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何处去(第4/6页)

爷爷一动不动地立在木板上迎接我们,就像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头雕像。

“彩虹勇士”号游船已经提前到了,它怕触礁,只能在远处下锚。船上放下两只小筏子,把乘客分批运到岛上。我们的直升机在木板平台上艰难地降落,大家从舱门跳下去,爸爸拉着我走向爷爷。很奇怪的,虽然眼前的景色与我梦中所见全然不同,但爷爷的样子却和梦境中非常相像: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布,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瘦骨嶙峋,乱蓬蓬的发须盖住了脸部,身上的线条像刀劈斧削一样坚硬。

爸爸说:普阿普阿,这是你爷爷,喊爷爷。

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把我拉过去,揽到他怀里,没有说话。我仰起头悄悄端详他,也打量着他的草棚。棚里东西很少,只有一根鱼叉,一个装淡水的塑料壶,一篮已经出芽的白薯,它们都用棕绳绑在树上,显然是防止浪涛把它们卷走;地上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用匕首扎在地板上,看来是他的早饭。现在虽是落潮时刻,但浪子大时仍能扑到木平台上,把我们还有几位记者一下子浇得全身透湿,等浪头越过去,海水迅速从木板缝隙中流走。我想,在这样的浪花飞雨下,爷爷肯定不能生火了,那么至少近几年来他一直是吃生食吧。这儿也没有床,他只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睡觉。看着这些,我不禁有些心酸——爷爷一个人在这儿熬了整整28年啊。

爷爷揽着我,揽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疼爱,但他一直不说话。也许28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已经不会同亲人们交流了。这时记者们已经等不及,李雯小姐抢过来,把话筒举到爷爷面前问:

“提卡罗阿先生,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在这个悲凉的时刻,请问你对世人想说点什么吗?”

她说这是个“悲凉的时刻”,但她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悲凉。看着她兴致飞扬的样子,爸爸不满地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合适,有点儿往人心中捅刀子的味道,但你甭指望这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姑娘能体会图瓦卢人的心境。爷爷一声不吭,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李小姐大概认为他没有听懂,就放慢语速重复一遍。爷爷仍顽固地沉默着,场面顿时变得比较尴尬。大概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霍普曼先生抢过话头,对爷爷说:

“提卡罗阿先生,你好。你还记得我吗?28年前,你任图瓦卢环境部长时,我曾到此地采访过你,那时你还指着自己的院子说,海平面已经显著升高,潮水把你储存的椰干都冲走了。”

原来他是爷爷的老相识了,爷爷总该同他叙叙旧吧,但令人尴尬的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这么一来,把霍普曼先生也给窘住了。这时爸爸看出了蹊跷,忙俯过身,用图瓦卢语同爷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

“他已经把英语忘了!”

凡是图瓦卢人都能说英语,尤其是爷爷,当年作为环境部长,英语比图瓦卢语还要熟练。但他在这儿独自待了28年后,竟然把英语全忘了!爸爸摇着头,感慨不已。这些年他来探望爷爷时,因为没有外人,两人都是说图瓦卢语,所以没想到爷爷把英语忘了,却记着自己的母语。这个发现太突然,我们都有点儿发愣。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霍普曼先生忽然泪流满面,连声说: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在这28年独居生活中,他肯定一直生活在历史中,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们在一起,他已经彻底跳出今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了。”他转向其他记者,“我建议咱们不要采访他了,不要打扰这个老人的平静。”

他的眼泪,还有他的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他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其他记者当然不甘心,尤其是那位漂亮的李小姐,他们好容易组织起这个活动,怎么能让主角一言不发呢?怎么向通讯社交代?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从游船上下来一群人,欢笑着拥了过来,把爷爷围在中间,而把记者们隔在外边。他们都是50岁以上的图瓦卢男女,是爷爷的熟人。今天他们都恢复了波利尼西亚人的打扮:头上戴着花环,上身赤裸,臀部围着沙沙作响的椰叶裙。他们围住爷爷,声音嘈杂地问着好,爷爷这时才露出第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