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17/20页)
她从一处阴影奔向另一处阴影。身为人造生物,她比一个衰老的黄卡人更加惧怕白衬衫。她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来到了这里,而这座城市厌恶她所代表的一切:她被修改过的基因、她的制造者、她非自然的竞争力——以及,最重要的,她没有灵魂的事实。每晚,在他搜寻被丢弃的瓜皮时,她都会经过这里。在他躲避白衬衫巡逻队的同时,她也在闷热的黑暗中游走。然而,尽管有这一切的不利条件,她还是活了下来。
陈福生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他已经喝醉了,身体打着晃,步履蹒跚。然而他还是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扶着墙,如此一来,当他的膝盖无法支持的时候也不至于摔倒。这是一件愚蠢的事,一个古怪的念头,但那个发条女孩抓住了酒醉的他脑海中仅存的想象力。他想追踪这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日本人造生物,这个远比他本人更严重地侵犯了这块异国土壤的基因制品。他想跟上她。也许他可以从她那里偷到几个吻;也许他可以保护她免遭夜间的灾难威胁。至少,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一具喝醉酒的、蒙着人皮的骷髅,而是和以前的他一样,是一头猛虎。
发条女孩穿过最黑暗的背街小巷,黑暗保护了她,让她得以避开那些一旦抓住她就会不问情由、立刻将她投入沼气池的白衬衫。她走过的地方,柴郡猫都会发出号叫,似乎它们也明白这个生物和它们一样,经过基因工程的改造。这个国家被各种瘟疫和野兽所侵袭,遭到如此众多的基因改造怪物的围攻,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能力。小到引起发绀病的病毒,大到各种改造巨兽,它们都在围攻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则在挣扎中逐渐适应着环境。陈悄悄地跟在发条女孩的身后。他们俩都和侵袭榴梿的锈病一样,是入侵物种,并且同样不受欢迎。
尽管发条女孩的动作十分奇特,毫无规律,但她步行的速度还是相当快。陈感到跟上她有些困难。他的膝盖发出古怪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他不时摔倒,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但他仍然坚持着。走在前面的发条女孩钻入另一片阴影,她身材苗条,动作却显得有些蹒跚。她那一动一停的步法正向所有人宣示: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另一种生物。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么美丽,无论她多么聪明、多么强壮,她的皮肤多么精细,她依旧是一个为服务而生的发条生物——而这一点已经深深镌刻在她的基因之中,并被那种非自然的、无法控制的步态暴露出来。
过了许久,当陈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再坚持的时候,发条女孩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幢破败高楼黑洞洞的楼门前,就是那种和他居住的高楼同等高度、同样破败的大楼。另一个扩张时代的遗迹。这幢大楼的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上层的窗子里有些人影,在红色的灯光下晃动着,似乎是女人在跳舞。他还听到了男人的叫喊声和鼓声。发条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大楼里。
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一边大肆挥霍,一边看着女人跳艳舞唱淫歌?突然间,陈对将最后一个泰铢用来买酒感到有些后悔了。他本来应该死在这个地方。在他失去了他的国家和他的生活之后就未曾享用过的肉体欢乐中死去。他抿紧嘴唇思索着。也许他可以花言巧语,哄骗看门人放他进去。他身上还穿着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也许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个绅士。是的,他会尝试的。再说,就算他被屈辱地驱逐出来,就算他再一次丢了面子,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很快就会死在河里,并最终漂到海里,与儿子们团圆。
他想要穿过马路,但膝盖再次罢工,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这次,他的酒瓶依然没有摔碎,但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敏捷,只是纯粹的运气。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甲烷路灯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他皱皱眉坐了起来,往回爬到一座大门旁边。他首先要休息,然后把酒喝完。从目前的情况看,那个发条女孩恐怕要在大楼里待上好一阵子。他有恢复体力的时间。而且,如果他再次摔倒,至少不会把酒浪费掉。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将头倚在墙壁上。他需要喘一口气。
大楼里传出了笑声,陈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一个男人从阴暗的大楼大门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已经喝醉了,还在哈哈大笑着。又有些人跟在他后面出来了。他们大笑着,互相推搡,身边是吃吃笑着的姑娘们。他们朝小巷里等着接送醉酒顾客的人力车打着手势。慢慢地,人们四散而去。陈拿起酒瓶,想再往嘴里灌一点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