第九章 乌拉斯(第5/15页)

他脚步发虚、慢慢走进卧室,衣服也没脱就跳上床。他双手枕头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盘算着下一步研究中各种各样的细节,沉浸在一种庄严愉悦的感恩情绪之中,然后慢慢地进入安详的幻境,再之后便睡着了。

他睡了十个小时,醒来之后就开始思考用什么等式能够表达时间间隔的概念。他走到书桌边,开始推算这些等式。这天下午他有课,于是去上了课,之后又去高级教员食堂吃饭,在那里跟同事们聊天气、战争,还有他们提起的所有话题。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即便他们注意到了,他也没有发觉,因为他其实对他们毫不在意。这之后,他又回到屋里继续工作。

按照乌拉斯计时方法,一天是二十小时。整整八天里,他每天都会花上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坐在桌前,要么就在屋里转悠。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时地看看窗户,窗外要么是煦暖的春阳,要么是满天繁星和渐渐亏缺的茶色月亮。

艾弗尔端着早餐盘走了进来,看到谢维克衣服脱了一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外国话。他赶紧把谢维克叫了起来。谢维克打个激灵,醒了,接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另一间屋子,走到空空如也的书桌跟前;他愣愣地盯着电脑,电脑里的数据已经被清空了,然后他就那样站着,就像一个被打了一闷棍,还没缓过劲儿来的人一样。艾弗尔费力地帮着他重新躺回床上,问道:“先生,您发烧了。要叫大夫吗?”

“不!”

“真的不用吗,先生?”

“不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就说我病了,艾弗尔。”

“那么他们肯定会叫大夫来的。可以说您还在工作,先生。他们喜欢听这个。”

“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谢维克说。自己的血肉之躯令他很是沮丧;他筋疲力尽,虚弱不堪,感觉很烦躁很惊慌。他害怕帕伊,害怕奥伊伊,害怕警方的搜查队。他听过、读过的关于乌拉斯警察、秘密警察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一知半解,都可怕而生动地进入了他的大脑,就像一个患病的人回想起自己看到过所有同癌症有关的词汇。高烧让他痛苦不堪,他抬头看着艾弗尔。

“您可以信任我。”艾弗尔用他那柔和而不自然的声音很快地说道。他给谢维克拿来一杯水,重新走了出去,外屋的门锁咔嗒一声撞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一直照看着谢维克,那种周到和老练跟他所受的仆人训练并无多大关系。

“你以前是大夫吧,艾弗尔。”谢维克说。他现在只是身体还比较虚,那种难受的疲乏已经没有了。

“我那老伴也这么说。赶上得了毛病,她从来不要别人照顾,只认我。她说:‘你有这能耐。’我自己觉着也是。”

“你以前给人看过病吗?”

“没有,先生。不想跟医院搅和。我有次差点儿死在一家医院里,真是暗无天日啊,都是些瘟疫横行的地方。”

“你说医院吗?怎么回事?”

“也没啥,先生。您的病就算再厉害,他们也不会带您去那儿的。”艾弗尔的语气很亲切。

“那你指的是哪类医院呢?”

“我们去的医院。脏极了,活像垃圾工的屁眼儿。”艾弗尔就事论事地说道,语气并不粗鲁。“也很旧,我的孩子就死在一家这样的医院里。那里的地板上都是洞,很大的洞,透着光,明白吗?我说,‘怎么会有这些洞?’看,老鼠从洞里爬出来,直接爬到床上了。他们说:‘老房子,六百年前就是一家医院了。’神圣和谐贫民医院,这就是它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屁眼儿。”

“你的孩子就是死在这家医院吗?”

“是的,先生,我的女儿莱阿。”

“她是怎么死的?”

“心脏瓣膜有毛病,他们说的。她没长多大,死的时候才两岁。”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生了三个,一个都没活下来。我老伴难受坏了。可现在她说了,‘哦,也好,不用再为他们操碎心了!’。还要我做什么吗,先生?”艾弗尔突然又改回上流社会的说话方式,把谢维克震了一下,他不耐烦地说道:“嗯!接着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