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何处去(第5/6页)

不知道他们和爷爷说了些什么,很快他们就围着爷爷跳起欢快的草裙舞。舞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大浪不时把他们淹没,但一点儿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鼓手起劲地敲着木鼓(一块挖空的干木),节奏欢快热烈。男男女女围成圆圈,用手拍打着地面。女人们的赤脚踩着音乐节拍,弯下双膝,双臂曲拢在头顶,臀部剧烈地扭摆着。大家的节奏越来越快,人群中笑声、喊声、木鼓声和六弦琴声响成一片,连记者们也被感染,不再专注于采访任务了,都加入到舞阵中来。

爷爷没有跳。他显然被风湿病折磨,连行走都很困难。他坐在人群中间,吃着面包果、木瓜、新鲜龙虾,喝着酸椰汁,这都是族人为他带来的。他至少28年没有见过本民族的土风舞了,所以看得很高兴,乱蓬蓬的胡须中露出明朗的、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时他用手指着哪个舞娘夸奖几句,那人就大笑,跳得格外卖力。

后来人群开始唱歌,是用图瓦卢的旧歌曲调填上新词,一个人领唱,然后像波涛轰鸣般突然加上其他人的合唱。歌词只有一段,可惜我听不大懂,我的图瓦卢语仅限日常生活的几句会话。我只觉得歌声尽管热烈,其中似乎暗含着凄凉。这一点从大伙儿的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跳舞跳得满面红光,这时笑容尚未消散,但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爸爸这时跳累了,坐在我身边休息,用英语为我翻译了歌词的大意:

我们的祖先来自太阳落下的地方,

驾着独木舟来到这片海域。

塔涅、图、朗戈和坦加罗亚四位大神护佑着我们,

让波利尼西亚的子孙像金枪鱼一样繁盛。

可是我们懒惰、贪婪,

失去了大神的宠爱。

大神收回了我们的土地和马纳,

我们如今是谁?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刚才跳舞时的欢快此刻已经消散,人人泪流满面。爸爸哭了,我听完翻译也哭了。只有爷爷没有哭,但他的眼中也分明有泪光。

太阳慢慢落下来,已经贴近西边的海面,天空中是血红色的晚霞。该降旗了。人人都知道,这一次降旗后,图瓦卢的国旗,包括联合国大厦前的图瓦卢国旗,将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升起。悲伤伴着晚潮把我们淹没。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血色背景下的那面国旗。最后爸爸说:

“降旗吧。普阿普阿你去,爷爷去年就说过,让我这次一定把你带来,由你来干这件事。”

一个12岁男孩完全体会到爷爷这个决定的深意,就像我梦见过的,爷爷想让波利尼西亚人的后代接替他,继续守住图瓦卢人的马纳。我郑重地走过去,大伙儿帮我爬上椰子树,记者们架好相机和摄像机,对准那面国旗,准备录下这历史的一刻。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爷爷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冷:

“不要让普阿普阿降旗。他连图瓦卢话都忘了,已经不是波利尼西亚人了。”

我一下子愣了,爸爸和周围的族人也都愣了。我想也许我听错了爷爷的话?但显然不是,这几句简单的图瓦卢话我还是能听懂的。而且我立即回想起来,自从爷爷看见爸爸为我翻译图瓦卢语歌词之后,他看我的眼光中就含着冷意,也不再搂我了。我呆呆地抱着椰子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得满脸通红。爸爸低声和爷爷讲着什么,讲得很快,我听不懂,身旁一位族人替我翻译。爸爸是在乞求爷爷不要生气。他说,我一直在教普阿普阿说图瓦卢话,但图瓦卢人如今已经分散了,我们都生活在英语社会里,儿子上的是英语学校,他真的很难把图瓦卢话学好。

爷爷怒声说:“咱们已经失去了土地,又要失去语言,你们这样不争气,还想保住图瓦卢人的马纳?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要死在这里。”

爸爸和族人努力劝说他,劝了很久,但爷爷执意不听。这也难怪,一个独居了28年的老人,脾气难免古怪乖戾。眼看夕阳越来越低,爸爸和族人都很为难,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位记者关切地盯着我们,想为我们解难,但他们对执拗的老人同样毫无办法。这时我逐渐拿定了主意,挤到爷爷身边,拉着他的手,努力搜索着大脑中的图瓦卢话,结结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