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以零(第6/8页)

“我想吃安眠药,这你知道吗?我几乎希望自己是一个白痴,用不着去思考形式体系。”

他大吃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至少可以尝试离开一段时间,为什么不呢?有益无害呀,说不准能分散你的心思呢。”

“没有什么可以分散我的心思。你不明白。”

“那就解释给我听吧。”

雷内呼出一口气,转身想了一下。“这就像我看见的一切都在向我大喊大叫那个矛盾。”她说,“现在我一直在给不同的数字画等号。”

卡尔陷入了沉默。突然间,他懂了。“这就好像面对量子力学问题的古典物理学家们。仿佛你一直相信的理论给取代了,而新的理论又没有意义,但不知怎么回事,所有证据却都支持这种新理论。”

“不对,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她几乎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这与证据没有丝毫关系;这完全是先验的。”

“怎么没关系?你的推理和证据之间互相矛盾,这不正是你的问题吗?”

“基督呀,你在开玩笑吗?我测算一和二相等,现在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它们相等。我脑子里再也没有不同数量这个概念了,它们对我来说全都是相同的。”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他说,“事实上谁也不可能经历这种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能够经历什么呢?”

“我在尽力去理解。”

“别操那份心了。”

卡尔失去了耐心。“那好吧。”说着他走出房间,取消了预订。

从那之后,夫妻俩彼此寡言少语,只有必要时才说话。三天后,卡尔把他需要用的一盒载玻片落在家里,便驱车回家取,到家后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妻子的留言条。

接下来,卡尔产生了两个直觉。他飞奔穿过房子,边跑边纳闷她是否从化学系搞到了氰化物。就在这时,他产生了第一个直觉:他意识到因为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做出这种事,所以对她没有什么同情之类的感受,没有任何感受。

当他一边猛敲卧室门,一边向屋里的她吼叫的时候,他产生了第二个直觉:一种记忆错觉。这种情形似曾相识,却又逆反得荒谬。他记得自己曾经待在一座建筑物房顶的一道锁着的门内,听见一位朋友在外面一边猛力敲门,一边向他吼叫别寻短见。此刻他站在卧室门外,听见她羞愧地瘫倒在地板上哭泣,与他当年待在门里面时的情形毫无二致。

8

希尔伯特曾经说过:“如果连数学思维都有缺陷,我们还能在哪里找到真理与确定呢?”

8A

雷内暗自纳闷:她自杀未遂会给自己的一生蒙上阴影吗?她把书桌上的论文整理好。从此以后,人们会下意识地把她视为行为反复无常的人吗?她从来没有问过卡尔他是否也有过这种焦虑,也许是因为不愿对他提起当年他自杀的事。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会立刻知道他是一个健全的人。

然而,雷内却不能说自己是个健全的人。眼下,她不能理性地讨论数学,而且不敢肯定将来她是否能够恢复理智。现在,如果她的同事见到她,会不会说她已经丧失了数学才华?

做完案头的工作,雷内离开书房,走进起居室。她的形式体系传遍数学界后,将彻底动摇根深蒂固的数学基础,但是只有少数人会受到她这样的影响。大多数人会像法布里希一样,机械地理解她的证明,被它折服,但仅此而已。能同她一样感受深切的只有那些能够真正领会其中的矛盾,并能够凭直觉感知这种矛盾的人。卡拉汉就是其中的一位。她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这个矛盾。

雷内用手指在铺满灰尘的茶几上画了一条曲线。如果是在以前,她可能会确定曲线的参数,分析曲线的一些特点。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了。她的想象力简直崩溃了。

同许多人一样,她以前一直以为数学并不从宇宙那里获得意义,而是赋予宇宙以意义。物理实体无所谓大或者小,无所谓相同或者不相同,它们纯粹是存在。数学是完全独立的,它实际上赋予这些物理实体以语义,提供范畴和关系。它并不描述任何内在的品质,仅仅提供一种可能的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