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爆炸(第4/30页)
史林听得一愣。他从来没有听过对爱因斯坦如此“严厉”的评判,或者说是如此深刻的赞美,觉得很新鲜。从这番话中他感受到司马完思维的锋利,也多少听出一些偏激。他想,天才大都这样吧。司马完说:
“我知道你也是个天才。我观察你两年多了,”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赞赏,而是就事论事,就像说“我知道你的体重是160斤”一样,“也知道你一直没放弃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业余时间一直在搞。你想由一个中国人来揭开上帝档案柜上的最后一张封条。我没说错吧?”
史林感动地默默点头。他没想到司马老师在悄悄观察他。对他而言,探索宇宙终极理论已经成了此生的终极目的,这种忠诚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今生不会改变。所以,司马老师的话让他觉得亲切,有一种天涯知己的感觉——不过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国家安全部的嘱咐,对司马老师还得时刻睁着“第三只眼睛”。
飞机在乌鲁木齐停留片刻,上下旅客,接着又起飞了。两人只顾谈话,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司马完向他指指杯子,史林端起杯子呷着。周围的头等舱旅客个个衣冠楚楚,像是一些企业总裁之类的角色。他们对两人的谈话丝毫不注意,可能是出于绅士的礼貌,或者是听不懂。这很自然,两人的谈话本来就是远离尘世的,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但史林已经感受到司马老师的思想深度,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司马说:
“其实我也一直致力于此,比你早了20年吧。你不妨说说近来的思考、进展或者疑难,也许我能对你有所帮助。”
他说得很平淡,但透出不事声张的自信。史林考虑片刻,说:
“我想,要解决终极理论,还得走阿维·热所说的对称性的路子。德国女数学家艾米·诺特尔以极敏锐的灵感,指出大自然中守恒量必然与某种对称相关。比如她指出:如果物理定律不随时间变化(相对于时间对称),能量就守恒;如果作用量不随空间平移而变化,动量就守恒;如果不随空间旋转而变化,角动量就守恒。司马老师,这些守恒定律我在初中就学过了,但从来没想到它们的对称本质!诺特尔的洞察力是人类智慧的一个极好例子,简直有如神示。它给我极深刻的印象,让我敬畏和动情。我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史林说得很动情。司马完没有插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史林说:
“爱因斯坦非常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上帝对宇宙的设计必定由对称性支配。他能完成相对论,就是因为他善于从浩繁杂乱的实验事实中抽取对称性。比如,在那么多有关引力的事实中,他只抽取了最关键的一个守恒量,就是所有物体,不管轻重,不管它是什么元素,都以同样的速度下落。这就导致他发现了一种对称:均匀引力场与某个数值的加速运动完全等效。爱因斯坦称,这对他来说是一次‘非常幸福的思考’,从那之后广义相对论就呼之欲出了。”他忽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老师面前说这些无疑是班门弄斧,“这些历史你一定很清楚。我对它们进行回溯,只是想说明,我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一直是走这条对称性的路子。”
司马完微微点头:“我想你的路子不错。有进展吗?”
“还没有。引力还是没法进行重整,不能与其他三种力合并到一个公式中。”
司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对称性的路子肯定不会错,但你是否可以换一个角度?当年爱因斯坦没能完成统一场论,是因为那时弱力和强力还没有被发现。那么,今天物理学界在终极理论上举步维艰,是不是因为仍有未知力隐藏于时空深处?我相信物质层级不会到夸克和胶子这儿就戛然而止,应该有更深的层级。当然,随着粒子的尺度愈益接近普朗克长度(10-33厘米,夸克的尺度是10-21厘米),粒子实体或物质层级会愈益模糊、虚浮、互相黏连,研究它们会越来越难,最终干脆不可知。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完全了解。门捷列夫也不是在了解所有元素后才建立元素周期律的。他只用推断出元素性质跟重量有关,并呈周期性变化就行了。这是个比较复杂的周期,取决于最外电子层可容纳的电子数。但只要发现这个‘定律之核’,元素周期律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