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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战·终章
作者：李浩白
内容简介
 重庆忠县发生震惊全国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后，国民党党部召开紧急会议，就该事件进行彻查，并加紧了对盐业的管理、垄断。 与此同时，陕北一带的共产党用盐紧缺，急需黎天成从忠县盐厂调盐，维持战场供给。而黎天成的秘密运盐行动，引起了日谍的关注。 日谍计划利用这一运盐行动，引发国民党内部争斗，从而落实515绝密计划，以限制国共两党战略用盐。 在日谍的一次行动中，515绝密计划猝然暴露。而国共两党合作抓捕日谍分子的行动，也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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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此番事态之紧急，逼得冯承泰、萧秋凌二人只有一切从简，直接在井祖神庙的后殿召开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应急处置会。
冯承泰满面怒容，一开口便给此次毒盐水事件定了调子：“这次发生在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无论是谁蓄谋制造的，都是冲着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来的！他们的阴谋，就是刻意攻击党国在党务、盐务、政务等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在座的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
萧秋凌也马上表态：“冯专员讲得太对了！萧某身为亲历者，一定会向财政部、盐务总局紧急禀报此番的严重事态，并请求财政部、盐务总局大力支持忠县党部和军统局万县站深入调查此次毒盐水事件！”
坐在他下首的马望龙不禁噙着泪水说道：“马某真是感谢中央党部、国民政府、财政部和盐务总局对我们忠县盐厂的鼎力支持。”
冯承泰微一摆手：“别说这些废话了。接下来，还是让忠县的同志谈一谈你们的建议和做法吧。天成！”
黎天成因为朱万玄猝然中毒已是哭得两眼通红，哽着嗓子答了一声。
“天成—朱老板受害实属不幸，本座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冯承泰关怀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忠县上下的‘顶梁柱’，一定要坚强啊！”
黎天成抑住悲伤，肃然颔首，平缓了语气讲道：“刚才医护小分队的同志来报告，声称那‘井祖盐水’里含有不明毒剂，一时难以测验出其药性。现在雷杰同志已经用冯专员专用的快艇护送朱、钱两位受害人和‘井祖盐水’残液赶往军统局万县站，由他们调配先进仪器和优秀医士对朱、钱二人紧急抢救。”
冯承泰用钢笔点了点韦定坤：“本座知道，万县那边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水平肯定不是忠县这里能比的。韦副站长，你亲自给万县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全力抢救、不得懈怠。”
韦定坤连忙答道：“专员大人，韦某早就打去电话交代了，他们不敢不尽力的。”
冯承泰又看向了黎天成：“你继续汇报吧。”
黎天成凝声答道：“黎某已经让吴井然队长和任东燕副队长一道，对所有曾经接触过‘井祖盐水’的人员一一排查，力求找出真凶。我们党部这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冯承泰立刻会意，转脸瞟着韦定坤：“韦副站长，忠县警察局似乎还是由你代理着吧？你这边准备有何动作？”
“韦某已经让胥才荣带人赶回县城调查牟宝权了，查问那些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今天在现场内外究竟有何异动。”韦定坤接口答道。
这时，齐宏阳清咳一声，开口插了进来：“我们对武德励进会素有防备，而且平时也没察觉他们有何预谋及异动。依齐某看，这一次毒盐水事件应该不是他们的‘杰作’。”
萧秋凌的目光倏地追了过来：“齐代表何出此言？”
齐宏阳侃然而道：“武德励进会目前不应该会做出投毒这种丧心病狂的坏事的。前一次他们鼓动乱兵劫盐，至少还是打着‘以盐充饷’的借口，可以理解。但这一次投毒，除了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之外，对他们而言是无利可图的。”
“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齐代表，你这个思路很好—试问，当今局势下：谁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来阴谋获利？”黎天成一语点出，直指要害。
韦定坤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只有执行日寇‘515计划’的匪谍分子，才最想毁坏忠县盐产的名声而阴谋获利？”
“不错。”黎天成和齐宏阳同时点头。
韦定坤心念忽动，猛地一拍膝盖，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们军统局已经……”
讲到此处，他蓦觉不妥，又将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外泄。其实，军统局技术员已经在涂井查出了日本人对外通信的神秘电波—只是，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召开在即，他们才暂时没有“收网”。如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已然爆发，军统局这边便只有火速出手，尽快抓出匪谍分子，及时给“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一个有力的说明。
冯承泰瞧见他方才欲言又止，便问了过来：“韦副站长，你们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韦定坤已恢复了一脸的常态：“没什么。韦某只是觉得黎书记长和齐代表刚才讲得颇有道理。”
众人都知道他心有异念，却也不好追问，场中一下冷了下来。萧秋凌皱着双眉，喃喃道：“大家不要忘了：此番井祖公祭大会，场内场外来了许多重量级的媒体记者。咱们要向他们做出及时恰当的回应啊！”
黎天成看着韦定坤说道：“韦副站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而今谣言纷起，只能由你们县警察局出面对外迅速发布案情通报，丝毫不能提‘卤水染毒’一事，只说有奸人和朱老板、钱老板有私仇，所以才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投毒暗害他俩。把这件事情暂时化解成一个小小的刑事案件即可。”
冯承泰听罢，立即响应：“小黎的这个建议很好，韦副站长你应该听取。”
韦定坤也很佩服黎天成的“滴水不漏”，答了一个“好”字。
然而，正在此时，坐于一角的沙克礼从衣袋中摸出一颗“赤阳大补丹”放进口里慢慢嚼着，冷冷而问：“请问冯专员、萧特使，我可以说一句话不？”
冯承泰忍住满心的厌恶，没有理睬他。
萧秋凌看了看冯承泰，又想了一下，道：“希望沙秘书长话短说。外面还等着忠县方面的同志出去收拾大局。”
沙克礼阴气森森地言道：“沙某是这样想的：针对此次‘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们不能只从外部找‘替罪羊’，还应该从自身内部挖‘病根’。”
“沙秘书，请你讲清楚一些：谁是我们要找的‘替罪羊’？”黎天成按捺不住，直问道。
沙克礼盯住了他，怪声怪气地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要抓的日本匪谍，不就是拿来欺上瞒下的替罪羊吗？日本匪谍、日本匪谍，你们把这个词语炒了多久了？可他们究竟在哪里？你们倒是给我抓一个出来看一看啊！”
黎天成正欲驳斥，却见韦定坤将手一抬堵住了沙克礼：“沙秘书，你不必啰唆。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认清事实的。”
见到韦定坤出面，沙克礼稍为收敛了一下，继续逼来：“好，韦副站长，沙某就信你一回。不过，日本匪谍也罢，异党分子也好，这件严重事故终究是在忠县境内爆发的，所以忠县党部就应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再怎么说，‘防谍不力’这个问题你忠县党部是回避不了的吧！这样吧，对涂井盐厂的防谍工作，省党部可以派出一个督察组来促进。”
听到这里，冯承泰脸上肌肉一硬：“中央组织部授牌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需要省组党部来督察吗？我中央组织部对忠县党部的防谍工作自会加倍留意，就不劳省党部费心了。”
韦定坤也从侧翼呼应冯承泰：“沙秘书，有我们军统局在这里，也会让忠县的防谍工作更加严谨周密。”
沙克礼索性与冯承泰死磕到底：“此次毒盐水事件，涂井盐厂党分部始终有防范不周之责，应该追究！我们省党部会对忠县党部做出通报批评！”
冯承泰沉沉笑道：“沙秘书，你吃药吃昏头了吧？忠县党部获得了戴传贤院长、陈果夫老部长联名亲笔题写的奖牌，你们四川省党部无权通报批评！如果你们乱来，中央组织部会提请中执委对你们四川省党部领导层予以训诫警告！请你们陈公博主任最好也掂一掂这其中的分量！”
沙克礼叫了起来：“你们这是在护短！”
冯承泰也迅即还击：“你们这是在挑事！”
沙克礼用手指着冯承泰的鼻子：“这件事情我们会直接禀报给汪总裁。”
“请便。”冯承泰挺直了腰杆，灼然正视着他，“但本座提醒你不要随口胡言乱语：是汪副总裁，而不是什么汪总裁。”
听到这里，沙克礼气得眼睛和鼻子都歪到了一处。
场中的气氛顿然冷了下来，似寒潭般浸人肌骨。
萧秋凌急忙出来宣布：“散会！散会！大家赶紧去各理其事！”
众人齐齐起身，向外鱼贯而出，只留下沙克礼在原地咆哮不已。
走到门边，韦定坤望着齐宏阳的背影，忽然一拉黎天成的手肘，深沉莫名地说道：“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黎天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顿有所悟，却莞尔笑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但它实在缺乏可行性。”
韦定坤斜眼看着他：“怎么？你真是钻到我脑子里的‘天眼通’？连我想什么都猜得出来？”
黎天成注视着远去的齐宏阳：“你真的应该放弃这个想法。第一，他没有投毒作案的动机；第二，他有太多过硬的未作案证据。你想学沙克礼那样硬栽硬扣是不行的。”
韦定坤一跺脚，“哼”一声喷出了一股粗气。

四十三
沙克礼从井祖神庙后殿散会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宾馆，而是径自去了赵信全府中。
他一落座，“啧啧”几叹后，便旁若无人地从药瓶中倒出几颗“护心丸”吃了，将满腔的余怒拼命压抑住。
赵信全也是刚回府不久，待他平静下来后，才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沙秘书，今天井祖公祭大会开得真不祥啊！朱万玄、钱百文都喝了‘毒盐水’，事情闹得这么大，有关方面准备如何了结呢？”
沙克礼两眼一瞪，“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不是出来了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赵信全佯装好奇地问着：“是谁和朱万玄、钱百文这样有仇，竟会专挑井祖公祭大会这个重要时刻下毒暗害他们？那个凶手也真是有趣—分明是想让朱万玄、钱百文死得风风光光、声势震天嘛！”
沙克礼摆了摆手：“不管它经不经得起推敲，反正一切说法都要以警察局的案情通报为准。你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言。就算要怀疑，也只能埋在自个儿的肚子里。”
赵信全殷勤地为沙克礼递上一杯樱花茶：“可是赵某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到底如何—还望沙秘书不吝告知。”
沙克礼接过茶杯，斜掠了他一眼：“你竟对毒盐水事件这么上心？为什么？”
“现在全县上下到处谣言纷纷，都在议论涂井盐厂出来的‘卤水’含有剧毒，不能用来熬取盐粒。国民政府为了民生流通，故意将‘毒盐’投向市场，令民众‘饮鸩止渴’。我赵某人一直想在这里拓展盐业生意，怎能对此漠不关心？”
“哦？这外面的谣言真是传得太离谱了！”沙克礼讪笑地摇了摇头，“看来，马望龙、黎天成、韦定坤他们一定是被搞得焦头烂额了！”
他一回眼，看到赵信全正含笑等着他的回答，便冷笑起来：“真相？我能告诉你什么真相？这只能是警察局和军统局来告诉你。你问他们去。”
赵信全微笑着继续吹捧他：“沙秘书你是省界的高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什么会议没参加？什么文件没看过？什么事情不知晓？你放一些风声，就够我们生意人吃几大钵了！”
“好吧，你也可以听一听。不过，听了这些‘真相’，你可不要发笑。”
沙克礼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就将井祖庙里应急处置会议上的有关内容全盘托出：“黎天成、韦定坤居然在那个共产党代表齐宏阳的诱导下判断此番毒盐水事件是由日本人蓄谋制造的！其实也不算是受诱导吧！依我看，他们现在是把日本匪谍当成一个大筐，自己出了什么问题都往那里边装，用以掩盖自己的浮夸无能。”
赵信全听得心惊肉跳，脸上的神色却毫无异状：“确实是可笑！日本人还远在武汉、长沙呢，怎么会潜到这个巴掌大之地来大动干戈？不过，以韦定坤、黎天成的头脑，不会这么自贬智力的。他们莫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和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都不过是拿日本人当替罪羊罢了，专门用来堵住那悠悠众口。”沙克礼嗤笑了一声。
赵信全还欲多问，沙克礼猛地打断了他，直接吩咐道：“冯承泰、黎天成倚靠CC系势力作威作福，实在是欺人太甚！沙某和省党部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沙某已经向陈主任请示过了，并且也得到了他的全面授权，将以‘督察党务’为名留在忠县几天，和黎天成他们好好斗一斗！”
赵信全大吃一惊道：“你准备和冯承泰在忠县公开枪对枪地较量？这……这不太好吧。”
沙克礼瞪了他一眼：“冯承泰明天就会离开忠县了，我和他斗什么？我是先从黎天成下手，然后再慢慢引燃战火！你去县城大街给我租一套办公用房，我明天就住进去开工、开战！”
赵信全想了想，说道：“好，我让郑顺德带几个手下袍哥来帮你。他们在忠县的黑白两道都搁得平。”
沙克礼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思忖着讲道：“嗯，我会让省党部下文件任命他们为督察组的干事成员。让他们跟着我们出入进退也好有一个缘由。你呢，就来当督察组的副组长。”
赵信全连忙摇手不已：“不敢不敢！赵某实在是当不起！赵某愿在幕后为沙秘书出谋出力，却不好暴露在前台啊！希望沙秘书能理解。”
沙克礼用食指点了点他：“唉！你们这些奸商，就知道挑动我们为你们‘火中取栗’！你们只想回避矛盾、坐享其成！”
赵信全肃然道：“沙秘书，我赵某人岂是那样的宵小之辈？我隐在幕后支持你，绝对比站在前台来力挺你效果更好！”
 
“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给忠县上空平白蒙上了一层阴云，将原本浓烈的喜庆之气一扫而光。
黎天成一直到自己将冯承泰、萧秋凌送上专号快艇之时，都保持着不慌不乱、沉着镇静的姿态。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委实焦虑不已：各种关于“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谣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而对嫌犯线索的排查侦探也一直没有太大起色。虽然雷杰带回了朱万玄、钱百文两人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让黎天成的心情明亮了几分，但军统局万县站仍未查出那天“井祖卤水”残液中毒剂的来历，这又让黎天成难以彻底释怀。他在若无其事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暗暗逼近。
这一天，王拓从县党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更是明确证实了他的预感。王拓是这样报告的：“省党部沙克礼秘书没有离开忠县，而是在县城半坡街挂出了‘党务督察组’的牌子要对忠县党务进行督察哪！”
“什么？”黎天成一下绞紧了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拓恨声说道：“这还用说？沙克礼是准备拿咱们县党部‘开刀破膛’！”
“没有你讲得这么严重。”黎天成镇定如常，“他这是借‘党务督察’之名而大搞猝然发难！中央党部是不会允许他这么胆大妄为的。”
王拓继续报告道：“还有，天虎帮原二帮主郑顺德居然还成了他的督察组里的保卫干事，刚才就是他送来的函告文件要求对我们县党部指手画脚呢！他说，他们近期就要到县党部来召开‘忠县问题征集大会’。”
“‘忠县问题征集大会’？”黎天成觉得这沙克礼实在是横行无忌到了极点，“亏他想得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来！好了，我知道了。”
王拓关心地问他：“书记长，沙克礼这一番来势汹汹，你准备如何应对他们？”
黎天成平静地说道：“沙克礼来忠县搞这样的督察党务，县党部就由你代表我出面去衔接便是。他若问起我，你就说我一直留在涂井督办‘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我相信你在县城能够独当一面地处置好各种事情。”
听罢，王拓非常利落地答道：“好。”
黎天成又着重吩咐了一句：“若有意外情况，你要随时与我联系。”
“明白了。”王拓快声应道。
搁下电话后，黎天成沉思了一会儿，又拨出了一个号码：“县保安队吗？我是黎天成，找你们的任东虎副队长。”
不一会儿，任东虎爽朗的声音便在话筒那一头响了起来：“天成啊，有什么事吗？”
“东虎哥，你知道你们帮中的郑顺德现在在干什么吗？他竟然混进了什么‘党务督察组’要和沙克礼这小人一齐来联手对付我。这件事儿你清楚吗？”
“啥子？这狗娘养的郑顺德，真这么做啦？天成，你今儿不来说，我都不知道哪！这狗日的，先前既不想加入县保安队，又不想加入县护盐队，整天拖着他那狗尾巴到处乱晃……至于他怎样和什么沙克礼走到一起，我还真不清楚！天成，你说吧，要我怎样收拾他？”
黎天成暗笑一声，冲着话筒反问了一句：“你说吧，你现在能怎样收拾他？”
任东虎一下口吃了起来：“这……这个，他既然和你们省党部的秘书大人‘勾搭’上了，就等于有了官方背景，我天虎帮也不好硬弄他。”
黎天成沉吟道：“嗯，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你还是从本帮中暗调几个袍哥兄弟把他悄悄监视起来。这个郑顺德，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和沙克礼勾结作奸，必有后患。我们要切实掌握他的一切异动，才能有备无患。”
任东虎答道：“我知道了，马上去办。”
这时，办公室房门开处，马望龙、齐宏阳、韦定坤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黎天成急忙放下话筒，迎了上去：“各位，有什么要事吗？”
“天成同志啊，‘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的影响太恶劣！”马望龙双眉紧紧锁着，满面忧色地说道，“武汉、长沙方面的国军来了通知，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暂时停止从涂井盐厂运盐。而且，他们对先前运送过去的涂井军用盐也展开了紧急排查，在确认没有毒素之前，谁也不敢轻易食用。”
“唉—他们怎么这样糊涂？‘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本就是日本匪谍制造的一大阴谋，企图用多种谣言废除忠县作为‘川东供盐中心县’的地位，使忠县之盐无用于国！”韦定坤扼腕而叹，“我韦某向戴局长去了多次急函说明，可惜陈诚、何应钦他们硬是不采纳。”
黎天成的目光投向了齐宏阳：“齐代表，你们八路军的态度是……”
齐宏阳面容一正，端然说道：“我们认为，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的‘毒盐水’事件应该是一个单一事件，涂井盐厂官井里的卤水也没有任何问题。这一切，应该是日本匪谍故意利用这一事件传播谣言，造成民众的恐慌心理，从而使涂井食盐卖不出去、运不出去，让涂井盐厂‘有盐也无处用’。这是很卑鄙的攻心之计。
“但我们八路军不会上这个当。我们的态度是：该运的食盐一斤不少地运往陕北。只不过在运盐的出口、入口这两个环节上会加强对食盐的检验工作。”
黎天成真诚而道：“谢谢齐代表对涂井军盐的信任。”
韦定坤在一旁深深地盯着齐宏阳，心情十分复杂：倘若国民党军队也像共产党八路军一样开通明达就太好了！
忽然，室门一开，田广培急奔而入，颤声禀道：“各位领导，本县多个乡镇爆发了‘毒盐上市’的传闻，都在议论我们的盐厂卖出的全是含毒之盐—老百姓正堵在县政府门口聚集吵闹呢！”
韦定坤听罢，目光一冷：“无知群氓，我让胥才荣带人去把他们全赶走！”
“慢着！”齐宏阳实在忍不住，朗声而言，“韦副站长，民众可不是当日的川军乱兵，他们被谣言蒙蔽也很正常—咱们只能是宜疏不宜堵，宜柔不宜刚啊！”
韦定坤眉毛上扬：“怎样教训‘愚民’，韦某自信比你懂得更多。”
“慢，慢，慢。韦副站长，忠县出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实在是再也不能火上浇油了。”马望龙站出来进言劝道，“齐代表，你们共产党人做民众的思想沟通工作最有一套了！这样吧！你陪我们一起到县政府那里去看看？”

四十四
忠县政府大门口前的街道上，民众一堆一堆地聚拢着，高高低低地议论着，个个前胸贴后背，场中越来越挤。
他们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是惊疑、焦虑、畏惧的，语调都是粗莽、慌乱、迷离的。他们绕着“盐里有毒”这个话题越围越密、越挤越紧，仿佛一簇又一簇的浪头扑向县政府。
牟宝权被围在人群中间，拿着喇叭筒慌不择言地和他们交谈着，显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每一个人都向他严厉讯问着，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向他吐口水，每一个人都挤拢推搡着他。他恨不能浑身都长出嘴来发话解释，却又似乎无济于事。疲惫至极的他，最后只反反复复地呼叫着：“这些都是谣言！忠县城里从来没有毒盐！”
民众朝他反唇相讥：“你说没有毒盐就没有毒盐？井祖公祭大会上我们都看见了—连‘井祖圣水’都把人毒翻了！”
吵吵嚷嚷中，牟宝权的秘书叶兴发禁不住嘀咕着说道：“盐厂不是有党分部管着吗？你们不去找他们，来找我们县政府干什么？我们县政府又不管盐厂……”
民众叫喊起来：“原来你们只会‘踢皮球’！遇到问题只往别人身上乱推！”
牟宝权在昏头昏脑之中，突然发现人群中挤进来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指着黎天成、马望龙等人喊道：“大家莫闹。现在，国民政府驻忠县盐务代表和涂井盐厂党分部负责人都来了。他俩会告诉你们：这市面上的食盐究竟有没有毒？”
但他的话声很快就被民众的呼喊声淹没了：
“‘刮民党’的官员我们信不过！”
“他们和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刮民党’的官儿满嘴都是鬼话，专门哄老百姓跳崖跳坑的！”
在沸沸扬扬的吵闹声中，黎天成和马望龙面面相觑，只剩一脸的苦笑。只见齐宏阳握着喇叭筒站到了高处，大声说道：“我是共产党人，也是驻忠县的盐务代表，大家能不能听我讲几句话？”
“共产党人”四个字果然很有镇定局面的力道，全场随即静了下来。
齐宏阳朗朗讲道：“我们共产党是最讲信誉的，也是最关心民众切身利益的。大家对毒盐有恐慌心理，我很理解。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发生后，涂井盐厂马上组织人手对所有店铺的食盐进行了排查，都是没有毒素的‘安全盐’，我自己每天都在吃！所以，请大家不要再相信谣言了，我们忠县全境没有一粒‘毒盐’！”
场中静默了一阵儿，忽然有人叫了起来：“罗四海，你站出来向共产党的代表说一说，你不是吃了盐巴中毒了吗？”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农民抖抖索索地站出列来：“我罗四海从‘瑞雪号’盐店买了盐巴，回去吃后，一连好几天都上吐下泻……”
叶兴发笑了起来：“你不是吃了油腻的东西拉肚子了吧？”
罗四海瞪了他一眼：“我没有那样的好命—我家的饭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拉得起肚子来？”
黎天成、马望龙都是满眼瞋怒地瞪向了叶兴发，心想：你这家伙口无遮拦、就惹乱子！
叶兴发看了黎天成、马望龙一眼，垂下了头，不敢乱说了。
齐宏阳举起喇叭大声问道：“‘瑞雪号’盐店的老板在现场吗？”
“我在，我在。”只见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商人被几个农民扭了过来，“长官，我就是‘瑞雪号’的老板周冲岩……”
齐宏阳向他和颜悦色地问道：“周老板，你不要怕：那天和罗四海一同来你店里买盐巴回去的，还有哪几个人？你记得吗？”
周冲岩稳住了心神：“让我好好想一想，对了，下街口的王阿婆和罗四海一齐来买的……”
罗四海也道：“对对对，王阿婆和我一齐去买盐巴，她称了三两，我只称了二两……”
齐宏阳又举起喇叭高喊起来：“下街口的王阿婆在哪里？”
“莫喊，莫喊。”人群分开一条道来，一个头上绾着大团发髻的灰衣老媪慢慢走了过来，“我家里买来的盐巴吃了没什么毒啊！一家人现在身体都是好好的……”
众人一听，都“哦”地呼出了声。
齐宏阳抹了抹额门上的大汗，对罗四海讲道：“罗大伯，看来盐铺里确实没有卖什么‘毒盐’。你先进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
罗四海看了看王阿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满脸说不出的惊疑：“是哟！王阿婆，你怎么没遭拉肚子？这……这真是怪了……”
觑准这个时机，黎天成拿过喇叭筒正声道：“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没有谁买到毒盐！城里店铺里的盐都是干净的！大家没事就散了吧，散了吧……”
 
涂井乡公所的办公室里，倚着昏黄的灯光，乡公所秘书常恒正在电台按键上“嘟嘟嘟”地敲击着，一串串电波疾速无比地发射而出！
“砰”的重重一响，室门被猛力撞开！韦定坤领着五六个便衣特工一拥而入，把常恒围了起来。
“你……你们……”常恒吓得呆若木鸡，脸色煞白。
“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这不明电波竟然是从乡公所的公用电台里发出来的。”韦定坤牙缝里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然后用枪口指着常恒的脑门，“我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万县站的人，请问常秘书，你刚才发出的电报是发向哪里的？”
常恒颤抖着举起了双手：“我……我只是收了一个盐贩的‘劳务费’，帮他发向武汉的经销合作商的……”
“哦？一个盐贩？”韦定坤凛凛问道，“你见过他没有？他现在在哪里？你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我……我只见过他戴鸭舌帽遮着大半个脸，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听他说过，他在乡场镇的倚翠楼里租了一间房子居住,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那盐贩让我每个月不定时帮他发送几篇电报，给了我每月三十块船洋的劳务费。他每一次只是让一个跑堂的下人送电报稿过来。”
一个便衣特工仔细查看了常恒桌上的密码本和电报文稿，向韦定坤报告道：“他替那个人发出去的只是日式‘阴阳拼合版’密码中前半截的内容，后半截的内容应该是由另一个电台发出去的。”
“狡猾的日本人！”韦定坤愤愤然一跺脚，“原来他们一直使用的是‘阴阳拼合版’密码。”这种密码必须要将前半截和后半截的电报内容合二为一方能完全破译出来。而且，这种密码必须由两个电台同时发送才行：一台专门发阳版内容，另一台专门发阴版内容，再经接收的电台将二者拼合成一份完整的电报。
韦定坤心念一动，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问道：“小雷，你在监测室那边查到这一时段涂井乡场镇上还有谁在使用电台、电波了吗？”
“报告副站长：我刚才在这边查过，也问过了。刚才只是几个商用电台在向外发送电波：一家是‘仁顺和’的朱万玄老板家里，是他的管家朱孚来在和湖北的分店联系商业事宜；一家是重庆‘大兴堂’盐铺的驻涂井经理，他也是在和朝天门的总铺交流盐业事宜；还有一家是忠县商会副会长赵信全家里的，他对我说是省党部的沙克礼秘书正在借用他的电台向成都市发送党务督察情况报告……”雷杰在那边一一道来。
“哦？你的意思是暂时还没发现令人可疑的不明电波？”韦定坤的眉毛紧拧。
“不错。”雷杰在电话中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韦定坤长叹一声，对电话另一边说道：“敌寇使用的是日式‘阴阳拼合版’电讯密码。而今我们在乡公所把他们的‘阳文版’密码缴获了，那么隐在暗处的‘阴文版’密码就会同时静默沉潜……我们应该是很难抓住另一个电讯敌特了。不过，日本匪谍的‘狐狸尾巴’总算被我们抓到了一截，对上面应该算是有所交代。”
然后，他向另外几个便衣特工吩咐道：“倚翠楼的那个日本匪谍我们肯定是抓不着了。但还是得去那里查一查，但愿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吧。”

四十五
数日来，沙克礼冷眼旁观，见黎天成、韦定坤竟将“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事件的负面影响渐渐控制了下来，自己终归没看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好戏”，甚是失望。左右权衡之下，他只得亲身走上前台，和黎天成真刀真枪地斗一斗了。
就在九月二十五日这天，他带着郑顺德、包四狗等人赴忠县党部会议室主持召开了“忠县问题征集大会”。关于参会人员，他自己内定了县政府各科科长和县党部宣传干事王拓。他就是想借当初忠县“党政之争”的余波来发力，利用县政府这边的人专门对付黎天成等人。
会议室里空气凉爽，沙克礼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紧裹着，生怕着了风寒。刚一坐到会场主位之上，他便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什么护心强肾、补脑益肝、健胃开脾、通肺发汗、去热镇痛的药应有尽有。也不顾身旁众人纷纷射来的讶异目光，沙克礼拈起一颗“六神安心丸”含在嘴里，慢慢开始讲话了：
“我今天在这里明说了吧：喊大家来开这个会议，主要就是公开征集忠县的问题，尤其是忠县党部所存在的问题！”
他这段话一抛出来，全场立时一阵震动。王拓没料到他竟是这般粗莽、露骨，一下气红了脸，只是不好发作。
沙克礼继续怪腔怪调地说道：“为什么我们要来征集忠县的问题呢？因为四川省党部对忠县党部的各项工作很不满意！只明说两点：黎天成重盐务而轻党务、重抗日而轻反共，已经引起了省党部高层的严重不满！所以，英明卓越的陈公博主任才会授权给我驻在这里督察问责、拨乱反正。在座的每一个人，若是对忠县党部或是黎天成有任何意见，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呈送给我。我一定一查到底，也一定会替你们做主。黎天成那边，你们不必有丝毫顾忌。”
讲到这儿，他抬高了声调，冷冷硬硬地言道：“忠县党部虽然是中央组织部的‘对口联系点’和‘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但毕竟是在四川省党部的辖区内！四川省党部这尊‘土地公公’还弄不动你忠县党部这个‘金身罗汉’？”
王拓气得紧紧捏着手中的钢笔，几乎要把笔杆捏成几段。
沙克礼越说越放肆：“那么，大家肯定想问：我们督察组要征集忠县哪一方面的问题呢？其实就是征集忠县党部自挂牌成立以来的一切问题！大家一定要对四川省党部高度负责，对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今天在这里下硬性指标：在场的每个人必须至少讲出三个问题！讲不出来的人，不许吃午饭；再拖到下午，还是讲不出来的人，晚饭也不许去吃！”
他话音一落，会场下面立刻是“嗡嗡嗡”一片杂音涌起。王拓垂低了头，不再往讲台上看。
沙克礼把手一展：“好吧！你们开始提意见吧。”
一瞬间，讲台下又变成了鸦雀无声。
等了好几分钟，沙克礼按捺不住，当众点起名来：“财政科的程科长，黎天成和县党部到你们这里乱支经费没有？乱报烂账没有？你尽管直说。”
程晓智在那儿捂着肚子弯下了腰，挤眉弄眼地说道：“沙……沙秘书，我敢情是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我要向你请个假去外面出恭……”
“别慌！别慌！”沙克礼拿起一个药瓶在手里晃着，“我这里有治疗腹泻、肚痛的‘戊土健脾片’，你先吃着？”
程晓智“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抱着肚子就往外面直跑：“来不及吃药啦！沙秘书，我可不能弄脏了会议室。”
担任会场纪律维护员的郑顺德见状，满脸怒色，正欲提步去追。沙克礼急忙丢了一个眼色止住了他，冷笑着说道：“让程科长出出恭也好，沙某不相信他在茅厕里能待得上几个钟头！”
然后，他把凌厉的目光又射向了县政府建设科科长罗自高：“罗科长，沙某听闻黎天成和县党部曾经对你们建设科煽风点火、明攻暗算，你就没有什么憋屈话向我们督察组反映的？”
罗自高咳了数声，慢慢答道：“罗某觉得，县党部对我们建设科倒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罗某确实也没有什么憋屈话要对外吐露。沙秘书，说实话，党务方面的问题，我们行政界的人怎么好乱插嘴呢？况且我们和具体的党务接触太少，真没什么意见可提的—你就是让我饿到明天早上，我也无话可说！”
其他各科科长也纷纷响应起来，“哎呀！罗科长讲得是实话啊！”“我们县政府这边和县党部是‘井水河水各自流’……”“党务方面的问题，你们去问他们党部内部的同志啊！问我们没用！”……
郑顺德听了，心头好生恼火，“嘭”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颤、茶水横溢：“他妈的，都给老子闭嘴—谁不提意见，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此时沙克礼倒是锁紧眉头，沉沉然长叹一声：“罢了，我也理解诸位政府同人的顾虑。这样吧，县政府的干部们可以离开了。县党部的同志留下来。”
一霎时，罗自高、彭开泽等科长们如避瘟疫，纷纷似逃火般走了个干干净净。
会场中只有王拓一个人留了下来。
郑顺德正欲开口，沙克礼伸手向他一挥：“你也出去。这是我和王同志的党内谈话，闲杂人等不得在场。”
郑顺德一愕之余，只得乖乖退了出去。
沙克礼摸起了一个药瓶，慢步向王拓走近：“王干事，咱们先聊几句题外话吧。沙某一直在观察你的气色，你印堂发青、眼圈发黑，这分明是肾虚阴弱之症。这样吧，沙某这里有补肾培元的九转聚阳丹，你拿去尝一尝，应该对你身体大有益处的！”
说着，他把那只药瓶放在了王拓的手边。
王拓略一犹豫，也不好拒绝，有些生硬地答了一句：“谢谢。”
沙克礼在他身边坐下，双目精光闪闪，直视着他：“王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对忠县党部吹毛求疵，罗织罪名？”
王拓没有开腔，用眼神传递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答案。
“你莫要这样瞪我。请你扪心自问：黎天成同志真是一个合格的党务工作者吗？”沙克礼一开口便直戳要害，“‘方远照事件’背后的真相究竟是怎样，你我都心中都有数。方远照真的是死于暴病吗？黎天成真的不是拼命掩盖过失吗？你以为他们真的瞒得过我们省党部吗？”
这一连串的逼问，顿时让王拓的呼吸微微有些发紧。
沙克礼往口里塞了一粒不知名的药丸，和着茶水吞服了，养起了精神，继续道：“王干事，你的文才品行，我在省党部是素有耳闻，也对你十分欣赏。你所撰写的宣传简报，我几乎是每一篇都做了褒奖批语的。我知道你是有忠有义的好同志。
“我当然也清楚，你是在极力维护忠县党部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可是，依我看来，这个奖牌对你们而言，只是虚名虚荣！真正从它里边得到实惠的是黎天成、冯承泰，和你这样的小干事没有半点关系！说难听一点儿，你又不是他们的嫡子嫡孙，何苦为了别人的荣耀而卖力卖命？”
听了他一番话，王拓就像被一簇无形的钢针暗暗刺了一下般全身一抖，却又暗暗忍住。
沙克礼偷偷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又绕到另外一个“死结”上来刺激他：“王拓，其实我一直对你的遭遇感到很不值！黎天成这个书记长真的做到了公正无私吗？你自己难道不明白吗？雷杰那小子凭什么能跃居你之上成为县党部秘书，成为县党部的第二把手？难道你为忠县党部所付出的贡献比雷杰还少？
“我最近才探察清楚了，只因雷杰另有一重军统局特务员的身份，黎天成为了巴结讨好韦定坤，不顾公义和大局，一举提拔了雷杰当县党部秘书！你看，这不是欺你太甚吗？黎天成还值得你忠心舍身为他挡风遮雨、无怨无悔吗……”
“别说了。沙秘书，求你别说了。”王拓有些沙哑地喊出声来。
沙克礼在心底阴阴地冷笑着，向王拓送出了最后的强劲一击：“对了，本省乐山市党部书记长还是一个空缺，也是一个肥缺，王拓同志，你为何不能自立门户呢？凭什么要在黎天成的羽翼之下为他陪衬一辈子？你只要做了你应该做的，四川省党部是永远忘不了你的义勇和忠诚的。”
 
沙克礼主持的“忠县问题征集大会”开完后的当天晚上，黎天成就把电话打到了冯承泰那里：“冯专员，我向你报告一个紧急情况：日前，我们忠县党部遭到四川省党部秘书沙克礼的猖狂‘狙击’，几乎变得四分五裂了！”
冯承泰在电话那头迟缓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说道：“沙克礼？天成，这从何说起？他远在成都，居然还能搅动你们忠县政坛？天成，你的掌控力是不是有些削弱了？”
“老师，你有所不知：沙克礼在井祖公祭大会结束后并未立即返回成都，而是趁你们不在的时候转过身来杀了一个回马枪！他以督察党务的名义、吹毛求疵的手段，在忠县境内刮妖风掀恶浪，还故意与武德励进会的坏分子联手，企图砸掉忠县党部‘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
“这条可恶的疯狗！”冯承泰狠狠地咒骂了一声。黎天成听到电话那边冯承泰的话音猛然一滞，隔了几秒之后，那边又传来“哐当”一响：显然是冯承泰气得摔了杯子！
黎天成在这边只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冯承泰略显生硬的话声在电话里又响起了：“这样吧，我以中央组织部召开紧急会议的名义直接点名命他到重庆来，对他予以严厉训诫！”
“专员老师，你觉得沙克礼如今都把脸皮撕破到这样的地步了，还会在意你的严厉训诫吗？”黎天成问道。
冯承泰沉默了一下，语调倏地冷了下来：“也好，咱们该和他彻底做个了断了。天成，你收集到了他在忠县开展地下阴谋活动的一系列证据吗？”
“嗯，我已经在他身边安插了‘内线’。你何时需要，我何时提供。”黎天成的话讲得十分简洁。
“天成啊，这几天不仅是他沙克礼一个跳得高，中央这边也有人蹦跶得欢哪！”冯承泰闷沉沉地说道，“汪系人马迫不及待地要在中央称王称霸—果夫老部长和朱家骅都联起手来压制他们了！汪兆铭趁蒋总裁远在武汉指挥战事，在重庆搞了不少小动作……”
“老师，难怪他沙克礼胆大包天在忠县生事作乱！原来他也‘有戏在身不可不演’啊！”黎天成直接点了出来，“我始终感觉沙克礼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而这个‘沛公’就是中央党部在涂井盐厂的党产！”
“哼！他想得倒美—也不怕咱们的党产一下撑死他这头‘饿狼’！”冯承泰咬得牙齿似钢锉一般“咯咯”作响，“算了，既然他如此无赖，你们也只有用对付无赖的方法还击他了。你们针对沙克礼这种党国败类而采取的一切行动，中央党部都是鼎力支持的。连老奸巨猾的牟宝权都能被你斗倒，何况这个外强中干的沙克礼？”
黎天成往电话里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天成等的就是老师今晚的这一番表态。谢谢你给了我们一把无坚不摧的‘尚方宝剑’。”
“这几天你们确实做得不错。”冯承泰徐徐言道，“我看到韦定坤送上来的要情报告了，你们在忠县挖出了日本匪谍的秘密电台，这很好。看来你们侦破的方向确实没有差错。既然日本匪谍潜入忠县，那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就会从人员、技术、设备、经费等各方面对忠县大力投入的。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做！这对一向麻痹大意、无心抗日的汪系人马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黎天成很恭敬地答道：“天成多谢老师的深切理解。”
冯承泰忽然转换了语气，变得十分亲切地说道：“天成啊，你在下边实干、苦干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忠县也不要陷入太深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升任了部务专员，却还一直兼任着党员训练处的处长—我占着这个处长的位置，是专门为你而预留的啊！
“你最多在下面只待到年底，就务必回来帮我……我党五届五中全会正在紧急筹备之中，可能会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召开。最近，我一直在和中统局的徐恩曾副局长共同起草《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和《共党问题处置办法》这两个重要文件，每晚都要加班研究……”
“《限制异党活动办法》《共党问题处置办法》？”黎天成假装吃了一惊，“这几天《中央日报》不是还在宣传‘国共两党联合抗日’是主旋律吗？”
“那是我党针对共产党而施放的烟幕弹！”冯承泰向他郑重说道，“其实在蒋总裁看来，始终不甘人下的共产党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哦，原来如此。”黎天成若有所思地说道。
“前几天，徐恩曾还给我们部里的同志上了一次谍战知识讲课，他说共产党的特务手段十分厉害，最擅长‘放长线’‘烧冷灶’‘种根苗’这三种方式。特别是他们还有一种单线作战、单线联系的‘独狼’式匪谍潜伏法，最让人防不胜防！我听了都不禁心惊肉跳！”冯承泰的语调变得甚是沉滞，“目前，在中央高层已经达成共识：共党比日寇更可怕、更难斗！你在忠县，更应该严守政治纪律，不能让共产党的势力有一丝一毫冒出头来！所以，你要捕捉和制造一切机会，把共党分子齐宏阳从忠县挤出去！”
“好的，学生谨遵教诲。”黎天成很体贴地向冯承泰说道，“老师若是觉得近期公务太过劳神了，不如将那两份重要文件以机密渠道寄送到忠县党部来，我利用自己的基层经验帮你雕琢雕琢？”
“嗯，你以前不愧是我最贴心的秘书！好吧。我会用机密级信袋将它们给你寄来的。我也相信你会把它们雕琢得异彩纷呈的。”冯承泰在电话筒那头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四十六
且说沙克礼以三寸不烂之巧舌说服了王拓，从他口中记下了黎天成在党务建设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和漏洞，不由得扬扬自得起来，便对郑顺德说自己想要放松一下。
郑顺德知道欧野禾最近在县城东街区新开了一家百花艳歌舞厅，招了一些漂亮小妹儿在里边陪侍服务，就带沙克礼时常去寻欢作乐。沙克礼本是风流成性，一进百花艳，便如入温柔乡，竟有些乐不思蜀，连党务督察也被延缓了下来。
这一夜郑顺德要和欧野禾鬼混，就只让包四狗陪同沙克礼到百花艳歌舞厅饮酒取乐。
只见歌舞厅里门窗紧闭、灯光迷离、人声鼎沸。在震耳欲聋的击鼓声中，男男女女挺胸折腰、搂搂抱抱，动作十分狂放恣意，竟似一场喧嚣至极的末日狂欢般醉人心魄。
沙克礼习惯了故作姿态，一本正经地端着，拿着一只高脚杯慢慢地呷着香槟酒，眼神却像饿狼一般在舞场里捕捉着自己喜欢的“猎物”。忽然，他目光一亮，心神都被舞池中一个亮丽夺目的窈窕身影紧紧吸引住了，一时甩脱不得。
在迷蒙的灯光映照之下，那个女孩的身材显得出奇的高挑，脸上罩着淡青色的面纱，正忘我投入地踩着节拍婆娑起舞。一阵诱人的舞蹈似波纹般从她的纤纤指尖传导到了肩膀，又从肩膀传导到了细腰，再沿细腰而上从左臂送出—这一连串的优美动作恍若流水般自然灵动，夭矫扭摆似盘旋回绕的“美女蛇”！
沙克礼拿酒杯的手一下僵住了，喉咙里有东西“咕”的一声冒了出来，直直地盯着那舞女，嘴边的口水都不觉流下了两行。
鼓点声越发劲疾，舞女的舞动也越来越快，一双如玉的素手婉转飞扬，一对如烟的水眸莹莹闪光，整个娇躯恰似雾中之花，朦胧而绚美，缥缈而空灵，令人心驰神往又不敢轻易接近。
沙克礼看得痴迷，一时欲火焚胸，竟似丧了理智。他把桌面狠狠一拍，甩下掌中酒杯，仗着酒劲儿，往舞池里趔趔趄趄地走去，直奔那个神秘的舞女。
包四狗在一旁看了，心道：这位党国秘书怎么这般色令智昏呢？你就是有心看上了那姑娘，也莫要前去直接“勾人”啊！只需让侍应生约她过来，一杯“药酒”就把她放倒了，那时候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轻轻摇头。
沙克礼歪歪倒倒地摸到了那舞女身边，嘻嘻地笑着，旁若无人，伸手在她肩上一搭：“好姑娘，和我一道去喝杯酒吧！”
话犹未了，那舞女停住了动作，侧过脸颊来，清冷的目光似利刃一般深深地剜了他一下！
沙克礼一见，心头暗暗一寒，醉意不觉散了几分。
却听那女孩一声低低的娇叱过后，原本柔嫩光滑的肩头肌肤一瞬间绷得似铁块般坚硬！紧接着，她一个弯肘猛击过来，恰如一柄重锤，正打在沙克礼肚腹之上！
沙克礼“哇”的一声，身不由己抱着小腹倒退了三四步，红的、白的、酸的、苦的，直往地板上吐出了一大堆东西。
“沙秘书！”包四狗一见不妙，急忙跳将起来，扑下舞池，伸手便去抓那舞女，“你这婊子，竟敢动手打人？”
“好个你包四狗，连狗眼都瞎了？”那舞女兀然直立着，揭下了面纱，冷声叱道。
一看她的容貌，包四狗顿时张口结舌，胸中心跳“咚咚”如击鼓，耳内“嗡嗡”震响似敲锣—她竟是三帮主任东燕！天晓得竟是她在跳舞哪！
任东燕柳眉直竖，逼视着包四狗：“包四狗，你不是我天虎帮中人吗？就这么赤眉白眼地只看着这个老色鬼欺辱我！”
包四狗垂低了双手，嗫嗫然讲道：“三帮主，这……这位沙秘书也是红顶子的人，是二帮主让我来专门保护他的。”
那边，沙克礼兀自挣扎着要爬起来，狂怒地叫嚷着：“包四狗，给我好好教训一下这臭妮子。”
任东燕仍紧盯着包四狗，把手掌往下一劈：“现在是他做了对不起本姑娘的事情，你究竟是保他还是保我？给一句痛快话！”
包四狗无言可对，只得向后倒退而出：“包某不敢保他，但也请三帮主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得理亦须让人三分啊！”
沙克礼这时总算爬起身来，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又朝任东燕扑上去：“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恰在此刻，一个清亮的声音斜刺进来：“我知道你就是四川省党部的首席秘书！没想到你也来这样的场合生事！”
沙克礼回头一瞧，却见那人正是《忠县报》的美女记者钟清莞。她站在旁边，拿起相机，“咔咔咔”一阵连拍，把他的狼狈相全照了下来—她还大声喊道：“好啊，明天《忠县报》的头版头条肯定是咱们沙秘书刚才的特写镜头。‘沙秘书微服到百花艳舞场督察党务，与同场女子发生不愉快的肢体碰触’！这个标题怎么样？足够吸引全县民众的眼球了吧？”
“你……你……”沙克礼突然怔住，张大了嘴巴，讲不出一句囫囵话。此时他才倏地醒悟过来，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孔，避开钟清莞的镜头，一头往外奔去。
那一瞬间，他的肠子都悔青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黎天成一伙儿给自己设下的圈套！自己今晚这个闷亏吃定了！
此刻，舞场内外都已是闹成一锅粥。而歌舞厅一角的包厢里，韦定坤远远望着场中这一幕情形，始终没有插话。
旁边侍坐着的胥才荣实在忍不下去，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局座，这位沙秘书分明是中了别人的钓钩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不闻不救？”
韦定坤将杯中的酒缓缓呷着：“你是不是认为凡是职位比你更高的人，你都应该为他挺身而出啊？”
“不错。在胥某心目中，他毕竟是本省党部的秘书大人啊！”
“但他终归是汪家店那边的人，‘非我阵营，其心可诛’啊！”韦定坤将酒杯重重一顿，目光冷若玄冰，“戴雨农局座说了，咱们要‘忧领袖之所忧，急领袖之所急，乐领袖之所乐，厌领袖之所厌’。你也是军统局中有些年头的人了，汪家店的人从来都是蒋委员长政治上的死敌，咱们怎么可能救他！在大是大非上，咱们要看得透—咱们不但不救他，而且还要暗中出手协助黎天成、冯承泰他们把汪家店的人彻底打成‘落水狗’！”
胥才荣连连点头笑道：“多谢局座的提点—胥某真是糊涂虫，情愿自领一杯苦酒认罚！”
 
桌几上的留声机放着京剧名曲—“单刀赴会”，长一声短一声悠扬起伏，颇有韵味。
马望龙也没料到沙克礼一大早就把自己堵在了家里不好出门，只得耐着性子请沙克礼对面坐下，问道：“沙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沙克礼却显得十分随意，开门见山地说：“我的来意，你还不清楚？我今日特来向你征集对忠县党部和黎天成一系列严重问题的意见。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表态。”
马望龙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今天有些繁忙，改天再请你好好聚一聚，盐厂那边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呢。”
沙克礼沉沉地冷笑了：“马处长，你以为你今天如此回避，就脱得了身吗？”
马望龙双掌一摊：“沙秘书，不是马某一心回避。你知道的，马某只管场中盐务，从来不涉党务，哪里提得出什么意见来？”
沙克礼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我俩打交道的时间应该比你和黎天成打交道的时间更长吧？望龙，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啊！”
马望龙从身旁沙发上拿过一份《忠县报》，掷在他面前：“你看，这百花艳舞场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大大地损了你沙秘书的颜面哪，你还不知难而退？”
听了这话，沙克礼唇边的肌肉掠过一阵隐隐的抽动，心中暗想：赵信全早已替我将那天的《忠县报》从全县各个路口摊位上买光销毁了，大多数忠县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儿—又能损得了我多少颜面？于是，他干笑了一声：“马处长，你也是官场老手了，岂不知‘官字两张口，各说各有理’？假如我告诉你，那天百花艳舞场，我其实是中了他们的‘以色诱人、请君入瓮’之奸计，你又有何感想？”
马望龙语气一塞，许久后方道：“他们在报纸上可是发了那晚的现场照片的……”
沙克礼拿起一颗“通肺丸”咽下，言道：“就算他们写破了天、写到省里去，我沙克礼依然在忠县稳如泰山地坐镇。你放心，这些伎俩，暂时还奈何不了沙某。”
“依我说，你这是何苦呢？”马望龙长叹而言，“你在这里大张旗鼓地以‘督察党务’为名而行党争之实，就应该料到别人会来个反手一击啊，大家都不应该把脸皮撕成这样的。”
沙克礼面色忽敛，缓缓一摆手：“咱们先不去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儿了。喏，我今天特意带了一块千载难逢的奇石来请你帮忙鉴赏鉴赏，如何？”
马望龙一听，顿时猜出了他的来意，急忙开口相拒：“哎呀，我又不是‘石仙’‘石王’，鉴赏它们做什么？”
沙克礼的笑声立刻来得尖厉刺耳：“看来马处长对沙某是深怀戒惧疏离之意啊！你也曾替黎天成鉴赏过奇石，为何今日到我这儿便拒于千里之外了呢？”
马望龙被他逼得无法腾挪，只得答道：“算了，算了，也莫那么多废话了。你有什么奇石，拿出来我看一看嘛。”
“哦，这就对了—望龙你千万不要见外嘛！”沙克礼伸手拿起一只二尺三寸高的木箱，轻轻打开来。只见箱里一座碧润如青玉的石头赫然露出。它通体亮泽，形如峰岳，自顶至底孔窍丛生，玲珑剔透，美不胜收。
马望龙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已屏住了呼吸。
沙克礼将它轻放到桌面，取出一根手指般粗细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了，然后塞进这块石矶底部的大孔窍之中。不多时，一缕缕袅然白烟便从石身的各个孔窍中飘荡而出，凝成层层雾岚，宛若轻纱一般将石体上下萦绕笼罩。
“‘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邢云飞当年所获之清虚奇石，我今天可算是亲眼见到了。”马望龙看得如痴如醉，终究还是忍不住赞叹出来。
沙克礼款款介绍道：“这便是‘百窍玲珑天峰石’了—白居易有诗可与此石相辉映：‘烟翠三秋色，波涛万古痕。削成青玉片，截断碧云根。风气通岩穴，苔文护洞门。三峰具体小，应是华山孙。’马处长，你肯定是去过华山的，觉得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座小华山？”
马望龙把头点得如捣蒜：“像，真像。”
沙克礼凑过身来，用打火机为马望龙点燃了指间的那支洋烟：“好了，你是玩石高手，你应该来讲一讲这‘百窍玲珑天峰石’的妙处了。”
马望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洋烟，然后将烟圈喷在了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的顶上，侃侃道来：“我起初看它像是太湖石。但太湖石乃石灰岩质地，和此石大不相同。此石似太湖石一般天生异形、姿态百端，但它更珍贵之处，在于它质坚似金、色润如玉，实乃旷世奇玩！沙秘书，我用五千块船洋买了，你意下如何？”
“五千块船洋？啧啧啧，你出手可真大方！”沙克礼笑了起来，“哎呀，只要你喜欢，我可把它送给你！”
马望龙神情一怔：“你可是要我站出来和你一起对付黎天成？沙君，我实言相告：黎天成背后站着的是CC系，他们的势力究竟如何雄厚且不说，CC系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你我还不清楚吗？那个人一句话就能叫你我粉身碎骨。”
沙克礼缓缓开口了，声线平直，没有一丝波动起伏：“日本近卫内阁已公开声明不与以蒋中正为首的国民政府和谈。但中华民国确实斗不过日本，再打下去只有一败涂地。所以，我国一大批爱国求和之士都齐齐站出来拥戴汪总裁为国家元首，由他出面推行‘和平运动’路线。蒋中正这个老顽固必须被抛弃，无论他权力多大、地位多高！否则，我中华民国只能是流血流尽、死人死尽……”
“住口！不要再说下去了！”马望龙一下跳起身来，神情激愤已极，猛地把洋烟甩进了烟灰缸，“沙克礼，你这些话可不是一个中国人该说的！我请你马上离开我家！”
沙克礼阴冷冷地盯着他：“你不要回避尖锐矛盾—现在是‘汪家湖’和‘蒋家山’决战巅峰的最后时刻了，我希望你千万不要站错了队。”
说罢，沙克礼将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重新装回了木箱，站起了身，提着那只木箱，头也不回，声也不吭，笔直地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马望龙“呸”的一声往下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液。
这时，欧野禾从内室缓步转出，向他款款道：“望龙，你看，人家沙秘书都把人情重礼送到你家里了，你怎么还不和他站到一条战线上呢？这说不定是一个重大的机遇。”
马望龙向她横砍一眼：“你知道什么？这个沙克礼，原来他不光是想对付黎天成，他还想对付陈果夫、陈立夫，甚至竟然想对付蒋委员长！我和他混在一起找死吗？”
“可万一有一天他们真把蒋介石推下台去了，你那时该怎么办呢？”
“那不可能。”马望龙一口就挡了回来，“汪家店的人个个毫无血性、毫无骨气，在党内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黎天成他们就能保你加官晋爵？”欧野禾反问道。
“黎天成未必能保我加官晋爵，但他也不会对我含沙射影，落井下石。”
欧野禾继续拿话刺他：“黎天成故意选在咱们百花艳歌舞厅设局暗害沙克礼，这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亏你还那么帮他！”
马望龙将手一挥，起身而去，末了砸过来八个字：“妇人之见，不识大局！”

四十七
赵信全这几日沉潜旁观,见沙克礼发了疯似的上蹿下跳、左拉右拽，一心要给黎天成“做套子”“扣帽子”“打棍子”，但似乎都没有拿出可以击中黎天成要害的撒手锏。
正替沙克礼担忧之际，沙克礼却欣喜若狂地登门相告。赵信全讶然而问：“沙秘书，看起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像是捡到了多大的一个宝贝。你有什么喜事告诉我吗？”
沙克礼兴奋地抓着手中的药瓶子：“你猜。”
赵信全神色一动：“马望龙终于答应和你一起对付黎天成了？”
“那个死脑筋，不识时务也不识抬举，莫去说他。”
“省党部行文要把黎天成强行调离忠县？”
沙克礼摇头道：“也不是。黎天成毕竟是中央组织部出身，省党部一时还调不动他。”
赵信全把手一摊：“赵某实在是猜不出来。”
沙克礼脸上笑意盈然，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凑在赵信全的耳畔道：“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举报黎天成这个小鬼头和‘钱生江’商号的老板钱百文内外勾结、滥发配额、权钱交易、倒卖官盐，事例举得一清二楚，证据找得扎实有力！黎天成这一次总算是栽在我沙某人手里了！”
赵信全一听，不由得沉吟了起来：“沙秘书，你准备如何利用这封举报信做文章？”
“我就学当初黎天成用举报信对付田广培的手段，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沙克礼双眉一挑。
赵信全仍是高兴不起来：“沙秘书，黎天成倒也罢了，可是钱百文的来头你到底清楚吗？”
“他背后的靠山不就是朱家骅吗？我晓得啊！”沙克礼一脸的不在乎。
“你既然知道钱百文的后台是国民党的第三号实权人物朱家骅，你触动他不会有什么后患吗？”赵信全在心底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我用这封匿名举报信，就是要来个一箭双雕，表面上明攻黎天成，实则暗斗朱家骅。”沙克礼讲得白沫飞溅，“朱家骅现在太猖狂了，和汪总裁关系很僵，擅自扩大中执委秘书长的权力，企图架空汪总裁。汪总裁正愁没有什么‘利器’去反击朱家骅……依我看，有了这封举报信，汪总裁就可以先发制人、占据主动地位。”
赵信全眉宇间还是忧色密布：“据赵某所知，朱家骅背后站着戴传贤、张静江等党国大佬，汪总裁只怕也不好轻易去招惹他吧？”
沙克礼将那密信“啪”地往桌几上一拍，目光朝赵信全扫了过来：“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制得住他黎小鬼吗？你也不必在这里左顾右盼的，倒是给我指一条明路啊！”
赵信全苦笑道：“沙秘书，我只想把事情做得更周全一些，哪敢‘左顾右盼’啊！我赵某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与高层人物并无深交。我哪有什么明路，你沙秘书，才是我赵某人唯一的明路啊！”
沙克礼这才缓和了颜色，拿起一颗七味补脑丸服了下去，慢声道：“这个事情，我已经向陈公博主任禀报过了，陈主任将全力支持。我会把这封举报信在电话上口述给省党部主办的《锦城特讯》报上公开发表。举报信一旦面世，就会从舆论上掀起轩然大波，淹向黎天成和朱家骅。然后，陈主任、汪总裁便可制成党内议案，向朱家骅、中央组织部猝然发难，令他们无从招架……”
他越说越得意，一把握住赵信全的手：“到时候，黎天成作为替罪羊一定是最先被CC系、朱家骅他们抛弃的。他若完蛋，忠县党部便会由我代理，我一定提拔你担任忠县党部秘书、涂井盐厂党分部书记！”
赵信全也深感荣幸地答道：“赵某届时一定不会辜负沙秘书你的大力栽培！”
沙克礼放开了他的双手，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傲慢：“沙某一向最是恩怨分明。你赵信全为了大局，全力配合我沙某人的工作，沙某自当对你报以重酬；但像马望龙这种不识抬举的鼠目之辈，沙某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赵信全小心至极地追问道：“沙秘书你准备如何教训马望龙呢？”
“我想把他公然送给姘头欧野禾天价演出费的事情也捅到《锦城特讯》上。”沙克礼阴恻恻地言道，“这一‘闷棍’，也够他马望龙剧痛一阵的了。”
赵信全一听，大惊失色：沙克礼这么做，一定会牵连到欧野禾能否在马望龙身边顺利完成潜伏刺探任务。如此一来，“515绝密计划”岂不是会遭到池鱼之殃？于是，他委婉而佯装恳切地说道：“沙秘书，咱们大战在即，千万不可分散火力啊！对黎天成、朱家骅，咱们要全力以赴。此时此刻，又怎能在马望龙身上浪费火力，模糊主攻焦点呢？依我看，马望龙、欧野禾之事不如暂且放一放，等到黎天成、朱家骅被咱们的舆论战击倒之后，再来收拾这些‘小虾米’也不迟。”
沙克礼皱眉沉思了一下，把右掌紧紧按在那封密信的封面上，若有所断地言道：“也罢，咱们确实是大战在即，不能分散火力。就照你说的，暂时让马望龙先蹦跶几天！”
 
“嘭”的沉沉一响，任东虎须眉俱张，重重一掌击在了黎天成办公桌的板面上，震得那笔筒、茶杯都快跳将起来！
他虎目一睁，厉声喝道：“黎天成，你让我妹子到百花艳舞场扮成舞女去钓沙克礼，亏你做得出来！我妹子的名节清誉算是被你毁尽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东……东虎哥，你莫生气嘛！”黎天成满面歉意道，“东燕妹子到百花艳舞场去做那些事儿，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是她为了帮我才不顾一切出此下策的……”
“妹子你好糊涂！”任东虎一转头又瞪向了任东燕，“你这一帮忙，可把你下半生的后路完全截断了呀！你先前虽是一个女袍哥，性情粗直了些，但毕竟女儿家的名节没丢！现在你抛头露面去了舞场，又遭报纸把你的相片大张大张地公布出来，将来哪个人家还敢娶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干什么往自己身上泼污水？”
任东燕却不以为意，双眉一挑，娇叱一声：“哥，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自己甘愿帮助天成哥收拾那沙老贼的。那沙老贼实在是太嚣张，不给他一个教训，不知道他还要怎样欺负天成哥呢？”
任东虎满面变色，连连跺脚：“哎哟！我的好妹子，要收拾他沙老贼，哪里轮到你上场了？前有你哥我，后有黎天成，他沙老贼迟早会遭‘闷棍’！现在你是出面把沙老贼给收拾了，可是你的名节清誉啊。”
任东燕把腰杆一挺，毅然而言：“我任东燕为天成哥敢舍敢弃，真没什么后悔的。”
“你……你……”任东虎拿他这个妹妹无可奈何，侧过脸来瞪着黎天成，“黎天成，你听到我妹子讲的这一番滚烫、巴实的话了，如果你是个好汉子也该表个态啊！”
黎天成双眸一凝，深情地看着任东燕：“东燕妹子，你天成哥今后决不会让你为那天百花艳舞场的事儿遭受半分委屈的！”
“决不会？”任东虎双掌一拍，哈哈一笑，“你准备怎样一个‘决不会’？”
黎天成正自沉吟之际，任东燕面色一峻，把手一举：“大哥，你先回去。小妹留下来和天成哥好好谈一谈。”
任东虎睁圆了眼：“你知道该谈什么不？”
任东燕把头沉沉一点：“我知道。”
“那好。妹子，你就好自为之吧。”任东虎一拂衣角，旋风般利落地退了出去。
“东燕，我真不希望你为我的事儿付出这么多。”黎天成语重心长道，“这些肮脏的政争内斗，不该玷污到你的。”
任东燕静静地对视着他，秀丽脱俗的面颜上，却如暗香浮动一般流露出一股冷峻高华的勃勃英气：“天成哥，刚才我大哥说的那些话，你都不用管。我是自愿帮你的，你不必负什么责任。我俩之间，永远只有情谊，没有交易。”
黎天成还是十分不忍：“可是你毕竟为我而……”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真相吧：其实是清莞姐姐先找到了我，然后她提出到百花艳舞场用美人计来收拾沙老贼的。原本清莞姐姐要我隐在一旁暗中保护她，她自己要扮装成舞女做‘诱饵’引那个老色鬼上钩的。天成哥，清莞姐姐对你真是好呢！”
“什……什么？清莞也参与了？”黎天成如遭电击，神情怔住了。
“是啊！我对清莞姐姐说：‘你还有一重报刊记者的身份，事后还要写文章攻击沙老贼，你总不能既当受害者又当报道者吧？所以，最好还是由我来扮舞女，你在一旁现场写揭露文章，而且包四狗他们也不敢惹我。’”任东燕脉脉地说道，“我俩争了好久，清莞姐姐才答应了的。天成哥，我俩是不是太傻了？”
“不，不，不。”黎天成禁不住热泪盈眶，“你们对我都太好了！黎某今后不知当如何报答你们呢。”
“谁想要你的报答？”任东燕娇嗔着说道，走近他面前，凝视着他，“天成哥，你记着—小妹是最爱你的。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儿，只要你来说一声，小妹问都不会问一下，你让做什么小妹就做什么！只要能做让你高兴的事儿，小妹刀山火海都敢为你去闯！”
“东燕，那可真是苦了你了。”黎天成把手掌轻轻放在了她的肩头上，“你跟着我，将来不知道要闯多少难关、吃多少苦头。”
“有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任东燕不禁微微闭上了眼眸，把头向他胸前轻轻靠拢过来。
黎天成爱抚的目光往下一看，却见她肩头那光洁如玉的肌肤上竟然分明文了一个鲜红的“成”字，宛若莲花一般艳丽夺目！
他的呼吸骤然提紧了，缓缓低下了头，向那个鲜艳的“成”字深深地吻了上去……

四十八
自《锦城特讯》发表“‘钱生江’勾结忠县要员套取‘配额’权钱交易触目惊心”这篇爆炸性新闻以来，忠县上下几乎陷入了无形的剧震之中。
然而，事件的核心人物黎天成却似人间蒸发一般，始终没有露面。虽然沙克礼已经多次去函邀请他到督察组临时办公室说清情况，他那边就是一丝回音也没有。
这一天，沙克礼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招来郑顺德，吩咐道：“这个黎天成真是太狂傲了！居然丝毫不把我们督察组放在眼里！我看到底是他的胳膊粗还是我省党部的大腿粗！你今天多带几个身强力壮的助手，陪我一道去涂井盐厂党分部把黎天成带回来问话！”
郑顺德显得甚是为难：“沙秘书，涂井盐厂里有我不少的袍哥兄弟做护盐队队员，他们几乎都等于是黎天成的私人卫队，只怕在那里不好强行带走他。”
“带不走也要带！”沙克礼勃然怒道，“我们是省党部特派的督察组，他黎天成还敢反了天要负隅顽抗吗？你们只管随我去，一切有我做主！”
“好嘞！”郑顺德嘻嘻笑道，“只要你不认，我们就绝对不会！”
正在这时，办公室房门外有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
沙克礼粗声大气地喊道：“进来。”
房门开了，像突然呈现在门框内的一张全身照，一位身穿灰蓝色中山装、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人稳步进入，沙克礼抬头望去，竟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黄继明。
而黄继明的身后，还紧跟着五个黑衫黑帽的彪形大汉，个个都若是若非地把右手揣在腰袋里。
在沙克礼惊疑莫名的目光中，黄继明先开口说话了：“沙秘书，久违了。”
沙克礼终于回过了神，从椅子上急忙站起：“黄处长，你……”
“今天你不要叫我‘黄处长’。”黄继明看也不看郑顺德，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之色，“沙克礼，我今天是以国民党中央党部监察委员的身份来你们这里的。你可明白？”
沙克礼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全身不禁剧烈一震，如雷轰电击一般，面色难看至极：“明白，黄委员。”
郑顺德瞧了瞧沙克礼，又瞅了瞅黄继明，不明白这个沙克礼为什么如此畏惧他。
黄继明取出一支洋烟点燃了，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一圈青烟被他吐到沙克礼的面前。沙克礼皱了皱眉头，却只能硬忍着。
郑顺德见到黄继明正眼都没看过自己，不由得心头暗怒，一个呼哨，唤进包四狗等人将那五个黑衣人一拦，道：“沙秘书，这些人身上咱们要不要检查一下？”
沙克礼僵硬着脸，没有吱声。
黄继明弹了弹指间洋烟的烟灰，面色变得煞是冷峻：“沙克礼，这几位是中统局派给本座的特殊服务人员。难道你还想把他们拒之门外？”
这边，为首的那个黑衣人伸出右掌握着郑顺德的手一搓，道：“这位师傅，有话好好说嘛！”
刹那间，郑顺德已感到这黑衣人手指骨节粗大、掌上满是厚茧，显然是个厉害角色，便哼了一声，不敢再逼。
沙克礼慢慢开口：“郑师傅，不可妄动。”
黄继明此刻才转过脸来看了看郑顺德：“你是国民党党员吗？你知道党内的规矩吗？”
沙克礼咳了一声，从旁说道：“是我介绍郑师傅入党的，批准文件还没下来。”
“那他现在就不是正式党员啰？”
沙克礼没有吭声。
黄继明马上板起脸孔：“沙克礼，你也是改组派的老骨干了，一点儿规矩都不讲—居然让党外的人也来掺和党务工作。”
沙克礼还是答了一句：“汪总裁教导过我们：事急从权。”
黄继明不再与他纠缠，而是径自向郑顺德凛然讲道：“本座接下来要和沙秘书举行一个党内谈话，请你回避一下。”
郑顺德瞟了一眼沙克礼，道：“好吧！沙秘书，我在门口一直恭候着。有什么情况，你只管招呼一声。”然后和包四狗等悻悻地走了出去。
待室门重重关上，黄继明才负着双手在办公室内慢慢踱起步来：“老沙，你在忠县好像过得还蛮舒服蛮自在的嘛，连私人保镖都配上了！可是你也好好挑选一下嘛！起用这样的莽夫，简直搞得像江湖黑帮一样，这会丢党国的脸面的！”
沙克礼冷冷掠了他一眼：“黄委员，今天我也敬了你几分了。你有话就直说，我沙某人自信还受得起。”
一个黑衣大汉拉开圈椅，扶着黄继明坐了下去。他脸上笑意不动，话头却依然十分刺人：“好，我肯定是和你无话不谈的。不过，今天我和你谈的话中，不少的内容有高强度的刺激性。你可以先多吃几颗‘速效护心丸’定心神，免得到时候怪我没提醒你。”
沙克礼自己也拉过一张圈椅，在黄继明对面坐了下来，冷冷地斜睨着他。
黄继明把手一招，一个黑衣大汉将公文包摆在了他面前。他慢慢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报纸丢在桌面上：“我说你在忠县过得舒服是有根据的—你看，你督察党务都督察到歌舞厅里去了，快不快活？舞女们都接受你的‘党务训导’，满不满意？报纸上给你大大地炒得火热了，高不高兴？”
沙克礼硬硬地顶了回来：“黄委员请明鉴，沙某到这些场合都是劳逸结合，对自己适当放松休息一下……蒋总裁的‘新生活’运动和我们的党规党纪并没有禁止党员干部不能适当取乐啊！”
“沙克礼，你乘醉调戏舞女，还被别人当众打了，这便是你口中的‘适当取乐’？”黄继明笑得很冷，“这些事实你狡辩不了，我只是通报一下你的错误言行，不需要听你的狡辩。”
沙克礼面色剧变，却无言以答。
黄继明又道：“根据这些新闻报道，你们省党部有人举报你擅离职守、滞留忠县寻欢作乐……”
“且慢！你刚才自己也说出了‘督察党务’四字，我在忠县不是寻欢作乐，而是来‘督察党务’。”
黄继明将洋烟放在口里深深吸了一口：“哦？这么说来，你在忠县‘督察党务’也有些时日了，你到底察出了什么？说来听一听。”
沙克礼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黄委员，既然你要我讲，那我就毫无保留地讲了：忠县党部内外事务一团乱麻，管理不力、权责不清、纪律不明，上不尊而下不敬，处处败笔、事事有误，简直是糟糕透顶！黎天成身为书记长，任人唯亲、不善党务、勾结富商、欺上瞒下，简直是我党之蛀虫、国家之巨盗……”
“呵呵呵，你把他说得简直是十恶不赦。”黄继明在大理石办公桌面上叩了叩烟灰，“也莫再啰唆。你有证人、证言、证据材料吗？”
“有、有、有。”沙克礼急忙抱了厚厚的一大摞文件盒放在了黄继明面前。
黄继明沉默着，放下了洋烟，一盒一盒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也听着沙克礼在一旁白沫横飞、加油添醋的解说。过了四五十分钟，他终于把它们全部看完了，忽又问道：“你手头还有剩余的材料吗？不要留着掖着，都拿出来。”
“还有一些事件我们还在追查中，比如‘方远照事件’，暂时还没形成案卷。”沙克礼指手画脚地说，“不过，你现在看到的已经足够证明黎天成在忠县干的一切勾当了。”
“嗯，很好。”黄继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嚓”地一下打燃，将那些文件盒全部点上烧了起来。
“哎呀！哎呀！黄委员，你可不能这样干呀！”沙克礼急忙伸手去扑火。
两个黑衣大汉从身后一跃而近，把他双手反剪按倒在办公桌面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对付黎天成的“武器”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沙克礼嘶吼着，眼睛瞪得都快冒出血来，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黄继明站起身来，含笑而言：“老沙，你放心，你的办公桌可是用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再大的火焰也烧不坏的。”
沙克礼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他：“黄继明，今天这个事儿我将来一定会找人要你说个清楚。”
黄继明却没接他的茬儿，目光一旋，看到桌子的右前方还放着一台美式录播机，微微地笑了：“看来，老沙你办公室的硬件设备完全赶得上我们中央党部的办公条件了！”
他一示意，一个黑衣大汉从公文包里给他拿出一盒小小的录音带递来。
“你要找人让我说个清楚。我也代表中央党部请你对有些事情说个清楚。”黄继明又在他对面缓缓坐下，“我这里也有证人证言，完全可以证明在忠县党部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你想不想听？”
沙克礼脸上一片茫然。
黄继明把那盒录音带装在了那台美式录播机上，“啪”地一下摁下了按钮。
磁带转了一会儿，沙克礼的声音从录播机里传了出来，清晰可闻：
“我当然也清楚，你是在极力维护忠县党部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这个牌子。可是，依我看来，这个奖牌对你们而言，只是虚名虚荣！真正从它里边得到实惠的是黎天成、冯承泰，和你这样的小干事没有任何关系！说难听一点儿，你又不是他们的嫡子嫡孙，何苦为了别人的荣耀而卖力卖命？
“他们都说陈果夫做的鸡丁虾仁锅巴饭鲜美得很、好吃得很，把它吹成了‘天下第一菜’，个个以吃到它为荣。我沙某人偏不吃，请我也不吃，我就爱吃汪夫人的青椒肉丝面。
“本省乐山市党部书记长还是一个空缺，也是一个肥缺，王拓同志，你为何不能自立门户呢？凭什么要在黎天成的羽翼之下为他陪衬一辈子。”
越听到后来，沙克礼脸色越是苍白：原来自己在忠县的一切所言所行、所作所为，都毫无遗漏地落在了别人不间断的监视、窃听之下！
黄继明啪地关掉了录播机，声音蓦地变得尖厉如刀：“这就是你在忠县开展所谓‘党务督察’的全部内容！你完全是背着中央党部在搞阴谋活动！居然还到处诽谤、诬陷党国元老！你自己说，哪一条党规党纪能容得了你如此胡作非为？”
沙克礼这时反倒冷静了下来，慢慢地说：“我等见了陈主任、汪总裁之后，自有话说。”
黄继明眸中寒芒隐闪，硬声而道：“现在，我以本党中央党部监察委员、中统局监察处处长的双重身份和你正式谈话，希望你态度认真一点儿。”
沙克礼把脸侧了过去，并不正眼看他。
“那篇‘“钱生江”勾结忠县要员套取“配额”权钱交易触目惊心’的报道是你提供给《锦城特讯》发表的？”
“是又如何？”沙克礼傲然而答。
黄继明沉沉缓缓地说道：“在近期一次党内会谈上，汪副总裁突然拿着这篇新闻报道点名要朱家骅秘书长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并声称朱秘书长也和‘钱生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闹得是人喊马嘶，不亦乐乎！后来，连蒋总裁也惊动了—蒋总裁雷霆大作，亲自指定由军统局、中统局两条线分别展开追查。现在，已经查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回复给汪副总裁和蒋总裁了。
“这个结果就是，《锦城特讯》中报道的‘钱生江’盐庄老板钱百文，乃是爱国义商，为党国抗战大业牺牲甚多，而且这一次又被日本匪谍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所害，实属其节可嘉，其情可悯。而黎天成为他们多发配额，也是主动起意为了补偿他们盐庄的爱国义举，其间没有丝毫贪污贿赂之劣迹，更谈不上什么朱秘书长在幕后指使。所以，《锦城特讯》炮制的这篇报道，完全是在捏造事实、颠倒黑白！”
沙克礼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没醒过神来。
黄继明继续一字一顿地讲道：“蒋总裁针对这个联合调查结果有一个重要批示：一是彻底查封《锦城特讯》，所有采编人员全部辞退，永不复刊；二是让我们中统局监察处带你沙克礼速回重庆接受严查讯问。”
沙克礼顿觉呼吸骤然一紧，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结起来，宛若一座大山压得他眼冒金星！
黄继明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命人带走他。
不料，沙克礼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叫起来：“黄委员，我还要揭发一件事情。”
黄继明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你说。我听着呢。”
“我揭发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是赤化左倾分子！他必须和我一道回重庆受审！”沙克礼的两眼睁得血红。
黄继明尖尖地笑了起来：“老沙，你的脑袋怕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吧？你不是在《锦城特讯》上猛批黎天成和钱百文‘滥发配额’‘权钱交易’吗？依你现在所说，黎天成这个人就算真是赤化左倾分子—那么，他这位赤化左倾分子又怎么会和钱百文这样的资本家勾结牟利呢？老沙，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为了脱罪，你真是慌不择路了！”
沙克礼几乎带着哭腔嚷了起来：“黎天成真的很异常啊！很异常啊！”
黄继明没理他的大喊大叫，而是徐步走到办公室正南方供放着的那座“百窍玲珑天峰石”旁，用手抚摸了一下：“这就是你企图用来收买马望龙的那座奇石异岩？果然是好宝贝！从现在起，它作为涉案赃物，被中央党部作为党产没收了。”
沙克礼一怔，心道：这哪是“没收”？直接改成“明抢”还差不多！
黄继明将嘴里抽着的那支洋烟取下来，放进那“百窍玲珑天峰石”底部一个大孔窍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一股股青烟从石身上的各个孔窍中升腾而出，不禁微露笑颜：“‘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老沙，你可懂了吗？”
沙克礼还是满面的惘然。
黄继明转过身来，凛凛然逼视着他：“沙克礼，你被你的贪欲和妄念蒙蔽了双眼，居然想在我国民政府内翻云覆雨—也活该你在劫难逃啊！这一派‘青天白日满地红’的重峦叠嶂，岂是你这小小角色翻动得了的？你认命吧！”
沙克礼浑身颤抖得十分厉害，喃喃地说道：“我……我最后想和陈公博主任、汪兆铭副总裁通一下电话，可以吗？”
黄继明丢了一张纸片给他：“没有这个必要了吧？他俩都在这张同意拘押你的文书上签了字。你怎么问他俩？他俩又会不会接你电话？”
沙克礼哆哆嗦嗦着掏出身上所有的药瓶、药盒一一扔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哭道：“陈主任、汪总裁，你……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你们可是一片忠心啊！我还要帮你们斗倒朱家骅、陈果夫、陈立夫……”
黄继明将手中的烟头丢进了办公桌旁的垃圾筒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条疯狗，他们为了自保，有什么不可以抛弃你的？”
然后，他抬起手来往外一挥：“好了，今天和你该谈的话都已经谈完了。你跟我们走吧！”
沙克礼突然大吼起来：“不！不！不！我哪儿都不去！你们别想再从我这里榨到什么！陈主任、汪总裁，沙某在这里最后一次向你们尽忠了！”
说着，他疯了似的一个箭步冲到大开着的窗户前，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那几个黑衣大汉纷纷疾扑过来，却都没有拦住他。
黄继明像铁人一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外面哗然爆起了一片惊呼，才微微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黑衣大汉探身往窗户下看了一番，转回黄继明身边报告道：“黄委员，沙克礼他……”
“砰”的一响，郑顺德带着包四狗他们惊慌异常地闯了进来，“沙秘书呢？沙秘书他……”
“沙克礼畏罪自杀了。”黄继明背对着他们，冷冷地宣布，“现在，我代表国民党中央党部宣布：‘四川省党部驻忠县督察组’就地解散，所有人员各归各处。”

四十九
“哗啦啦”一圈麻将牌打将下来，黄继明脸上笑若桃花，又赢进三百块亮闪闪的船洋。
坐在他对面的马望龙竖起了大拇指：“黄处长打牌真是眼明手快、技高胆大，我等望尘莫及啊！”
黎天成、韦定坤都连声呼应，也对黄继明称赞不绝。
但黄继明自己心底却很清楚：在今晚的牌桌上，黎天成、马望龙、韦定坤这三个人是故意输给自己的。这三个人给自己打的是“人情牌”“送礼牌”，也是“暗号牌”“联手牌”：一上牌桌，他们之间就小动作不断、此呼彼应，而自己也就一路顺风顺水连打连赢。
细细观察下来，黄继明也看懂了他们以动作传达出的各种暗语：比如捂嘴、摸脸、挠头分别代表着麻将的“筒”“万”“条”，而另一只手上伸开的手指数则代表着相应的数字。黄继明若是需要什么牌，他们三个之间就会互送暗语，谁手头有对应的牌谁就随即打出来，让黄继明很顺利地接过去：黄继明有好几次的“清一色”便是这样做成的。当然，黄继明自己亦是暗会在心：在这般的牌局中，自己只能是受之怡然，不可点破，也不可言明。党纪国法是公开禁止公务人员收受贿赂的，但并没有禁止公务人员“小赌怡情”。
两个钟头转瞬即逝，黄继明的手边已不知不觉中码起了三四千块船洋。他看到火候基本上到了，便一边慢慢开始收尾，一边点透一些话题出来：“沙克礼这个捣乱鬼终于是自绝于党国、自绝于时势了，汪家店在四川省又损了一员干将。我相信，果夫老部长、朱秘书长甚至蒋总裁都是很满意的。”
韦定坤笑道：“我们戴局长讲过一段很有哲理的话：做官是个好事情，但你这个‘官’做得不对，我就要把‘官’的上面加一个竹字头，给你严严实实地‘管’起来。倘若你还不服管，那就把竹字头拿下来，旁边加一个‘木’字，送你一口‘棺’，让你永远去休息。这个沙克礼，别人从来都觉得他官气太重，我却一直认为他是‘棺’气太重。怎么样？我的话可算是应验了吧！”
黄继明放下手中的骨牌，慢慢点燃了一支洋烟，若有所思地问道：“黄某一直有些不明白，沙克礼怎么会想到抓住‘钱生江’和涂井盐厂的党产配额来攻击小黎和忠县党部呢？他不是把朱秘书长和果夫老部长逼到同一个死角吗？他真以为汪副总裁有那么大的神通可以压得住朱秘书长和果夫老部长的联手反制？”
马望龙为了显示自己耳目灵通，便扶了扶金丝眼镜，道：“马某听闻是有人给沙克礼送了一份匿名举报信，沙克礼如获利器，才起意借来害人的。”
“哦，一份匿名举报信？还有这样一个东西？”韦定坤听了，心底一动，停住了玩牌，目光倏地灼亮了一下，朝黎天成脸上一射而敛，隐有意味地说道，“这份匿名举报信来得可真是巧妙啊！表面上是沙克礼自以为厉害的‘制胜符’，而实际上却成了他的‘催命符’！究竟是哪一位高人写给他的，这个高人可真是党国的大功臣啊，找出来应该重重有赏。”
黎天成满脸的若无其事，显露不出半分的异样，只淡然道：“归根到底，还是沙克礼自己的贪胜之心太重，掂量不出这份匿名举报信其实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人，更能伤己。”
黄继明的目光在他三人脸上扫来扫去：“不管怎么说，那个匿名举报者肯定是你们这边的人写的—这可算是帮你们逢凶化吉的‘贵人’了！沙克礼就是被他送进了棺材，而你们也都免去了一番头痛……沙克礼的野心大着呢！他完全是想把忠县变成他汪家店的天下！”
黎天成含笑答谢道：“多谢黄处长及时代表中央党部来做了一个彻底了断，令我等扬眉吐气、神清意爽。我们会以百倍的干劲为党国、总裁尽职尽责。”
“天成这话说得好。”黄继明深深吸了一口洋烟，慢慢吐出烟圈来，“沙克礼一去而亡，忠县的天空从此就清朗了。武德励进会、汪家店的势力，都被咱们逐出了忠县；忠县也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了。本座在此特别指出的是：现在，两大任务摆在你们面前，而你们也再没了外力的牵绊，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拿出成绩给党国、总裁好好看一看！”
“哪两大任务？请黄处长明示。”马望龙侧脸问道。
黄继明脸上表情一肃：“蒋总裁近日已经下了最高指示：各级党政机关，一手抓防共，一手抓抗日 —这就是你们目前面临的两大任务！完成得好，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完成不好，我们中央党部也难以在上边为你们周旋呼吁啊。”
黎天成瞧了一眼韦定坤，笑道：“这两大任务，应该算咱们今天在场的这位‘韦鞭三绝’老专家完成得最好了，你们干部调配处最应该给他加官晋爵！”
黄继明是知道韦定坤这个“韦鞭三绝”的外号的，也笑着对他说：“韦副站长，你的对敌斗争经验比小黎、老马更丰富。你应该好生牵头为党国效力。”
韦定坤捏着掌中的三筒，毫不谦逊地答道：“那是自然，一切请黄处长放心。日谍呢，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重要线索，还在深挖之中；防共呢，齐宏阳这个人滴水不漏，要弄翻他，还得慢慢来。”
黄继明“唔”了一声，把洋烟在烟灰缸上叩了一叩，向黎天成道：“天成，我还告诉你一个情况：根据我们的调查讯问，这一次沙克礼到忠县来兴风作浪，并不是孤军作战，他在这里还有幕后帮手的。你可知道？”
黎天成懂得他指向的是谁，点了点头：“多谢黄处长明示，在下知道。”
“你心中有数就好。”黄继明又砌起了牌阵，“这些商人跟在沙克礼身后瞎折腾，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黎天成一点即止：“还能为什么？就是为了忠县盐产呗！”
黄继明摸出一张四条打了出去：“盐产必须掌握在党国的手中，一旦落入私人之手，咱们就会反过来求那些奸商了！”
马望龙递出了一张七万，笑道：“你放心—财政部和盐务总局正在研究政策，在合适的时候会拿出大手笔，来一招化私为公。”
韦定坤冷笑一声：“你们好大的胃口！而今抗战正值紧要关头，你们财政部、盐务总局在这时节来一招化私为公，简直是趁火打劫嘛！不怕引起那些私井老板强烈反弹啊？”
“所以，我才说了：在合适的时候祭出‘大手笔’嘛！”马望龙干笑回应。
韦定坤眼珠一阵疾转，忽地甩出了一张七筒，目光虽没射向黎天成，话锋却逼向了他的要害：“听说，这次沙克礼来督察，对忠县党部和涂井盐厂党分部还是祭出了几个毒招的—亏得黄处长及时赶到，不然黎书记长可有大麻烦了。”
黎天成听出韦定坤这是发难而来，脸上却波澜不惊，只含笑答道：“韦副站长言重了—我忠县党部、涂井盐厂党分部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他沙克礼就是再费心机，又有何用？”
“哎呀，老韦这么一说，本座倒想起了一件事儿来。”黄继明面色倏变，把手中骨牌一放，开口向他问来，“天成，在沙克礼要整你的‘黑材料’里，提到了涂井盐厂发现《新华日报》一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共产党的宣传手法，黄处长你还不清楚吗？他们是到处见缝插针，哪里堵得住？”黎天成手指间夹着一张骨牌纹丝不动，面不改色，款款而谈，“我可以用党证和人格向你保证：在我们忠县本地，是绝无共党地下分子潜伏活动之空间的。那些《新华日报》，我们已查明是从石柱县那边流窜过来的共党分子所散布的。”
“呵呵呵……黎书记长的保证可真有底气啊！”韦定坤直瞅着他，唇角划过了一丝阴笑。
黎天成毫不理睬他的阴阳怪气，而是向黄继明继续讲道：“近期忠县党部加大了搜查力度，在石宝镇街上查获了共党的一个地下宣传点，可惜没抓到人。”
韦定坤冷笑连连：“哦？既然说是共党的地下宣传点，那可要拿证据来说话的！”
“我们从那个地下宣传点里缴获了一幅标语，写的是‘全中国劳苦大众联合起来打鬼子’。这应该是共产党惯用的宣传内容吧！”黎天成冷然横掠了韦定坤一眼。这个“地下宣传点”是他和陈永锐商量后刻意制造出来的，就是用来证明自己也在“防共限共”，就是用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来封住韦定坤的口，让他无话可说。
果然，韦定坤听了他这些话，只冷冷盯着他，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有些语塞。
黄继明不露声色地追问道：“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我们还查到那个房间的租客所押的国民身份证是属于石柱县辖区的，”黎天成娓娓道来，“根据属地管理的原则，我们已将相关材料整理后移送石柱县党部处理了。”
“嗯，你做得倒也算有章有法。”黄继明眼神斜扫了一下韦定坤，徐徐颔首道，“对付共党的渗透，就要时时提防、处处着力！”
马望龙随即插话道：“黄委员，黎书记长的年龄虽是不大，但为人处事非常老成，对党国大业是兢兢业业、精进不已，马某一向也是敬佩得很哪！韦副站长，你说，对不对？”
他这一开口，韦定坤自然不好再把局面继续闹僵，便言不由衷地笑了起来：“那是！那是！天成老弟确实不愧为中央组织部培养出来的精英奇才啊！”
黄继明这才转换了面色，笑呵呵地打出了一张三条，看着黎天成，“天成，冯专员还让我带话给你：你一定要力争把涂井盐厂的那些党产资源盘大盘活，不能只是盯着那一点儿利润提成和税费返成……具体的做法，你还要多开窍多领悟啊！”
黎天成恭然答道：“好的，好的。黄处长，黎某一定切实照办。”
黄继明又继续讲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谒了陆宣公墓，我觉得很震撼！我们就是要认真学习宣公陆贽的那个‘忠’字—要全心全意忠于蒋总裁、忠于国民党、忠于三民主义！”
黎、韦、马三人齐声应道：“我等谨遵黄处长的教诲。”
黄继明侧过面庞对黎天成继续言道：“在拜谒陆宣公墓时，看到有一块铭牌上的题记似乎是苏东坡的手迹—朱秘书长最喜欢这一类清雅不俗的文物了，你们把它收拾好用船运上来吧！这一次打垮沙克礼，还真得多谢朱秘书长出了大力哪！”
黎天成忍住心底强烈的反感，笑颜始终不变：“好的。黎某明天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情，我先咨询一下你的意见。”黄继明又道，“朱秘书长谈起他的一个侄儿在奉节县党部当书记长，嫌距离重庆太偏远了，想调到忠县来当县长，你看如何？反正牟宝权是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迟早都得滚蛋。”
“黄处长，我们打牌！打牌！哎呀，我的手气终于来了，抓了一个五筒，胡了……”黎天成没有接话，却顾左右而言他。
黄继明微微一怔，看到黎天成暗暗递来的眼色，立刻会意，便接着打了几圈牌，方才起身道：“我去洗一下手回来。”
黎天成立刻跟了出来：“我给你带一下路。这里的洗手间不好找。”
到了外边，黄继明见四周无人，便低声问：“小黎，你有何顾虑？”
黎天成娓娓道来：“黄处长，本来让朱家骅秘书长的人到忠县来任职并无不可。但涂井盐厂的党产是直属于中央组织部的，是果夫老部长亲自关切的党内小金库。万一，我是说万一，朱秘书长的人突发妄想，要在这件事儿上横插一杠子，到时候不是无风起浪吗？咱们刚刚制伏了牟宝权这条狼，难道还要自己主动去开门迎进一头虎吗？”
“哎呀！”黄继明一拍脑门，恍然道，“这一层隐情我倒没想到！小黎，还是你冷静周密！回去后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飒”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横空划过，令人看得汗毛倒竖，一瞬间，屋中木架上的那盆兰花花瓣已被削飞而起，四散而落。
只见赵信全挥舞着雪亮的日本军刀，旋出了一朵又一朵斗大的刀花，卷起劲风阵阵，恣肆狂纵地宣泄着他胸中的杀伐之气！
而坐在一旁的面具人瞧得技痒兴起，一手握紧军刀，跃身而起、跳入场中，和他比画起来：“川崎君，我陪你过过招，如何？”
屋角处，欧野禾则一身和服，跪坐在地板上，为他俩静静地煮着泥壶中的樱花茶。
那边，赵信全鹰目一立，手中刀刃一晃，半圈寒光横掠而出—面具人一声惊呼，招架不住，急忙纵身一退！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腰际一片衣服被赵信全的刀锋一削即断，飘飘如蝶，飞落而下。
面具人堪堪立定，捧刀而躬，用略显嘶哑的声调缓慢说道：“原来川崎君的‘破月流’刀法竟已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境界！佩服佩服！”
“承让，承让。”赵信全缓缓收刀入鞘，平复了心曲，一手牵他到榻床上对面坐下，敬茶而饮。
“川崎君今日舞剑之中戾气颇重，看来沙克礼一事对你刺激不小啊！”面具人沉沉而言。
赵信全呷了一口樱花茶，忽然开口：“平山君，我有一个重大的消息告诉你。”
“你只管说。”面具人直视着他。
“今天上午忠县政府送来一份公告文件，上面写着把我忠县商会副会长的名誉职位免掉了。我细细打探，才知道是忠县党部指名道姓给忠县政府施压而为的。”
“怎么？黎天成怀疑上你的身份了？”面具人大吃一惊。
“那倒不至于。黎天成削去我的商会副会长之职，分明是认为我在前一段时间里幕后帮助了沙克礼，所以才对我如此报复的。目前，他应该只是认定了我是汪家店的外围人物，而并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面具人松了一大口气：“你真正的身份没有暴露就好。”
“问题是黎天成接下来会步步紧逼，把咱们挤压得如同涸辙之鲋任他宰割！”赵信全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这时，欧野禾端着茶壶款款走来，开口道：“川崎君，你太过多虑了！我从马望龙枕边听到的消息却是：沙克礼自杀而死，其实也引起了汪家店势力的强烈反弹，黎天成此刻还不敢对他所认定的汪系人物赶尽杀绝。所以，他才只是免了你在县政府的名誉虚职以示警告。只要咱们保持低调，他应该不会再追杀过来的。”
赵信全微微一怔：“如果像你所说的这样，那我们就可以缓过一口气来。”
面具人忽然向欧野禾问道：“这一次沙克礼惨败，影响到郑顺德、包四狗他们的心志没有？他们不会弃甲倒戈吧？”
“平山君放心—郑顺德他们只以为咱们是汪家店的人，并不明白咱们的真实身份，而且，他们现在对黎天成等人更是恨之入骨，只会加强和咱们的合作。毕竟，黎天成他们也始终容不下郑顺德等人；而郑顺德等人除了我们，也无处可去。”欧野禾悠悠言道。
“平山君，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赵信全又慢慢呷起了樱花茶，“沙克礼不过是一个被自己蠢死的笨蛋而已，他的死亡没什么可让我刺激的。倒是从他在这次国民党内部政争中一败涂地的下场来看，使我对大日本帝国‘以和诱敌’的方略深怀忧虑。
“沙克礼的失败，其实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他背后一大帮人的失败—说明在国民党高层中，汪家店亲日派的势力还是斗不过那些反日势力！蒋介石真是一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我们大日本的战机真应该把他炸死！”
“川崎君，请恕我直言。”面具人也凛然道，“这些日子来，你误判了形势，在沙克礼这个脓包身上押下的赌注太大了。‘翻海行动’的后续计划，你没有留心去推进；秘密电台失陷，常恒被抓，你也没有及时应对—你一心只想借助沙克礼、陈公博等人的权力去把涂井盐厂抓进手里，但现在结果怎么样？沙克礼、陈公博他们彻底失败了，你窃夺盐厂管理权的上层计策已经明确被证实走不通了！既然咱们不能从内部操控盐厂，就只能执行玉石俱焚的策略，从外部千方百计摧毁涂井盐厂！川崎君，你真应该转换思路了！”
赵信全站起身来，在屋中缓步踱了四五圈，脸上隐隐露出一层铁青之色，才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好吧！已经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我确实应该负起相应的责任—咱们也只能采取暴烈手段推进‘515计划’了。”
面具人眼中立刻凶光四射：“上一次的‘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爆发后，我们只是制造和散布了一些谣言来扰乱他们的民心民意。现在，咱们应该是制造出真正的‘毒盐’投入盐业市场上，这才能让‘翻海行动’立竿见影。”
赵信全微微摇头：“你若零零散散地给一些用盐民户投毒，并不能产生爆炸性轰动效应。上一次，黎天成和齐宏阳不是已经镇住了那些恐慌民众吗？真没想到，国民党和共产党会在对付我大日本帝国的紧要关头上拧成一股绳！”
面具人眼底的凶光变得越来越炽烈：“所以，这一次咱们至少要搞到成百上千袋食盐，然后浸入毒剂再投到市场上去，这样就一定会有爆炸性效果了！确实，数量用少了实在是效果不大。”
欧野禾捧了一杯热茶送到赵信全手边：“我在马望龙身边看到了一份盐务总局出台的‘限盐令’，凡民间用盐两斤以上都要报批备案。你们能从哪里去弄得到成百上千袋食盐？”
赵信全端起那杯热茶放到唇边吹了一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几百袋食盐，我想还是应该有办法弄得到的。”

五十
打倒牟宝权、沙克礼之后，黎天成在忠县政坛的地位自然是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但黎天成本人却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随着旧的外敌被陆续清除，先前曾经联手过的“盟友”也会因利益关系的变换而转化为新的外敌，比如韦定坤，他就极有可能在忠县挑起军统局和中统局的权力之争。而实际上，中统派系的吴井然已对韦定坤的张扬专断十分不满了，多次要求黎天成强硬以对。但真要对付韦定坤，黎天成还没做好十足的准备，所以暂时只能与他以和为贵。在他的苦心经营之下，忠县政坛竟很难得地清静了下来。
这一天，石宝寨崇圣寺的静尘长老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内容是陈永锐交给他的一项重要任务：目前陕北、山西一带八路军用盐紧缺，故而请黎天成动用在忠县的一切力量，绕过马望龙、韦定坤等人的监视，额外调配出八百袋精盐，交由川东特委发往陕北。
黎天成明白，这是党组织在观察到自己已然全面掌控忠县党政大权之后，认为自己为党服务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于是才派了这样的任务。而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要竭力为党分忧的。
沉静下来之后，黎天成经过细细思忖，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从官井系统调配余盐，而剩下的唯一途径就只有去找私井老板想办法了。
于是，他亲自携礼登门拜访钟世哲。不料，一到钟府大门，他竟被门仆告知：钟老板身体不适，今日拒绝见客。
黎天成对门仆说：“既然钟老板身体不适，那黎某更应该进去探望了！你再去通传一声，相信他不会拒绝黎某的。”
门仆进去了没多久，便连滚带爬地出来欢迎黎天成进去了：“黎公子请恕小人无礼—小人当早该放你进去！你可是我们老爷最尊贵的客人。”
进入正堂，黎天成细看钟世哲似乎并无病态，只是眉宇间愁云片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也不便废话，就开门见山地讲道：“世伯，小侄今日前来别无他事，只想从你这里搞到一些私存的食盐。”
“你……你也来要盐？”钟世哲神情有些恍惚，迟疑了一下，才涩涩而道：“黎贤侄，我们私井里的产盐都被你们盐务系统的人收走了，我们哪里还敢私存食盐？”
黎天成抖开折扇，含笑而答：“世伯，你何必和我打马虎眼？清莞日前把她亲眼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家庄园后院的地下库房里，至少装了千袋精盐。”
“清……清莞？是她告诉你这些的？”钟世哲长叹一声，眼圈微微发红，“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黎天成见他这般表情，深感不安：“世伯莫要去怪清莞妹子，一切都是小侄逼她说出的。”
钟世哲忽地抬起老眼盯了他一会儿，目光一定，沉沉然说道：“不过，天成啊，你今天来晚啦，辛辛苦苦存下的这些压仓底的精盐已经被别人预订，一会儿他们就来人拉去。”
“世伯，你可千万不能卖给别人—我替你付违约金都可以。我替你多付一倍的违约金。”黎天成紧张得一下站了起来。
钟世哲有些惊诧地看着他：“贤侄，你自己不是盐厂党分部的书记吗？你还用得着来私井里淘盐吗？”
“这……这怎么说呢？我在长沙那里有一个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也在从事盐业生意—但他手里盐源紧缺，所以极想从我这里高价购买一批精盐过去。他当年帮过我大忙，我拒绝不了他。可我自己又因为是盐厂党分部的负责人，立足刚稳，怎敢自己带头倒卖官盐呢？所以，我希望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到你的私井里来淘盐。”
钟世哲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心肠拒绝他道：“天成，现在你已经是涂井盐厂的实际掌管者了！自己动用权力解决一部分官盐，谁敢把你怎样？牟宝权、冉庆标都被你们斗垮了嘛。”
“不行啊世伯，我真有我的难处：共产党的齐代表、国民政府的马处长都在那里像门神一样蹲着呢，我怎么敢铤而走险？”黎天成把头连连摇晃，一脸的恳求。
钟世哲微微垂低了头，幽幽叹道：“天成，不是世伯我不帮你—那几百袋精盐我是留着有大用的！它是可以换人命的呀！这一次过后，我一定帮你！”
黎天成岂会轻易罢休？他双眸一转，道：“那，世伯，你今天不给我这盐，我就去府门外候着清莞下班回来！我想，她也一定会全力支持我从你这里淘走这些盐的。”
“这……”钟世哲连连顿足，又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子，才招手让黎天成近身前来，“天成，看来清莞在你心目中确实不比外人，那我也就向你直说了。”
“世伯，你今天神态举止一直有些反常—我也很为你担心哪！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小侄是绝不会有二心的。”黎天成也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有哪个来头硬的人想强买这些库存精盐？你不好得罪他？”
钟世哲紧闭着眼，满脸尽是挣扎犹豫之色。过了半晌，他猛一咬牙，道：“这个东西，你看一看吧！”递过一个信封来。
黎天成打开一看，又惊又羞又怒，原来里边竟是钟清莞在浴室洗澡时被偷拍下来的几张裸照！他急忙又放回了信封，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钟世哲捂着面孔，眼睛都不敢抬起：“这肯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偷拍的呗！现在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怎么说？世伯，你莫把我当外人，我绝对不会向外面泄露丝毫的。”黎天成也有些焦虑起来。他隐隐猜出了几分事情的轮廓。
“到现在我们也没查出是谁干的。”钟世哲有些吃力地说道，“这是昨天早上一个乞丐把信封送到我府门上来的，那乞丐也只说是一个蒙面人递给他馒头后让他这么做的。我们追问下去，他确实是啥也不知道了。
“在这信封里，他们还夹了一封信，声称我钟家要换回这些照片的底片，就必须拿六百袋精盐来交换，不然他们便会将这些照片贴满全县的大街小巷，让清莞她身败名裂。我当时方寸大乱，急忙喊回了清莞。清莞听说了事情经过后，又羞又怒，不听我的苦苦劝告，硬是带了几个家丁就照信上所留的地址寻去了。你知道的，这件事儿我们实在是不方便找人帮忙啊。”
黎天成听到此处，不禁重重一叹：“糟了！你钟府的家丁能有什么战斗力？一定会遭对方捉住的。清莞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对啊！”钟世哲狠劲地跺了几下脚，又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来，“你看，这是他们刚才送来的警告信，声称清莞和家丁们已经落在他们手上，要我明天拿八百袋精盐去换他们回来，还喊我不要报警。”
黎天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也莫急莫慌。要帮你呢，本就不好去找警察局的胥才荣和保安队的吴井然。这件事儿肯定是知道得人越少越好！这样吧，我们找天虎帮的任家兄妹帮忙。他们是袍哥，在黑道上处理这些事情有经验。”
“任家兄妹？”钟世哲迟疑了一下，“他们知道了清莞这些照片的事情，不知道妥不妥当呢？”
“你不必多虑。我会让他兄妹二人严守秘密的。”
钟世哲这才点了点头：“幸好有你……可是，依我的看法，他们这些劫匪的目标好像只是想要盐巴，我把库存的盐巴给他们换回清莞和家丁们不就行了？”
“钟世伯，你不能这样姑息退让。绑匪这一次尝到甜头后，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绑架、勒索、暗算……”黎天成苦苦劝道，“万一他们收到盐后，不放清莞他们怎么办呢？你到时候难免会人盐两失啊。”
“好，好，好。我听天成你的，我只是害怕清莞出事啊！”
“不用怕。这件事儿包在我身上。”黎天成坚定答道，又顺口问道，“对了，近段时间还有谁向你来淘过库存余盐吗？”
“我也在家里仔细回想过了，也没什么可疑—只有那个赵信全找到我要了好几次。”
黎天成一愕：“赵信全？他也是这么迫切地需要盐吗？”
“他说他要买去开什么‘赵氏盐店’嘛！不瞒天成，我也怀疑过他。可一深想下去，又觉得不可能：赵信全那么大的家业，从来是风风光光，几时缺过钱财？犯得着为这几百袋盐巴而做出绑人诈人砍脑壳的事情吗？看起来不像是他这种老板做的。”
黎天成沉吟着讲道：“也是。不过这件事儿我总觉得透着一些蹊跷。先不谈这些了，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把清莞妹子赶快救回来才是！”
 
一盘黄嫩嫩、香喷喷的油炸麻团放在任东燕的面前，引得她直吞口水。
黎天成将手一伸，笑眯眯地说道：“东燕，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麻团，今天这一盘可是我亲自下厨特意给你炸的。”
“谢谢天成哥。天成哥你真是太好了！”任东燕那一对乌亮亮的眼珠早就睁得圆圆的了，她正准备拿手去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收，还是握起筷子捅了一个麻团送进嘴里美美地吃了起来。
黎天成坐在她对面，脉脉含笑地注视着她。
任东燕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个麻团，才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掌，甩了甩长发，爽然道：“天成哥做东西给我吃，一定又是遇到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儿了，你说吧。”
黎天成也不绕弯，便将自己今天在钟府里遇到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地给她讲了。
任东燕一惊，跳起身来，一脚踏在凳子上，柳眉一横：“清莞姐也真是的！她遇上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来找我？我若出头，忠县再厉害的绑匪也只有乖乖投降！”
“是啊！她真该来找你出马—不过，她当时应该也是怕羞不好和你细说吧。”黎天成说道，“现在，咱们把她先救回来才是第一要务。”
“救肯定是要救的。”任东燕点了点头，又皱眉道，“其实，我对她老爹钟世哲这个‘铁公鸡’一点儿也看不起！假若能用几百袋盐巴换回清莞姐，就让这个‘钟铁鸡’出一回血也未尝不可。”
黎天成踌躇了起来，叹道：“可是我却很需要他这几百袋精盐啊！若是它们落到绑匪手里，我又去哪里调配得到呢？”
“天成哥，你要这些盐巴来做什么？”任东燕听了，不禁面露惊愕之色。
黎天成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凝静，直视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最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向她开口问道：“东燕，在你心目中，在民众的心目中，我应该算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吗？大家都说你是一个清官、一个好官。”
黎天成又问：“你觉得我能改变忠县的政坛，让人人清廉勤政，让民众都幸福安康吗？”
任东燕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只能洁身自爱，并不能改变这个世道。说实话，我一直都在担心你一个人还能坚持多久。”
“是啊,我一个人再清廉、再开明、再勤政，又有什么用？关键是整个政府、整个世道都要得到彻彻底底的改善。”黎天成悠然长叹。
任东燕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天成哥，你可能不高兴，但我也有实话要说：你们‘刮民党’肯定是自己改善不了自己的，更谈不上改善整个世道……”
“那么，共产党呢？”黎天成猝然问来。
任东燕没想到黎天成会提到“共产党”这三个字，诧异地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认真地说了出来：“其实我们清水袍哥上通五湖下达四海，听到共产党的事迹太多了—他们是民众的贴心人、是民众的同路人，也是民众的好‘仆人’，他们专为民众做好事……他们不贪不腐不乱来，应该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天成哥，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哪怕是会得罪你，我也要这么说。”
黎天成眼中闪出了晶莹的光亮：“东燕，你讲得很好。你确实是一位有觉悟的好妹子！那我问你：假如我就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呢？”
任东燕一听，恍若迅雷震耳，惊得她呆呆地看了黎天成半晌。然后，她忽然在屋里疾步踱起圈来，喃喃道：“我……我真傻！我应该早就看出来的—‘刮民党’里哪有你这样的清官、你这样的好人！你竟会劝你的舅舅把那么多的盐厂股份毫无保留地捐给国家,这样的义举哪一个国民党的官儿做得出来？你那么关照刘五娘、徐旺他们，原来你是共产党人！难怪你要请我帮你除掉方远照，原来他是你们共产党人的叛徒！”
说到后来，她一下紧紧抱住了黎天成，清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想劝你莫做‘刮民党’那个‘臭官’，我也一直为你国民党‘臭官’的身份而十分纠结。现在太好了—原来你竟是共产党人。天成哥，我觉得我更爱你了……”
黎天成也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东燕，我这个秘密到目前只给你一个人说了。而且，我还会马上向党组织报告，也要把你发展成我的同志。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并肩战斗，为全中国的民众拼出一个光明、幸福、自由的新世界！”

五十一
明亮如银的月光下，那座黑漆漆的废旧库房耸立在乱草萋萋的荒坝上，大门洞开，静无人声，远远望去便似一头恐怖的巨兽向外面张开了血盆大口。
任东燕万万没想到绑匪会把交货接人的地点选得这么偏僻。但她毫无惧意，一个纵身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调匀了呼吸，安定了心神，就那样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地往库房里走了进去。
库房里静悄悄的，四面墙壁上都开着铁窗，玻璃早已掉光；屋顶的破洞就有五六个，都像缸口般大。月华似水银一样倾泻而入，把里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任东燕双手叉腰，笔直地站在库房当中，忽地清啸一声，朗然说道：“长江来巨轮、小塘进大鱼、草窝躺虎仔，今晚是哪一位英雄好汉在这里坐旗帜拿把子？我天虎帮任氏东燕，江湖上人称‘玉面罗刹’，受钟老板之重托，带了盐车过来交换人质—烦请带头的好汉出来亮一亮‘招牌’吧！”
片刻过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但见一根两人合抱的粗大木柱背后，双手反绑于背的钟清莞被人慢慢推了出来。她两眼被乌炭似的黑布蒙住，什么也看不到。嘴里也被布团紧紧地堵塞着，什么话都喊不出。背后又被绳索一圈圈捆住，怎么也挣不脱。
“清莞—”任东燕心头暗震，足下一动，正欲上前，却又倏地停住—一个戴着“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衫怪人邪气森森地从钟清莞身后绕上前来，他一手紧扣着钟清莞的肩膀，一手拈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在钟清莞颈侧的动脉血管上。
“这位好汉，请报上名来。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烈火烧了灶君堂！”任东燕双拳一抱，扬声又道，“江湖上有货拿货、有钱拿钱，却不兴抓人伤人！”
“抱歉，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那面具人目光闪动，怪声怪气地慢慢说道，“没想到钟世哲这个老鬼居然请了你们这些清水袍哥来交货接人！”
“俗话说：‘受人一滴恩，还他一桶金；受人一尺布，还他三丈绫！’钟老板于我天虎帮有恩有惠，而我又与钟姑娘情同姐妹，还请这位好汉高抬贵手放了她来！”任东燕双手往上一举，身形原地转了几转，让对方看个明白，坦荡而道，“你看：我左无伴右无人，一没喊警察，二没喊保安队，单身效法关二爷诚心诚意前来此地，你大可放心了吧？”
钟清莞的耳朵还听得到任东燕的讲话，不禁万分感动，便“唔唔唔”地闷叫着，激烈地扭动起来，想要挣脱面具人的掌控。面具人死死地抓住她，冰冷的匕首在她的颈边压了一压，嘴里却朝任东燕喊道：“不错，不错。你们若是喊了‘红顶子’的人，你现在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尸体了。”
“不要伤着钟小姐！”任东燕一急之下向前冲来！
“停下！”面具人厉喝一声，目露凶光，“你再前进一步，我马上杀了她！”
任东燕只得停下身形，向面具人说道：“慢着！你们不是想要那八百袋精盐吗？它们有一半就放在库房外的大卡车上，你可以派人去验收一下。你先把钟小姐给我放了—第二辆卡车便会准时开来，把剩下的四百袋精盐交付给你。”
“钟府的那些家丁我们早放了，不过你们应该送满八百袋精盐过来。”面具人阴冷冷地讲道，“不要和我们乱开条件，钟世哲是除了百分之百的服从之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的！”
“江湖规矩：货款一半先行面付，一半待交接完毕后付清。”任东燕毫不动摇地说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很关心外面卡车送来的到底是真盐还是假盐。”
面具人眉峰一阵耸动，侧头略一示意，一道黑影从库房一角似离弦之箭般疾蹿而出，往大门外射了出去。
饶是任东燕目光犀利，也只依稀看清他是一个灰衣蒙面打手。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库房门外传进来一声呼哨。
面具人这才目光一敛，冷声道：“看来，这四百袋精盐是真的送来了。不过，此时我若是放了钟小姐，那么谁又来保证钟家会把下一车盐袋交给我们呢？”
任东燕令人不易察觉地往前迈了一步，举起了空空的双手：“这很简单。你们放了钟小姐，我来代替她做人质。钟家为了向天虎帮兑现承诺，不可能不把下一车盐袋交给你们。你应该知道：现在忠县上下对‘私运盐物’查得很严。我们都不想把警察和保安队的人引过来吧？”
“你真的愿意舍弃自己来代替她？”面具人上下打量着任东燕苗条健美的身材，邪邪地笑道。
钟清莞眼睛虽然被蒙得死死的，但她却把身外的一切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她再次奋力地挣扎起来，“唔……唔……”地拼命闷喊着，这也是在无言地劝阻着任东燕。
面具人见她闹得实在厉害，便一掌如利刃般劈在她颈窝上—钟清莞立时软绵绵地歪倒了下来，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不要伤害钟小姐！”任东燕捏紧了拳头，厉声喝道。
“我无意伤害她，只想让她规矩一些。”面具人干笑着答道。
任东燕直视着她：“另外，我不光是要替回钟小姐，还有那些照片的底片你也要交给我。缺一张，你们都莫想得到那些精盐。”
面具人阴沉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一筒胶卷底片，在掌心里拈着晃了一晃，道：“是这些东西吗？”
“不错。你把它放到钟小姐的口袋里。”任东燕凛然而道，“这样的脏东西应该全部销毁。”
“脏！你这是在说你的朋友钟小姐很脏啰？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每一张都很漂亮！”面具人在嘴上虽然刁钻至极地说着，但还是把胶卷底片塞进了钟清莞的衣兜里，同时冷眼觑向任东燕，“你看，我可是按你的要求照办了。问题是，任三帮主，我们怎样才能让你成为人质来替换她呢？”
 
且说面具人派出的那个灰衣蒙面打手在察看完了卡车上装着的盐袋后，一下跳上了大卡车的驾驶室。
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驾驶员在那里扶着方向盘瑟瑟发抖，口里只叫着“好汉饶命”。
蒙面打手拿出手枪直抵着“鸭舌帽”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喝道：“给我滚下去！”目前黑市上子弹的价格不低，他可不想为一个闲人就耗去一颗昂贵的子弹。而且按照面具人的安排，现在应该由他将这辆盐车开走。
“多谢饶命！多谢饶命！”“鸭舌帽”连声地求饶，掀开车门便往外一跳！
蒙面打手得意至极地坐到了方向盘后面，正欲有所动作，却听“呼”的一声，敞开着的车门外人影一晃：一只五指曲如铁钩的手蓦地疾伸进来，一把紧锁住他的喉咙，抓着他往外面一拖！
“呃—”蒙面打手简直透不过气息，哼都没哼一声出来，就只觉小腹一热，分明是一柄短刀像捅麻袋一样直直地扎了进来！
 
“这位好汉，我在这里只有孤身一人，你们还怕拿不住我吗？”库房之内，任东燕高举着双臂步步上前，脸上尽是平静之色，“你看，我手无寸铁，根本威胁不了你。”
“站住！”面具人一声厉叫，把浑身无力的钟清莞抓着往前一挡，“你把你的腰带解了丢在地上—任姑娘，虽然你现在手上看似没有武器，但你的腰带可是一条夺命软鞭：我可不想遭到它的突然袭击！”
“亏你想得出来！”任东燕舌绽春雷，娇叱一声，“我解了这条束腰的软鞭，岂不是连裤子都穿不住了吗？”
“那我不管。否则，我只有带走这位钟小姐，等下一辆盐车来接她。”面具人眼中凶光毕露。
“好吧，算你狠！”任东燕一咬银牙，只得用手在腰间一拉，一条灵蛇似的软鞭飞舞而出，“啪”的一响，掉在了面具人的脚边。
然后，任东燕轻轻一弯腰，干干脆脆地脱下了长裤，免得拖手拖脚的。顿时，她那两条修长匀称的玉腿赫然亮了出来，肌肉绷得似铁块般紧实。
“嗯，不错。”面具人淫邪至极的目光在她双腿上扫视了一番，又大声下令道，“还有，脱下你的衣服！我知道你身上一定藏着不少飞镖的！”
“你不要过分！”任东燕俏面生寒，清叱了一声。
“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面具人狞笑一声，手中匕首一动，已然割破了钟清莞的衣襟，紧贴在她颈部的肌肤之上，宛若蛇牙一般“咬”了上去！
任东燕用力地咬了一下双唇，跺了跺脚，缓缓伸出手来，将自己紧身劲服上的盘团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了。
面具人嘻嘻地淫笑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很快地，任东燕的上半身就只剩下一条红绸抹胸，细细的吊带挂在赤裸的双肩上。那象牙雕成的光洁躯体裸露出了大半，冰肌雪肤在月光下泛出玉质似的光泽。然而，任东燕浑身上下溢泻而出的，并不是赤身露体的魅惑之美，而是一派冷艳高洁的凛凛清气！
可是，禽兽毕竟是禽兽—面具人的眼里禁不住射出了熊熊烈烈的欲望之焰！他拿着匕首的右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咽了咽口水后，他竟喘息着高叫道：“把你的抹胸也拿掉！让本大爷仔仔细细瞧一瞧还会不会夹带什么暗器！”
“你……”任东燕怒喝了一声，但脚下却又无形中往前踏上了一步—已经距离面具人不到一丈远。面具人现在是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个清清楚楚。当然，在面具人的潜意识里，也是渴望着她走得越近越好—这样才能让他看个够嘛！
“摘下抹胸！不然我对她不客气了……”面具人紧紧地箍了箍钟清莞，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任东燕气得脸色发白。她看得出对方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居心分明是出奇地淫邪！
“快呀！快呀！”面具人兴奋得像野兽一样嘶嚎起来，右手剧烈地摆动着，匕首不知不觉中竟已离开了钟清莞的颈脉部位！
停顿了十来秒，任东燕面色一凛，一咬贝齿，干脆利落地将抹胸从肩头上扯了下来。
“呼哧—”面具人不觉气息暴紧，满脸涨红，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注意力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任东燕双手一抖，那件抹胸似铁片般飞旋而出，倏地砸在了面具人的脸部，遮住了那副面具的两个“眼洞”！
面具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惊呼，眼前一片漆黑，禁不住本能地伸手去抓盖在脸部的那件抹胸—而任东燕已是一个箭步飞跃上来，一把从他怀中拉过钟清莞的身子，同时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腹上。
面具人痛嗥一声，向后仰去，同时右手一挥，匕首划出一弧白光直削而前！
一串血珠从任东燕光洁白润的脊背上冒了出来—饶是她动作敏捷，还是被面具人划伤了一道口子！她忍住剧痛，一声不哼，脚尖一挑，软鞭离地飞起，被她一把抓住，迅即猛抽而出！
“唰”的一声锐响，面具人身中一鞭，嗥叫着退了开去。
任东燕手中鞭梢一转，卷起了地上的那件紧身劲服，斜斜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她一手挽着钟清莞，一手把长鞭舞得如同飞龙盘空，朝面具人迎面袭来—她要将他的真面目撕开在自己眼前！
面具人仓皇急退之际，几条黑影从角落里纷纷蹿出，护将过来—却又被任东燕挥起的一团团鞭影逼得四散而开。
“抓！抓住她！”面具人动了杀心，从腰袋里掏出了手枪！
就在这时，任东燕在鞭影丛中极为清越地发出了三声长啸—库房大门处应声人影闪动，朱六云、朱子正和天虎帮的一批袍哥已是齐齐闯入，抡刀舞剑地杀了过来。
面具人一见，心底暗叹一声：遭了！自己这一次真的是失手翻船了！她今晚竟在暗中带了这么多帮手，自己这一方只有认栽了！

五十二
那一夜，任东燕和朱六云、朱子正等人将面具人和他的同伙们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钟清莞也被他们成功救下。
返回钟府之后，钟世哲二话没说，就把八百袋精盐全部转送给了黎天成。黎天成也毫不拖延，立刻安排任东燕、朱六云二人领队将这八百袋精盐用小推车经石柱县送往陕西省方向，在半途中交由共产党川东特委接收。
这是任东燕第一次接到党的任务，心情激动之余，一路上处处谨慎，带领着盐车队穿过层层关卡，很快便抵达了川陕交界的吊耳岩。
吊耳岩路径窄如羊肠，曲折崎岖，险不可言。往上行去，黑压压的树林一望无际，寒气重重，破空传来了“呱呱呱”几声乌鸦叫。
路越走越陡，车队也渐行渐缓。朱六云吩咐队员们：“大家都提起精神，小心脚下，莫走跌了。”
一个年轻队员打趣道：“东燕队长，你是咱们忠县最有名的‘金嗓子’，唱一支山歌给咱们提一提神吧！”
“好！只要能给大家提精神，我做啥子都得行！”任东燕面开桃花，也不怕笑，脆生生放开喉咙便唱了起来，“太阳出来一竹竿，嗓子冒烟心发乱。扁担在肩两头晃，挑起盐桶打偏偏。听得阿妹前面笑，两腿生风好有力。”
“好好好！”队员们都喝起彩来。一个调皮的队员大笑道：“东燕队长，你就是我们心目中最美的‘阿妹’！我们看到你在前面领队，真的是‘两腿生风好有力’，再苦再累也没感觉。”
任东燕一边和他们说说笑笑，一边却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如临大敌，游目四顾，全神贯注地搜索着周围的一切异常动静：这里可发生过“吊耳岩盐案”！她丝毫也不敢大意。
猝然之间，树林深处响起了裂帛破竹的一声尖啸—紧接着人影连闪，一队持枪拎刀、盘帽正装的警员冲了出来，横排成列，堵住了去路。
朱六云一挥手，盐车队立时停了下来。
却见警员群中，胥才荣一脸的阴笑，缓步上前：“东燕队长，你们今儿运的是什么货物啊？一连几天都赶得这么急。”
任东燕不慌不忙，从容回答：“胥队长，这批盐巴是我奉涂井盐厂党分部的指令，送交陕西省那边的合法盐商去售卖的。”
“咦？那我们军统局这边怎么没收到函告呢？”胥才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陕西省的方向可是令人敏感的方向啊……”
“胥队长，你应该明白：党分部可以自行处置党产有关事宜，是不需要函告军统局的。”任东燕按照黎天成事先所教，镇定地答道。
胥才荣干咳一声，偏头略一示意，一个胖胖的警察拎着手枪扑了上来，恶声恶气地说道：“东燕队长，对不住了—咱们韦副站长下了死命令，凡是往陕西方面运去的东西都要扣下来，由他审查后才可放行。”
不料，这时朱六云却往前一跨将他死死挡住。
这小警察哪认得朱六云的身份，一脚就朝朱六云的下阴处猛踢了过去：“哪儿来的狗东西！好狗不挡路。”
胥才荣却是识得朱六云厉害的，急忙唤了一声，但已迟了—朱六云眼神一冷，仿佛不经意地抬腿向前一戳：那胖警察一脚正踢在了他的小腿上！时间似乎凝定了一瞬，然后他“哇”的一声号叫，就像一脚踢在了一根坚硬异常的铁柱之上，痛得钻心裂肺，一下抱起伤腿来了一个“单脚连跳”，直叫：“痛痛痛！痛死我了！”
“他奶奶的！这小子竟敢耍阴招弄伤小刘！”那些警察纷纷哄叫起来，一个个挽起袖子就要围上来群殴朱六云。
清影一闪，任东燕一跃而上，右手轻拨，拨开一个警察抡过来的手臂，同时左手蓄力，一记掌刀狠狠劈在他的下肋！那警察痛呼着连连后退！
她随即飞腿横扫，又连续撂倒两人—兔起鹘落之际，四五条熊腰虎背的壮汉，全被任东燕几招放倒在地，一个个滚来滚去，捂着伤处“唉唉哟哟”地叫唤着。
胥才荣“咄”的一声拔出手枪对准了任东燕—她却全无惧色，把几支钢镖拈在掌上一甩一甩的：“谁敢上来？看一看到底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的飞镖快？”
众警察闻言，个个呆若木鸡。
半晌过后，胥才荣实在憋不下去了，脱口叫喊起来：“东虎队长，你倒是出来说一句话啊！”
任东燕一怔，从树林深处，慢慢走出了任东虎那熟悉的身影—“哥！”她失声喊道。
任东虎慢吞吞走了过来，紧皱着眉头：“妹子，你运的东西究竟什么来路？”
任东燕爽利地讲道：“哥，这批盐巴是由天成哥同意的，转卖给陕西省盐商的党产。这是上峰下的命令，他也难做啊！”
任东虎沉默了一阵儿，忽地一挥手：“有些事情，他做的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去吧！”
任东燕大喜：“多谢哥了！”
胥才荣大叫：“东……东虎队长，韦副站长的指令你忘了吗？陕西那边去的东西一定要格外留意。”
任东虎振眉而怒：“一边是我的亲妹妹，一边是忠县党部书记长的口令，连他俩都不能信任，我任某人还信个鬼啊！你闪一边去！”
胥才荣嗫嗫地唠叨着，却不自觉地让开道来。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林荫深处一角里，前来接应盐车队的共产党陕南地下别动队的同志们个个脸蒙黑布、手持短枪，一边极其隐秘地蹲伏着，一边密切地观察着这边的事态发展。
直到任东燕、朱六云率领着盐车队穿过胥才荣他们的防线往吊耳岩出口直行而下，这些地下别动队队员才又抄近路不露形迹地尾随护卫而去。
 
朱万玄、钱百文二人经由军统局万县站调来的精干名医和先进设备抢救多日，终于毒消病愈、顺利出院。
他俩返回忠县之后，由朱万玄做东、钱百文相从，邀请了钟世哲、黎天成、任东燕等一齐用宴示谢。
席间，朱万玄感慨万千地讲道：“经历了这一场毒盐水事件之后，朱某算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更加感觉到人生的无常和世事的难测。朱某从此不敢相信‘人定胜天’的说法了。”
钟世哲开解道：“朱老哥，何必这么快就看淡世事了呢？我一直都晓得你命大福大，是绝不会有任何灾厄的。你还要长长久久地看着天成将来如何飞黄腾达哪！”
朱万玄抿了一口酒水，摆手而言：“你这话又讲得太过了！只要还有小日本匪谍分子潜在内地，我们中国人谁都不可能一直福大命大的。他们太卑劣太恶毒太无耻了，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正在低头吃菜的任东燕一下抬起头来，秀眉双挺，硬声道：“朱世伯，这个你不用忧虑—再厉害的日本匪谍我们也能将他揪出来大卸八块！”
瞧着她凛凛生威的样儿，朱万玄笑了笑：“我信，我信—任队长，多谢你近期对天成的悉心保护了。”
任东燕又低下头去细细地剥着她那只选中的油炸大黄蟹：“这是我任东燕应该做的—你莫见外。”
朱万玄又将目光投向了黎天成：“天成啊，自从听闻沙克礼对你的种种陷害，我对你的从政是不太有好的期许了。在国民政府这一潭浑水里，谁会是永远的‘不倒翁’呢？宦海沉浮，风高浪急，你能一辈子永立潮头？罢了，罢了，你不如辞职，我把‘仁顺和’交给你打理，求个‘无灾无害享尽清福’！”
黎天成微微笑着，却不作答。
钟世哲一见，急道：“朱老哥！你可不能乱包办哈！依我看，天成就是天生的从政之才，你可不能埋没了他！”
这时，钱百文含笑而上，向黎天成敬了一杯酒：“黎书记长，你舅舅刚才这话便是在打我钱某人的耳光了！我都没料到沙克礼这奸贼竟会利用我们‘钱生江’多占配额的事情来打击你的政治清白。你放心—我特意问过朱家骅秘书长了，他说一切都风平浪静了，而且他对你亦是颇为赏识。这样吧，你在方便的时候说一声，我可以陪你去见一见朱秘书长。”
“多谢钱老板的美意。”黎天成接了他这一杯酒，“关于拜谒朱秘书长之事，我一定会选个合适的时候的。”
“那是，那是。钱某静候你的通知。”钱百文点了点头，又讲道，“另外，黎书记长，你不必再给我们‘钱生江’武汉分店的盐铺多拨运盐配额了，也免得你遭人非议。”
黎天成一愕：“为什么？”
钱百文凑拢过来，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附在黎天成耳边说道：“钱某从朱秘书长那里得到机密消息—蒋委员长准备在武汉实施‘空城战略大转移’，在月底前便要把所有的大商店全部尽快迁离，以利于在最危险的关头来个‘壮士断腕’，留下一座空城、死城、废城给日本鬼子。”
黎天成长叹一声，低低道：“我早就料到他们是守不住武汉的。”
“既然天成无意离任，”朱万玄又拉住钟世哲道，“那么，他在忠县做事是很不容易的—世哲，你可要多多帮衬他啊！”
钟世哲把手一摆，道：“这一点还需要你朱老哥来明说？天成待我钟家也不薄啊—我对他一定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地帮衬。”
就在这一刻，钱百文忽然嘟哝了几句：“其实钱某一直觉得很奇怪：日本鬼子就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放一次‘毒盐水’便算完了？他们的毒剂居然没混在盐巴里再放出来？这不符合他们丧心病狂的豺狼本性啊？”
钟世哲随口而答：“他们应该是想放毒的，可是哪有那么多的盐巴让他们来投毒啊？”
他俩的这短短一番对话，顿时在黎天成的心底掀起了层层波澜：是啊！现在市面上的食盐是被严控的战略物资，日本匪谍想要投毒，就只能先来劫盐、抢盐！按理说，他们在吊耳岩曾经劫过一次盐，眼下完全可以把那批食盐混入毒剂后投放出来啊！可是他们为什么没这样做呢？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心念急转之下，黎天成又想到了钟清莞这一次遭遇的绑架事件。他总觉得这一次绑架事件的背景并不单纯—绑匪居然是只要盐不要钱！并且，事后被抓住的几个蒙面打手也只是从湖南流窜过来的帮会分子，在忠县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幕后的雇主究竟是谁。至于那个面具人，更是当场逃得无影无踪，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也没留下。他的心弦一下绷了起来：难道竟是日本人在幕后操纵的？
一念至此，黎天成便想将这一绑架事件知会给韦定坤，但又考虑到自己从钟世哲手中接过来后暗运出去的那八百袋精盐，只得保持缄默了。毕竟，有些东西自己是不能先行捅破的；一旦捅破，会令自己无法收场。让军统局介入这一事件中来，只会给自己带来被动和纠结。不如暂且将这件事情搁在那里，等着时间让它“自行解冻”。
那边，朱万玄兀自在向朱孚来喃喃地吩咐道：“孚来，咱们‘仁顺和’的分店都干脆全部收拢了吧！武汉倘若一丢，中华民国就真的是步步荆棘了。‘仁顺和’的生意目前只能归拢到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等未沦陷的省份开展了。”

五十三
县警察局的地下刑讯室，阴暗，潮湿。阵阵阴风吹过，一股霉味夹着腐肉污血的恶臭扑鼻而来。
韦定坤全副正装，仿佛一无所觉地慢步走过了长长的甬道，在尽头处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田广培从外面打着哈欠走了进来：“韦副站长又来指导工作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韦定坤很客气地答道。为了追查“井祖公祭大会九一八毒盐水”一案，警察局把田广培也抽过来一直在这里共同办案。
“不辛苦，不辛苦。马处长今天还打来电话指示我们要全力配合你们。”田广培干涩涩地笑着。
韦定坤直盯住他：“井祖公祭大会那一天凡是接触到‘舀水’‘验水’‘端水’三个环节的所有人员都讯问完了？”
“差……差不多了。可是他们似乎都没有可疑的迹象。”
韦定坤吐了一口长气，将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田副厂长，你是这几天审问业务的现场负责人，请不要说什么‘差不多’‘似乎’‘可能’‘也许’之类模棱两可的词语—我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确定性。”
“是—是—”看到韦定坤动了怒容，田广培急忙伸手抹了几下脑门上的热汗，“我……我们只剩下一个人没有直接去盘问了，其余人等都审问过了。”
“谁？”韦定坤眼底似有火星一跳。
“欧野禾女士。”
“哦？盘问她什么？”
田广培目光变得有些闪烁：“也没什么？只不过，有一个舀水工说，那天他在舀‘井祖圣水’过程中见到欧女士进房里给他们拍过几张相片。她还说要把相片发到报社去宣扬他们的苦干实干精神。”
“哦？所以，你认为这样就用不着直接去盘问欧女士本人？”
“不错。欧女士是特邀嘉宾，跑到井房拍相片也很正常。”
“田副厂长，你这种办事态度可不行。对欧女士，也要派人去登门盘问。难道马处长所深爱的女人就应该是一个例外吗？又或许欧女士还有其他情况会向咱们反映呢？我填一张手令给你，你就不必怕会得罪马处长啦！”韦定坤拿起钢笔，“唰唰唰”地在一纸“提问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田广培嗫嚅地答道：“韦副站长，你真是党国内不可多见的‘铁面包公’啊！”
韦定坤又问了一句：“你还在审问那个舀水工成恩泽？”
“他，他一直嘴硬得很。不过，他应该挺不了多久了。”
“田副厂长，说实话，韦某觉得你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适可而止吧。”
“韦……韦副站长，毕竟成恩泽家里被搜出无缘无故地多了五十块银圆，这很可疑啊！我觉得，他一定是收了日谍分子的贿赂才在‘井祖圣水’里投毒的。”
韦定坤慢慢拈起一粒盐煮花生米丢进口里，话锋来得很锐利：“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日谍分子送钱给他了？”
“但他家中床底下的陶罐里确实多了五十块银圆，这怎么解释？”田广培拿手摸着脑门，心底的纠结却始终放不下去。
韦定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高一下他的智商了：“广培兄，你想一想会不会是真正的日谍分子暗中栽赃给成恩泽，借此来掩护他们在盐厂里真正的‘同谋’蒙混过关呢？”
“日谍分子竟有这般狡猾？竟会舍得拿出整整五十块银圆来‘栽赃’？五十块银圆啊……”田广培大惊道。
韦定坤白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日谍分子和你一样愚蠢？
“这……这……”田广培一对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朝韦定坤低声讲道：“韦副站长，实不相瞒，田某认为上边在‘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上施加的压力太大了，时限太紧了—所以，咱们不如先把成恩泽‘通谍’的罪名报上去搪塞一下。”
“哦，我说你怎么一直揪着他不放呢！”韦定坤深深地盯着他，“原来你其实并不是那么表面化嘛……你们下边的人都是用这种草菅人命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昏庸无能？”
田广培脸上变了颜色：“韦副站长这是说哪里的话？我田某人这么做也是为了替各位上级分忧解难啊。”
“那真是谢谢你了。不过，还用不着靠这种手法来分忧解难。”韦定坤把手往外一摆，“我自然会给上边一个说法。好歹我韦某人也是军统局里响当当的‘韦鞭三绝’，今后若是被他人查出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真相，那我韦某人还如何在局里立身扬名呢？不要用这种手段坏了我的牌子。”
“韦……韦副站长，你……你……”田广培被噎得讲不出话来。
韦定坤垂下了眼皮：“田副厂长，你下去休息吧。”
田广培无奈，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等田广培去得远了之后，韦定坤才把头深深地埋了下来：他的心底，其实也不知比田广培焦虑多少倍，只不过勉力克制着没有露之于外罢了。日谍的神秘电波虽被苦心查获，但一切复又归于了死寂—看来，日谍是深深潜藏起来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线索既模糊又凌乱，自己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打破这个困局呢？
他百无聊赖之际，拿过案头的一沓《忠县报》翻了起来。一阅之下，韦定坤冷冷然笑了：“这段日子里那个黎某人真成了忠县城里自封自为的‘土皇帝’。看一看这报纸上的新闻，他走到哪里都是‘亲自莅临’，是不是他还会‘亲自如厕’‘亲自吃饭’啊？几个人围在一桌开个小会谈点琐事，就成了‘重大决策’？在乡镇拉了几个少不更事的青年入团入党，就是‘佳绩捷报’？”
这时，胥才荣恰巧走进来听到了他的笑语，便附和道：“韦局长，现在黎天成和忠县党部的人确实是了不得—王拓有一次召集咱们警察局到那边开会，胥某当时不敢怠慢，从乡下紧追慢赶用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到达会场，结果开会只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后来我想，其实他们在电话上通知一下不就行了？偏要耍这样的‘花架子’来折腾咱们。”
韦定坤淡淡地说道：“下一次县党部那边再来通知开会，你们不去参加就行了。他们既然不识抬举，咱们又何必再给他们脸面？”
胥才荣又道：“尤其是那个吴井然，自恃有中统局的背景，对咱们警察局的业务工作毫不配合，总是‘出人头不出力气、拿工钱不拿工具’，还经常向咱们吹嘘他那个保安队长混得开，说他天天有人请客吃饭，一个晚上就要走五六个宴席、揣七八个红包……”
“不要管这些。”韦定坤悠悠道，“咱们不是还有雷杰同志作为‘楔子’打进了他们党团体系里了嘛。”
“别提那个雷杰了！他在那边把党部秘书当得有滋有味的，很少到咱们军统局这边来报到联络了。”
韦定坤用手指叩了叩桌面：“你们那天还是应该在吊耳岩让他们吃一下教训。”
“这……这能怪我吗？韦局长，是东虎队长自己先软下去了呀。”
“这个任东虎……”韦定坤又把话头拽了回来，“不过，党产的事情乃是党内最大的禁忌，咱们不去碰触也好—莫要忘了沙克礼是怎样遭殃的！他黎天成打出这样一张‘天牌’，就是我本人到了现场也同样不敢硬来！”
胥才荣顿时露出一脸的沮丧之色。
韦定坤又想了一下，道：“不过，你胥才荣当时还是可以在后面悄悄跟踪他们一下，瞧一瞧他们的‘销路’究竟铺到哪里去了。”
胥才荣满面的哭笑不得：“韦局长，你就饶了我吧！我若不知进退还要去跟踪，任东燕那头‘母老虎’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韦定坤捏着盐煮花生冷冷一笑：“老胥，这些年在忠县被你‘生吞活剥’的女娃儿还少了吗？”
胥才荣急急摆手：“任东燕哪里是一般的女娃儿？比汉子还要汉子呢。”
“老胥，莫扯别的了。你今天来找我总不成就是一直在这儿聊任东燕吧？”韦定坤把盐煮花生丢进了嘴里。
胥才荣这时才又恢复了一些阳气：“韦副站长，近来特别行动队的兄弟们在石宝镇隐隐查到了几个神秘人士的行踪。”
 
“只买到了一百多斤粗盐？”面具人看到墙角放着的那几个麻布袋，不禁皱了皱眉，“没想到中国人对食盐的户口配额掐得那么紧？可惜了。看来‘翻海行动’是铺展不开了。”
“这一次针对钟家的绑架换盐行动本是咱们唯一的希望，却被你搞砸了！”赵信全面色冷若寒冰，“平山君，你在行动中错失良机、遗患无穷，自己去向军部请罪受罚吧！”
面具人也嘴硬得很，立刻便挡了回来：“川崎君，还不是你一直要我顾及人质钟清莞的人身安全，才弄得我和任东燕他们对打时缚手缚脚的。”
赵信全狠狠射了他一眼：“钟清莞是你能轻易杀得的？一旦她被伤害，忠县朱家、任家、钟家三大豪族都会为她兴师动众的—那时咱们还怎么清清静静地潜伏下去执行‘515绝密计划’？不要把自己真正的战略意图给暴露了！”
“那你这就是让我戴着镣铐和别人交手—我怎么打得过那么多中国人嘛！”
看到面具人还不甘认错，赵信全心底冒起了一股火气，随即抛出一记“闷棍”：“根据那些旁观的打手下来后向我报告，你当时竟是在贪看任东燕的裸体时才被她偷袭得手的—平山次郎，你色迷心窍，真是丢尽了我大日本东洋武士的颜面！”
听了这话，面具人全身一下变得僵直如铁，恨恨地咬着牙齿，不敢再狡辩了。
赵信全在密室里踱了七八圈，才将身形一定，冷然言道：“罢了，罢了。时势已然如此，目前咱们只有调整战略，启动‘山崩行动’吧！”
“‘山崩行动’？”面具人脸上立刻溢出了兴奋之色，“川崎君，你早就应该迈出这一步的。”
赵信全眼中凶光大盛，缓缓吩咐道：“平山君，你去把涂井盐厂的地形、地址详细绘好，再由‘云鸥一号’送到朝天门总站，让军部派来战机按图定点轰炸，把涂井盐厂从川东地图上彻底抹去！”
“好！我下来后马上照办。”面具人阴沉沉笑道，“如今乡公所的常恒已然被捕，‘阴阳密码’难以再用，我们的‘云鸥一号’应该‘飞’出来以一对一的方式护送情报给朝天门总站了。”
赵信全横掠了他一眼：“说实话，‘云鸥一号’虽然是一介弱质女流，但她的严谨和周密却远远胜过你平山君—这一次韦定坤、田广培他们那么严格排查，竟硬是没找出‘云鸥一号’在井祖公祭大会上投毒的证据！平山君，你可要向‘云鸥一号’多学着点儿。”
“是，是，是。”面具人终于垂下了他那颗狂傲而自负的头颅。
赵信全继续沉吟着讲道：“从朝天门总站那边传来的消息，蒋介石已经决定抵制共产党，国共两党联手合作的局面将会难以维持。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天赐良机！你潜伏在盐厂里也要择机而动，抓住齐宏阳和韦定坤、马望龙、黎天成等人的间隙，离间他们两边的关系，挑起他们两党之间的内斗—然后，咱们便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了！”

五十四
连绵起伏的山岳，宛然似镶嵌在天际线处的一片片金叶，衬着圆圆红红的夕阳闪闪发光，令人难以直视。
山路两旁，碧树成荫，葱茏蓊郁。一阵微风吹过，归巢的雀鸟抖翅高歌，在枝叶之间飞来舞去。
树下，齐宏阳和马望龙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着枝叶丛里“喳喳”鸣叫的雀鸟，神情若有所感。他俩是相邀一起到这涂井盐厂的后山上来散步谈心的。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老齐，你从这一幕情景中读出了什么？”马望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向齐宏阳含笑问道。
齐宏阳极为谨慎地答道：“齐某愿闻马处长的高见。”
马望龙也不谦辞，开口便滔滔而讲：“老齐，你没看出连林间的鸟儿也是喜欢自由自在的吗，更何况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你知道，我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美国社会那种自由化、多元化、和谐化的优质氛围，令我一直念念不忘。我觉得像苏联那样全国上下只用一个大脑指挥、一个声音传达，一套模式生活，实在是太可怕了！”
齐宏阳笑了笑：“你刚才讲的这‘三个一’不正是你们蒋委员长一直梦寐以求的‘集权统治’吗？你哪里是不喜欢苏联，分明是不喜欢你们的蒋委员长！”
“你错了—蒋委员长可没有独裁得‘变态’、狂妄到‘作呕’。”马望龙目光一厉，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马处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和你讨论下去。”齐宏阳认真说道，“我想和你谈一件具体事儿—近来我深入观察，发现市面上的盐价定得似乎太高了。”
“你应该懂的：盐价这么高，肯定是国民政府有意而为之。富人只要吃盐，就不得不花大价钱购买；而他们付出的钱款里至少有两三成被提给了国库，用在了抗战事业上！这不是你们共产党也经常提倡的‘削富济国’方针吗？”
“可你们只考虑到富人有钱可以买盐纳税，却根本没有在乎穷人没钱就吃不到盐！吃不到盐，他们就会生病、体弱！难道穷人就活该与盐无缘？”
马望龙拿出绵巾擦了擦自己的金丝眼镜的镜片，冷言道：“齐代表,你可别冲我发火啊，这个问题，就不是我盐务公署所能涉及的了。那应该是民政公署的职责范围吧？”
“民政公署哪里压得住你们盐务公署嘛！”齐宏阳嗤笑了一声，“民政公署从来都是你们国民政府专门负责往外掏钱的部门机关，你们的孔部长自然是希望它掏得越少越好。”
马望龙微微摆手：“算了吧，老齐，这些宏观层面的东西你就不要拿来给马某讲了。实话说，给马某讲了也没用。马某只是区区一个处长。马某也只管得到微观层面的东西。”
“那好，我就给你反映一个微观层面的问题：井房舀水工成恩泽，他的妻子找我多次喊冤诉苦了—你们还准备把他关多久？他分明是遭日谍分子栽赃陷害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这一点，你马处长那么聪慧，应该是心明如镜的吧？再拖下去，他无辜受罪的负面影响就会越来越大。” 
“这个……这个……”马望龙有些尴尬，“齐代表，你不应该找我要人呀！其实是忠县警察局在负责他的案子。那边有军统局的背景。我们盐厂公署和党分部不好过问啊。”
齐宏阳盯视着他，十分恳切地说道：“我希望盐厂公署和党分部能够出于公心，毅然挺身而出，为成恩泽的清白无辜做担保。马处长，你说你在美国留过学，你也素来向往美国的自由、和谐，那你可看到美国司法机关没有深入调查、没有切实证据就敢把民众随意关押起来屈打成招？”
马望龙的鼻尖不禁沁出了汗珠：“唔，我回去和黎书记长一起研究研究，会还我们盐厂的工人一个清白的。”
齐宏阳这时才展露开温暖如春风的笑容：“马处长，你看，今天我和你交谈的，涉及的内容其实全是贵党奉为圭臬的三民主义。盐价问题算是民生主义吧，成恩泽问题算是民权主义吧。你看，我可没有用‘共产主义’思想来给你‘洗脑’哟！”
“你们共产党的最高层也表态了嘛：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毫无二致。”马望龙盈盈笑着，“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已经确定了与共产党合作的方针，将来我们说不定还会在重庆的同一栋办公楼里上下班呢！今后还得要你多多关照哟！”
齐宏阳徐徐仰起面来，眺望着枝头上摇摇欲坠的夕阳，却不再多言。
马望龙一斜眼，隐约间竟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前面的树荫下在做什么。他心弦一紧，有些惊觉地喝了一句：“是谁？”
喝问之际，他已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马……马处……处长，是……是我。”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慌慌忙忙地答着。
齐宏阳和马望龙大步走过去，只见是涂井盐厂技术顾问郎山平站起了身。他面前撑开着一张半个桌面大小的画板，右手拿着一支粗粗的黑铅笔，刚才显然是在埋头作画—身边的草丛里，还丢着几个纸团。
“郎……郎顾问？原来是你在作画啊！”马望龙松开了腰间枪柄上的手，“你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齐宏阳垂眸一看，见那画板上贴了好几张硬纸，有画飞鸟的，有画奇石的，也有画树木的，线条都很写实，描绘得也很逼真。
郎山平略显紧张地瞧着他俩，声音还那么结巴：“马……马处长，齐……齐……齐代表，我……我先前……前的专……专业就……就是南……南京大……大学测……测绘美……美术系的。我……我现在再……再不练……练手，只……只怕将来……来啥……啥都画不成了。这……这门吃……吃饭的本事就……就真的是……是白学了。”
“哦，原来你是测绘美术系出身的，怪不得你画得这么真实。”马望龙恍然道。
“哪……哪里……我……我只是粗浅……浅功夫，不……不值一提。”郎山平吃力地讲着话，就开始收拾画板了。
齐宏阳站在他的背后往前望去，才发现他们竟是处在一个悬岩平台之上：眼底之下，整个盐厂里里外外的场景全都映入了他的眼帘！每一处井房、每一片草坪、每一间工屋、每一处设施，都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原来，郎山平选择的这个绘图点竟然同时也是涂井盐厂的制高点。他的心底暗暗“咯噔”一下，却又感觉不出什么大的异样来。
马望龙兀自说着：“哎，郎顾问，你还没画完收画板干什么？是不是我们打扰你了？你继续画嘛。”
郎山平只顾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天……天快黑了，我……我眼睛也看……看不清了，今……今天该……该结束了……”
马望龙忽然叫道：“等一下！郎顾问，你把蒋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主旨忘记啦？亏你也是读过南京大学的，要注意文明素质—这些纸团可是该乱扔的？”他俯下身去，从草丛里捡起一个纸团。
“哎呀，马……马处长……我……我错了……”郎山平似乎一下变得十分紧张，一把就抢过马望龙的纸团，又伸手去抓草丛里剩下的几个纸团，“我……我今后……一定讲……讲文明。”
齐宏阳细细一瞅，发现其中一个纸团上斜露出来的却似盐厂几间井房的大体轮廓，正欲再看，那郎山平已把它塞进了腰袋。
“你知错能改就好。”马望龙看他把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也就不为已甚了。
“看来，郎顾问近日清闲得很啊。”齐宏阳笑着说了一句，“盐厂公署应该让大家劳逸结合。”
“哪里！今……今天早……早上我还在忙……忙上盐的事儿。”郎山平眼珠一转，随口答了上来，却又突然停住。只见马望龙重重咳嗽一声，狠狠地向他瞪了过来！
“上盐的事儿？这个月的外运盐不是早就上完船了吗？”齐宏阳闻言，微微一怔，“你还在上什么盐？”
郎山平一拍双膝：“我……我说……说的是上……上盐井！上盐……盐井去检……检修！”
马望龙也佩服他口风掉转得快，这才缓过了脸色，佯装关切地问道：“那几口官井你检修得怎样啦？郎顾问，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哪！”
“马……马处长你……你放心！我……我都检……检修好了！”郎山平赔笑道，目光却游移不定，不敢和齐宏阳正视。 
齐宏阳心底暗想：这两个人讲话突然变得闪闪烁烁的，像防贼一样防备着自己—看来，他们一定在盐厂有关事务上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内幕！亏你马望龙刚才还拿出“溶共”“合共”的“迷魂汤”来蒙蔽我，而实际上在言谈举止方面时时处处都透着“防共”“限共”的意味……

五十五
从崇圣寺的“临空阁”圆洞形窗户望出去，峭壁上的那株参天古柏如同独脚巨人一般悬空兀立着，迎风不动，苍翠欲滴。
窗户后面，黎天成和陈永锐并肩而立，眺望着江面上帆影点点，心潮起伏。
“天成同志，这一次你为陕北方面调到了八百袋精盐，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周副主席让我替他向你致谢！”陈永锐深切而言。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何须言谢？”黎天成平和而答，“目前党中央正处于风狂雨骤的前夕，一定要保持好足够的远见和定力，以应付国民党的各种挑战。周副主席也一定要善自珍重啊！”
“谢谢你将国民党极端反动文件草案及时送给了党中央，使党中央及时洞悉了国民党方面的伎俩和阴谋，令一小部分对国民党抱有错误幻想的同志彻底清醒过来，你的功劳是巨大的。”陈永锐十分欣慰地说道，“天成同志，你终于锻炼成了党的一名成熟、优秀的地下工作者。”
为阻止陈永锐继续夸奖下去，黎天成只得转开了话题：“猎风老师，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次向陕北调盐任务的顺利完成，离不开天虎帮任东燕姑娘的鼎力支持。”
“任东燕？”陈永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这一次你竟动用了她这样一个党外人士来完成党内任务，请问你理由何在？依据何在？”
“我与任东燕姑娘心心相印，认为她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人。而且，我建议上级将她发展成我党的地下党员。”
看到黎天成如此认真的表情，陈永锐不禁深深动容：“齐宏阳同志也一直向我们提出在天虎帮内部发展我党的地下力量，没想到却在你的手上完成了！天成同志，对你的独立决断、自主行动，我们表示理解和支持。对任东燕，我们会从外围实施全面考察，过一段时间再答复你。”
“好的，一切听从组织的最终决定。”黎天成肃然回答。
陈永锐又问道：“对了，钟清莞姑娘你也接触过吧，你对她有何看法？齐宏阳同志也有心将她发展成为我党的地下党员。”
黎天成一听，便立刻答道：“不可以。据我的观察，钟清莞姑娘在明面上的表现太过‘左’倾，又爱感情用事，容易引人注目。她胜任不了地下工作的艰辛和繁杂。”
“唔。那我们会对她再好好考察考察的。”陈永锐若有所思地讲道，“发展钟清莞也好、发展任东燕也好，我们都是希望能够给你在忠县的各项工作多多增添助力的。”
黎天成面露欣容：“多谢组织的关怀。我一定会如履薄冰、倍加小心，将组织交给的任务圆满完成。”
陈永锐抖开了折扇，慢慢地摇着，向黎天成庄肃而语：“我代表组织告诉你一个机密消息：从我党在朝天门‘梅乐美’歌舞厅安插的内线来报，那个‘著名大歌星’欧野禾其实是日本特高课派来中国长期潜伏的女间谍。她的日本名字叫‘云鸥禾子’，代号是‘云鸥一号’。而且，她极有可能是日本‘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的重要组员。”
刹那间，有如一道强光“唰”地劈进了黎天成的脑海里，一串串问号随即迎刃而解了：为什么钟清莞的裸照背景竟是县城南星宾馆的浴室，只因为钟清莞曾经和欧野禾一起在南星宾馆同住过一段时间，分明就是她偷拍了钟清莞的裸照以备要挟之用；为什么井祖公祭大会开展之前她会到井房里私自拍照，只因她就在那个时候才能乘人不备而投毒到“井祖圣水”中；而韦定坤经常抱怨针对日谍的秘密行动总会“跑风漏气”，只因为她欧野禾就是马望龙的枕边人……一层层迷雾，就这样被拨开了。
他激动地一下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了陈永锐的双手：“猎风老师，你送来的这个情报实在是太重要太及时了！我们终于可以抓到这个机会向日谍分子展开大反攻了！”
陈永锐也含笑点头：“不错。只要抓住了这一条‘小鱼’，对后面的‘大鱼’也就可以顺藤摸瓜了。”
“这个消息，是你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黎天成的表情确实是兴奋极了，“党组织不愧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陈永锐严肃道：“我们党组织是由天成你这样成熟而优秀的同志组合而成的，这样才能无往而不胜。与其说是组织厉害，不如说是你们每一个党员都很厉害！”
黎天成静了一下，思忖后讲道：“那个韦定坤的情况，组织应该了解了吧？”
陈永锐缓缓颔首：“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们。韦定坤这个人心狠手辣、思虑缜密，确实是国民党军统局的高手能人：既是反日的高手，也是反共的高手！你和他周旋之际，一定要高度警惕、高度提防；我们也通知了川东特委、石柱县委对他高度警惕、高度提防。”
“猎风老师，你们能了解到这一点就好。他近来对石柱县委咬得很紧，你通知他们可以暂时静默，伺机而动。”黎天成也认真答道。
“我明白了。”陈永锐呷了一口清茶，“天成，你在忠县不容易啊：一方面，你要对付看不见的日谍分子；另一方面，你要防备看得见的军统局特务……你真是要比别人多长几个脑袋才行哪！”
黎天成又问道：“‘吊耳岩盐案’，组织上查出了什么线索没有？”
陈永锐摇了摇头：“有一些很隐秘的线索，但目前还不够明朗，不方便对外透露。”
黎天成道：“这个案子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但如果不是日谍分子干的，又会是谁呢？他们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陈永锐的目光隐隐闪烁着：“从一些事情逆推回去，是可以发现很多蹊跷的。首先，日寇敌特既然在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制造了‘毒盐水’案件，就不应该中途停滞，什么‘毒盐案’‘黑盐案’等手段便会火速跟进，闹得忠县人心惶惶的，这才是日本匪谍的阴谋毒计。
“但让我们深感意外的是：在‘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事件后，日本匪谍只散布了一些谣言便虎头蛇尾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他们手头并没有多余的盐来制造‘毒盐案’和‘黑盐案’！那么，‘吊耳岩盐案’中不翼而飞的那几百袋食盐去哪里了？肯定不是日本匪谍夺走的啊！再往下推理，就很微妙了……”
黎天成低声叹道：“可是我们要有真实证据才行啊！有了证据，我党就可以在将来的明争暗斗中占据主动位置而防患于未然。”
“所以，我也明白韦定坤一直紧咬我党石柱县委是为了什么。他也想在将来的明争暗斗中占据主动位置而防患于未然。”陈永锐垂下头，将杯底的茶一饮而尽。
 
谈话结束，黎天成从室中暗道离开了。
陈永锐一边慢慢收拾着茶具，一边却暗暗竖着耳朵搜索着室外的一切动静。
他忽地双眉一皱，推开室门走了出去，目光斜斜一瞥，仿佛见到走廊角落里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闪。
陈永锐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形一晃，迅疾如猿地拐下了楼梯。
后面跟踪他的那个灰衣汉子禁不住冒头而出，飞快地冲了上来。
在他冲到楼角的一刹那，平空里一面张开如半月的折扇似弯刀般在他颈脖上一划而过！
他立刻停止了脚步，像僵尸一样站着，圆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巴，“嗬嗬嗬”地低低嘶叫着—一道血线从他颈下缓缓渗了出来。
在他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听清了陈永锐的一句话：“看来，韦定坤的手伸得够长够快的嘛—这么快便钻到崇圣寺里来啦……”

五十六
忠县警察局局长办公室里，韦定坤从一堆案牍中慢慢抬头起来，看着突然到访的黎天成，懒懒地说道：“成恩泽刚才就被释放了，是他老婆领他出去的。为了这样一个盐工，你堂堂的书记长还用得着亲自到我这里催问？”
“韦副站长，黎某可不是单单为成恩泽一事而来的，关于‘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黎某想和你谈一谈。”黎天成悠然自若地坐到了他办公桌对面的藤椅上。
韦定坤缓缓地剥着案头瓷碗里的盐煮花生：“谈什么？‘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我们这边的人正在深入跟进，有什么新情况、新线索会给你们分享的。只是吊耳岩那次运盐事件，你们中统局的人可没你今天这么有闲和我们好好谈一谈……当然，那是‘党产’，我军统局不好多问。但那一带曾经有日本匪谍活跃过。”
“谢谢韦副站长‘关心’。”黎天成脸上毫无异色，“黄继明委员、冯承泰专员都曾经说过：中统局和军统局应该在忠县永远精诚合作，建成两局关系之优良模范。”
韦定坤两眼往上翻了一翻：“在对付沙克礼和汪系人马上面，我们军统局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诚意和你们合作。可你们中统局的吴井然队长似乎并不懂得怎么感恩啊！”
“我下去后会好好劝导一下吴队长的。”黎天成肃然正色，“不过，千万请韦副站长不要轻视，今天，黎某确实带来了足够的诚意想和你交流一番。”
韦定坤斜眼瞅了他一眼，口里嚼着一粒盐煮花生米：“说吧。黎书记长，你是知道的，我可不喜欢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喜欢硬邦邦的‘干货’。”
“田广培回来给我禀告过，他说你和他谈起过，‘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案件的一部分嫌疑线索竟然指向了欧野禾小姐。”黎天成两眼直视着他，眼皮眨也不眨，“她当时是井祖公祭大会的特邀嘉宾，没有检查过她身上是否藏有毒剂；而且，她还私自到井房里去拍过照，是有条件接触到那舀出的‘井祖圣水’的。但因为她和马望龙处长之间的亲密关系，你们无法对她深入调查。”
“不是无法对她深入调查，而是我们一直捉摸不定她的投毒动机。毕竟，她可是一个来历清晰的著名歌星，你让我们怎么怀疑她？如果连她都要怀疑下去，那钱百文、朱老板应不应该怀疑？他们也有可能是给自己投毒来制造大乱子啊！”韦定坤冷冷地说道。
黎天成淡然而笑：“凭空的怀疑当然不能作数。黎某可以提供一个颇有益处的情报给你。重庆朝天门的‘梅乐美’歌舞厅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它可是重庆高层人士最喜欢去的地方。”韦定坤立刻凭直觉嗅出了一股神秘的气味，眼神不禁亮了起来。
“据我们了解，欧野禾小姐经常出入‘梅乐美’歌舞厅。”黎天成若有所虑地顿了一下，“而我们中统局在前几日就从‘梅乐美’歌舞厅外围逮到了一个日本敌特分子，并已经初步认定‘梅乐美’有可能是日本特高课埋设在重庆的老巢。”
“什么？关于‘梅乐美’，我们军统局内部也有过风传，但似乎查无实据。”韦定坤双目灼灼射光，“黎书记长，你这话可乱说不得！你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暗示。”
“我觉得，把欧野禾小姐和日谍分子出没的‘梅乐美’画上一个等号，并非没有根据。”黎天成直言而答。
韦定坤不禁眯起了眼缝：“这就是那位留洋博士胡适所讲的‘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吧！”但他心念疾转之间，又不相信黎天成会把这么一大桩“政绩”拱手让出，暗暗怀疑这里边藏有什么无形的陷阱，便点破道，“既是如此，你们中统局为何不出手将欧野禾扣下审问一番呢？”
“单单是扣下欧野禾审问，黎某担心会稍有不慎就打草惊蛇。”
“哦？黎书记长，你就只有这一个担心吗？”
“还有，中统局上层的人物多和马望龙处长关系甚佳，贸然拿了欧野禾小姐，大家的关系难免会受到冲击。”
“哦？你们中统局不想得罪人，就推出我们军统局来得罪人？”
黎天成深深地笑了：“黎某觉得韦副站长确实是忠心为党、实心为国的好同志，所以和黄继明委员、冯承泰专员商量后，才将欧野禾这条线索‘借’给了你。”
韦定坤听出了黎天成这番话里蕴含的深层意义：关于欧野禾这条线索，黎天成在黄、冯二人那里已经备下了底案，将来自己共不共谋、参不参与，黎天成都已经将一份功劳牢牢抓在了手里。而且，自己若要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也绕不开撇不脱黎天成，故而只能与他合作，不能独占。不然，黎天成说一个“借”字干什么？
他凝眸定神，深深地看向黎天成：“其实，你主要还是担心你们中统局这边的人马不够可靠，你害怕他们会‘跑风漏气’？”
黎天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款款言道：“日本匪谍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们的猎捕行动一定要万无一失。”
韦定坤长笑一声，向他凑拢过来：“那我们且细细商量出一个绝佳的方案来，从欧野禾入手，彻底撕碎日寇在忠县的谍报网。”
“好啊。”黎天成也接上腔来，“黎某倒是有一些思路……”
正在这时，胥才荣惊惊慌慌地推开办公室门闯了进来，连声唤道：“韦局长、韦局长—”他一眼看到了黎天成，话音立时顿住，欲言又止。
韦定坤看了一眼黎天成，还是直面着胥才荣：“你讲。”
胥才荣犹豫了一下：“两位领导好像正在谈重要事情？我等一会儿再来向韦局长你禀告？”
韦定坤咳嗽一声，正视着他：“黎书记长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其实，韦定坤在心底里是这么想的：稍后立即就会与黎天成展开对日谍敌特的联合行动了，自己必须拿出相当坦诚的姿态来取信于黎天成—毕竟，黎天成拥有的各项资源，正是自己不可缺少的。
但胥才荣对黎天成的戒心却是丝毫未减，吞吞吐吐地讲道：“是……是石宝镇那边秘密布控的事儿……”眼睛又在黎天成的面庞上瞟来瞟去。
黎天成心中暗暗一动，佯装识趣，从座位上躬身起来：“这样吧，韦副站长—黎某还是回避一下？”
韦定坤瞪了瞪胥才荣，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黎天成讲道：“黎书记长，实在抱歉。这，这是军统局的纪律。”
“理解，理解。”黎天成笑微微地走去了外间，并把室门关上了。
几分钟后，他听到韦定坤办公室里传出“砰”的一响，随后传出盛装盐煮花生的瓷碗被摔碎的声音。胥才荣抹着冷汗慌不迭地退了出来。
黎天成急忙进去，却见韦定坤坐在圈椅上捧着脸长吁短叹。
“又有日谍分子漏网了？”黎天成故意声东击西，“不要担心—咱们马上就能给他们一个漂亮的回马枪了！”
“不是，不是。”韦定坤摆了摆右手，“共党的地下分子真是太厉害了！我们‘特别行动队’的一员干将居然在石宝寨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据胥队长判断，他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黎天成一拍大腿，“我们中统局也在石宝镇这边布有眼线，你们咋不早说？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嘛。”
韦定坤无可奈何地长叹道：“是啊！今后我们军统局和你们中统局在忠县一定要‘情报共享，行动同步’，不然，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要像黄委员、冯专员讲的那样‘建成两局关系之优良模范’！”

五十七
倚在游轮的栏杆往外望去，碧莹莹的江面一平如镜，水流溶溶。对面的绵绵青山像镜头一样迅速往后倒退而去。
飒飒的秋风掠起了欧野禾的长发，飘舞如丝绦。她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在摆着姿势拍照一般。她知道船舱上有不少乘客在暗中偷窥着自己，心中充满了得意感。她心想：自己若是摘下了墨镜，还不知道有多少乘客簇拥而上和自己合影要签名呢！
赵信全和平山君多次告诫自己要低调、低调、再低调—因为，在他们看来，真正的潜伏者应该是越静默越隐蔽越不引人注目才越好。但自己确实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哪怕自己穿得衣衫褴褛，可这么窈窕的身材腰肢、这么漂亮的明眸皓齿，又怎么掩盖得了呢？
正如那个著名歌星李香兰不是中国人一样，她欧野禾也不是中国人，她的真名叫云鸥禾子，是日本特高课在中国大陆长线发展的一个女间谍，而今专门服务于“515绝密计划”川东特务小组。对中国，欧野禾其实是非常喜爱的—这片辽阔而丰茂的土地，赐给了她多少的光环和名誉！她是如此的喜爱中国，所以非常渴望她和自己的祖国日本合为一体，让中国变成自己未来的“故乡”！
因此，她并不觉得日本是在侵略中国，而是偏执地认为日本和中国在“合体”—中日合体，就是她最大的梦想。至于这种“合体”的方式和过程是多么血腥、多么残酷、多么惨烈，她也不管。连天皇陛下都站出来公开说了：“这是在推动大东亚共荣！”而且，她认为自己能在这其中尽到一份心力也是义不容辞的，哪怕自己为之跌下万丈深渊也在所不惜。
一想到深渊，欧野禾眼前一眩，仿佛看到江面上猝然冒出一个血盆大口般的漩涡在急速飞转着，似乎要把自己吸进去—她心弦急敛，捏了捏自己那只精致小巧的手提包，慌忙收回了视线，让它落在自己胸衣前的樱花纹上，这才静下神来。今天，她要送出去的情报非常重要：是忠县涂井盐厂的详细地址图！有了这张地址图，军部方面就可以派来战机实施“定点轰炸”，把盐厂的一切设施都炸个底朝天！这样“515绝密计划”的效果便能顺利达成！越想下去，她的心情就越是暗暗激动。
“欧……欧姐！”她的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叫。
欧野禾心头一颤，缓缓回头看来，却见那位《忠县报》的女记者钟清莞向自己款款走近。
她知道赵信全、平山君对钟清莞曾经做过什么，不禁心底一阵发虚，急忙控制住表情，盈盈地笑着欢迎道：“原来是钟姑娘！巧了，巧了，真是巧了！你也往重庆去？”
“不错。我去重庆参加《大公报》的特约记者培训。你呢？”钟清莞淡淡而答，清凌的目光在欧野禾脸上飞了一下。
欧野禾满脸笑得像一朵桃花：“我是去重庆见几个电影公司的大老板，和他们谈一谈拍摄大剧的相关事宜。”
“恭喜，恭喜！欧姐将来必定更是星光耀眼。”钟清莞笑道，“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钟小妹’哟。”
“肯定不会啦！”欧野禾甜蜜蜜地笑着，拉着她的手，“来，到我的舱室里去坐一坐，你再写一篇新闻好好报道我！”
在欧野禾豪华的舱室包间里，钟清莞一边和欧野禾谈笑风生，一边暗自游目四顾仔细观察着这里边的一切。在这次上船之前，黎天成已经对她说过了：欧野禾正是那次“裸照绑架”事件的合谋者，同时亦是在中国潜伏多年的日本老牌特务！并且，黎天成要求钟清莞利用自己与欧野禾的熟人关系在船上接近她、监视她，并多方帮助黎天成从她手上找出情报密件来。钟清莞在听完黎天成的谈话后，即刻明白一切：自从那次“裸照绑架”事件后，她也怀疑上了欧野禾，因为只有欧野禾才能最便利地在宾馆浴室里偷拍到自己的裸照。而今，这一点怀疑果然得到了证实。钟清莞又惊又羞又怒，自然是绝对不会放过欧野禾这样阴毒的日谍分子，便答应了全力配合黎天成针对她的刺探行动。
谈着谈着，钟清莞呷了一口咖啡，忽然冒出了一句：“欧姐，你在忠县没遇到过什么恶心事吧？”
欧野禾浑身微微一抖：钟清莞的这句话终于还是抛出来了！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它—如果钟清莞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倒说明她是另有所谋的，说明她已经怀疑上了自己。如今钟清莞当着她的面坦然道来，至少说明她还没把自己看成外人。欧野禾清楚钟清莞在忠县的强大背景，她并不想陷入钟家无休无止的怀疑与暗查之中。但她还要进一步试探钟清莞，就一语双关地反问道：“哦？你说一说，我在忠县会遇到什么样的恶心事呢？”
钟清莞扭捏了半晌，才切切而道：“你和我一起住过的那家南星宾馆……好像，好像有‘偷拍鬼’！”
“偷拍鬼？怎么啦？你害怕他们？”欧野禾深深吸了一口咖啡，仿佛毫不在意地讲道，“那还不是那些大报小报的‘狗仔’记者们偷偷做下的！我可是大明星哪，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踪偷拍、偷窥！我已经习惯了！”
讲到这里，她上半身前倾，凑到钟清莞面前，嘻嘻而笑：“不瞒你说，我也收到了几张在浴室里被人偷拍到的裸照！不过，我不怕，他们若是在外面给我公开了，其实等于是为我做免费的广告宣传！会帮我越炒越火的！”
钟清莞认真地听着，对方的“也收到”三个字顿时拨动了她的心弦：她刚才可没给欧野禾明说过是什么恶心事，岂料欧野禾一下就扯出了“裸照”话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佯装目瞪口呆：“欧……欧姐，你这些观点太现代了，我……我不敢苟同。”
“哎哟，我的小妹儿，现在中华民国的演艺圈里就是这么一个怪现象！真善美并不值钱，也不显眼。只有这种桃色的东西才能吸引人们的眼球！你还是记者，连这种‘臭豆腐’炒作法都不知道？”欧野禾尖笑着。
钟清莞苦笑着摇头答道：“我们小地方的记者确实不懂你们大城市来的大明星有这么多的玩法！”
“依我看，钟小妹你长得这么清秀漂亮，当大明星的潜质可比你当大记者的潜质还深厚得多哪！”欧野禾握紧了她的手，“干脆你来陪我一起闯荡演艺圈，如何？我包你三年之内一炮走红！”
恰在此时，“噔噔噔”，室门被轻轻敲响。
“谁啊？”欧野禾懒懒散散地问道。
“我是船警，有一件事情和你核实一下。”
这段话刚讲完，钟清莞清楚地看到欧野禾不自觉地浑身一缩，手中紧紧捏着提包，身形往船窗那里靠了靠，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你要核实什么事情？”
“欧野禾小姐，刚才我们抓到一个小偷，他说从你身上偷了一件东西，希望你和我一起到警务室去辨认一下。”
“东西？”欧野禾一怔，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低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提包，“我……我好像没丢什么吧……”
船警在外面有些不耐烦起来：“那就请你去完善一下调查记录吧，将来我们也好对上边有个交代。”
“这些小县小城的警察素质真是太低了。”欧野禾向钟清莞撇了撇嘴，拉开室门出去了，“妹子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聊。”
她前脚刚走，门缝里胥才荣就挤了进来，一边急急火火的，一边直催钟清莞：“还不快和我一起搜一搜她的舱室！”
钟清莞淡淡而言：“不必了，那东西没在这里。”
“你凭什么这样说？”胥才荣把手伸进了床铺底下摸来摸去。
“凭着我身为记者的敏锐观察力！”钟清莞认认真真地开口道，“你快去告诉天成，那东西一定藏在她的手提包里！”
 
盘碟里放着油亮亮的麻辣鸡块和五香豆腐，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韦定坤旁若无人，用筷子夹着它们，一块接一块地送进自己口里慢慢咀嚼着。
黎天成却没有他这般的闲情逸致，而是坐在他对面把欧野禾的手提包翻来翻去地仔细察看着。
“这包里没有夹层，我们反复检查过了。”胥才荣站在边上说着，“多亏了东燕队长送来的天虎帮极品‘迷神散’，让欧野禾不自觉地沉睡了过去。不然，我们也轻易拿不到这只包。”
“那‘迷神散’真有这样的神效？”韦定坤抬起双眼，“不要小看了欧野禾，她可是饱经训练的特务！她是不是假装沉睡的？万一她搞一出‘请君入瓮’，咱们就失算了。”
“东燕姐说了，‘迷神散’无色无味，吸入少量只会让人沉睡而毫无异感。现在，欧野禾就在她的舱室里乖乖地沉睡着。”钟清莞直直地讲道，“东燕姐也在那里现场监控着她—韦局长，你应该信任东燕姐。”
“瞧钟记者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信任任东燕队长呢？”韦定坤嚼碎了一块鸡骨头吐了出来，“黎书记长这不是从手提包里没找出什么东西来嘛！我们都很着急！难道非要逼我们抓下欧野禾给她上刑审问不可？黎书记长，你我都把后果想清楚了就开始干？”
黎天成沉肃而言：“事关重大，而且马处长的身份非同小可，最好还是先查出证据让欧野禾无话可说。”
韦定坤又将一块五香豆腐丢进了嘴里：“那你们就慢慢搜索着，我可以继续等。”
黎天成将目光往胥才荣脸上一扫：“你们真的把那间舱室搜完了？”
“是啊！是啊！”胥才荣点头哈腰地答道，“我和钟记者已经共同翻查过了，在她的舱室里确实没有其他发现。”
钟清莞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直觉，一直认为欧野禾的机密情报应该藏在这只手提包里。到了此刻，她不禁对自己的认识也有些犹豫起来。她拿过手提包打开往外一倒：胸针、戒指、耳环、镜盒、口红等物件一样样露了出来。然后，她一件一件拿在手里细细查看着。
忽然，钟清莞蛾眉一皱，把那口红拈了一拈：“这筒子的分量不对，有些重了。”
她话犹未了，韦定坤已是一闪而起，拿了那口红在手，用手指夹着盖子缓缓一拧，然后又将口红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内层果然露出了一小截！再又一叩：微微冒出了一角纸边—原来这里面竟然藏着那一张小小的卷图！
韦定坤拉开这一卷小图摊着看了一看，又递给了黎天成。黎天成一见而惊：“这不是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吗？”
韦定坤点了点头：“他们这是想将这份图纸送往日寇的军部，然后引来敌机定点轰炸涂井盐厂！”
黎天成埋头细细查看着，忽又抬头：“这份图纸只是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再找一找。”
片刻后，钟清莞、韦定坤又从镜盒的盒盖夹层里找到了另一半的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
“韦副站长，你意下如何？”黎天成正色而问。
韦定坤又吃起了他的五香豆腐：“书记长你必有妙算，又何必多此一问？”
黎天成仍是十分谦和地邀请道：“韦副站长，你们军统局的同志对敌作战经验要丰富一些，还是请你们来高屋建瓴吧？”
韦定坤淡淡笑了：“天成同志，武德励进会、汪家店的人都被你收拾得那么乖，难道对这日谍分子，你就真没锦囊妙计吗？你只管讲来，我们协同照办。”
黎天成只得讲道：“好吧。韦副站长，我就在这里献丑了。我觉得我们不能毁掉或收掉这张地址地形图。相反，我们要偷梁换柱，好好利用今天这个机会—巧妙修改这张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给日本人来一个‘李代桃僵’！”
“我说你黎书记长足智多谋吧，你还在大家面前一味地装谦虚！”韦定坤把口中鸡块嚼得脆响，“你这一计果是高明—这样做了之后，定能让日本人的战机误以为阴谋得逞而不再聚焦于涂井盐厂。不过，具体的办法是什么，你可得讲详细一些。”
黎天成侃侃言道：“我建议马上将游轮停靠在下一站的涪陵市，就对外宣称要‘加船油’而不得不停留一段时间。与此同时，从该市中小学校迅速招来一两个美术教师，参照这两张卷图，绘好新的图。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旧图再装回这口红筒和镜盒盖，通过欧野禾之手替咱们送出这个假情报！”
 
游船终于驶进了重庆的两江口，晨雾冉冉升起，迷蒙了人们的视线。
钟清莞走出卧室时，欧野禾还在睡觉。她心中暗暗一松，还有半个多钟头船就靠岸了，自己帮助黎天成的任务也终将圆满结束了。也许，黎天成为了感谢自己，会带上自己去游览一下重庆的繁华世界。
她走到栏杆旁，眸光斜掠开去，却见到船舱顶楼上两个人影相倚而坐。满面疲态的任东燕低靠着黎天成的肩头，似睡非睡，而黎天成宁可自己静坐成石也不愿稍稍挪身惊扰到她。
望着他俩这缠绵的情景，钟清莞只觉自己心头如遭银针猝刺而隐隐生疼。她紧紧咬住下唇，暗暗决定：只要稍后陪欧野禾上了码头，自己完事后即刻掉头乘船返回忠县—哪怕黎天成再怎么挽留，自己也决不会犹豫和徘徊。

五十八
夜幕之下，马路对面，“梅乐美”歌舞厅门窗俱开，灯光如流，来客如织，络绎往来，热闹非凡。
欧野禾打扮得艳光四射，拎着手提包，顾盼生姿，袅袅地走了进来。
一辆隐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黎天成、韦定坤、胥才荣屏住呼吸，无声地注视着欧野禾娇艳的身影似美人鱼一般闪进了“梅乐美”歌舞厅旋转门内，一瞬间便杳然无踪了。
“她……她不见了！”胥才荣有些大惊小怪地开口了，“韦局长、黎书记长，为什么我们不能跟踪欧野禾进去把和她接头的日本匪谍一网打尽？”
黎天成听罢，唇角掠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是啊！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呢？韦副站长，你来给老胥说一说？”
韦定坤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老胥，我已经请示过局里了。局里下了死命令，不允许我们市县一级的军统站跨界越级到陪都重庆来开展行动。尤其是对‘梅乐美’，市县军统站绝对不能插脚进去，否则严惩不贷！”
“为什么这样？”胥才荣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韦定坤没有回答他。
黎天成倒是耐心给他讲道：“现在，重庆高层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梅乐美’是日本军部设下的一个情报‘大窝点’。但为什么没有下手端掉它呢？因为有些人认为，留着它总比端掉它更有用处。
“而且，据黎某所知，中统局和你们军统局都把‘梅乐美’看作一个‘窗口’，和日本的特高课保持着最隐秘的接触和联系。一旦真的端掉了‘梅乐美’，到时候连一个‘传声筒’都没有了！”
胥才荣支支吾吾地说道：“原……原来高层的事情这么古怪啊，我真是弄不懂。”
“黎书记长，你言过其实了。我军统局哪里和‘梅乐美’有什么最隐秘的接触和联系呢？”韦定坤虎目一扬，“是汪家店的人最喜欢来‘梅乐美’搞聚会，他们和日谍分子才真的是明来暗往、勾勾搭搭。”
黎天成笑道：“韦副站长，我这是在开玩笑哪！你还当真了？”
韦定坤低沉了语调：“天成兄弟，你我兄弟之间，有些玩笑真的开不得。”
黎天成这时却转开了话题，瞧着远处“梅乐美”歌舞厅那亮幽幽的大门，淡淡地说道：“只要明天欧野禾是笑嘻嘻地从这里面出来的，咱们便可以赶紧通知县里开始‘布局’了！”
 
第二天中午，黎天成抽空去上清寺中央党部办公楼里拜访冯承泰。
如今冯承泰升任部务专员，架子比以前更大了，门槛也比以前更高。黎天成是突然而来，事先没有预约，险些当天见不到他。还是亏了廖华从中通融，他才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钟进了冯承泰的办公室。
“你真是有心，竟还专程来见为师？”冯承泰刚送走了一个市县党部的书记长，呷着清茶给自己润喉解渴。
“报告老师，天成这次前来拜访，一半是因想念你而来，另一半则是赴‘梅乐美’外围执行秘密任务的。”
“嗯，你既是有秘密任务在身，为师就不多问你什么啦！”冯承泰眸中亮芒一闪，放下了茶杯，“韦定坤可是实心协助于你？”
“谈不上实心不实心，”黎天成淡然而答，“他又不傻，他出手帮了我们，自然会得到相应的好处。”
“你绕开中统局内部去找军统局协助处理秘密任务，胆子很大啊！”冯承泰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波动，“我当然是理解你，支持你的。后边‘擦屁股’的事情，除了为师，谁还会帮你干呢？”
黎天成垂下双目，恭敬万分地答道：“所以，天成这次才会登门求见，向你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你好像对为师是越来越客气了。”冯承泰一下在圈椅里坐正了身子，娓娓而谈，“以前经常是在电话里和你交流，有些话在话筒里不好细说，也不好明说。今天你既然难得来了，为师倒很想和你交一交心。”
“老师尽管指教，”黎天成轻轻答道，“天成的这副仪态不是对老师摆客气，而是对党内长幼尊卑之序的一种遵从和尊重。”
冯承泰深深地瞅了黎天成一眼，对他展现出的这一份分寸感和平衡感，还是感到相当满意的。他双手相握，撑在桌面之上，不紧不慢地讲道：“你在忠县建成了党内首个‘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中央组织部对你和你整个班子的成绩是十分认可的。但你也先莫要‘翘尾巴’—有一些风言风语从军统局那边传了过来，说你是‘防共不力、误党误国’。当然，为师相信你肯定是不会如此作为的。”讲到此处，他的语气稍稍激动了起来，“我经常给他们讲：你黎天成是谁？你是万青女士和英毅老弟的儿子，是党国的血脉传人，怎么可能会对党国大业有二心呢？又怎么会在与异党搏斗的生死关头慵懒无为呢？”
“多谢老师的倾心信任。”黎天成心底暗暗涌过一股莫名的暖流。然而，在他面前，黎天成不能失态，还必须得以最完满的说辞令冯承泰进一步深信自己，“这些谣言，自然是蒙蔽不了老师的。在忠县，我对共党地下组织是‘教而后诛、露头就打、严防死守’，才使忠县成为川东一方‘净土’；共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驻在涂井，我对他亦是从来不曾有所私会，并且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场区之内而无处泛滥，这也是全县上下有目共睹的。难道非要滥抓、滥打、滥杀才是‘防共有力，为党为国’不可吗？这样的事情，天成违心不来。”
“违心？呵呵呵，天成啊，你为人处事还是太厚道太平和了。”冯承泰的唇角划过一丝冷笑，语调变得有棱有角，“总裁曾经讲过：‘矫枉必须过正，铲共务必杀绝。’这不是泛泛之言！你年纪虽轻，但也应该熟谙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统局的历史了。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统局，当它还叫‘中央组织委员会党务调查科’的时候，就一直和共产党战斗在第一线！我们在民国十六年‘清党’之时，戴雨农和他的军统局不知道还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投胎’呢！”
冯承泰站了起来，背负双手，在办公室里缓步踱了一圈又一圈：“共党的三任最高领导都是被我们抓获的；共党的特务组织首领，是我们协助策反的；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到二十三年八月，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中央组织部在全国一共搜捕了四千五百名中共地下党员！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中共特科‘打狗队’队长，就是被我们党员训练处和党务调查科联手除掉的……我们和共党之间已经积累下了这么多的血债，你认为共党真的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吗？共产党人的身心都是铁打的、石雕的，我是亲眼见识过的，他们‘一切为了主义，一切为了胜利’，他们能忍受一切痛苦、承受一切打击！一旦他们翻过身来，是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所以，你一定要站稳立场，不要被共党那些‘世界大同、为民做主’的歪理邪说给迷惑了！你今天对他们‘不违心’，他们明天就会让你不得不‘寒心’！”
面对冯承泰这种咄咄紧逼的说教，黎天成此刻只能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回旋开去：“老师训示得对。天成深受党国教育多年，当然明白‘联共携共’是‘说得做不得’的，‘防共限共’才是‘做得说不得’的。”
听罢，冯承泰才缓和了容色，又返回圈椅上坐了下来：“天成啊，你现在可谓是少年成器、少年得志的典型。这是表现你自己的关键时刻，一定要沉毅稳重，不可授人以柄啊！为师知道你可能对韦定坤、胥才荣之流的所作所为看不惯。但为师劝你也要韬光养晦，要和光同尘，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你才能左右逢源，更上层楼啊！”
黎天成剑眉一竖正欲发话，冯承泰略一摆手止住了他：“天成，你不要反驳我—为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永远记住：在党国内部，最希望你顺风顺水、平步青云的，就是为师我了。”
他的语调是如此的沉凝而诚挚，竟令黎天成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前天明秀的成绩单从哈佛大学寄回来了，分数很差。”冯承泰忽地背过身去，对着窗外长长地嗟叹着，双手掩面，似是十分愁苦。
“老师何必焦虑。俗话说‘人各有福’，明秀他只要开窍懂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天成急忙向他苦口劝道。
冯承泰缓缓转过脸来，深深直视着黎天成：“他终究是没有天成你这般勤奋好学啊！唉，实在是成不了大器。天成，将来你若飞黄腾达了，一定要代为师好好关照他，就像今天为师关照你一样。这……这是为师对你最大的恳求了。”
这一席话听完，黎天成不禁被冯承泰的真情深深感动了。也许冯承泰在自己这个晚辈面前是极富“舐犊”之情的，对自己也是真心诚意的好—但这一切不能掩盖他屠杀了那么多革命战友的事实，也不能掩盖他背后依附着的那个腐朽阶级的本色。他对国民党是满腔的愚忠，而这种愚忠始终是横在自己与他面前的无形“天堑”。黎天成并不幼稚，也清楚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一旦暴露，冯承泰再有人情味，也会毫不手软地处理掉自己的。正是这种深刻的认识，使黎天成不敢去劝说冯承泰亲共投共，而只能利用他的权势为自己的潜伏事业“保驾护航”。
念定之后，他迎视着冯承泰的殷殷目光，郑重答道：“老师，你这是哪里的话！明秀永远是我黎天成的亲弟弟，我永远不会让他吃半点亏、受半点苦的。”
 
欧野禾到“梅乐美”歌舞厅送出了那两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后，并没有立刻返回忠县，而是在重庆游玩了几天。
直到“梅乐美”的老板打电话进宾馆告诉她：“忠县的‘烤鸭’送到了。”欧野禾才情不自禁地狂喜起来：这个暗号的寓意是日本轰炸机已经按照她提供的盐厂地址地形图炸掉了忠县涂井盐厂！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终于大功告成了！
惊喜之余，她心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对情人马望龙人身安全的担忧，但这一丝担忧转瞬即逝。马望龙受伤与否，已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帝国“515计划”的顺利实施，才是她最大的兴奋点。就算炸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妹，只要涂井盐厂从此不复存在，自己也不会有丝毫遗憾的。
当天下午，欧野禾便收拾好一切兴冲冲乘船赶回忠县。
一到石宝镇船坞码头，欧野禾就扑向了路边的报摊。
《忠县报》的头版头条上配了一张黑白照图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废墟，烂砖碎瓦满地皆是。
她高兴得几乎失声尖叫起来。然而，一看这条新闻的标题，她不由得怔住了：“忠县天池林场公署惨遭日机轰炸”！
应该是涂井盐厂公署被炸了啊！怎么竟成了天池林场公署被轰炸了呢？
她隐隐感到了一丝怪异，却又无法明白。自己必须找到赵信全见面后再说。
慌慌忙忙地跑到石宝镇临江街边的那座“五香茶”吊脚楼门前，欧野禾一眼望去，竟然见到那茶楼的第二层阁楼窗户里斜斜撑出了一杆“小黄伞”！
刹那间，她明白自己与赵信全先前约定在这里接头的行动已然取消了。肯定出事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越来越浓。
她倏然一回头，却见一身笔挺西装的马望龙戴着金丝眼镜、拄着红木手杖，在她身后兀然而立。
欧野禾简直像见了鬼一样尖叫了一声，想要抽身逃跑又停住了脚步，想要上前拥抱他又伸不出手去，面色变来变去，十分复杂。
马望龙冷笑道：“怎么，没想到我竟然还活着？没想到炸弹最后竟投去了天池林场？是不是把你吓着了？”
欧野禾转动着眼珠，佯装出一脸的无辜：“望龙，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马望龙扶了扶金丝眼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云鸥禾子女士！”
一瞬间，欧野禾面如白纸，浑身剧震：“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还知道你是日本军部‘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的组员；是你在九月十八日井祖公祭大会上的‘天赐圣水’中下毒，毒倒了朱万玄和钱百文；我还知道是你向日本军部传送情报，企图引来敌机炸毁我们盐厂！”马望龙的声音越来越沉痛，“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天和我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竟然是日本的女特务！”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就请你正视现实吧！”欧野禾尖笑道，神色显得非常张狂，“我大日本帝国的战车隆隆向前，一切的阻力终将烟消云散！你虽然曾经是我云鸥禾子深爱过的男人，也不可能阻止我为大和民族效力、向天皇陛下效忠！”
“没什么深爱不深爱的。”马望龙嘶吼了起来，“原来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为你们小日本的阴谋活动铺路。”
他心底一痛，想到自己当年在上海外滩“百乐门”歌舞厅第一次见到欧野禾莺歌蝶舞时的情景，不禁回转了头，不愿再拿正眼看她：“你……你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残忍的事情，你简直不是人……”
欧野禾直盯着他，尖声厉笑着：“你这样的欧美留学生知道什么？你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太天真了！生存本来就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不到东西就只有死亡！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亘古不易！这些道理你没读过吗？我大和民族仅凭区区数岛，怎能养活数千万民众？我们不向外拓地殖民，行吗？你们会心甘情愿地把土地送给我们吗？我们不趁着你们目前最虚弱的时候来吞并、扩张，日后还会有什么机会吗？所以，我为大和民族的千秋伟业尽一份心力，绝对是无怨无悔！”
“哦？原来这就是你们小日本的强盗逻辑啊！”随着清朗的话声，黎天成从一侧的店铺里缓步而出，“亏你还讲得这么振振有词！云鸥禾子，无论怎么说，你今天都是一败涂地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我们会失败？”欧野禾狂笑了起来，“在你们那个蒋委员长的亲自坐镇指挥之下，你们的武汉市都快要丢了，大日本皇军也快要杀进重庆了。”
这时，韦定坤也从旁边的店铺中闪身而出：“那你真是想得太远了。不过，实话说，远在武汉的日本军队现在可飞不过来救你！”
欧野禾神色一凛，往楼阁上撑出来的那杆“小黄伞”投去最后一眼，一口就咬破了寄藏在自己牙齿中的剧毒胶丸！
瞧着她的身躯蓦然软软倒下，韦定坤和马望龙都冲上前去抓住她，试图拍打出她腹中的毒液……
半晌过后，他俩只得转过身朝黎天成摇了摇头：“看来是救不活了。”
黎天成徐步踱行了几圈，说道：“算了，她死了也没关系，天虎帮有一个袍哥向东燕队长报告过，郑顺德曾经在一次醉酒后大肆吹嘘‘他和欧野禾睡过觉’。”
韦定坤马上跳起身来，叫道：“胥才荣！你还死在那里干什么？赶快带人去把郑顺德抓过来！”
 
这段日子里，郑顺德感觉并不好过。他原本认为依靠沙克礼背后的汪系势力可以赶跑黎天成，从而挺直腰杆重新做回天虎帮实权在握的“二帮主”，能再像当年一样和田广培他们勾搭牟利。然而，一夜之间沙克礼骤然倒台，他又成了灰溜溜的“落水狗”—虽然有赵信全在幕后给他打气，但他心底明白：赵信全再有手段再厉害，却终归不是政坛大腕，并不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一想到这些，郑顺德就只能用喝闷酒来麻醉自己。这天，他又自顾自一个人在“杏香村”酒馆里饮酒自乐，却听房门“嘭”的一响突然被推开—郑顺德正欲发怒，看到的竟是包四狗急步闯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郑顺德喝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二……二帮主！你还不知道吗，那……那个女明星欧野禾居然是小日本的女特务！”
“什么？”郑顺德惊得连手里的酒杯都一下掉在地上，“你莫要乱说！”
“千真万确，她确实是日本的女特务，还向日本鬼子送了地图引来飞机炸涂井盐厂！幸亏政府棋高一着，中途换了地图，才把天池林场给炸了的！”包四狗滔滔讲来，“现在，石宝镇和涂井乡满大街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据说就在一个多钟头前，欧野禾已经在石宝镇街上的‘五香茶’吊脚楼那里被黎天成、韦定坤围捕住后畏罪自杀了。”
郑顺德听到这里，马上跳将起来：“走！我们赶快走！先避一避再说！”在他心底一闪念间，已然猜出了平素暗地里与欧野禾关系密切的赵信全应该也是日本特务。
包四狗还喋喋不休地说道：“你是应该避一避了，我听说胥才荣带了一队警察过来找你了。”
郑顺德一把拉过包四狗往外就跑：“快走！莫废话！”
正在这时，前面乍然传来了一声阴森森的冷笑：“走？你们还想往哪里走？”
郑顺德和包四狗停步一看，只见赵信全和那个面具人已然堵在了门口。
“赵……赵老板，我……我要回帮中处理一些事情，改天再请你们喝酒！”郑顺德忙不迭地说着。
赵信全用手杖“噔噔噔”地敲点着地板，冷声冷语地说道：“平日里我用足金足银供奉着你、好酒好肉地侍候着你，还让欧野禾‘一召即来’地陪侍着你，那时候你怎么不走？现在又怎么想起要走了，晚了！”
面具人双手箕张，眼中亦是寒光四射。
包四狗抖了抖衣衫，豁了出来：“你们是狗日的日本鬼子！我们无论是‘清水袍哥’也好，‘浑水袍哥’也好，都不会跟你们鬼混的！”
赵信全斜视着他，目光一闪：“很好，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有骨气有胆色的‘浑水袍哥’！就看你今天有没有本事走出这间屋子了！”
“老子要走便走！你还拦得住？”包四狗想也不想，狠狠一脚便向前踢去！
“四狗！别……”郑顺德刚唤出一声来就骤然停住了：只见那面具人眼神倏地寒了下去，右手平挥而出，竟似老鹰抓小鸡一般，一下掐住了包四狗的脖子，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包四狗双脚离地，顿时呼吸困难，面孔涨得通红，两腿不由自主地乱蹬着。
“赵老板！饶了四狗吧！”郑顺德向赵信全苦苦求道。
赵信全略一示意，那面具人手腕一抖，就像摔一个草包袋一样，把包四狗一下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郑顺德作揖打躬，满脸赔笑道：“两……两位老板，多谢多谢！千万莫和他计较。”
他话犹未了，包四狗胸中怒气难平，又是“嗷”的一声直跃而起，向面具人狂扑而来：“你这狗日的小鬼子。”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赵信全手中的无声手枪枪口登时冒出了一缕白烟：包四狗的胸前陡然溅起了一片血光！
他狠狠地瞪着这两个日本人，缓缓仰面倒下。
郑顺德却一下跪倒在地：“两位老板饶命啊！”
面具人把拳头骨节捏得似爆竹般“咔咔”脆响，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过来—郑顺德只顾在地板上把头叩得如同捣蒜泥！
“算了，平山君。”赵信全悠然发话了，“他留着还有用处哪！”
“谢谢赵老板不杀之恩！”郑顺德狂喜地嘶叫着，“我郑某人今后一定追随你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五十九
在忠县党部书记长办公室里，黎天成又接到了冯承泰从重庆打来的专线电话：“天成啊，你们这么快就侦破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的案子，揪出了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实在令本座甚是欣喜啊！”
“谢谢老师的赞赏。”黎天成谦恭而道，“这一切成绩的取得，都离不开老师的指导和点拨啊！目前，我们认为欧野禾背后应该还隐蔽着一小撮日本匪谍，忠县有关方面正在深挖。”
“确实，谁也没料到欧野禾这样一个名头响亮的大明星，竟也是日本女特务！”冯承泰重重地说道，“我已经让中统局去调查她以前曾经受聘过的所有演艺公司，凡与她接触和交往较多的政商人士都会受到全面审查。”
“还是老师想得细致周到。”
冯承泰在电话筒那边深吸了一口长气，突然凌厉问道：“天成，你觉得马望龙和欧野禾的交往过程中犯的‘病’严重不严重？”
黎天成沉吟一会儿，很慎重地答道：“根据我的调查和询问，马处长应该和欧野禾只是单纯的情人关系，可能会有一些被动泄密的问题存在。但，目前还没发现马处长主动变节、叛国通敌的‘症状’。”
“可是韦定坤一份报告写到军统局和中央组织部，认为马望龙既然与欧野禾有暧昧关系，便难免有些不明不白，建议‘中央组织部’把他调离忠县，不再担任涂井盐厂的代理厂长。”
黎天成沉吟着反问道：“老师，你在这件事情上是如何权衡定夺的呢？”
“唔……这个马望龙背后的来头实在不小：孔祥熙部长为了他可是几次登门找到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求情说项，还声称马望龙向蒋总裁进献了‘天玺奇石’，功劳颇大。一时之间，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他都有些举棋不定了。”冯承泰也不掩瞒什么，开口便向黎天成说了个透彻，“这样吧，你是忠县党团组织的第一线‘监察员’，你可以给中央组织部一个切实的分析和建议。”
“既是如此，天成便冒昧直言了。天成请老师和各位领导三思：韦定坤想把马望龙逐出涂井盐厂的目的是什么？我认为，他是想借机自己来兼任盐厂厂长！他若担任涂井盐厂厂长，我中央党部的党产处置事宜将来就难免落入军统局的耳目之中了。”
“唔，我明白了。”冯承泰也是豁然开朗，一点就亮了，“既然马望龙没有叛国通敌的罪迹，还在忠县与你合作得比较顺手，那我们中央党部便继续让他当涂井盐厂的代理厂长。”
“中央党部不愧是明见千里，黎某在此佩服至极。”黎天成佯装感慨。
不料，冯承泰的话锋忽地阴冷起来：“听你刚才那番话，你对军统局、韦定坤也不是没有戒心嘛！那你为什么又和军统局、韦定坤混在一起联合围捕欧野禾？你毕竟是中统局这边的人，怎么替别的部门去增光添彩？你知道不，徐恩曾对你很有意见哪！”
黎天成急忙回应道：“哎呀，老师这番话真是冤枉死我了。我也想独立完成围猎欧野禾的艰巨任务，也不想和什么军统局、什么韦定坤联手合作啊！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军统局而今才是蒋总裁的正牌‘嫡子’，咱们中统局的地位哪比得过他们？他们手头配设的各种器械设备，不知道比我们这边的‘鸟枪鸟炮’先进多少倍？我黎天成纵有满腹智谋，也是无可奈何啊。你以为我很想把功劳白白分给他们吗？”
这些话一抛出来，冯承泰也无言以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好吧。这些具体困难，我都知道了。徐恩曾那里，我会去给你化解的。在忠县，你们继续放手大干吧！这样，我告诉你们党部同志一个立功升职的‘捷径’—你在下面做好了，包管比韦定坤他们更出风头更得实惠！”
“属下恭请老师指教。”黎天成急忙用谦逊的语气答道。
“就是抵制共产党，这是目前你立功升职的最佳捷径！”冯承泰缓缓道来，“另外，我告诉你一个情况：这一次武汉会战的成败非常关键—根据我们从内部的绝密渠道得知的消息：苏联把武汉市的战略位置看得极为重要，不然也不会指使人喊出‘保卫大武汉、拯救全中国’的口号！假如日本人一旦攻下了武汉市，就等于把中国的心腹地带完全占领了，中国将来是绝无反攻之力的。所以，在他们眼中，武汉一丢，中国必亡。那时他们就会放弃援助中国，和日本紧急议和，免得遭到日本和德国的东西夹击。到了那个时候，为了换取日本的停战承诺，苏联甚至还会指令中共配合日本一齐攻击我国民政府。因此，蒋总裁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对苏联不抱太多的幻想，在坚决抗日的同时，也准备积极抵制共产党了。你们下边把抵制共产党工作做得好，便如同解决了蒋总裁的心腹之忧，何愁得不到高官厚赏？”
“老师，你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黎天成一字一句思量着讲道，“依我看，值此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中共肯定不会自毁形象，枪口朝内，做出令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情。这些情报，更像是日本人散布出来挑拨离间我党和中共关系的。”
“黎天成，你为人太厚道了—蒋总裁的忧虑必然是有一定根据的。”冯承泰不想和他争论下去，直接吩咐道，“我俩暂且不去讨论这些情报消息的虚实真假—你只管执行中央党部近期下达的抵制共产党的指示就是了。具体到你们忠县党部，便是切实提防中共川东特委的地下活动。据中统局的线报，中共川东特委近期的活动非常猖獗。你们忠县党部务必要站好第一线的岗位！”
“好的，老师，我们一定照办。”黎天成利落地回答道，“你要相信我们忠县党部的战斗力。”
 
接完了冯承泰的电话，黎天成立刻招来了县党部的核心干部们共同参加党务机密大会。
不料，到了会议室一看，只有王拓和吴井然应召而至，党部秘书雷杰却还没来。
黎天成也不等了，一开场便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热点话题来燃起王拓、吴井然的激情：“近日，在我们县党部的一线指挥下，在军统站有关同志的大力协助下，我们县终于及时破获了‘井祖公祭大会毒盐水’大案，抓捕了日谍地下分子云鸥禾子，打破了日寇‘515计划’中炸毁涂井盐厂的毒计。中央组织部及国民政府有关部委对我县党部给予了高规格的嘉奖：党部核心干部每人奖赏六百块银圆，职务各晋升一级。”
没想到，会议现场却是异乎寻常的冷清。王拓、吴井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激动、兴奋。吴井然还咕哝了一句：“中央组织部这边的奖赏怎么给得这么低？吴某听闻军统局的戴雨农给韦定坤奖赏了两千多船洋……就连胥才荣那个傻儿也得了一千块船洋。”
黎天成一怔，缓缓言道：“算了，我们是党员，应该比他们这些普通同事的政治觉悟要高一些，暂时就不要和他们计较了。”
王拓向吴井然递了个眼色，劝他不要再说了。
黎天成又道：“近来党部内外有什么情况需要本书记长知道的吗？”
王拓立刻禀报道：“王某这里有几个情况反映一下：目前，在党部、团部的大力推动下，关于‘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宣传开展得很好，氛围比较热烈。”
“王干事辛苦了。你总结出几个先进经验的‘亮点’来，由县党部行文上报中央组织部。”黎天成赞许道。
“近期，从石柱县那边流传进我县不少的共党反动传单，我们怎么堵也堵不住。”王拓又禀报道。
黎天成叹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石柱县党部慵懒无为所导致的局面。罢了，我们还是‘自扫门前雪’吧。你该堵就堵，把反动传单阻离于我忠县大门之外即可。”
“王某明白了。”王拓继续道，“还有一个情况提请黎书记长注意：雷杰同志似乎很不愿意和县政府各科室的干事们搞好关系，牟宝权已经有三四次和他拍桌子踢板凳发生严重冲突了！”
黎天成捏紧了自己手中的笔杆：“我下来后会提醒雷杰秘书注意的。”虽然以牟宝权为首的武德励进会川派势力在忠县是失势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避免和他们发生不必要的纷争和冲突，自然是最好的。
“好的，我这边的工作禀报完了。”王拓将眼色往吴井然那里一丢，“就看吴队长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黎天成注目看去，只见吴井然双臂抱胸，横挑眉毛竖双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咦？今天是谁冒犯了我们吴大队长呀？”黎天成含笑讲道，“说出他的名字来，我让六云和东燕去教训教训他！”
“书记长，你莫开玩笑了！”吴井然急忙说道，“有些话，我吴某人硬是憋不住：围猎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这是多大的事情，多好的立功机会！你为何却撇开我们，和军统站的人搞在一起，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不要忘了，你可是我们县里的党部书记长，你也是中统局驻忠县的甲级特派员！你知道我们做事情也从来不是拉稀摆带的呀！”
黎天成双手十指夹扣，苦苦而笑：“老吴，你莫生我的气，我一肚子苦水向谁去倒，还不是那个黄继明委员到忠县来强压我和韦定坤他们联手合作的！你们以为我甘愿白白让出那样一大桩功劳与外人分享？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书记长,你莫要被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军统站的人个个是啃骨头不吐渣儿的‘白眼狼’！想当初是谁把武德励进会的人搞下台去的？现在倒是他们来白白地‘摘桃子’了！”吴井然越说越光火，“你再不警惕，忠县的党政大权都快被他们盗用个一干二净了！”
王拓也插话进来：“书记长，咱们必须有所动作，让胥才荣他们莫要太放肆了！这段日子里警察局的人都不听咱们县党部的招呼了！”
黎天成略一沉吟，反问过去：“你们有什么点子可以平衡一下他们？”
吴井然双掌一摆：“胥才荣那家伙有一大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罪证捏在我手里呢。”
黎天成唇角浮起了一丝浅笑：“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在军统站特务那里，根本就不算事儿！这些东西，敲不痛他们。”
吴井然听罢，也仰起了身，看着黎天成的目光忽然闪烁起来：“假如不是刚才看到黎书记长你已经站稳了立场，我都有些顾虑该不该和你讲一件事情—眼下，我保安队就抓到了一个大案要案的线索。”
黎天成的表情肃然起来：“哪一桩大案要案？”
“八月底发生的那个‘吊耳岩盐案’。”吴井然把脸庞向他凑了近来。
“线索指向哪里？”黎天成追问，“日本人干的？”
吴井然摇了摇头。
“上面已经定性‘吊耳岩盐案’是日本人‘515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上面是这么笼而统之地说的，但吴某察觉这案子里边另有文章。”吴井然提起钢笔，在办公桌的一张信笺纸上“唰唰”写了两个大字，轻轻推到了黎天成面前。
黎天成定睛一看，竟是军统二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声问道：“吴队长，你可有确实的线索证据？这些事情，开不得玩笑。”
吴井然直视着他，毫无闪避之态：“书记长，你是知道我吴某的为人的，我向来是‘不遇真人，不吐真言’。”
“那好，黎某全力支持你追查下去，但一定要注意保密、隐蔽，绝不能被别人反咬一口。”黎天成缓缓抓起那张信笺纸，撕成了一条条。

六十
雷杰没来参加县党部这边的党务机密大会，并不是因为他妄自托大。毕竟，对黎天成，他素来还是怀有几分敬意的。他是被韦定坤亲自打电话召过去参加了军统站内部核心干部的特务机密大会。而韦定坤，是他无法拒绝的上司。
开会议事之前，韦定坤便拿出一个布袋往桌面上一扬—“咣当”一响，亮闪闪、圆溜溜的银圆纷纷滚了出来，满桌子乱窜乱转。胥才荣嬉笑着扑上桌边把它们堵在了自己胸口前，免得有一两枚会掉下地来。
韦定坤粗声大气地对胥才荣讲道：“戴老板这一次对我们成功围猎日本女谍欧野禾的行动十分满意，专门拨下了这一笔特别经费以资奖励。咱们军统局和他们中统局搞任人唯亲不一样，讲的是赏罚分明！这些银圆，老胥你拿下去分给‘特别行动队’的弟兄们。不要中间克扣、存心偏私！”
胥才荣一边收拾着银圆，一边笑得一张大嘴都合不拢了：“韦局长你神目如电、无处不照，我胥某人哪敢在你眼皮底下徇私舞弊？”
韦定坤慢慢剥开一粒盐煮花生，神色渐渐收敛，沉吟着发问：“现在，大家把赏金也领了，心情也舒畅了—是不是该坐下来再琢磨一下欧野禾日谍案这件事儿了？包四狗死了，郑顺德失踪了，欧野禾留下的线索又几乎被掐断了—胥才荣，别顾着收钱，你怎么看？”
胥才荣停住了手，抬头说道：“胥某认为，郑顺德有可能是被日本匪谍先下手灭口了，也有可能是投靠日本匪谍后一起藏匿起来了。”
“那你就给我开动十足的马力把他们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韦定坤又将目光投向了雷杰，“雷秘书，你的意见呢？”
“雷某认为，此番欧野禾被查获，应该是对日本匪谍的一个重大打击。我们要防备他们不择手段、狗急跳墙！我建议可以从万县站那边多调人手和设备过来进一步推进反日捕谍工作。”
“这个是自然。”韦定坤把盐煮花生米丢进了嘴里，细细地嚼着，“目前，咱们在忠县查获了欧野禾，立下了一桩大功，在反日捕谍事业上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可喜可贺。借着这股春风，我会向戴老板建议：在忠县增设一个独立建制的军统站，补足人手和设备，以便于进一步深挖日谍。这个忠县站站长，就从在座的雷秘书、胥队长当中产生。怎么样？”
胥才荣忽然举手敬了一个礼：“一切全凭韦局长栽培。”
雷杰也含笑逢迎而道：“如此一来，我们军统局在忠县就更是树大根深了。”
韦定坤双目一亮，忽地向他直视过来：“雷杰，我今天和你讲几句明话：如今你往县党部那边钻得太深了，可是你的根基毕竟还在军统局里—你以为你将来真的可以在中统局和军统局之间脚踏两只船吗？别做白日梦了！”
雷杰脸色一红：“雷某生是军统局的人，死是军统局的鬼。”
“你明白这一点儿就好。”韦定坤又若有心似无意地问道，“我听说你以忠县党部秘书之身插入县政府事务之中，手里大权在握，几乎把牟宝权那老家伙都架空了？”
“对武德励进会余孽分子的打压，我一刻也不敢放松。”
“很好，那你对财政科、民政科、建设科这三个实权科室具有足够的掌控力了？”韦定坤双手停住了剥花生壳，目光紧盯住他的双眼。
雷杰点了点头。
韦定坤忽地身形上前，直凑到雷杰脸孔边来：“那你就把这三个科室的经费挪用出来，为咱们军统站创造收入！”
“什……什么？创造收入？”雷杰大吃一惊，“你……你这不是与国争利吗？”
“‘与国争利’？你这个词形容得好。不过，你也不必大惊小怪的，我这可是在向你传达戴老板的指示精神。”韦定坤淡淡地讲道，“军统站难道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它的开支不需要钱吗？我们是有渠道的，只是缺经费。一旦有款项注入，我们便可以卖药品、卖食盐、卖洋货、卖枪支，卖市面上他们弄不到的东西……什么生意赚钱，我们就做什么生意。”
直到这时，雷杰才终于明白了韦定坤要自己一直努力谋取忠县行政大权的目的是什么了。
“你莫要这么瞧着我，咱们戴老板说得对：中统局和党部机关可以靠着‘党产’来‘创收’，我们军统局又怎能白白看着他们吃独食呢？”韦定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只管放手去做，背后有我们戴老板给你撑腰，在忠县这块地盘上谁敢把你怎么样？”
雷杰犹豫着不敢立刻答话。
韦定坤又慢慢剥起了盐煮花生，道：“俗话说：‘莫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可戴老板经常教导我们：做人做事，应该是既要西瓜，也要芝麻。为党国尽忠，我兢兢业业；为自己谋利，我认认真真。鱼和熊掌其实都可以兼得的。小雷，你懂了吗？”
胥才荣也哈哈笑道：“雷老弟啊，胥大哥在这里也给你讲一句大实话：吃‘三民主义’可饱不了肚子；吃银圆法币才是天经地义的。”
韦定坤的目光在胥才荣脸上重重一剜：“你个胥老帽，一讲话就等于放屁！简直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戴老板对戴传贤院长的三民主义著作从来是倒背如流、出口成章—他常说：我们国民党人不吃‘三民主义’，还吃‘共产主义’去？所以，‘三民主义’是一定要吃的；银圆法币，也是一定要赚的。胥才荣，你今天讲错了话，下来后我要从你工资里扣掉五十块船洋，让你长一长教训！”
胥才荣顿时哭丧了脸，连连告饶：“韦局长你别……别啊……”
韦定坤毫不理睬他，转过脸逼视着雷杰，用手指狠狠地点着桌面：“我刚才给你讲的事儿，你会后马上执行。记住：这不是和你商量，这是给你下的命令。”
雷杰垂下了头：“是。”
韦定坤又悠然说道：“我刚才讲过：为自己谋利，要认认真真。但还有前面一句：为党国尽忠，要兢兢业业。现在，党国处于日寇、共党的腹背夹击之中，我们军统局同人们务必要一心一意为党国、为蒋委员长分忧解难。接下来，在忠县，我们一方面要继续深入追挖日谍线索，另一方面也要在反共防共的事业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反共防共比抗日斗日更为重要！
“你们不知道，每当我看到涂井盐厂里那白森森的精盐一袋袋装出来，觉得真是馋人！但一想到它们当中竟有四分之一会运往共党所在的陕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我们要用这么好的精盐‘养肥’我们将来最大的敌人？我不止一次把这些憋屈倾诉给戴老板，而今终于得到他的明确回应了：破坏国共双方共同签订的供盐协议，令共产党无盐可取、无盐可食，现在是我们军统站同人最大的战斗目标！”
“好啊！早该如此了。”胥才荣大喜道。
雷杰却迟疑着问了出来：“当前各地不是还在公开宣扬‘国共联合抗日’吗，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会授人以柄啊？”
“戴老板说了：我们暂时还不能单方面明着撕毁国共供盐协议，要设计让共产党人自己犯错自己撕毁！”韦定坤阴阴然说道，“为此，军统局高层特地研究制订了一套周密的‘飞狐计划’行动方案，专门下达到了我们站里执行。今后，你们会明白的。”
雷杰若有所虑地言道：“韦副站长，既然要紧锣密鼓地反共防共，那我们还像不像这次围猎欧野禾一样和黎书记长他们通气合作？你要知道，县党部、中统局那边可供利用的资源和渠道实在不少。”
韦定坤听罢，微微敛起了眉：“黎天成这个人城府够深，计谋够高，他若是愿意再次打破门户之见和我们联手反共，我们自然会如虎添翼。就怕他为了独占奇功，不想和我们‘同吃一桌饭’呢。我找机会试探他一下吧！”
 
赵信全的确非常狡猾，在天池林场被日本战机炸毁的当天便知道欧野禾那边一定出问题了。于是，他才没敢去“五香茶”吊脚楼和欧野禾接头，并挂了“小黄伞”提醒她注意安全。
而且，他还躲在暗处的一角目睹了黎天成、韦定坤他们是怎样逼死欧野禾的。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要向他们复仇。
这天晚上，他招来了面具人，共同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面具人就地落座，没见到郑顺德在旁侍立，便诧异地问赵信全：“郑顺德呢？你若不起意使用他，就干脆把他杀了。”
“何至如此？平山君，我们如今人手紧缺，十分需要他这样一条肯听话的狗来效力啊！”赵信全轻轻呷着樱花茶，“他不是‘色中饿鬼’吗？我让人从万县那边找了个婊子，天天陪他在地下室里逍遥快活呢！”
“川崎君，现在各路人马都在搜寻他，你可一定要把他藏好了！”面具人提醒道。
“放心，那个婊子一用完，我让人把她处理掉就行了。”赵信全冷森森地答道。
面具人在自己膝盖上重重擂了一拳：“如今‘云鸥一号’已经暴露，说明‘梅乐美’歌舞厅已被军统局、中统局察觉了。那里的外围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眼线！你我都不可能再冒险到那里去传送情报了。”
赵信全把杯中的樱花茶一饮而尽：“是啊！现在，咱们‘川东小组’只能是自己领导自己、自己指挥自己，继续把‘山崩行动’推进到底。”
面具人长叹道：“眼下涂井盐厂更是加强了内部安全管理，想对盐井下手也是越来越难了。”
“平山君，你休要悲观：大日本皇军很快就要夺下武汉市了，‘515计划’也到了重要的收官阶段。”赵信全正容而言，“忠县的‘山崩行动’一旦实施成功，我们的荣耀必将与武汉市的胜利一样永载于帝国史册！”
面具人徐徐说道：“我没有悲观，眼前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足实施‘山崩行动’所需要的烈性炸药。只要炸药一到位，我们包管能让涂井盐厂化为一片废墟！”
赵信全将茶杯重重放下：“这些烈性炸药，我来负责筹集到位。你只管将炸井方案制订翔实，一定要万无一失。”
“是，川崎君，你应当相信我的才能。”面具人沉肃而答。
“对中国人的反击，我们也决不能有丝毫停滞。”赵信全言道，“我现在已经给忠县的国共双方打了一根‘楔子’进去：我找了一个身材、胖瘦、高矮等和那个共产党盐务代表齐宏阳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年人，让他冒充齐宏阳去一些私井老板那里高价购买私盐，造成共产党‘倒卖私盐、囤积私盐、哄抬盐价、扰乱盐市’的现象。这样一来，国民党必会心生猜疑、出手反制。共产党也不会甘心受诬，奋起抗争—他们双方‘窝里斗’，正好让我们缓过气来坐收渔翁之利！”
“川崎君，你这个计策很高明，但有些缓不应急。”面具人慢慢颔首，“我更倾向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想尽快刺杀黎天成、韦定坤二人，拔去我们的‘肉中之刺’。”
赵信全又向杯中缓缓倒进了樱花茶：“唔。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这样吧：你我各自分头出击，一切都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最后胜利，任何方法都在所不惜！”

六十一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乡间碎石大道上如风如电般疾驰着。
车厢内，黎天成和韦定坤并排而坐，有说有笑。原来，他俩是应邀赶赴县城，向前来取经的涪陵、丰都、梁平、垫江等市县的国民党有关负责人传授抗日捕谍的先进经验的。
“哎呀，黎老弟，还有一个多钟头才赶得到城关镇哪！”韦定坤笑眯眯地朝黎天成讲道，“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咱们谈一谈天吧。”
“好的。”黎天成含笑回应道，“韦副站长，你见多识广，给我讲一些趣事琐谈听一听呗。”
“你知道的：今年年初以来，《中央日报》《扫荡报》连续大篇幅报道了四个抗日捕谍英杰的先进事迹，一个个出生入死、卓越非凡！他们的名字分别叫江汉清、汪涛、洪淼、涂清波是吧？”
“嗯，我记得报道上写，那位江汉清同志在淞沪会战期间，每天晚上都会冒着枪林弹雨往返于上海和南京之间传送绝密军事情报，有一次在半途中竟被日机炸得车翻人伤，他还紧紧抱着文件匣不放。”
“不错，江汉清也好，汪涛也罢，这四个英杰，其实都是我们军统局这条线上的。”韦定坤甚是自豪地讲道。
“那你们军统局真是人才济济，黎某叹服。”黎天成急忙恭维道。
韦定坤含笑看着他，忽地语气一振：“黎老弟，你绝对想不到，他们四个英杰，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什么？都是同一个人？”黎天成佯装吃惊。
“是的，这个人只是分别使用江汉清、汪涛、洪淼、涂清波四个不同的化名做了不少大事业。”
“谁？谁竟然这么厉害？”黎天成追问而道。
“当然是我们军统局的常务副局长戴老板啦！”韦定坤嘻嘻笑道，“我们戴老板是认真研究过《三命通会》《渊海子平》等易学典籍的，测算出他自己的先天八字是五行缺水，于是给自己取的都是含有‘水’字偏旁的化名。你看，‘汪涛’‘洪淼’，这些化名的水灵之气多充足啊！难怪戴老板是连战连捷、风生水起、显赫一时、威震四方呀。”
“不错，不错。戴老板真乃高人、奇人、神人！黎某佩服、佩服。”黎天成双手一拱，含笑问来，“近来《中央日报》上又有一个‘沈沛霖’的名字如雷贯耳，莫非它又是你们戴老板的一个化名‘分身’？”
韦定坤长笑而答：“你说呢？”
黎天成微微颔首，以笑示悟。
韦定坤面色渐敛，又道：“不瞒黎老弟，韦某我先前的名字是叫‘韦不凡’的。后来遇上戴老板有心给我推算了一下生辰八字，算出我‘五行缺土’，于是替我改名为‘韦定坤’，以‘坤’之厚土补救了我先天五行之残缺，所以我才做到了今日这般风光。”
黎天成点头而言：“看来，你们戴老板对你确实是格外垂青—若非你韦君身负过人之才，他又何苦如此用心地为你改名转运？他还不是想长长久久地得到你的臂力之助？”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会立誓肝脑涂地以报戴老板的知遇之恩。”韦定坤向他深深一笑，“换成是你黎天成，你不该是这同样的心思吗？”
“当然，当然。我与韦副站长你是‘心同此理，情同此意’。”黎天成连忙点头。
“戴老板常说：军统局人员向他报恩，只有两条途径，”韦定坤缓缓说着，“一条是抗日捕谍，另一条则是……”他语气忽然顿住，不往下面说了。
“是什么？”黎天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韦定坤也不回答，而是突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线装本的《战国策注解》来，递向黎天成：“你看，看这书有何异样？”
黎天成拿在手里，翻开几页，不禁笑了出来：原来里面的内容竟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
“还有这本《国民政府建国大纲》，你也看看？”韦定坤又递过一本书来。
黎天成一翻：除了封面之外，里边全是《新华日报》的社论和时评。
黎天成暗暗窃笑，佩服自己这方面的同志们为了宣传共产主义思想真的是别出心裁、妙招无穷！
韦定坤这时才肃颜讲道：“黎书记长，你看到没有？共产党无孔不入的渗透实在是太厉害了！现在，我们不能光抓日谍分子，更应该把共党分子当作头号大敌来对待！这就是戴老板要我们向他报恩的第二条途径。”
黎天成微微浅笑：“韦副站长，现在谈反共防共，是不是稍稍有些遥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件一件地办。咱们先顺着欧野禾这条线索摸下去，摸到一个‘大瓜’再说，如何？”
“黎老弟，你莫要把话题扯偏了。”韦定坤紧盯着黎天成一眨不眨，“‘方远照事件’我帮你压下了。当时是为了斗垮汪家店的走狗，我顾全了大局。但方远照当时的供词我是备了份的—我相信石柱县的中共地下组织，甚至中共的川东特委确实渗透到石宝镇、涂井乡这一带来了。所以，只要咱们布好大网，不怕鱼儿不落网！”
黎天成心想：鬼知道你这张“大网”究竟要布到何年何月才会“捞”到一条“鱼”。于是他淡然一笑，不接话，也不表态。
韦定坤也知道不拿出一点儿“干货”不可能让黎天成服气，就翻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慢声慢气地说道：“最近，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里面装着一些相片，是反映那位共产党的齐宏阳代表进几家私井老板家里购买私盐时的情形……共产党竟敢‘囤积私盐、哄抬盐价、扰乱盐市’，这算不算是‘授我以柄’呢？”
“真的吗？共产党会这么愚蠢？”黎天成暗吃一惊，拿过那些相片一看，上面全是穿着齐宏阳同款衣服的中年人的背影，身材似乎也差不多。他马上指了出来：“这些相片都是拍到了他的背影，没有一张是齐宏阳的正面照—这不能算是过硬的证据吧！”
“过硬的证据？”韦定坤笑得极冷极冷，“单凭这些背面照，我是不能拿齐宏阳怎么样。如果，再加上这几家私井老板的明言指证呢？我把涉及的几个私井老板关到警察局一问，什么样的‘证据’不就都有了吗？那时候，你说过硬不过硬？”
“韦副站长，目前‘国共联合抗日’的这面大旗还没被公开撕破吧？依黎某的愚见，你不可以为了抓共产党异己分子就颠倒黑白、屈打成招吧？不然，你到时候肯定收不了场的。”黎天成郑重而言，“一旦你收不了场，上边追究下来，你去当这个替罪羊？说实话，你军统局可以无‘毒’不沾，我中统局还不想受你们的波及呢？你若不相信，可以打电话请示你们戴老板，看他敢不敢答应让你们像当年那样‘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
“哦？原来黎老弟你竟有这样一些顾虑？”韦定坤往座背上一靠，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事儿。你知道近来有一条爆炸性新闻在全国各地传得是沸沸扬扬吗？”
“哪一条新闻？”黎天成佯装不知。
“就是传说共产党的军队在陕北到处开荒垦地种鸦片，并把鸦片到处贩卖，流毒天下，祸国殃民。”
黎天成暗暗皱了皱双眉：国民党的这条谣言可真够阴损的！他笑了一下：“是有这样一条新闻，听说共产党驻重庆办事处的人都出来公开辟谣了嘛。”
“他辟谣顶个屁用？咱们党国上下照样把它炒得热火燎天的，就是要让共产党抬不起头来见人。”
黎天成心中隐隐一动：“难道，这其中另有故事？”
“你知道什么？咱们军统局西安站皮站长因为炮制这条新闻成功，被蒋委员长亲笔嘉奖并连升两级。所以，黎老弟你看，反共防共才是咱们升官领赏的最佳捷径啊！”韦定坤干硬地笑着，腮边那条伤疤也一抽一动的，“黎老弟，这可是我回报给你的一个立功邀赏的大好机会！没想到你在别的方面那么聪明，竟在反共防共上这样畏首畏尾！这样下去，是会误党误国的。”
“韦副站长，你言重了。黎某只是度‘势’而动罢了。”黎天成可不想让韦定坤猝然发难，打乱自己在忠县盐厂的精心布局，更不想让他在忠县掀起反共恶浪，只得用话语对他进行柔性弹压：“蒋总裁肯定是想对共产党人下手的。但目前武汉大会战正面临着紧要关头，他此刻仰仗苏联的太多了，所以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共产党和苏联，从而给自己制造无形的障碍。君子顺‘势’而动、度‘势’而为，这就是眼下的这个‘势’。韦副站长，你可不能逆‘势’而行啊！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和急迫，会给蒋总裁造成麻烦的。这恐怕也是你戴局长所不愿看到的吧？”
说到这儿，黎天成加重语气又点明道：“黎某奉劝你一句：真要对共党动手，还是等到党内五届五中全会召开之后也不迟。”
韦定坤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蹙眉言道：“党内同人个个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牵牵绊绊的，反共救国大业何年何月才能底定功成啊？我再说一次，你这是误党误国……”
就在这一瞬间，碎石路旁一辆马车猝然横冲过来，一头撞上了他们乘坐的吉普车车身！
“轰”的一响，巨大的冲击力将吉普车撞得原地转了一个大大的半圆，险些翻倒过去！
黎天成和韦定坤都在后座上摔成了一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司机倒是脱口喊了一声：“有杀手！”
当黎天成抬起头时，却见韦定坤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面门—但他并未惊慌过度，因为他从韦定坤大大睁着的瞳眸中看到了身后车窗外的一个蒙面人正握枪瞄准自己的后背！
同样，在韦定坤脑后的车窗外，他也瞥到了另一个蒙面人正欲举枪射来！
黎天成毫不迟滞，甩手朝韦定坤背后就是飞快一枪。
“砰”的一声，他俩的手枪几乎是同时同速开枪！两颗子弹分别擦着他俩的发梢疾射而过。而他俩各自身后的蒙面杀手也几乎同时被对方的子弹击中而倒地气绝！
不过，杀手们在临死之前还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扣动了扳机：黎天成的左肩头被子弹擦破了一道血痕，韦定坤的右颊也被刮破了一块皮，鲜血淋漓。

六十二
忠县国立医院的单间房里，黎天成半躺在病床上，左肩上虽然缠着洁白的绷带，但精神看上去很好。
王拓和雷杰站在床边嘘寒问暖的，让黎天成很不习惯。他连连拱手：“我这只是皮外伤而已，明天就能出院了。你们不必浪费时间过来。”
雷杰瞧了瞧素净空荡的病房，搓了搓双手，说道：“书记长，其实县政府那边各科室的科长们都很想来看望你的。”
黎天成摆手讲道：“你可要帮我制止他们莫来这里。我就是小伤罢了。”
王拓嘀咕着说道：“书记长，你真是高风亮节。人家那也是小伤，访客来了一大堆、花篮摆了一走廊、礼金要拿箱子装……你倒好，专叫铁面无私的任东燕队长站在医院门口帮你堵人！”
黎天成知道他讥讽的是住在另一栋病楼里的韦定坤，叹息道：“说那些做什么？我永远学不来别人那样‘借伤敛财’！”
王拓又道：“书记长啊，你有所不知：外面对你遇袭受伤之事传得是千奇百怪，有人说是日本鬼子打的黑枪，有人说是郑顺德跑回来为了那个欧野禾找你们报仇，更莫名其妙的是有人还说你们是被共产党的‘暗杀团’所伤……”
“咦？亏了他们怎么编出来的？”黎天成笑了一笑，“竟还把共产党都扯了过来。”
“有人说：共产党‘暗杀团’本是想刺杀韦定坤的，因为你和他同车，顺便就把你也一并偷袭了。”王拓细细而讲，“这个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我们听了都觉得像真的。”
“我和韦副站长应该是被日本匪谍分子行刺的。”黎天成正容道，“王拓，你是宣传干事，你回去后就用这个口径对外辟谣以正视听。”
“好的。”王拓点头答道。
雷杰上前握了握黎天成的手，认真讲道：“书记长，你只管好好休息。县党部、县政府有我们在，不会乱套的。我们今天就不打扰你啦！任队长可是只给了我俩十分钟的时间。”
“去吧，去吧。谢谢你们啦！”黎天成坐起身来，和他俩挥手作别。雷杰、王拓一边回应着，一边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房门忽开，任东燕陪着朱万玄、钟世哲走了进来。朱万玄一入室门，见到黎天成的情形，声音里便带出了哭腔：“天成，你究竟伤得怎么样？你可不能吓舅舅啊。”
任东燕在一旁劝道：“舅舅，天成他只是皮外伤，你莫想岔了。”
那一声亲热的“舅舅”，让钟世哲面色微变，却又不好说什么。他很快缓过了神色，笑着来劝朱万玄：“朱老哥，我说天成乃是星宿下凡、百灵护体，别人的黑枪暗算不了他的。这不，他不是还生龙活虎地坐在你面前吗？”
“天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嘱托啊！算了，算了，你这个职业太危险了，我马上给冯承泰打电话，让他把你调回重庆去。”朱万玄急声讲道，“忠县地盘上真的不安全。”
任东燕也向他埋怨道：“天成哥，你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你以为坐了他们军统站的专车就没人敢给你打黑枪啦？你们抓到了欧野禾这个日本女特务，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日本鬼子想害你哪。”
黎天成连忙止住朱万玄，抻了抻手臂，安然而道：“舅舅你可千万不要给冯专员打电话—我这次遇袭也只是遭了一点儿轻伤。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朱万玄急又唤过朱六云来到病床前：“六云啊，你知道你们表少爷是我的命根子—从今之后，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他！”
“舅舅，你尽管放心吧！还有我呢！我绝对不会让天成再负一点儿伤啦！”任东燕讲道。
朱万玄想了一想，又从衣袋里掏出一枚乌木雕成的钟馗吊坠，托在掌上。那钟馗吊坠雕得栩栩如生，通体黑亮，看似有食指般粗细大小。他接着硬塞进了黎天成的手里，道：“这是我去崇圣寺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吊坠。希望它能保佑你一辈子平安康乐、无灾无恙！崇圣寺里开过光、受过法的符牌是很灵验的，你快戴上。”
黎天成捏了一捏，只觉这钟馗吊坠质地比铁还沉、比钢还硬，心道：这种奇木当真了得！想必定是珍稀之器。他忙笑道：“舅舅，不用，不用。”
朱万玄硬是给他挂在了胸前，不厌其烦地说道：“这钟馗像吊坠符专能驱邪扶正、送福消灾，你戴上了它，什么日本鬼子都不用怕。”
黎天成无法推辞，只得含笑应道：“好吧，好吧，我戴，我戴。只是舅舅你也要多珍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珍重？”任东燕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自己衣襟处拿出一枚白亮亮的纯银戒指，递向了黎天成，“天成哥，我也给你买了一个护身银戒，还在戒面上亲手给你刻了‘珍重’二字。这两个字的寓意可是我们天虎帮里的张秀才帮我想出来的，有珍而重之之意。天成哥，你也戴上它吧。那可是我的一片心意。”
“谢谢东燕妹了。”黎天成拿过那枚银戒一看，却见戒面上歪歪斜斜地刻了“真重”二字—原来，任东燕虽然煞费苦心，但她确实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在戒面上误将“珍重”刻成了“真重”。
“哎呀！”任东燕双颊一片彤红，不禁跺了跺脚，眼眶边闪出泪花来，便要来夺黎天成手中的那枚银戒。
“东燕妹，你哪里错了？”黎天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湛然地注视着她，“你没有刻错—这‘真重’二字，其实是指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真的很重。大家说，是不是？”
朱万玄瞧了一眼钟世哲，温厚地笑道：“对呀！任姑娘，你的心意天成他完全懂得了。你这‘真重’二字，也刻得真好！错不了！错不了！”
任东燕也握着黎天成的双手，眼角虽有泪痕，但颊边却浮起了甜甜的笑意。
朱万玄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在屋众人说道：“你们回避一下。我和天成说一件重要事情。”
钟世哲、任东燕、朱六云等立刻应声退身而出，室内只剩下了黎天成和朱万玄二人。
“天成啊，你现在是县党部的书记长，管着全县上下的事儿，干什么还经常待在涂井盐厂这边啊？”朱万玄瞧着他的脸色，徐徐说来，“你可要谨防‘后院失火’啊！”
“舅舅，你这话什么意思？”黎天成愕然而问。
“你留下王干事、雷干事两人在城关镇殿后，王干事替你抓县党部这边的杂务，一直兢兢业业的，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雷干事，不，雷秘书替你主抓县政府那边的行政事务，似乎便有些不靠谱了！你真要多长一个心眼才行！”
黎天成的神色渐渐敛紧：“雷杰在县政府那边背着我做了什么吗？”
“程晓智、罗自高两人昨天来对我说，雷杰从他们几个实权科室里突然挪走了大量公款，声称是‘暂为抗日捕谍之用’。他俩很是奇怪，就问我：黎书记长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儿？为什么黎书记长要通过雷杰来挪用公款而不亲自直接来办？万一出了问题，该是雷秘书负责，还是黎书记长负责？他俩的言辞很尖锐。所以，我今天不能不在此郑重地询问你一下。但看起来，你似乎果然是不知道这件事。”
黎天成听罢，双眉紧紧拧起，把手缓缓一摆：“好了。舅舅，这件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下来后会细细调查的。”
 
另一栋病楼的单间房里，韦定坤在窗台边负手站立着。他只让医生给自己的右半颊包了一块纱布，两眼望着黎天成所在的那栋病楼，目光闪动不定。
“吱呀”一声，胥才荣气喘喘地抱着一只木箱推门进来。
韦定坤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问道：“收了多少钱？”
“五千八百九十六块船洋。”胥才荣抹了一把汗，嘻嘻然笑着答道，“我都快抱不动这箱子了。”
韦定坤的声音十分沉缓：“把这些银圆全部充入军统站里的公用开支，拿去买一些先进的设备和器械回来吧。”
“韦……韦局长，这……这可是你因公负伤而换来的血汗钱啊！凭什么要充公上交？”胥才荣有些想不通。
“现在党国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我们能为党国充一分是一分、省一文是一文吧！你莫非一直认为我韦定坤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守财奴’？”韦定坤慢慢说着，语气并不甚重，却更让胥才荣浑身直冒冷汗。
他慌得低下了身子：“卑职不敢！卑职绝无妄自揣摩上司之念。韦局长，你在卑职心目中一直是杰出的英才！而且，卑职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把你暗害成这样的？卑职若是抓到了他，一定剥光他十层皮、剁碎他全身骨拿去喂野狗！”
“大话人人会说，实干难得一个。”韦定坤摸了摸右颊的纱布，苦笑一声，“韦某如今双颊有疤，为了党国，可谓是不惜性命啊！”
“那是，那是。韦局长为国献身的精神，值得我们好好学习。”胥才荣又想起了一件事儿，禀报道，“对了，你让我去散布是共产党‘暗杀团’偷袭了你和黎天成的言论，我已经办完了。现在，这种议论，你在全县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很好，欲攻其敌，必先造其声势。”韦定坤遥望着黎天成所在的那栋病楼，悠然开口了，“可惜啊！黎天成那么能干的人才，却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哪！这一次在吉普车上和他交谈，我竟试探出他对国共合作居然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来难免会误党误国。所以，‘飞狐计划’就不让他们插手了—我们军统站的人自己去‘撒网捕鱼’！”
胥才荣连连叫好：“你早该这样决断了，那么好的一张‘大饼’，何必要送给别人白白分了去吃？”
韦定坤没有答话，而是又点出了一件事情：“我和黎天成在共产党问题上政见不同，将来难免会有冲突。他又和任东燕交好，而任东燕的哥哥任东虎又是咱们军统站的外勤员。为免后患，今后军统站的大事、要事都不要再传给任东虎知晓了。”
“好的。任东虎近来一直有些消极怠工，不传给他也是应该的。”胥才荣又进言道，“不过，胥某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忠县报》那个女记者钟清莞，对咱们警察局的工作多有批评，而且很少留有情面。我想，她莫不是黎天成在幕后指使过来‘挑刺’的？”
“我得到线报，这个钟清莞的思想确是有些左倾。你只要逮到了她的相关证据，该怎样处理便怎样处理，不用卖黎天成的面子。”韦定坤硬硬地说道，“黎天成拘于人情关系，做事左顾右盼的，我们可不能学他。”
说完，他向胥才荣示了示意：“你去门外让把守的兄弟们离远一些，不要放其他无关人员进来。我要和你谈一谈正事儿。”
胥才荣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按照他的吩咐办完了，又赶回房内听他的指令。
韦定坤凛凛然盯视住他：“老胥，你对共产党怎么看？”
“韦局长，你这话问得有些笑人了。胥某我端的是党国的碗、吃的是党国的饭，自然与‘共产共妻’的共产党势不两立！”胥才荣“啪”的一下笔直立正，举手作礼而道，“而且他们又没长什么‘三头六臂’，更没什么‘铜头铁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忌惮的。”
“你懂个屁！蒋委员长经常教导我们要善于‘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这是叫我们要学会一叶知秋、以小见大！”韦定坤敛颜而道，“韦某也是根据一些苗头性信息研判，才将共产党视为大敌、严防密备的。你晓得共产党在民国二十三年的那场二万五千里大逃遁吗？在二万五千里漫漫路途上，蒋委员长布设了多少关卡、多少陷阱、多少险要，硬是没能困住他们！而且，他们居然还能够不散不乱地一路杀到陕北、重新站稳脚跟，这岂是那些草头流寇可以相提并论的？又岂是武德励进会之辈所能望其项背的？”
胥才荣额门上流出了粒粒汗珠：“韦局长训示得对。胥某对共产党实在是小看了。”
韦定坤双眼涨得血红，咬牙道：“所以，我一直认为共产党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日本鬼子只是武装力量比我们强，而共产党则是精神力量比我们更强大！武装力量，我们今后可以依靠友邦的援助而变得强大，但精神力量，却不是我们可以从外界汲取的！唉，我真希望蒋委员长能够用共产党的手段、共产党的方式来统一党国，那我们必将无敌于天下。”说到后来，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可惜，蒋委员长也似乎做不到这一点。而且，像我这样的明智之士，在党内也是有些孤立的。”
胥才荣的眼圈不禁微微发红：“韦局长，你……你的耿耿忠心、悠悠苦心，一定会让党国的高层有所触动的。”
“所以，戴老板才将‘飞狐计划’交给我来执行。老胥，戴老板永远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现在，我给你安排‘飞狐计划’中的任务了。”韦定坤直入正题，“老胥，这个计划由你在我的直接指挥下，带‘特别行动队’的兄弟们在保密状态下行事。你下去后拿我的手令，去和石柱县警察局局长马汉彬单线联系一下，让他们派小分队配合我们秘密调查谭仁骐、谭仁驹这两个人。”
“谭仁骐、谭仁驹？”胥才荣有些诧异，“我好像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根据局里高层提供的情报，谭仁骐、谭仁驹二人是亲兄弟，分别是中共石柱县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但他俩在石柱县具有多重身份，行动神秘莫测，主要出没在西沱、石宝一带。我们实施‘飞狐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在西沱、石宝等地将他俩抓入笼中。”
胥才荣马上把腰板一直：“胥某一定和马汉彬交接清楚。”
韦定坤又说道：“当日咱们不是从吊耳岩劫走了七八百袋精盐吗？后来剩下的三四百袋没动用。现在，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根据‘飞狐计划’，我现在要拿这三四百袋精盐作‘香饵’专钓谭仁骐、谭仁驹等中共的地下分子！”
“怎么个钓法？”胥才荣问道，“还请韦局长明示。”
韦定坤目光灼亮如焰，语气却森冷似冰：“你先找几个外围人员拿这些盐去西沱镇市面上抛售，专门引起谭仁骐、谭仁驹和他们那个‘川东特委’的人来关注、联系。然后，我们抓住上钩的‘鱼’后，再做成一个共产党在吊耳岩劫盐谋利的事实，昭告于天下、追究于全国，令共产党措手不及、颜面扫地！”

六十三
自从雷杰以县党部秘书的身份“空降”到县政府这边来指导工作之后，牟宝权便隔三岔五地请起了“病假”。
这天，他又关上府门告病不出，却和程晓智、罗自高在后院密室里促膝共商武德励进会在忠县的有关事宜。
“这个雷杰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一再挪用我们财政科的公用经费拿去‘暂为抗日捕谍之用’。我顶了几下，他竟还对我吆三喝四的！”程晓智愤恨地说道，“想咱们武德励进会人士先前是何等风光，现在竟被这些‘党棍’骑在头上拉屎拉尿！”
罗自高也怒道：“我们建设科原本拨出修缮县立中小学校房屋的公用经费，不是一样被雷杰他们挪走啦！”
“‘暂为抗日捕谍之用’？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也只有国民党这些痞子想得出来！”牟宝权深深倒吸一口气，“是谁来提走这些政府公款的？”
“是胥才荣带人来提走的。鬼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返还！”程晓智答道，“这个胥才荣，现在也狂傲得很！想当年，到县政府来见我们，样子比哈巴狗还卑贱。”
“莫说这些废话了，这都是陈年皇历了。”牟宝权重重一拍圈椅扶手，“你们应当警醒：他们若是拖着不还，那些公款的漏洞将来岂不是扣到你们的头上了？你们哪里负得了这个责任？他们这是挖了个大坑逼你们往里面跳啊。”
程晓智、罗自高齐声道：“对啊！我们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到你这里讨主意来了。牟县长，你永远是我们的县长—我们有麻烦，始终也只能找你这个‘当家人’来把舵啊！”
牟宝权想到前段时间他们趋炎附势而把自己“凉拌”在一边，心头有些不快，佯装一叹：“讨主意？主意是要靠实力来执行的。我想出来的主意再好，没有过硬的实力做后盾，终究是白费心机。你看我牟某人，现在是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要枪没枪，凭什么和他们硬斗？罢了。你们不是和雷杰、王拓他们关系热络得很吗？他们挪用公款，未必就是会嫁祸给你们。或许，是你们想多了。”
程晓智听出他话中半酸不酸的味道，干笑了几声，直指要害：“牟县长，我们和王拓、雷杰他们玩‘熟络’，也是迫不得已啊！国民党翻脸无情的本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看得很清楚的！牟县长，他们表面上想要嫁祸给程某和罗科长等，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冲你而来的！你始终是他们的‘肉中刺’，不拔掉你，他们也无法安枕啊！”
“哼！我是四川省政府明文张榜任命的一县之长，他们能把我怎么样？”牟宝权听得心头冒火，只发作了片刻，又终是放低了语气，点了一下他俩，“其实你俩都是国民党员了，就没把这些事情向黎天成那个书记长反映过？”
罗自高应声而答：“我们已经给朱万玄当面讲过了，相信朱万玄会带话给黎天成的。现在，我们就等着看一看黎天成会不会过问此事。”
“那个黎天成，三天当中倒有两天把涂井盐厂死盯不放，哪有时间去查雷杰、胥才荣！再加上雷杰终归是他的党部秘书，他肯定会包庇雷杰的。”牟宝权摆了摆右手，“你们对他不要寄望过高！你们真以为黎天成是清廉负责的官员？他当初那些事情都是伪装出来欺骗忠县民众的。”
程晓智捋了捋唇边的胡须，疑问道：“照理说，胥才荣、韦定坤是军统局那边的人，黎天成、雷杰这些党部系统的人不应该挪用公款给他们呀！我从来不相信国民党内部会有这么团结。”
“你以为军统局的人就真不会和党务系统的人联手？不要忘了沙克礼当初是怎么死的！”牟宝权长长而叹，“我们武德励进会可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罗自高为了激起牟宝权的斗志，故意讲道：“现在雷杰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俨然已经以县政府的代理县长自居了！牟县长，你竟还咽得下这一口气？”
“我咽不咽得下顶屁用？”牟宝权又是一擂桌面，“眼下我们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国民党上下蛇鼠一窝，我再咽不下气，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对了，涂井那边不是还有共产党的一个齐宏阳代表在吗？”程晓智眼珠连转，终于吐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想法，“目前，全国之中唯有共产党还能对国民党有所制衡—你去找他们揭露国民党的这些劣迹和罪行，他们应该是会举手欢迎的。那些事情，可是共产党借机大做文章的最好素材。”
“哎呀！你这话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牟宝权双手一拍，“潘文华会长曾经讲过要‘联共抗蒋’，我来试一试这招！”
“共产党现在不是和国民党谈合作、共抗日吗？他们也未必来管这些闲事。”罗自高沉吟着点道，“关键是要给共产党送一个‘重磅炸弹’，这样才会引起共产党的高度注意而介入。”
“‘重磅炸弹’？我手头上就有现成的。”牟宝权阴阴一笑，“共产党出来搅和一下，至少也可以让国民党那边知道收敛一些。”
近来，任东虎觉得十分苦闷。先前韦定坤拉拢他进军统局时，口号喊得震天响，而且还郑重地向他表示：他们是在从事“成仁取义、精忠报国”的崇高事业，而军统局则是有为之士最佳的报国立功之所。
为此，任东虎甚至跟随韦定坤一道做下了“吊耳岩盐案”。他们劫走了那七八百袋精盐，拿回到石宝镇存放在天虎帮一个极隐蔽的码头仓库里。当时，韦定坤对他讲，他们军统站制造这一起震惊全国的“吊耳岩盐案”，完全是为了引起国民政府高层对日本鬼子“515计划”的警惕和重视。
然而，那些精盐入库没几天，韦定坤便把它们一袋袋地倒卖了出去，换来洋烟、名酒、香水、首饰，以此大发横财。任东虎看不过去，明明暗暗地提醒了韦定坤几次，点出这七八百袋精盐终究应该归还给涂井盐厂或前线将士的。但韦定坤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就从那一刻起，任东虎感觉到了军统局的虚伪和贪婪。于是，他对韦定坤和军统局不冷不热起来。
这段时间，有一些心腹袍哥悄悄来向任东虎禀报，声称胥才荣又在利用天虎帮的各个秘密仓库大肆走私、牟取暴利。任东虎再也按捺不住，带上明尔烈等几个贴身亲信，决定到石宝镇北静湾码头仓库去看一看。
果然，胥才荣全副正装，正在那里呼来喝去地指挥着一些队员和工人搬运木箱。一见到任东虎，他怔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踌躇，还是小跑上来笑道：“任帮主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老胥啊！你们在我天虎帮的仓库里‘吞吐’货物，怎么没知会我一声？”任东虎直通通地问道。
“这个……这个……韦副站长说这些‘东西’的运送一定要对外保密……”胥才荣笑得十分干涩。
“保密？”任东虎两眼一翻，鼻孔里喷出冷气来，目光也凌厉得如刀似剑，“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外人，要开始在我的地盘上对我保密？”
胥才荣连连摇头而道：“哪里！哪里！任帮主，韦副站长对你保密，又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不一定就好。”
任东虎大笑起来：“那我还要多谢韦副站长的一片好心了？可我硬是觉得这么做好像不是保密，更像是欺骗！我非要捅开这些‘马蜂窝’来看一看不可！”
他一边笑着，一边走到仓库里摆放着的那二三十口大木箱前，细细地察看着。尽管那些木箱的钉子钉得十分牢固严实，他还是嗅出了一些异样的气味。
胥才荣和明尔烈一左一右在旁看着，都有些提紧了心弦。
“胥队长！”任东虎一声大喝。
“胥某在。”胥才荣回答得有气没力。
“箱子里究竟运的是什么？”
“送往前线抗日救国的战略物资。”
“那你打开来给我瞧一瞧。”任东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
“任帮主，没有韦副站长的命令，这些箱子谁也不能打开。”胥才荣扶了扶帽檐，挺了挺腰杆。
任东虎拎起一柄钢管，向一口大木箱走了过去。
胥才荣身形一横，挡在了他身前：“任帮主，你今天给我胥某一个面子，行不行？”
任东虎睬也不睬他，只把嘴一努。一步跨来，手臂一甩，将胥才荣推到了一边去。
胥才荣紧咬牙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不敢拔出枪来。
“砰”的重重一响，任东虎手起棍落，木箱箱盖被一砸而开，里边竟是一瓶瓶洋酒！
“这就是战略物资？拿到前线去醉死日本鬼子？”任东虎冷笑一声，又是一棍砸下，另一口木箱裂了开来，里面一条条鸦片膏滚了出来。
胥才荣的眼珠瞪得溜圆，只恨不能把任东虎一口吃了。
“这也是抗日救国的战略物资？拿到前线能熏死日本鬼子吧？”任东虎狂笑起来，一路砸下去，名表、首饰、香水、座钟等一箱箱暴露无遗。
“我们天虎帮兄弟一个个响应国民政府的号召转回正当行业，停住了‘水上走货’，让出了木船、码头、仓库、航线，竟然是为你们‘倒卖走私、大发横财’扫清了障碍、提供了便利！”任东虎怒目圆睁，逼视着胥才荣吼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国效力’‘为国运货’，实际上干的却是发‘国难财’的勾当！这就是你们军统局到处标榜的‘精忠报国’？原来你们一个个叫喊着要当抗日英雄都是放空炮，一个个背地里都是自私自利的‘走私英雄’！”
“任帮主，你听我一句劝告。”胥才荣慌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贴耳说道，“我给韦副站长说一声，到时候把卖货的钱提出一成来给你做补贴费，怎么样？”
“呸！”任东虎往他脸上狠狠唾了一口，把他一掌推个了趔趄，然后大踏步地拂袖而去。
胥才荣站定了身形，捧着脸颊，斜眼偷窥着任东虎昂然离去的身躯，瞳眸中闪出了一线寒光。

六十四
石宝镇临江街的“巴王庙”戏台上正演着《包公传》，台下人头攒动、掌声如雷，可谓是全场爆满。
齐宏阳一入场中，便如泥牛入海般失去了踪迹，让韦定坤派来跟踪他的几个特务瞠目结舌、空手而归。
谁也没料到，在戏台幕后一间极为隐蔽的密室里，竟是牟宝权极机密地约见了他。
“我知道你很吃惊，我这个‘川阀割据分子’能找你们‘以天下公义为己任’的共产党人有什么事？”牟宝权开门见山地讲了起来，“你们也一定怀疑我是来欺骗你们、陷害你们的。可我今天找你，是被国民党逼到这一步的！所以，我对你们绝无恶意。你想：如果不是我们潘文华会长和你们的上级机关—八路军重庆通讯处衔接，八路军重庆通讯处会让你到这样一个地方来见我？”
“我的确没想到会是你。”齐宏阳从容自如地说道，“不过，组织上派我来和你面谈，就说明组织上认为你至少在目前是可以信任、合作的。你有什么情况尽管直说吧！”
“‘刮民党’欺人太甚了！‘空降’下一些党棍、党贼、特务、兵痞，一方面把忠县搞得乌烟瘴气，一方面又将我们四川本土派系的武德励进会逼得毫无立足之地！他们对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赶尽杀绝，我们也不会甘心乖乖受宰！”
齐宏阳听着他的牢骚话，脸上始终含着微笑，却不好多说什么。
牟宝权唠叨了半晌，终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齐先生，依牟某看，你是八路军的盐务代表，你也天天在涂井盐厂蹲着—我敢说，你绝对没有发现‘刮民党’在盐务管理上其实还存在着一个极大的‘猫腻’！”
“猫腻？他们玩的是什么猫腻？”齐宏阳惊问而道。
“你肯定经常巡察他们的盐井、盐仓、盐库……可你发现过什么异常状况了吗？”
齐宏阳认真地答道：“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牟宝权唇角挂起了一弧冷冷的微笑：“你听过‘双层仓’这种做法吗？”
“‘双层仓’？”齐宏阳一下怔住了。
“这种做法是我当初从田广培的口中硬‘榨’出来的。它是国民党盐务系统里最核心的机密。”牟宝权娓娓道来，“在涂井盐厂里，十八个盐仓内有八个‘双层仓’。它们这些仓筒表面上并无异样，内部却用木板隔在腹间一分为二，上实下空；木板可以上下移放，按比例形成‘半仓’。原来，国民党盐务系统用‘双层仓’是为了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而今，国民党盐务系统在你们面前玩弄‘双层仓’，却是为了隐瞒产量、私藏余盐、占多出少！”
齐宏阳双眉直竖而起：“牟县长，你讲的可是句句属实？”
“我又不是‘刮民党’的人，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回涂井盐厂一查，便知道我刚才所言究竟属不属实了。”牟宝权冷笑而答。
齐宏阳轻轻颔首，也十分真诚地开口言道：“谢谢你告诉我们‘双层仓’这个秘密。不过，你们应该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帮助吧，你但讲无妨。”
“那好，那我就直言相告了。军统局正在从忠县政府的财库里拼命挪用公款走私牟利，而且他们企图将这一切罪名栽赃在我们武德励进会的头上，我们可不想被他们如此暗算！”牟宝权此刻亦不得不坦诚而言,“我们希望你们共产党能够在《新华日报》上予以及时揭露，让军统局的阴谋无法得逞。说实话，目前全国之中，只有你们共产党可以制衡国民党了。我们武德励进会已是溃不成军。”
齐宏阳举目正视着他，毫无虚怯之色：“好的，我记住你讲的这些话了。”
 
忠县城关镇有一家西式咖啡馆，名字叫“凯菲尔西饮店”。在这家咖啡馆的大厅里，店主还专门请来了两个西装美女演奏小提琴给顾客欣赏，借此营造一种优雅宁和的氛围。
钟清莞和黎天成在店堂一角里安静而坐，悠闲自若地品尝着咖啡，神情十分舒适。
“清莞，上一次真是多谢你帮我们诱捕了日本女特务欧野禾。”黎天成含笑道，“对了，你想不想要国民政府给你颁发一份嘉奖状？”
“我那次帮助你们，并非是为了什么嘉奖而来的。我只是在抗日事业上尽到我身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而已。”
“所以，我常常对钟世叔说，清莞是我最可敬也最可爱的妹子。”黎天成笑得十分亲切。
钟清莞的心神不禁为之微微一荡，却又立刻清醒过来，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贝齿，让自己的心境平复宁静下来。她淡淡问道：“天成哥，现在的风向似乎越来越诡异了！贵党中央宣传部下了密令，要我们地方性报刊尽量减少对‘国共合作’的报道了，并且要求我们必须浓墨重彩地宣传推广‘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军队’的‘四个一’思想。”
黎天成用手指轻轻揉了揉鼻端，笑道：“所以，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口和笔，小心有小人暗算。其实只要我们心地充满光明，并不需要在言谈举止上授人以柄。”
一瞬间，钟清莞心头暗震：黎天成刚才这段话几乎讲得和齐宏阳一模一样！只不过，齐宏阳身在共产党，而黎天成则身在国民党。于是，她心念一动，脸上浅浅一笑，往自己面前的玻璃水杯里夹进了一块脆冰，有意讲道：“天成哥，你知道我从来是藏不住心里话的。我觉得再优秀再廉洁的清官、好官，在国民党暗无天日的环境和体制里也难以一直纯洁下去。正如再坚硬的冰，时间长了，最后也只能融化在这杯清水里。你若想不被它同化，只有远离这些水液。”
黎天成也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她：“如果这个人不是冰块，而是一块水晶，他还会被这一杯水所融化吗？他和冰块是同色而不同质，所以你永远不用担心他被同化。”说着，他用小勺拈起一粒作点缀杯具用的水晶珠，轻轻沉进了透明的玻璃杯中。
恍若一阵无声的春雷从钟清莞的心坎上滚过，她莹澈的双眸中不禁为之亮光一闪，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许多。同时，她也完全懂得，今天，齐宏阳让自己来找黎天成是正确的。无论黎天成的真实身份到底如何，他终究是忠县的国民党官场中唯一有良知有品格的好官。他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她不再彷徨，拿出一份纸稿，递给了黎天成：“我这儿有一份关于涂井盐厂内盐仓事宜的深度调查报道，配有实物照片和人物证言。你是盐厂党分部的书记，可以先看一看它的内容。”
黎天成见她满面肃然之容，不敢大意，接过那份稿件只看了几眼，脸上就变颜变色了：“什么？‘双层仓’？竟有这么一回事儿？”
越看下去，他心头越是明白：难怪当初欧野禾事件之后，孔祥熙会拼命力保马望龙—他是不想让盐厂主管之职旁落其他派系之手！只因“双层仓”的秘密才是盐务系统最核心的价值之所在。他全力维护马望龙不丢官，其实是在全力维护“双层仓”的秘密不外泄！推而想之，孔祥熙借着各地盐厂的“双层仓”一定私藏了不少余盐囤积起来倒卖走私。
一声长叹之后，黎天成放下了稿件，双目平视着钟清莞：“这份稿件一定是齐代表让你转给我看的吧？说吧，他还有什么意见是托你向我转告的？”
钟清莞坦然迎视着他：“不错。这篇深度调查报道的第一手材料全是齐代表提供的。齐代表讲：他们无意将这‘双层仓’事件贸然引爆，只希望盐厂公署和马望龙这边补足被‘双层仓’窃走的那一份属于共产党的供盐配额就够了！换句话说，共产党只要求他们完全执行国共供盐协议，把从共产党一边多占去的那一块给‘吐’出来！”
黎天成慢慢问道：“如果马望龙他们硬是不愿吐出那一份多占的盐产，他们共产党准备如何应对？”
“齐代表说了，共产党会在《新华日报》上全面揭露各个盐厂‘双层仓’不可告人的秘密，令国民政府的财政部和盐务总局‘信用破产’！”
“你以为财政部、盐务总局会害怕信用破产？”黎天成呷了一口咖啡，冷冷一笑。
钟清莞双眸清光四射：“据齐代表的分析，目前蒋中正委员长正在武汉联合共产党和日寇苦苦相持，又怎会受得了后方猝然爆发这样的丑闻呢？而且，孔祥熙可是他的连襟。一旦孔祥熙被揭出这些丑事来，一定会波及蒋中正的政治权威—他未必想让汪精卫来趁火打劫、渔翁得利。”
黎天成暗暗佩服齐宏阳和他身后的共产党高层之高明睿智，不再多讲废话，把那份稿件卷了起来收好，对钟清莞说道：“好了。这件事我会和马望龙说一说，力争妥善解决。你让齐代表等候我们的回音。‘双层仓’的秘密，齐代表他们也要暂时保密才是。”
钟清莞低下头去继续喝着咖啡：“好了，我受人之托、成人之事，剩下的也由天成哥你去周旋处置了。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了。”
黎天成用小勺搅拌了一下杯中的咖啡，“清莞妹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就因为我给齐代表写了一两篇人物通讯,我已经是他们军统站黑名单上的‘亲共分子’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别开玩笑，我是认真问你的。我永远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
钟清莞喝了一杯咖啡，忽一侧脸，看了看他手指上戴着的那枚银戒，淡淡言道：“齐代表将会安排我去延安学习深造。我也许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黎天成“哦”了一声，双目一凝，竟没再说什么。场中顿时静如深水，只剩下小提琴那舒缓而动听的旋律在萦绕。

六十五
清澈见底的青花瓷盆之中，十二枚莹润明净的卵石上面展露着形状各异的天生图案，或如虎如兔，或似龙似蛇，或有鸡有猴，或亦牛亦马，竟是难得凑齐的“十二生肖”奇石。
“好东西！好东西！谢谢黎老弟啦！”马望龙站起身子，扶了扶金丝眼镜，请黎天成在客厅尊位上坐下，十分感动地说道，“难为你还惦记着马老哥我！自从出了欧野禾事件后，我这里呀，是小鬼也不上门啰！”
“黎某一向不喜趋炎附势，只爱行所当行、为所当为。”黎天成侃然言道，“云鸥禾子一事与你并无太深瓜葛，这是组织上的定论。你也不必放在心里闷着，倒要大显身手抓好盐务给那些小人好生瞧一瞧。”
马望龙在摇椅上坐将下来，笑道：“天成，我知道你在幕后对我的力挺暗助。你确实是党国中难得的好人，不像有些势利之徒那般整人、害人。你上次因公受伤，竟还把我送的礼物给退了回来！你对我，可有些太见外了呀！”
“哪里，哪里。”黎天成笑着谢道，“这段时间场里的盐务一直是马处长你帮我撑着呢，我才应该好好谢你！”
“你放心，出了欧野禾这件事后，盐厂里的安全管理我肯定是丝毫不敢松懈。这个，你真不用担心。”马望龙思忖着言道，“不过，针对前线催盐过紧的问题，郎山平顾问倒是提出了一个方案：他想往县政府军事科那里报备一下，多弄一些炸药回来，准备再炸两个新井来开源增产。黎书记长，你意下如何？”
“哦？建设新井开源增产？这是好事情啊！我自然是双手赞成。”黎天成又补了一句，“只是一定要注意安全管理，不能出任何疏漏。”
“我一定会亲自督办的，一定做到万无一失。”马望龙向黎天成递过来一杯洋酒，“涂井盐厂啊，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黎天成接了酒杯抿了一口，若有心似无意地问道：“近日中国农业银行高层董事会人选之争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马处长，你应该知道其中详情吧？”
“你心里明镜儿似的，还来问我？孔祥熙部长出任农民银行的董事长，你们的陈果夫老部长即将出任农民银行的常务董事，他的叔父陈其采也当上了农民银行的董事。果夫老部长一下将陈氏一族两个人推进了农民银行七大董事之列，这一手段确实了得。”
“没有孔部长的谦让玉成，果夫老部长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啊。”黎天成朝马望龙摇了一下酒杯，“所以，陈果夫老部长在银行董事会预备会上就和孔部长促膝谈心、其乐融融，并讲出了‘陈、孔互为肱股，亲如手足’这番话。看来，在他俩的带动之下，我们这些党务人士和你们这些财务人士都应该效仿他们两位大人先生‘互为肱股、亲如手足’才是！”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你我兄弟二人不正一直是‘互为肱股、亲如手足’吗？”马望龙“叮”的一声和他碰了一下酒杯。
黎天成仰面看去，见到客厅的南墙正壁上高高悬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做几件学吃亏事以百世使用”，下联是“留一点善念心田供儿孙永耕”。他心念暗动，有意而问，“马处长，这副对联写得好啊！现在有些人舍不得吃亏，其实吃亏真的是福啊！谁写了送给你的，那可真是高人啊！”
“这副对联是孔部长亲笔手书赠给我的。”马望龙正了正面色，感慨而言，“我是山西省太谷人氏，曾在孔部长主持的‘铭贤学校’读过书，后来又是孔部长出资供我留洋深造。所以，孔部长待我恩情之深，正如冯专员待你恩情之深是一样的。”
黎天成微笑了一下：“从马处长你的运途来看，铭贤学校里流传的那段谚语：‘《四书》加《圣经》，中西相结合。姓孔也姓洋，将来好入阁’倒是言下无虚。”
“唉，其实很多人都误解这段谚语了。”马望龙苦笑道，“孔部长当时提出‘既尊孔读经，又崇洋学外’，是要我们学贯中西，以便将来能经世致用。”
黎天成放下酒杯，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双手递给了马望龙：“马处长，日本的《朝日新闻》上正巧有一篇关于孔祥熙部长夫妇的新闻报道，近来在重庆政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身为他的得意门生，你可有兴趣瞧一瞧？”
马望龙急忙用双手接过一看，只见那篇新闻标题十分刺眼：“重庆巨贪震惊中国，丧尽民心”，里面披露孔祥熙夫人宋霭龄在美国各大银行中的存款数额之巨，位居国民政府所有党政要员之首。报道中还声称孔祥熙本人的存款总数位列第三，共有九百九十八万美元之多，约占本年度国民政府预算收入的百分之十一。他一时再也看不下去，把这份《朝日新闻》狠狠一摔，破口骂道：“这是日寇发动的舆论战，这是对孔部长夫妇的竭力抹黑！他们为了诬陷孔部长夫妇，可谓是无所不用。”
“马处长，你放心—我们都相信这是日本鬼子散布出来的谣言。那么，这一篇报道呢？”黎天成待他心情稍定，将钟清莞所写的那篇关于“双层仓”秘密的深度报道稿件又递给了马望龙，“这是齐宏阳代表准备发往重庆《新华日报》的一篇深度新闻，你也看一看？”
一听到是齐宏阳写的稿件，马望龙不禁心头一跳，急忙从黎天成手中夺过来细细看去。少顷，他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共产党人怎么连这样的机密也窥探到了？”
“那句经商行话怎么说来着，‘工不如商，商不如囤’！看来你们盐务系统把这一套玩得溜顺！”黎天成冷笑了几声，“你也莫这么吃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天成老弟，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马望龙苦苦言道，“从‘双层仓’内截下一部分余盐，本是孔部长请示蒋委员长后为抗战大业存留下的最后一点儿终极备用资产。你也知道的：共产党只知道喊着口号向我们步步索取，却从来不肯有所付出的！孔部长也是害怕中日战事持久不决，一旦耗尽我中华民族的命脉元气，到了最危险的关头，我们如何得了？所以，他才迫不得已在供盐源头最后留了一手。”
黎天成嗟叹道：“问题是共产党人认定孔部长以‘双层仓’截留余盐是囤积待沽、中饱私囊！一旦他们公开捅破，只会严重损害国民政府的信誉和形象！”
马望龙咬了咬牙齿，愤恨道：“这件事情既然被共产党窥探到了，咱们也干脆撕破脸皮，和他们斗上一场如何？”
“你拿什么和他们斗啊！”黎天成深长而叹，“你口口声声说要向孔部长感恩报恩，怎么事到临头，你就不为孔部长想一想呢？他现在正拼命忙着为《朝日新闻》这些事儿‘泼水灭火’呢！倘若在这个时候‘双层仓’事件爆发，岂不更是坐实了日本人在《朝日新闻》中的报道！那时，他就真的是‘泥菩萨过河’了……”
马望龙垂头想了半晌，涩涩地向黎天成问道：“齐宏阳既把这个东西交给了你，想必他们也是提出了条件的。他们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吧。”
“共产党只是想把‘双层仓’截下的余盐中属于他们的那一份还给他们。”黎天成小心翼翼地讲着，一个字儿都不敢乱说。
“共产党以为这盐厂真是他们开设的呀？想要便要、想拿便拿？”马望龙搓了搓手掌，“我们如果答应了他们的条件，是不是会显得太过软弱。你看，咱们是不是该和韦定坤他们通一通气？”
“望龙兄，你可真是天真，居然还想去找韦定坤？你认为韦定坤真的可信可靠吗？”黎天成向他摆头叹道，“他在你背后捅刀子、告黑状的事情还做得少？‘双层仓’事件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内情便够了，你又何必再拉不相干的势力进来捣乱生事？韦定坤他们如果搅和进来，到时候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一点，你要想清楚了。”
马望龙久久沉吟着不回答。
“望龙兄，你是盐厂代厂长，我是盐厂党分部书记，咱俩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肯定是想帮你脱套的：我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你想，如果‘双层仓’事件被捅出，中央党部会怎么看待我的政治掌控能力？这会影响到小弟我的仕途啊。”黎天成又以退为进地讲道，“你不要忘了，刚才我俩还说要‘互为肱股、亲如手足’！”
马望龙紧紧地捏住了酒杯，直视着黎天成：“黎老弟，你真能把这件事儿搁得平吗？”
“望龙兄，你莫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反正共产党只是为了多要一些盐，望龙兄你就在配额上暗中给他们多拨一些便是。这样一来，齐宏阳也就不会把这篇报道送出去。我相信：共产党是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黎天成放慢了语气，切切而言。
马望龙抬头看着那副“做几件学吃亏事以百世使用”的对联，沉吟了好一会儿，悠悠长叹一声，终是软了下来：“既是如此，‘双层仓’之事便照老弟你的建议去办吧。不过，一定要严加保密，只能是你知、我知、他知，万万不可轻泄。”
黎天成握紧了他的双手，郑重而语：“望龙兄，你尽管放心，此事必无后患，将来也丝毫不会牵连到你的。你只需将盐务上的进出账表做好就行了。这方面，还难得倒你？”

六十六
“砰砰砰”三声脆亮的枪响，十余丈外的三个玻璃瓶几乎同时被打得碎片横飞！
演练场上，任东燕缓缓放下掌中驳壳枪，回转身来，向站在她背后的任东虎看去，嫣然笑道：“大哥你看，我以前的飞镖射得准；现在我没练几天，这手枪也打得不差！”
“那还用说，我的妹子肯定是顶呱呱的呀！只要是动手动脚的功夫，哪有你学不会、学不精的？”任东虎爽朗而笑，“对了，你练成了‘神枪手’，才能在护盐队里真正镇得住那些手下！”
任东燕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镖袋：“我还是觉得耍飞镖便当一些：又顺手，又没声响，又轻重得宜！”
任东虎走近前来，含笑问她：“怎么样？天成没欺负你吧？”
“天成对我好极了，哪会欺负我？”任东燕一提到黎天成，从眼到嘴都淌得出甜意来，“他最近也在大伙儿面前摆亮了我俩的关系，我高兴得很。大哥，其实你倒是该为我找个嫂子了！”
“这你不用为我操心。”任东虎拍了拍手掌，“等哪一天我吃了你和天成的喜糖，第二天我就给你带个嫂子回来！”
任东燕忽又想起了什么，问任东虎道：“对了，大哥，你在军统站那边过得还如意不？韦定坤他们待你还好吧？”
一谈到这些话题，任东虎的脸上便阴云密布，不禁幽幽一叹：“怎样算好？怎么算不好？每个月百十块船洋的薪水领着，好像也蛮不错。不过，我任东虎哪是为了这几个钱才‘反正从良’的！我本想跟了军统局会多杀几个鬼子，多立几桩战功，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怎么一回事儿？”任东燕目光莹莹地看着他。
任东虎叹道：“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现在做的事儿和先前的冉庆标、牟宝权他们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变本加厉！”
“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了—有传言说，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到处借着我们天虎帮的运船、码头、仓库倒卖走私、牟取暴利，打着的却还是‘抗日救国’的幌子！”任东燕深深点头，“原来韦定坤、胥才荣当初把冉庆标、牟宝权打翻下去，其实就是为了在今天能够完全取代他们徇私枉法！天成说得对：靠军统局来赶武德励进会，不过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好了，这些话你可莫要对外边不相干的人乱说。”任东虎一摆手止住了她，“依我看，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只会比冉庆标、牟宝权更狠更辣！你也要提醒天成，对他们务必加倍小心。”
“大哥，既然如此，那你还跟着韦定坤他们瞎搅和什么？倒不如马上退身出来，还是做咱们坦坦荡荡、干干净净、自自在在的‘清水袍哥’多好！”
任东虎苦笑而道：“做事情哪能像你这么风急火燎的？你大哥我若要全身退出，也须得分几步走才行嘛！操之过急,难免会引来韦定坤他们挟恨报复的！”
“谁？谁敢对大哥你起坏心？我带天虎帮的弟兄们去铲了他！”任东燕一听，顿时柳眉倒竖，怒叱而出。
“你放心—我留了‘底牌’在咱爹妈的灵位下面放着哪！”任东虎急忙安抚着她，“若是我稍稍有个闪失，你就拿去交给天成，他一定知道该当如何处理的。”
任东燕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娇嗔道：“大哥你莫说这些‘破口话’！你绝不会有任何闪失的！”
 
雷杰办公室的房门一下被推开，胥才荣打着酒嗝，满脸通红，用细竹签剔着牙缝，一步一挺地直闯而入，显然刚刚是从哪个酒馆吃饱喝足后过来的。
他看了看雷杰面前办公桌上那只封好的皮箱，大咧咧地问道：“小雷，这就是你今天给韦副站长预备下的钱款？遵他老人家的旨意，我来代他领走了。”
“慢着。”雷杰皱紧了眉头，用右手按住那只皮箱，严肃道，“老胥，有些话我本想等韦副站长今天过来当面给他谈的。你们上一次从建设科挪走的那一万块银圆还没交回来哪，今天怎么又拿走这么多？这可是教育科最后留给全县师生的‘战时伙食补贴费’，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扯过来的。”
“雷秘书，韦副站长说了，我们在当下要抓住机会‘以钱生钱、以少赚多’—上一次挪去的那一万块银圆已经为军统站赚了七千多块银圆！”胥才荣把手掌张开来，扳起七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但韦副站长又把它们全部投进去‘再循环再生利’了！等到这一波行情过了，韦副站长自然会把本金返还给你的。”
“老胥，这怎么得行呢？这些钱毕竟是挪用，而不是占用！韦副站长短期拿去周转一下可以，长期拿去投资就恼火了！”雷杰还是紧紧按着那只皮箱不放，“这几天我因为挪用公款已经在县政府这边犯了众怒！毕竟牟宝权当年都不敢这么大面积地挪用公款……你们总要让我在这里站得稳脚才好！”
“这个小雷，你怎么这样胆小怕事呢？”胥才荣拔出腰间的手枪往桌面上一扣，“你背后有韦副站长和我们扎起的，你怕个球？县政府有谁再敢叽叽歪歪，你把名单拉给我，我让他们马上闭嘴！”
雷杰长长叹道：“你们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昨天黎书记长也打电话来过问这些事儿了，我在电话里向他拍着胸膛保证要及时收回这些款项的。”
胥才荣把脸一抹，破口骂了起来：“他黎天成算个屁啊！你莫怕他！他再啰唆，我叫特别行动队的人给他好看！”
雷杰摇了摇头，暗想道：这胥才荣看来是疯得不轻。他正思忖之间，手下不觉一松，胥才荣一把将皮箱抓了过去，口中兀自说着：“小雷，你太老实，有些话可千万莫给黎天成说多了。韦副站长说了，黎天成终究是中统局那边的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你可得防着他一些。你也动动脑筋嘛！你是县党部秘书，又不是县政府职员！万一有个意外，你便把责任往牟宝权、程晓智、罗自高他们头上推嘛！他们莫非还敢‘反天’？”
“别走，别走，别走！”雷杰满面无奈，一迭声地招呼着，追上前来，“老胥，你总要给我留一张收条再走啊！”

六十七
石宝镇“五香茶”吊脚楼的一间雅间里，化装成普通商人的中共石柱县县委书记谭仁骐和他的弟弟、县委副书记谭仁驹对面而坐，眺望着窗外江面上船来船往、潮涨潮落。
“国民党能在这里抓到那个日本女特务，看来也并不是那么昏庸无能嘛。”谭仁骐吹了吹面前茶杯上的水汽，感叹道，“不知道为什么，上级硬是不允许我们往忠县境内发展地下组织，连打入涂井盐厂的地下党员们也被要求暂时静默了。难道他们真是顾虑忠县境内的国民党厉害，不愿让我们冒险？”
“徐旺回来汇报过，说那个盐厂党分部书记黎天成很注重提高工人们的生活待遇，思想比较开明，作风也比较平易，我们的地下党员在那里实在难以开展工作。”谭仁驹冷然笑道，“国民党内部竟有这样的好官，我们可真是没想到。”
谭仁骐将杯中的香茶仰天饮尽，长叹一声：“是啊！你看我们石柱县的国民党党部书记长席占奎，那可真是‘席刮皮’，只恨不得把石柱县群众的口袋搜刮一空！”
谭仁驹双眉一起，冷声一笑：“他还能猖狂多久？我们今后自然是要慢慢收拾他的。但眼下，川东特委压给我们的筹盐任务未免太重了。”
“仁驹，你可不能发怨言—再艰巨的任务，我们也只能咬紧牙关完成！”谭仁骐肃色而言，“稍后徐旺来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我们准备周全后就出发。”
原来，中共川东特委近期给了石柱县委很大的压力：及时筹措食盐送入陕北应急。谭仁骐、谭仁驹天天在西沱、石宝两地搜买私盐，但一直所获甚少。正在艰难关头，中共地下党员、涂井盐厂工人徐旺来找到他俩，报告石宝镇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叫古山涛的私盐老板，正急于出售他囤积的两百袋精盐。徐旺也细细问过他了，他自称是在长沙市的棉布生意出现了严重亏损，急需将他先前囤积的私盐转化成现金去填补债洞。
谭仁骐、谭仁驹有些怀疑，并对古山涛进行了一番调查，但并未从他身上发现异常状况。加上任务迫切，求盐心急，今天谭氏兄弟只得冒险赌上一把，决定以重金买下那两百袋私盐，同时还召集了八个“地下行动队”的队员随行以应意外之变。
不一会儿，徐旺便赶来了“五香茶”吊脚楼，大家一齐上了卡车。谭仁驹一坐定就先行言明：“今天如果咱们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利完成买卖，这自然是最好。倘若他们搞什么‘幺蛾子’，咱们直接把它劫了也行—反正他古老板囤积的是非法的私盐，劫了他，他们也无处去说。”
谭仁骐终是放心不下，又问徐旺：“旺仔，你真的察看过了？古山涛那里真有这么多的私盐？他怎么这样‘手眼通天’，比涂井乡钟家、朱家的老板都还厉害！”
徐旺摸着脑勺答道：“仁骐书记，你也调查过了—这个古山涛确实是活跃在川东一带的贩盐老板。他是有那么多私盐，我也去了他的库房察看过，这是真的。而且，那些盐巴的质量还真行。但他怎么会搞到这么多精盐，我也不清楚。”
“管他是从哪里搞来的盐巴，我们上级不正十分缺盐吗？哪怕他这盐是从别人那里偷来抢来的，我们也只有要下了！”谭仁驹一向粗豪得很，“谁叫我们屙不出盐、吐不出盐、生不出盐？”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谭仁骐笑过之后，定了调子：“稍后大家备好火力，到现场随机应变，也莫遭了他们的‘黑吃黑’。”
没多久，卡车开到了石宝镇山羊湾小码头旁停下。谭氏兄弟和徐旺看到那座小仓库门前，古山涛带着七八个挑工在等候着了。他们的身后，是堆积成小丘般的两百袋精盐。
“乖乖！他真有这么多盐！”谭仁驹吐了吐舌头，指挥着八个“地下行动队”队员从车厢里跳下去验货、收货。
古山涛满脸堆笑地直迎上来。他是韦定坤专门从巫山县调来的一个军统局地下活动员，多年来一直以盐贩子身份行走在川东一带。这一次，他终于如韦定坤所谋划的那样，用两百袋精盐“钓”到了谭仁骐兄弟这两条“大鱼”。一想到自己很快就会“立大功受重赏”了，古山涛的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在韦定坤的全盘计划里，他只是一枚棋子，而任何棋子，随时都是会被执棋人拿来出卖的。
果然，古山涛刚一走到谭仁骐兄弟面前，还没来得及交接完毕，四周便乍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枪声！同时，胥才荣那破锣似的嗓音震人耳膜地传了过来：“都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
“嗖嗖嗖”一发发子弹似蝗虫般密集射来，在地面上打起了朵朵烟尘—谭仁骐错愕之际，见古山涛向自己举起了手枪立刻反应过来，掌中飞刀一甩而出，正中古山涛的咽喉！然后，他雷霆般大喝一声：“打！给我打！”朝着胥才荣喊话的方向横掷出去两枚手榴弹！
谭仁驹、徐旺和另外几个地下党员急忙应声躲到旁边的黄葛树背后，依托着地形优势，向冲上来的那些军统站“特别行动队”队员猛烈还击！
“会不会是帮派间的‘黑吃黑’？”谭仁骐也闪了过来，一开口就问徐旺。徐旺倾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那个警察局胥才荣的声音……”
“糟了！他就是军统站的特务队队长！”谭仁骐马上明白了其中内情，迅速吩咐道，“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突围出去！决不能让他们查到我们的身份！”
谭仁驹、徐旺和其他“地下行动队”队员都齐齐应了一声，一边防守着，一边观察着出路，与军统站特务们战成一团。
此时，韦定坤站在山包高处，暗暗冷笑着，眼下的情形终于到了“收网逮鱼”的重要关头—他不禁感觉胜券在握。
这一次，他不光带了胥才荣和他的“特别行动队”出来，还带了任东虎和他的“袍哥战队”。韦定坤在开展此番行动之前，特意找来任东虎他们，别的什么也没讲，只说要去石宝码头抓几个走私的盐贩子。任东虎当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法，但不得已只好带人过来相助。
刚才，看到似乎是真的有人在那里“贩卖私盐”，任东虎、明尔烈等人一冲而出，枪火齐开，把谭仁骐他们的火力一时压了下去。这时，胥才荣靠着“袍哥战队”打先锋，也带领“特别行动队”紧紧随后包围了上来。
“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韦定坤跟在胥才荣身后,一个冷枪放倒了一名中共地下党员,遥望着在黄葛树背后的谭仁骐等人,几乎声嘶力竭地大叫着,“一个也不能放跑了。”
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地身亡，谭仁驹急忙对谭仁骐、徐旺说道：“大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掩护你们，快撤！”
徐旺杀红了眼睛低吼道：“扯淡！要死一块死，打死一个够本，再打一个是赚！”
谭仁骐却是非常冷静：“这一次咱们中了国民党的‘钓鱼’之计，必须突围出去，不能让他们活捉，也不能暴露身份！”
“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暴露身份。”谭仁驹紧握手枪答道，“我来引开他们！”说着，觑准时机，一个箭步飞跃而出，两个地下党员跟了过去，朝山羊湾北面方向疾奔！
“快！快追！”胥才荣带着手下的特务队队员急追过去。
这边，徐旺伏低了身子，往外一滚，手枪连开，一串火光射过，几个特务队队员应声而倒。然后，谭仁骐猫着腰蹿了出来，彼此掩护着且战且退，一直撤到了河边。
韦定坤连声催促着，“特别行动队”队员却还有些畏缩，没能追上谭仁骐他们。倒是任东虎一马当先冲了上来，一眼竟看到了徐旺，大吃一惊：“旺仔，怎么是你？”
“东虎哥，我们不是走私犯。你放过我们吧！”徐旺和他自幼相识，关系也还不错，便连忙求道。
“你……你真是共产党？”任东虎想起了‘方远照事件’中徐旺被抓，想起了任东燕经常给她谈到共产党人为穷苦大众所做的各种好事，犹豫了一下，朝天“啪”地开了一枪，同时低喝道：“你们还不下水？快逃！”
“多谢！”谭仁骐、徐旺齐齐转身，奔前几步，一个猛子便钻进了河水里。
那边，谭仁驹将“特别行动队”的人引到了十丈开外，然后转过身来，兀然而立。
“别—别开枪！”胥才荣厉喝着，拿枪逼迫手下的队员朝他扑了上去,“要抓活口！”
却见谭仁驹纵声大笑着，拉断了双掌之中手榴弹的引线，一头撞进了“特别行动队”的人群当中。
“轰”的一声爆响，他和三四个军统站特务队队员在烈烈火光中同归于尽了。
韦定坤也焦躁至极地冲到了河畔，看到任东虎、明尔烈在朝河面上胡乱打着枪子，不禁发怒起来：“任东虎，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两个走私犯也逮不住？你要给我负责！”
任东虎一脸的漠然，斜斜地刺了他一眼：“我手里走脱了几个小毛贼都要负责，那有些人大箱大箱地走私违禁物资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还有，把送往前线的‘军盐’劫下来擅自出售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你这是在质问我啰？”韦定坤面色一变，冷然叱道。
“不敢。”任东虎炯然正视着他，“韦副站长，从今之后我天虎帮与你们军统站各走各路、井水河水互不相犯了！”
韦定坤脸色渐渐阴暗：“任帮主，你可要深思啊！”
任东虎沉声而答：“我想定了。天虎帮绝不能成为你们拿来走私牟利的工具！”
答完，他转身大步而去。
就在这一刹那，韦定坤突然翻脸，右手一扬，一枪便击中了任东虎的后心！
明尔烈也马上还了一枪，打中了韦定坤的左臂。
这时，胥才荣也恰巧赶到，从旁一枪击倒了明尔烈。
他手下的“特别行动队”队员齐齐会意，把任东虎带来的那八九个“袍哥”一一击毙，不留活口。
韦定坤走了几步慢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的任东虎面前，森森地说道：“党国的机密和利益高于一切。你知道得太多，又不想再为党国效力—我不杀你，还能怎么办？”
任东虎毫不屈服地逼视着他，硬生生地讲出最后一句话：“你们那些脏事儿总有一天会被捅开，到时候谁也不会相信你们、服从你们！你们一定会完蛋的！”
韦定坤盯着他渐渐气绝，向胥才荣冷冷地说道：“胥才荣，你下来后给任东燕报丧：就说她的大哥是在阻击共党地下分子走私盐物时被共产党人打死的，并表示我军统站一定会为他报仇。”

六十八
一张红艳艳的请柬，在赵信全的手指之间折来折去，被折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赵信全却视若无物，只是拿它寻欢取乐一般。
面具人坐在他对面看了又看，却又不好发问。
赵信全若无其事地问道：“平山君，你在涂井盐厂收集好足够的烈性炸药啦？”
“川崎君，我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赵信全抬起双目平视着他：“平山君，‘山崩行动’的一切就拜托你啦。”
面具人的身子在榻床上深深一伏：“你放心—我即使是血溅衣襟头颅落地，也定要完成这项任务。”
赵信全望着东面的天空：“等到涂井盐厂化为灰烬之日，便是你我回归复命之时。”
面具人直起了腰，沉吟着问道：“听说昨天在石宝镇山羊湾那里猝然爆发了一场枪战？韦定坤还亲自出马，准备去抓捕贩盐走私犯，结果却把自己的得力干将任东虎给折了。”
“贩盐走私犯？听他们说的那阵仗，恐怕不是单纯的围捕走私犯吧？”赵信全的笑意显得十分深沉，“试问：什么样的贩盐走私犯才会引得韦定坤这样一个军统局大特务亲自出马呢？”
“川崎君，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韦定坤肯定是以‘清剿走私犯’为名围捕共产党了。结果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任东虎也折在战场了。”
“这么说，国共两党真的行将分裂了？”面具人兴奋得两眼直放光芒，“那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最佳战机岂不是终于来了？”
“国共分裂是必然的、不可逆转的，但它会不会立刻形成一定的气候和局面，还很难说。”赵信全放下了那张红色请柬，推在面具人面前，“这是韦定坤让胥才荣给我送来的请柬，邀请我去和他共商忠县大事。”
“共商忠县大事？”面具人惊讶地问，“莫非他发现了你我的破绽，所以故意摆下‘鸿门宴’？”
“平山君，你多虑了。我刚才对胥才荣旁敲侧击过了，原来韦定坤不过又是效仿沙克礼当初所为，想拉拢我和他一起对付黎天成。”赵信全干冷地笑了，“军统局和中统局之间，也是有激烈的利益之争、权力之争、生死之争的。他韦定坤拉拢我，就是要为他自己引入助力。”
“你又答应和他联手合作了？”
“我可没那么傻。虽然这时候韦定坤很想利用我制衡黎天成，但我先前和牟宝权、沙克礼都联手对付过黎天成了，可又有什么效果呢？弯弯绕绕，太浪费时间和心情了。”赵信全双眸深处寒芒刺人，“倒不如集中全力对黎天成‘一剑封喉’，这样更直接有效一些。”
“川崎君果然是明白人。”面具人恨恨一叹，“只可惜那一次我组织的对黎、韦二人的刺杀行动最终还是失败了……”
“不要怕，随着大日本帝国在中国大地上的节节胜利，我们后面还是有机会的。”赵信全一把将那张请柬揉得粉碎，“而且，随着‘山羊湾枪战’的打响，韦定坤一定会对共党分子变本加厉地紧逼，会对齐宏阳等人连出阴招，我们便坐山观虎斗吧！”
“山羊湾枪战”事件很快震动了忠县上下。黎天成在第一时间派出吴井然深入调查。
吴井然回来报告说：据闻是石柱县的共产党人在购买私盐时被韦定坤设伏围捕，任东虎也参与进去被杀。但韦定坤却在现场没有抓到共产党一个活口。所以，吴井然怀疑可能是韦定坤故意把走私犯栽赃成共产党人。吴井然还说道，齐宏阳已经在过问这件事，可韦定坤在他面前并未明说是共产党人所为。整个事件的真相尚不明朗，现在看来，几乎是一团“迷雾”。
吴井然向黎天成提起，任东虎的噩耗传来后，任东燕和天虎帮袍哥们很伤心很激动，有可能会酿成事变。黎天成对这一点自然是清楚的，便吩咐他代表自己先出面去安抚住天虎帮袍哥们，并委托他接任东燕到自己这里来疏导疏导。
吴井然奉命离去之后，黎天成正在思忖之际，朱子正忽然进来禀报道：“书记长，王拓干事从城关镇过来紧急求见。”
黎天成知道王拓此来必有紧要之事，忙一点头：“让他进来。”
只见王拓满头是汗地进了办公室，怀里很小心地揣着一个文件夹。他顾不上擦汗，只是看了看朱子正，欲言又止。
黎天成会意，往外一摆手，让朱子正回避了出去。
王拓从里边将办公室大门紧紧反锁上，然后把文件夹放到了他面前：“书记长，这是中央党部从重庆发过来的特急机密要件，请你火速阅处并将有关结果上报。我听中央党部那边讲得极为严重，所以乘快艇急忙给你送来了。”
黎天成接了过来，翻开仔细一看，顿时心跳加快，不由得失声而叹：“这可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啊……”
“书记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拓急忙追问。
黎天成站起身踱了几步，将文件夹递回给了王拓，长叹道：“王干事，你提醒得对—雷杰那边和军统局瓜葛太深，果然出事了！”
王拓把那文件夹里的材料看罢，也是骤吃一惊：“这个雷杰，简直胆大包天！竟敢背着县党部挪用公款给他们……”
黎天成心念一定，一劈手止住了他的话，肃然吩咐道：“我亲自给韦定坤打电话，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你则去警察局召见胥才荣，询问他有关情况，并做好谈话笔录。”
“好，我马上去办。”王拓应声疾步而去。
黎天成打电话约半个钟头过后，韦定坤才阔步而来。他傲气满面，举止嚣张，全然没把黎天成放在眼里。
黎天成却似十分从容宁和，让朱子正给韦定坤端上了一碟盐煮花生，并请他在对面圈椅上坐下。
韦定坤一副若无其事的派头：“黎书记长召韦某过来相见，有何贵干？”
“听说韦副站长几天前在石宝镇山羊湾搞了一次特别行动？”黎天成淡然而问。
“书记长，你终于憋不住要过问这件事了吧？”韦定坤拈起一粒盐煮花生，冷声冷气地说道，“书记长啊，我说你是失之于宽、失之于软、误党误国，你先前还不相信—到了今天，你应该自觉承认失误了吧？”
“韦副站长，请指教。”黎天成不动声色地讲道。
“这一次‘山羊湾枪战’，我们警察局和军统站对外宣传的是打击走私，但实际上是对中共石柱县委地下分子的一次‘围捕’行动。在那些地下分子当中，‘特别行动队’里有人认出了你们盐厂的工人徐旺！他也是共党地下分子！”
“徐旺？哪个徐旺？”黎天成假装一愣。
“你少给我装糊涂—就是那个被方远照《新华日报》事件涉及的工人徐旺！警察局把他释放后，你竟然还把他收回灶井继续当盐工。所以，我说你是失之于宽，而今却真的是误党误国了。”
“那你们当场抓到徐旺了吗？你把他交过来，我俩亲自共同审问他。”黎天成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这……这小子鬼机灵得很，逃走了。”韦定坤重重一叹。
黎天成沉沉一笑：“原来你们并没有当场拿住他呀！韦副站长，我怀疑你手下的‘特别行动队’队员不会是一时眼花认错了吧？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你怎么就可以认定徐旺是共党分子？”
韦定坤将指间的盐煮花生立时捏得粉碎，气愤地说道：“很好，那你交出徐旺，我让我的手下和他当面对质。”
“哦？徐旺在三天前请假回老家去相亲了，我也正等着他回来销假呢。”黎天成不急不乱地道来，“有人向我反映，他似乎有参与贩卖私盐活动的嫌疑。我已让护盐队去调查了。”
“他不是走私犯，他是共产党！他就是在山羊湾被我们认出并打伤了。”韦定坤厉声叫道。
“韦副站长，有理不在声高。”黎天成满面峻容，“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拿切实的证据来说话—我涂井盐厂可是‘全国党建示范基地’，容不得任何人的抹黑和诽谤！”
韦定坤双目一横扫视过来：“我说过了，他逃走了，我们没抓到。但他那天一定出现在山羊湾了！他也一定是共党分子！你想用‘走私犯’来抹掉他的‘共党分子’身份，那是不可能的。”
黎天成双掌一摊：“请韦副站长拿出证人、证言、证据来。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韦定坤伸过头来，几乎似要吃了他：“黎天成，你再这么文过饰非下去，将来一定会误党误国的。”
“我误不误党、误不误国，可不是你说了算。”黎天成面无怯色，反问而来，“韦副站长，我们的东燕队长今天也很伤心—我倒想代替她问你一下：她的大哥任东虎究竟是怎么死的？”
韦定坤一怔，表情僵化了片刻，眼角却终是挤出了几点泪花：“任帮主吗？唉，他是在激战中被共产党开枪打死的。对他保护不周，是我韦某人的责任。”
“那么，和他同去的‘袍哥队’队员呢？活下来的有几个？”
韦定坤肃然一叹：“‘袍哥队’全体队员人人作战英勇、奋不顾身，全部壮烈牺牲了。”
黎天成锐利的目光紧紧射住了韦定坤：“哦？这么说，山羊湾一战结束之后，现场除了韦副站长、胥队长和你们‘特别行动队’大部分队员之外，其他的人竟然都死了？共产党那边没留下一个活口，‘袍哥队’这边也没留下一个活口—这是不是太巧了？那么，当时现场的一切‘真相’，都只能从你们口中出来了？这样的可信度又能有多高呢？”
韦定坤听到这里，双目煞气四溢：“黎天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万事万物要经得起推敲才能使人心服口服。‘山羊湾枪战’事件还存在着许多疑点。为了给民众一个清楚的交代，我们县党部和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有责任对此事件进行深入调查。”
韦定坤的口吻里透出寒森森的意味来：“笑话！我们军统站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县党部来乱管啦？黎天成，你不要坏了规矩！”
黎天成把一个文件夹往他面前缓缓一推，冷笑着言道：“你们军统站的有些事情，高层倒还真的交代给我们来管一下了。这是中央党部以特急机密的方式送来的一份材料。韦定坤副站长，请你自己先看一下吧！”
韦定坤紧咬着腮帮子，阴沉着脸，打开那文件夹一看，顿时呆住了：上面放着一份最近的《新华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忠县警察局挪用政府公款插手违禁物资走私以牟取暴利”！
他一下慌了，匆匆看下去：里边的内容点了雷杰的名字、胥才荣的名字，还点了“忠县警察局某代局长”的称谓！他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这……这是共产党的造谣和诬陷！他们在山羊湾吃了亏，所以想在这方面找补回来。”
“韦副站长，这一期报纸在重庆的出厂日期就是你们在忠县发生‘山羊湾枪战’的当天！”
“那……那也是共产党蓄谋已久的暗算！”韦定坤还是十分嘴硬。
黎天成缓缓摇头叹息：“《新华日报》上把你们从县政府挪走的每一笔公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把你们倒卖的每一桩生意也点得透透彻彻，连胥才荣亲笔留下的收条字据影印件都附在了后面—你们该怎样反击这一切呢？”
韦定坤怔了半晌，不禁捏紧了拳头：“一定是雷杰那边跑风漏气了！这个蠢材，害苦我们了！”
“现在，《新华日报》的这篇报道在重庆炒得沸沸扬扬的，而且还被人们联想到你们军统局，搞得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十分被动！所以，高层让我们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的同志来负责调查处理。”黎天成的口吻不轻不重，却令韦定坤面色难看，“事到如今，韦定坤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韦定坤沉默有顷，突然冷笑起来：“我还能有什么话说？不过，有些真相，我怕你不敢听哪！”
黎天成面无异色：“什么真相？你尽管说。”
“黎天成，你真的以为我们军统站在这国难当头之际还敢贩卖走私、中饱私囊？你知道我们走私买进的那些香水、首饰和化妆品是送到了哪里？是蒋夫人亲口指示我们戴老板送到重庆南岸蒋委员长的黄山官邸里！”韦定坤一口气说完，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你胡说！蒋夫人大公无私，岂容你胡言乱语进行玷污？小心我用党纪军法处置你！”黎天成右掌重重一拍桌案。
韦定坤斜看着他，长声冷笑：“我再说直白一些：你们中统局的人知道用党产巴结陈果夫、张厉生，我们军统局这边也肯定要仿效呀！戴老板就用这些走私来的军产去讨好蒋夫人，这有错吗？蒋夫人在蒋委员长那里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我相信你们比我们还清楚！你查这些军产，就是查蒋夫人—试问，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查得下去吗？”
说罢，他把一张字条从胸袋里摸出来，往黎天成眼前一晃：“这些军产，还有我们戴老板写给蒋夫人的亲笔说明书，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用看了，我相信你这些话是真实的。”黎天成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可是蒋夫人、戴副局长把这么机密的重任交给你们万县站操办，结果却落了个一团糟！他们的雷霆之怒，只怕你们也承受不起吧？该不该做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得好又是一回事儿。你们既是没做好，就免不了被‘手起刀落’！”
韦定坤毫无惧意，冷笑而答：“黎天成，你准备怎样一个‘手起刀落’？”
黎天成厉声言道：“端正你的态度，韦定坤！你们在这个时候让共产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这才是真正的误党误国！你们今后再以领袖和军产的名义走私下去，只会持续损坏蒋总裁和夫人的形象和威信！现在国共濒临分裂对抗的边缘，你们这样做只会让党国蒙羞而民众生怨！你口口声声攻击我误党误国，依我看，你这才是最大的误党误国。”
“够了！你给我扣的‘帽子’够大的了。”韦定坤一声冷喝，仍是毫无屈服之意，“你究竟想怎样处置这件事？”
“雷杰是为了你们挪用公款的，他最冤枉；胥才荣是挪用公款的直接经办人，应该受到严惩；而你，韦定坤同志，你已经不合适再在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的职位上待下去了。”黎天成的声线毫无起伏，却来得十分坚挺。
韦定坤狂笑起来：“黎书记长，雷杰是你们县党部的秘书，又不是我们军统站的人—是你用人失察，是你应该负责才对！胥才荣肯定是逃不脱，我会降他的级、贬他的官儿。至于你想让我退出警察局，却未必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数。”
黎天成站起身来，炯炯有神地正视着他：“韦副站长，你可不要自以为谁都是你可操控的棋子！俗话说：‘玩人者丧德’‘玩火者自焚’。有些报应，你还是该当心存敬畏才好！”
韦定坤把嘴一歪，咄咄冷笑着：“那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啰！”

六十九
  韦定坤离去没多久，吴井然陪护着任东燕便来到了黎天成的办公室。
任东燕那么坚强的一个女孩，两眼也已是哭得红肿成了一对桃子，一见黎天成，更是泣不成声。
“书记长，我在外边随时候命。”吴井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天成，我大哥真的死了！”任东燕扑在黎天成怀里，泪流满面，“我怎么办啊？天虎帮将来怎么办啊？”
“东燕，你不用怕，还有我在你身边，还有党组织在你身边。”黎天成安慰道，“天虎帮不会垮，你也不会垮！”
任东燕泣道：“胥才荣、韦定坤说是我们党组织杀了我大哥，还说徐旺是凶手。我宁死也不相信！徐旺怎么可能会害我大哥？他根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东燕，你要想到这一点：明尔烈他们当时都在现场和你大哥一起牺牲了！帮中兄弟一个也没活下来！这是不是太蹊跷了？这是不是像有人故意在‘杀人灭口’？”
任东燕全身一颤，目光直盯住黎天成：“你是说韦定坤、胥才荣他们竟对大哥下了这样的‘黑手’？”
“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黎天成郑重而言，“但我会提请组织把山羊湾那天枪战的真相调查清楚的。”
任东燕沉思了一会儿，也讲了起来：“对了，我记起来了，我大哥在‘山羊湾枪战’前几天就和我谈到不想再在军统站那边干了，想让天虎帮脱离韦定坤的操控。他一直不愿和韦定坤他们同流合污。我还提醒他要多加注意。结果，没料到他最后真的在山羊湾出事了。”
黎天成心弦一动，急忙问她：“你大哥在那几天里还向你说过什么话和给过什么东西没有？”
任东燕把颊边眼泪一抹，神色倒是镇静下来，急忙取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递给黎天成道：“这是我大哥放在老屋爹妈灵牌下藏着的东西。他告诉我，他一旦出现意外，就让我马上取出这些东西交给你帮忙处置。他是像亲兄弟一样相信你的。”
黎天成不敢迟缓，打开那个蓝布包袱，看到里面竟是一封信件和几页账簿。他细细看罢，顿时暗暗生惊，对任东燕说道：“现在，基本可以判定：你大哥果然是因为知道了他们军统站内部不可告人的肮脏勾当，才被韦定坤他们除掉的。但他遗书中有些内容涉及我党，我可能要把相关内容报给党组织。”
任东燕的口吻中透出一丝刀锋般的冷毅：“我一定要为我大哥报仇。”
“嗯，我全力支持你向韦定坤他们讨回公道、报仇雪恨。”黎天成肃然道，“但要报仇，须一步一步地来。你大哥在留给你的这封书信里也说了，他一旦出事，立刻由你接天虎帮帮主之位，尽快使天虎帮脱离军统站的魔爪。然后，你再团结好帮中兄弟为他报仇。”
“天成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任东燕擦净了眼泪，神态完全恢复了先前的干练沉着。
黎天成点了点头，伸手摁响了办公桌的响铃，吴井然、朱六云立刻应声推门而入。
“六云，从现在起你全力协助东燕接掌天虎帮，并引导天虎帮从人力、物力、设施等方面与军统站彻底脱钩，令韦定坤再也无从下手！”黎天成正色吩咐道，“吴队长，你也拨一支特别保安队专门保护好东燕。有人暗害了东虎帮主，下一个目标有可能会是她。你要保护东燕不能再出任何事情—这是中统局驻忠县办事处交给你的重要任务。”
吴井然十分敏感，迅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书记长，你这是准备和军统站大干一场了？”
黎天成将那个文件夹递到他手里：“这里面的机密材料你下去后一一核实，把案卷笔录做得扎实一些。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先盯住胥才荣，把他的作奸犯科之事全部拉一个清单。我们会把他从县警察局刑侦队队长职位上打翻下去！而且,韦定坤的警察局代局长肯定也干不长了,迟早会属于你的！”
吴井然一边翻看着文件夹,一边大喜过望：“书记长，我一定遵命照办，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到了晚上，黎天成决定给冯承泰打电话过去。他知道：自己若是真要和韦定坤翻脸作对，没有来自中央党部高层的支持是难以取胜的。
没多久，电话那边便接通了。黎天成恭然讲道：“老师，我已经收到了中央党部寄来的那份《新华日报》有关材料，并已着手开始处置了。”
“嗯。天成啊，我就一直在等着你打这个电话来哪！”冯承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十分响亮，“这一次《新华日报》事件涉及面较广，幕后关系也有些复杂—是考验你政治智慧的一次机会，我等着你交答卷哪！”
黎天成明白冯承泰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在《新华日报》报道的这件事情当中，明面上雷杰是忠县党部秘书、胥才荣是忠县警察局刑侦队队长、韦定坤是忠县警察局代局长，但暗地里已经挑明雷杰、胥才荣、韦定坤都是军统局那条线的人。在外边，别人不知这些底细；在党政系统内部，这并不是太大的秘密。这件事情深查下去，要么伤的是县党部的“面子”，令党务人士脸上十分难看；要么伤的是军统局的“里子”，让军统人士感觉十分难受。这实在是两面不讨喜的活儿。
其实黎天成早有决断，却还是佯装向冯承泰请教道：“老师，你点拨我一下：上边究竟对《新华日报》报道雷杰、韦定坤他们的事儿有何看法？”
“好吧，我告诉你，出了这件事儿，首先是蒋总裁看到后很生气，虽然有蒋夫人从旁缓颊，蒋总裁还是把戴雨农召去严厉训斥了一顿，认为他办事不力、授人以柄，弄得军统局上下灰头土脸的。
“其次，潘文华现在是拿着这张《新华日报》到处攻击我们以党代政是‘倒行逆施’。这让中央党部十分被动！朱家骅秘书长、果夫老部长都要求对有关人员从重从严处罚。”冯承泰慢慢道，“现在，中央党部和中统局里很多人都觉得这是我们对军统局乘势直击的一次大好机会。你认为呢？”
黎天成思忖一会儿，缓缓答道：“依我看来，军统局确实应该被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在基层大搞特权，强势介入地方性行政事务，今天能够挪用公款，明天便可罢免官员—长此下去，他们窃取了地方上的人权、物权、财权，必会坐大成势，如明末的‘锦衣卫’一般嚣张跋扈，那还得了？蒋总裁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冯承泰在电话筒那边冷冷笑着：“蒋总裁当然知道军统局一旦尾大不掉的后果，所以才起用了我们中统局来制衡他们。目前是战事吃紧的非常时期，蒋总裁才不得不任由军统局稍有逾矩。等到非常时期一结束，还用不着我们去提醒，蒋总裁自己便会收拾军统局。”
“很好，蒋总裁和我党高层既已对此洞若观火，我就希望对军统局的整肃从我们忠县这里做起。韦定坤在地方上藐视党部、妄自尊大、恃权凌人，地方各界对他非议四起。这一次挪用公款走私牟利事件，其实就是他在幕后操纵而成的。我希望借此由头，就势免去他的警察局代局长之职，并把军统站的势力从县政府这边全部切割。当然，把韦定坤逐出忠县是最好的结果。”
“把韦定坤逐出忠县？天成啊，你想得太容易了。”冯承泰忽然直逼而问，“你先管一管你县党部的人吧—不少人可都看着你怎么处置雷杰呢？他是你们县党部的秘书！”
黎天成心中一动，反问回去：“老师，我不相信你们会不清楚雷杰的真实身份。”
“不错，雷杰的事情，在《新华日报》报道爆发后，戴雨农倒是没敢隐瞒果夫老部长，主动交代了雷杰是他们军统局的一个基层干事。”冯承泰慢慢讲道，“但是，对雷杰这样一个‘双面人’，你认为部里还会优容他吗？”
“老师，我其实早就探悉了他这一身份，并利用他也在私底下为我们县党部做了不少事情。说实话，他挪用公款帮军统站走私，我也是‘欲擒故纵’，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把事情闹大而出丑。所以，我建议对雷杰的处置要从宽从轻。”
“哦？原来你一直在利用他做反间？这么说来，你倒真是成熟了不少。”冯承泰长笑了一下，冷然又道，“那你何不再做得决绝一些—反正他也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何不拿他来祭旗立威？”
“老师，这样冷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黎天成郑肃而道，“我素来认为：政治之道，本乎人情。缺乏人情味的政治，岂能持久而行远？”
“好，好，好。天成，你不愧是我冯承泰最得意的弟子！”冯承泰连连赞叹，“我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关于雷杰，你自己妥善处置吧。至于对‘韦鞭三绝’，你要慎重。其实对韦定坤之下的涉事人员都可以任意处罚，唯有韦定坤不同。戴雨农对他还是想拼命力保的。而且戴雨农还和果夫老部长进行了一番恳谈，可能也在其他方面向我们中央党部做出了让步，所以果夫老部长指示我们这边不要轻易动韦定坤。”
黎天成趋势道：“不动韦定坤，只动那些‘小鱼小虾’，又何谈对军统站有所教训？”
冯承泰在话筒那边顿了一顿，道：“你不知道，我桌子上现在就放了一张军统局方面急递过来的请功表，声称他韦定坤在忠县搞了个‘山羊湾围捕行动’，打死了好几个共产党地下分子，要将功补过。”
“老师，你和党部高层差一点儿都被蒙蔽了！”黎天成直指要害，“这一切其实只是他韦定坤自己散布出来的说法，究竟是贩盐‘走私犯’还是‘共党地下分子’，并没有客观的证据。因为，他在现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甚至还涉嫌蓄谋暗害了我中统局在忠县发展的一个内线—天虎帮帮主任东虎！”
“哦？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交不出一条有力的线索！那军统局还拿请功表来申请个什么？”冯承泰最是不能容忍别人欺骗他，当场便动了真怒，“韦定坤为了捞政绩、抢战功也真是疯了！这样吧，我和果夫老部长商量一下，拿掉他的警察局代局长职务应该是可以的。那你建议将来由谁来接替他的警察局代局长之位呢？”
“中统局驻忠县乙级特派员吴井然同志可以胜任。”
“吴井然同志确实可以，但他还要好好表现一番才行！他要拿一份过硬的政绩来说话。”
“吴井然同志追查‘吊耳岩盐案’已有眉目，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必会一鸣惊人。”
“好吧！那我们就且等到他‘一鸣惊人’之后再说吧。”冯承泰转移了话题，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天成啊，你身在基层，也要心在高层啊！不然，你只顾在下面埋头拉车却不抬头看路，万一走错了方向该怎么办呢？”
“天成愚昧，一切还请老师明示。”黎天成连忙毕恭毕敬地讲道。
冯承泰忽地放低了声音：“这次五届五中全会非常重要。蒋总裁可能会‘大洗牌’。汪家店的人会遭到大清洗。他们到处散布消极颓废言论，已成过街老鼠，人人唾弃。你调回中央组织部升任党员训练处处长，基本上再无外界阻力。”
“天成多谢老师的扶持之恩。”黎天成谨慎而道，“我希望在忠县把党务、盐务理清后再凭功而升，实至名归，你意下如何？”
“唔……你这样想也行。到时候再看吧。”冯承泰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暂时在下面也好，其实，现在部里的形势也有些微妙。你知道不？厉生部长和果夫老部长也起了矛盾。”
“怎么回事？”黎天成暗吃一惊。在他印象中，张厉生对陈果夫从来是萧规曹随、亦步亦趋的，他俩怎会突然翻脸？
“据说张厉生上周在见到他的好友、三青团中央团部书记长、第六战区司令陈诚时，私下竟抱怨自己是‘光绪皇帝’，在中央组织部只有名号没有实权，影射果夫老部长是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
“唉—厉生部长这一下可有些麻烦了。他怎么说话这样不谨慎？”
“果夫老部长通过其他渠道听到后，对他很不满很生气，准备借此番五届五中全会换届选举之际，一不做二不休，把张厉生从中央组织部部长位置上拉下马来。所以，近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和张厉生保持适当的距离。他若是找你有任何异常的言语举动，你都要在第一时间禀报给我。”
“好的，天成知道应该怎么做。”黎天成悠然一叹，“不过，天成还是觉得很可叹，我们中央组织部一向以精诚团结著称，这种内斗之风只会让中央宣传部和中央监察委员会等单位看笑话的。”
“这是张厉生自找的。他自以为傍上了陈诚这样的强藩诸侯，就可以对果夫老部长不恭敬了？本来就应该用‘家法’好好教训他一下。”冯承泰字字如铁，砸得黎天成耳鼓隐隐发麻，“果夫老部长在党务体系里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戴雨农不行，张厉生也不行。”

七十
长江畔的沙滩上，浪涛层层滚来，卷起千堆碎雪，纷纷洒洒。
黎天成和雷杰沿着江滩小路并肩而行，神情都是一片沉郁。雷杰忽然低啸一声，长长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语气苍凉悲怆，甚是动人。
“雷君，你可一定要放宽心境啊！人生未来的道路还很漫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黎天成款款劝慰道。
“天成兄，现在牟宝权、程晓智、罗自高他们一定在为我的遭殃而拍手称快吧？忠县的老百姓也在后面直戳我的脊梁骨吧？”雷杰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自己那个手提竹箱，苦笑道，“韦定坤、胥才荣他们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可我这口箱子是会替我说话的呀：我当初到忠县来时它里面装了一些衣物笔具，我现在离开忠县时它里面还是只装了那些衣物笔具，没有多一件东西！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反正是来得坦然，也去得坦然。”
黎天成颔首道：“雷君，对你的操守，我从来是毫不怀疑的。我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把你继续留下来，真的很舍不得你走。”
“天成兄，韦定坤已经被我得罪到底了，肯定不会让我留在忠县给他添堵，一定会想方设法赶我走，而且，他甚至比牟宝权、程晓智等人更为急迫。”雷杰冷笑着讲道，“我只恨当初不该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做了他的‘棋子’！”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受。你心里有什么憋闷的话尽管讲出来吧！”黎天成悉心宽慰着他，“别堵在心里生出什么毛病来。”
雷杰遥望着江面上的白帆点点，款款而言：“首先，我以自己的遭遇给天成兄你一个借鉴，军统站的人确实是面厚心黑，翻脸如同翻书，说不认账就不认账，就喜欢踩着别人往上爬……你今后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黎天成慨然点头：“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在忠县嚣张太久的。”
“好！天成兄，难得你还有这一份锄强扶弱之心。”雷杰凝望着他，感慨道，“当初，我们被中央组织部分配到这里来，本也想在这忠县的大地上革故鼎新、励精图治，本也想把武德励进会的腐朽势力涤荡一空！我们一起并肩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斗争啊！那个时候，我们无私亦无畏、有勇也有为！结果，在我们夺得了忠县的党政大权之后，自己后来也成了连武德励进会的腐败分子都不如的昏官、庸官！我还满怀憧憬地加入了军统局，以为可以更好地为国效力！谁能想到军统局号称‘领袖之杖’‘党国之光’，竟也借着高层的名义大发其国难财！真是猪狗不如！”
“你说得不错。”黎天成也缓缓言道，“行走官场近十年，我所见到的绝大多数党国官员，几乎个个都是表里不一、贪墨好利、华而不实。他们口头上把民众高高挂起，实际行动中却把民众狠狠踩在地下！他们只知媚上、拜上、从上，却从不为民、利民、惠民！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怪象何时才是个尽头！”
“天成兄，我先前也十分信奉三民主义，也希望团结同心同德的同志一起扭转这浑浊的世道。”雷杰嗟叹着、流着泪，“然而，我终究是一败涂地了，甚至还沦为了腐朽帮派用来欺民牟利的棋子。我恨，我真恨！”
“雷君，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毕竟你是他们的下属，终究是扭不过他们的。也许，我和你之间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黎天成握着他的手，尽量开导着他，“你这一次只是被降调到乐山市党部去当一个干事，并没有伤到你的根底。你到了那里，先休一个长假，好好平静下来后再说。山不转水转，你我终有再见之时的。”
这时，远远的一声汽笛传来，驶往重庆的轮船已然进了码头。
雷杰往那边看了一眼，思忖着言道：“天成兄，你我临别之际，我还有几件事情忠告于你，你要好好记着：韦定坤一直在给你‘扣帽子’，到处攻击你是反共不力、误党误国。对此，你定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我自己会小心的。”
“另外，我告诉你一个重要机密：其实，‘山羊湾枪战’事件是韦定坤搞出来的第一场‘活剧’。他将来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他正在逐步实施一个针对共产党的‘飞狐计划’，但具体的内容我也不很清楚。我只知道，他要用这个计划来对付共产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并顺势废除国共供盐协议，从而立下大功为自己谋取前程。”雷杰细细讲来，“这一次戴笠拼命力保他留在忠县，就是因为他是‘飞狐计划’的具体实施者。换句话说，完全是这个‘飞狐计划’保住了他的地位和权力。”
黎天成见到他如此坦诚，便也将心中一个大大的疑问抛了出来：“任东虎曾讲过，‘吊耳岩盐案’也与韦定坤有关。这是不是真的？”
“天成兄，我从韦定坤的只言片语中曾经推测过，‘吊耳岩盐案’应该是他干的。”雷杰在他面前知无不言，“我想，韦定坤蓄意搞出‘吊耳岩盐案’，是有多重目的：其一，引起高层对日本人‘515计划’的警惕和重视；其二，借此机会从幕后走上前台，企图染指忠县盐务；其三，把劫走的军盐拿来贩卖走私……”
黎天成听罢，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韦定坤竟有这等阴险，多亏了雷君你向我如实忠告。”
雷杰却静静看着他，悠然笑道：“天成兄，你还会怕他的小计小谋吗？我相信终有一天，他定会栽倒在你的大智大勇之下—那也当是替我出一口恶气了！”
 
推开盐厂党分部书记办公室的大门，马望龙拿着一个方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黎天成搁下公文，将他迎入在圈椅上坐下，端了一杯咖啡给他：“马处长，你有什么事儿？”
马望龙把那方盒递了过来：“这是一盒美国巧克力，你拿去给钟记者和东燕队长尝一尝？”
黎天成也不推辞，顺手接下，道：“那我替她们谢谢马处长你的美意了。”
“我听说啊，孔祥熙部长在即将召开的党内五届五中全会上已经被蒋总裁预先内定为行政院院长了。”马望龙心底藏不了话，还是说了开来，“汪兆铭原来想把周佛海推出来争一争，结果竟遭朱家骅公开抨击周佛海亲日媚日、萎靡无能，把汪兆铭堵得无言以对。天成老弟，孔部长登峰造极，可是你我之幸运啊！”
黎天成其实从心底里十分反感这种钻营刺探、弹冠相庆的官僚做派，脸上却佯装笑颜：“真的吗？那就多谢马处长今后在孔部长……不，孔院长那里为黎某多多美言几句啰！”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话？对了，这一次五届五中全会召开，你就不想动一动？”马望龙探身近来切问道，“前些日子雷杰挪用公款给人贩卖走私的事情，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雷杰的真实身份马处长你应该清楚啊！他既然是用军统站干事的身份做下了这些事情，又怎会涉及忠县党部呢？”黎天成抿了一口“峨眉茶”，“不过我个人嘛，‘用人失察’这四个字是逃不了的。”
“不是你用人失察，而是这戴笠的黑手伸得太长了！”马望龙义愤之气大作，“他竟敢到处安插耳目和内线，实在是太猖狂了！”
黎天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你我都要注意对盐厂公署内部职员干事的考察和监督啊！军统局的手把县党部、县政府的水都搅浑了、弄脏了，盐厂公署这边可再也不能容许他们染指了。”
“我这几天也对盐厂内的人事、财务进行了清查，也有了一些想法。”马望龙侃然言道，“首先，田广培既有先前的种种过失，肯定是不能再当厂长了，但他也搅不起风浪来，坏不了什么大事。其次，颜利久这个盐厂的总务股股长其实能力还不错，也没有田广培那么贪心，更不像田广培那样吃里爬外、胆大妄为，而且在大多数盐工中间也有一定的口碑。假如有一天我结束代理厂长工作返回重庆了，一定会向上级推荐颜利久接任涂井盐厂厂长的。天成，你怎么看？”
黎天成这段时间也对颜利久进行了明探暗试，感觉他处事比较公正、中立，而且也是自己能够“遥控”得住的。于是，他顺水推舟地答道：“不错。颜利久在我的印象中也是蛮好的。马处长的意见，我完全赞同。”
马望龙忽又放低声音讲道：“你知道吗？韦定坤近来一直在四川省盐务局那里活动，想让省局也给他一个‘特定监督员’的头衔哪！”
“呵呵，我相信他是永远当不成这个‘特定监督员’的。”黎天成微微笑道，“这一次《新华日报》报道事件把他的走私行径揭露得透透彻彻，把他的幕后身份也点得明明白白，完全是臭名远扬了，谁还敢去沾他的边啊？就算你们省局顶不住，你们总局也会把他刷下来的。”
“对，对，对，你想得很对。”马望龙讥笑起了韦定坤，“这一次真不知道他是怎样招惹共产党了—哦，看来他口口声声所说剿共有功的那场‘山羊湾枪战’里，他可能没有撒谎，他可能真的是打到共产党底下的人了！”
黎天成用话头轻轻一抹：“可是他也没留下活口来给自己做证啊！外面的人都说他是玩走私玩惯了，所以在山羊湾搞了一出黑吃黑，再把走私犯抹成共党分子来给自己脱套！这样的事情，军统局还干得少了？只是他们手里有枪，没有敢去监督和追究罢了！不过，‘走私牟利’这个烙印，韦定坤是怎么也削不掉的了！”
马望龙点了点头，说道：“我想起了孔部长先前对军统局的一个评价。他说，军统局的人都是专门干脏活儿、粗活儿、见不得光的活儿，就像臭豆腐一样，永远是端不进大雅之堂的。”
黎天成听罢，和他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刚停，朱六云进屋来报：“表少爷，齐宏阳代表正在外面候见。”
马望龙闻言，当场就脸色变青了：“他……他来找我们干什么？上一次发盐，我可是把‘双层仓’撤下了给他们共产党那边供足了配额的呀，他在场可是亲自认可的！”
黎天成摆了摆手道：“马处长，你别紧张。我猜，齐宏阳今天来找我们，应该是为别的事情。你放心，他向我保证过不会再在‘双层仓’事件上纠缠的。共产党人说话办事，一般还是比较算数的。”
“但愿如此吧。”马望龙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先看他这时进来怎么说吧。”
房门开处，齐宏阳庄庄直直地迈步而入。
“你好，齐代表。”黎天成坦然上前迎接他，“你有什么事情向我们反映吗？”
齐宏阳扫了一眼马望龙，含笑道：“马处长果然也在这里，倒省了我再和黎书记长一起去找你的工夫。”
马望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你来找我们干……干什么？”
齐宏阳凝容而道：“我来找你们两位，是专来商量抗日捕谍事宜的。”
他这话一出，马望龙立时松了一口大气，拿出丝帕擦了擦鬓角的汗珠，连声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你尽管说，我和黎书记都听着哪。”
“慢！”黎天成却低喝一声。
马望龙不禁愕然看向了他：“天成，你……你……”
“齐代表，请你理解一下。”黎天成正视着齐宏阳，“我这里有一台美式的先进录播机—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你和我们谈话，必须全程录音以备有关单位查证。你愿意吗？”
齐宏阳面露坦然之色：“我们共产党人无事不可与人共谈、无心不可与人共见。今天我来是找你们共同商量抗日捕谍事宜的，你们完全可以全程录音。”
黎天成暗暗颔首，转脸向马望龙投目示意。马望龙也点头认可。他便按下了办公桌上录播机的按钮。
齐宏阳开门见山道：“我听闻那一次日机轰炸天池林场，实际上是你们巧妙修改了欧野禾送出去的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后误导了敌人而成的—即是说，它们原本是飞来想要轰炸涂井盐厂的？”
“不错。”黎天成认真回答道。
“我想，你们一定是用天池林场的地址地形图巧妙地替换了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齐宏阳思忖而言，“那么，被替换下来的那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图，如今还在你们手上吗？”
黎天成看了一眼马望龙：“它已经作为证物收录到欧野禾案件的卷宗里了。”
齐宏阳的面色显得十分肃重：“黎书记长、马处长，你俩能让我看一看原图吗？”
“怪了，你为什么要看那张地址地形图呢？”马望龙甚是诧异地问道。
“我怀疑是盐厂里的一个‘内鬼’绘制了那张地址地形图。我需要用它来比对笔迹和画法。”
黎天成双目精光闪闪：“你是说我们盐厂内部有日谍分子。”
马望龙立刻失声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盐厂内部的谍患排查工作做得那么严格。”
“真的有这个可能。”齐宏阳认真至极地讲道，“那个人有很大的嫌疑，而且，马处长你和我一起在饭后散步时还见过他。”
“你……你说我也见到过他？”马望龙思忖半晌，脑中终于灵光一闪，脱口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段时间经常在傍晚时去后山坡‘绘画写生’的那个人？哎呀，他还真有这个嫌疑。”
“不错，但我们必须调出那张涂井盐厂地址地形原图来进行笔迹鉴定。”齐宏阳沉着而言。
“天成，天成，亏得齐代表的提醒，他可真是心细如发！”马望龙急声言道，“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确很可疑！”
“很好。”黎天成马上回应道，“既然你们二位都不谋而合地指向了同一个嫌疑人，我自然相信你们。我会去军统站那边想办法调出那张涂井盐厂的地址地形图来验证。齐代表，谢谢你对抗日捕谍事业的贡献。”
齐宏阳看向办公桌上那台录播机：“我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同胞，在敌寇面前永远要同心同德一致对外才是！”
“是的，是的。日寇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黎天成踱了回去，“啪嗒”一响，将那台录播机关上了。
“等你们拿出那张地址地形图后，我再来一起查验。”齐宏阳也不再废话，当下便告辞而去。
马望龙亲自去把室门关好，返身回来向黎天成道：“那个日谍嫌疑人我也知道，咱们……”
“慢，慢，慢。”黎天成冲了一杯热咖啡向马望龙递过来，“马处长，五届五中全会召开在即，听闻你近期也似在谋求四川省盐务局副局长之职？”
马望龙一怔：“你……你……说这些干吗？唉，出了欧野禾这件事，我已授人以柄，已经对仕途之事不抱多少幻想了。”
“马处长你说这些丧气话似乎未免过早了。”黎天成笑意深浅不定，“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机缘，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马望龙顿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大喜过望：“多谢天成君玉成—不过，这一次我们还通知军统站那边一起侦办吗？”
“你认为呢？”黎天成含笑反问回来。
“算了，军统站的人个个都是白眼狼，我们给他们再多的好处，他们也不晓得知恩回报！”马望龙也吐了一口浊气出来，“不用他们，我们照样能成事儿！”
黎天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嗯，我会亲自打电话给吴井然队长，由他们保安队来全程配合你和齐代表的侦查行动。”

七十一
前面就是许家小院了。它位于涂井乡场镇街巷的尾端，看上去毫不起眼。
黎天成收到了陈永锐的暗号字条，专门约了他和任东燕一起到这里会面。他预料到了什么，却又不能向任东燕泄露，只是平静地带了她过来。看得出来，任东燕也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是党组织第一次向她敞开胸怀！
从接头的地点由崇圣寺迁到了涂井乡场镇来看，黎天成已经感觉出当前国共暗战的激烈和复杂。他也只能祈祷自己这边每一位同志在险恶的形势中都能化险为夷。
小院的木门是虚掩着的。黎天成和任东燕化了装，上前轻轻一推便开了。他俩环视四周并无异样，就走了进去。
院内只有三间厢房，院坝当中一棵黄葛树。树下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盘柿饼。
他俩刚一入内，只觉身后微风疾掠—任东燕反应过来，反手递了几招出去：一阵人影闪动过后，院门被紧紧关上，而来人则一掌挡退了任东燕，在门口处岸然而立。
“猎风老师！”黎天成脱口而道。任东燕急忙身形一敛，不敢造次，失声赞道：“好身手！”
“东燕队长果然身怀绝技—看来你这位护盐队队长确是实至名归啊！”陈永锐温和至极地微笑着，招呼着他俩来到圆桌旁坐下，“来来来，这是上好的柿饼。你俩尝一尝吧！”
任东燕看了一下黎天成。黎天成伸手拉着她，一起走上前去，开口言道：“猎风老师，你今天有什么任务交给我们吗？”
“不急，不急。天成、东燕，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和你们聊一聊天的。”陈永锐笑如春晖，令任东燕油然而生亲近之感，“东燕姑娘，黎天成同志多次向组织举荐你。组织经过对你的表现严查暗访，有了一个结果，所以今天才特地约见了你。”
正在任东燕错愕之间，黎天成轻轻推了推她。任东燕会过意来，面容顿时激动得一片绯红：“多谢组织的信任。东燕一定遵从组织的指导，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决不会给组织丢脸！”
陈永锐斜瞅了黎天成一眼：“这些都是你教给她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嘛！”
黎天成搓着手笑道：“猎风老师，东燕是个实诚人，你让她说假话也说不来的。这些话，用不着我刻意去教。”
陈永锐微微点头，直视着任东燕，满面庄肃：“东燕姑娘，今天组织上真还有一项重大考验压给你呢！希望你到时候能够理解组织。”
任东燕脆声答道：“组织上交过来的任何考验，我东燕都会像天成一样经受得起。”
陈永锐拿出一个信封，慢声讲道：“上一次天成请求组织协查的‘山羊湾枪战’那件事儿的真相，现在已经出来了。那天在山羊湾，韦定坤硬逼着你大哥东虎帮主一道去缉拿走私犯，而实际上是伏击前来购盐的我党石柱县委同志。当时，徐旺同志也在现场。后来东虎帮主发现自己竟然抓错了对象，对方不是走私犯而是我党同志，便放走了徐旺和谭仁骐同志。为此，韦定坤可能是迁怒于东虎帮主和‘袍哥队’兄弟们，便极为残忍地将他们灭口了。”
听到这里，任东燕已是满面泪光，喃喃道：“果然是韦定坤这个狗贼干的！我不杀他报仇，誓不为人！”
“这是徐旺同志、谭仁骐同志通过川东特委方面交上来的对那天事情经过的说明信。东燕同志，你看一下吧。”陈永锐把那个信封向她递了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任东燕并没有接信，“我相信组织的调查结果。”
“东燕姑娘，你一定要节哀。”陈永锐劝慰道，“你身体一定要好好的，心情也一定要尽快平静下来。因为，组织上现在很需要你。”
任东燕用丝帕擦着眼泪：“组织上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吧。”
陈永锐看了一下黎天成，道：“天成同志，你到里屋去一下：桌面上有几个文件，你先去学习学习。”
黎天成会意，立刻进屋回避去了。
然后，陈永锐凝视着任东燕，十分郑重地说道：“组织上决定将天成同志交给你保护。他的身份很特殊，想陷害他的人也很多，需要你从明暗两方面来保护他，你做得到吗？”
“请组织放心，我会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他的。”任东燕眼角泪光尽敛，毅然答道。
“既然你承诺了替组织保护他，那么组织就把一个重大的考验也同时压给了你。”陈永锐沉声而言，“关于你大哥东虎帮主之事，我们一定会向韦定坤报仇。但这个仇在明面上暂时不能由你来报，你一报就公开暴露了，你一报就被军统局盯上了，不利于你今后再在天成同志身边潜伏陪护。但你放心—韦定坤迟早会受到我党制裁的。”
任东燕全身晃了几下，哭泣道：“我……我为什么不能亲手为大哥报仇？我带几个弟兄一准能把他干掉……”
陈永锐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明亮：“这就是党的纪律—党的纪律要求你这么做，你就必须这么做！党的纪律就是‘个人必须服从组织、局部必须服从全局、情感必须服从命令’！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考验，你也许就不再适合在天成同志身边潜伏陪护。因为，你应该是替天成同志消除一切隐患，而不是为天成同志引来别人的眼光和暗箭！”
任东燕沉默了下来，许久过后才答道：“这样吧猎风老师，我暂时先接下这个考验。我尽力逼自己挺住，万一撑不下去了，我会事先自觉而主动地离开天成，决不会给他引来任何隐患。”
“很好，东燕姑娘，你的回答让组织非常满意。”陈永锐赞许中又不失庄严地讲道，“组织上准备和你谈一下心。东燕姑娘，黎天成同志向组织介绍你加入我党。但，我们也知道你加入我党的心路历程比较特殊。你有可能是因为爱一个人后再爱上他身后的这个党组织的，这或许只是一时的情感冲动。万一将来你有一天不再爱天成同志了，或者天成同志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离开你了，你还会爱党组织吗？这是一个你必须直面的重要问题。革命不是儿戏，组织不是舞厅，任务不是笑话，信仰不是面具。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吗？”
“猎风老师，你问得好，我也诚恳地回答你。”任东燕的神情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庄肃，“天成哥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念想。我若不爱他，除非是我死了。而且，我曾经在南来北往的江湖过客口中，听到过共产党的许多事迹。我知道，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和天成哥一样，都是为穷苦大众争解放求自由的！我也是从小家道中落，尝尽了穷苦滋味，所以我理解穷人的难处，我也愿意为穷人服务。天成哥和你们信仰的东西，就是我任东燕信仰的东西。我的心永远和天成哥、和党组织在一起。”
“很好，很好。东燕同志，你回答得很好。”陈永锐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手，“组织决定吸收你为我党预备党员。祝贺你！”
任东燕也把双手伸出来和他紧紧握在一起，双眸中不禁晶光流转。
然后，陈永锐转脸朝里屋呼唤道：“天成，你出来一下。”
“好的。”黎天成健步跃出，站到了他俩面前。陈永锐含笑讲道：“天成，我把东燕同志就交到你身边了。你们彼此是爱人，也是同志，更要齐心协力把我党的事情办好！”
黎天成立刻明白了一切，伸手扶住了任东燕的双肩，和她对视着，心情尽在不言中。
“我来谈一谈正事儿吧。”陈永锐带了他俩进到里屋坐下，肃颜正容，认真说道，“这一次‘山羊湾枪战’事件不是孤立的。据组织调查，是川东特委出了叛徒，才导致韦定坤他们有针对性地向谭仁骐、谭仁驹、徐旺他们伏击偷袭的。”
黎天成一惊：“我正奇怪韦定坤那么肯定地咬死徐旺他们是共产党—原来果然是党内出了叛徒！”
“不错，川东特委确实出了叛徒。叛徒就是川东特委宣传部干事刘国范，他在万县开展地下宣传活动时被军统站的人抓住，后来受不了严刑拷打便自首变节了。”陈永锐痛心道，“他出卖的第一批同志就是谭仁骐、谭仁驹他们……对了，天成，你在忠县探听到‘飞狐计划’这件事没有？”
“哎呀！我正准备向你汇报呢！”黎天成双掌一拍，失声道，“据闻军统局高层制订了一个神秘的‘飞狐计划’，交由韦定坤具体执行。他们的目标竟是陷害打击我党盐务代表齐宏阳同志、伺机废除国共供盐协议……”
“等一等，你所反映的这个目标倒是组织上第一次得知的。”陈永锐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一起做一下事情的‘拼图’：刘国范叛变，出卖谭仁骐兄弟；谭仁骐等同志买盐遭到有预谋的伏击；陷害齐宏阳代表，废除国共供盐协议……这一连串事件是有关联的！甚至不能排除国民党利用刘国范来公开诬陷齐宏阳，然后以此为借口废除国共供盐协议。”
“你说得没错，我还想起一件事儿……”黎天成把韦定坤给他看过的疑似齐宏阳的人购买私盐的相片事件也向陈永锐讲了。
“那就是了。军统特务肯定是照这个路子在设套。”陈永锐的双眉越皱越紧，“这段时间我会和川东特委的同志一起蹲守盯牢‘万县军统站’，摸清刘国范的行踪和情况。一旦涉及忠县方面，我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
“好的。”黎天成点头答道，“我也会在忠县利用各种渠道向韦定坤、胥才荣那里打探关于‘飞狐计划’的具体内容。一旦有所发现，我也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陈永锐又道：“看来，一小撮国民党顽固分子实在是贼心不死，又要跳出来兴风作浪了！我们一定要有两手准备。”
黎天成脑中忽然灵光一亮，看了看任东燕，面露喜色，向陈永锐款款而道：“对了，东虎帮主生前留下了一封遗书，内容涉及当日‘吊耳岩盐案’的真相。我相信，组织上在适当的时候是用得上这封遗书的。”

七十二
夜幕如铁，星月无光。在涂井盐厂最大的一号官井灶房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他打开腋下夹着的公文包，窸窸窣窣地拿出一张乐呵呵的福娃面具，正准备戴在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宛若黑夜中爆开的一朵烟花，灶房的电闸猝然被拉起，所有的灯泡“唰”地一下全亮了：白昼般的灶房中，无比清晰地照出了郎山平那惊慌至极而又狰狞发青的脸庞！
“你……你们……”他呆立在原地，手中的福娃面具无力地脱手落在了地上。
黎天成、齐宏阳、马望龙、任东燕等各自带领一群护盐队队员从不同方向向他团团包围上来。
“这么晚了，郎顾问还来灶房干什么？”马望龙不冷不热地笑着，“你莫非是来取明天开新井的炸药的？”
郎山平终于还是反应过来，身形一纵，就要朝灶房墙角那一堆木箱疾扑过去：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以“开新井”为借口弄进来的烈性炸药。
然而，“呼”的一阵风响，任东燕的软鞭已似飞蛇般横扫而至，硬生生将他的去向完全封住！同时,她娇叱道：“原来当日绑架清莞小姐的那个凶手真的是你！你这个狗贼真是恶心死了！”
这边,齐宏阳早已冲到了那堆木箱前面,紧紧护住了它们,拔枪举起瞄准了郎山平：“郎山平，别动！”
任东燕手中长鞭一收，把那张福娃面具卷了回来。黎天成将它接在手中，一边翻看着，一边冷笑着：“多么逗人喜乐的东西啊！可谁能想到它的后面竟一直隐藏着一个恶魔！郎顾问，这几十箱炸药你其实不是用来开新井的，而是准备用来炸毁这些官井的吧？”
“也好，我现在终于可以正面对付你们这些中国人了。”郎山平定住身形，面色倒是显得沉静了下来，“我的本名叫平山次郎，在中国提心吊胆地潜伏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在最后关头和你们公开对决了。”
“原……原来你是日本人！”马望龙骇然道，“你平时故意把话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其实是为了掩饰你生硬的汉语发音！”
任东燕也感叹道：“我们真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日谍分子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潜藏这么久。”
“你们知道什么？我不像欧野禾那样有表演天赋，我每天都过得很辛苦的。”郎山平的目光迷离如烟，“我自认为还是伪装得比较到位—究竟是哪一个地方让我露出了破绽？请赐教。”
齐宏阳左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微缩图片向他晃了晃：“你的绘图笔迹向我们揭露了你的真实身份。”
郎山平浑身一阵震颤，脸色顿时苍白至极：“原来是这样……看来，事事皆有因果征兆。当时我们在后山坡的偶遇，竟已在你们心中埋下了嫌疑的种子。”
他忽又神情一振，狠狠讲道：“不过，你们现在查出我来也没什么用了。你们以为今天盐厂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行动吗？”
与此同时，灶房外面远远近近爆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响。过了一会儿，房门一开，吴井然气喘吁吁地拎着驳壳枪跑了进来，向黎天成朗声报告道：“报告书记长，其他井房里混进的那几个‘暗鬼’也被咱们全除掉了。”
“很好，辛苦你了。”黎天成爽朗答道,“吴队长，我们要向上级为你请功。”
郎山平站在那里，却似遭了当头一棒，神情不禁僵硬下来，双目顿时暗淡无光。
“平山次郎，你可真蠢！”马望龙悠然笑道，“即使你们今天费尽心机能把官井炸垮了，我们照样可以重修起来汲取盐水的。”
郎山平抬起了头，望向那高高的井身：“你们懂什么？眼下武汉会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你们国民党军队在前线也很急迫地等待着从忠县运盐过去救急救伤……我们炸了这些官井，至少可以让你们出盐、供盐的时间被推迟半个月以上。到了那时候，前方已是大局可定了！”
“原来你这条‘疯狗’是这么想的啊！”黎天成朗朗笑道，“可惜，今天你们的阴谋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逞了—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郎山平一声厉笑，把身上的外套一撕而开，绑在他胸腹之间的全是炸药筒！他状如疯兽地狞笑着：“我大日本帝国就是奋斗到最后一个人，也不会向你们中国人屈服的！”
同时，他手握两根引线，一跃而起，悍然至极地向齐宏阳和那堆木箱飞扑而去—他想和这里所有的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一刹那，黎天成将地下的塑胶汲盐水管一踢，一条白花花的盐水柱激射而出，“沙”的一响，把郎山平浑身上下冲成了个落汤鸡！他手中的引线、身上的炸药全被淋得透湿……
齐宏阳也迎面朝他双拳击出，正中的他前胸，“嘭”的一声，郎山平偌大的一个身躯，竟被打得飞了出去。
他跌落在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吴井然已跨上前来拿枪顶住了他的眉心：“小日本，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马望龙也锐声喊道：“要抓活口！要抓活口！”
郎山平狞笑了一下，右手斜伸着往外一挥，寒光一闪，掌中匕首疾刺而出，已将吴井然逼退数尺。
然后，他右腕一转，寒光一旋，匕首反回来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不料，他右腕骤然一紧，竟是任东燕的软鞭飞舞过来紧紧缠住了他的腕部，令他那柄匕首无法再往前刺近自己咽喉一分一寸！
同时，齐宏阳一记铁拳重重砸在他后脑勺上—郎山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盐厂厂房外面的乱石堆里，赵信全和郑顺德正带了六七个外地杀手匿身埋伏着。
他们和郎山平约定是在晚上十二点半乘官井被炸之际趁乱杀入，企图一举除掉齐宏阳、黎天成等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盐厂上空却始终未曾出现郎山平号召行动的“信号”—官井爆炸时冲天的火光！
郑顺德焦躁起来，不耐烦地问道：“赵公子，郎先生怎么还没动手？”
赵信全的面色十分阴郁，摆手言道：“再等一等吧。”
蓦然，盐厂内传来了“啪啪啪”一阵枪响，很快又归于宁静，再无异状。
终于，两点钟都过去了，盐厂外面仍是守备森严。
赵信全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看来，平山君真的是失败了，我们撤退吧。”

七十三
“哗啦”一响，韦定坤把当天的《中央日报》猛地揉成一团甩在了办公桌上，满脸满眼都是不悦之色：“就抓了一个日谍分子竟然便让他们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瞧把这些家伙得意的。”
胥才荣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任由他尽情发泄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站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中央组织部真是太偏心了！我们在山羊湾打死那么多共党地下分子，可他们硬说我们没留活口当人证，硬是不批准我们的请功表。他黎天成、吴井然只活捉了一个日谍分子交上去，中央组织部就忙不迭地给他们嘉奖、晋级、表彰！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了。”韦定坤越想越怒，站起身来把办公桌桌面拍得震山响，“党国再这么偏倚下去，会让战斗在一线的同志越来越心寒的！”
胥才荣这时也憋不住了，跟着他愤愤感慨道：“从前有一句俗话是‘朝中有人好当官’，现在他们是‘朝中有人好立功’！”
韦定坤沉默下来，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此番党部系统对他俩的“修理”还不止这一桩：韦定坤的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的职务被中央组织部直接行文摘走，戴到了吴井然的头上；而胥才荣也被县党部、县政府联合发文调离了刑侦队，下放到城关镇派出所当了所长。这一份苦闷，压得他俩心情沉重。
“韦副站长，你……你没向上边反映：这个黎天成实在是不简单哪，他这是在忠县明明暗暗地排挤着我们军统站的势力呢！”胥才荣终是忍耐不住，怯怯地说出了这番话来。
“今天我收到戴老板写来的亲笔慰问信了！他对咱们这里的一切境遇清楚得很。他勉励咱们要‘舍小我、顾大我，舍小利、顾大局’，不要和中统局那些蝇营狗苟之徒争逐一时一事之长短。他的教诲，我们还是要听的。”韦定坤故作振奋，强颜笑道，“前些日子戴老板听说我在忠县又一次遭到别人的暗杀，竟把右颊也弄伤了，就叫我照了一张相片寄上去。今天他在信里边还开玩笑说：你韦定坤今后在局里的外号该改一改了，不应该再叫‘韦鞭三绝’，应该换成‘八字脸’才是。”
胥才荣呵呵笑了起来：“戴老板讲话可真有趣。”
“不谈这些了。”韦定坤盯着他问道，“昨天你去‘水路’上巡视的情况怎样？天虎帮那边的态度怎样？”
“哎呀，自从任东燕当了天虎帮新帮主之后，她便拼命把天虎帮原来的地盘和线路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不让我们用他们的运船，不让我们借他们的旗号，不让我们占他们的仓库，不让我们驻他们的码头……她这是一步一步地甩开我们哪！”
听到这里，韦定坤的双眉蓦然一皱：“难道她知道她大哥是我们杀的啦？”
胥才荣摸了摸脑袋：“不会吧？我让那天在山羊湾参与行动的弟兄们都立了毒誓要守口如瓶。现场又死无对证，她应该不会知道吧？”
“那她就是受到黎天成这个‘姘头’的指使在全力排挤我们啰？”韦定坤双手十指紧扣，恨恨说道，“中统局实在是逼人太甚了！咱们得想个办法对付过去。”
胥才荣也咬牙切齿地讲道：“韦副站长，我先前不明白那个冉庆标为什么非要置黎天成于死地不可，现在终于清楚了：他这个人时时处处都在想着阻断别人的财路和活路，所以他遭别人陷害也都是活该！”
韦定坤闻言，瞪了他一下：“你不要说这些话！我们的财路和活路都不是通往自家钱柜的，而是通向重庆南岸黄山官邸的！他黎天成也是为党国效力的人，只是有些误党误国而已。我们之间没有私怨，只有公义之争。这一点，老胥你一定要清楚。”
“是，是，是。”胥才荣额头上顿时流下汗来，“我一定不会因私废公的。”
“算了，水路那边暂时停一下。”韦定坤开口吩咐道，“戴老板说，近段时间不必再向黄山官邸‘送货’了，把一切渠道留给武汉做战略大转移之用。委员长如今为武汉会战的大事烦恼得很，他几次都在办公室门外听到委员长在里边一个人厉声长啸，以此发泄心底的积压郁闷之情。”
胥才荣仰望着正壁上蒋介石的那张戎装正面大照片，不禁眼眶红了：“委员长为了党国的安危存亡可谓是鞠躬尽瘁。”
“你能有这一份心意就好。”韦定坤转移了话题，开口忽问，“听说他们这一次能够抓到日谍郎山平，还是共产党那个盐务代表齐宏阳提供的线索？”
“是啊！是啊！韦副站长，中统局真不要脸，竟是靠了共产党人的帮助才抓获了日谍的。”
“齐宏阳？呵呵……现在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还想帮黎天成、吴井然他们成得了什么好事！”韦定坤阴森森地笑了，“老胥，现在我们只有把‘飞狐计划’推行到位，才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戴老板、军统局增光添彩！”
胥才荣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韦副站长，这个翻身仗应该怎样打？”
“刘国范这个名字你知道吧？他是投诚到我们军统局的中共川东特委地下骨干分子。根据‘飞狐计划’的下一步安排，我们要利用他来制造一起‘共党走私案’。”
“‘共党走私案’？具体内容是……”胥才荣好奇地问道。
韦定坤拿起盐煮花生嚼了起来：“局里会很快把他派到忠县来，由他公开出面指证山羊湾走私案是齐宏阳指使中共地下分子所为的。他本来就是中共川东特委的自首人员，再加上那些关于齐宏阳买私盐的照片，两面夹击之下，共产党一定会非常被动。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逼他们终止国共供盐协议。”
胥才荣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上边制订的‘飞狐计划’真是高明啊！”
“抓日谍分子不算立大功，抓共党分子才是真的立大功。”韦定坤倏然敛起了脸色，森然继续说道，“《新华日报》报道雷杰挪用公款给军统站一事的幕后情形我查出来了，原来是武德励进会的牟宝权暗地里把这一切情况捅给了共产党的《新华日报》。”
胥才荣怒道：“这条老狗，真该早早剁了他！”
韦定坤射了他一眼：“很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去完成。”
胥才荣吃惊不小：“我……我只是开一句玩笑话。莫非局里还真敢对牟宝权他们开刀？”
“区区四川割据残余分子，有什么不敢？”韦定坤双目凶光凛凛，“至少牟宝权的这番私下活动是通共之举吧？他这是通共以乱国、挟共以自重！他有了第一次通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当然该杀！蒋委员长讲过：‘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对牟宝权这样的通共分子，一经查实，我们只管大胆去杀，绝不会有什么后患的！”
 
城关镇著名的会仙楼酒店甲字号雅间里，灯光辉煌，杯觥交错，笑语不绝。
牟宝权喝得满面红光，正和程晓智、叶兴发、罗自高等心腹亲信碰杯庆贺这一次对军统站的胜利。
叶兴发把酒一口喝干，呵呵笑道：“原来韦定坤当警察局代局长的时候，完全是把自己当成了县政府的太上皇，要钱拿钱，要人调人，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现在他被赶出了县政府系统，在忠县是再也得意不起来啦！”
“还是共产党厉害！一张《新华日报》就弄得他们‘刮民党’七荤八素的。”程晓智端着酒杯，并无太多的醉意，“看来，将来能够克制‘刮民党’的，一定是共产党。”
“唉呀，我们也不想惹军统局啊。”牟宝权在手掌中转动着自己的空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哪！如果咱们不先在《新华日报》上把责任赶紧撇清，这时候被贬被逐的就是咱们啦！”
罗自高拿着酒壶慢慢地给自己杯里斟着酒：“看来黎天成和韦定坤的过节不小啊！不然，他这一次怎会拼命力挺吴井然起来打压韦定坤呢？这个韦定坤果然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人人都想踢他！”
牟宝权听着，微一沉思，拿银勺在杯边上“叮叮叮”敲了几下。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静得仿佛水滴有声。
“有一个想法我在这里谈一谈：其实，县党部的黎天成虽然也喜欢抓权、揽权，但他并不捞钱、贪钱，也不逼人太甚。他毕竟比韦定坤、胥才荣这些痞子更有章法一些。有他在，我们武德励进会中人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活动的余地；换成是那个‘韦鞭三绝’，我们去哪里立足？”牟宝权滔滔而道，“从今以后，县政府这边对县党部那边还是多配合着点儿。大家记住了？”
哄地一下，众人都举杯高声呼应着，复又陷入了极度的狂欢之中。
一个多钟头后，牟宝权酒足饭饱，在程晓智、叶兴发、罗自高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酒店大门。
这时，斜刺里一个服务员走上来，把一个包裹得十分绚丽华美的大礼包递向牟宝权：“牟县长，这是忠县国立第一中学校长桂登敏给你送的礼物。他刚才看到你在雅间里喝得正高兴，就没敢进来打扰，特意交办了我在此恭候并交给你。”
“桂……桂登敏？”牟宝权醉癫癫地接过那个礼包，拖长着声音说道，“他干什么不进来亲手交给我？怎么？连和我一起喝杯酒都不敢？”
“牟……牟县长，他莫非是怕被县党部的人看到了……”叶兴发笑嘻嘻地说。
“县……县党部的人怕个屁啊！军统站的人才该他怕呢！”牟宝权像是舌头变大了好几圈，“不过，我才不怕军统站那些狗杂种！”
程晓智的耳朵很尖,忽然听到牟宝权手中那个大礼包里传出了极轻极轻的“嘀嗒”声。他一瞬间清醒过来，猛地一掌把那礼包打落开去：“牟县长，这里面有名堂！”
“轰隆”一声巨响，礼包炸了开来，离它最近的叶兴发顿时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而牟宝权、程晓智二人则被里边炸弹掀起的气浪甩出去一两丈远！
罗自高蹲在地上，满脸是血地哭喊道：“他们搞暗杀！竟然搞暗杀……”

七十四
刘国范慢慢取下自己的白布口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来：消瘦的面庞，高峭的颧骨，弯钩的下颌，浅短的胡须，双眸半清半浊，眼皮似睁似闭，一看便是严谨的个性。
雅间里坐在他对面的韦定坤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刘副科长，久仰久仰。今日一睹尊容，实在是风采不俗啊！”
刘国范现在的正式身份是军统局任命的万县站情报科副科长，算是韦定坤这个副站长的下级了。但他同时又是戴笠亲口指定的“反共防共督导员”，而且是“飞狐计划”成员组的骨干，所以他又是有底气可以平视韦定坤的。听了韦定坤那句不咸不淡的开场白，他有些冷硬地说道：“韦副站长，此番我来到忠县，是以‘反共防共督导员’的身份来的，请你称呼我为‘刘督导员’。”
韦定坤没想到他这个人居然在他面前如此耍脸，不禁暗暗惊愕了一下，脸上却赔笑道：“好的，好的。刘督导员只要能够为党国消除异党之隐患，我们称呼你为刘老爷、刘老爹、刘祖宗都是可以的。”
“你这话又说得太过了。假如国民政府能将社会所有不公平之现象尽皆消除，又何来异党之隐患？”刘国范幽然讲道，“这才是真正的治本，其余之事皆是治标。”
“刘督导员真不愧是共党那边过来的宣传奇才，一开口便头头是道。”韦定坤略一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也不去说这些高谈阔论了。你为何刚到石宝镇就选了这家宋氏大酒楼来‘用膳’呢？”
“这家酒楼的大菜不怎样，但他们的鸡杂面味道还很不错。我从前到石宝镇这边和谭仁骐他们接头时，经常吃的就是这里的鸡杂面。”刘国范眯了双眼低低说道。
韦定坤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队员下去：“让店里快煮一碗鸡杂面上来。”
“谢谢。”刘国范从窗户眺望而出，远远瞧见玉印山顶上那座崇圣寺，微一思忖，仿佛随口而道，“为了感谢韦副站长你的款待之情，我告诉你一个情况：那个和尚庙你们应该注意了。它是中共川东特委在长江沿岸的一个秘密交通站。有好几次川东共党骨干分子大会就是在那里召开的。”
韦定坤颔首而道：“你这么一说，倒坐实了我们先前对这里的怀疑。我们曾经有一个特别行动队的得力队员在崇圣寺附近失踪了。所以，我们对崇圣寺也很怀疑，并埋设了眼线，但一直再没发现任何异样。我想，现在他们应该是早已一哄而散，哪里还会等我们上门去抓？”
“也有这种可能。刘某投向党国后，共党组织内所有被刘某知道过及联系过的人物和交通站应该都转移了。”刘国范深深长叹，“共党对各地的渗透和反应是很厉害的。这一次我奉命来参与实施‘飞狐计划’，只怕也早已泄密了。”
“刘督导员请放心。”韦定坤很郑重地表态道，“我们会绝对保护好你的安全。”
说话间，侍卫队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杂面端了上来，“韦副站长、刘督导员，我们已经把碗里的面条检查过了，没有毒物。”
刘国范却没理他，自顾自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根银针，往碗中面条深深插入，半分钟后取出来，针身上依然是银亮如初。他这才微笑了一下。
韦定坤只是看着，并不多话。
这时，侍卫队员又端了一碗清汤过来：“这是下面汤，解辣解咸的，也检查过了，没有毒。”
刘国范又把银针伸进清汤里测试了一下，果然没毒。
韦定坤仍是很耐心地等着，一言不发。
刘国范还没罢休，拿出一张短巾来，在面碗的碗口沿上抹了一圈，然后再用短巾抹碗的那部分擦了一下银针。针身到此时还是银亮亮的。
刘国范又把短巾抹向了汤碗的碗沿。
韦定坤这时再也忍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刘国范依然我行我素，再用短巾抹过汤碗碗边的那一部分擦在银针之上：这一次，银针的亮色暗淡了下来，渐渐变得乌黑。
侍卫队员失声惊道：“有毒！有毒！”
刘国范朝韦定坤深深一笑：“你瞧，他们手段真是无孔不入啊！”
韦定坤一拍桌子：“去把厨房里的人都抓起来！”
门外的侍卫队员同时急声报道：“韦副站长，刚才宋老板上来报告：他们厨房里一个临时招来帮忙的石柱县伙计突然从后门逃跑了。”
韦定坤叹了口气，一时竟没答话。
刘国范冷然而语：“虽然可能是谭仁骐手下的人干的，但宋氏大酒楼也不能轻易放过。可以把这个酒楼完全查封了，把老板和伙计都抓回去关了。”
“算了，算了。”韦定坤长叹一声，“刘督导员你有所不知，这宋氏大酒楼背后站着两个大人物，都是我们不好招惹的呀！把这个酒楼搞得猛了，对你前来忠县执行‘飞狐计划’有些影响。我们暂时先忍了吧。”
“怎么回事？你把根底要告诉我。”
“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四川省盐务局监察处处长马望龙，都和这宋老板关系不一般。他俩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过江龙’，联起手来，就连我韦某人也招架不了啊！”
刘国范恨声叱道：“所以说你们党国内部派系林立、内斗不息，和共党上下一心、团结如钢简直无法相比。”
韦定坤涨红了脸，涩涩地干笑道：“要想出这口恶气，还得寄希望刘督导员你帮助韦某顺利实施‘飞狐计划’。我们一旦成功，什么黎天成、马望龙都将被我们踩在脚下。”
刘国范一边听着，一边端过那碗鸡杂面，慢慢吃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再来聊一聊‘飞狐计划’中的细节问题吧。齐宏阳我只是见过几次面，怎样才能引他入瓮呢？”
韦定坤把匿名举报齐宏阳的信件和那几张相片递到了他眼前。
刘国范仔仔细细地看完，搁下筷子，说道：“这些相片上这个人的衣着、身材、背影、发型和齐宏阳确实很像，但毕竟不是正面照，拿它套不死齐宏阳。”
“相片中那几个给‘齐宏阳’卖私盐的盐贩子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我们需要你和他们对一对口供证词，尽量做到严丝合缝，把罪名栽到齐宏阳头上就行了。”韦定坤缓缓道来，“我们只要把证据链做得牢牢实实的，就一定能紧紧套住齐宏阳！”
“哦？原来我的角色就是做一个替齐宏阳在私盐卖家之间牵线搭桥的共党川东特委地下分子吧？这就是‘飞狐计划’给我的一个身份定位？”刘国范阴冷而笑，“这个世界，果然是不造假、不造谣办不成大事啊！戴老板他设下这个‘死局’，可真是够狠毒的！齐宏阳和共产党到那时候必定是百口莫辩了！”
“百口莫辩的后面，便是将国共之间的供盐协议置于死地。这才是‘飞狐计划’的终极目标！”韦定坤狂热地说道，“达成了这个目标，你我就能在党国内一鸣惊人、飞黄腾达了！刘兄，你说是不是？”
“韦兄如此对我刘某人掏心掏肺地好，我便索性再送一份见面礼给你。”刘国范又扒拉起了碗里的面条，“我曾经奉命到忠县国立第一中学来做过隐蔽的共产主义思想传播，该校的副校长杨晓森、国文老师崔明凯等人都是左倾赤化分子。你可以带人把他们抓起来立功受赏。这个消息，我是第一次说给你的。在万县站，我对谁也没讲过。”
“谢谢刘兄的格外支持啊！对赤化分子确实不能放松警惕：原来在‘方远照事件’当中，我们曾经查出一个小盐工是赤化分子，当时没多加注意便把他放过了。结果在这次‘山羊湾枪战’中，他却是共党的地下骨干分子，一连打死打伤我站内多名弟兄！所以，从那以后，我们对任何稍有异动的赤化分子都不敢再掉以轻心了。”韦定坤拿过一张字条，在上面快速写下了杨晓森、崔明凯两个名字，递给了身边一名侍卫队员，认真吩咐道，“你拿去交给胥才荣，让他速派人去国立第一中学校把这两个人先抓起来。”
侍卫队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韦定坤沉思了一阵儿，向刘国范追问道：“除了这些赤化分子，刘督导员你对忠县的具体情形还了解多少，忠县究竟建立了共党的地下组织没有？刘督导员，你是川东特委的骨干分子，见过相关名册没有？”
“在我的印象中，忠县似乎并没有建立什么地下支部或地下委员会。我也觉得奇怪，涪陵市、丰都县、石柱县、梁平县等邻近市县都建有共党的地下组织，可是川东特委却明令禁止往忠县发展组织，仿佛是有意而为之。”刘国范思索着回答道，“但他们目的何在，我却不清楚。我也问过川东特委组织部的人，他们总是避而不谈。”
韦定坤对他这个含糊的答案不是很满意，又继续追问道：“关于盐务方面，川东特委有什么具体的动作吗？”
“半个多月前，川东特委向陕北筹措了好几百袋精盐送过去，但有关来源和渠道是高度保密的，只有特委的几个头头知道。再加上我只是在宣传部工作，接触到这方面的情况也比较少。所以，我没有更多的东西提供给你们。”
“什么？川东特委还向陕北送过精盐？这不是从忠县搞的，还能是从哪里搞的？”韦定坤一下来了莫大的兴致，“刘督导员，此事关系重大，你再好好回忆一下？”
刘国范摇了摇头：“刘某若是还会知道什么情况，一定会向韦副站长你和盘托出的—可刘某实在是没什么可再讲的了。”
“刘督导员，咱们现在都是为党国效忠—你可不能在党国的大局和利益面前有任何保留哟！”韦定坤阴笑着讲道，“有些话‘含半截，吐半截’的，会误党误国的。”
刘国范听了，心底暗暗发怒，干脆便给他来了个虚实相应：“是啊，韦副站长，我也就在你面前‘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肚子里有情报供你们‘榨取’；一旦我将来把情报吐完了，就像是油菜籽被榨干了，我还能再到哪里去讨一口饭吃呢？有些事情，还望韦副站长你理解啊！我此番到忠县来，专门是针对‘飞狐计划’负责的。除此之外，几乎都与我无关。”
“你这讲的可真是大实话！”韦定坤被他这么绵里藏针地一顶，只得悻悻道，“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方远照遇刺事件，当日也是你们川东特委或石柱县委安排的？”
“这件事情在共党川东特委组织内部也是一个未解之谜。”刘国范将那碗清汤泼在了地板上，“共党特委当时认为是石柱县委雷霆出击，一举将方远照消灭于须臾。结果，后来谭仁骐来报，却说他们对铲除方远照也毫不知情。到现在，谁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一方面的共产党人使出的撒手锏。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近期共产党在川东的活动是多层级、多领域的。我还听说，周恩来的一个特使，这几个月里就往川东这边来了四五趟，行踪非常神秘，让人难以察觉。”
“竟有这回事儿？”韦定坤一愕，“原来往这边游走的‘大鱼’竟有这么多？”
“好了，该谈的话题我们都谈得差不多啦！”刘国范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我听说忠县漂亮妹子挺不少的？你帮我找几个来解解闷。”
“哦？那我让胥才荣给你找一下看看。”韦定坤对他油然而生鄙视之情，“说实话，我韦某人自从到忠县来后，一个妹子也没找过，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漂亮的。”

七十五
就在刘国范抵达石宝码头的当天，黎天成便收到了陈永锐派人送来的密语字条，责成他务必尽快铲除掉这个叛徒。
黎天成看罢字条，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电话筒打给了吴井然：“吴局长，最近还比较忙吧？”
“忙啊！忙得很！”吴井然像是江河决堤一样立刻在电话里朝他大倒苦水，“我这个代理局长当得真是不顺。你看，有人一上来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炸倒几个人当场摆起，要把我搞得灰头土脸的。”
“你是说会仙楼爆炸案？你找到了什么线索没有？”
“不错，书记长，就是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我第一感觉便是韦定坤、胥才荣他们干的。听说是牟宝权、程晓智向《新华日报》举报了他们军统站挪用公款贩卖走私的烂事儿嘛。案发第二天，我立刻带人去问了胥才荣。胥才荣很坦白，声称他们正准备制订刺杀牟宝权的计划，没想到牟宝权就被炸了，倒省掉了他们不少时间。韦定坤的回答更离谱：牟宝权是通共分子，把他被炸的账记在军统站的名下，也未尝不可。但他们就是不愿意给咱们局里签字销案。”
“韦定坤、胥才荣这是敢做不敢当吧？”黎天成沉沉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把他俩都全面监视了起来，准备收集到证据后再和他们说硬话！你当初说得正确，对他们就是要时时盯紧，防止他们因失权失意而捣乱。”
“那好，你谈一谈这几天对他俩是如何监视的？又监视到了什么？”
“我专门派了几个从乡镇派出所抽调出来的精干警员化装后去跟踪监视的。韦定坤神出鬼没的，又有贴身侍卫，我们对他们很难跟踪。胥才荣有些粗枝大叶，我们倒没把他跟丢。这不，刚刚涂井那边的眼线给我打电话，说胥才荣到‘妙香阁’找了几个妹儿去玩了。”
黎天成心头一动：“你赶紧问一下：胥才荣把那些妹儿带到哪里去了？”
吴井然一怔：“书记长你准备捉他嫖娼的奸情？”
“这样的手段也不是不可采用。”黎天成肃然道，“先把他的行踪摸清后再说。”
“那你稍等一下，我问了后给你再打过来。”
黎天成搁了电话，想道：如果胥才荣自己想嫖娼取乐，那他一个人在“妙香阁”就可以把事情办了，用不着带妹儿外出。他此番既是亲自带妹儿外出，那么就一定是韦定坤安排他来做的。黎天成知道，韦定坤自己又不好女色，他不可能找这么多妹儿去宣泄作乐—所以，一定是某个“客人”向他提出了这方面的“特殊娱乐”要求。而这个“客人”，应该就是刘国范。
十五分钟后，吴井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书记长，胥才荣把那些妹儿送去了涂井乡场镇边的邓家老屋里。而且，据眼线报告，这几天邓家老屋周围突然冒出了一些军统站的人员在把守。我们的警员不好硬闯进去抓他胥才荣的奸情啊！”
“唔，那就对他们继续监视着，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黎天成本来就无意让县警察局这边仓促介入，于是便顺势下坡了。
“对了，黎书记长，另外我要向你禀报一件事情，是关于我们对郎山平假冒身份的追查。郎山平自己交代他当初进盐厂当技术顾问是应聘而来的。总务股股长颜利久却回忆说，当初郎山平入场工作是田广培硬行安插的。我们又讯问了田广培。田广培起先有些推托，最后才说是牟宝权把郎山平推荐给他的。他田某人还收了郎山平几根‘黄鱼’。我们正准备传讯牟宝权，他就在‘会仙楼’前遭炸了，至今还是昏迷不醒。他也是霉运当头，偏偏在这个时候……”
黎天成细细听完了吴井然的禀报，敛颜定色，极为肃重地吩咐道：“从现在起，你要尽力保护牟宝权、尽力抢救牟宝权。等他醒转过来，一切也许很快便会真相大白了。”
放下电话，他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任东燕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同时把门反锁上。她满面欣喜之色地向黎天成报道：“天成哥，帮里的兄弟们四处探察，终于访到韦定坤、胥才荣把那个刘国范护送进了乡场边的‘邓家老屋’住下了。他们军统站特别行动队的人把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守护了起来。”
黎天成点头讲道：“不错，吴井然这边也递来了消息，和你说的情况高度重合。”
任东燕直入主题：“我们要找得力的干将去除掉他。我一个，六云哥也算一个。我俩能飞檐走壁，其他的人基本上都用不上。”
“需不需要外援？”黎天成问道。
“六云哥潜进去执行任务，我就当他的外援。人多了真没用，反而会拖累我们。”任东燕干净利落地说着，“做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远照还不是被我一个人除掉的？”
“别的话我不多讲。你和六云哥应该比我更有经验。”黎天成关切地说道，“你俩一定要记住：安全第一！一旦出现困难，就火速撤退—今后再想办法！”
 
对朱六云而言，邓家老屋是他从小就玩得熟门熟路的地方，基本上用不着踩点。他在下半夜里翻墙进去，一直等到万籁俱息之后，方才纵身跃上屋檐，开始动手了。
他在屋顶上似壁虎般摸到老屋的天梯口向下探望，看到二楼的走廊里不时有特务来回巡视。很显然，从这里下去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他只好扶着檐沿，挨着二楼的窗户一间一间地窥探过去。
其他的房间里几乎都是一个或者两个男人的鼻息之声。只有到了中间一所黑漆漆的房室处，里面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声音。看来，这里就该是刘国范的藏身之所了。
朱六云一手攀住窗沿，一手掏出手枪，正准备一跃而入—他忽又停住了动作：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刘国范真的是色中饿鬼，竟还整夜地鬼叫个不停，生怕外面的人听不到？这似乎是演戏特别引人注意的！总而言之，实在有些反常。
一念既定，朱六云不敢轻易闯进去。他从腰袋中摸出一个铁丸，往房里的地板上轻轻一掷。
“咕噜咕噜”一串声响从室内滚起，同时，黑暗角落里人影一晃，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哪来的死耗子？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朱六云在窗外听得清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床上那不堪入耳的声音竟是被人事先录好音用录播机再播放出来的，目的便是以此引人入瓮。
他暗骂一声，身子一翻，上了屋脊。沉思片刻之后，他决定来一个引蛇出洞，就又从腰袋中掏一个大爆竹，拉了引线点燃，往楼下院坝西角处一扔！
“嘭”的一响，平地爆开了海碗般大一朵火花！
“砰砰砰”四下里乱响，一排排子弹飞泻而出。院坝当中跳进了胥才荣，他带着手下朝西角的黑暗处死命地射击着：“你们来得好！胥某我等候多时了！”
朱六云伏在屋顶上仔细观察着：四处闻声而出的军统站人员里并没有韦定坤的身影！他应该没有在这老屋里—他若是没在，那刘国范自然也就没在。看来，这邓家老屋里里外外都是陷阱！幸好自己没有暴露身形，完全可以找个空隙脱身而去了。
 
邓家老屋外面那棵大黄葛树树冠中隐蔽着的任东燕敛息凝神、静如木鸡，直到听闻院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乱枪声和叫喊声。她一握手枪，正准备从浓密的树冠内一跃而下，到围墙那边去接应朱六云。
不料，就在此刻，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急奔过来。借着东方的鱼肚白，她看清为首的竟是韦定坤和一个瘦削的男人，带领着一支军统站的便衣队，还牵着几头猎犬，似张望又似搜寻。
任东燕身形一定，静伏不动。但天色较暗，她并未完全看清那瘦削男人是否便是黎天成给她那张相片上的刘国范模样。
这时，瘦削男人开口说话了：“共产党最喜欢里应外合，老屋里的杀手既然露了馅，他们的外援人员便应该立即行动了。”
“刘督导员，你这一条‘围城打援’之计确实是高！”韦定坤用强光电筒往四下乱照，“但咱们也在这围墙外巡视蹲守大半夜了，好像并没发现什么‘共党的外援支队’啊！难道里面那个是‘独狼’式的杀手？”
一听到“刘督导员”这四个字，任东燕的心头不禁剧烈一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瘦削男人显然就是川东特委的叛徒刘国范了！她再也顾不上偷听他们在说什么，瞧见韦定坤、刘国范抬脚似乎要离去，便飞快地行动起来：她借着稀薄的晨晖，瞄准刘国范上半身的要害部位，一串飞镖倏然齐射而出！
刘国范惨叫一声，一手摸着颈侧，一手捂住腰部，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
“刘……”韦定坤急忙转身开枪乱击，一支飞镖直射过来，正中他的左肩窝—他慌得一下伏倒在地，从草堆里滚了开去。
任东燕一击得手，正欲再战，忽然瞥见围墙墙头上灰影一闪，朱六云已是安然飞身而出。她便开枪掩护着朱六云，二人一齐施展轻功，迅如飞矢地冲入树林深处，疾蹿而去，须臾之间已杳然无踪。
胥才荣等人也追出门来，大呼小叫着，见到刘国范横躺在地，韦定坤疯狂乱射，都吃了一惊。
“刘……刘督导员……”胥才荣跑近一看，只见刘国范身中数镖血流如注，显然是活不成了。他急忙劝住韦定坤，让手下队员上来给他包扎肩头伤口。
“这附近会使镖的没几个，会不会是任东燕他们？”胥才荣小心至极地进言道，“你看这手法，简直是……‘魔镖’。”
“你懂个屁！”韦定坤咬着牙皱着眉硬硬地说道，“任东燕凭什么来杀刘国范？她要下手，也是冲我来的！她在暗，我在明，她一镖射来，还会失了准头吗？我还能活到现在？倒是这伤我肩膀的一镖，恰巧证明那个杀手不是任东燕！”
“那……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飞狐计划’还……还搞不搞了？”胥才荣有些六神无主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韦定坤看了看已在地上气绝身亡的刘国范，双手捂脸蹲了下去，“功败垂成！功败垂成！‘飞狐计划’至此破灭矣！我……我还有何面去见戴老板啊！”
 
玻璃窗外,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满山满坡的枫叶红得醒目。
眺望着这一派美景，齐宏阳双眉舒展，心情甚佳。延安近期正在召开六届六中全会，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总结了抗战以来的经验，纠正了王明左倾冒险主义错误，确立了国共继续合作抗日的方针。但是与国民党右派顽固势力的交往中，要施行“和中有斗，斗中有和，斗而不破，和而不同”的策略。同时，会议撤销了长江局，设立了南方局，由周恩来副主席担任南方局书记，统领华南、西南对内对外党务工作。这一切，昭示着共产党正在从胜利走向胜利、从光明走向光明，为党内地下工作指明了正确的航向。
齐宏阳深深地感觉到，六届六中全会结束之后，共产党各方面的事业必将迎来一个新的高潮。这也进一步坚定了他对我党赢取最后胜利的绝对信心。
前几天，我党驻重庆通讯处将“吊耳岩盐案”最新内幕情况和军统局“飞狐计划”等有关材料以绝密的方式转给了他备存。这让他与国民党敌对分子的明暗较量中又多了几张底牌。
回顾这几个月来，他孤身深入虎穴执行党的盐务督护工作，实在是步步惊心、步步艰难，但他终于还是一路闯将过来了。这期间，他亦隐隐感觉似有一个无形的“金钟罩”在屏护着自己，使自己在紧要关头总能化险为夷。钱之光处长曾经给他讲过，在这暗战的河流中，组织上还派了一位隐蔽在敌人心脏的同志一直潜伴着他，为他保驾护航。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是谁。身边的人仿佛个个皆有可能，但又仿佛个个皆不可能。这更显出了那位同志的成熟与精干。将来若有机会相见，自己一定要为他敬酒喝彩！
一念至此，齐宏阳不禁低吟而道：“一寸情山水难隔，万里行生死可同。呼吸间心心相通，挥戈处雄关飞渡！”
“好！好！齐代表吟得一首好诗啊！”房门缓缓推开，两个军统站侍卫队队员当先而入，韦定坤负手在背，凛凛然迈步走来。他幽幽笑着，“齐代表心心念念究竟是想和谁‘生死可同’？又想和谁‘心心相通’？还要和谁一起‘雄关飞渡’啊？”
“韦副站长驾临，有失远迎。”齐宏阳不卑亦不亢，平和答道，“齐某闲来而吟，倒让你见笑了。”
“你在吟闲诗，我来谈闲事。”韦定坤面色阴沉，在他对面慢慢地坐下，慢慢地打开一个公文包，慢慢地取出一封匿名举报信、几张相片、几份供词，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齐代表，这些东西你可见过？”
齐宏阳也沉住了气，把那些信件、相片、供词一一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有些人无中生有的伎俩真高！可惜,它们都是伪证,而且还是死证。”
“警察局办案是‘疑罪从无’，军统局办案是‘疑罪从有’。”韦定坤声线平直如矢，“因为我们遇到的对手，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计谋多端的异党分子。他们太善于伪装，太善于掩饰。或许，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就是我们翻盘的大好良机。”
齐宏阳一开口就直插他的要害：“假的就是假的。韦副站长，你敢把它们公布出去让民众来评判真伪、分辨是非吗？我倒是非常欢迎你这么做。”
“我知道，我们这一次是输了。”韦定坤冷冷地斜视着他，“不过下一次，你们可就未必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齐宏阳正视着他：“你们就算有再好的运气、有再深的计谋，谁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指鹿为马！有些弥天大谎，一时没被人们戳破只是偶然的，而被人们戳破才是必然的。”
韦定坤满脸微微发青：“我今天来，是警告你们：明处你们要守规矩，暗处你们也休想乱来！国民政府的每一粒盐,都只能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很好，这些话我倒是想给你说一说的。”齐宏阳淡然而言，“你们那一日在吊耳岩那里究竟干了什么，也并不是只有鬼才知道吧？”
韦定坤脑门的冷汗“唰”地直冒上来：“你说什么？我不懂。”
“你和任东虎在制造‘吊耳岩盐案’的那天晚上，有一个驮运工被你们打伤后跌下悬崖，结果挂在树枝上没死。他在暗中听到了你们后来清理现场时的对话。脱险后，他被我党的地下组织保护了起来。”齐宏阳的表情像叙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般平淡无波，“你需不需要我党在合适的时候挑明开来？让他站出来指证你们？”
“呵呵……胁迫平民做伪证，古来常有之。”韦定坤的笑声有些难听。
“共产党从不胁迫民众做不应该做的事情。我们还知道你们后来把劫走的那几百袋盐藏在了哪里、又卖到了哪里，时间、地点、人证，我们到时候都可以拿出来公之于众。”齐宏阳向他继续逼视过来，“韦副站长，你敢和我们赌一赌吗？”
“赌？赌什么？不赌，不赌。”韦定坤的表情十分狼狈了，他真没想到共产党居然摸透了他的一切底细，“其实我也是为了国共联合抗日的大局，所以今天才只过来让你看一看刚才那些东西的。”
“大局？你还知道有个大局？若不是为了这个大局，今天应该换我到你们那里咄咄质询了！”齐宏阳义愤之气顿作，“武汉都快失守了，华中都要沦陷了，中华民族都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你们却还一门心思地想着给自己的同胞、给自己的战友‘捅刀子’！韦定坤，你还有你们蒋委员长经常挂在口头的‘礼义廉耻’吗？”
“齐代表说得是。”韦定坤知道自己今天不放低姿态是不行了，于是变软了语气求道，“齐代表，今天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吧。我们还是丢掉过去，并肩面向未来吧！”
 
信封被缓缓拆开，一张瑞典安达森洋行重庆分行的国际汇款单露了出来，收款人是就读于美国哈佛大学的冯明秀，汇款人的姓名则是“朱万玄”三个字，总金额为六千五百美元。
冯承泰将这汇款单翻来覆去细看了两分多钟，拿过一件写有“绝密勿泄”字样的公文袋，盖上封印，放进了办公桌旁的铁制保险柜里。
朱万玄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冯承泰对他是说不出的感激。但朱万玄究竟是为了谁才肯如此不遗余力地帮自己，冯承泰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这时，办公室屋门外被人轻轻敲响了三四下。
“进来。”冯承泰答了一声。
房门开处，廖华恭敬非常地陪着黄继明走了进来。
冯承泰看到黄继明脸上是笑意欲溢，显然有什么好消息告诉自己。他心念微动，看了一下廖华：“你先退下吧。”
廖华十分识趣，应了一声，疾步退出室外，还顺手把房门紧紧拉上。
“老冯，你知道吗？戴雨农的‘飞狐计划’在忠县一败涂地了。他刚才就被老头子喊过去狠训了一顿，搞得像落汤鸡一样。”黄继明幸灾乐祸地笑着。
“这个事情，冯某早就知道了。”冯承泰却仍是满面阴郁之色，“徐副局长昨天也被总裁召去批评了一顿。咱们派往陕北的‘金佛山特训班’成员，竟然在这两三个月内接二连三地失手被擒，果夫老部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黄继明一怔，眼里微微失神：“共产党真的是太过分了，居然把我们和军统局都耍了！看来，咱们内部有内鬼！”
“这次开办‘金佛山特训班’属于党内的高度机密，我们党员训练处这边应该是严守未泄的。”冯承泰闷闷地言道，“依本座之见，主要还是徐恩曾那边跑风漏气了。这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当年共党奸细钱壮飞都当过他的机要秘书哪。”
“我想也应该是徐恩曾保密不严而走漏了风声。”黄继明附和了一句，眼中忽然地凶光毕露，“共产党如此戏弄我们，我们必须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你那里不是收获到一份名单，是关于共产党在川东地区活动的一批地下分子名单吗？”冯承泰阴沉沉的脸上直似冻起了一层寒冰，“我知道你们已经布网很久了，现在确实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嗯，我出去后马上就布置行动。”黄继明重重地一点头。
冯承泰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开口问道：“你那张名单上有共党在忠县潜伏的地下分子吗？”
黄继明回忆了片刻，答道：“没有。”
冯承泰松了一口气，感慨道：“看来，还是我们党员训练处放出去的同志靠得住啊！正是黎天成把忠县治理成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所以共党分子才无法渗入忠县……没想到他这一番防患于未然的功夫，反倒引来了别人的嫉妒和攻击！”
黄继明的眼睛眨了几眨：“我知道军统局对你这个爱徒兼高徒一直是嫉妒不已。但平心而论，在你心目中，你这个爱徒兼高徒就没有什么可批评改进的？”
“呵呵……蒋总裁天天教导我们要‘法古今完人’，可这世上哪有无疵可寻的完人呢？黎天成自然也是有长有短的：他之所长，在于聪颖善思；他之所短，亦在多思过虑。有时候，他事事求全、处处留心，倒有些难收奇功了。”冯承泰侃侃直言道，“比如，在党国之内，联合共产党‘说得做不得’的，虽然对外嗓门调得很高，但绝对当不得真；而抵制共产党则是‘做得说不得’的，虽然在外面无声无息，但暗地里却决不能丝毫松劲。而天成始终没能把握好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所以才被韦定坤暗咬他‘防共不力、误党误国’。老黄，你这一次赴川东开展行动，倘若顺便路过忠县，可以代我好好地提点一下黎天成。冯某对此感激不尽。”
“哎呀！老冯你这句话就见外了！他可是我中央组织部出去的青年干将哪！我黄某人对他自然是和你一样的心意。”黄继明朗声一笑，“行，一切包在我身上。你是舐犊情深不好讲硬话，我来出面替你当‘恶人’！”
“来来来，老黄，这一盒洋烟你拿去抽吧。它可是重庆农民银行副总经理给我送的，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冯承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雪茄递给黄继明，唇边掠过丝丝冷笑，“近来奇闻怪谈到处乱飞，我听了都禁不住发笑：居然还有人造谣诬蔑黎天成是‘亲共赤化分子’—这真是笑死人了。假如连我们中央组织部一手栽培出来的黎天成也成了共产党人，那从果夫老部长以下直到我们，岂不是统统都瞎了眼睛？军统局整天一点儿正事不干，搞这些名堂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有个屁用！”

七十六
自从刘国范被暗杀之后，黎天成明显地感觉到韦定坤的气势终于蔫了下去，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不可一世了。他从内线探到消息，由于“飞狐计划”的失败，戴笠把韦定坤召到重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对他给予了内部通报批评的严重处分，大大地当众扫了他的面子。这样一搞，韦定坤哪里还能再翘得起尾巴？黎天成心头不禁一松：由此可见，围绕涂井盐厂内外的国共暗斗，终于可以停息一段时间了。
这天，他正准备下到盐井灶房去巡察，办公桌上的电话蓦然急促地响起了。他接过一听，里面传出了吴井然风风火火的声音：“禀报书记长，今天凌晨牟宝权终于清醒过来了，他交代了：当初是赵信全走后门让他推荐郎山平到涂井盐厂工作的。”
“什么？”黎天成心头大震，马上下令道，“你们拿他这话赶紧去和郎山平对质。”
“对质过了。郎山平还是死活咬定自己是应聘进了涂井盐厂的。”
黎天成的目光停落在赵信全当初送给他的那座“羊马相戏”银质雕像之上，思考少顷吩咐道：“不必再和郎山平纠缠了，你立刻带人过来火速扣押赵信全。现在，至少可以怀疑他是通日分子。”
吴井然答道：“书记长你真是铁面无私。我还担心你会顾虑赵信全是世交旧谊不好出手。不过，书记长，郎山平都被抓了不少日子了，假如赵信全是通日分子的话，恐怕他早就逃跑了。”
“不管他跑没跑，我们也要先去搜捕一番再说。”
“好，吴某即刻领命。”吴井然不再拖延，“我会先让涂井乡派出所的警员去赵府外面包围着。”
搁下电话，黎天成一手拿起那座“羊马相戏”银雕像翻看着，胸中心潮涌动而起：一直以来，为什么赵信全会如此热衷于谋取盐厂内部的管理权？为什么赵信全会和牟宝权、沙克礼等人拼命勾结起来暗算自己？为什么赵信全会垂涎钟世哲的私井……如今，这一切问题都已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赵信全极可能就是那个在幕后隐藏得最深的日谍分子！他送给自己的这一座银雕，绝不是什么“羊马相戏”，而是暗潮汹涌的“羊马相斗”！
正在此刻，电话又似雷鸣一般响起。这一次让黎天成万万没料到的是，电话那头竟是韦定坤：“黎书记长，你我毕竟还是党国内部的同志和战友，我有一件大事不得不告诉你。”
黎天成平缓了心情，不忙不乱地答道：“多谢韦副站长还以我为‘同志和战友’。你有什么大事，尽管直言吧！”
“赵信全是日谍分子！是日寇‘515计划’在忠县的幕后主使者！”韦定坤一开口便让黎天成浑身剧震。他马上反问道：“韦副站长，你怎么知道的？”
“是郑顺德今天早上派人送密信给我的。郑顺德还在信里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被赵信全胁迫软禁着的。”
“好吧，既然事涉‘515计划’，我想通知吴井然、马望龙、齐宏阳等人一齐往赵府实施特别行动。”黎天成也直言讲道。
韦定坤在电话那面稍稍踌躇了一下：“好。我们一起行动吧。”
黎天成放下电话，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正欲疾奔而出。不料，那电话又忽地响起。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去把电话筒拿了起来。
“天成老弟，想必你今天应该是很忙吧？”赵信全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了过来。
“不忙。听信全兄的声音，你似乎也不闲？”黎天成很小心地回应着，“你找我有何贵干？我倒是盼着你能过来坐一坐。”
“我这边就免贵啦。我相信你才是正忙着找我‘贵干’吧，黎书记长。”赵信全的声音里似乎不掺有任何波动，“我可是备好一切等你上门过来哪！”
“这……”黎天成的语气倏地迟缓了一下。
“是啊，你一定要赶快过来，朱世伯正在我府中的‘百善堂’内做客饮茶，就等着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叙旧谈心了。”赵信全这时的话就颇有几分阴森森的意味了。
“那好，我马上赶过来。”黎天成的心头一下提紧了，语速丝毫不乱，“既然你喊我舅舅一声‘世伯’，那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善待于他的。”
“你来了，不就见到我是如何善待他的了吗？”赵信全讲完了这句话，便把电话在那边径自挂断了。
黎天成登时喊了起来：“六云！子正！”
朱六云、朱子正急忙开门奔进。
黎天成一边往外急走，一边吩咐道：“赵信全是日谍分子！子正，你去通知马处长、东燕队长和齐代表火速带领护盐队到赵府集中；六云，你和我一起先去赵府救我舅舅！”
 
吉普车开到赵府大门处停下，黎天成从窗户中望出去，只见韦定坤、胥才荣带着军统站特别行动队队员们和涂井乡派出所十几个警察已经在那里守候着了。
韦定坤一看到他下来，就疾步过来讲道：“赵信全人在这府里，现在他肯定是跑不了，咱们进去把他抓住？”
黎天成没有即刻答话，朱六云替他说明了：“我家朱老爷被他绑架挟持了，我们必须先把他救出来。”
“真的？这个赵信全好阴毒！”韦定坤双目精光暴射,“我让胥才荣带特别行动队的弟兄们和你一起进去！”
黎天成微一摇头：“暂时不用。我先看一看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说罢，他上前去那紧闭着的大门上拍了几下。
大门缓缓开启，一个赵府的伙计走出门来接待道：“黎少爷，我家公子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胥才荣冲上去把他一推：“闪开！让我们进去！”
那伙计却紧紧抓住门框死活不让：“我家公子说了，只让黎少爷一个人进去。”
黎天成向胥才荣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开一侧：“他们只是陪我到‘百善堂’外，到了‘百善堂’那里，自然是该由我一个人进去。”
那伙计犹豫了片刻，终于向左边侧开了身子。
黎天成和韦定坤领头，朱六云、胥才荣及所有特别行动队队员和乡派出所警察随后一拥而上。
众人看去，原来那“百善堂”是一座独栋小洋房，耸立在赵府大院当中。它的四面墙壁均是一人多高的玻璃窗，里面被照得亮堂堂的，隐约可见一些人影在走动。
韦定坤像猫嗅到了老鼠一般，暗暗做了个手势，胥才荣立刻带领行动队队员们把“百善堂”团团围定。
黎天成和朱六云到了堂门，几个赵府的黑衣打手过来拦道：“我家公子吩咐过了，只许黎书记长一个人进去。”
朱六云双眉一横，两臂箕张，便欲动手。
就在这一刻，堂室内传出了朱万玄朗朗的说笑声，还有赵信全的劝茶声。
黎天成的面色一滞，只得止住了他：“六云，你放心—赵信全见了我，应该会放我舅舅的。”
“可是，表少爷你的安全……”朱六云忧色满面。
黎天成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我这‘勃朗宁’是吃素的吗？堂堂赵府，外面又有你们，赵信全敢对我怎样？他大不了就是和我谈判求活！”
朱六云只得退下台阶：“你有什么意外，只管朝外面呼喝一声。”
韦定坤也凑到他耳畔言道：“天成，你在里边尽量拖住他—我们争取把他生擒活捉！”
黎天成微微颔首，阔步向“百善堂”内昂然而入。
堂室的中央处，一张紫檀木茶几横列着，赵信全正和朱万玄对面箕坐，慢慢地品着香茶。
“哎呀，天成你可来了。”朱万玄一见到他，原来很不耐烦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赵世侄一早请我来喝茶，我陪他喝了这么久，他却不肯放我离开，说是非要等你到了后再说……”
黎天成满眼是笑：“感谢赵兄如此盛情款待我舅舅—我来了，他可以走了吧？”
“你既是来了，他当然可以走了。其实我主要请的还是你。”赵信全握着那根西洋手杖“笃笃笃”地敲了几敲柏木地板，“朱世伯，晚辈方才真是失礼了。晚辈让专人用专车送你回去？”
“世侄，你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你是应该用专车送一送我。”朱万玄还在那里没心没肝地和赵信全开着玩笑。
“舅舅—”黎天成低喝一声，表情显得有些严峻，“外面有六云哥等着你呢，坐我的专车回去。”
朱万玄一愕，慢慢反应过来，直视着赵信全：“信全，你究竟想喊天成过来一起喝什么茶？说什么话？”
赵信全冷冷地和他对视着：“自然是喝我俩该喝的茶，说我俩该说的话。朱世伯，你真的无须再留在这里了。”
黎天成也向他开口劝道：“舅舅，你放心地和六云哥走吧—我和信全兄喝完了茶、说完了话，自然会安安全全地回来的。”
朱万玄盯住了他：“天成，你可一定要好好回来啊！”
“嗯。”黎天成重重地一点头。
朱万玄只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多言多语，沉沉地退了出去。
赵信全一声清咳，做了一个手势：室内在场的其他所有下人都会意离去，并把大门从外面紧紧关上了。
他手中西洋手杖往前一伸：“天成君，请坐。”
黎天成毫无异容，安然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赵信全捧起面前的那只彩莲玛瑙杯向黎天成一亮：“天成君，这是你赠送给我的‘宝杯’。我现在只要喝茶，用的就是它。”
“信全兄，你喜欢就好。”黎天成浅笑而答，“你送给我的那尊‘羊马相戏’银雕，我也时常在欣赏，觉得它寓意丰富、很是有趣。”
赵信全一笑，提起一只青花瓷壶，在另外一只紫陶小杯内倒满了红茶，递给了黎天成。
黎天成却没有伸手去接。
赵信全自己将那杯红茶一饮而尽，又再倒满，向他含笑递送前来：“天成君—你放心。这是你我坐下来最重要的一次谈心，时间还长着呢。我不会把它弄得那么简单粗鲁的。”
黎天成这才接过紫陶小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苦中有咸，咸中有甜，甜后又苦—信全兄，你竟在这茶水里加了盐？”
“这是我当年在日本关东江户城旧舍里学到的‘盐之茶’。你看，茶叶苦寒降火，精盐味咸解毒，二者交融为一，可以清胃化痰、降火利咽。”赵信全娓娓然讲道，“但是，我在日本煮了那么多次盐之茶，从来都没有今天这壶盐之茶好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黎天成慢声而答：“我想，应该是你往这茶水掺加的盐质与你从前的有些不同吧。”
“聪明莫过于天成君，果然是一语中的。”赵信全轻轻摇着手中的彩莲玛瑙杯，做着绵密的“醒茶”工夫，“确实是你们中国……不，我还习惯了称呼‘中国’—”一瞬间，黎天成听得面色骤变，“你们中国的井盐和我们日本的海盐大不相同：井盐得地脉之灵气，可以滋养众生、味淡而长，不似我们海盐浅浮无根、味浓而促。实话说，你们中国真的在物产资源上处处胜过我们日本！也难怪我大日本帝国会为你们的物华天宝而发疯发痴啊！”
黎天成双目神光灼然，逼视着他：“黎某今天才完全明白—赵兄台你原来竟是一个认贼作父的‘日本人’！真不知道赵老爷子他们在黄泉之下知道后会有何感想？”
“他们当然会以我为莫大的骄傲！”赵信全冷傲而道，“我是早就归化了大和民族的日本人，我的真名不叫‘赵信全’，而是‘川崎全信’。”
“我已经知道了。”黎天成这时倒冷静了下来，从容言道，“我难以想象你究竟是怎样从‘赵信全’变成‘川崎全信’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大日本帝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她给了我现有的一切！没有她，我早就在法国沦为乞丐而卧尸街头了！”赵信全目光变得有些迷离，“黎天成，你也加入大和民族吧！你一旦加入，必定是前途无量的。”
黎天成仰天一笑：“我为自己身为中国人而骄傲。我的祖国正在浴火重生。她的将来必定是光芒万丈—我对成为日本法西斯的犬毫无兴趣并极度厌恶！”
“呵呵！你认为中国将来能够战胜我大日本帝国？你睁眼看一看现实吧：广州市已经被我们皇军拿下，皇军正从华北、华中、华南三个地方朝武汉发起总攻！蒋中正和他的黄埔军还能蹦跶几天呢？”赵信全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樱花茶，“当然，你要自己装瞎，我也拿你没有办法。我在日本留学期间，便觉得大日本帝国确实比中国先进十倍，也强大十倍……就在那个时候，我毅然抛弃中国人的身份，归入了大和民族。其实，我们两国的关系主轴一直是兄弟关系、师徒关系。甲午海战之前，你们中国为师为兄，我大和民族为徒为弟。甲午海战之后，我们两国的关系便翻转过来了。当时，你们儒教的‘圣人’康有为见到大和民族蒸蒸日上，于是劝光绪皇帝以同文同种之中国而依附之，意欲实现‘中日合邦’，建成大东亚共荣圈，与白种劣等民族相抗衡，并雄立于世界。那时，我大日本帝国是全力赞成的—以伊藤博文首相之尊，亦心甘情愿去北京担任一介小小之顾问。可惜，这个‘中日合邦’计划很快被慈禧太后老妖婆打断了……
“后来，到了民国年间，与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之际，我大日本帝国仍是抱着‘中日合邦’之极大诚意，只希望你们中国各级政府机关专聘日本人氏为顾问，而渐渐以师长之身份引领你们重回大东亚共荣之中心！可惜，你们居然还是不识好歹！既然徒弟不大听话，身为师长的大和民族就只得挥起‘戒尺’进行严厉的教导了……”
“呵呵，所以你们就放出飞机、大炮、战舰、坦克来‘教导’我们中国？或者更直接一些，你们在中国的大地上推行‘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来实施‘教导’？甚至，不仅想让中国人吃不上饭，而且还吃不到盐？”黎天成声色俱厉，眉发皆张。
赵信全佯装微笑着给黎天成又倒满了一杯盐之茶：“天成君，你把海纳百川的大和民族想得太过偏激了！只要你们乖乖臣服于我大日本帝国，我包管你们每一个中国人都拥有享之不尽的富足安康！”
“赵信全，你给我讲这些有意思吗？”黎天成冷笑不已，“今早的《扫荡报》刚刚在头版登出了：日本的飞机在湖南长沙，又一次性炸死了两千多人！这可是血淋淋的事实！他们就是这样被‘富足安康’的？”
“哦？那我觉得真是太遗憾了。”赵信全放下彩莲玛瑙杯，冷冷一叹，“大日本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几颗小石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刻，“百善堂”外，朱万玄听到韦定坤过来告诉他赵信全竟是日谍分子，不禁心弦剧震，急得一口气没提上来，立即晕了过去。
朱六云吩咐已经赶来的朱子正将他扶回府门外的吉普车上好好休息。
和朱六云同到的，还有马望龙、齐宏阳、任东燕等人。马望龙的神情显得最是惊慌：“天成他怎么这样大意，竟敢自投陷阱？韦副站长，你一定要赶快救出黎书记长啊。”
韦定坤面露为难之色：“马处长，我韦某人也很想救书记长他啊—但我们这个时候硬冲进去，不是逼赵信全猛下毒手吗？”
齐宏阳却在一旁沉稳而道：“依我对黎书记长为人行事的了解，他竟敢单身赴敌之约，想必已有智珠在握。我们在外面，一定要和他全力配合才是。”
任东燕心中焦灼已极，并不形之于外，只向朱六云递了一个眼色。
朱六云会意，一动真气，身轻似燕，飞掠而出—几个翻滚腾跃之间便登上了“百善堂”的檐角，伏身倒垂，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面，倾听了一阵里边的动静。然后，他再转身向任东燕做了个手势。
“他俩还在堂内谈话，目前似乎没有彻底翻脸。”任东燕向众人低声讲道，“把赵府的人和其他闲杂无用之人都清场退出了吧。我们再等一等。”

七十七
“几颗小石头？几千名同胞宝贵的生命，在你口中就是几颗小石头？”黎天成将掌中的陶杯捏得几乎碎开，“赵信全，你可真是禽兽不如！”
“天成君，你又说错了。他们不是我的同胞。相反，我很希望你成为我大日本的新‘同胞’。”赵信全满面冷漠之色，“你的加入，将会使我们的‘515计划’如虎添翼！你的价值，将会远超欧野禾、郎山平他们百十倍！”
“我想，我俩还是换一个地方再交谈吧。也许，在其他地方，你就不会再说这么多的呓语和废话了。”黎天成把手中茶杯朝地板上重重一丢，“或是去我的盐厂公署，或是去军统站的推诚室？”
赵信全深深呷了一口盐之茶，目光森寒如刀直劈而来：“你真的想让我去那些地方？就不怕我在那些地方说漏了嘴会给你带来麻烦？”
“笑话！你有什么可说漏嘴的？”黎天成禁不住连声冷笑，“你一个汉奸日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赵信全死死盯着他：“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
“你说什么？”黎天成心底暗暗一阵震颤。
“黎天成，你不觉得你自己是国民党官僚体系内的一个异类吗？这一点，我很早就注意到了。我所见到的国民党大小官员当中，韦定坤贪功、沙克礼贪权、牟宝权贪财、马望龙贪色，几乎是无官不贪、不贪不官！”赵信全又给自己的彩莲玛瑙杯中注满了盐之茶，“可是只有你是一个例外—你一无所贪，所以最是可怕，所以才能把他们一一制住！正因为你太另类，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你是共产党人！”
黎天成轻轻笑道：“我们的蒋总裁一生以素食为餐、以白水而饮，他也不贪；我们的果夫老部长吃一顿炒肉丝都被人们惊为‘过度消费’，每个月的工资都拿来治了自己肺疾，家无余财、身无长物，他也不贪—依照你赵信全的逻辑，他俩也是共产党人啰？”
“你果然巧舌如簧！”赵信全阴恻恻地讲道，“可惜，你何必在我面前狡辩？我知道你绝对就是共产党人。上一次我指使郎山平绑架钟清莞想要勒索钟家那几百袋私盐，却被你和任东燕合力破坏了。后来，那几百袋私盐便不知去向了。我当时想，应该是落到你手中了。
“可我让郎山平从盐厂内开始调查，却发现那几百袋精盐并没有被收入盐厂源流之中。最近，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把它们送去哪里了？首先，你不可能拿去贩卖牟利，因为你不是这种人；其次，你也没把它们上交国库，因为涂井盐厂的运盐进出单上没有这一笔痕迹。那么，只会剩下一个答案：你把它们全送给了共产党！因为，共产党也很需要精盐！这样一来，你进入忠县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解释得通了—原来你是中共的‘地下护盐使者’！
“我本想像《西游记》里所写的孙悟空变成小飞蛾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也渗透进涂井盐厂里掌控管理权，把忠县盐务抓在手心里……结果却被你一次次阻断了！只因你自己便是共产党的‘地下护盐使者’，肯定不会把自己对盐厂的操控权分割出来的。”
黎天成心头暗震不已，脸上却毫不变色：“你这故事编得是匪夷所思，完全可以登报卖钱了！不过，我只当是疯言疯语、不值一驳。”
“我也知道这一番推测似传奇故事一般令人可笑，但它的的确确就是真相。”赵信全紧紧握住双拳，满面无奈之色，“正是一想到原来你是中共地下分子，我才不得不从幕后主动走了出来。其实牟宝权被炸，是我指使的。一来可以把他灭口销声；二来可以嫁祸给韦定坤他们，引起你们中国人的内斗。但后来我深思下去，想明白了你的真实身份后，我做出了一个令我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决定：放弃紧急撤退的机会，主动站出来在今天和你好好谈一谈。我追求真相的好奇心，迫使我今天坐到了你面前。”
黎天成凛然正视着他：“你既想和我谈一谈，就请讲一下郎山平、欧野禾他们是如何在忠县实施‘515计划’的吧。”
“这有什么可谈的？我们的一切地下行动都失败了。”赵信全苦涩无比地笑了起来，“现在你是最后的胜利者了。我川崎全信、韦定坤、牟宝权、沙克礼都在你手下失败了。你应该为你自己的智谋出众而骄傲了！难道你就不能在最后的关头让我这个失败者高兴一下，承认一下你的共产党人身份，让我今天在临死之前得个明白。”
他的目光幽幽暗暗的，犹如火之将熄，居然颇有几分可怜之态。
然而，黎天成的眼神却是澄亮而坚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震荡：“对不起，我没什么可得意忘形的，也没什么可让你高兴的。所以，我也根本不可能接受你强加在我身上的臆测和狂想。”
赵信全的脸颊一下变得惨白。
黎天成举目扫视四周，又道：“我猜测你一定在这个屋里屋外的什么角落处藏好了极先进的录播机，把我今天和你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然后，你再让郑顺德或是别的什么人带着它们去一些地方乱指控我。可惜，我今天还是让你完全失望了—因为，我始终就是国民党忠县党部的书记长，绝不是其他组织的任何人。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没办法自我颠倒。”
一瞬间，赵信全的面色灰沉了下来，双手凌空连拍数下。郑顺德果然从堂中那座“富士山雪景图”屏风后面提着一台日式录播机转了出来，他的表情僵硬莫名。
赵信全看也不看他，阴森森地说道：“郑顺德君，你现在完全自由了，你可以走了。你也是潜伏在我身边的中国人。你今天向韦定坤告了我的密，任务可算完成了。你走吧，出去时把大门关上。我，要和天成君做一番最后，也是最私密的告别仪式。”
郑顺德全身一震，神色复杂至极地看了他俩片刻。然后，他提着那台日式录播机，缓缓向外走去。
大门“砰”地一下紧紧关上。门缝里，郑顺德力竭而嘶的吼叫声传了进来：“赵信全是汉奸日谍！我手头有他的重要证据！我是被他一直软禁起来的受害者……”
 
“我们‘515绝密计划’忠县行动小组是全军覆没了，但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很快，下一批行动组员将会继续潜入。”赵信全双目中的凶光变得越来越锐利，“可是，我却不敢撤退。你黎天成作为共产党人已经窃取了盐厂管理大权，比牟宝权、马望龙之辈还难斗十倍！‘515计划’在你这里实在是难以推行。所以，我宁可成仁取义、同归于尽，也要把你这个‘515计划’的最大障碍清除掉！”
黎天成从怀里掏枪对准了他：“你这个汉奸日谍，还是乖乖地放下武器，接受中国人民的审判吧！”
赵信全坐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伸出右手在茶几机关按钮上一按：“扎扎扎”一阵绞响，只见堂屋内四壁底下的地板纷纷自动移开，一包包烈性炸药冒出了地面。而一条条电绳引线就是从赵信全身下延伸出去和那些炸药包连接在一起的。只要他用力一拉，所有的炸药包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连环性的大爆炸！
朱六云在檐角上透过玻璃窗将这些情景看得清楚，不禁伸出铁拳“咣当”一下把那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打得粉碎，朝赵信全厉声疾喝：“姓赵的，你竟敢埋伏炸药害表少爷！”
任东燕一听，也飞身掠到大窗外娇叱道：“赵信全！你个狗日的汉奸！快放天成哥出来，否则我们一齐杀进来把你活剐了喂狗！”
赵信全却完全不为所扰，紧紧抓着电绳引线，嗤笑道：“只要你们敢硬闯，我叫你们都为黎天成陪葬！”
黎天成也向外急声喝道：“大家别冲动！他这堂屋里全是炸药！”
堂外顿时沉寂下来。片刻之后，韦定坤、马望龙的声音也直传进来：“赵信全！只要你放过黎书记长，一切都好商量。”
伴随着他俩的劝降声，还有吴井然、胥才荣等人虚张声势的吼叫叱骂。
赵信全右手一抬，“砰”地向天开了一枪，一下压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他冷冷道：“对黎天成，我肯定是非杀不可的。你们也莫闹，愿陪他一起死的尽管进来。”
就在这时，齐宏阳寒锐刚硬的声音缓缓响起：“好，赵信全，你让黎书记长出来，我愿进来代替他和你谈判。”
刹那间，黎天成不禁为之容色一动。
赵信全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这一细微波动，尖声答道：“你看，关键时刻，还是共产党对你实在一些。这或许就是同志之情、战友之谊吧？”
“赵信全，在你这样的汉奸日寇面前，我们所有的中国人都是同志、都是战友！”黎天成凛凛言道，“就算你今天炸死我一个黎天成，明天还有第二个李天成、张天成来阻断你们‘515绝密计划’的。”
“那你就受死吧！”赵信全举起枪口慢慢瞄向了黎天成的胸膛—他希望看到黎天成渐渐加深的惊慌和恐惧，这会让他十分享受。
就在这一霎时，“呼”的一声，一道灰影似长虹般从破碎玻璃的窗口处直泻而入，在黎天成腰间极快一绕，然后“唰”地卷起了他的身躯，像一只黑色的大手拉着他朝窗口外倒飞而出！
原来是任东燕和朱六云双双合力抛出长长的软鞭将他乘隙拉飞出来。
赵信全看着黎天成突然像风筝一样离地飞身而去，再也不敢迟滞，“砰砰砰”连开三枪，前两枪打偏了，最后一枪正中黎天成的前心—这一点，他是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须臾间黎天成已飞出窗外脱离了他的视线，但黎天成要害中枪，肯定是活不成了。
“天皇陛下，我川崎全信为你尽忠了！”赵信全心头一定，拼命地拉拽了手中那束电绳引线！
“轰隆隆”一串巨响震耳欲聋，火光似赤潮般汹涌而起—赵信全连同整栋“百善堂”一瞬间都被炸上了天！
 
国民党中央党部的机要会议室忽然房门洞开，会议散场了。冯承泰抱着文件夹，面色沉凝、满怀心事地跟在其他党政要员身后走了出来。
在门口边守候着的廖华连忙迎上前去，一边从他手中接过文件夹，一边递去了一份急电函报，兴奋至极地讲道：“冯专员，刚才忠县党部传来急电函报，他们又做成了一件轰动川东的大事：围剿击毙了日本间谍川崎全信，连根铲除了日寇‘515计划’忠县行动小组，彻底肃清了汉奸日特之余毒……过程十分惊险，成果非常显著。”
“你又在夸大其词了！什么叫‘十分惊险’？这一次‘武汉大撤退’才是‘十分惊险’呢！”冯承泰一边拿过那份急电函阅看着，一边漫然问道，“黎天成哪？他表现如何？”
“哎呀！你是不晓得啊！从马望龙、吴井然禀报上来的情况看，黎天成简直变成了‘半神半仙’啦！他浑身上下竟是‘金刚不坏’！川崎全信朝他胸前连开三枪都没伤到他。”
“真有这回事儿？你是在编神话吧？”冯承泰此刻心情十分沉重，一点儿也不想听他的玩笑话，“他黎天成真有这么玄乎，我党国的子弟官兵都可以向他学习‘避弹诀’，都可以不怕日本鬼子的钢炮火弹，都不必从武汉市大撤退了……蒋总裁也就不用这么焦虑了……”
“冯专员，属下可真没骗你。”廖华满脸认真地说道，“你若不信，可以打电话直接问一问黎书记长本人啊。”
冯承泰这时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便摆手示意廖华退出门外,拿起话筒拨给了黎天成。
很快，黎天成爽朗有力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响起了：“老师，你看到我们的急电报告了？”
“天成啊，你那份哪是什么‘急电报告’，完全是‘神怪小说’了嘛！你现在真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冯承泰很有几分调侃的意味，“日本鬼子的枪弹真的竟打不伤你？你从哪里得来的法门秘诀，你教教我，我一定会让国民政府册封你为‘护国大将军’！”
“哪里！哪里！老师可别戏弄我了！我哪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那鬼子间谍是有一枚子弹确实打穿了我的胸衣，但却正巧被我胸前佩戴的那块乌木钟馗吊坠给挡了下来。”黎天成急忙进行了说明，“那吊坠本来是非常坚硬的，也还是被打出了半只指头般深浅的一个小洞，那股巨大的撞击力震得我当时胸闷气紧、险些昏了过去。”
“哦，这才说得通嘛！我让廖华给你寄一些人参来，补一补你的气血。你没事就好！”冯承泰这才彻底放实了心，“天成啊，你可真是福大命大，竟被一块乌木吊坠救下了。它是谁送给你的？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他。”
“是我的舅舅。”
“原来是朱老板啊。我看过你那份急电报告了，里面写道你是为了救你舅舅才冒险勇闯‘百善堂’的，末了竟果然是‘孝有孝报’，你最终又被你舅舅所赠的乌木吊坠奇巧无比地保下了命！这实在是天道循环、善报不爽啊！”
黎天成也赔笑道：“我舅舅后来也是大呼称奇，还去钟馗庙敬献了三十六炷高香哪。”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冯承泰忽地又转换成了官腔官调，“回到正题吧。感谢你们在忠县消灭了日谍破坏小组的所有敌特分子，这可是给我们近来灰暗异常的心境里注进了一线阳光，我们毕竟是在大后方和日寇的‘无形之战’中又打了一场胜仗。”
黎天成急忙谦谢道：“我们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你这一次福大命大，竟从日谍敌特的‘炸药阵’中安然而退，实为天赐之幸啊。”冯承泰悠悠道来，“看来，你日后必有后福、前程无量！中央党部也急需你这样的英才尽早回来为党分忧、为国解难啊！”
“老师言重了。党国大业蒸蒸日上，有你和诸位元老的鼎力支持，一切困厄都不在话下。”
“你何必拿空话安慰我？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武汉市已于昨日彻底失守，蒋总裁率领全部将士突出重围火速西撤了。”
黎天成沉默有顷，轻轻叹道：“古来兵战之中，以退为进、后发制人，也未尝不是取胜之道。”
“不错，蒋总裁在最后关头听从了共产党打‘持久战’的建议，不再局限于一城一池之得失，加上广州市也于二十一日沦陷，我大军再孤悬于武汉，便实无任何意义了。他才决定全面退回四川盆地，以宜昌、三峡等战略屏障来阻击日寇。”冯承泰讲到后面，竟是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今后对日作战，只能遵照毛泽东所写的《论持久战》方略去执行了。‘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
“中央执行委员会对这件事是何看法？”黎天成问道，“高层在这一重大挫折面前应该是变得更团结更齐心才行！”
“刚才中央执行委员会已经召开了紧急特别会议以安人心。不过，在会议上总有杂音。汪兆铭副总裁当场号啕大哭：‘想不到中国还是完了，我从事国民革命近四十年，居然换来的还是这样一个结果！倒不如一早就和日本和谈算了……’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在场的几乎每一个人。”
“中国哪里完了？”黎天成冷叱道，“苏联的反应怎么样？”
“我国外交部已经通过渠道向苏联表明了坚定抗日的决心：我中国只要战到最后一城、最后一人，都不会向日寇示弱臣服！而且，我国还有四川、云南、贵州、山西、陕西等后方基地可资利用，与日本人打持久战的底气还是比较充足的。据说斯大林还没有正式向日本启动议和程序，但对我国的军事援助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热心了……”冯承泰娓娓而语，“不过，美国和英国已经意识到了坐视日本独吞中国的危害性，从昨天起开始提高了对我国的援助物资比例，并组建了‘军事特别顾问团’抵达重庆。党国总算是又缓过了一口气来。”
黎天成轻轻点道：“我个人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深入展开国共双方的全面合作、全面团结，一致抵抗日寇的咄咄相逼。”
“你这是什么话！总裁说了，越是在危急关头，我们就越要提防共党分子。”冯承泰凛凛而道，“现在，共产党才是我们背后最厉害的敌人。中统局已经决定对一批共党的地下活动嫌疑人实施追捕，借此警告中共不要无风起浪。这一点，你自己清楚就行了。如果在忠县的地盘上，你察觉有任何人在从事共党地下活动，尽可以雷霆出击、先斩后奏！”

七十八
从冯承泰口中得知中统局即将对党内一批重要同志采取特别行动之后，黎天成不禁暗暗为之焦虑。他还来不及沉浸在铲除日谍分子的巨大快乐之中，便又必须立刻紧敛心神、冷静而处。他想及时把这一重要消息传给陈永锐和上级党组织知晓。
正巧，这天他收到了一个小孩传递来的字条，字迹是陈永锐的手笔，约他速到许家小院接头一聚。
黎天成狂喜之下，连忙收拾好一切，就准备出门赴约而去。
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口，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
黎天成脚步略停，微一踌躇。但他太想和陈永锐尽快见面了，哪里顾得上又返身回去接电话，便一头疾步走了出去。
 
秋日干冷而洁净的金芒洒在陈永锐的眉睫之上，迫得他微眯了眼。他坐在许家小院里的石条凳上，抚摸着右腿上的伤疤，慢慢嚼着烟叶子。前不久，他奉命去云阳县指导党的地下组织建设，不料竟遭到了国民党中统局特务队的跟踪伏击。虽然他全身而退，但却被敌人的“冷枪”打伤了右腿，从此以后行动变得大为不便。这一次他潜入涂井来见黎天成，一方面是想因赵信全等被歼之事向他祝贺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他要注意提防中统局秘密特务的巡察和刁难。
然而，陈永锐却并不清楚，此刻他自己已落进了国民党中统局特务布下的大网里。
在许家小院斜对面的那座吊脚酒楼“悦来香”第二层临街雅间里，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中统局高级督察员黄继明双手扶着望远镜，正从窗帘的小缝中密切地关注着许家小院外围的一切动静。
一个便衣监视员向他禀道：“目标人物进了许家小院后就没有出来过，什么地方也没去。”
黄继明只顾自己专心致志地盯视着，好一会儿才问道：“这家小院的前门后院都布控到位了？”
那个监视员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出动了足够的人力监控他了。他是绝对逃脱不了的。”
黄继明直起了腰，脸上露出了一丝冷涩的笑意：“辛苦大家了—能够一路跟踪他到这里来还没弄丢，这实在是难得。希望大家要提起精神，再接再厉。我猜想，他到这里来应该是和中共川东特委的重要人员接头的。这一次，务必将他们当场捕获！”
便衣特务们齐齐低声应道：“为党国效力，决不懈怠！”
黄继明踱回茶几旁坐下，却见楼梯上恭恭然走上来一身便装的韦定坤和胥才荣。
韦定坤一看到他，便热情万分地喊道：“黄委员，你到咱们县里怎么也不事先招呼一下，让属下们也好好准备一下孝敬你老人家啊！”
黄继明一抬左手止住了他的大呼小叫，道：“声音轻一些。本座是执行绝密任务才临时赶到这里的。”
韦定坤和胥才荣互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立即闭住了嘴。
“对面的许家小院里钻进了共产党的一条‘大鱼’，代号叫‘猎风’。本座和这些兄弟是从重庆一路追踪他来到这里的。看来，他是到这边来和中共川东特委的要人接头联系的。本座到忠县后，刚才就让人只通知了你和黎天成。黎天成好像出去了，没接到我让人打的那个电话。你八字脸倒是及时赶来了！看来你比黎天成的运气更好—难得在今天亲眼见证一场国共特务高层的精彩较量！”
胥才荣马上讨好道：“这几天我们韦副站长一直守在涂井乡处置日谍赵信全的善后事宜。所以，局里的电话很快就联系上我们了。”
韦定坤瞧着黄继明的脸色，小心至极地问道：“黄委员，你们对小院外围的重要点位布控到位了吗？要不要我们军统站这边调人过来支援一下……”
“不用，不用。你看，许家小院门口外面左边那个卖炒瓜子的小贩，便是我们一路跟踪过来的人。”黄继明右手一摆，冷笑而语，“这方圆三四里都是我们中统局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个共党特务分子猎风再厉害，今天也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那……那让我们下去站一站边哨可好？”胥才荣也想在黄继明面前极力争个好表现。
“好好在上面‘看戏’吧！何必下去凑热闹？”黄继明埋头呷了一口清茶，目光在他俩脸庞上斜斜一扫，“你俩就陪本座一起等吧！等着另一条‘鱼儿’游过来上钩！”
 
陈永锐在小院里静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底竟然泛起了一股莫名的紧张。
他决定到外面街上散散心。
推开院门，撑着伤腿，他看到右手边有一个炒瓜子摊，香气诱人，便走了过去。
那个拿着木勺正在翻炒瓜子的年轻人见他步步走近，表情似乎僵硬了一下，竟还拿白毛巾擦了一下脸角的汗水。
“瓜子多少钱一斤？”陈永锐向他问道。
“一角钱一斤。”
“给我来两斤。”陈永锐掏出两块铜板丢了过去，仿佛是随意而问，“我记得上一次来好像是七分钱一斤吧？”
“是，是，是。但是现在葵花子涨价了，这炒瓜子自然也跟着要涨啊！”那年轻人把炒瓜子装好纸袋向他迎面递来，“我……我也是才学没几天，炒得不好你可别见笑啊。”
陈永锐在接过那只纸袋时，一眼便觑到了他右手食指指肚上那层厚黄的老茧，心里顿时暗暗震动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声色，剥了几粒瓜子，一边吃着，一边笑问：“这位兄弟在炒瓜子前是做什么买卖的？”
“哪有做什么买卖？就是东走西走摆小摊摊的。”炒瓜子的年轻人额头上又冒出大汗来，急忙拿毛巾擦了几擦—但炒瓜子炉里的烟火其实早就熄了。
“嗯—你这瓜子炒得还不错。我吃完一定再来你这里买。”陈永锐一笑，拿着瓜子纸袋，施施然又开门回到了许家小院里去了。
一关院门，陈永锐的面色便沉峻起来：那炒瓜子的年轻人分明是拿过枪开过火的人物！但他身上又看似并无太多的匪气，倒像是军统局或中统局那边的角色！难道自己已被他们盯上梢儿了？
他念及此处，额上冷汗一下直涌而出。但他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自己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了？必须得再想一个办法试探一下。
于是，他拿了一块“陈氏医馆”的木牌，推开院门，径自在右门框上高高挂起，然后走了进去。
果然，不一会儿，在“悦来香”酒楼里监视着的黄继明立刻传下令来，就让一个伪装成行人的便衣特务顺手把那木牌摘了拿开—黄继明这是在提防陈永锐用这块木牌向外界发送暗号呢！
其实，陈永锐躲在门内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出所料，自己真的是被国民党特务盯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后院小门，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只见人影绰绰，在巷角忽闪忽动，显然是敌人埋下了暗桩。
这一刻，陈永锐明白了：以自己先前的身手，或许还可以杀开一条血路逃将出去！但眼下自己腿部受伤，很明显是难以突出重围了。而且自己还不能贸然行动！自己一旦贸然杀开，必败无疑。自己若被打倒，国民党秘密特务照样可以伪装现场“守株待兔”，在院里设伏坐等来接头的黎天成！所以，自己是决不能先于黎天成来到之前逃跑或行动的。一旦逃跑或行动，黎天成就难免遭到暴露了。那么，对自己而言，目前只有唯一的一个条路：必须死等到黎天成到来后再随机应变，助他逃过这一场大劫！
陈永锐定下心念，立刻跑回院坝之中，把那一笼养着的信鸽全部开笼放飞了—他相信，总有一只鸽子会飞回到它应该飞回的地方，将他此刻的消息带给他的同志们。
 
一见到许家小院的上空突然“扑楞楞”飞起了一群白鸽，黄继明和韦定坤的面色登时都变了。
韦定坤叱道：“让弟兄们赶紧开枪把这些鸽子打下来！”
黄继明缓思了一下，却一摆手：“不用—他拿这些鸽子就是故意引我们开枪的！我们一开枪，那个前来这许家小院接头的另一个中共地下分子便会惊觉到、闻声而遁！所以，大家暂时不要开枪—敌不动，我则亦不动；敌若动，我则疾动！”
“万一陈永锐就是利用这些信鸽向前来接头的共党地下分子报信呢？”韦定坤还是问出疑虑。
“哦？你见过有人会数百里奔波来到这里巴巴地放鸽子给别人报信吗？”黄继明瞥了他一眼，“假如这些信鸽管用的话，他又何必一直待在这里苦等？也许他已经发觉了我们，但我们已将他围成了‘困兽’—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倘若他死不要命地拼出来把局势引爆呢？用他的生命向他的同伙报信呢？”
“马上把他当场格杀或拿住，然后伪装好现场，咱们再继续守株待兔！”黄继明奸笑道，“本座已经把一切局面都掌控住了—你们只需陪本座欣赏这一场‘好戏’上演。”
他俩正说之间，守在窗边的胥才荣突然叫道：“街那头进来一个人。”
“是谁？”黄继明有些不耐烦地喝道，“你觉得他很可疑吗？”
胥才荣注视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忽然又叫：“原来他是黎书记长！他怎么今天换了这样一身便装，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一听这话，韦定坤一个箭步蹿到窗帘边，偷看着黎天成在街上的走向：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方，黎天成乍然现身，而且便装掩行，这未免有些蹊跷！同时，郑顺德交给他的“百善堂”里关于赵信全和黎天成之间对话的录音，内容一下冒出了他的脑海：赵信全可是到死都在咬定黎天成是“共党地下分子”啊！
黄继明也是一惊，急忙吩咐一个监视员道：“天成还没接到本座的电话呢。来，小何，你下去把黎书记长引进这屋里来。”
韦定坤眼珠里寒光一转，失声叫道：“黄委员，万万不可！”
“为何？”
“黎书记长本就是无意而来，你让人猝然从中去引开他，岂不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身边正有共党地下分子同行呢？”韦定坤拼命劝说着，“我们不如让他自己继续走过去，这样才能瞒住许家小院内外的共党地下分子啊！黄委员，你不能功亏一篑啊！”
黄继明沉吟有顷，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暂时不要惊动这个情势。小何，你不用出去喊天成了。”
韦定坤却转过身去，望着黎天成一步一步向许家小院行近，心底暗思道：“黎老弟，你是知道老哥我从来是最喜欢收礼的—没想到竟是你今天给老哥我送了一份‘双响炮’！”

七十九
黎天成拿帽檐压住了自己的眉目，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在街巷的青石板路上。他想到自己很快便要和陈永锐会面了，心情不禁激动如潮。他还特意在街东头的“于福记”美食店里买了一盒陈永锐最喜欢吃的五香豆腐干，准备碰头时就送给这位师长。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一踏入这条街巷之时，便落在了许多眼睛的暗暗监视之中。
天空依然那么蔚蓝，人流依然那么平缓，店面依然那么铺陈—他感觉和往常一样，这条街巷上似乎并无任何异样。
远远望到许家小院一如平日般安宁静谧，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就在他快要走到那座院门前，街边的炒瓜子摊桌案上还飘过来一缕浓郁的热瓜子香味。
然而，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刹那，院门骤然洞开，陈永锐似孤狼般疾冲而出，右手举枪，“砰”的一响，竟将黎天成身畔那个炒瓜子的年轻特务打翻在地。
黎天成不自觉地把身子微微一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在他背后，街边有两个卖红糖的黑衫青年应声站了起来，各自向腰间飞快地摸去！
“砰砰”两声，陈永锐又开了两枪，把这两个特务也迅速击毙。
“啊—啊—”街上行人尖叫连连，乱成一团。
黎天成也赶紧从腰间摸出了手枪，猫着腰，正急忙往陈永锐身边靠近。
与此同时，脚步之声大作，街头街尾跑来几大批黑衫特务，一齐以许家小院为中心围了上来。
斜对面“悦来香”酒楼大门里也冲出了八九个年轻特务，高喊“抓活口”，直扑而至。
黎天成大惊：难道自己和陈永锐暴露了？而且，自己居然被包围了？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身后的陈永锐猝然扑上前来，从后边一把扼住他的脖子，用手枪直顶着他的“太阳穴”，厉声大喝：“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打死他！他可是你们的书记长！”
所有现身杀出的国民党特务全身动作一下都僵住了：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竟被这名中共地下分子蓦然绑架了！
但他们只僵了片刻，还是纷纷往前逼迫过来。
陈永锐拖着黎天成的身体退回到了门洞里，继续凛然喝道：“你们给我退下！”
这一刻，黄继明和韦定坤都几乎同时抢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眼前的这一幕情形让韦定坤一愣，他正欲发话，却是黄继明先开口了：“放开人质，我们饶你不死！”
黎天成现在可是中央组织部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而且又是党内大佬冯承泰的爱徒，黄继明再想立功争赏也不敢轻易把他牺牲掉。所以，他此话一出，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了一缓。
陈永锐大笑一声，一手拖着黎天成进了门内，一脚飞快地把大门“砰”地踢关上了！
韦定坤一下红了双眼：“不好，咱们快冲进去！他们说不定要逃！”
“慢！”黄继明双眉紧皱，把手凌空一摆，“黎书记长还在他手上—我们再等一等看。反正这个院子已经成了‘死穴’，那个共党特务分子又能往哪里逃？瓮中捉鳖是最稳妥的。”
韦定坤情急之下，一句狠话脱口而出：“黄委员，我害怕某人和共党分子是一伙儿的。”
“放肆！”黄继明斜劈了他一眼，“我们中统局的人个个都是党国的忠臣！容不得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韦定坤，本座知道你和黎书记长平日互不相服，但此时此境之下，任谁也不该落井下石！”
“这……”韦定坤不禁张口结舌，什么话都不好再说出来了。
 
黎天成被陈永锐绑架进许家小院门内檐之下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怎么，这里被包围了？你也被跟踪啦？”
陈永锐的话声非常急促：“看来国民党特务是早就盯上我了。前段日子我去云阳县就遭他们的冷枪伤了右腿—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差不多暴露了。只可惜波及你。今天，他们在外面布下的陷阱一定是很严密的。”
黎天成马上截断了他的话：“我掩护你赶快撤出去！”
陈永锐拍了拍右腿：“我现在右腿受伤，身手根本赶不上以前了—想撤，应该是很难的了。”他语气一转，又急声道，“不过，我已经启动了最后的紧急预案。重庆那里我已经通知了，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你。不过，别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走之后，会有新同志接替我来联系你的。用的就是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的暗号。对上暗号后，你拿出这半张盐票给他看。”陈永锐从胸衣口袋里摸出半张国民政府颁发的通用盐票塞在黎天成手里，“他会有另外半张盐票和你对接。从那以后，你要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什么叫新同志接替你？猎风老师，你可不能干傻事！”黎天成一下握紧了手枪，“我都已经被卷进来了，敌人肯定会怀疑到我。我就和你一起拼他个鱼死网破！”
“胡说！你还没有暴露！组织上要保护你的绝对安全！你怎么能陪我一起失陷？”陈永锐用手指着他手里拿的勃朗宁手枪，“快！用它打死我，敌人就绝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了。”
“不行！老师，不能让你为我再牺牲了！这回该我上了！你从后院快走！我一开门出去，一定会吸引住他们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你脱身就容易了！”黎天成一边说着，一边朝院门处硬挤。
陈永锐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拉住他，声色俱厉：“黎天成！我知道你不怕死，是个硬爷们！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你必须听我的！你忘了你的使命吗？你忘了你一旦暴露身份对党组织带来的严重损失吗？你忘了多少同志为你明里暗里付出的牺牲吗？你无权选择冲动和鲁莽！你必须用我去自证清白！”
黎天成双眼通红，拼命挣扎着：“老师，我宁愿死也不能执行这个命令！东燕和我的喜酒你都还没喝呢……”
陈永锐双目精光灼然，深深地凝视着他：“天成，你和东燕要好好保重！平平安安地活到我们最后胜利的那一天，你要替我看到小鬼子举起白旗，全中国树起红旗的那一天……”
然后，他狠命一使劲，硬生生扭转了黎天成的手腕，在扳机上一碰，枪声“砰”地响了！他的胸前立刻绽起了一朵鲜红夺目的血花！
可是，陈永锐的面庞上却毫无痛苦之色，依然如平日那般平静、那般从容……他魁梧的身形，在黎天成的眼帘里缓缓倒了下去……
黎天成的双瞳一下定住了，表情也凝固了，嘴唇激烈地颤抖着，一圈一圈的泪光在眼眶里迅速地打着转儿……
木门发出的剧烈撞击声响，一下又让黎天成退回到现实。他紧紧咬着双唇，把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光硬生生逼了回去。现在，必须要让猎风老师的牺牲有所值。
在黄继明、韦定坤带人破门而入的霎时，他疯了似的举枪嘶喊起来：“我打死了共党特务！我又从‘鬼门关’拼回来啦！”
 
前来庆功慰问的大小官员们终于走光了，房间里只剩下了黎天成和任东燕两个人。
退去了脸上的伪装之色，黎天成就那么静如磐石地坐着，热泪一行行地从脸颊边无声地奔流而下。他低低地抽泣着，他必须得把自己压抑了一个白天的所有情绪释放出来。
“天成哥，你要坚强啊！”任东燕双眸泪光盈盈，扶着他的肩头，恳切至极地劝导着他。
黎天成静静地抚摸着陈永锐最后留给他的那半张盐票，痴痴地哭了……他一边泪如泉涌，一边低低沉沉地念诵起了那一日陈永锐带给他的一首豪气冲霄的旧体词：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一字一句念到后来，黎天成和任东燕都已是泣不成声。
 
星光点点如明灯，映洒在涂溪河清凌凌的波面上，闪闪烁烁，如梦如幻，眩人双目。黎天成和任东燕把钟清莞送到了河畔，彼此间一时百感交集，竟是谁也不好先开口。
最后，还是黎天成试探着问道：“清莞，你这一次奔赴延安求学，真的就不给钟世叔打个招呼？”
钟清莞目光一垂：“我已经给他留了一封书信，希望他能够理解我。”
“这样做也好，免得和他当面告别时会牵牵绊绊地走不成。”任东燕的口吻倒甚是爽利，“只是，清莞，你远出在外，一定要好好保重。”
钟清莞轻轻转过了上半身，目光莹莹注视着黎天成，终是忍不住恳切讲道：“天成哥，我还是有些话想对你和东燕说：一支蜡烛怎么能照亮整个夜空呢？天成哥，你真的不应该固守在这忠县里只满足于做一个清官、一个好官。”
任东燕听罢，心中一阵莫名的激荡，瞅了瞅黎天成，不禁脱口而道：“哎呀，清莞，你天成哥他其实就是……”
正说之间，她的手掌被黎天成轻轻一捏，同时他向她微一摇头：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丝毫啊！任东燕急忙闭住了口，说不下去了。
刹那间，场中很凉的寂寞犹如冷水般浸了开来，而钟清莞仍是非常执着地凝注着黎天成。他仰头望向星空，目光里仿佛积蓄了无数的思绪，越发深邃如一潭古井。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俗话说：‘人各有命。’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各人也有各人的使命。其实，你离开，我留下，都是各有因缘的。或许，在不久的未来，我们终将再见的。”
听了这话，钟清莞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眼波似一川粼粼的流水，所有的感情都在其中沉淀：“我忽然觉得我和我父亲的命运真是何其相似！他追求了你母亲一辈子而不得。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何叫‘清莞’吗？它是‘万青’这个名字倒过来念的谐音词。”
任东燕双眸泪光闪闪：“清莞……”
钟清莞暗一咬牙，转身向着前方毅然举步而去：“你们今后可一定要好好地过下去，这样才对得起我今天的退出！”

八十
井祖神庙内坝的那座大棚台上，锣鼓铿锵，歌吟悠扬。一出《将相和》的大戏正在火热上演。
台下第一排主席座位上，黎天成、马望龙、韦定坤、齐宏阳、牟宝权、吴井然等人正襟端坐，齐齐观赏着台上的演出。今天这场与民同乐的大戏，就是为了庆祝忠县近期在抗日除谍上取得一系列胜利而举办的。
后面第三排的席位上，程晓智向邓春生举杯而贺：“邓乡长，程某在此恭贺你荣升县政府建设科科长了。”
“同乐，同乐。”邓春生将酒一口饮尽，“这不过是黎书记长的抬爱罢了。颜利久不也是刚升任了涂井盐厂新厂长吗？你也该贺一贺他呀！”
“刚才程某和他碰过杯啦！”程晓智唇角的笑意不冷不热，“现在，忠县政府自牟县长以下，都团结在县党部的周围了，这才是今天大摆‘将相和’的真意嘛！”
邓春生瞅了瞅前边齐宏阳的背影，朝程晓智压低了话音说道：“这是自然。黎书记长如今在抗日、防共两条战线上均有建树—虽然那次在许家小院里虚惊了一场，但他手毙共党谍报人员的功绩还是受到了黄继明委员的高度赞扬！眼下，黎书记长在党国内炙手可热—我们忠县党政两界的人士若不团结在他身边共建大业，又还能靠向谁去？”
程晓智听得徐徐颔首，遥望着主席大位上黎天成的身影，深深长叹：“做官做到像黎书记长这般顺风顺水，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在一旁坐着的易人杰听到这儿，也笑盈盈插话过来：“你们只看到忠县党政界的‘将相和’，却没见到齐宏阳也坐在前面？往大了说，今天上演的还有一出国共‘将相和’呢！”
此刻，台上“将相和”大戏里“负荆请罪”这一段节目刚结束，牟宝权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同志们、乡亲们，现在我们有请马处长做重要讲话。”
马望龙眉目间红光照人，喜洋洋地举杯讲道：“今天，是我们忠县民众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曾经笼盖在忠县上空的日谍阴云终于一风吹散了！这一次黎书记长勇闯龙潭逼死大汉奸大日谍川崎全信，给了日本鬼子‘515绝密计划’沉重一击，日本潜伏在忠县的特工间谍小组全军覆没。大家应该为此高兴至极！
“而且，经我们联合调查小组切实研判，今年八月底的‘吊耳岩盐案’也是由川崎全信、平山次郎、云鸥禾子他们幕后酝酿制造的。而今，日谍已除、盐案已破，我们国共联合调查小组的使命也就到此结束了！我们也即将离开忠县了。感谢这几十天来忠县党政干部和广大民众对我们的鼎力支持！我们永远也忘不了你们！”
牟宝权待场中掌声稍息，又向齐宏阳邀请道：“齐代表，你请讲话。”
齐宏阳含笑起身，朗然道：“大家这几天高兴之余，仍免不了有一丝忧虑：就在前几天，武汉失守了。但，这并不应该是我们陷入失望的引线，而恰好是战争转机的开始。这说明，我们和日寇的较量进入了相持阶段。我们不着意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努力养精蓄锐于全面持续之大反攻。日寇就像山林中的野狗，你一怯它就凶，你不怯它就缩。只要我们坚持对最后胜利的信心，我们就一定能光复河山！他们炸了厂房又如何？我们可以再建！他们杀了盐工又如何？我们可以再上！涂井盐泉是奔涌不息的，正如我中国民众的生命力和战斗力一样是奔涌不息的！涂井盐泉是不可遏止的，正如我们中国民众的生命力和战斗力也是一样不可遏止的！
“毛泽东同志曾经讲过：‘中华民族绝不是一群绵羊，而是富于民族自尊心与人类正义心的伟大民族，为了民族自尊和人类正义，为了中国人民一定要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决不让日本法西斯不付出重大代价而达到其无法无天的目的。我们的方法就是战争与牺牲，拿战争对抗战争，拿革命的正义对抗野蛮的侵略战争；这种精神，我们民族的数千年历史已经证明，现在再来一次伟大的证明。’”
他讲到这里，台下的掌声犹如雷鸣四起，绕梁不息。
“书记长，你也讲几句话吧！”牟宝权躬身来请黎天成。
黎天成站起了身，微微笑语：“马处长和齐代表已经讲得很好了。这一段时间和大家并肩合作，斗汉奸、斗日谍，我没有其他心得，只有一句大白话：所有的敌人其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够团结！只要实现整个民族的大团结，我们必将战无不胜！”
台下顿时再一次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掌声和喝彩。
 
庆功宴开始了，齐宏阳走过来，和黎天成碰了一下酒杯：“小黎书记长真的是一位好人，也是一位好官。这年头，能够被各方面都认可的好人、好官，不多了。”
黎天成浅笑而答：“贵党人才济济，黎某才是望尘莫及哪！”
马望龙也插进来笑道：“马某真希望今后能和齐代表一起共事下去，直到合为一党、融为一体！”
齐宏阳笑而不言，只和马望龙碰杯而饮。
黎天成退出了身，见到钟世哲缓步过来，便迎上敬道：“钟世叔，你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钟世哲低沉道：“清莞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她要学当年你母亲朱万青女士。去了延安发展……我很伤心！她抛下我这老父亲，是不孝……”
“世叔，你在忠县有我舅舅和我，一定不会孤独的。”黎天成款声而慰，“清莞要追求自由和理想，延安也许是她最佳的选择。你要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钟世哲这才敛起了满脸的沉闷之色，和他一起开怀畅饮了好几杯。
这时，韦定坤端着酒杯，在胥才荣的陪同下也凑近拢来。他向黎天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黎书记长刚才说我们要团结。这简直说到我们的心坎里去了！郑顺德现在是我们军统站的特别行动队副队长，也是在为党国效力了。我希望黎书记长从团结同志的大局出发，和东燕帮主说一下，让郑顺德还是担任副帮主或二帮主吧？”
“这个与团结与大局无关。郑顺德再回天虎帮，恐怕会引来帮中兄弟的非议啊！”黎天成握着酒杯，并不和他相碰相敬。
“非议？有什么非议？你黎书记长一句话，什么非议都没有了。”韦定坤笑得是不阴不阳。
“弟兄们感到很奇怪的是，虽然郑顺德自称被汉奸日谍川崎全信软禁绑架了那么久，但他身上一没枪伤二没鞭痕三没刀疤—弟兄们都以为他是一直躲在赵家府第里被‘供养’得白白胖胖的哪！所以，韦副站长，你认为郑副队长还有回天虎帮坐椅子的必要吗？”黎天成的话锋中绵里藏针。
韦定坤仍是直逼过来：“黎书记长，你应该懂这个规矩：我们军统站一向视各地袍哥帮派为‘根据地’，不派人手进去始终不妥啊。”
“这一点，你就不必费心了。在我们忠县，中统局办事处和天虎帮的合作关系坚实得很，不再需要任何第三股势力插手进来了。”黎天成直接给了他一段硬话。
韦定坤听罢，面色微微发白，却也不再啰唆，转身退了出去。
退到庙中一间偏厢处，胥才荣跟了上来，在韦定坤耳边嘀咕道：“副站长，目前忠县完全成了黎天成和任东燕的‘夫妻店’，黎天成管了白道，任东燕占了黑道—忠县的黑白两道都由他黎天成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军统局在这里还设得成忠县站吗？”
韦定坤把酒杯狠狠一摔，尖声道：“他黎天成想在忠县一手遮天，我韦某人决不会让他得逞！”
胥才荣闷闷而叹，心想：大势如此，你韦定坤又能如何？
韦定坤低低沉沉地开口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近来我一直在翻听川崎全信和黎天成‘百善堂’内那段最后的谈话录音。我从里边也感到了一丝蹊跷。川崎全信不是说到黎天成暗中所纳钟世哲的几百袋私盐后来下落不明吗？恰巧刘国范也曾向我提起过，几乎就在那同时，中共川东特委不知从哪里突然搞到了几百袋精盐送向了陕北……这两者之间若是横向联系起来思考，岂不令人毛骨悚然吗？”
胥才荣惊得往后一跌：“你……你竟怀疑黎天成‘通共’？他……他现在可是党国内的大红人啊！”
韦定坤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别嚷！听我说：这一次在许家小院门前，黎天成为什么会出现得那么碰巧？他说他自己当时是便装出游体察民情的，这个理由可信吗？他和那个共党地下分子猎风真的是无意中相撞的吗？猎风当时究竟是在绑架他还是保护他？共产党太擅于丢卒保车了，这不得不让我们警醒啊！”
“副站长，我知道你很想扳倒黎天成。”胥才荣哪里会信他的话语，向他直劝道，“可是你应该用别的大帽子来扣死他，‘通共’这个罪名真的不行。人家是党国精英、革命后人，你那些都是臆想。”
韦定坤耳里却没听进他的一句话，而是双目灼灼地睨视着黎天成那英挺的身影，口中喃喃道：“黎天成，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是天衣无缝，我暂时是没有证据坐实你的阴谋密行罢了。不过，我会替党国一直死死盯紧你的。”

八十一
四海茶馆的临窗一角处，黎天成沉静而坐，独自品呷着清茶。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走近他的桌前，轻轻停下，向他开口亲切问道：“请问是黎天成书记长吗？”黎天成斜斜抬头一看，怔住了，来人竟是齐宏阳！虽然他用围巾遮住了自己半张面庞，但黎天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心如鹿撞，脸上却不露异颜：“我是。”
齐宏阳双眸中晶光闪闪：“你在江西的聂大叔让我带话过来，说他今年丰收了，该还你借给他的十五块银圆。”
“聂”“丰”二字，合起来就是猎风的同音词。黎天成不禁热泪盈眶，微微哽咽着说道：“其实我借给他的是十二块银圆。”
“十二块就十二块。”齐宏阳便将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
黎天成打开一看：里边放着半张盐票。他也把陈永锐临死前交给自己的那另外半张盐票摸了出来。它俩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完整的盐票。
齐宏阳含泪道：“猎风老师讲过，你手中这半张盐票，他只交给他以生命相托、以生命保护的人。你能得到它，就是我们永远的同志。”
两双大手无言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远处，“呜”的一声汽笛长长鸣响，一艘艘满载的盐船缓缓驶出了涂井码头，划开薄薄的晨雾，披着灿灿的朝霞，朝着东方鱼贯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