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7/8页)

他甚至不能肯定这一切是不是他造成的。他听到,旅客们在那座全新的漂亮旅店里告诉马修,时不时地会出现这样的干旱,可通常都在大海另一边的斯蒂波克大区。这是自然气候,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暴雨来终结干旱,暴雨将大得足以摧毁屋顶,几近淹没这个世界——这种大暴雨百年一遇,为的是刷新这个世界。

还有人说,这不过是偶然。暴风雨朝南去了,在极西的林克瑞大区就没有干旱,东边的哈克斯大区也没有,就连西河都水流充沛,滔滔河水从世界之巅向下,流经哈克斯大区。只有在这一片干旱区域,河段是干涸的。“要我说,你们是刚好处在干旱的中心,”旅客们说,“只是偶然。”

孩子们开始生病,并且由于水都留给了孩子们,牲畜接连死去。松鼠从树上跌落下来,死尸遍布田野。老鼠在房子四周死掉,狗撕扯老鼠,喝它们的血,不久也都死了。人们发现马匹死在马厩里,尸体都僵硬了;牛抽搐一两下,也倒毙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那我命令马上停止;如果是我干的,就让这一切赶快终结吧。可不管他把这话说多少遍,喊得多大声,干旱都没有缓解。旱情愈演愈烈,天气越来越热,现在,人们在森林里巡视,谁敢动一点点火都会吃不了兜着走;连生火做饭都被禁止了,因为哪怕一个火星,也会把整座森林烧成平地。很多人赶着马车,从天堂山、附近的河流上游、世界之巅赶来,满载着水罐和水桶,用一桶水买下一座农场,用一罐水买下一栋房子,用一杯水买下一个孩子,用一口水就买下一个女人的初夜。但水就是命,所以值这个价。

族人们来找阿尔,说:“放我们走吧,我们得去有水卖的地方,就算卖掉沃辛农场也在所不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

可以利亚大发雷霆。相比沃辛农场,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他们威胁要宰了以利亚,直到有人提醒说,他不能死——不管他对这个世界改动了什么,都得活到把它改回去为止。

最后,他们说,你还等什么?要么现在就杀了我们,要么放我们走。还是说,看着我们死,你很开心?

以利亚的妻子阿尔和他们的儿子约翰、亚当,也和其他人一样饱受干渴之苦,可也不尽相同。仿佛,他们能从空气或泥土里的根茎中吸收水分一样,他们在呼吸时不会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他们的嘴唇和鼻孔没有流血,也没在深夜尖叫着要喝水然后死去。界外的人都没有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因为,为了水,他们不惜出卖灵魂以保全性命。但从始至终,没有一滴水被送过沃辛的界墙。

一天,以利亚听说阿尔计划动用秘匙,放卖水的人进来。可他也知道堂兄弟和叔伯们的想法:边界一旦打开,他们都会离开,像马修一样。沃辛农场就完了。

反正这儿也是死气沉沉,他们回答道,看看这一片荒芜吧,都是你干的好事。

可他既没有打开大门,也没法用意志驱散干旱。

就这样,一天,在催人发狂的悲痛驱使下,活下来的人开始将尸体搬到以利亚的家门前。有婴儿和儿童,有母亲和妻子,有老人和青壮,他们干透的尸体垒在以利亚家的院子里,就像一座纪念碑。他读到了他们的密谋,试图阻止他们。他冲他们大喊大叫,可他们并没有停手。到最后,他的怒火变成了一把屠刀;他们全都死了,都成了他们堆起的尸体中的一员。在界墙以内,除了以利亚一家,无一幸存。

恨意在以利亚心中翻腾,他咒骂他们勾起他的怒火。我并不希望你们死!如果你们能站在我这边,阻止我的兄弟——

就在他咒骂死者的时候,尸体开始自燃,随即熊熊燃烧;火焰从他们的腹腔迸发出来,四肢就跟火绒一样酥脆,浓烟升入天空。当火焰燃烧到最旺的时候,阿尔从房子里跑出来,将秘匙扔进火里——几乎立即就爆炸了,大火炽热无比。跟着,她也投身友邻们的尸堆中。是她丈夫,强迫她把所有人逼上绝路;她愤怒不已,将一切都怪罪到他的头上,他不让她放他们逃生。

以利亚陷入极度的痛苦中。他哭了,也将水带回了这个世界。

就在他大哭的时候,就在他的儿子们目睹那场可怕大火的时候,西边飘来一片云,一开始,云非常小,伸出一手就能将它遮住。可马修·沃辛也从他旅店的塔楼上看到了那片云——他将旅店建造得比大树的树梢还要高,这样就能看到沃辛农场了。马修看到了那片云,对他新村庄里的人大喊:快看,就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