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第16/20页)

土豆大佬蓬乱着头发,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仔细地看着他,怀疑地皱起了眉头,“你还能工作吗?”

“能。”陈想走一步,但差点再次跌倒,只能扶住破损的大车。

土豆大佬摇了摇头,“我会按照你工作的时间付给你报酬。”他朝一个正在捆绑巨象、脸色红润、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挥了挥手,“你!你看起来手脚还麻利。把剩下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去。”

其他苦力已经排成一列,从坏掉的大车里把货物搬出来。新来的家伙搬起第一袋马铃薯,他飞快地瞥了陈一眼,又马上转开视线。尽管有所掩饰,但他对于陈不能够继续工作显然非常高兴。

土豆大佬满意地看着苦力们,然后转身走向仓库。

“双倍报酬。”陈朝土豆大佬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给我双倍报酬。我为你失去了腿。”

对方转过身来,用怜悯的目光看了陈一眼,然后又瞥了下胡老四的尸体,耸耸肩。这意思不难理解:连胡老四都不会向他要求赔偿金。

无知无觉地死去总比慢慢体会挨饿至死的每分每秒强得多。陈福生用他废掉的那条腿换来的钱买了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已经老了,而且残废了。他是他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他的儿子们都死了,需要他供养的女儿们也早已不在了。他的祖先将在地下过着无人照料的生活。没有人会再给他们烧纸钱,或者给他们一碗香甜的大米饭。

他们该会怎样地诅咒他啊。

他在闷热的夜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手抓着打开的酒瓶,另一只手沿途扶着大门、墙壁和甲烷路灯的灯柱,让身体保持着直立。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恢复了,也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又完全不中用。他摔倒了十多次。

他欺骗自己说他现在是在拾荒,寻找继续活下去的机会。然而曼谷是一个充斥着拾荒者的城市,乌鸦、柴郡猫和小孩子们都比他来得更早。如果他走运,他会碰到白衬衫,被他们用警棍送进血腥的地狱。那套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现在已经变成了裹在他身上的破布。是的,也许他还会在地狱里遇到它的原主人。这个想法相当有吸引力。

烈酒在他空空荡荡的肚子里翻腾着。他感到温暖、欢乐并且无忧无虑。那场事变发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哈哈地笑着,喝着酒,大叫着咒骂白衬衫,说他们是纸老虎,说他们是狗日的。他吼叫着,希望他们快点找到他。毫无疑问,只要听到他的叫声,他们就会找到他。但是,这天晚上环境部的巡逻队大概是在对付其他黄卡人,陈在曼谷绿色的街灯下游逛了许久,却始终是独自一人。

没关系,这不重要。如果他找不到白衬衫来做这个工作,他可以把自己淹死。他会到河边去,投身于肮脏的浑水。漂在河里,等着水流把他送到他热爱的大海。他会与他被凿沉的快速帆船,还有他的儿子们一样死在大海里。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再次摔倒在地。他抽泣着,咒骂着白衬衫、绿头带以及染血的弯刀。

终于,他拖着沉重的躯体来到一座大门前稍做休息,一只瘦弱的手仍旧抓着那只竟然还没有摔碎的酒瓶子。他轻轻抱住它,就好像那是最后一块翡翠一样,轻声笑着,庆祝它的完好无缺。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积蓄在鹅卵石上摔个粉碎。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抬头盯着闪烁的甲烷路灯。加了添加剂的甲烷在黑暗中燃烧时闪耀着绿色的光泽,那是代表绝望的颜色。从前,绿色对他而言意味着胡荽、丝绸和翡翠之类的东西;而现在,绿色只能让他联想到那些戴着头带的狂热而嗜血的家伙,还有在饥饿中拾荒的一个个夜晚。路灯的光芒闪烁着。这是一座绿色的城市,一座充满绝望的城市。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在急速行走着。陈倾身向前,眯起了眼睛。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白衬衫。但不是。它的行踪太过诡秘了。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孩。一个由人类制造出来的美丽而诱人的生物。她的动作有着明显的一动一停的特征,这说明她是一个……

发条女孩。

看到这个非自然的生物在夜间的街道上潜行,陈咧嘴笑了起来,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一个发条女孩。马平提到过的那个发条女孩。不可思议的人造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