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幻声(第5/6页)
“现在还不敢确认,但你的状态不好是真的。需不需要我也为你治疗一下啊?”
“就是弟弟!就是桑中平那个不会说话的儿子!不用找了,我告诉你吧,就是他!”颜安格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邻座的人被吓了一大跳,暂停了幽暗灯光下的窃窃私语,吧台里的调酒师也踮起脚尖、斜伸着颈子望过来。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发生什么事,调酒师才把脑袋收回去,邻座的低声喁语又开始重新响起。
“你看,我不是开个玩笑吗,你咋这么激动?”司空炬轻声道。
“对不起。”颜安格的声调已经恢复正常,“我是真的需要你的治疗了。”见司空炬没接茬,又继续道,“那房子里的人,要不就是哑巴,要不就是自闭症,整天没一个能说话的人,我能不疯吗?”
“如果那几句话真是从弟弟嘴里出来的,那他就不是自闭症。自闭症是染色体异常造成的,是先天性的。”司空炬建议道,“你可以调查一下,看他幼年时能不能跟人沟通。”
“真他妈的邪门!”颜安格低声爆了句粗口,“如果不是生在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我恐怕真会找几个和尚道士来家里念经作法,看看是不是弟弟的亲妈在作怪。”
“肯定不是。最大的可能……是……弟弟受过什么精神上的创伤。”司空炬道,“不过,不管是自闭症,还是精神创伤,像他这种情况,心理医生都无从下手。”
“我像是住在一个黑匣子里,什么都看不见,”颜安格继续抱怨道,“弄得自己也像个黑瞎子。”
对啊,弟弟不就是一个根本不进行反馈的黑匣子吗?司空炬一下子从深陷沙发的状态坐直了,双手也从环抱在胸前变成了撑在大腿上,他身子前倾,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发声。
人的大脑是个黑匣子,精神分析法、催眠术都是发明出来解读这个黑匣子的方法。但是,有些黑匣子靠传统方法是解读不了的,比如“星星的孩子”,比如哑巴,比如弟弟,无论你输入什么样的信息,他就是不输出,又能奈他何?干脆,还有的人一出生就是聋子,如果只通过谈话的方式,你根本不能输入,还谈何输出?
让构菲把我视为“闯入精神分析圣殿的公牛”吧。其实这话本是分析心理学的创立者荣格形容弗洛伊德的,原话是——冲进人类文明花园的一头野猪。的确,弗洛伊德提出的力比多,那种把性欲视为高于一切、决定一切因素的泛性论,在那个时代的人看来,何尝不是野蛮人才说得出口的粗俗言论呢?可是,人家弗洛伊德就闯了,这个世界还不是一样把他奉为神明?弟弟这个病例,我真的很想和构菲谈谈。
“我被这样的生活窒息了,觉得像是脸上蒙了个塑料袋,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耳旁继续传来颜安格喋喋不休的抱怨,“最初嫁给他的时候,连我自己都羡慕自己。刚结婚的时候,我整天傻乐,心情就像一句歌词所说的那样——确认过眼神,我遇到了对的人。现在呢,我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物质条件不用说,他也是个标准的好丈夫。如果说我是缺少爱的话,为什么他在外面的时候还好一些,我会很想他,而他偶尔回到家里,我和他肌肤相亲的时候,却反而觉得他十分陌生?好像什么都不是真的,这具身体都不是真的,而是塑料的一样。”
但是,这些话司空炬似乎都听不到了,或者说进了耳朵,却没进到心里。
在没有给出建设性意见的情况下,司空炬辞别了颜安格。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分析所,坐到沙发上整理思路。
几天的经历,头绪纷乱,又有些惊心动魄。对林那完美的催眠,如侦探小说一般扣人心弦;突然间暴得大名,却又被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赌;被人布局,对赌失败,然而不仅没有损失金钱,反而又莫名其妙赚了一百万;富豪之家,一个寂寞又美丽的阔太太,一个哑巴司机,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满墙让人震撼的画……这所宅子里,又藏着些什么样的秘密呢?
为什么不研究下脑电波呢?颜安格前些天的那句话,像蜜蜂一样,不停地在他的头顶旋转,嗡嗡作响。
一个人,自负到了一定程度,往往就会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或大或小的天命,甚至感受到那副担子的重量。此刻,司空炬正处于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