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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作者：鲍·瓦西里耶夫
内容简介
本书是鲍瓦西里耶夫的成名作。小说描写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五名苏联女兵在列宁格勒北部山林中，与十六名训练有素的德国空降兵英勇作战的故事。小说发表后，很快被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和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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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出色的小说，一本杰出的译著（代前言）
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再版备受读者欢迎的鲍里斯·瓦西里耶夫的中篇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译者王金陵是我的老朋友，知道我与作者熟识，希望我能代她写一篇前言。我很高兴地接受了。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已是苏联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它最初发表于一九六九年。八年后，一九七七年，我国“文革”结束后不久，中苏关系还没有恢复正常化，文艺政策还没有发生根本性的转变，王金陵就完成了这部小说的译本，真可谓有气魄有胆量有远见，说明她的艺术观点已摆脱文艺领域的某些束缚，走在时间的前边。
日月荏苒，二十多年过去了，世界上发生了巨变，苏联作为国家解体了，变成了俄罗斯联邦。人们的思想认识也在变化。有些文艺作品丧失了它的历史真实性与时代意义，但有些作品仍然保留着它严酷的现实性和浓浓的人情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就是这样一部小说。
我很欣赏这部小说，同样也欣赏这部小说的汉译本。王金陵是位颇有成就的文学译家。她的译本出色地表达了原作的精神、优美的文笔和深厚的感情色彩。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经受了最残酷的战火洗劫，几乎家家户户都遭到程度不同的灾难，所以反映那场战争的小说数量极大。时至今日，战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可是描述那场战争的文学作品照样有人在写。由于历史的发展、政治的变化，表现的内容与手法有所不同，但对战时苏联人民命运的探讨仍然是这类作品的中心。
一九六九年，也就是苏德战争结束了已经二十四年，苏联《青春》杂志上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作者鲍里斯·瓦西里耶夫。当时这个名字还不为读者所熟悉，可是这部小说立刻博得了广大读者的喜爱。一九七二年小说改编成电影，一经放映，传遍世界许多国家，反响强烈。一九七五年瓦西里耶夫荣获苏联国家奖，那一年他已五十一岁。作者出道晚些，但起点很高。
一九七七年我国出现了王金陵翻译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以后，我国又把根据这部小说拍成的电影，进行了华语对白，公开放映。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时，我国中央电视台隆重地将这部作品呈献给亿万观众，剧中几位女兵的遭遇深深打动了观众的心。
记得一九八七年初夏，瓦西里耶夫随苏联作家代表团来我国访问。我忘不掉和他的几次交谈。他说他出生在军人之家，本人也是军人，喜欢军事历史，少年时代想当历史学家。可是战争改变了他的生活道路。德国法西斯入侵苏联，十七岁的瓦西里耶夫走上了战场，当了伞兵，一九四三年负伤，住了三个月的医院。后来考入装甲坦克学院，一九四八年毕业，获军事工程师职称。该院毕业生应当终生从事本行，但正赶上苏联大裁军，他申请复员，一九五四年得到批准。从此开始写作生涯。一九五五年他写成剧本《军官们》，由苏军中央大剧院演出。他曾在电影制片厂当过编剧，写了几部电影脚本。《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是他的第一部小说。
小说写了五名年轻淳朴善良的苏联少女在战时的经历。德国入侵苏联国土后，这几位少女当了高射炮手与兽性的法西斯匪徒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献出了短暂的宝贵的生命。小说讴歌了少女的纯贞，揭露了敌人的残暴。瓦西里耶夫告诉我，小说原名是《不曾有过的春天》，故事有他亲身经历的成分。他有意把男兵改成女兵，目的是为了加强悲剧性与感染力。他说：“妇女的使命是生育，是延续生命，不是战争，不是死亡。杀害妇女是罪恶，是反人类的行为。”他的语气里透露出对妇女的崇敬与爱戴，对和平的向往和对战争的憎恶。他还告诉我，小说最初发表时是他的儿子做的插图。
我们反复谈及他的这部小说，在游览长城的路上，我说他的小说和电影在我国影响很大，我相信任何一个北京人都知道这部作品。我甚至让他随便问及游人，他们的回答会证实这一点。瓦西里耶夫很腼腆，不肯问陌生人。我们来到一家餐厅。等待上菜时，他说他想问一问女服务员。我为他做翻译：“你看过《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吗？”女服务员先是愣了一下，不知这个问题与进餐有什么关系。然后轻声说：“看过啊……”我说：“这位苏联朋友就是那部小说的作者！”女服务员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睁大了眼睛，满脸喜悦，惊呼道：“我看过两遍！我感动得哭了！”她像打开了闸门似的让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心底涌出来。她讲起小说中与她同龄的女兵们的可歌可泣的一生，电影给她留下的难以描绘的深刻印象。她不停地讲，我已无法为她翻译。瓦西里耶夫那双明亮的眼睛隔着茶色镜片望着她，热泪滚滚。他说：“你不用翻译了，我都明白了！”
在场的卡尔梅克诗人库古里丁诺夫看到这一场面，插了一句话：“世界上有一些作家，颇有名气，大家都知道他，但很少人读过他的作品。这样的作家是可悲的！世界上有很多人知道一些作品，但很少知道它的作者。这样的作家是幸福的！你，鲍里斯·瓦西里耶夫，就是这样的作家！你值得骄傲！”瓦西里耶夫是值得骄傲的。他的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和同名电影，至今感染着我国青年男女读者与观众，培养他们对祖国的热爱与忠诚。
明年五月九日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为了纪念这一伟大的日子，据说中央电视台决定把《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改编成二十一集电视连续剧播映，由我国电影界人士任编导，俄罗斯演员出演。这是对这部不朽的文学作品的进一步肯定与发展。瓦西里耶夫担心把中篇小说改编成二十几集电视连续剧是否内容不够充实，并提出自己的建议，他本人还准备届时前来我国，为该剧首播助兴。
瓦西里耶夫写的小说还有《最后一天》（1970）、《不要射击白天鹅》（1973）、《未列入名册》（1974）、《昨天的战争》（1984）、《列拉大娘向你们问好……》（1988）、《那是傍晚，那是黎明》（1989）和自传体中篇小说《我的马在奔驰……》等。
撰写这篇“前言”时，作者和译者的形象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希望明年能够再度和年逾八旬的老作家瓦西里耶夫相会，也希望王金陵精神焕发，为我国译苑再添新的异彩。
高莽
2004.3.15

一
在171火车站一带，能在敌人的狂轰滥炸下保持完整无缺的，如今只剩十二户人家，一个消防棚，以及一座又矮又长、本世纪初用圆石砌成的仓库了。水塔在上一次空袭中倒塌了，往来的火车已不再停留此地。虽然德寇停止了轰炸，但敌机仍每天在车站上空盘旋骚扰。指挥部为了应变于万一，依然在这里配备了两架四管高射机枪。
这是一九四二年五月。车站以西，敌我双方掘壕深达两米，终于展开了阵地战（每逢潮湿的夜晚，打那儿不断传来隆隆的炮声）；东边，德寇夜以继日地轰炸着运河及穆尔斯曼克铁路；北面，双方为争夺海路而进行激战；南方，被围困的列宁格勒仍坚持着浴血战斗。
而这里简直成了疗养胜地。士兵们由于无聊和寂静，简直是泡过澡堂子一样，浑身松软无力；更何况那十二户人家里，想方设法酿造私酒的小娘儿们、小寡妇还真大有人在。这伙士兵初来此地，头三天先吃饱睡足，摸清情况；到了第四天，开始闯家进户去吃生日酒。自此以后，当地上等私酒那股子浓郁的香味，在车站上空就再也吹散不尽了。
火车站的军事运输指挥员，成天阴沉着脸的瓦斯科夫准尉，开始一再往上打报告。等到报告递到第十份，上级照例先对瓦斯科夫劈头盖脸臭训一通，然后再撤走那半排寻欢作乐得晕头转向的士兵。这以后，军运指挥员可以凑凑合合地对付上个把星期，然后又重复了老一套。弄到后来，准尉只好把从前的报告重抄一遍，只需要换一下数字和姓名就成了。
“你简直在胡闹！”少校接到一份又一份的报告，只得亲自赶来，所以火冒三丈：“成天打起什么报告来了！你不像个指挥员，倒成了耍笔杆子的了！……”
“请您派一些不爱喝酒的人来。”瓦斯科夫一再重复，尽管他每逢遇到一个大嗓门的上级都有点发憷，可是仍旧像个教堂工友似的，嘴里嘟嘟哝哝地：“找点不爱喝酒，还有……关于女性的问题，也请考虑一下。”
“要派些老神父来？”
“您心里明白，”准尉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吧，瓦斯科夫！……”一向严厉的少校勃然大怒，“就给你派些不爱喝酒的来，女人的问题也会适当考虑。不过，你可要小心，准尉，假如你连这批士兵也应付不了……”
“是，”军运指挥员呆头呆脑地答应着。
少校临行时带走了那些经不起诱惑的高射机枪手，并且再次答应瓦斯科夫，一定会派些见了裙子和私酒扭头就跑，而且跑得比准尉自己还快的战士来。但是，看来要兑现这个诺言并不那么容易，因为三天过去，还不见一个人影。
“问题不那么简单呀，”准尉对他的女房东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讲，“两个班——差不多就得二十个不爱喝酒的。就是把全军抖搂遍了，——我看也不见得……”
然而，他的担忧看来是没什么根据的，次日清晨，女房东就跟他说，高射机枪手到了。女房东的话音有点怪怪的，可准尉刚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没有发觉，只顾打听那件让他提心吊胆的事了：
“有指挥员一起来吗？”
“不像是有，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那就谢天谢地！”准尉惟恐别人抢走他军运指挥员的职权，“分权夺利——那是最糟不过的事啦。”
“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女房东微微一笑，样子显得很诡秘。
“高兴？那得等打完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一本正经地说，戴上军帽径自走出门去。
这回他可真吓傻啦：门外站着两列睡眼惺松的姑娘。起初，准尉还以为自己准是睡糊涂了，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等定睛一看，这些个战士的军装上某个部位确实是高高地耸起着，这在操典上可没有明文许可，而且那些船形帽下还公然露出了不同颜色、不同发型的绺绺鬈发。
带队的一个女兵，一副干巴巴的嗓音，报告说：“准尉同志，副排长基里亚诺娃中士向您报告：高射机枪独立营五连三排一班、二班前来换防，听候您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军运指挥员说，这可完全不符合操典的规定，“这么说，他们可找到不喝酒的啦……”
因为女兵们不愿到别人家里借宿，要在消防棚里搭铺，他挥动板斧干了整整一天。姑娘们搬运木板，放在他指定的地方，一边还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喜鹊。准尉一声不响，生怕有损威信，阴沉着脸。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帖，他才宣布：“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驻地一步。”
“去采野果也不行吗？”一个金发女郎马上接碴就问。准尉早就注意她了。
“野果子还没有长出来呢，”他说。
“那么可以去挖野菜吗？”基里亚诺娃好奇地问，“我们没有点热汤喝可不成，准尉同志——我们会瘦的。”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疑惑地瞟了一眼那一件件穿得紧绷绷的军装，不过还是同意了。
“可是不准过河。那种玩意儿，河滩上有的是。”
火车站里一切逐渐上了正轨，但是军运指挥员的心情并不因此感到轻松。这伙女高射机枪手是些爱吵爱闹的调皮丫头，准尉时时刻刻觉得是在自己家里作客，生怕说得不恰当，或是做得不得体；而且现在，再也别想不敲门就迈进屋去，假如他一时大意，立刻就会有一声尖叫冲他迎面扑来，吓得他慌忙缩回脚去。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最害怕的是别人向他暗示，或者拿他开心，说他对女人献殷勤，因此他走起路来总是两眼直盯地面，仿佛他丢失了这一个月工资的钱包似的。
女房东注意到他对这些女兵的态度，跟他说：“您别这么老气横秋的，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她们在背后管您叫老头儿呢，所以您不妨就把她们当一群孩子好了。”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今年春天才满三十二岁，他决不承认自己是老头儿。他想了半天，得出一条结论：这只不过是女房东为巩固自己的阵地而耍的手腕罢了。因为正是她在某一个春夜融化了军运指挥员心头的冰块，而现在，自然要急于巩固自己的占领区呀。
每当夜晚，女兵们对准飞越的敌机，八管齐鸣，狂热地放射一通炮火，到了白天就没完没了地又洗又涮，消防棚周围老是晾挂着她们各式各样的破玩意儿。准尉认为这种点缀摆得不是地方，因此直截了当地通知基里亚诺娃中士：
“这破坏伪装。”
“可是有过指令，”——她毫不含糊地说。
“什么指令？”
“有关的指令呗。指令写明，服役的女性可以在任何战场上晾晒内衣。”
军运指挥员哑口无言。咄，这帮该死的丫头！只要你搭理她们——就嘻嘻哈哈地没完没了……
天气暖洋洋的，一点风都没有，所以蚊子也就孳生得挺快，一群一群多得打团，若是手里不拿根树枝扑打，简直寸步难行。拿根树枝嘛，这还行，对军人来说，还是完全可以的。可是过不了几天，军运指挥员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得清清嗓子，咳嗽咳嗽，这回倒真像是个老头儿了——可就太不成体统啦。
这事是打那天开头的——在五月炎热的一天，他顺便拐到仓库去看看，霎时间他吓得目瞪口呆：密密匝匝紧紧挤在一起的雪白雪白裸露的身体，蓦然映入瓦斯科夫的眼帘，窘得他满脸通红。原来以班长奥夏宁娜下士为首的一班八名女兵，全都赤条条一丝不挂，正躺在防雨布上晒日光浴呢。她们哪怕是出于礼貌，尖叫一声也好；可是不，她们把脸死命藏进防雨布里，就是不吱声，于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只好悄悄溜走，简直像一个顽童从别人的菜园子里溜出来一样。从那天起，他走到哪个角落，都得不停地咳嗽，就像害了百日咳。
这个奥夏宁娜，他早就注意了。她是个落落寡合的女人，不苟言笑，最多不过嘴角微微一动而已，但眼睛依旧流露出严肃的神情。这个奥夏宁娜可真是个古怪的女人，因此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谨慎地通过女房东去打听打听，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件委托绝不会使她感到愉快。
一天以后，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撇着嘴对他说：“她是个寡妇，地地道道的女性；您大可去献媚调情一番。”
军运指挥员没搭理她——对婆娘家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呢。他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劈柴的时候最适宜思索。该想的事积攒了一大堆，应该理出个道道儿来。
当然啰，最重要的事还是纪律。是啊，这批士兵既不喝酒，又不跟女人调情，这倒不假。可实际上却是一团糟。
“柳达、维拉、卡倩卡——值勤去！卡佳，你是岗哨领班员。”
这还算是命令？按操典规定，派值班岗哨的口气应当十分严肃。可这简直是开玩笑。应该制止，但结果又怎么样？他曾经尝试着跟那个头头儿，基里亚诺娃谈过这个问题，而她老这么回答：
“我们是得到批准的，准尉同志。司令员亲自允许的。”
老爱拿人开心，这群鬼丫头……
“你可真卖力气呀，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他转身一瞧，邻院的波琳卡·叶戈洛娃正盯着这儿瞅呢。全体居民里数她最放荡，上个月一连摆了四次生日酒宴。
“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我们现在只剩你一个男的啦，就跟留的独种一样。”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她连衣领也不扣好，篱笆上边那部分肉体袒露着，像刚出炉的小白面包似的。
“你现在要像牧人一样走家串户啰。这星期在这一家，下星期到另一家。关于你，我们娘儿们就是这样说妥啦。”
“你呀，波琳卡·叶戈洛娃，留点脸面吧。你算是军属呢，还是什么骚娘们儿？注意检点行为。”
“战争会把这些统统一笔勾销的，叶夫格拉费奇。不论是对士兵还是对士兵的老婆全一样。”
这个人真没法治了！应该让她搬走，可有什么法子呢？民政当局在哪儿呢？她又不归他管辖。这个问题，他跟那位专会说空话的少校研究过好多次了。
是呀，要思索的问题攒了起码有两立方啦。而每一个问题都应当专门研究，应当专门研究……
他几乎是个没文化的人，这可是最大的障碍。当然，他会写会念，也会算，可是超不出四年级的程度，因为恰好在四年级末，他的父亲被一头巨熊憋死了。若是这帮丫头知道实情的话，她们一定会大笑一番！这也难怪：没有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施放的毒气，没有死于国内战争的刀光剑影之下，也不是被富农的半截枪杀死，甚至也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一头巨熊弄死了！她们想必只有在动物园才见过这种大熊吧……
费多特·瓦斯科夫呀，你是从穷乡僻壤慢慢爬到军运指挥员的位置上的。而她们呢，别瞧她们是列兵，可有学问哪，成天价说些什么提前修正量啦，什么象限啦，什么冲击角啦。起码也上过七年学，而且从她们的谈吐看来，没准还上过九年制学校。九减四剩五。这么说来，他所有的文化，比她们剩下的还少得多哪。
这些想法都使人心里不痛快，因此瓦斯科夫怒气冲冲地劈着木柴。可是这又能怪谁呢？莫非怪那头粗野的熊……
这事也怪，到此刻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一生还挺走运呢。虽说在命运的赌博场上，没有赢过一个满分，但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管怎么说，以他不满四年级的文化程度读完了团校，而且以服役十年的资历获得了准尉的军衔，在这方面没出任何差错；可是在另一方面，命运却挥动手旗包围了他。然后一连两次用全部火力对他猛烈射击，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还是坚持住。坚持住了……
苏芬战争前不久，他和野战医院的一个护士结了婚。这是个活泼的女人，成天不是唱歌就是跳舞，还喜欢喝点酒。不过她总算是生了个小子。小名叫伊戈辽克，大名是伊戈尔·费多特奇·瓦斯科夫。正在这个时候，苏芬战争爆发了，瓦斯科夫上了战场。等他胸前挂着两枚奖章从前线归来，命运给了他第一次打击——正当他在冰天雪地里死去活来的时候，老婆却跟团里的兽医搞上了，而且私奔到南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毫不迟疑，马上跟她离婚。经他请求，法院判决儿子归他，他把孩子送到农村让母亲抚养。一年以后，他的孩子死了。从那时起，瓦斯科夫总共只笑过三次：一次是对授予他勋章的将军笑；另一次是对从他肩膀里取出了弹片的外科大夫笑；还有一次就是对自己的女房东，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笑，由于她领悟了他的意思。
正是由于这块弹片，他才得到现在的职位。仓库里还留着些物资，可是没设专人看守，既然配备了军运指挥员，那就委托他照看这座仓库好了。准尉每天巡视三次，检查一下门锁，自己还专门搞了一个本子，每次都写下同样的字句：“检查仓库，完整无损。”当然啰，也得注上巡视的时间。
瓦斯科夫准尉平静地工作着。几乎在那天以前都可以说是平静的。可现在……
准尉深深地叹了口气。

二
丽达·穆施达珂娃[1]对所有战前的事情，记得最清楚的是学校的晚会——那次和边防军英雄联欢的晚会。尽管英雄卡拉楚柏没有参加这次晚会，而且带来的军犬也根本不叫“印度人”[2]，但是在丽达的记忆里，这次晚会仿佛刚刚结束，而那位腼腆的奥夏宁中尉，依然伴着她在边防小城的深邃的林阴道上并肩漫步。中尉当时还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由于偶然的机缘当了出席晚会的代表，所以非常拘束。
而丽达也不是一个活跃的姑娘：她坐在大厅里，既没有参加欢迎的行列，也没有登台表演。与其主动去跟那伙不到三十岁的客人搭话，她宁可钻透几层楼板，躲到老鼠乱窜的地窖里。她跟奥夏宁中尉并排坐着完全出于偶然，两个人都不敢动一动，严肃地盯着前面。后来，晚会主持人组织游戏，他俩又正巧结成伙伴。后来，碰巧游戏输了，罚跳华尔兹舞——于是他俩又跳了一次舞。后来，他俩并肩站在窗前。后来……是啊，后来，他送她回家。
于是丽达耍了滑头，领着他绕了一条最远的路。他呢，仍旧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每抽一支，都要腼腆地征得她的同意。正是这种拘谨腼腆使得丽达的心彻底投降了。
他俩甚至在告别的时候都没有握手，只不过彼此点了点头，如此而已。中尉到哨所去了，每星期六寄给她一封非常简短的信。而她则每星期日回一封长信。这样一直持续到夏天；六月，他到城里来休假三天。他说，边境上不大平静，以后不再会有假期，他们应当马上去登记结婚。丽达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是登记处里全是些官僚，他们不同意，因为她还差五个半月才满十八岁。于是他们去找城防司令，从他那儿出来又去找她的父母，他俩终于达到了目的。
丽达在她们班里是第一个结婚的。而且她嫁的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一个红军军官，还是边防军呢。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比她更幸福的姑娘了。
她一到哨所，马上就被选进了妇委会，参加了所有的小组。丽达学会了包扎伤员、射击、骑马、投掷手榴弹和毒气防护。一年以后她生了个小男孩，起名叫阿尔贝特，小名阿利克。再过一年，战争就爆发了。
从战争第一天起，她就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失魂落魄，而这种人当时还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向冷静而理智，但当时对她表现出的那种镇静是很容易解释的：丽达在五月就把阿利克送回娘家去了，所以她才可能去救护别人的孩子。
哨所坚持了十七天。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丽达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声。哨所还存在，希望也就存在：希望丈夫安然无恙，希望边防军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和他们并肩作战，对侵略者以牙还牙、以拳还拳。当时在哨所流行这么一首歌曲：“夜色来临，黑暗笼罩边界，可谁也不能潜越。我们决不让敌人的猪嘴伸进我们苏维埃田园。……”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不见任何援军，于是到了第十七天，哨所终于沉寂了。
上级本想让丽达撤到大后方去，可她要求参加战斗。人们撵她走，强迫她坐上火车，但是第二天，哨所副所长奥夏宁中尉的这个执拗的妻子，又出现在区防指挥部里了。最后终于让她当了护士，半年以后她被派到团部的高射机枪学校去学习。
奥夏宁中尉牺牲在战争发生的第二天，在清晨的一次反冲锋中。可是丽达直到七月，直到一位边防军中士奇迹似的从陷落的哨所突围出来，才知道这个噩耗。
上级很重视边防军英雄的这位不苟言笑的寡妻，把她当作榜样，通报表扬，因而批准了她本人的请求——学业结束以后，派到哨所原在地区，到她丈夫浴血奋战、英勇牺牲的地方去。战线此刻已稍向后移，倚山傍水，凭借森林，潜入地下工事，就此隐蔽起来。这一地区就在原哨所和那座小城之间——当年的奥夏宁中尉正是在那座小城里与一个九年级二班的女学生相逢相识……
现在丽达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她心满意足了。甚至连丈夫的死也隐退到记忆深处。现在她有了工作、职责，她报仇雪恨的目的完全有了实现的可能。她学会了无声而又无情的仇恨，尽管她的高射机枪班还没有击落过敌机，可是她总算打中了一个德国气球。气球燃烧起来，越缩越小，射击校正手从气球吊篮中跳了出来，像块石头似的往下坠落。
“射击，丽达！射击！”女高射机枪手们一个劲儿地嚷嚷。
可是丽达等待着，把火力点对准了那个正在下坠的黑影。德国鬼子快着陆的时候扯开了降落伞，已经要感谢自己的德国上帝，丽达才从容地扳了枪机。四管的高射机枪连连射击，切断了那个黑色的身影。姑娘们高兴得连声欢呼，搂着她亲吻，可是她只呆呆地笑了一笑。整整一夜，她浑身发抖。副排长基里亚诺娃一边喂她茶水，一边安慰着她：
“会过去的，好丽达。我第一次击毙敌人的时候，自己差点没吓死，真的。接连做了一个月噩梦，那坏蛋……”
基里亚诺娃是个久经征战的姑娘了。早在苏芬战争的时候，她就背着药包在前线爬了何止一公里，因此获得了勋章。丽达很钦佩她的性格，可跟她并不十分接近。
其实，总的来说，丽达总是独来独往：她那一班里全是些共青团姑娘们。这倒不是因为她们比她年轻，并非如此；主要是她们太幼稚。她们既不了解爱情，也不理解母性，更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喜悦，成天一个劲儿地谈什么中尉啦，亲吻啦。可如今丽达一听到这些，就感到心烦。
她一听到姑娘们在倾诉爱情奇遇，就立刻斩钉截铁地吼一声：“睡觉去！……我再听见谁还在胡扯，就让她站岗站个够。”
“得啦，好丽达，”基里亚诺娃懒洋洋地埋怨着，“让她们去嚼嚼舌头吧，怪有意思的。”
“要是正经谈恋爱，那我一句闲话也不说。可是像这个样子，不论在街头巷尾到处跟人亲嘴——我简直不能理解。”
“那你就先做个榜样嘛，”基里亚诺娃轻轻一笑。
于是丽达马上就不吭声了。她简直不能设想还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对于她来说，世界上再也不存在男性了。世界上惟一的男性——就是那个在战争发生的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在逐渐减员的哨所浴血奋战的人。她现在是满怀痛苦地活着，把腰带勒得紧紧的，紧紧的。
五月之前她的机枪班就大显身手：她们跟一群狡猾的敌机激战了两个小时。敌机背着阳光朝高射机枪俯冲过来，火力猛烈。他们打死了一个弹药手——一个不很漂亮的翘鼻子胖姑娘，她嘴里老是悄悄地嚼着什么东西。还有两名负了轻伤。举行葬礼的那天，部队政委来了。姑娘们失声痛哭，她们还鸣枪致哀。后来政委把丽达叫到一旁。
“班里应该补充人员了。”
丽达沉默不语。
“玛格丽达·斯捷潘诺芙娜[3]，你们这个战斗集体不错嘛。妇女在战场上，您自己也明白——是特别引人注意的对象。有的时候，某些人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丽达还是沉默不语。政委跺了跺脚，开始吸起烟来，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司令部里有一个指挥员——顺便说一句，他已经有了妻室儿女，可是呢，他搞上了一个所谓的女朋友。人民军事委员知道了这件事，训斥了这位上校，并且命令我给这个所谓的女朋友派个工作。派到一个优秀的集体去。”
“派来吧，”丽达说。
第二天清早，丽达一见她就很是欣赏——修长的身材，金色的长发，雪白晶莹的皮肤。一双稚气的眼睛，绿莹莹的，圆得跟小碟儿一样。
“战士叶甫金妮娅·科梅丽珂娃前来向您报到……”
那天正好是沐浴的日子，等轮到她们的时候，姑娘们在更衣室里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女兵，像瞧什么稀罕物似的——
“冉卡[4]，你真是美人鱼！”
“冉卡，你的皮肤像透明的！”
“冉卡，你真可以做模特儿！”
“冉卡，你根本不用戴胸罩！”
“哎呀，冉卡，应该把你送去展览！放在玻璃罩里，站在黑丝绒上……”
“不走运的女人！”基里亚诺娃长叹一声，“这么好的身段，偏偏裹上一身军装——还不如死了痛快。”
“是个漂亮姑娘，”丽达谨慎地纠正她的话，“从来美人就很少有幸福的。”
“是指你自己吧？”基里亚诺娃冷笑一声。
丽达又不吭声了。没法子，她跟副排长基里亚诺娃是没法交朋友的。无论如何都不行。
可是跟冉卡就成。丽达非常自然地，既未经思索，又不曾试探，她就对冉卡倾诉了自己全部经历。她原打算用这个半是责备冉卡，半是夸耀自己。可是冉卡听了既未表示怜惜，也没流露同情，直截了当地只讲了一句话：
“这么说，你也有一笔血债。”
她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因此丽达——尽管对于那个上校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只好照旧问她：
“莫非你也有不幸？”
“我现在是孤苦伶仃，单身一人了。妈妈、妹妹、小弟弟——通通死在机枪下面。”
“遇着扫射？”
“枪杀的。他们逮捕军属——用机枪处决。一个爱沙尼亚女人把我藏在对门，一切我都亲眼看见了。一切！小妹妹最后一个倒下——他们还专门补了几枪……”
“那么，冉卡，那个上校又是怎么回事儿？”丽达悄声问道，“冉卡，你怎么可以……”
“我就这么做了！……”冉卡挑衅似的把浓密的金发往后一甩，“你是现在就进行教育呢，还是等到熄灯以后？”
冉卡的命运消除了丽达的特殊感，而且——真是怪事！丽达仿佛有点解冻啦，似乎内心发生了一种震动，变得温和起来。甚至有时候也笑了，甚至还跟姑娘们一起唱歌，不过她还是仅仅和冉卡单独相处时才能谈笑自若。
这个金发的科梅丽珂娃哟，别看她的身世凄凉，却是一个非常活跃的调皮姑娘。她不是当着全班去窘迫某个中尉让大家开心取乐，就是在休息的时候，随着姑娘们的伴唱，完全正规地跳一阵吉卜赛舞，或者突然有声有色地讲起了爱情故事，简直叫人听得入迷。
“真该让你去登台表演，冉卡！”基里亚诺娃连声惊叹，“这么能干的一个女人却要完蛋了！”
从此，丽达一直竭力防备的孤独就一去不复返了，冉卡把它一笔勾销啦。她们班里有个小可怜儿，名叫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瘦小的个儿，鼻子尖尖，两根细麻绳似的小辫子，胸部像男孩子似的平坦坦。冉卡在澡堂里使劲替她洗了又洗，又替她梳了个新发型，把军服也改得合身些——嘉尔卡[5]顿时容光焕发。双眼突然闪闪有神，不仅是脸上露出笑容，而且小胸脯也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膨胀起来。从此这个嘉尔卡一直盯着冉卡寸步不离，所以她们现在老是三个人在一起：丽达、冉卡和嘉尔卡。
当这些女高射机枪手听到要换防、撤离前线的时候，一窝蜂似的闹了起来。只有丽达默不作声，跑到指挥部，看了看地图，然后说：
“派我们班去吧。”
姑娘们都很惊讶，冉卡简直闹翻了天。可是第二天早上她突然变卦，使劲动员大家调到火车站去。谁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中有什么奥妙，不过大家再也不说什么了，准是应该去呗，大家一向是信任冉卡的。于是不再吵吵嚷嚷，开始收拾行装。但等她们到了火车站以后，丽达、冉卡和嘉尔卡却突然喝茶不再加糖了。
三天以后，丽达半夜从驻地溜走了。她悄悄走出消防棚，影子似地穿过沉睡的车站，消失在满披露珠、湿漉漉的杨树林里。然后沿着僻静的林中小道走上公路，拦住头一辆迎面开来的大卡车。
“要赶远路吗，美人？”蓄着小胡子的准尉问她——当时每晚都有卡车开往后方去运物资，担任护送的人员不见得都是那么遵守操典的。
“到城郊停一下，可以吗？”
车厢里已经伸出手来。丽达没等允许，就蹬着车轮，一下子攀上了车。人们让她坐在防雨布上，还扔给她一件棉袄。
“姑娘，你打个盹儿吧……”
可是一大清早，她又出现在驻地了。
“李达、拉雅——值勤去！”
谁也没发现这件事，基里亚诺娃却知道了，因为有人向她汇报。她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心中暗自好笑：
“准是跟什么人搞上了，这个傲慢的娘们儿。由她去，这回该软了吧……”
她对瓦斯科夫一个字也没漏。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姑娘们没一个惧怕瓦斯科夫的，尤其是丽达。瞧，他在车站晃来晃去，像个长满青苔的矮树墩子木头木脑的——成天在嘴里翻来覆去的不过二十来个字，就这几个字也离不开操典。谁还会把他当回事呢？
不过形式总是形式，部队里更是如此。这种形式就要求：有关丽达的夜行，除了冉卡和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而外，谁也不能知道。
从此以后，白糖、干饼、压缩饼干，甚至连肉罐头都源源不断向城里转移。丽达由于成功而头脑发昏，一星期跑两三夜，搞得又黑又瘦。冉卡凑着她的耳朵，提出警告：
“太冒险了，你这个母亲！万一碰上了巡逻队，或是有哪个指挥员发现了——那就糟啦。”
“别吱声，冉卡，直到现在我还很走运！”
她两眼幸福地闪闪发光。谁忍心对这样的人说重话呢？冉卡只得无可奈何地说：
“哎，小心点吧，丽达！”
丽达很快就猜想到，基里亚诺娃已经知道她夜出的事了，因为从基里亚诺娃的眼神和冷笑中可以看得出来。这种冷笑刺伤了她，仿佛她真的背叛了自己的中尉似的。她把脸一沉，想顶撞几句——可是冉卡阻止了她，把她拉到一边：
“随她去，丽达，她爱怎么想就让她怎么想吧！”
丽达恍然领悟了：对啦，随她去胡编什么丑事吧，只要她不吭声，不来搅和，也不去向瓦斯科夫汇报就成了。否则，他准得要逼迫你坦白，数落你，整得你两眼发黑。有过先例——准尉在河对岸抓住了一班的两个姑娘。他从中饭到晚餐，足足训了她们四个小时，倒背如流地引证操典、指令、条例。整得那两个姑娘泪流满面，从此别说过河，连院子也不敢迈出一步。
而基里亚诺娃目前还沉默着。
这时正是风轻云淡的白夜。从日没到日出，终夜是一片朦胧，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花香草香，女高射机枪手们聚在消防棚里唱歌，直唱到第二遍鸡啼。丽达现在只避开瓦斯科夫一人，她每隔两夜溜一次，一吃完晚饭就走，起床前才回来。
丽达最喜爱归途。此刻再也无需害怕碰上巡逻队，可以把两只靴子系在一起往肩后一搭，赤着双足悠然地扑通扑通踩在草上，青草披满露珠，冰冷刺骨。她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这次见面的种种情景，回想着妈妈的抱怨，盘算着下一次怎么脱身。只要一想到见面的事可以完全由她自主，无须乎或者说几乎无须乎听命于他人，丽达就觉得很幸福。
不过现在正是战争，战争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支配人们的生活，因此人们的命运变得那么古怪离奇而不可理解。玛格丽达·奥夏宁娜下士尽管瞒过了寂静的171火车站的军事运输指挥员，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帝国保安部G字219/702号、印有鹰徽、“限发司令部”印章的指令，业已签署，并且已经付诸实施了。
<hr/>
[1] 穆施达珂娃是奥夏宁娜的娘家姓。
[2] 卡拉楚柏是流行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印度人”是他一只狗的名字。
[3] 丽达是玛格丽达的小名。
[4] 冉卡、冉妮娅都是小名。
[5] 嘉尔卡是嘉丽娅的小名。

三
这里的黎明真是静悄悄，静悄悄的。
丽达赤着双脚啪哒啪哒地走着，两只靴筒在背后一摇一晃。沼泽上空升起了浓雾，丽达的双足冻得冰凉，衣衫也湿透了。可是她想到即将坐在车站前一个熟悉的树墩上，穿上干燥的靴袜，心里就觉得高兴。现在可得快点赶路，刚才拦车耽搁了好大一会儿。那位瓦斯科夫准尉天蒙蒙亮就起来，而且马上要到仓库去摸摸门锁。丽达偏偏必须经过那里，她将坐着穿好靴袜的那个树墩恰恰在灌木群后面，离墙只有两三步远。
打这儿到树墩子要转两个弯，然后再一直走，穿过赤杨林。丽达刚转过第一个弯，忽然——她吓得愣住了：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着，正在回头张望。这人身材魁梧，穿着伪装衫，显得有点驼背。右手提着一个用皮带捆得紧紧的长方小包，胸前挂着冲锋枪。
丽达赶紧一步闪进树丛，矮树一晃，洒了她一身寒露，可是她毫不觉察。她屏息凝神，透过稀疏的树叶，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伫立不动的人，他仿佛是在梦中出现于她的归途。
林子里又出来了第二个人——稍矮一些，胸前也横着冲锋枪，手里也提着一个同样的小包。他们穿着系带的长统靴子，悄悄地踏着挂满露珠的野草，朝她径直走来。
丽达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牙齿咬得手直疼。千万别动，别嚷，更不能不顾一切地冲出树丛！他们从旁擦过，边上那个家伙的肩膀擦动了她面前的树枝。他们默默地走着，悄无一声，像幽灵似的，终于消失了。
丽达等了一会儿——再不见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树丛，越过林中小道，又钻进丛林，然后再仔细倾听。
一片寂静。
她气喘吁吁地冲了出去，靴子敲打着脊背。她毫不隐蔽地沿着村子飞奔，使劲捶打还在沉睡的紧闭的门：
“军运指挥员同志！……准尉同志！……”
门终于开了。瓦斯科夫站在门槛上——身穿马裤，赤脚趿拉着便鞋，穿着系带的贴身布衬衫，睡眼惺松地眨着眼睛。
“什么事？”
“树林里出现德寇！”
“是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疑惑地眯缝着眼睛：准是又在捉弄我。“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拿着冲锋枪，穿着伪装衣……”
不，不像是扯谎。那双惊惶的眼睛……
“在这儿等着。”
准尉旋风般地冲进屋去。像着了火一样，急匆匆地登上靴子，穿好军装。只穿着内衣的女房东坐在床上，吓得咧开大嘴：
“出了什么事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没什么。跟您没关系。”
他冲到街上，随手拉紧系着手枪的腰带。奥夏宁娜站在原地没动，两只靴子依旧挂在肩后。准尉不由自主地瞅了瞅她的一双脚——又红又湿，大脚趾上还粘着一片黄叶。这么说，她背起靴子，光着两只脚丫子在森林里游荡：原来她们是这样打仗的呀！
“传达命令——持枪站队：战斗警报！叫基里亚诺娃到我这儿来。跑步！”
于是两人分头跑去，女的——往消防棚，而他——奔进铁道岗亭去打电话。线路可千万畅通！……
“‘松树’，‘松树’！……，我的妈呀！……不是睡着了就是断线……‘松树’！……‘松树’！……”
“我是‘松树’。”
“我是17号。请接3号。有要紧事，紧急情况！……”
“就接，别嚷嚷。他也有紧急情况……”
话筒里不知怎么回事哼唧了大半天，然后才听见老远的一个声音在问：
“是你呀，瓦斯科夫？你们那儿出了什么事啦？”
“是我，3号同志。驻地附近的林子里发现德寇。今天发现两名……”
“谁发现的？”
“下士奥夏宁娜……”
基里亚诺娃走了进来，帽子也没戴。她点点头，仿佛是来参加晚会。
“3号同志，我宣布了战斗警报。我想到林子里去搜索一下。”
“先别忙着搜索，瓦斯科夫。这种事得慎重考虑一下。咱们若是丢下设备不管——人家也不会摸摸你的脑袋夸奖你的。你的那些个德国兵，什么模样？”
“说是穿着伪装衣，手拿冲锋枪。侦察兵……”
“侦察兵？你们那儿有什么可侦察的？……是来看你怎么搂着女房东睡觉的吧？”
嗐，永远是这样，永远是瓦斯科夫的罪过。什么事都怪在瓦斯科夫头上。
“怎么不说话啦，瓦斯科夫？你在想些什么？”
“我想，应当抓住他们，3号同志，趁着没走远。”
“想得对。你带上五个人快去追，趁着脚印还在。基里亚诺娃在吗？”
“在这儿呢，3号……”
“让她接电话。”
基里亚诺娃说得很简短，只讲了两次“明白了”，还“是”了五六次。她放下电话筒，摇了话终铃：
“命令我分五个人给您。”
“把那个发现德寇的给我。”
“奥夏宁娜当小分队的队长。”
“哦，好吧。快把人集合起来。”
“早已集合好了，准尉同志。”
这个队伍可真没法说。这一个长发垂落腰际，跟马鬃似的，另一个头上还残留着卷发的纸卷。这群武士！你就得跟这伙人一块去搜索森林，去擒拿手执冲锋枪的德国鬼子！再说，她们手里有的只是一种用1891型三十年代本国造的家伙……
“稍息！”
“冉妮娅、嘉丽娅、李莎……”
准尉皱皱眉头：
“慢着，奥夏宁娜！这是去抓德寇——可不是去摸鱼。那么，至少也得会放枪吧……”
“她们会。”
瓦斯科夫本想挥手通过，可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大概有人会讲德语吧？”
“我会。”
从队列中发出这么一个尖声尖气的嗓音。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什么叫——我？什么我呀我的？应当报告！”
“战士古尔维奇。”
“这就对啦！德语——举起手来，怎么说的？”
“亨德霍赫。”
“对啦，”准尉总算是挥挥手，通过了，“那么，你算上一个，古尔维奇……”
五人小分队组成了。一个个严肃认真得像孩子似的，可暂时还看不出有人感到害怕。
“要做好走上两天两夜的准备。带上干粮、子弹……每人五夹。加足了油……嗯，就是说：吃饱喝足。把靴子穿得像个人样，把身上搞得整整齐齐的，准备好。四十分钟之内整装完毕。解散！……基里亚诺娃和奥夏宁娜，跟我来。”
趁着战士们吃早饭和整理行装的时候，准尉带着两个军士到他屋里去开会。幸好女房东已经溜走了，可是床没铺好，两个枕头并排搁着，透着那么亲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请军士们喝粥，一边仔细瞧着一张早已磨损的旧地图，比例尺是三俄里为一英寸。
“这么说，是在这条路上碰到的？”
“就是这儿，”奥夏宁娜用小手指轻轻地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正打我身旁走过，朝着公路走去。”
“朝着公路？……可你大清早四点钟在树林子里干什么？”
奥夏宁娜沉默不语。
基里亚诺娃眼皮也不抬，说：“不过是起夜呗。”
“起夜？……”瓦斯科夫生气极了，显然是撒谎！“我亲手替你们挖了厕所。还不够你们装的？”
那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哎，准尉同志，有些问题，妇女是可以不答复的，”又是基里亚诺娃在说。
“现在没有什么妇女不妇女的！”军运指挥员嚷嚷起来，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就是没有！现在只有战士，还有指挥员，懂吗？现在是战争，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咱们就都是中性……”
“哦哦哦，可是您的床，到现在还没整理好呢，中性的准尉同志……”
哎唷唷，这个基里亚诺娃可真会挖苦人！一句话——是个祸害！
“你是说，他们朝着公路去了？”
“是朝那个方向……”
“他们上公路见鬼去：公路两旁的森林早在苏芬战争时就砍掉了，他们到那儿去只能挨一顿狠揍。不对，基层指挥员同志们，他们并不真想到公路去……喂，你们吃吧，吃吧。”
“当时又是树，又是大雾，”奥夏宁娜说，“只是隐隐约约的……”
“假如是隐隐约约地见了鬼，那就该画个十字避避邪，”军运指挥员咕噜了一句，“你说，他们手里提着小包？”
“是的。看上去很重，用右手提着。包装非常严密。”
准尉卷好一支烟抽了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间，他全明白了，原来这么清楚的事都没想到，简直让人不好意思。
“我想，他们拿的是炸药。如果真是炸药，那么他们根本不是去公路，而是直奔铁道。也就是说，是奔基洛夫铁路去了。”
“到基洛夫铁路可不近，”基里亚诺娃不大相信地说。
“所以要穿过森林嘛。这地方的森林可真要命——能隐蔽整整一个军，别说是两个人了。”
“假如真是这样……”奥夏宁娜激动起来，“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应该通知铁路的保卫部队。”
“基里亚诺娃去通知，”瓦斯科夫说，“我的汇报时间是每天二十点三十分，代号‘17’。奥夏宁娜，你吃呀，吃呀。我们要走整整一天哪……”
四十分钟之后，搜索小分队集合了。可是过了一个半小时才出发，因为准尉要求严格，老是吹毛求疵：
“全体脱靴！……”
还真被他抓着了——有一半人双脚裹着薄丝袜，直接往靴子里蹬，另一半人像扎头巾一样把包脚布裹在脚上。这样是没法长途跋涉的，两只大靴子在脚上拍打着，不出三里路，脚就会打出血泡来。还算好，她们的班长，奥夏宁娜下士穿得还合乎规格。可她为什么不教教下级呢？
教她们包脚整整花去四十分钟。还有四十分钟——逼着她们擦枪。她们的枪里面哪，就算没有潮虫，可又怎么能射击呢？……
剩下的时间，准尉做了个小小的动员。照他看来，应该让战士们开开窍：
“见了敌人别害怕。他是在咱们后方，就是说，他自己还害怕哪。可是也不要挨近他们，因为敌人终究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而且为了近战做了特殊装备。万一他出现在身旁，那么最好是隐蔽起来。不过千万别跑，因为用冲锋枪射击奔跑的人可真是一件痛快事。行军的时候，必须两人一起。一路上别掉队，也别说话。假如在路上遇到敌人怎么办？”
“知道，”金发女战士说，“一个从右边上去，一个靠左边。”
“要隐蔽。”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再明确地补充了一句，“行军的次序如下：前面——奥夏宁娜下士和一名战士组成先头侦察队。一百米之后——基本核心：我……”他看看自己的队伍，“还有翻译。再离我们一百米以后——最后两个战士。走的时候，当然，不要并排，而是拉开一定距离，以相互能看得见为限度。如果发现敌人，或是碰上什么可疑情况……有谁会学野兽叫，或是学鸟叫的吗？”
女兵们嘻嘻地笑了起来，这帮傻妞……
“说的是正经事！在林子里不能说话，德国鬼子也有耳朵。”
大家不吭声了。
“我会，”古尔维奇畏畏缩缩地说，“我会学驴叫，依——啊，依——啊！”
“当地没有驴，”准尉不大满意，“好吧，那咱们来学野鸭叫。嘎——嘎。”
他叫了两声，她们哄堂大笑。瓦斯科夫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但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公鸭就是这样招呼母鸭的，”他解释了一句，“喂，你们来试试吧。”
她们兴高采烈地学开了野鸭叫。这个金发的叶甫金妮娅特别卖力。（嗐，真是个漂亮姑娘，可千万别爱上她，真是个美人儿哪！）不过叫得最像的，当然还是奥夏宁娜，看来她是个能干的人。另一个，李莎，也还不错。这个姑娘长得五大三粗，看不出是肩膀宽，还是胯骨更宽。可是嘴巴还挺灵巧。这样的人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身子骨真结实，简直可以套上犁去耕田。
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和翻译索妮娅·古尔维奇这两个弱不禁风的城里姑娘怎么能跟她相比呢。
“咱们朝沃比湖走。你们往这儿瞧。”女兵们围在地图四周，冲着他的后脑勺和耳朵直喘气，真有点意思。“假如德寇是奔铁路去的，他们绝不能绕过沃比湖。可是他们又不知道抄近路，所以我们满可以赶在他们的前面。我们要走上二十来里，才能在午饭以前到达目的地。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因为德国兵得绕道，路程不会少于五十里，还得偷偷摸摸地走。全都明白了吗，战士同志们？”
他的战士们严肃起来：
“明白啦……”
其实她们最好还是光着身子晒晒日光浴，打打飞机——现在可是要动真家伙打仗呀……
“奥夏宁娜下士检查一下干粮和装备。十五分钟以后出发。”
他丢下战士们走了，应当赶回家一趟。他已经委托女房东替他收拾行装，还得带点必要的东西。德寇——这可是一群凶残的魔鬼，只有在漫画上才一梭子就能把他们成队论堆地撩倒。必须认真准备。
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照着他的嘱咐把东西一一收拾停当，甚至还多加了一些。她往背囊里搁了一小块脂油，还有咸鱼干。他本想骂她一句，可是转念之间又改变了主意：他们一大群人，像赴结婚酒宴似的！他往背囊里放进不少步枪和手枪的子弹，又抓了一对手榴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女房东惊慌地瞧着他，悄然无语，眼泪汪汪。她虽然没有挪动地方，可整个身体一直朝他凑过去。瓦斯科夫终于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我后天就回来。最晚星期三。”
她哭起来了。唉，娘儿们，娘儿们，你们可真是不幸的人哪！这场战争，男子汉都像兔子遭了烟熏火燎，更何况你们……
他走到村口，看了看自己的“近卫军”——嗬，枪托差点儿没拖到地上。
瓦斯科夫叹了口气。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丽达说。
“在这次军事行动期间，我委任奥夏宁娜下士为我的副手。再提醒一下联络信号：两声鸭叫嘎嘎是：注意，发现敌人；三声鸭叫嘎嘎嘎——全体向我靠拢。”
姑娘们又笑起来了。他也是有意说什么两声鸭叫，三声鸭叫的。有意让她们笑笑，好提提精神。
“先头侦察队，齐步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奥夏宁娜和那个胖姑娘。瓦斯科夫等她们消失在树丛后面，暗自数到一百，然后才跟上。他跟翻译一起。她背着步枪、子弹带、卷成一团的军大衣，还有一个背包，这么一大堆东西把她压得像根弯竹竿……最后才是科梅丽珂娃和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四
关于直插沃比湖，瓦斯科夫并不担心。德军绝不可能知道有一条直达的捷径。因为这条路，还是他在苏芬战争的时候亲自勘踏出来的。所有的地图上都标明此处是一片泥沼地，因此德军惟有一条路可走：只有绕过泥沼，沿着森林，越过西牛兴岭，才能到达沃比湖，想绕过西牛兴岭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尽管他的士兵们走得又慢又磨蹭，比较起来，德寇总要多走许多路。他们绝不可能在天黑以前到达，而到那时，他早就把大大小小的路口统统封住。他要让自己的姑娘们安全地隐蔽在岩石后面，放它两三枪，振奋振奋，然后就喊话叫敌人投降。无论如何，她们总能干掉一名敌人吧，那就只剩下一个德寇，瓦斯科夫对于一比一的搏斗是毫不畏惧的。
他的士兵们精神抖擞地行进着，看来一切合乎要求，军运指挥员没有发现有人讲话和嬉笑。可是她们究竟观察得怎么样，他没办法了解；他仿佛是在荒芜上，两眼死盯着自己的脚下，终于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陌生。这个脚印足有四十二号鞋大小，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由此判定，留下这个脚印的人，是一个高达两米，重约百多公斤的壮汉。当然啰，如果让姑娘们面对面地碰上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尽管她们全副武装，也对付不了。不久以后，准尉又发现一个脚印。按照这两个足迹可以断定：德寇正在绕过泥沼地。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
“德国鬼子跑得真快，”他对自己的同伴说，“还得跑一阵子呢——起码四十里。”
翻译没说什么，她实在是累坏了，枪托拖在地上。准尉好几次斜着眼瞅她，打量着她那张瘦瘦的脸，这张脸并不漂亮，而且严肃得出奇。准尉心里真替她感到遗憾，眼下男人奇缺，她是不可能建立家庭的了。于是他突然问道：
“你的爹娘还在吗？还是只剩你自己一个人了？”
“只剩下一个人？……”她淡淡一笑，“就算是吧，只剩下我了。”
“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谁又能清楚呢，准尉同志？”
“有道理……”
“我的父母在明斯克。”她抖动瘦弱的肩膀，把步枪往上背了背，“当时我正在莫斯科学习，准备考试，可这时……”
“有消息吗？”
“嗐，您可真是……”
“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又偷偷扫了她一眼，估量一下她会不会生气，“你的父母是犹太人吧？”
“当然是。”
“当然是……”准尉生气地哼了一声，“假如当然是的话，我就不问你了。”
翻译没有说什么。皱起双眉，两只粗笨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扑通扑通直响。然后微微叹息一声：
“也许逃出来了……”
这一声叹息像是往瓦斯科夫心上砍了一刀。唉，你这个像麻雀一样孱弱的小东西，能经受得住这样深重的苦难吗？他现在真想泼口大骂一通，真想把这场战争永世打入十八层地狱。同时真想把那个派遣姑娘们来追踪敌人的少校也扔进油锅。那才能吐出心头气恼，现在应当尽力让脸上露出笑容来。
“喂，战士古尔维奇，装三声野鸭叫！”
“为什么？”
“检查一下战斗准备。怎么？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
她顿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也有了生气。
“没有，忘不了！”
这几声野鸭叫，实在不怎么样，简直是胡闹，跟演戏似的。可是战士们，无论是排头的还是压尾的，总算都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朝这儿靠拢。奥夏宁娜简直像一阵风跑了过来，还把步枪端在手里：
“出什么事啦？”
“要是真出了事，那天使们就该在天上迎接你们啦，”军运指挥员责备她说，“瞧你的脚步震天响，跟条小母牛似的，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她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像五月的朝霞。有什么法子呢：应该教会她们。
“累了吗？”
“那还用说！”
金发战士脱口而出，显然，她在替奥夏宁娜抱屈。
“那么好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缓和下来，“你们一路上发现什么没有？按次序计：奥夏宁娜下士先说说看。”
“像是没什么……”丽达有点发窘，“拐弯的地方有一根树枝折断了。”
“好样儿的，是这样。嗯，后面的说说。战士科梅丽珂娃！”
“没发现什么，一切正常。”
李莎·勃利奇金娜突然急急忙忙地说起来：“树上的露水碰掉了，路右边树上还有，可路左边没了。”
“好眼力！”准尉满意地说，“好样的，红军战士勃利奇金娜。路上还有两个脚印。德国橡胶靴留下的，正是他们空降部队穿的。从靴尖可以判断，他们绕着泥沼地走呢。让他们绕弯去吧，咱们可要直穿泥沼地。现在可以有十五分钟去抽抽烟，可以方便一下……”
女兵们嘻嘻笑了，仿佛他说了什么蠢话。可命令就是这样，操典上写着呢。瓦斯科夫板起面孔说：
“不许咭咭呱呱地傻笑！不许到处乱跑。完了！……”
他告诉她们，什么地方搁东西，什么地方放军大衣，哪儿可以架枪，然后解散队伍。她们全像小老鼠一样，一下子钻进了矮树林里。
准尉拿起斧头，把一棵枯树砍成六根粗粗的棍子，然后才坐在行装旁边，抽起烟来。不一会儿，她们全回到原地，唧唧咕咕地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现在凡事都应该小心，”军运指挥员说，“我走在最前列，你们全都跟在我后面，不过要一个紧跟一个。这儿左右两旁都是烂泥坑，万一失足陷了下去，连叫娘都来不及。每人拿一根拐，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拐试试脚底下。有问题吗？”
这一回全都沉默了。金发姑娘刚把头一歪，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准尉站了起来，用脚把丢在青苔上的烟头踩灭。
“喂，谁的力气最大？”
“有什么事？”李莎·勃利奇金娜犹疑地问。
“战士勃利奇金娜替翻译拿东西。”
“为什么？……”古尔维奇尖叫一声。
“为什么，不必问！……科梅丽珂娃！”
“有。”
“拿着红军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的东西。”
“给我，契特维尔达克，把枪也拿来……”
“少说废话！照命令办——各人的武器各人自背……”
他嘴里嚷嚷着，可心里挺难受——不应该这样，完全不该这样！难道嗓门一大，就能出现自觉性吗？你就是大叫大嚷中了风，也无济于事。不过，老是说话也够伤脑筋的。老是喋喋不休。可喋喋不休，对一个军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伤。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我再重复一遍，省得出差错。紧跟我走。一步紧接一步。先用拐探探泥沼……”
“提个问题成吗？”
老天爷，随你便吧！简直连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什么事，战士科梅丽珂娃？”
“什么叫拐？是指一拐一拐地走吗？”
这个金发姑娘是有意装傻，打她眼神里就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哟，危险得像旋涡。
“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某一种木头木脑的……”
“这就叫拐，我说清楚了吗？”
“现在清楚了。达里[1]。”
“又是什么达里？”
“是一部词典，准尉同志。会话课本一类的东西。”
“叶甫金妮娅，别瞎扯了！”奥夏宁娜嚷了一声。
“是呀，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军，不是开玩笑的。行军的次序——我打头，我后面是古尔维奇、勃利奇金娜、科梅丽珂娃、契特维尔达克，奥夏宁娜下士断后。有问题吗？”
“水深吗？”
契特维尔达克对这一点很关心。嗯，这可以理解，按她的个头，即使站到水桶里，也像浸在深水塘里一样。
“有的地方到……嗯，到这儿。也就是到你们腰窝那儿。注意保护枪支。”
他一步跨下泥沼，扑哧一声，水顿时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弹簧软垫上那么摇摇晃晃。他并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着，只是从喘息声和惊惶的细语声判断着队伍前进的情况。
泥沼地上郁积着一股潮湿、腐臭、令人窒息的气味。成群结团的春蚊执拗地追逐着喷散热气的人体。泥沼里烂草腐藻的臭味真呛人。
姑娘们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棍上，在吸人深陷的冷泥浆里艰难地拔着脚。湿漉漉的裙子紧贴着身体，枪托在泥里拖着。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其实为了照顾小个子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瓦斯科夫已经放慢了脚步。
他径直朝着长有两棵矮矮的松树的小岛前进，这两棵松树由于湿度太大，长得歪七扭八的。军运指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又透过两棵歪斜的树干之间的空隙，对准远处一棵枯干的白桦走去，因为左右两旁都没有浅滩。
“准尉同志！……”
哎呀，这个小妖精！……军运指挥员把棍子扎稳了，然后才吃力地转过身去——果然不出所料，队伍抻得蛮长，一个个直挺挺地戳在原地不动。
“别停下！别停下，要陷下去的！……”
“准尉同志，一只靴子掉了！……”
契特维尔达克在队尾叫嚷起来。她像个木头墩子似的戳在那儿，整个裙子浸没在水里。奥夏宁娜走到她跟前，使劲拉她。她俩用棍子往泥泞里探着——是在捞靴子吧？
“找着了吗？”
“没有！……”
科梅丽珂娃刚刚扔掉棍子，身体马上一歪。幸好他及时发现了，大声嚷嚷起来，急得头上青筋毕露：
“你往哪儿去？！……站住！……”
“我去帮忙……”
“站住！不许往回走！”
天哪，他让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一会儿讲别停下，一会儿又叫站住。她们可不是要害怕，手忙脚乱。在泥沼地里，只要手忙脚乱——就是死到临头。
“别慌，千万别慌！没多远就到小岛了，咱们到那儿休息一下。靴子找到了吗？”
“没有！……陷下去了，准尉同志！”
“往前走吧！这儿脚底下太软，站不住。”
“靴子怎么办呢？”
“现在还能找得着呀？前进！……跟着我，前进！……”他转过身来，毫不回顾地往前走。“一个紧接一个。不要掉队！……”
他故意提高嗓门大声叫嚷，想使大家振作起来。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口令能使战士们精神振奋。果然如此。
终于到了。他担心的是最后几米路。那儿比较深。脚已经拔不出来，全凭身体的冲力涉过这个该死的深坑。这既需要力量，还要靠技巧。可是总算过来了。
瓦斯科夫在小岛附近可以站住脚的地方停了下来。先让自己的全部队伍过去，帮助她们登上坚硬的土地。
“别忙，别慌张。我们要在这里休整一下。”
姑娘们一登上小岛，一个个马上倒在去年的枯草上。她们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沾满稀泥。契特维尔达克不仅丢了一只靴子，连包脚布也送给了泥潭，脚上只剩一只袜子。大脚趾从破洞里伸了出来，冻得发紫。
“喂，怎么样，战士同志们，累坏了吧？”
战士们都不说话。惟独李莎附和了一声：
“累坏啦……”
“好吧，先休息休息。以后的路就好走了，等咱们走到那棵枯干的白桦树那儿——就结束了。”
“我们得洗洗呀，”丽达说。
“那边有一条清凉的小河汊子、沙滩。洗澡都行。当然要一边走一边晾干。”
契特维尔达克叹了口气，胆怯地问：
“可是我少了一只靴子，怎么走呀？”
“我替你做只树皮鞋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微微一笑，“不过要过了泥沼地，在这儿可没法子。能克服吗？”
“能克服。”
“你真是个邋遢鬼，嘉尔卡！”科梅丽珂娃气冲冲地说，“抬脚的时候，应该把脚趾朝上翘。”
“我是朝上翘的，可靴子还是直往下滑。”
“真冷呀，姑娘们。”
“我浑身湿了个透……”
“你以为我身上干哪！我踩空了一步，一下子就坐在水里啦！……”
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没有啥，又恢复了正常。虽说是妇女，可是年轻，尽管力气不大，总算还有点。但愿不会冻病了，水冷得跟冰似的。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使劲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往泥沼一扔，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地说：
“哎，拿起你们的拐棍，战士同志们。还按刚才的次序跟着我走。到了那边，到白桦树那儿，咱们再洗一洗，暖和暖和。”
他走到一个树墩旁把腿一伸，猛一下踩进褐色的稀泥浆里。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也并不轻松。泥浆跟稀粥似的，脚跟踩不到底，可身子也飘不起来。要蹚开泥浆朝前走，累得浑身汗水淋漓。
“怎么样，同志们？”
他不过是为了提高士气，才嚷嚷一声，根本没有回头。
“这儿有蚂蟥吗？”古尔维奇喘息着问。
她紧跟在后面，一步步踏在他的脚印上，因而还比较轻松。“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水，能吞没一切。”
左边鼓起一个水泡，啪地一声涨破了，仿佛是泥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面有人吓得哎唷一声。瓦斯科夫连忙解释：
“这是沼气，别害怕。我们打搅了它的安宁……”他想了一想，又接着说，“老人们讲，凡是这些地方都有妖怪。神话嘛，当然啰……”
他的“近卫军”沉默着。喘着气，累得直哼哼。可还是朝前冲。顽强地朝前冲，恶狠狠地。
现在轻松一点了，这儿的泥浆稀了点，沼底也稍稍硬些，有的地方还露出一个个土墩子。准尉有意不再加速，队伍一个挨着一个，鱼贯而行。不一会儿就走到白桦树跟前，往前是一片矮树、土墩和苔藓。这几步路就不值一提了，尤其是坚硬的土层越来越高，最后不知不觉地终于钻进了长满苔藓的干燥的松林。这时她们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得把棍子扔了。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命令她们拾起棍子，靠在一棵特别显眼的松树上。
“也许有人还用得上。”
他没有让她们有片刻的喘息。甚至对赤脚的契特维尔达克也毫不怜惜：
“红军战士们，咱们有点落后了，得加油呀。到河汊子再休息。”
他们登上小山岗——越过松林，一条小河伸展在眼前，河水像泪珠般晶莹清澈，两岸是金黄色的沙滩。
“乌拉！……”金发的冉卡叫了起来，“海滨浴场，姑娘们！”
姑娘们幸福地叫呀嚷呀，一窝蜂似的顺着斜坡朝小河冲了过去，沿路扔着军大衣呀、背囊呀……
“站住！……”军运指挥员厉声高叫，“立正！……”
全都愣住了，惊讶地，甚至委屈地望着他。
“沙滩，沙滩！……”准尉气呼呼地往下讲，“你们带着枪去呀，武士们。把枪靠在树上，懂吗？背包、军大衣——放在一个地方。我给你们四十分钟洗涮整装。我就在树丛后面，听得见声音的地方。你，奥夏宁娜下士，替我负责秩序。”
“是，准尉同志。”
“嗯，完了。四十分钟以后，必须一切准备完毕。军装、靴子都穿好——而且要整洁干净。”
他朝下走，选择了一个又有沙滩，又有深水，还有矮树遮掩的地方。这才卸下各种军用装备，脱了靴子和衣裳。姑娘们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只有欢笑声和片言只语飞到瓦斯科夫耳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在侧耳倾听吧。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先把马裤、包脚布和内衣洗干净，使劲拧干了晾在矮树上。接着浑身擦上肥皂，做做深呼吸，沿着河岸走了几步，鼓足勇气，从陡坡上猛然跃进急流。冰冷的水压迫着心脏，连气也喘不出来，于是他只好浮出水面。他真想放声大叫，又担心吓坏了自己的“近卫军”，只好轻轻地咕噜了几声，一点也不舒畅。他把肥皂沫洗洗干净，就上了岸。用粗毛巾把身上擦得通红，歇了一会儿，才开始又注意倾听起那边的声响来。
那边吵吵闹闹的像开座谈会似的，大家一齐嚷嚷，各说各的，可是和谐地欢笑着。忽然契特维尔达克愉快地叫了起来：
“喔哟，冉卡！喔哟，冉卡！”
“前进！……”突然科梅丽珂娃大声叫了起来，于是准尉听见树丛后面扑通一声水响。
“真有你的，还游泳呢……”他不无敬意地想。
一声兴奋的尖叫顿时盖没了所有的声音。总算还好，德寇离这儿还远。起初，根本没法分辨这一声尖叫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听出奥夏宁娜厉声喝道：
“叶甫金妮娅，上岸来！……马上回来！……”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微笑着，又卷了一根粗大的烟卷，用打火石打出火星，凑着火吸着了。然后不慌不忙，心满意足地抽起来，再转过身子，让五月的太阳照晒着赤裸的脊背。
当然，四十分钟的时间什么也晒不干，可是不能再等啦。瓦斯科夫套上潮湿的衬裤和马裤，冷得他浑身打战。幸好他还有备用的包脚布，因此他的脚干干地伸进靴子里。他穿上军装，束好皮带，拿好东西，然后响亮地叫了一声：
“准备好了吗，战士同志们？”
“等一会儿！……”
哼，早就料到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冷冷一笑，摇摇头，正张开嘴准备吆喝她们几句，奥夏宁娜大声地喊叫起来：
“走吧！可以啦！……”
战士居然对上级嚷嚷什么“可以啦”！假如较真儿的话，这简直是对操典的藐视。不成体统。
但是他不过心里这么想想罢了，因为刚洗完澡，又休息了片刻，所以军运指挥员情绪好得跟过节似的。更何况，“近卫军”军容整齐，浑身清洁，满面春风地在等待着他呢。
“嗯，怎么样，红军战士同志们，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准尉同志。我们的叶甫金妮娅还游泳了呢。”
“好样的，科梅丽珂娃。没冻坏吧？”
“反正也没人能让我暖和……”
“嘴真厉害！战士同志们，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马上出发，别耽搁太久啦。”
他们吃了点面包和咸鱼，至于那块脂油，准尉暂时还不拿出来。这以后，他们又替那个漫不经心的契特维尔达克做了一只树皮鞋——先在她脚上裹了一块备用的包脚布，外面再穿上两只毛袜（这是女房东亲手织了送给他的礼物），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拿新鲜的桦树皮当鞋底，用绷带捆在她脚上，一边问：
“行吗？”
“简直太好啦。谢谢，准尉同志。”
“那么，出发吧，战士同志们。咱们还得磨上一个半小时的脚底板。到那儿还要熟悉熟悉情况，选好合适的地方和方式去迎接客人……”他迫使姑娘们急行军，必须这样，她们的裙子等等才能在路上吹干。可她们满不在乎地支持下来了，不过一个个都走得满脸通红。
“好！再加把劲儿，战士同志们！跟我跑步！……”
他直跑得自己也气喘吁吁，然后才换了步伐，喘口气。过不了一会又是：
“跟上我！……跑步！……”
当他们走到沃比湖时，太阳已经西斜。沃比湖水轻轻地拍打着一块块巨大的圆石，两岸的松林已发出傍晚的阵阵松涛。准尉放眼眺望湖面，波光之上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他深深地嗅着微风，没有发现一丝一缕炊烟的气息。战前这里就人烟稀少，如今更是荒僻，仿佛所有的人——不论是伐木工人、猎手，还是渔民、树脂工——统统上了前线。
“多么寂静……”嗓音一向铿锵的叶甫金妮娅悄声说，“仿佛是在梦乡……”
“从左边沙嘴开始就是西牛兴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解释着，“西牛兴岭的另一边还连结着另一个湖，叫做列贡托夫湖。从前有一个叫列贡托夫的修道士，在这里清修。”
“这儿可真够清静的，”古尔维奇叹了口气。
“德国人只有一条道可走——在两湖之间，越过西牛兴岭。可是那儿满是小茅屋那么大的岩石和鹅卵石。我们要在那些石滩里，按照条令，选定主阵地和后备阵地。等我们选好阵地，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然后就开始等待。明白了吗，红军同志们？”
红军同志们却默默不语。沉思着……
<hr/>
[1] 指俄罗斯语言学家达里编著的一部俄语词典。这里讥讽准尉说的是方言俚语。

五
瓦斯科夫一向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大。他打十四岁起，就养家活口——否则全家就得满世界去乞讨。何况当时正是饥馑的年代，非常混乱。他又是家里惟一的男子汉——干活挣钱、养家全靠他一人承当。夏天干农活儿，冬天打猎。近二十岁了，他才体会到人应该有休息的时候。可是接下来就服兵役——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儿童乐园……部队重视纪律，而他又重视部队。因此在这个阶段，他还是不能显得年轻一些，恰恰相反，他更加少年老成了。准尉就要像个准尉，对战士们来说，他永远是个长者。理当如此。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也确实忘却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他只觉得，他比列兵和尉官大，跟所有的少校相仿佛，而总是比任何一个中校小。这是就感觉而言，并非指真正的隶属关系。
因而，他看待这伙他不得不指挥的女兵，犹之乎是对待下一代人。仿佛他真是参加过国内战争，而且还亲自跟夏伯阳一块在比辛斯克城郊喝过茶。这种感觉，并非他有意硬造，这完全是出于他少年老成的本能。
可是瓦斯科夫以前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举止比实际年龄大，直到今夜这一个寂静而明亮的夜晚，这念头才悄悄袭入脑海，使他感到惶惑不安。
不过，眼下离夜晚还早，他们还在选择阵地，他的战士们像一群小山羊似的正在巨石堆里跳来跳去。他突然也跑去混在一块儿蹦蹦跳跳，而且居然毫不拘束，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等他觉察到这一点，立即皱起双眉，开始威严持重地踱步，不再一蹴而上了。
不过，这并非主要之点。主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出色的阵地。它很深，有着隐蔽的出入口，可以把森林到湖畔这一大片区域尽收眼底。它位于湖旁，深隐在嶙峋的巨石堆里，仅有一条窄道伸向岸边。德寇必须盘山绕岭走上三个小时，才能来到这条小道跟前。可是他呢，还没等敌人到达，就可以安然撤离，穿过乱石堆，去占领后备阵地了。其实，他不过是为了保险，才又选了一个备用的，因为对付两名空降的敌人，显然，在此地，在主阵地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按规定选好阵地，开始计算时间。按照他的计算，还要等上四个来小时德寇才会到。因而他决定让小分队按每两人一饭盒的量，做点热的东西吃。李莎·勃利奇金娜自告奋勇来干，他又给她派了两名小个子女战士当下手，并且命令生火的时候不许冒烟。
“只要我发现冒烟，就立刻把全部热汤泼在火上。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李莎吓得压低了声音说。
“不，你并没有明白，战士同志。你若是真明白了，就会向我要斧头，而且让你的助手们去砍伐那些枯干了的树干。同时你还会告诉她们，树干上不能有一点苔藓。要敲起来清脆响亮的。那样的木头燃烧起来全是明火，不会冒烟。”
命令只不过是命令，为了给她们示范，他砍来了枯树，亲自点起篝火。后来，他跟奥夏宁娜去查看地形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朝这边张望，的确没有冒烟。只见石滩上的空气不停地颤动，不过，只有了解其中内情，或是眼力特别敏锐的人才办得到，至于德国佬，他们当然不可能具有这种眼力。
趁着那三个人忙着做饭，瓦斯科夫和奥夏宁娜下士、战士科梅丽珂娃爬遍了整个西牛兴岭。他们测定岗位、射界和方位标。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按照操典要求，亲自用脚步来回测量了距离的长度，并且标定在射击要图上。
正在这时，叫他们吃饭了。于是大家按照行军时的队列，成对坐下，这样，军运指挥员就得跟战士古尔维奇分食一盒粥。她自然很拘束，起初，她老用匙把粥朝他那边推，匙子碰得饭盒叮当响。准尉不满意地说：
“你别叮叮当当地装吃，翻译同志。我又不是你照看的小孩子，明白不，用不着你一口一口喂。你应该像个战士似的，狼吞虎咽才对。”
“我是在使劲吃嘛，”她微微一笑。
“我可瞧见了！瘦得像一只春天的白嘴鸦。”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
“体质？……瞧，勃利奇金娜的体质，跟我们大家都一样，瞧她那身肉。让人看着都高兴……”
午餐以后，他们还喝了茶。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一路上采集了不少越橘叶，就用它来煮茶。他们休息了半小时以后，准尉下令集合：
“听好战斗命令！”他庄严地说开了，尽管内心深处有点疑惑，下这样的命令是否正确。“敌方兵力为两名武装到牙齿的德国鬼子，他们正朝着沃比湖地区移动，妄图潜入基洛夫铁路和以斯大林同志命名的白海—波罗的海运河区域。我方总共是六个人，任务是坚守西牛兴岭，并在此地擒获敌人。我们的左邻是沃比湖，右邻——列贡托夫湖……”准尉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有点慌乱，心想，还是该把命令先写在纸上。然后又接着说：“我决定：在主阵地狙击敌人，而且，在未跟敌人接火之前，先迫使他们投降。如果遇到反抗，就击毙其中一名，另一个无论如何要生擒。一切装备留在后备阵地，由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看管。必须有我的命令才能开始战斗行动。委任奥夏宁娜下士为我的副手，万一她失去战斗力，就由战士古尔维奇担任。有问题吗？”
“为什么偏要把我留在后备阵地呢？”契特维尔达克委屈地问。
“你的问题无关紧要，战士同志。怎么命令，就怎么执行。”
“你呀，嘉尔卡，你是我们的后备队员，”奥夏宁娜说。
“没有问题，全明白了，”科梅丽珂娃精神饱满地回答道。
“既然明白了，那我命令进入阵地。”
他按照事先跟奥夏宁娜商量好的计划，把战士安置到各自的岗位上，给每个人都指定了观测点，再一次逐个警告她们要像老鼠一样悄悄地卧伏在那里。
“谁也不许动。由我先来对他们喊话。”
“用德语吗？”古尔维奇有意挖苦他一句。
“用俄语！”准尉厉声说，“您来翻译，如果他们听不懂，我说清楚了没有？”
全都沉默不语。
“若是战斗打响了，你们也还像这样出头冒尖的话，那么这附近可没有卫生营。也没有亲娘……”
他真不必说什么亲娘不亲娘的，大可不必。他所以感到十分恼火，因为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又不是在打靶场！
“要趁德寇没走近的时候打。否则，没等你们拉枪栓，他们早把你们打得浑身都是窟窿。因而我命令你们绝对卧倒。我没有命令‘开火’，你们就卧伏不动。否则，我可不管你们是什么女性……”说到这里，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突然把话咽了回去，挥挥手，“完了。指示结束。”
他划分了观测区，指定两人一区，四只眼睛看得清楚些。他又爬到高一点的地方，用望远镜仔细搜索林子的边缘，直到眼睛疲乏得流下了眼泪。
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是瓦斯科夫身下的石头还保持着晒了一天留下的温暖。准尉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他顿时觉得这块热乎乎的石头轻轻摇荡起来了，仿佛在飘浮到一个幽静而安宁的境地去，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已蒙眬入睡。他仿佛感到和风拂面，还能听到窸窣的声响，又似乎是躺在暖炕上，忘了铺上那块粗麻布，应该跟妈妈说一声。而且他居然看见了妈妈——他那敏捷瘦小的妈妈，多少年来她只能抽空打个盹，像是从自己的一生中偷来的片刻闲暇。他看见她那瘦得皮包骨的双手，由于风湿和劳累，十指早已不能弯曲自如了。他还看见她那布满皱纹、枯萎憔悴的面庞，泪水顺着干瘪的两腮往下流淌，这时他才领悟到，妈妈至今还在哀痛着死去的伊戈尔，至今还在自怨自艾，受尽折磨。他真想对她说几句慰藉的话。正在这时，突然有谁碰了碰他的脚，不知为什么他认定这是父亲，于是刹那间惊恐万状。他睁开双眼，原来是奥夏宁娜爬上石头，触动了他的脚。
“德寇？”
“在哪儿？”她吃惊地问。
“呸，见鬼……我以为是呢。”
丽达久久地注视着他，然后莞尔一笑：
“您打个盹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我给您拿大衣来。”
“瞧你说的，奥夏宁娜。我不过是太累了。得抽口烟。”
他走下坡去，科梅丽珂娃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峭壁下梳头。她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整个脊背。这样长的头发，必须用手挽着，拿梳子才能梳通。又浓又软，金光闪闪。她的双手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安详地梳理着。
“准是染的吧？”准尉问了一句，马上就担心她会挖苦他，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她不在意地回答：
“天生的。我的头发太乱了吧？”
“没什么。”
“您别担心，我们那边，有李莎·勃利奇金娜盯着呢。她的眼睛最尖。”
“行啦，行啦。您就休整一下吧……”
嗐，真见鬼，这个词又脱口而出！这个词一辈子刻在脑中磨灭不了，因为它是操典上写的。你这头熊啊，瓦斯科夫，真是头野蛮的狗熊！……
准尉皱着眉头。他抽起烟来，烟雾在上空缭绕。
“准尉同志，您结过婚了吧？”
他瞅了她一眼——绿莹莹的眼睛正透过金发凝视着他。这双眼睛的魅力不可抗拒，跟一百五十二毫米的榴弹炮一样。
“有老婆啦，战士科梅丽珂娃。”
他当然是说谎。不过这样比较好。可以明确一下每个人的位置。
“那么您的妻子呢？”
“当然是在家啰。”
“有孩子吗？”
“孩子？……”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叹了一口气，“有过一个小儿子。死啦。正好是战争爆发前夕。”
“死了？……”
她把头发朝后一甩，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简直看到了他的灵魂，看到了灵魂的深处。她再也没说什么。她既不安慰他，也不开玩笑，更没有任何空话。因而瓦斯科夫反倒无法控制自己了。长叹一声：
“是呀，妈妈没照顾好……”
刚说出这句话，心里就感到阵阵难受。他立刻跳了起来，把军装整理得跟检阅一样。
“你那里怎么样，奥夏宁娜？”
“没看见有人，准尉同志。”
“继续观察！”
于是他一个战士又一个战士地巡视过去。
太阳早就下山了，天色却像黎明前一样，朦胧有光，战士古尔维奇坐在自己岗位的那块石头后面读着一本书。她拖长了声调喃喃念着，像是在祈祷。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停住脚步，仔细倾听：
诞生在萧条年代的人们，
不再记得过去的路程。
我们是俄罗斯严峻岁月的孩子，
怎能忘怀那一切往事。
那苦难的年代啊！
是使你丧失了理智，还是带来了希望？
战争的日月，自由的日月，
在人们脸上留下血红的印记……
“念给谁听呀？”准尉走近她问道。
翻译感到有点不安，（因为有过命令叫观察敌人呀，应当观察！）她放下书，想站起来。准尉摆摆手。
“我是问，你念给谁听？”
“不给谁，自己念念。”
“那为什么念出声来？”
“因为这是诗呀。”
“哦……”瓦斯科夫不明白。拿过书来一看——薄薄的，跟掷弹教规差不多，——翻了翻，说：“要看坏眼睛的。”
“还亮着呢，准尉同志。”
“我不过随便说说……而且，你不要直接坐在石头上。它很快就要冰凉了，不知不觉地就会吸掉你身上的热气。你把大衣垫着坐。”
“好的，准尉同志。谢谢！”
“而且还是别念出声来。这个地方晚上的空气潮湿，湿度大，这里的黎明又很寂静，因此五里地以外都能听到这儿的声音。要经常观察观察。经常观察，战士古尔维奇。”
勃利奇金娜瞭望的地方靠近湖边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离得老远就满意得满面带笑——这真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她折了不少树枝，铺在石头的凹处，上面还垫着大衣，真是个能干人。简直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是哪儿人，勃利奇金娜？”
“勃良斯克人，准尉同志。”
“在集体农庄干过活儿？”
“干过。不过我老是帮父亲干活。他是看林人，我们住在护林所里。”
“怪不得学野鸭叫学得那么像。”
她笑了起来。她们都特别爱笑，一时还改不过来。
“没发现什么吗？”
“眼下还寂静。”
“你还是多注意点，勃利奇金娜。小树有没有摇晃，小鸟有没有叽喳乱叫，你是打森林里来的人，这些你都明白。”
“我明白。”
“就是，就是……”
准尉跺跺脚，仿佛该说的都说了，仿佛也给了指示，仿佛该走了，可是两只脚挪动不了。这个姑娘可真像是自己人，树林里长大的，她可真会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她身上可真有一股热劲儿，跟俄罗斯暖炕上散发出来的一样，就是他今天梦见的那种亲切的暖炕。
“‘李莎，李莎，李莎维达[1]，为什么你不理睬我，为什么你不把歌来唱，莫非是你不会歌唱，’”准尉一边走，一面用刻板的嗓音，毫无表情地、连珠炮似的说，然后又解释，“我们家乡有这么一首歌。”
“我们那儿也有……”
“等以后咱俩一起唱歌，李莎维达。等咱们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一块来唱歌。”
“你说话可算数？”李莎微微一笑。
“嗳，说到做到。”
准尉突然大着胆子，对她挤挤眼，又马上觉得很难为情，整整军帽，走啦。勃利奇金娜冲着他后背嚷了一声：
“喂，别忘了，准尉同志！您可答应啦！……”
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可是一路上都是春风满面。等到穿过山坡，走到后备阵地，他立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四下寻找。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刻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正坐在背包上，靠着突出的峭壁，身子缩在大衣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竖起的衣领把她连头带军帽通通遮住，只有那个大红鼻头沮丧地翘起在翻领的领口上。
“你怎么缩成一团了，战士同志？”
“冷……”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赶紧往后一躲，没准这个蠢东西以为他是来拉她……
“嗐，你别动呀，老天爷！把额头伸过来。啊？……”
她这才伸出头来。准尉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仔细地试着她的体温——烫着呢。发烧，你还不如见鬼去吧！
“你在发烧，战士同志，怎么搞的？”
她沉默不语。可是一双眼睛神情悲戚，跟小母牛的眼睛一样，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瞧，还不是那沼泽闹的，瓦斯科夫同志。瞧，还不是因为战士失落了一只靴子，还有你那急行军和五月湿冷的天气。这回可真来了个没有战斗力的人——成了全队的累赘，特别是成了压在你心上的包袱。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拿过自己的背包，解开带子，伸进手去，在背包深处掏出他那无价之宝——一个用木塞塞住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七百五十克的酒精。他往小杯子里倒了些。
“你是喝纯的，还是要对点水？”
“这是什么？”
“药水。嗯，酒精，啊？”
她使劲摇着双手，直往后躲。
“哎哟，瞧您，瞧您……”
“我命令你喝！……”准尉想了一想，加了一点点水。“喝吧。连水一起喝。”
“不，瞧您……”
“喝，没有二话！……”
“嗐，您这是怎么啦！我妈妈——是医务工作者……”
“没有什么妈妈。只有战争，只有德寇，还有我，瓦斯科夫准尉。没有什么妈妈。只有熬过这场战争的人，才有妈妈。我说清楚了没有？”
她憋了一口气，含着泪水把酒精喝了下去，呛得直咳。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不咳了。她用双手抹去泪水，扑哧一下乐了：
“我的头……东旋西转！……”
“明天就老实啦。”
他给她弄来了一些树枝，垫在石头上，再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上面：
“休息吧，战士同志。”
“您没有大衣怎么成呢？”
“我身子骨结实，别担心。你可得在明天之前好。我恳求你，快点好吧。”
周围是那样寂静。不论是森林，湖水，甚至连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溶化在寂静里，消失了。大半夜过去了，第二天又快来到了，可是连一个德寇的影子也没见到。丽达不时地瞅瞅瓦斯科夫，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问道：
“也许是白等一场？”
“也许是白等，”准尉叹息一声，“不过，我并不认为是这样。当然，假如你没有把德国鬼子跟树墩子搞混了的话。”
在这以前，军运指挥员已经撤下了守在阵地上的战士。让战士们进入后备阵地，命令她们折些树枝垫在石头上，躺下睡觉，直到他来叫醒她们。可是自己却留在此地，留在主阵地。奥夏宁娜死乞白赖地非要跟他一起留下。
德寇一直没有出现，这使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焦灼不安。他们也可能根本不会到这儿来了，也可能从另一个地方绕路走，也可能是另有任务，完全不像他所估计的。也可能已经酿成大祸——杀害了某位首长，或是炸毁了什么重要的目标。那你可就等着去向军事法庭辩解吧，为什么你不去搜索森林，阻击德寇，反而到处瞎闯。是怜悯战士吗？害怕让她们投入直接的战斗吗？这可不是理由，假若任务没有完成的话。不，这完全不是替自己辩护的理由。
“您还是睡一会儿吧，准尉同志。黎明时，我叫醒你……”
还睡什么觉呀，真见鬼！尽管军运指挥员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你再别提什么睡觉了，奥夏宁娜。你明白不，若是我糊里糊涂把德国鬼子放了过去，那我就该长眠地下了。”
“也许他们现在正睡觉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正睡觉？”
“对呀。他们也是人哪。您自己说过，西牛兴岭，这是通往铁路惟一的捷径。而他们到那儿要走……”
“对，奥夏宁娜，对啦！五十里路，这没错，只多不少。再加上他们人生地不熟……草木皆兵……对吗？……我这么想，对不对呀？”
“对的，准尉同志。”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躺下休息休息。在树林里找个地方，一直睡到太阳升起。等到太阳一出来……对吗？……”
丽达微微一笑。又久久地看着他，就跟妈妈凝视着婴儿一般。
“那么您也睡到太阳出来吧，我会叫您的。”
“我不困，奥夏宁娜同志……玛格丽达，您的父名是什么？”
“干脆叫我丽达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抽支烟吧，丽达同志？”
“我不会。”
“哦，至于说到他们也是人，这我可不能理解。不过这一点你提醒得好——应该休息休息。你去睡吧，丽达。去睡吧。”
“我不想睡。”
“哦，那么躺一小会儿，伸伸腿。两腿酸疼吧？可能没走惯吧？”
“哦，我偏偏有这个好习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丽达微微一笑。
可是准尉终于说服了她。于是丽达就躺在这儿，躺在未来的前沿阵地上，正在李莎·勃利奇金娜先前替自己垫的树枝上面，她盖上大衣。本想在黎明前小睡片刻，但立刻就睡沉了。一躺倒就睡得特香，连一丝梦影都没有。可突然间惊醒过来，原来是准尉在拉她的军大衣：
“什么？”
“轻点！听见了没有？”
丽达推开大衣，拉拉裙子，跳了起来。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霞光染红峭壁。她放眼眺望，一群飞鸟喳喳乱叫，掠过远处的树梢。
“鸟叫……”
“喜鹊！……”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宁静地笑笑，“白脖子喜鹊喳喳叫，丽达。这就是说，有人在走路，惊动了它们。没别的——准是客人来到，要狠狠揍他们。快跑，奥夏宁娜，去叫醒战士们。要快！可是要注意隐蔽，千万千万！……”
丽达跑着去了。
准尉卧倒在自己的岗位上——这是一个制高点。他检查了手枪，再把子弹推进步枪的枪膛。然后把望远镜对准朝阳染红的森林尽头，仔细搜索。
喜鹊在丛林上空飞旋，叽叽喳喳大声喧噪。
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来了。她们默默无声地各就各位，卧到地上。
古尔维奇朝他走了过来。
“您好，准尉同志。”
“好。那个契特维尔达克怎么样了？”
“还睡呢。没叫醒她。”
“做得对。你就留在我旁边，好联系。不过千万不要探头。”
“是，不要探头，”古尔维奇说。
喜鹊越飞越近了，丛林的树梢已不住地晃动起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甚至觉得，他已经听见来人重重的脚步踏着枯枝劈啦作响。紧跟着，一切都寂静了，喜鹊不再喧叫，可是准尉心里明白，有人在林边的矮树丛里坐着呢。他们坐着，窥测着湖的两岸，窥测着这边的森林，窥测着西牛兴岭。他们正是要通过这儿；然而也正是这儿，他和他这些脸上还残留着睡后红晕的战士们隐蔽着。
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降临了。它是一个事件转换成另一事件的契机，它使因果交替，它能产生机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从来不会注意到这短暂的一瞬；但是在战争中，当经神极度紧张，当生存的原始意念——保全自己——重又成为首要的、性命攸关的问题时，这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就变得非常现实，似乎肉体都能感触到，而且显得那样无穷无尽的漫长。
“哼，叫你们来，来吧，来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无声地喃喃着。
远处丛林微微一动，两名德寇小心翼翼地从那里钻了出来，走到空地上。他们虽然穿着灰绿的伪装衣，但是阳光径直射在他们脸上，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准尉看得格外清楚。
他们手指按着冲锋枪的扳机，猫着腰，轻轻地朝湖边走来了……
不过瓦斯科夫已经不再注视他俩了。因为他们背后的树丛还在不断地摇晃，从那儿，自丛林深处，不断闪出一个个手执冲锋枪的灰绿身影。
“三个……五个……八……十……”古尔维奇悄声数着。“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六个，准尉同志……”
丛林寂静下来。
喜鹊喳喳叫着飞向远处。
十六名德寇，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沿着湖岸慢慢向西牛兴岭走来……
<hr/>
[1] 李莎是李莎维达的小名。

六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整个一生都在执行命令。他不折不扣，雷厉风行，心满意足地执行命令。因为他只有在非常准确地实现别人的意志时，才体会到自己生存的全部意义。也正是作为一个执行者，他才受到上级重视，除此而外，对他别无要求。他像是一架庞大而精心安装的机器上的一个传动齿轮——他自己转动着，又带动其他齿轮旋转，并不去考虑这架机器是怎么开始转的，朝着什么方向转动，后果又将如何。
此刻德寇正缓慢而坚定地沿着沃比湖岸，向他以及他的战士们迎面走来。他的战士们正匍伏在巨石后面，丰满的面颊按照规定紧贴着冰冷的枪托。
“十六个，准尉同志，”古尔维奇几乎是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见了，”他说，并没有回过头来。“古尔维奇，你去传达。对奥夏宁娜说，让她立刻把队伍撤到后备阵地。悄悄地，千万悄悄地！……站住，你往哪儿跑？……你替我去把勃利奇金娜叫来。爬过去，翻译同志。现在呀，咱们就要靠爬过日子了。”
古尔维奇爬走了，吃力地在乱石堆里摇晃着身体。准尉本来希望能想出什么对策，尽快做出什么决定，可是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多年养成的愿望在不住地翻搅——汇报。即刻，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向上级汇报：情况变了，就现有的兵力，他是既无法保卫基洛夫铁路，更无法保卫以斯大林同志命名的那条运河。
他的队伍开始后撤，这儿枪碰枪叮当，那里石撞石乒乓。这些声音使他心惊肉跳，尽管德寇还在远处，根本听不见，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依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唉，现在如果能有一挺机枪、整整一盘大二号的子弹，该有多好！甚至手枪变成冲锋枪，再给他来上几名熟练的男兵……可他现在有的只是五个动不动就笑的丫头和只有五夹子弹的步枪。因此，在这寒露浸骨的五月之晨，瓦斯科夫准尉居然急得汗流浃背。
“准尉同志……准尉同志……”
军运指挥员连忙用袖子把汗水擦去，然后才回过头来。他朝着那双紧凑着他，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挤了挤眼，说：
“勃利奇金娜，快振作振作精神。他们一共有十六个呢，这反而更好。懂吗？”
为什么十六个鬼子反而比两个更好，准尉没有解释。可是李莎赞同地对他点点头，而且勉强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还记得清楚吗？”
“是啦，准尉同志。”
“你瞧，德寇的左面是小松林。你穿过去，然后再沿着湖边那块空地走。”
“是您刚才砍树枝的地方吗？”
“真是好样儿的，姑娘！打那儿，你直奔小河汊子。照直走，那样不会迷路。”
“这我知道，准尉同志……”
“别忙，李莎维达，别打岔。最危险的是——泥沼地，懂吗？只有窄窄的一小条地方水比较浅，左右两边都是泥坑。对准那棵白桦树走。到了白桦树，再对准小岛上的两棵松树。”
“是啦。”
“你在岛上休息一会儿，不要急着下水。从小岛开始就对准一个烧焦的树墩子，就是我迈步跨下泥沼的那个地方。千万对准了目标，它很明显。”
“是啦。”
“你把情况向基里亚诺娃汇报。我们只能把德寇堵住一小会儿，可是不能坚持太久，这你也明白。”
“是啦。”
“步枪、背包、大衣——通通留下。跑起来松快点。”
“那么，我马上就走？”
“下泥沼地之前，别忘了拿拐棍。”
“是啦。我走啦。”
“快跑吧，李莎维达。”
李莎默默地点了点头，闪到一旁。她把步枪倚在石头上，开始从皮带上解下子弹夹，两眼却一直期待地盯着准尉。但是瓦斯科夫正盯着德寇，竟没有发现她那激动的眼神。李莎小心翼翼地叹息一声，勒紧皮带，然后猫腰跑向松林，拖着两只脚，跟世上所有的妇女一样。
这伙侵略者已经走得很近了——连他们的面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还一直叉开两脚卧倒在石头上。他一个劲儿盯着从西牛兴岭通向空地的那片小松林，只是偶尔瞅德寇一眼。小松林的枝梢摇晃了两下，但摇得很轻微，像一只飞鸟掠过树梢。因而他想，他把李莎·勃利奇金娜派回去，是完全选对了人。
等他完全肯定敌人并没有发现他派回去的联络员之后，才把步枪上了保险，走下岩石。他拿起李莎留下的武器，径直向后飞奔，全凭第六感官去猜测，他的脚该往哪儿迈才不致发出响声。
“准尉同志！……”
她们像飞鸟奔食一样朝他扑来。连契特维尔达克都从大衣下面探出头来了。这简直不成体统，按说真该申斥她们，下个命令。应当向奥夏宁娜指出，她竟然没派岗哨。他已张开嘴，摆出一副长官的架势，皱起眉头，可是转眼瞧见她们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只得换了一种在宿营地时的腔调说：
“不妙呀，姑娘们，情况不妙。”
他正想坐在石头上，古尔维奇突然拉了他一把，迅速把她的军大衣垫在下面。他感谢地对她点点头，坐了下来，掏出烟口袋。她们在他跟前站成一排，默默地注视着他卷烟。瓦斯科夫看了契特维尔达克一眼：
“喂，你怎么样？”
“没事啦。”她想笑可笑不出来：嘴唇不听使唤了。“我睡得挺好。”
“那么他们一共有十六个人。”准尉竭力轻描淡写地说，因此字斟句酌，“十六支冲锋枪——这是一股力量。正面阻击是不可能的。但是不挡住他们也不行。按照计算，再过三个多小时，他们就会到达此地。”
奥夏宁娜跟科梅丽珂娃相互看了一眼。古尔维奇抚平膝上的裙子，而契特维尔达克瞪大了眼瞧着他，一眨也不眨。军运指挥员虽然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烟卷，可是立刻注意到这一切，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我已经派勃利奇金娜回驻地了，”他过一会儿又接着说，“援兵可能晚上才能到达，不会更早。而在夜晚之前，假如咱们卷入战斗，那绝对坚持不住。不论在哪个阵地都坚持不住，因为他们有十六支冲锋枪。”
“难道说，就眼睁睁地瞧着他们过去？”奥夏宁娜轻轻地问。
“决不能让他们通过，不能让他们通过西牛兴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说，“应当想个法子叫他们离开正道。让他们绕远，打发他们沿着列贡托夫湖转。怎么办呢？直接跟他们打，——我们绝对坚持不住。现在谈谈你们的想法吧。”
准尉最怕她们发现他内心的慌乱。若是她们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隐秘——那就一切都完蛋了。不论是他的权威，他发号施令的权力，以及对他的信任，就全部了结啦。所以他有意缓慢、平静而轻声地说话，所以他有意神态从容地抽着烟，就跟蹲在墙根的土台上跟街坊聊天似的。可他内心却在煞费脑筋地冥思苦想，仔细琢磨着各种可能性。
他首先命令战士们吃早饭。她们简直觉得非常生气，可他厉声喝住，接着从背囊里取出一块脂油。不知道对她们更起作用的是脂油还是命令——总之，她们精神振作地嚼起脂油来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觉得很遗憾，怎么一时激动，让李莎·勃利奇金娜饿着肚子赶那么远的路程。
早饭以后，准尉起劲地用冷水刮胡子。他的剃刀还是父亲生前用的，可还那么锋利，简直像是在自动旋转。不过还是割开了两个小口子。他扯了一小块报纸贴在伤口上。科梅丽珂娃打背包里拿出一小瓶花露水，亲自替他涂在创口上。
他安详而从容地做着这些事，但时间不断逝去，他脑子里思绪万千，像一汪浅水中的小鱼，东跳西蹿。他无法集中思路，禁不住惋惜此刻不能拿起斧头去劈柴，一劈柴，他就能平静下来，把杂念一排除，最后找到摆脱困境的出路。
德寇潜入此地当然绝不是为了战斗，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他们选择了这样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小心翼翼向前走，而且四处派出巡逻兵。为了什么？为的是对方不能发现他们，为的是不跟对方卷入战斗，想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可能存在的障碍，潜入自己的主要目的地。既然如此，那么可否让他们看见他，而他佯装作没发现他们呢？……若是这样，很可能他们就会立刻躲开，尝试从另一条路绕过去。而另外一条路——惟有绕过列贡托夫湖——这可要走上一日一夜的……
然而，他又能使谁暴露在他们面前呢？难道说就是这四个姑娘，还有他独自一个男子吗？好吧，就算他们停止前进，好吧，然后就派了侦察兵，仔细研究一下，最终还是会了解到，阻碍他们的只不过是五个人。那么以后呢？……以后呀，瓦斯科夫准尉同志，他们绝不会再到别处去打转了。他们开始包围，那时候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只要五把尖刀就能解决你的全部队伍。他们又不是傻瓜，为了避开四个丫头和一个仅有一支手枪的准尉，就白白在森林里瞎闯乱转……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奥夏宁娜、科梅丽珂娃和古尔维奇这几个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昨夜美美地睡了一大觉，此刻主动放哨去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然后又补充一句：
“要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那么就只有按我说的去做啰。准备吧。”
准备……有什么可准备的？除非是准备到那个世界去！真是那样的话，准备的时间越短越好……
唉，不管怎么着，他还是做了准备。他从背包里取出一颗手榴弹，擦擦手枪，磨磨匕首，这就是全部的准备了。可是姑娘们连这两下子都没干。她们在一旁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争论着。然后走到他跟前：
“准尉同志，如果他们遇到了伐木工人，又会怎么样呢？”
一开始，准尉没弄明白——什么伐木工人？在哪儿？……可现在是战争呀，森林里渺无人烟，你们亲眼看见的嘛。她们赶紧解释，于是，军运指挥员揣摩着。终于琢磨明白了。凡是部队，不论什么部队，都有一定的驻守地区。固定的地界——周围有友邻部队，各处有岗哨。可是伐木工人呢——他们在森林里。他们可能按班组分散在各处，你到深山密林里去找他们试试。德国鬼子会去搜寻他们吗？哼，那可未必，这危险哪。稍有疏忽，那就完了：工人们会觉察出来，到有关部门去报告。所以，费尽心机也搞不清楚，森林里藏着多少人，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怎么联系……
“哎，姑娘们，你们可真是我的一群小鹰！……”
后备阵地的后面有一条小河，水流虽浅，但潺潺有声。对岸就是森林——这是一片浓密的白杨，暴风雨吹打得它东倒西歪，还有茂密的云杉郁郁葱葱，幽暗重重。不出两步，就是灌木形成的一堵绿色的天然墙，不仅肉眼无法看透，即使用任何型号的蔡司牌望远镜也看不清它的千变万化，辨别不了密林深处的虚空究竟。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就选定了这个地方来实行姑娘们的计划。
他指定契特维尔达克和古尔维奇在最中心，让德国鬼子迎面撞见。叫她们点上一堆堆篝火，搞得烟雾腾腾，还要大喊大叫，让森林里充满回声。还不能完全从灌木后面探头露面，当然，也得让人看见，却又别让人看得太清楚。他还命令她们脱掉靴子。什么靴子、军帽、还有皮带等等——凡是军人的服饰一概去掉。
从这儿的地形看来，德寇只能试着打左边绕过这些篝火，因为右边是面朝河心的峭壁，没有合适的通道。可是为了确保万一，他把奥夏宁娜派在那儿，给了同样的任务：在那儿晃来晃去，大喊大叫，还要点起一堆篝火。而左翼，便由他自己和科梅丽珂娃担任，此地毫无掩护。但是这里可以注视整个河面，万一德寇仍想强行通过，那么他可以先撂倒他两三个，争取时间让姑娘们四下跑散。
时间不多了。瓦斯科夫又派了一个加强哨，然后他跟奥夏宁娜还有科梅丽珂娃赶紧准备。趁她俩去抱枯枝点火，他就毫不隐藏地（就是要让他们听见，让他们戒备！）挥动斧子砍树。他选了一棵比较高大，砍起来声音铿锵的树，这一棵刚倒，马上又跑去砍另一棵。汗水迷住了双眼，蚊蚋叮得他难忍难熬，但是准尉气喘吁吁地一个劲儿砍呀砍呀，直到古尔维奇从前沿的潜伏哨跑来。她老远地就挥着手嚷嚷：
“来了，准尉同志！……”
“各就各位，”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说，“各就各位，姑娘们！不过我坚决要求你们，千万小心。只能在大树后面露头，可千万别在灌木丛那儿，而且叫喊得越响越好……”
他的战士们四下散开了。惟有古尔维奇和契特维尔达克还在小河这边磨蹭。契特维尔达克解不开拴住树皮鞋的绷带，准尉走了过去：
“我抱你过去得了。”
“嗐，瞧您说的，准尉……”
“就这么办。水冷得像冰，你病还没好。”
他打量一下，抱起这个红军战士（小意思：超不过五十公斤）。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涨得通红。她连脖子都红了：
“您就跟抱小孩子似的……”
准尉满心想跟她开开玩笑——他抱的毕竟不是一根木头嘛。可是嘴里说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到了那边别老到潮湿的地方去跑。”
水快漫到膝盖了——冰冷刺骨。古尔维奇撩起裙子，蹒跚地走在前面。两只瘦脚小步朝前移动，摇晃着靴子保持平衡。突然往四周一瞧：
“嗬，这水啊——哎唷！……”
裙子立刻落了下去，下摆拖在水里。军运指挥员气呼呼嚷了起来：
“撩起裙子！”
她站住了，莞尔一笑：
“这个命令嘛，操典上可没有，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瞧瞧，她们还开玩笑呢！这使瓦斯科夫感到高兴，而且科梅丽珂娃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点燃了篝火，因此他的情绪顿时变好了，使劲大声喊叫：
“来吧，姑娘们，打起精神来加油干！……”
奥夏宁娜在远处立刻响应：
“哎嗐！……伊凡·伊凡纳奇，把大车赶来！……”
她们吵吵闹闹地推倒砍断的树木，大声嚷嚷着，点燃篝火。准尉有时也吼两嗓子，为的是让人们听见男子的声音；可是更多的是坐在树林里，隐藏着，机警地盯着那边的丛林。
好久看不出对方的动静。他的战士们早就嚷嚷累了，砍下的树也早就被奥夏宁娜和科梅丽珂娃放倒了，太阳高高地升起在森林上空，照得小河亮堂堂的，但是那边的丛林仍然纹丝不动，一片沉默。
“也许，他们走了？……”科梅丽珂娃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
鬼才知道他们，也许真走了。瓦斯科夫又不是炮镜，完全可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朝岸边爬了过来。他们也是些饱经沧桑，不会受骗的老手，碰到这种差使，绝不会随便派几个人来充数的……
他心里这样想，可是说得很简短：
“别忙。”
于是又紧盯着那片他早就对每根树枝都了如指掌的丛林。两眼紧盯着，累得直流眼泪。他眨了眨眼，用手掌擦去泪水，突然打了个冷战——几乎是正对面，小河对岸的一片赤杨树摇晃得枝子直响，透过树枝的空隙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张毛发蓬松的年青的面庞。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手往后伸去，碰到一个滚圆的膝盖，捏了一把。科梅丽珂娃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我看见了……”
又闪过了一个，个子矮些，这两个人没带背包，轻装走向河岸。他们手执冲锋枪，眼睛搜索着人声嘈杂的对岸。
瓦斯科夫紧张得心直跳——侦察兵！这意味着，他们决定还是要搜索森林，数数究竟有多少伐木工人，能不能找出一个破绽。这么一来，全部的设想、所有的叫嚷、施放烟雾和狠砍树木等等，等等，统统化为泡影——德寇并没有吓得失魂落魄。他们马上就要涉水过河，钻进丛林，像毒蛇似地冲着姑娘们的声音、篝火和喧闹猛扑过来。他们会扳着指头数，仔细研究，而后……而后就恍然大悟。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轻轻地，尽量不去触动一根树枝，掏出了手枪，他肯定能把这两个家伙打落水中。那时，他们会冲他放枪，所有的冲锋枪都会对准他猛烈开火，可是姑娘们，就有可能撤走、隐蔽起来。不过先要把科梅丽珂娃打发走……
他回头一瞧，叶甫金妮娅正跪在他身后，使劲把军装从头上脱下来，往地上一扔，一跃而起，大模大样地冲了出来。
“站住！……”准尉轻轻说了一声。
“拉娅，维拉，来游泳呀！……”冉卡嘹亮地叫了一声，挺起身子，拨开树丛，径直跑下河去。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不由自主地拿起她的军服，紧贴胸前。而金发蓬松的科梅丽珂娃已经走到阳光照耀的空旷的石滩上了。
对岸的树枝抖动一下，两个灰绿色的身影闪了进去。叶甫金妮娅不慌不忙地抖抖两膝，脱下了裙子、衬裙，双手抚平了黑色的内裤，突然用高亢响亮的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啊，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美啊，简直是美得出奇！她是多么婀娜、白皙和矫健——距冲锋枪却只有十米啊。她停住歌唱，一头钻进水中，嘴里还高声叫喊，双手喧闹而愉快地拍打河水。水珠从她那温暖而有弹性的躯体坠落，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可是军运指挥员连大气也不敢出，惊恐地等待敌人的枪声。快了，快要开枪了——冉卡就要被子弹打穿了，两手向上一举，于是就……
丛林沉默着。
“姑娘们，快来游泳呀！……”科梅丽珂娃响亮而兴高采烈地喊叫，在河水里跳起舞来了。“你们叫一下伊凡！……哎，万纽沙，你在哪儿呀？……”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丢下她的军服，把手枪插进枪套，赶紧爬回丛林深处，抓起板斧，奔到一棵松树跟前使劲地砍。
“哎嗐，来了！……”他大吼一声，又使劲砍起树来，“我们马上就来，别急！……哎嗬嗬……”
他有生以来还没有这样迅速地砍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这股蛮劲。他用肩头一顶，把这棵树推倒在另一棵枯干的树上，使它发出更大的轰响。随即又气喘吁吁地爬到原先观察的老地方，朝外张望。
冉卡已经上岸了——身子一侧对着他，另一侧对着德寇。她安详地穿上绸衬裙，衬裙紧贴着湿乎乎的身子，在斜穿树林的阳光照射下，那层薄薄的丝绸就像是透明的一样。这一点，她心里当然是清楚的，正因为这样，所以越加不慌不忙，从容地弯下身子，把满头金发甩到肩后。瓦斯科夫又一次魂飞魄散地等待着敌人开枪。他想，马上会从树丛里飞来子弹，打中并摧毁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躯体。
雪白的肉体隐隐一闪，冉卡已从绸衬裙里脱下湿透了的衬裤，拧干了水，然后整整齐齐地晾晒在石头上。自己却坐在一旁，伸直双腿，把垂到地上的蓬松金发冲着太阳晾晒。
河岸那边是一片沉寂。一片沉寂，连灌木丛也纹丝不动，不论瓦斯科夫如何仔细观察，也还是不明白德寇究竟还在那里，或是已经离开。时间不允许多加猜测，军运指挥员迅速脱下军装，把手枪塞在马裤的口袋里，劈劈啪啪踩着枯枝，走到河岸上。
“你在哪儿？……”
他本想兴高采烈地叫喊一声——可是不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矮树丛走到开阔地——恐惧使他的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朝科梅丽珂娃走去：
“区里来电话，汽车就来了。你快穿上衣服吧，太阳晒够了。”
他使劲嚷嚷，好让对岸听见。至于科梅丽珂娃的答复是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此时此刻正以全身心注意着那边，注意着德寇，注意着灌木丛。他的注意力是那么集中，仿佛觉得，哪怕只有一片树叶在微微动弹，他都能听到声响，都能看见，都能立刻迅速扑倒在圆石后面，拔出手枪。但眼下那边似乎是纹丝不动。
冉卡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她身边，他突然发现，她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睁得很大的眼里，像是有泪水，像是有恐惧。这恐惧像水银一样既灵活又沉重。
“离开这儿，科梅丽珂娃，”瓦斯科夫说，使出全副力量装出一个笑脸来。
她又说了些什么，而且还笑了起来，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一个字也听不见。应该把她弄走，立刻把她带进矮树丛，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随时担心她被击毙的恐惧了。为了安全脱离虎口，为了使万恶的德寇不至于发现这不过是在演戏，不过是蒙骗一下他们的德国脑袋瓜儿，应该想个什么办法。
“你既然不听话——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你这副样子！”准尉突然大声嚷嚷，把她晾在石头上的衣服拣了起来飞跑。“快追我！……”
冉卡非常自然地尖叫一声，跳起来去追他。瓦斯科夫先在河滩上奔跑，跑来跑去地逗着她，后来一溜烟钻进矮树丛，一直跑到树林深处，才停住了脚步。
“穿上衣服！玩火玩够了！够了……”
他把裙子递给她，自己扭过脸去。可是她并没有来接，他的一只手只好老伸着，他正想骂她两句，一回脸——看见战士科梅丽珂娃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打着冷战，绸裙丝带下浑圆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这件事，以后使得他们哈哈大笑。这是在以后——当他们确实知道德寇已经撤走的时候。他们取笑奥夏宁娜把声音喊哑了；取笑古尔维奇把裙子烧焦了一大块；嘲笑着契特维尔达克那副脏相；他们笑冉卡蒙骗了德国鬼子；也笑他，瓦斯科夫准尉。她们哈哈大笑，笑得直流眼泪，笑得精疲力竭。而他居然也笑了起来。霎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准尉身份，只记得他们大胆地，淘气地牵着德寇的鼻子走，而现在，这群德国鬼子吓得屁滚尿流，只好沿着列贡托夫湖走上一日一夜啰。
“哎，现在成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趁着她们的欢笑稍一停顿就插嘴说，“成啦，姑娘们！现在他们可没处躲啦，当然啰，假如勃利奇金娜能够及时赶到的话。”
“会赶到的，”奥夏宁娜嘶哑地说，于是全体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滑稽可笑。“她是个快腿姑娘。”
“那么，让我们大家喝上一小杯来庆祝庆祝吧。”军运指挥员说，掏出了那个珍贵的水壶，“喝上一杯吧，姑娘们！祝贺她那双快腿，还有你们这些聪明的脑袋瓜！……”
于是大家忙了起来。有的把手巾铺在石头上，有的切面包和脂油，那条咸鱼也分成小块。准尉趁着她们在干这些娘儿们的琐事的时候，坐在一边，抽着烟，等她们叫他就餐，同时疲惫无力地想着，最可怕的事已经过去了……

七
李莎·勃利奇金娜整整十九年的岁月都在期待着明天的降临。每一个清晨，都在她心中燃起光辉灿烂的幸福即将到来的预感。可是妈妈那一声声痛苦不堪的干咳，立刻把欢乐的节日推延到明天。并非扼杀，也不是一笔勾销——而是向后推延。
“咱家的妈妈要死啦，”父亲严峻地警告着。
五年来，日复一日地，他总是用这句话来跟她打招呼。每天，李莎到院子里去喂猪，喂羊，喂那匹公家的老骟马。她替妈妈洗脸，换衣裳，用小匙喂妈妈吃饭。她准备午饭，收拾房间，然后替爸爸巡视林区，跑到附近的乡村供销社去买面包。她的女朋友们早就结束了学业，有的到外地去上大学，有的已经出嫁，只有李莎总是喂呀、洗呀、擦呀，然后又是喂呀。所以她一直在盼着明天。
她从未有意识地把这个明天跟妈妈的死联系起来。她根本不记得妈妈有过健康的时候。李莎有无穷的生命力，简直就没有空隙能搁得下死亡这个概念。
生是现实而可触摸的，跟父亲嘴里那个沉闷而严峻的死亡截然不同。生就蕴藏在光辉灿烂的明天之中。它如今暂时避开了这个坐落在密林深处的孤零零的护林所，但是李莎坚定地相信，生是存在的，注定是属于她的，决不可能绕她而去，正如明天决不可能不降临一样。李莎是善于等待的。
她从十四岁起开始学习等待这门专属妇女的伟大艺术。自从她因为妈妈有病而辍学以来，起初是等待复学，后来——等待跟女友们见面，再以后——等待着非常难得的几个空暇的傍晚，好跑到俱乐部旁边的空场去，再以后就……
再以后她就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她昔日的女友，有的还在学习，有的早已工作，都住得离她很远，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爱好与操劳，而对于这些，李莎早已渐渐失去了感受。早先，她也曾在俱乐部里，趁着电影开演之前，轻松而淳朴地跟小伙子们胡扯、调笑，可如今，他们变得很粗野和爱嘲弄人了。李莎也变得孤僻、沉默寡言起来，竭力避开那些愉快的同伴，再以后就完全绝迹于俱乐部了。
她的少年时期就这样消逝了，随之而去的是她往昔的同伴旧友。而新的朋友又没有，因为除了那些粗野的护林员，谁也不会迎着她家窗口煤油灯的光亮弯进来坐坐的。李莎觉得痛苦而恐惧，因为她不清楚，随着少年时期的消逝，即将来临的究竟是什么。沉闷的冬天就在惶惑与枯寂中过去了。春天，父亲用大车拉来了一位猎人。
他对女儿说：“他要在咱们这儿住一阵，可咱们哪儿有地方呢？咱家的妈妈快死了。”
“你家总有干草棚吧？”
“现在还冷着呢。”李莎怯生生地说。
“能给我一件皮袄？……”
父亲和客人一直在厨房里喝酒。躺在板壁后面的母亲一个劲儿大声干咳。李莎跑到地窖去取腌菜，煎鸡蛋，同时听着他们讲话。
父亲讲得多些。一杯又一杯地往肚里倒伏特加，用手抓着碗里的腌白菜，大把大把地往胡子蓬松的嘴里塞，噎得喘不过气来，可还说个不停：
“哎，听着，老兄，听着。生活，就跟植树造林一样，应该间苗、除草，是这样吗？听着。那里有枯树、病枝，还有灌木丛。是这样吗？”
“需得除草，”客人强调一句，“不是间苗，而是除草。要除尽地里的杂草。”
“哦，”父亲说，“哦，听着。要说森林嘛，那我们，护林员，可最清楚了。要说森林嘛，这我们最清楚。而如果这是生命呢？如果是个活的，能跑能叫的呢？”
“譬如说，狼吧……”
“狼？……”父亲发火了，“狼碍着你什么了？怎么妨碍你了？怎么了？”
“因为它有一副钢牙，”猎人微微一笑。
“可它有什么罪过，就因为它生来是狼吗？这就是罪过？……不——对，老兄，这是我们给它加的罪名。是我们未经它的同意，给它加的罪名，这公道吗？”
“嗐，你知道，彼得洛维奇，狼和公道，这两个概念搁不到一块儿去。”
“搁不到一块儿？……嗯，那么狼和兔子呢——能搁到一块儿去吗？别忙着笑，听着，老兄！……好吧，通常认为狼是居民的死敌。好吧。我们就全民动员起来，全民动手把全俄罗斯的狼通通打死。通通打死！……那会怎么样？”
“什么那会怎么样？”猎人笑了，“野味多了……”
“少了！……”父亲大吼一声，挥起毛茸茸的大拳，砰的一声敲打着桌面。“少了，你懂不懂？野兽想要健康地成长，就得东跑西窜。得东跑西窜，老兄，懂不懂？要东跑西窜，就得有恐惧，害怕被一口吞掉。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啰，生活也可以是清一色的。可以是这样。可这又为什么？为了平安无事吗？假使没有了狼，兔子就得发胖，变懒，再也不想干活了，到那时候怎么办？咱们为了有恐惧，是自己动手繁殖狼群呢，还是从国外进口呢？”
“没收富农财产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收了你的，伊凡·彼得洛维奇？”客人突然平静地问了一句。
“凭什么把我当富农？”护林员叹了一口气，“我的全部财产——两只赤手攥空拳，还有老婆跟女儿。他们把我当富农可没什么好处。”
“他们？……”
“得！就算我们吧！……”父亲哗哗往杯里倒酒，碰碰杯，“我不是狼，亲爱的人，我是兔子，”他一口喝完杯中剩酒，站了起来，碰得桌子砰通直响，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大狗熊。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我睡觉去了。让女儿带你去。她会告诉你地方。”
李莎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猎人是个城里人，牙齿雪白，还很年轻，这使她很不好意思。她不断打量着他，可是又害怕碰到他的眼光，及时地移开了视线。她担心他会跟她讲些什么，怕自己回答不了，或是说些蠢话。
“您的父亲很不谨慎。”
李莎急忙说：“他当过红色游击队员。”
“这我们清楚，”客人笑了一笑，站了起来，“好啦，领我去睡吧，李莎。”
干草棚跟地窖一样黝暗无光。李莎停在门口想了想，替客人拿了那件公家发的沉甸甸的大皮袄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枕头。
“在这儿等一下。”
她扶着摇摇晃晃的楼梯走上去，摸黑把干草摊开，把枕头扔到靠头的那一边。本该下楼去叫客人，可是她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声响，仍旧摸黑在柔软的、去年留下来的干草上爬来爬去，把干草翻翻松，尽量搞得舒坦些。她一辈子也不会承认此刻自己是在等待着他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来，她渴望着在一片黑暗中慌乱而糊里糊涂的相遇，渴望着他的喘息、低语，甚至是粗鲁的行为。不，她心里没有任何邪恶的念头，她仅仅是渴望自己的心灵能突然剧烈地震动，渴望做出什么含混而热烈的许诺，哪怕是使她痛苦，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并没有人踏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来，李莎只得走下楼去。客人在门口抽烟呢。于是她气呼呼地说，可别在干草棚里抽烟。
“我知道，”他说，用脚踩灭了烟头，“晚安。”
他睡了。李莎跑进屋去收拾碗盏。她洗着碗，比平日更仔细、更缓慢地擦拭着每一个盘子，又一次怀着惊惧，抱着希望，等待着有人敲她的窗子。可仍然没有人来敲窗。李莎熄了灯，回到自己屋里，倾听着母亲惯常的干咳和醉酒的父亲那沉重的鼾声。
客人每天清早出门，直到很晚才又饿又累地回来。李莎替他做饭，他匆匆忙忙地吃，可一点也不馋，这使她挺高兴。刚一吃完，他立刻就回到干草棚去，李莎依然留在厨房，因为再也用不着替他铺床了。
“您天天打猎，怎么老也没带回野物来？”她好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不走运哪，”他微微一笑。
“可您自个儿反倒瘦了，”她眼皮也不抬地接着说，“这算是什么休息呢？”
“这是最好的休息，李莎，”客人叹息一声，“可惜的是假期完啦，我明天走了。”
“明天？……”李莎压低了声音反问了一句。
“是的，一清早。结果什么也没打着。真的，可笑吧？”
“可笑，”她黯然神伤。
他俩再也没谈什么了。可是等他刚刚离开，李莎马马虎虎收拾了一下厨房，立刻溜到院子里去。她在草棚四周徘徊，侧耳倾听客人的声息和咳嗽。她咬着手指，然后悄悄推开门扉，为了怕自己陡然改变主意，急急忙忙爬上干草棚。
“谁呀？……”他轻声问道。
“我，”李莎说，“也许，要我来铺铺床……”
“不需要，”他马上打断了她，“去睡吧。”
李莎沉默着，坐在闷人的黑棚子里，就在他身旁。他听见她使劲憋住喘息。
“怎么，寂寞吗？”
“寂寞，”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尽管寂寞，也不该做蠢事。”
李莎仿佛觉得他在微笑。于是对他、对自己都十分憎恨起来，但还是坐着不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坐着，正如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此地来。她几乎从来没有哭泣过，因为她是那么孤独，而且早已习惯于孤独。现在她渴望的莫过于有人怜惜她，有人来说几句温存的话，抚摸抚摸她的头，安慰安慰她，也许，甚至吻她一下——这一点她是不会承认的。可是她又不能说出口来。她还是在五年前被妈妈最后吻过一次，她此刻是多么需要一个亲吻，用来做为那个美好的明天的保证，她正是为了那个美好的明天才活在世上的呀。
“睡觉去吧，”他说，“我累了，我明儿一早就得走。”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又长，又冷漠，拖声带气的。李莎咬着嘴唇，一溜烟跑下楼去，一个膝盖碰得好痛，她冲到院子里，使劲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清晨，她听见父亲驾上公家的老马“狄姆卡”，听见客人跟母亲告别，听见大门轧轧响。可是她躺着不动，假装睡着了，但是从紧闭的双眼里涌出了滚滚热泪。
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带着几分醉意回来了。他的帽子里盛着许多闪着蓝光的方糖，哗啦啦全倒在桌上，然后惊讶地说：
“咱们这位客人，还是个人物呢！他给我们这么多糖，瞧瞧。咱们村供销社里已经有一年没见着糖了。整整三公斤！……”
然后他不说话了，在一个个衣服口袋里掏摸，最后从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揉皱了的小纸片：
“给你的。”
“你应该学习，李莎。你在森林里会变野的。八月间来吧，我替你找一个有宿舍的技术学校。”
下面是签名和地址。此外什么也没有，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
一个月以后，母亲死了。原本老是愁眉不展的父亲，现在变得完完全全粗野起来，老是喝得昏天黑地。而李莎还是照旧等待着明天。每到夜晚，紧紧锁住门，避开父亲的那伙朋友。但从此以后，这“明天”已和八月紧密联系在一起了，而且每逢听见墙后传来一声声醉意的狂叫时，李莎总是千百次地重读着那早已揉出洞来的小纸条。
但是战争爆发了。李莎没能进城，去参加了战备工作。整整一个夏天都在挖着战壕和反坦克工事。德国鬼子却准确无误地绕了过去，她陷入了包围；等她突围出来，又重新开始挖工事，可是一次接一次地向东越退越远。深秋时分，她已经到了瓦尔戴市一带，在那里她同高射机枪部队挂上了钩，因此她现在才朝171火车站飞奔……
李莎对瓦斯科夫是一见钟情的。那时他站在她们队列之前，惊惶失措地眨动着惺松的睡眼。她喜欢他那种沉默寡言的坚毅刚强，他那种农民所特有的沉着从容，还有他那种特殊的丈夫气概
——所有的妇女都认为它是家庭生活赖以巩固的可靠保证。后来所有的人都开始嘲弄军运指挥员，而且认为这是一种好风气。李莎却从不参与这种闲扯。有一次，无所不知的基里亚诺娃笑着对大家说，准尉没能顶得住房东太太的妩媚多姿，李莎却勃然大怒：
“这是谎话！……”
“她堕入情网了！”基里亚诺娃扬扬得意地叫喊起来，“咱们的勃利奇金娜在恋爱了，姑娘们！爱上了一位英俊的军官！”
“可怜的李莎！”古尔维奇大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全体喧闹起来，哄堂大笑。李莎却放声大哭，跑进了树林子。
她伏在树墩上哭，一直到丽达·奥夏宁娜来找她。
“瞧，你这是怎么啦，小傻瓜？应该生活得单纯些。单纯一点，懂不懂？”
李莎一直被羞怯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准尉则是被任务压得够呛，如果不是这次机会的话，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彼此对看一眼。因此，李莎此刻像长了双翅似地飞过森林。
“等以后一起唱歌，李莎维达，”准尉说，“等咱们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一块来唱歌……”
李莎回想着他这几句话，不由得笑了。一股神秘莫测的激情又突然在她心中荡漾，使她感到难为情，羞红了丰满的面颊。因为不断地思念着他，她竟不知不觉地错过了那棵放着木棍的松树。当她来到沼地前面才想起那几根木棍，可是她已经不愿再转回去拿了。此地有的是暴风刮倒的树木嘛，于是李莎迅速选取了一根合适的树枝。
在涉足泥沼之前，她先仔细地倾听着，然后才老练地把裙子脱下来。
她先把裙子缠在树枝的顶端，再小心地把军装掖到皮带里面，束紧公家发的蓝色的针织内裤，然后才一步跨进沼地。
这次可没有人在前面蹚开泥泞领路了。
稠密的泥团粘在胯股上，坠着她，李莎喘着气，一摇一晃，艰难地向前。她一步一步地移动着，冰冷的水冻得她浑身发麻，可她的眼睛还是紧盯着小岛上那两棵松树。
不过，不论是泥泞，寒冷，还是那片似乎在她脚下活动着、喘息着的沼地，都没有使她惧怕。使她感到恐怖的是孤独，是笼罩在褐色沼地上的死一般阴森的寂静。李莎感受到一种几乎是失去理性的恐怖，这种恐怖在她心头非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随着步步深入而与时俱增。她绝望而悲戚地浑身颤抖着，不敢回顾，生怕自己做出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登上小岛的。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腐草哭起来了。呜咽着，胖乎乎的面颊上满是泪水，寒冷、孤独和极端的恐惧使她浑身打战。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泪水还在流淌。她抽噎着，穿过小岛，打量着从哪儿再往前走。根本没顾上休息、恢复一下体力，马上就走下泥沼去了。
起初水还不深，李莎已经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有点高兴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程啦，前面，就是亲切的、长满青草和树木的、干燥坚实的土地了。李莎甚至考虑着她能在什么地方洗洗涮涮，回想着所有的水洼和旋涡，心里盘算着，在这儿涮衣裳值不值，还是熬到车站再说吧，那只是一小段路啦。那儿的路和每一个拐弯，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她甚至大胆地设想，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跑回队伍去了。
现在更加难走了，泥浆浸到双膝。不过，每走一步就靠近对岸一步，且李莎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树墩子，连树墩子上的裂纹都能看见，准尉先前就是在那儿跳下沼地的。他跳得那么笨拙、可笑，差点没摔个跟斗。
于是李莎又思念起瓦斯科夫来了，甚至露出了微笑。等军运指挥员完成了战斗任务，重新回到车站的时候，他们将要一起唱歌，一定要放声歌唱。不过到那时，得耍个花招，傍晚把他骗到森林里。到了那儿……到了那儿，咱们就得瞧瞧，谁更有魅力，是她还是房东太太？那女人的全部优越性，不就是因为跟准尉住在同一个屋顶下吗……
一个巨大的褐色气泡在她前面鼓了起来，发出嘭然巨响。那么突然，那么迅速，离李莎又是那么近，使她连叫喊都来不及，本能地使劲朝旁边一躲。总共只朝旁边迈了一步，可是脚下立刻失去支柱，悬空摇晃着，泥泞立刻像一把软钳子似地夹住胯股。早已积聚在心里的恐惧霎时间全部爆发出来，引起心头一阵尖锐的疼痛。李莎使劲站稳脚跟，想重新找到那条窄径，她把全部重量倚在树枝上。可是枯干的树枝啪的一声折裂了，于是李莎脸朝下，跌倒在冰冷而浓稠的泥浆里。
下面没有坚实的泥土。双足缓慢地、非常缓慢地陷入泥浆，两手胡乱地抓挠着泥浆，李莎喘息着在浓稠的泥浆里蠕动。而那条窄径就在她身旁，离她只有一步，或者只有半步，可是她再也不能跨出这半步了。
“救命啊！……来人哪！……救命！……”
孤零零的惨叫在无动于衷的赤褐色泥沼上空久久回荡。它向着松树的顶梢冲去，却被枞树一簇簇的新叶所阻挡。声音嘶哑下来，接着又使出最后的力量，重新冲向五月一望无垠的碧空。
李莎久久地凝视着这美妙的碧空。她嘶哑地叫着，嘴里吐着泥浆，她向往着这片碧空，向往着，坚信不疑。
朝阳冉冉升起在树梢上空，阳光照耀着泥沼，李莎最后一次看见阳光——温暖而又光耀夺目，正如充满希望的明天。她到生命的最后一瞬，还坚信她的明天必然到来……

八
她们在哈哈大笑，吃着东西（当然是干粮啰），敌人却远走高飞啦。一句话，敌人偷偷离开了喧闹的河岸，躲开这群吵吵嚷嚷的娘儿们和那些瞧不见的男子汉，钻进森林隐藏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压根儿就不存在。
但瓦斯科夫并不喜欢这个。无论就作战还是就狩猎来说，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心里明白，决不能让敌人或狗熊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鬼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想往哪儿冲闯，又会在什么地方布下罗网。这简直跟一场拙劣的围猎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在捕捉谁：是熊在捉你，还是你在捉熊。为了不至于发生这种情况，准尉把姑娘们留在河岸上，只叫奥夏宁娜跟他一起去搜索。
“紧紧跟着我，玛格丽达。我站起来——你站起来，我卧倒——你也卧倒。跟德国佬捉迷藏，就像跟死神开玩笑差不离，要集中全部精力去听、去观察。”
他亲自走在前面。从这一株矮树到另一株矮树，打这一块岩石到那一块岩石。他睁大双眼死盯前方，盯得眼睛生疼；他把耳朵紧贴在地面倾听，又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他周身处于紧张的战斗状态，真像一颗拉了导火索的手榴弹。他仔细观察了所有的现象，倾听了一切的声响，然后用手微微一招——奥夏宁娜立刻向他靠拢。他俩再默默地倾听着：有没有什么地方的树枝瑟瑟作响，傻乎乎的喜鹊有没有叽喳乱叫。然后准尉再猫着腰，像幽灵似地向前滑行到另一个隐蔽的地方，而丽达仍留在原地，担负起两个人的观察工作。
他们就这样爬过山岭，来到主阵地，然后走进小松林。今天早上，李莎正是从这儿绕过德寇进入森林的。现在一切是那么宁静、平和，仿佛在这大自然中从未有过入侵者。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决不让自己，也不让下士抱有这种幻想。
小松林后面便是列贡托夫湖微微倾斜的湖岸，岸上巨石嶙峋，苔藓斑驳。小山岗这边有一片树林——弯弯曲曲的桦树，还有罕见的罗汉松。
准尉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举起望远镜搜索丛林，倾听着，然后微微抬起身来，长久地嗅着沿斜坡吹往平静湖面的微风。丽达顺从地卧倒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她感到自己紧贴着青苔的衣服慢慢浸湿了，心里觉得很懊丧。
“闻到了吗？”瓦斯科夫悄声问，仿佛暗自笑着说，“德国鬼子呢，还摆起谱来，想喝咖啡啦。”
“怎么见得？”
“有烟味，说明正坐着吃早饭呢。问题是：十六个人全在场吗？……”
他想了想，然后把步枪稳妥地靠在一棵松树上，勒紧了皮带，蹲了下来：
“一定要去数数清楚，玛格丽达，会不会有人藏在别的地方。你听我说，只要枪声一响——你就赶紧离开此地，一秒钟也不能停留。你带着姑娘们照直朝东跑，一直跑到运河，到那儿去报告敌情。尽管我猜想那时他们早该知道了，因为李莎维达·勃利奇金娜此刻差不多应该跑到车站了。明白了吗？”
“不，”丽达说，“那您呢？”
“奥夏宁娜，这你就别管了。”准尉严厉地说，“咱们又不是来这儿采蘑菇、草莓玩的。只要他们发现了我，肯定是不会让我活着回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你马上就得离开。命令听明白了吗？”
丽达沉默着。
“应该怎么回答，奥夏宁娜？”
“应当回答：明白了。”
准尉暗自笑了，猫腰朝最近的一块巨大的圆石跑去。
丽达虽然一直死盯着他的背影，可仍旧没发现他怎么突然就失去了踪影——仿佛是突然溶化在苔藓斑斑的灰色巨石之中了。她的裙子和衣袖早已湿透，她往回爬了一段，坐在一块石头上，细听着宁静的松涛。
她几乎是平静地等待着，坚信什么也不会发生。她受的全部教养都引导她深信只能期望幸福的结局——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怀疑成功几乎就等于叛变。当然，她偶尔也会觉得害怕和信心不足，但是，不论现实情况如何，内心总是坚信一切会顺利结束的。
尽管丽达在倾听，在观察，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还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毫无声息，惟有松树的枝梢微微颤动了一下。他默默地拿起步枪，对她点点头，就钻进了丛林，一直走到山岩里才停下脚步。
“你呀，奥夏宁娜同志，不是个好战士。你是一个不中用的战士。”
他关切地说，没有一点恶意，于是丽达也就微微一笑：
“为什么？”
“你伸直两腿坐在树墩上，跟个家庭妇女似的，可原来的命令是卧倒。”
“地上潮湿极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潮湿……”准尉不满意地重复了一句，“算你走运，他们正在喝咖啡，要不然马上让你完蛋。”
“那么说，你猜对了？……”
“我可不是算卦的，奥夏宁娜。十来个人在吃饭，我看见他们啦。两个人放着潜伏哨——我也看见了。剩下的，我想是在那一边值勤。他们像要耽搁一阵，因为一个个都在火旁烤着袜子。所以这正是我们转移的好时机。我就在乱石堆里观察，你呢，玛格丽达，赶紧去叫战士们到这儿来。注意隐蔽。不许有一点声音！”
“我明白。”
“对了，我在那儿晒的马合烟，帮忙给拿来吧。当然还有别的东西。”
“一定，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趁着奥夏宁娜跑去叫战士们，瓦斯科夫爬遍了周围的巨石。他观察，倾听，仔细地嗅着，等他终于弄清了此地连一个德寇的影子也没有的时候，准尉心里才稍稍舒畅一些，因为无论如何李莎·勃利奇金娜就要到达车站了，她把敌情一汇报，就会在侵略者周围布下无形的天罗地网。到傍晚——嗯，最迟不过到黎明——援军就到了。让他们去追击，而……而自己则把姑娘们转移到石滩后面去。让她们走远点，省得她们听见厮杀的喊叫，因为一场肉搏是免不了的。
他又是老远就发觉自己的战士们来了。尽管她们没有喧闹，没有叫嚷，也没有轻声细语，可是——怪不怪！——准尉远在整整一俄里以外，就能准确地判断，是她们来了。不知道是由于她们走得急切而气喘吁吁，还是因为传来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儿，反正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暗自庆幸，这帮鬼子里面没有一个真正老练的猎人。
他真想抽烟呀，因为他在石滩和丛林里爬来爬去，已经快三个小时了。刚才为了控制自己抽烟，特地把烟荷包留在姑娘们那儿的一块岩石上了。他一看见她们，先警告她们不要说话，紧接着就要烟荷包。可是奥夏宁娜双手一拍：
“忘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亲爱的，我忘啦！……”
准尉嘴里咕噜了一句：嗐，你呀，没有记性的女人，让鬼抓了你去才好哪！假如你是个男人——那问题就太简单了，瓦斯科夫非骂他个狗血喷头不可，然后再把这个又笨又马虎的家伙打发回去拿烟荷包。可是现在不得不装出个笑脸：
“嗯，没关系，算了吧。就只装点烟草……我的背包没有再忘了吧？”
背包在。其实准尉心疼的不是那点马合烟，而是那个烟荷包，因为那是个纪念品，上面还绣着字：赠给亲爱的祖国卫士。他刚想掩饰自己的懊丧，古尔维奇拔腿就往回跑：
“我去拿！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你到哪儿去，战士古尔维奇？……翻译同志！……”
哪儿还叫得回来——只听见靴子扑通扑通直响……
靴子扑通扑通直响，这是因为索妮娅·古尔维奇以前从来没有穿过靴子，由于没有经验，领的靴子竟大了两号。如果靴子合脚，踩在地上不是扑通扑通响，而是啪哒啪哒响，这一点，任何一个干部都知道。可是索妮娅全家都是普通老百姓，谁也不穿靴子，连索妮娅的爸爸都不知道怎么把靴子拉起来。
他们的小屋坐落在聂米加河畔，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医学博士所罗门·阿罗诺维奇·古尔维奇”。尽管爸爸不过是个普通的地段医生，而且根本不是医学博士，可是也没有把铜牌取下来，因为这是爷爷送的，还是他亲手钉在门上的呢。他的儿子成了个有文化的人啦，现在必须让明斯克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才钉上这么块铜牌。
门旁还挂着一个门铃的拉手，若要门铃叮当响，就得一个劲儿老拉。索妮娅的全部童年，不论是白天黑夜，寒冬酷暑，都响彻着这惊惶不安的铃声。不管是什么天气，爸爸都提着诊疗箱步行，因为雇马车太贵了。等他回到家里，就轻声讲着结核啦，喉炎和疟疾啦，奶奶总是给他斟上一杯樱桃酒。
他们是个非常和睦的大家庭——自己的孩子们、侄儿侄女们、奶奶、妈妈的一个未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位远亲。所以家里没有任何人能独自占一张床，每张床都得睡上三个人。
索妮娅上了大学，还穿着用姐姐们的旧衣服改的灰衣裳，领口紧紧的，把躯体包得牢牢实实，像盔甲似的不透气。很长一段时期她并没有感到穿旧衣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她从不参加舞会，老是上阅览室；如果买得到楼座的票，那就到莫斯科艺术剧院去看戏。直到她发现邻座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有意和她在同一个时间到阅览室去碰面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服饰成问题。这已经是一年以后，夏天的事了。他俩在高尔基公园度过了终生难忘的惟一的傍晚。五天以后，这位男同学送给她一本勃洛克的薄薄的诗集，就主动参军上了前线。
是啊，索妮娅就是上了大学，也穿着用姐姐的旧衣服改的衣裳，又长又沉，像盔甲似的……
其实她也没能穿多久，总共才一年。以后就换上军装。靴子还是大两号的。
在部队里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她是个不声不响、勤勉可靠的人，而且由于偶然的机缘才调到高射机枪部队来的。因为战线深入内地，成为保卫战，翻译人员过剩，而高射机枪部队缺乏女战士。她和冉卡·科梅丽珂娃是在那次空战以后一同调来的。故而，惟有准尉一人才分辨得出她的声音：
“像是古尔维奇叫喊了一声？……”
全体侧耳倾听：山岭上空一片寂静，惟有轻风低拂。
“没有，”丽达说。“是你那么觉得吧。”
那个遥远而微弱、仿佛叹息似的呼喊声再也听不见了，但是瓦斯科夫仍旧紧张地捕捉着它。他的神情逐渐严峻起来。这一声古怪的呼喊仿佛深深印在他的心上，仿佛至今还在耳边鸣响。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的心顿时凉了，他已经猜想到这一声呼喊意味着什么。他木呆呆地瞧了瞧周围，连声音都变了：
“科梅丽珂娃，跟我来。其余的人在这儿等待。”
瓦斯科夫影子般地向前滑行，冉卡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才跟上他。当然啰，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是轻装，而她——背着步枪，而且穿的还是裙子，跑起来总不方便。但是，冉卡只能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其它的也顾不得了。
准尉却全身心地紧张起来，是那一声呼喊使他为此紧张。那几乎是无声的、惟一的一声呼喊是他突然捕捉到的，他一听到这声音，马上就明白了。这种呼喊，他已听过多次，伴随着这种呼喊，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溶化了，因此它那么尖锐刺耳。这种呼喊在你内心深处震响，使你再也忘不了这最后的呼喊。它仿佛是一团冰冷刺骨的东西，让你冷得颤抖，心口作痛。因而此刻军运指挥员才那么急急忙忙朝前奔跑。
也正因此他站住了，仿佛撞了墙，突然站住了。正在飞奔的冉卡，一时收不住脚步，步枪猛地撞在他肩上。可是他连头也不回，只管蹲了下来，一只手按在地上——脚印。
这是一个大靴印，靴底有花纹。
“德国鬼子？……”冉卡急切而无声地喘了口气。
准尉没有回答。观察着，倾听着，嗅着，紧握拳头直到骨节泛白。冉卡往前看了一眼——碎石块上溅着鲜血。瓦斯科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碎石，一滴黑色的浓血凝结在上面，仿佛还有着生命。冉卡猛然摇一下头，真想大声尖叫，但是——喉咙噎住了。
“大意了，”准尉轻轻地说，又重复一句，“大意了……”
他小心地放回石片，向四周张望，揣摩着当时的情景——这一个朝哪边走过来，而另一个又站在什么地方。然后他朝着一片山岩走去。
山岩的裂缝里躺着古尔维奇，缩成一团，两只粗笨的厚油布高筒靴翘露在烧焦了的裙子下面。瓦斯科夫提着她的皮带，稍稍抬起她的身体，才能双手托住腋窝把她从岩缝里拉出来，脸朝天平放在地上。
索妮娅双眼半阖半睁，毫无生气地凝视着天空，军服前胸有一汪鲜血。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小心地解开军服，贴着她的心口倾听。他久久地听呀听呀，冉卡在身后浑身打战，默默地咬着双拳。然后他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抚平姑娘身上的血衣，原来胸口上有两个狭窄的刀眼。一个在左乳上；另一个靠下一点——正中心脏。
“怪不得你还能叫喊一声，”准尉叹了口气，“他以为你是个男人，不料一刀下去被乳房挡住，没有刺中心脏，因此你才有可能叫喊一声……”
他替她把衣领整好，扣起纽子——一颗也不剩。然后把她双手放好，想替她合起双眼——可是没有办到，徒然使眼皮上沾满鲜血。他站了起来：
“暂时在这儿躺一会儿吧，古尔维奇卡。”
冉卡在后面抽噎了一声。准尉皱紧浓眉，沉痛地瞅了她一眼，说：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科梅丽珂娃。”
于是，他猫着腰迅速前进，凭着感觉去追逐那个带有花纹的浅浅的脚印……

九
是德寇早就守候在此地，等待着索妮娅呢，还是她偶然遭遇到敌人的呢？当时她毫无顾虑地顺着她走过两次的道路跑回去，匆匆忙忙去替他，瓦斯科夫准尉，取回那些该死的马合烟。她高高兴兴地跑着，丝毫没有料到从哪儿来那么一个臭汗淋漓的粗重身躯，猛然压在她瘦弱的肩上，她也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心口突然像撕裂一样地疼痛难熬。不，她明白了。她不仅明白了，而且还能挣扎着叫了一声，是因为第一刀没能刺中心脏，乳房挡住了刀锋，那高耸着的紧紧的乳房。
也许，根本不是这样？也许，他们早就在守候着她？也许，那伙侵略者不仅骗过了这群毫无战斗经验的姑娘，而且也骗过了他，这个由于出色的侦察而得到勋章的超期服役的老兵？也许，不是他在捕捉他们，而是他们在捕捉他？也许，他们早已观察明白，盘算清楚，在什么时候，谁将使谁完蛋？
但是，此刻在瓦斯科夫心头，压倒一切的不是恐惧，而是狂怒。这狂暴强烈的愤怒使瓦斯科夫把牙咬得格格响，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追上他们。追上他们，然后见个高低上下……
“你若落在我手里可一声也叫不了……哼，一声也叫不了……”
还有好几块巨石上残留着浅浅的脚印，由此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足够断定，德寇一共是两个人。于是他又一次地不能宽恕自己，又一次地感到万分悔恨，他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他竟然指望他们只在篝火的那边打转，而没有估计到他们居然到这边来了，结果害死了自己的翻译，昨天傍晚他还跟她同在一个饭盒里吃饭呢。这种苦痛的想法在他心里翻滚，折磨着他，现在惟一能使他稍感慰藉的便是追逐。他再不愿考虑其它的事，而且根本不再回顾科梅丽珂娃。
冉卡心里也明白：他们此刻往哪儿奔跑，要去干什么。尽管准尉什么也没说，她心里也明白，而且毫无畏惧。她全身的血液突然凝结起来，因而心头的创伤不再流血，也不再感到痛楚。冉卡全身心地期待着行动，但又迟迟没有任何行动，因此现在任什么都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从前，当爱沙尼亚人把她隐藏起来的那一天，也曾有过这种状况。那是在一九四一年的夏天，几乎是整整一年以前……
瓦斯科夫扬起了手，于是她立刻停住脚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
“喘口气，”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就在此地。在附近。”
冉卡沉重地倚着步枪，解开了衣领，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声喘一口气，偏只能过筛过罗似的缓缓呼吸，所以她的心没法平静下来。
“你瞧，他们。”准尉说。
他打岩石缝里朝外张望。冉卡也看了一眼。打这儿开始，一直连接着大森林，有一片稀疏的小桦树林，那些弯曲的枝梢正在微微颤动。
“他们要经过这儿，”瓦斯科夫头也不回地接着说，“你在这儿等着。等我装野鸭叫，你就搞出点声音。嗯，你就敲敲石头或是枪托，引诱他们回头看你。然后你再藏起来别吱声。明白了吗？”
“明白了，”冉卡说。
“注意，一定要等我装野鸭叫。千万别提前。”
他使劲深深吸了一口气，飞身越过巨石，直插桦树林。
最要紧的是设法背着阳光冲过去，叫他们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其次是冷不防扑到他的背上。猛扑、猛打、猛压，不给任何叫喊的机会，像把他们闷到水里一样……
他选择了一个好地方——德寇绕不过去，也决不会发现他。他埋伏在林中空地的后面，因此德寇正暴露在明处。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射击，万无一失，可是他担心枪声会惊动那边的主力，过早地喧嚷起来是很不利的。因而，他立刻把手枪又放回枪套，扣好纽子，免得不小心掉出来，然后检查一下那把缴获的芬兰刀，以便随时可以一下拔出鞘来。
正在这当口，德寇第一次公然暴露在稀疏的桦树林里，树上布满尚未绽开的早春新叶。不出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所料，他们一共是两个，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壮汉，右肩扛着冲锋枪。这正是一枪把他撂倒的好时机，多好的时机啊！可是准尉再次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却不是害怕有枪声，而是因为他想起了索妮娅，如今决不能饶他轻轻一死。以牙还牙，以刀还刀——现在只能这样来解决问题，只有这样才行。
德国鬼子满不在意地大摇大摆朝前走，后面的一个甚至还在嚼着饼干，咂吧着嘴。准尉目测着他们的步距，计算着，估量着，等他们一到他身旁，立刻拔出了芬兰刀。当头一个人走到离他一跃远的地方，他装了两声短促的野鸭叫。德寇马上抬起了头，但这时，科梅丽珂娃在后面用枪托使劲敲着岩石，他们冲着响声急忙转过身去，而瓦斯科夫就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这一步，他计算得很准确。不论是选择的时机，还是这一跃的距离——都是毫厘不差。他正好压在一个德国鬼子背上，两膝紧夹着德寇的胳膊。那人来不及喘气，也没能挣扎，准尉的左手早已紧紧抓住他的额头，把头往后一扳，再用锋利的刀刃对准伸长的脖子一抹。
正如事先设想的一样，他像绵羊似地引颈就戮，根本无法喊叫，只能嗄哑地喘气，哗哗地往外流血。当这个鬼子慢慢倒下去时，军运指挥员立刻从他身上跳下来，飞快扑向第二个。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真正只有一瞬——后面那个德国鬼子仍然背身站着，正要扭转头来。这次不知是瓦斯科夫的力量已经不能应付这第二次猛扑，还是稍稍迟延了，他的刀子没能扎中德寇。冲锋枪是被他打落了，可是他自己的芬兰刀也从手里滑落下来。刀上满是鲜血，滑得跟肥皂一样。
这下可糟了。这哪里像战斗，简直像打架，赤手空拳。德国鬼子虽是中等个儿，可是结实有力。瓦斯科夫想尽办法也没能把他扳倒，压在自己身下。他俩在岩石和桦树之间的苔藓上滚来滚去，手抓脚踹的，可是德国鬼子一直闷声不响，不知他是觉得自己稳操胜算，定能制伏准尉呢，还是仅仅为了保存精力。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又是一着失手：本想把德国鬼子抓得更紧些，不料却被他挣脱，而且也拔出刀来。因而瓦斯科夫要分出精力去注意躲避这把匕首，以致德寇终于骑在他身上，两只脚使劲夹着他，眼看着那把非常锋利的匕首就要扎着他的咽喉了。但准尉还是扭着他的手不放，还是竭力挣扎。德寇用尽全力猛压在他身上，长时间相持下去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军运指挥员心里明白，而德国鬼子也清楚——所以他才这么龇牙咧嘴地拼命。
可是德国鬼子突然之间软了，像麻袋一样软了下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起初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根本没有听见那第一声打击。可是这第二声，他听见了。空隆一声，跟打在朽木上一样。于是热乎乎的鲜血溅满一脸，德寇往后倒去，抽搐着大嘴喘气。准尉把他甩掉，抽出匕首朝他心口猛戳。
直到此刻他才回身一瞧。原来是战士科梅丽珂娃站在他跟前，手里攥着枪，跟拿着棒子一样。枪托上满是鲜血。
“好样儿的，科梅丽珂娃……”准尉一再地说，“感谢你……感谢……”
他想站起来，可是不成。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像鱼似的张开大嘴吸气，只是回头看了看第一个鬼子，这家伙结实得像牛，真壮实。他还在抽搐，呼噜呼噜喘气，还在一股股地冒血。可第二个已不再动弹：他死前缩成一团，就这样僵死在地。万事大吉。
“成啦，冉妮娅，”瓦斯科夫轻轻说，“这么说，他们又少了两个……”
冉卡突然把步枪一丢，猫腰钻进树丛，东倒西歪的像喝醉了酒。她猛地跪倒在地，恶心得直吐，她嘴里抽抽咽咽地叫着什么人——是叫妈，还是……
准尉站立起来，双膝打战，心口隐隐作痛。但是再拖延下去很危险。可他没有去拉科梅丽珂娃，也没叫她，因为根据自己的经验，第一次肉搏总是很折磨人的，它违反了“不杀生”的自然法则。这需要逐渐习惯，逐渐使心肠变硬。别说像叶甫金妮娅这样的战士，即使是强壮的男子也会感到沉重和痛苦，直到他们的良知改弦易辙。何况现在拿起枪托往活人脑袋上砸的是一个女性，一个娘儿们，一个生来就憎恨杀戮的未来的母亲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这一笔也记在德寇账上，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违反了人道的法则，也就不能用人道的法则去看待他们了。所以当他搜查着那两具还有微温的尸体时，就像翻动兽尸一样，只感到厌恶。
他终于发现了寻找的东西——烟荷包，它在那个刚刚去见上帝、刚刚断气的身材魁梧的德寇口袋里。这正是他瓦斯科夫准尉的烟荷包，上面绣着字：赠给亲爱的祖国卫士。他攥在手里，紧紧攥着，索妮娅没有送到……他一脚踢开了挡道的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走到冉卡跟前。她依然跪在树丛里，抽抽噎噎地哭泣。
“走开……”她说。
他把攥紧的拳头伸到她面前，然后放开手，让她看看烟荷包。冉卡立刻抬起头来，认出了它。
“起来，冉妮娅。”
他扶着她站了起来。本想让她再回到那片空地去，可是冉卡走了一步就站住了，摇摇头。
“行啦，”他说，“你已经难过了一阵子，也就行啦。有一点必须理解：他们不是人。不是人，战士同志，这群法西斯根本不能算是人，甚至，连牲畜也不如。这样看待他们才合适。”
可是冉卡实在看不下去。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也就不再勉强。他拿起德寇的两支冲锋枪、备用弹盘，本想把他们的军用水壶也背上，可是扫了科梅丽珂娃一眼，改变了主意。赚头不大，去它们的吧，让她心里轻松点，少些联想。
瓦斯科夫并没有把尸体隐蔽起来，反正遍地血迹你也无法涮洗干净。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快到傍晚了，援军马上就该来了，德寇没多少时间可猖狂的了，准尉就要他们心惊胆战地度过这段时间。就让他们看见，让他们去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结果了他们的侦察兵，就叫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吓得浑身哆嗦吧。
准尉在就近的一个水塘里洗了洗脸（这里的小水洼多得跟黄毛丫头脸上的雀斑似的），稍稍整了整扯坏的军装衣领，对叶甫金妮娅说：
“你也来涮涮？”
她摇摇头。不，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减轻不了她的悲痛……准尉叹了口气：
“你能找到自己人吗，还是我陪你去？”
“找得到。”
“去吧。嗯——一会儿到索妮娅那儿去找我。到那儿，嗯……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不怕。”
“路上要小心。你该懂得。”
“我懂。”
“好，走吧。在那儿别耽搁，过后咱们再一起来哀悼。”他俩分头走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目送着她，直到她完全消失。她神志恍惚，一路上自顾自，根本没有注意敌人。唉，这群武士……
索妮娅那半阖半睁的双眼依旧毫无生气地凝视着天空。准尉再一次试着把她的眼睛合拢，还是失败了。于是他解开她的胸兜，取出了共青团团证和翻译训练班的证件，还有两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挤着一大群人，中间是谁——瓦斯科夫看不清楚，因为刺刀正戳在此地。可是他找到了索妮娅，她站在一旁，穿着长袖连衣裙，领子特别大：宽大的领子围着瘦长的脖子，活像扛着一副枷锁。他回忆起昨晚的谈话，索妮娅的哀伤。他痛苦地想到，列兵索菲娅[1]·所罗门诺芙娜·古尔维奇已经英勇牺牲的噩耗都无处可以通知。后来他用她的手绢蘸着唾沫，替死者擦去眼睑上的血迹，再用这块手绢给她盖上脸。然后把证件放在自己口袋里——左边的那个口袋，跟他的党证在一起。他坐在一旁，打开那个具有双重纪念意义的烟荷包，掏出烟来抽。
他的狂怒已经消逝，痛苦也已平息。现在他心头充满悲痛，刻骨铭心、五内俱焚。此刻应该好好思索，衡量全局，比较得失，然后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行动。
他并不后悔由于严惩了这两名巡逻兵而暴露了自己。目前，时间对他有利。现在各条线上都得到了关于他们和入侵者交锋的报告，而且战士们一定得到了尽快消灭这股德寇的指令。他们四个人对付这十四个敌人，就算要战斗三个小时，不，就算是五个小时吧，那也完全能顶得住。更何况，他们已经把敌人从正道上引开，逼得他们绕道列贡托夫湖。而绕着湖走嘛，就得咕咚咕咚地走上一天一宿。
他的小分队带着各种零星杂物来了：去了两个人——当然两人是各自西东——可她们的家当都留下来了，于是队伍像一个善于打算的家庭一样，满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一见索妮娅就要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哆嗦。奥夏宁娜恶狠狠地喝了一声：
“不许发神经！……”
嘉丽娅马上沉默了，跪在索妮娅头旁，低声饮泣。丽达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两眼燃烧着怒火，没有一滴眼泪。
准尉说：“来，替她收拾一下。”
他拿起斧头，（哎，没有带铁锹来应付这种场面！）走进石滩寻找坟地。他这儿看看，那边敲敲——全是一色的岩石，无法刨坑。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小坑。砍了些树枝铺在坑底，然后走了回来。
“她是个高材生，”奥夏宁娜说，“一直是高材生，不论是在中学，还是在大学。”
“是啊，”准尉说，“她还会念诗哪。”
可是心里想：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索妮娅能够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是现在这根纱断了。在人类这连绵不断的棉线上，一根细小的纱被一刀割断……
“抬起来吧。”他说。
科梅丽珂娃和奥夏宁娜抬着她的肩膀，契特维尔达克捧起双足。她们抬着，跌跌撞撞，东摇西晃——契特维尔达克老是跛着一只脚。她那只脚穿上了重新做过的树皮鞋，很不灵便。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捧着索妮娅的军大衣跟在后面。
“停住，”他在坑边说了一句，“暂时先埋在这儿。”
她们把尸体先放在坑边，她的头老搁不正，总往一边歪，科梅丽珂娃就把帽子替她垫起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略一踌躇，然后沉着脸，（啊，他真不愿意这么做，真不愿意！）对奥夏宁娜一眼也不瞅，嘴里咕噜了一句：
“抬起她的脚来。”
“干什么？”
“既然这么命令，你就抬！不是抬这儿——是抬膝盖！……”
他从索妮娅脚上脱下一只靴子。
“干什么？……”奥夏宁娜大叫一声，“你怎么能这样！……”
“干什么，因为有战士光着脚，干的就是这个。”
“不，不，不！……”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嗦。
“咱们不是在做游戏，姑娘们，”准尉叹息一声，“应该考虑到活人，在战争中这是天经地义。抬起来，奥夏宁娜。我命令你，抬起来。”
他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递给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穿上吧。而且不用难受。德国鬼子不会再等待了。”
他跳进坑里，扶住索妮娅，把她裹在军大衣里，放置停当。然后把姑娘们递给他的石头一块块堆起来。他们沉默而顺利地干着。小丘垒好了，准尉在顶上放着军帽，还用一块石头压着。科梅丽珂娃还插上一根青葱的树枝。
他说：“咱们要在地图上做个标志，战争结束以后来给她立个纪念碑。”
他在地图上辨明了方向，画了个小十字。回头看见契特维尔达克还是照旧穿着树皮鞋。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穿上靴子？”
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嗦：
“不！……不！不，不！这不行！这有害！我妈是大夫……”
“你胡扯得够了！”奥夏宁娜突然叫了起来。“够啦！你没有妈妈！根本没有！你是个弃婴，少胡编乱造！……”
嘉丽娅哭起来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是玩具被弄坏了的小孩……
<hr/>
[1] 即索妮娅的大名。

十
“嗐，干吗要这样，嗐，干吗呀？”——冉卡责备地说，搂着嘉丽娅，“咱们不要粗暴，否则就要变得凶狠起来了。凶狠狠的，跟德寇一样……”
奥夏宁娜不吱声了……
嘉丽娅确实是个弃婴，甚至连她的姓——契特维尔达克，也是在孤儿院里取的。因为她比别的孩子矮小，整整矮了四分之一[1]。
这个孤儿院设在以前的修道院里，肥大的灰潮虫经常从回声响亮的穹隆上跌落下来。一座座古老的礼拜堂改成了简陋的宿舍，墙上还残存着画得非常拙劣的留着大胡子的神像。修道士住过的单身房，又阴又冷，跟冰窖一样。
嘉丽娅到了十岁就很惹人注目了，因为她编造了一桩丑闻，这种事自打修道院建立以来就没听说过。一天夜晚，她去上厕所，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怪叫，震惊全院，保育员们从床上纷纷跳起，发现她躺在幽暗的走廊里。嘉丽娅绘声绘色地说，一个大胡子老头儿想把她拉到地下室去。
这就是所谓“袭击事件”，……可是周围没有任何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儿，这就更加复杂了。来了一些侦察员和一些不大高明的“福尔摩斯”，他们耐心地询问嘉丽娅，说过去讲过来，这件事又增添了不少新的细节。最后，还是那个年老的总务主任（嘉丽娅跟他最友好，因为正是他替她起了这么一个响亮的姓），才把这件事弄了个水落石出，原来一切纯属臆造。
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嘲骂嘉丽娅，瞧不起她，她却又编起童话来了。她编的童话很像是“拇指哥”，不过，第一，男孩子变成了小姑娘，第二，故事里有不少大胡子老头和阴暗的地下室。
等大家都听厌了她的童话以后，她的名声也就消失了。嘉丽娅也不编造新的童话了。可是孤儿院里又出现了谣言，说是修道士们曾经埋藏了许多宝贝。孩子们狂热地到处挖掘，没几天，修道院就变成露天采石场了。没等领导把这场风波应付过去，地下室又出现白衣幽灵。许多孩子亲眼看见这幽灵，小家伙们到了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肯起夜。这简直成了灾难，保育员不得不动手去悄悄捉鬼。第一个被当场捉住的披着白床单的鬼，就是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此后嘉丽娅就安分守己了。她勤奋地学习，照顾着预备加入少先队的儿童，甚至同意加入合唱队，尽管她一直梦想能曳着长裙去独唱，得到大家的崇拜。这时她开始了初恋，由于她习惯把什么事都搞得神秘莫测，于是不久孤儿院里就字条、情书满天飞，而且又是眼泪，又是约会的。这个罪魁祸首又受了一顿申斥，后来，为了赶紧摆脱她，特地拨了一笔较高的助学金，把她送进了中等图书管理学校。
战争爆发的时候，嘉丽娅正在念三年级，她们班就在这个星期一全体跑到军事委员会去。军事委员会同意全班参军，惟独不要嘉丽娅，因为她无论是身高还是年龄，都不够军人标准。但是嘉丽娅并不屈服，顽强地缠着军事委员，毫不害臊地胡吹一通。中校本来就因为失眠而迷迷糊糊的，现在更是头昏脑涨，最后破格收了嘉丽娅，把她送进高射机枪部队。
幻想一经实现，总是丧失了原先的浪漫情调。现实世界是严峻而冷酷的，它要求的不是一时冲动的英雄主义，而是军事操典的绝对执行。最初的新鲜劲很快就飞逝了，而日常的生活跟嘉丽娅想象的前线毫无相似之处。嘉丽娅惘然若失，心灰意冷，夜晚还偷偷哭泣。可是正在这时出现了冉卡，于是世界又旋转起来，转得那么快，又那么令人高兴。
要想让嘉丽娅不扯谎是根本办不到的。其实，这并不是扯谎，不过是用自己的愿望来冒充罢了。于是也就出现了妈妈——一个医护工作者。而且，连嘉丽娅自己也几乎信以为真……
时间丧失不少了，瓦斯科夫非常焦躁不安。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此地，去追踪德寇，紧紧地盯着他们不放，然后让他们去发现自己的侦察兵吧。到那时，就倒个个儿，就该是瓦斯科夫缠着他们不放啦。缠着他们，紧盯着他们，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然后……等待着。等待着我们的援军一到，等待着开始围歼。
可是……尽自忙着埋葬索妮娅，劝说嘉丽娅，——而时间不等人哪。于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检查一下冲锋枪，把多余的枪——勃利奇金娜和古尔维奇的枪支隐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子弹平分给大家。他问奥夏宁娜：
“你使用过冲锋枪吗？”
“只用过咱们的。”
“给，把德国鬼子的拿去，我想你能掌握的。”他教给她怎么使用，然后警告一句：“不要长射，它会仰头朝上。要短射。”
终于出发了，谢天谢地……他走在最前面，契特维尔达克和科梅丽珂娃在中间，奥夏宁娜殿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悄然无声。可是，显然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因此，没有撞在德国鬼子身上，简直是奇迹，真像是童话里所说的奇迹。
幸好是准尉先发现他们。他刚从一块岩石背后探出头来，就看见两名德寇直冲着他走来，其余的都跟在后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只要晚七步——那么他们的任务算是全部完蛋，只要美美地来上两梭子就完蛋了。
但是这关键的七步是在他这方面，因此结果就完全不同了。他及时地往后一跳，对姑娘们挥一挥手，叫她们散开，而且还把手榴弹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真好哇，手榴弹导火索还在，他扔了出去，等一打响，就立刻用冲锋枪射击。
这种战斗在操典上叫做遭遇战。它的特点就是敌军不知道你的兵力：你究竟是侦察兵，还是巡逻部队的主力——他们完全不清楚。因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他们清醒过来。
当然啰，关于这一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并没有多想。他早已铭刻在心，永世不会遗忘的。他此时此刻想的只是应该射击。他还想他的士兵们在哪里，是躲起来了呢，是卧倒在地，还是在四散奔跑。
枪声噼噼啪啪震耳欲聋，因为德寇的冲锋枪都冲着他那块石头射击。碎石划破了脸，尘土迷住双眼，他几乎什么也瞧不见，眼泪哗哗直往下淌。可是他没有时间去擦。
他的冲锋枪的枪栓喀喀作响，朝后反冲了一下——子弹完啦。瓦斯科夫最怕的就是这一刹那，再装上子弹虽然只需要几秒钟，而现在，几秒钟也要用生命去计算的。德寇若是听见枪哑了，马上冲锋，只要飞快地跑上几十米，把他和他的士兵切断，那就一切完蛋。见鬼去吧。
可是这帮鬼子没有出来，甚至连脑袋也没伸，因为有另外的冲锋枪在压着他们——这是奥夏宁娜在射击。她瞄准着敌人射击，这就使准尉赢得了一秒钟。这宝贵的一秒钟啊，至死也应当为它干杯。
事过以后，谁也说不出这次战斗究竟持续了多久。如果用正常的时间来计算——这是一次非常短促的战斗，正符合操典上所规定的遭遇战。可是如果用经历了这次战斗的人的感受来衡量——就所耗费的精力、所经受的紧张和危险——十足相当于生命的一个阶段，而对某些人来说，甚至相当于整个一生。
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吓得一枪没放，躺在地上，把脸藏在石头后面，双手捂住耳朵，她的步枪滚在一旁。可冉卡却立刻清醒过来，她拉过枪来，朝着一个个闪光的亮点就打，也不管打中没打中，反正这儿又不是打靶场，没工夫瞄准。
两支冲锋枪，再加上一支七点六毫米口径的步枪——这就是全部火力，可是德寇居然没能顶住。当然啰，这决不是说他们吓破了胆，而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他们稍稍射击了一会儿，然后急忙撤走了。没有火力掩护，也没有掩护部队，直截了当地撤啦。事后才弄清楚，他们进了森林。
枪声一下子停了，惟有科梅丽珂娃还在射击，身体被后坐力震得一闪一闪的。等她打完了一夹子弹，才停了下来。她惊讶地看了看瓦斯科夫，仿佛他是突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成啦。”瓦斯科夫喘了口气。
死一般沉寂，只有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空气里飞舞着硝烟、石头的粉末和一股烧焦了的臭味。准尉擦擦脸——双手沾满鲜血，碎石片把脸划伤了。
“您受伤了？”奥夏宁娜轻声问道。
“没有，”准尉说，“你照看一下那里，奥夏宁娜。”
他从岩石后探出身来，没人开枪。他朝前眺望，只见远处，跟大森林紧接的一片桦树林里，有些树梢在微微颤动。他紧握手枪，小心地朝前滑行，跑了几步，隐蔽在另一块岩石后面，再朝外瞭望——发现炸得东一堆西一片的苔藓上血迹斑斑。可是不见尸体，准是抬走了。
他沿着乱石和树丛爬了一圈，查清敌人确实没有留下掩护部队，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这才放心，站起身来走回自己的队伍。他脸上刺痒得直痛，而且又是那样地疲倦，浑身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铁块。甚至连烟都不想抽。要能躺一会儿才好，哪怕十分钟呢。可是还没等他走到，奥夏宁娜就迎面走来，问他：
“您是党员吗，准尉同志？”
“联共（布）党员……”
“那么请您来主持一下共青团会议。”
瓦斯科夫愣了：
“会议？……”
他发现契特维尔达克又是哭得泪流满面。科梅丽珂娃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活像个吉卜赛人，——只有两只大眼睛在闪闪发光：
“胆小鬼！……”
哦，原来如此……
“开会——这很好，”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生起气来了，“想得可真妙：开会！这就是说，咱们要采取措施，批判契特维尔达克同志的惊慌失措，还要做个记录，是吧？……”
姑娘们沉默了，甚至连嘉丽娅也不嚎了，听着，抽动着鼻子。
“可是德国鬼子会在咱们这个记录上添上他们的批语。这合适吗？……不合适。因此，我作为准尉，同时也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在目前这个时期内，取消一切会议。而且我要汇报一下情况——德寇已退入森林。在手榴弹爆炸的地方有许多血迹，这说明我们击毙了敌人。也就是说，我们应当认为他们现在只剩下十三名了。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的冲锋枪只剩下一夹子弹了。你呢，奥夏宁娜？”
“一夹半。”
“好吧。至于说到胆小鬼，那么还没有发现。胆小不胆小，姑娘们，要到第二次战斗再看。这不过是惊慌失措，由于缺乏经验。是这样吧，战士契特维尔达克？”
“是这样……”
“那么我命令你把鼻涕眼泪擦干净。奥夏宁娜，你去监视森林。其余的战士，吃点东西，尽可能休息休息。没有问题了吧？执行。”
她们默默地吃着。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根本一口也不想吃，只想坐着伸伸腿，可还是起劲地嚼着——需要精力呀。他那两个战士，彼此谁也不看谁，狼吞虎咽地——只听见一片咀嚼的声音。这倒也不错，一点也没灰心丧气，目前还能坚持住。
太阳已经西下，林边开始暗下来，准尉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可是德寇会乘着这朦胧的黄昏采取行动，或是再次朝他们直扑过来，或是从两湖之间迂回包抄，或是逃入森林，那可够你找的。应当重新开始搜索，重新揪着他们的尾巴不放，这才能了解敌情。应当这么做，可是一点力量也没有。
是啊，眼下一切都不顺利，非常不顺利。既断送了一个战士，又暴露了自己，而且急需休整。可是援军老是不来，老是不来……
尽管如此，瓦斯科夫还是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直到奥夏宁娜吃完干粮，他才站起来，勒紧皮带，阴郁地说：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随我前去搜索，此地由奥夏宁娜负责。任务：保持长距离跟进。如果听见枪声，我命令立刻隐蔽。隐蔽着，直到我们回来。嗯，万一我们回不来了——那你们就撤。悄悄撤离，穿过我们原先的阵地一直向西。一遇到自己人，马上汇报情况。”
当然，他脑中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应该带契特维尔达克去执行这种任务，不应该。最合适的是科梅丽珂娃，这是个经过考验的同志，在短短的一天中经受了两次考验——就是男子汉，能够以此来炫耀的，也不多啊。但是一个指挥员，他不仅是一个军事方面的首长，他还有责任去教育自己的下级。操典上就是这么规定的。
而对操典，准尉瓦斯科夫是奉若神明。奉若神明，能倒背如流，而且无条件执行。因此，他对嘉丽娅说：
“把背包和大衣留在此地。一步也不离地紧跟着我，仔细瞧着我的动作。而且，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准说话。不准说话，而且不准掉眼泪。”
契特维尔达克一边听他讲着，一边怀着恐惧地忙不迭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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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契特维尔达克”是俄语四分之一卢布的音译。

十一
为什么德寇回避了战斗？有经验的耳朵一定能估计出对方的火力（准确地说，火力简直很微弱），然而为什么他们还是回避了？
瓦斯科夫为这些问题绞尽脑汁。这绝非无聊，更不是出于好奇。应当知己知彼嘛。应当对敌人的所有行为、全部调动都了如指掌。惟有如此，才能设身处地知道对方的一切思虑。战争——这并不单纯是谁打死谁的问题。战争是谁比谁想在前头的问题。操典之所以制订，就是为了解放你的思想，使你能考虑得更远一些，能想到对方，想到敌人会怎么考虑。
可是，不管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对情况怎么翻来覆去地琢磨、研究，最后还是只能得出一条结论，就是德寇对他们的实际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不知道，那也就是说，他干掉的那两个家伙，不是巡逻哨，而是侦察兵，而且德国鬼子也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命运，所以放心大胆地踩着他们的脚印往前闯。这是他的结论，但是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暂时还不清楚。
准尉把一件件事情，像洗纸牌一样翻过来掉过去地苦苦思索，另方面他也并没有丢掉眼前的工作。他敏捷地向前行进，一点声息都没有，真是只差没把耳朵竖起来了，因为实在没有这能耐。微风没有带给他任何声响、任何气味，瓦斯科夫暂时可以毫不耽搁地朝前走。那个头脑不清楚的姑娘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不时回头看看，但没有发现可以非难的地方。她按照嘱咐的那样正常地走着。不过精神上不那么轻松，无精打采的，——可能是由于刚才发生的事，感到抬不起头来吧。
事实上，嘉丽娅早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她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件事：索妮娅那张苍白的瘦脸，她那双半阖半睁、死气沉沉的眼睛，她那浸透鲜血而变得发硬的军服。还有……胸口那两个刀眼。它们那么窄小，像是刀刃一样。但是她想的既不是索妮娅，也不是死亡——她感到真有一把刀慢慢刺进衣服，她听见刺破皮肉的声音，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生理上感到一阵恶心。她永远生活在想象的世界之中，而且总是比现实生活更活跃，因而现在尽管她想忘记和抹掉这一切——但是办不到。这一切产生了非常巨大而沉重的恐怖，她就在这种恐怖的重压下向前走着，对眼前的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了。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对于这种情况，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并不知道这个跟他生死与共的战士已是虽生犹死了。虽说还没有接触到德寇，而且对敌人还一弹未发，但是早已被敌人击毙了……
瓦斯科夫举手示意停止前进：他发现了向右边走去的足迹。在苔藓地的碎石屑上，足迹轻微得几乎看不见，而在积满水的坑洼那儿，足迹深了起来。看来德寇扛着什么重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因此留下了这个宽大的脚印。
“等着。”准尉悄声说道。
他暂且撇下足迹，向右拐去。他拨开树丛，在一个小凹地里，在匆匆忙忙堆着的枯枝下面，隐约露出了尸体。瓦斯科夫谨慎地扒拉开枯枝：原来在坑里脸朝下躺着两具死尸。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蹲了下来，仔细观察：上面一具尸体的后颅上有一个几乎没有血迹，非常整齐的枪眼，四周的短发被火药烧得曲里拐弯的。
“自己人打死的，”准尉下着判断，“自己人冲后脑勺打了一枪。他们打死伤员——这就是他们的法则……”
瓦斯科夫啐了一口唾沫。尽管朝死人啐唾沫，算是所有罪孽中最深重的一桩。但他此刻对于他们除了轻蔑而外，什么也谈不上：在他看来，根本不能按人的法则去看待他们。他们根本不能算人。
人跟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他知道自己是人。假如没有这个概念，那就是畜生。尽管长着两条腿，两只手，可还是畜生。是残暴的畜生，而且是最可怕的。因此，对这种人来说，什么感情也用不上；不论是人道、怜悯，还是宽恕，一概不用，就该狠打。狠狠地打，一直打到他钻进老窝为止。而且还该直捣老窝，狠狠地揍，直到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人，直到他理解到这点为止。
白天的时候，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是怒火填膺。只渴望着以血还血。可现在，一切都突然过去了，消逝了，平伏了，甚至……改变了。他的愤怒已经升华为仇恨，一种冷静而审慎的仇恨，不带任何狂暴的成分。
这么说，这就是你们的法则？……我们会牢记的。
他心平气和地又从敌人的人数中划掉两个：只剩十二个。整一打。
他回到嘉丽娅等待的地方。注意到她的眼神——眼神中仿佛有点不对头的地方——是害怕，是那种出自内心的恐怖。这不好，如果仅仅是一时的害怕那还可以。因此准尉立刻打起精神冲她笑笑，像是对钟情的姑娘一样，甚至还朝她挤挤眼睛：
“我们刚才解决了两个，嘉丽娅！又少了两个，现在只剩下十二个啦。这我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啰，战士同志。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啰！……”
她一言不发，甚至连笑也没笑。只是呆呆地瞪着他，两只眼珠子都像要跳出来了。如果一个男子这样的话，那就对他不客气：不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也得给他一通耳光——这一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可有亲身的经验。可是对付这么一个姑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这种经验，而且操典上在这方面也没有规定。
“你以前看过写保尔·柯察金的书吗？”
这个契特维尔达克，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疯了似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于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兴奋起来了。
“那么说，你看过。可是我，就跟现在看见你一样，亲眼见过他。是的，有一次我们优秀战士和优秀的政工干部到莫斯科去。嗯，我们参观了各种各样的宫殿，还跟他见了面。他呀——别看他是个大干部了，可平易近人。他热情极啦。让我们坐着，还招待喝茶呢，问我们工作得怎么样，小伙子们？……”
“嗐，您干吗要骗人，干吗呀？”嘉丽娅轻轻说，“瘫痪病把柯察金折磨死了。而且他也根本不是什么柯察金，他是奥斯特洛夫斯基。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能动弹，我们以技校全体的名义给他写过许多信呢。”
“哦，也许是另外一个柯察金？……”
瓦斯科夫觉得很难为情，甚至脸都红了。何况还有一只蚊子在叮他。夜晚的蚊子，特别厉害。
“哦，也许我弄错了。我不清楚。不过，听说……”
前面有根树枝响了一声。噼啪一声，听得清清楚楚，说明有一只沉重的脚踩在上面。可是此刻他倒因此高兴起来了。有生以来，他从未有意识地撒过谎，从未受过下级的奚落。他此刻与其忍受一个拖鼻涕丫头的责难，还不如跟一打敌人肉搏来得痛快呢。
“钻进丛林！……”他悄声说，“千万别动！……”
他将她塞进树丛，还把树枝重新整好，自己卧倒在邻近的石头后面——正是时候。他瞧见，又是两个鬼子，不过这次走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什么烧红的铁块上，手里端枪戒备。准尉正觉得惊讶，为什么德寇老是两个两个地行动，猛然又发现，在这两个后面，左边的树丛也窸窣作响起来，于是他悟到左右两边都有搜索队。德寇被那突发的遭遇战和侦察兵的失踪搞得非常惶惑不安了。
不过，虽然他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他，因此，主牌爱司还是在他手里。确实，这是惟一的主牌了，但还是可以借此狠狠地打击他们。不过现在不能仓促从事，绝对不能。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全身紧贴苔藓地，甚至都不敢挥走那紧紧叮着汗水淋漓的额头的蚊子。让他们偷偷摸摸地走吧，让他们背部受敌吧，让他们自己暴露搜索的路线吧，一会儿可就该他出牌了。他就会把主牌爱司甩出去。
一个人处在危难之中，或是什么也想不了，或是能够双管齐下。一方面思索着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而另一方面密切注视着眼前的事态：一切都能看见，一切都不漏过。瓦斯科夫心里盘算着怎么使用自己的主牌爱司，可是眼睛一直监视着敌人，与此同时也一刻没忘记契特维尔达克。不，她隐蔽得挺好，挺严密，而且德寇似乎打她身边绕过去了，因此看不出有什么危险。德寇似乎把这个地方切成一个个方块，他和这个战士正巧是在方块正中藏着，虽然两人不在同一个方块之中。因此，就该耐心等待，憋住气，溶化在青苔或是矮小的树丛里，等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再联合起来，选中目标，开动自己祖国造的枪支，还有那支德国造的冲锋枪，狠狠地惩罚他们一下。
按照所有情况看来，德寇走的还是那条老路，那么迟早会碰到奥夏宁娜和科梅丽珂娃。准尉当然有点不安，不过，也不能说特别担心，因为这两个姑娘有战斗经验，能够正确判断情况，能自己抉择究竟是隐蔽起来，还是撤离此地。更何况，他计划着等德寇经过他的身旁，正巧落在他跟契特维尔达克两个火力点之间的时候，他就甩出自己这张主牌来。
敌人从契特维尔达克躲藏的树丛偏左二十米的地方径直走了过去。两旁的搜索队尽管没有暴露，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已猜到他们在什么地方走着。看来他俩根本不会碰上敌人，可是准尉依然谨慎地扳下了冲锋枪的保险栓。
德国鬼子沉默地前进，猫着腰，举起枪。两旁有巡逻队掩护，所以他们几乎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前方，每一秒钟准备遇到狙击。再有几步，他们就要走到契特维尔达克和瓦斯科夫之间的方向照准线上了。到那一瞬间，他们的脊背就正好对着准尉那眯缝着的猎人的眼。
突然间树丛哗啦直响，嘉丽娅打里面冲了出来。她猫着腰，双手抱头，飞也似的跑过空地，冲着敌人前面的空地横截过去。她已经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顾不上了。
“啊！……”
冲锋枪迅速地射击。从十步以外射中了嘉丽娅，正打中她那瘦小的、由于奔跑而非常紧张的脊背。嘉丽娅一头栽倒地上，两只手依然跟先前一样，惊骇地抱着脑袋。她那一声最后的哀叫已变成嘶哑的喘息，可是两条腿仍在奔跑，还在乱踢乱踹。索妮娅那双靴子的鞋尖已扎进厚厚的青苔里。
空地上一片死也似的寂静。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停滞了，甚至连嘉丽娅的双脚也抽搐得缓慢了，一切像是在梦中。瓦斯科夫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岩石后边，甚至还来不及明白，他的全部计划已化为泡影，他手里的那张主牌爱司已经变成方块六了。如果不是他背后响起树枝折裂的声音和脚步声，还不知道他会躺多久，他下一步会干什么；正是这声音使他猜想到：右边的搜索队迎着枪声跑过来了，正穿过他身旁。
时间不等人。无暇多加考虑，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只做出了一项主要的决定：引开德寇。把他们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引诱他们上钩，不让他们接近自己最后的两名战士。他一经决定，就不再躲藏，跳了出来，朝着那两个正弯腰看嘉丽娅的敌人射击，又迎着树丛后的脚步声打了一梭子，然后猫腰撒开大步飞跑，离开西牛兴岭，直奔大森林。
他根本没看见自己是否射中了敌人，实在是顾不上。他现在必须冲出敌阵，必须保全自己，跑进森林，以便保护那两个姑娘。她们已经是最后的两个人了，他无论如何应当保护她们。他出自一个男子汉和一个指挥员的良心觉得应当这么做。已经死得够多了。足够足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准尉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飞跑了。他沿着丛林飞奔，绕过一块块岩石，卧倒，起来，再跑，再卧倒，躲避那一颗颗把他头上的树叶打得瑟瑟直落的子弹。他对准四处飞奔的身影连连射击，而且做出各种声响。他折断小树，跺着脚，大声叫嚷得声音都嘶哑了，因为他没有权利悄悄撤走而不去吸引住德国佬。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诱他们上钩。
但是有一点他几乎是安心的——敌人没法把他团团围住。他们既不了解地势，而且剩下的人也拉不成包围圈。最主要的是，他们对先前那次的突然遭遇记忆犹新，所以边追边张望。因而他此刻能够轻易地跑了出来，有意挑逗德国佬，激怒他们，不让他们停止追逐，不让他们头脑清醒，不让他们领悟，而且准确判断：这儿只有他一个人，独自一人。
浓雾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年春天特别多雾。太阳刚刚落山，低洼地上空仿佛升起一道烟幕，迷雾笼罩着丛林。在这稠密得像乳汁似的迷雾浓云中，别说一个人，连一个团也能绰绰有余地藏得无影无踪。瓦斯科夫随时可以钻进这茫茫大雾——你找他去吧！但糟糕的是这股浓雾正向湖边延伸，而他，恰恰相反，要把德国佬往森林里引。因此，只有完全处于绝境的时候，才能一头扎进迷雾。过后他再钻出来——你好呀，德国佬，我还活着哪……
当然喽，总的来说，还算走运。有的时候，就是火力不猛的对射，也能把人打得满身枪眼儿，现在这种危险已经过去了。他可真是美美地跟死神开了一个玩笑。不过他也并非独自一人跑到森林的——他引来了一大帮人呢。正在这当口，他的冲锋枪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就沉寂了。子弹打光了，再也没有子弹可以补充了。而且举着枪，双手早已累坏了。所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它塞在一棵枯树干下，然后赤手空拳地轻装离去。
这里没有迷雾，子弹打在树干上，只见木片乱飞。现在可以撤离了，现在正是考虑考虑自己的时候了。可是怒气冲冲的德寇终于给他来个半包围，而且一个劲儿朝他追赶过来，准是想把他逼到沼地旁边，然后来个活捉。他们的形势就是这样。假定准尉是他们的指挥员，也会为了抓这个舌头而不惜大把大把散发勋章的。
他心里正在庆幸：这么一来不会朝他射击了。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手臂，正打在胳膊肘下面的肌肉上。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当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间摸不着头脑，看见一股热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还以为是偶然被树枝扎破的呢。血虽然流得不多，但是很稠——子弹碰伤了静脉。瓦斯科夫心里顿时就凉了——挂了花是没法长时间坚持战斗的。在这种情况下，本该观察观察，包扎伤口，喘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没法再冲破封锁圈，没法冲出重围了。惟一的出路是撤往沼地。别怜悯自己的双腿。
于是他使出全部力气朝前飞奔。当他终于跑到那棵作为标记的松树跟前，心怦怦跳，简直要打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一把抓起一根木棍，这时才发现六根棍子原封未动，但他来不及深思。林子里传来了德寇的脚步声，德寇的呼叫声，德寇的子弹声。
等他挣扎着涉过泥沼地来到小岛的时候，已经把木棍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直到他躺在那两棵歪脖松树下，才逐渐清醒过来。是寒冷使他清醒过来的，他冷得直抖，牙齿一个劲儿打战。那只伤手也疼痛不堪。许是因为受了潮吧……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究竟在这儿躺了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看来一定是时间不短，因为现在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德寇撤走了。黎明前浓雾重重，瓦斯科夫感到寒气浸骨。但是伤口总算不再流血了，从手到肩都糊满厚厚的一层污泥，一定是把伤口粘住了。准尉没把污泥挖掉。幸好口袋里带着一卷绷带，就那样把绷带包在上面，然后就观察起来。
林边已经亮了，沼地上空闪现微光，雾霭下沉地面。而此地，这个最低洼的地方，简直跟在冰牛奶里一样。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冷得打战，懊丧地思念着那个珍贵的水壶。惟一的救星就是跳跃，于是他就使劲儿跳，直到汗流浃背。同时，雾气也开始逐渐消散。现在可以观察了。
无论瓦斯科夫怎么努力观察，从德寇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危险。自然，德国鬼子也可能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他往回走，但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在他们看来，沼泽地是无路可通的。因此，他们一定认为：准尉瓦斯科夫早就淹死了。
而我们那边，也就是火车站，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所在的那个方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并没有特别注意。那边根本不存在任何危险，而且恰恰相反，那边是美满的生活——半盅白酒，一碟煎鸡蛋，还有个温存的女房东。不过，他最好还是别朝那边张望，省得心痒难熬。可是援军怎么老不来，老不来呢？因此他终于还是朝那边不断瞭望。
前边影影绰绰有个黑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准尉没法搞明白。在最初一瞬间，他真想亲自走过去仔细瞧瞧，但是刚才跳得气喘吁吁的，决定先休息一会。等体力恢复一点，天已相当亮了，他才明白泥沼地里的黑点是什么。他顿时想起他先前砍好的六根木棍，一直搁在松树下原封未动。依旧是六根——这就是说：战士勃利奇金娜毫无支撑地闯进了该死的泥浆……
现在只剩下了她的军装裙子。其它一切都化为乌有——甚至连那援军即将到来的希望也化为泡影……

十二
……瓦斯科夫猛然回忆起那天清晨，当这帮鬼子走出森林，他暗自计算他们人数的情景。回忆起索妮娅在他左肩旁喃喃细语，李莎·勃利奇金娜那双睁大的眼睛，契特维尔达克脚登树皮鞋的模样。他想起了这一切，不禁高声说道：
“那么说，勃利奇金娜没能走到……”
他那感冒的嗓音在沼地上空喑哑地回荡，然后又是一片沉寂。这个鬼地方，连蚊子叮起人来都一声不响。准尉叹了口气，坚决地一步跨下沼地。他拄着木棍。一步步回头朝岸边走去，心里想念着科梅丽珂娃和奥夏宁娜，希望她俩还活着。他还想，现在他的全部武器，就只有腰里那支手枪啦。
侵略者们只要在这儿哪怕留下一个人，瓦斯科夫准尉就得来个嘴啃泥，躺在烂泥中，直到骨朽肉烂。因为他现在既不能卧倒，也无处隐藏，完全可以在两步的近距离内把他消灭。可是德寇没有留人。于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毫无阻碍地一直走到熟悉的小河汊子，马马虎虎洗了洗，把河水喝了个够。然后打口袋里找出一小块纸，用干枯的苔藓卷了一支烟，用土打火机点着抽了起来。现在可以考虑一下问题了。
看来，昨天这一仗，尽管确实是消灭了四分之一的敌人，但他还是完全输了。他输了，因为他没能截住德寇；因为丧失了自己队伍的整整一半；因为消耗了全部战斗储备，而且目前只剩下自己的一支手枪。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也不管怎么替自己辩护，总之，情况很糟糕。而特别糟糕的是，他不知道现在该上哪儿去寻找敌人。瓦斯科夫心里很痛苦，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由于那支臭气熏人的烟卷；不知道是因为孤独，还是由于心里的思绪此起彼伏，跟一群黄蜂似的乱哄哄。真像是一群黄蜂，只知道蛰人，却不会酿蜜……
当然，他应该找到自己人。他还剩下两个姑娘，而且还是最干练的两个。他们三个拧在一起还是股力量，可就是这股力量也没有战斗武器。这么说来，他做为一个指挥员，应当一次准备两个答案——怎么办和用什么来战斗。为了这个，又首先要弄清自己的处境，找到德寇，并且把武器搞到手。
昨天，德寇追逐他的时候，跟在自己家里似的，脚步跺得震天响，林子里留下了不少的脚印。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像看地图似的跟着脚印走。他仔细辨认着，计算着。照他算来，追逐他的德寇最多不超过十名：或许留下人去看东西了，或许被他无意中撂倒了几个。但无论如何，眼下德寇的人数还应该按一打计算，因为昨儿晚上根本顾不上瞄准。
他辨认着脚印，一直走到林边，沃比湖和西牛兴岭又展现在眼前。右边是灌木林和矮松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在这儿停了一会，以便仔细观察。但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他都没有发现。他面前是一片安宁，一片寂静。多么美好的清晨！可是就在这清晨的美好景色里，不知在什么地方隐藏着德国冲锋枪手和两个抱着七点六毫米口径步枪的俄罗斯姑娘。
虽然准尉非常渴望找到那两个藏在岩石滩里的姑娘，但他始终没有走出森林。他绝不能再让自己去冒险了，无论如何不能。因为即使在忍受着失败的痛苦和绝望的熬煎时，他思想上也不肯承认：他的战斗任务已到此结束。所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再一次眺望一下这宽阔而宁静的地方，又重新钻进丛林，绕过山岭，走向列贡托夫湖岸。
他的打算跟减法一样简单。昨夜，德寇追了他半宿，尽管现在是白夜，可是究竟光线模糊，这样乱闯也不方便。他们肯定要等待黎明，那就惟有在列贡托夫湖边的森林里最合适，因为万一出现什么情况而需要撤走时，也不致碰上沼地。因此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离开了熟悉的石滩，转向陌生的地方。
因为足迹突然消失，所以他非常谨慎地打一棵树转向另一棵树。森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鸟在喧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听见它们鸣声啾啾，知道附近不会有人。
他艰难地走了这许久，结果是白费工夫，完全失算，竟跑到没有敌人的地方来寻找敌人。他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测向的标记了，单凭感觉，而感觉告诉他，他所选的路是对的。正当他对自己这个老猎手的感觉开始怀疑，打算一切从头思索、重新斟酌时，忽然前面跳出一只野兔。它飞也似的窜到空地上，并没有发现瓦斯科夫，径自坐在后腿上，伸直了身子，回头张望。这只野兔受惊了，而且是受了人群的惊吓，因为它很少看见过人，所以又有些好奇。于是准尉也就跟这只野兔一样，竖起耳朵，也朝那边眺望。
但是，不论他怎样仔细地观察，怎样仔细地倾听，始终没有发现那边有什么异常。后来，野兔已经钻进白杨树丛，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的眼睛也紧张地流出清泪，但他仍然站着不动，因为他相信这只野兔甚于自己的双耳。他开始悄悄地，像游荡的幽灵似的，朝着野兔眺望的地方悄悄跑去。
他起初没有发现什么。随后却看见灌木树后面有个什么棕色的东西显现出来。这东西真奇怪，有的地方还长满了苔藓。瓦斯科夫屏息凝神地朝前跨了一步，用手扒开灌木丛，劈面碰到一堵长着苔藓的旧墙。原来是一座半陷在土里的木屋。
“列贡托夫修道院。”准尉恍然大悟。
他绕过墙角，看见一个腐朽的井架，野草丛生的小径，还有一扇斜挂在铰链上的大门。他掏出手枪，凝神倾听，然后悄悄走近大门，瞅瞅门框和发锈的铰链。他发现有人践踏过野草，台阶上残存着潮湿的足印。于是他明白了——至多不过在一小时前有人拉坏了这扇门。
这是为什么？德寇绝不是为了好奇才撬开这座荒凉的修道院的大门，肯定是出于需要。这就是说，他们想找一个藏身之处。也许是他们有了伤员，也许他们要隐藏什么东西？准尉没有找到更多的理由，于是他又退回到灌木丛里隐蔽起来，特别当心，生怕在无意中留下痕迹。他钻进灌木丛，凝神等待。
蚊群开始向他袭击，这时一只喜鹊也喳喳直叫。然后枯树枝噼啪作响，什么东西叮当一声，于是十二个鬼子一个紧跟一个地全部走出森林，奔向列贡托夫修道院。十一个人手里提着东西（准尉断定是炸药），第十二名跛得厉害，拄着一根棍。他们走到修道院跟前，放下了炸药，那个伤员立刻坐在台阶上。一个人往屋里搬运炸药，其他的抽起烟来，谈论着什么，并且挨个儿地看着一张地图。
蚊蚋叮着瓦斯科夫，吮吸着他的鲜血，可是他连眨眨眼都不敢。因为他就蹲在德寇身旁，相距不到一两步。他紧紧攥着手枪，尽管能听见他们讲话，可是一句也听不懂。因为他只懂会话手册上的八句话，就连这八句，也是俄国音，拉腔作调的。
其实，也不必再妄加猜测了。只见那个站在中间指点着地图的小头目，挥了挥手，于是这十个鬼子立刻拿起枪支走进森林。他们还不曾消失在森林中，那个搬运炸药的人就扶着伤员走进屋去。
瓦斯科夫终于可以喘喘气，对付一下蚊子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此刻是时间决定一切：德寇并不是到西牛兴岭去采野果子的。他们肯定是不愿意围着列贡托夫湖乱转，因此紧盯着这条通道不放。他们朝那儿轻装前进，妄想打开一个缺口。
当然啰，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追越他们，先找到那两个姑娘，然后再一切从头开始。可是有一个障碍——武器。没有武器根本别想截住德国鬼子的去路。
眼下，在这座木屋里，在斜挂着的门扉后面，有两支冲锋枪。整整两支，这是一笔财富。可是如何才能到手？瓦斯科夫一时还想不清楚。他一宿没睡，一只手负了伤，铤而走险是不成的。因此，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辨别了一下风向，然后就干脆等着，等待德寇自己走出屋来。
居然被他等到了。一个被蚊子咬得满脸发肿的鬼子出来送死了——也许想喝水了吧。他提心吊胆地爬了出来，手里拿着枪，身上挎着两个水壶。他久久地观察着，倾听着，可是终于打墙根那儿朝着水井过来了。这时瓦斯科夫慢慢举起手枪，屏息凝神，跟在射击比赛场上一样，然后从容不迫地开了一枪。子弹一声呼啸，德寇猛然朝前一栽。为了保险起见，准尉又冲他开了一枪。本想冲过去，可是奇迹似地突然发现：门缝里闪现着枪管发出的一道蓝光。他马上停住了。第二个鬼子——就是那个伤员，正在掩护自己人，什么都看见了。如果瓦斯科夫现在朝水井奔去，肯定得吃子弹。
瓦斯科夫心里凉了半截——现在这个伤员该放枪了。他只要朝空中来上一梭子，鸣枪报警，啥事都完了。德寇马上就会闻声赶来，搜索森林。于是准尉的服役到此结束。第二次是再也跑不掉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德寇竟没有开枪。他在等待着什么，只是谨慎地举起枪，可一枪不放。他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头栽在井架上，还在抽搐，他分明看见，却不肯鸣枪呼救。他等着……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于是瓦斯科夫恍然大悟。全明白了——他想保全自己的狗命，这个臭法西斯。他根本不顾那个濒死的人，不顾命令，也不顾自己那些到湖边去的朋友们——他现在只求不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怕得要死，只祈求让他悄悄地躺在这儿，躺在这些一抱粗的原木后面。
是呀，这个德国佬在死亡面前可不是英雄，完全不是英雄。准尉理解到这一点，不觉松快地舒了口气。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手枪塞回枪套，小心地朝后爬，飞快地绕过修道院，打另一侧爬向水井。正如他估计，那个受伤的德国佬根本不再盯着死人，准尉这才悄悄地爬到尸体跟前，取下冲锋枪，解下子弹带，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回树林。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的速度了，因为他选了一条弯路。这时候不得不冒险，所以他也只有去冒险。居然走运，总算顺利地钻进了通往西牛兴岭的小松林，这才喘了口气。
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他曾匍匐着爬遍每一个角落。他的姑娘们如果没向东撤走，一定藏在这里。虽然他命令过她们，万一发生意外就离开此地，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并不相信她们对他的命令字字照办。他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休息片刻，仔细倾听有没有德寇的声音，然后才谨慎地走向西牛兴岭，他所选择的这条路，正是一天一夜以前，他和奥夏宁娜一起走过的。但那时全体都活着。全体，除了李莎·勃利奇金娜……
其实，她们还是撤离此地了。不过，她们现在离这儿不远：在河的彼岸。正是昨天早晨，为了迷惑德寇，演出那场戏的地方。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却完全没有想到，所以他在石滩，在过去的阵地都没有找到她们。后来他才走到河边去，而且并不是有意去找寻她们，只是由于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突然想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还有一只手负伤了。于是一股沉重的抑郁感向他袭来。他心里乱成一团，失魂落魄地来到河边。他刚蹲下，想喝点水，忽然听见一声低微的叫喊：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紧接着一声尖叫：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准尉同志！……”
他猛一抬头，发现她们正从河对岸跑来。她俩扑通一声跳进河里，连裙子都没掖。他也涉水向她们迎去，于是就在那里，在河里拥抱起来。她们一把搂着他，吻着他——他浑身肮脏，汗水淋漓，满脸胡子……
“嗐，瞧瞧你们，姑娘们，瞧瞧！”
可他自己也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泪水已挂上眼帘，看来变软弱啦。他搂着姑娘们的肩膀，三人一同涉水上岸。科梅丽珂娃老是紧紧贴着他，抚摸着他刺人的面颊：
“哎，你们这些丫头，这些丫头！你们吃了点什么没有，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
“什么都不想，准尉同志……”
“我现在算是你们的什么准尉呀，姐妹们？我现在就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就叫我费多特吧。要不，跟我妈一样，叫我费佳吧……”
他们的背包、大衣、枪支都在树丛里。瓦斯科夫立刻去拿自己的背包。他刚刚解开带子，冉妮娅问：
“嘉尔卡呢……”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犹豫，其实她们早已猜想到了。不过想再证实一下而已。准尉没有回答。默默地解开背包，掏出了又干又硬的面包、脂油、水壶。他倒了三小杯酒，掰开面包，切好脂油，一一分给战士们，然后举起酒杯。
“我们的同志牺牲得英勇壮烈。契特维尔达克在跟敌人对射中死去。李莎·勃利奇金娜淹死在泥沼地。因此，加上索妮娅，我们已经失掉了三位。就是这样。但我们在这里，在两湖之间，已经把敌人拖住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现在我们还要赢个一天一夜的时间。我们的援军不会来了，可是德寇却要到此地来。那么，让我们先悼念一下咱们的姐妹，然后立刻准备战斗。照一切情况看来，这是最后的战斗……”

十三
灾难有时像一头毛蓬蓬的巨熊，它沉重地压在你身上，使劲撕扯你，折磨你——让你两眼发黑。可是只要你使劲把它甩开——也就没什么了，又可以自在地呼吸、生活、行动，好像根本没发生这么回事似的。
但有时不过是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疏忽。然而，正是这件小事引起了谁也不愿碰到的一场灾难。
当他们吃过早饭，从事战斗准备的时候，瓦斯科夫就发现了这么一件似乎微不足道的事。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每样东西都摸了三遍——就是没有，不见啦。
还剩下一个手榴弹的导火管和手枪的子弹——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物件，但是手榴弹要是没有了导火管——简直成了废铁一块：一个哑巴东西，就跟一块石头一样。
“咱们现在没有大炮了，姑娘们。”
他故意满脸堆笑地说，省得引起慌乱。可是她们，这两个傻娘儿们，居然还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地回答：
“没关系，费多特，咱们能打退他们！”
这是科梅丽珂娃在回答，结结巴巴地叫着他的名字，满面通红。显然，她还不习惯，对指挥员称名道姓的总有点别扭。
跟敌人干吧——一共只有三杆步枪、两支冲锋枪和一支手枪，对付十来个敌人，光这点东西可玩不了多久。不过，应该把自己的森林也考虑在内，它能助一臂之力。森林，还有河流。
“丽达，还是你来用冲锋枪吧。不过，不要老远就开枪，先用步枪朝对岸射击，先别用冲锋枪。等到他们强渡的时候再用就合适了，非常合适了。明白吗？”
“明白了，费多特……”
这位也结巴了一下。瓦斯科夫不由得暗自好笑，说：
“干脆叫我费佳吧。我的名字不大顺口，不过，已经是这样了……”
德寇也并未虚度这一昼夜的光阴。他们格外谨慎，行进得相当缓慢，一块块石头地搜索着。他们尽可能地搜索了所有的地方，所以当他们来到河边时，太阳已高挂天空。一切都跟上次相仿，只不过现在他们对面的森林里，不再传来姑娘们的喧闹，而是一片寂静，一片隐藏着危险的沉默。鬼子们也预感到这种威胁，久久地不敢下水，只在树丛里伸头探脑。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姑娘们安置在广阔的河区旁，亲自替她们选好阵地，指定了观测点。自己却埋伏在那岩石后面。一天一宿之前，冉卡·科梅丽珂娃正是在这个地方，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德国佬。此地的河身非常狭窄，两岸的树林紧贴水边，这是强渡最理想的地方。也正是在这儿，德寇有意一再暴露自己，想把精神过度紧张的对方引诱出来，一举而歼。不过，此刻还不见有什么精神紧张的人出现。因为瓦斯科夫再三严格命令自己的战士，只有等德寇下了水才准射击。在这之前——连大气也别出，免得惊动小鸟，不再吱啾鸣叫。
一切都很顺手。一切准备妥帖——子弹提前入膛，保险栓也已取下，免得过早地惊起喜鹊。而准尉几乎是安详地注视着彼岸，惟有那只该死的手，像受凉的牙齿一样酸疼难熬。
而那边，河的彼岸，一切与此相反。小鸟不再鸣唱，喜鹊紧张地乱飞。这一切，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马上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等待着抓住德寇终于厌倦于捉迷藏的那一刹那。
不过，第一枪没轮到他放。而且尽管准尉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枪，但它还是使他一惊。枪声永远使人心惊肉跳，永远是出乎意料的。这一枪从左边打来，低贴河面，紧接着一枪又一枪。瓦斯科夫一瞧：广阔的水面上，有一个德寇打水里匍匐着往河岸上爬，朝自己人那儿爬，子弹在他周围呼啸，可是没打中。这个德国鬼子四肢着地拼命爬，一只脚在沙地上拖着，沙沙作响。
正在这时，冲锋枪打响了，德寇在掩护伤员。准尉真想跳起来，冲到自己人那儿去，可是他忍住了。而且正是时候——因为对面林里一下子跳出来四个鬼子，冲向河岸，看来他们打算乘着火力掩护，强行渡河，然后钻进森林。这时决不能再使用步枪了，因为没有时间去一发子弹一发子弹地扳枪栓，所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抓起了冲锋枪。他刚刚按动扳机——对岸丛林里就闪起两道火光，子弹成扇面地在他头上呼啸。
在这次战斗中，瓦斯科夫牢记一条：决不能后退，决不能让德寇上岸一步。不管担子有多沉重，不管情况如何危急——都要坚持住。就在这个阵地上坚持住。否则，稍一慌乱，就全部完蛋。这时，他胸中满怀激情，仿佛整个俄罗斯就在他身后，仿佛正是他，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瓦斯科夫，此刻是俄罗斯母亲最后一个儿子和保卫者，整个世界更无他人——只有他、敌人和俄罗斯。
不过，他还在用所谓的第三只耳朵倾听着姑娘们那边的动静：步枪是不是还在鸣响。如果还在鸣响——说明她们还活着；说明她们还在坚守着自己的战线，坚守着自己的俄罗斯。还在坚守着！……
甚至当手榴弹在那边爆炸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他已经预感到，快要出现短暂的间隙了，因为德寇决不会跟一个不知道有多大战斗力的敌人周旋过久。他们也要摸摸情况，也要洗洗自己手里的牌，然后再甩出新花样来。那四个朝他硬闯过来的德寇，这时候已经撤了回去。走得如此敏捷，以致他没能看清，究竟他有没有打中什么人。敌人退进丛林，又射了几枪吓唬吓唬对方，然后重新沉寂下来，只有硝烟仍在河上飘散。
赢得了几分钟。当然，目前去算几分钟的账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援军是绝不会来了。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狠狠地咬住了敌人，给了点颜色看，因此敌人决不会在这个地方轻易再来第二次。他们一定会再去寻找另外的缺口，最可能是在上游，因为下游布满巨石。所以，应当马上跑到右面去，而此地，留下一个姑娘守在这个地方，以防万一……
瓦斯科夫还没有把自己的作战部署考虑周全，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回头一看，只见科梅丽珂娃直挺挺地穿过丛林冲他跑来。
“弯腰！……”
“快去！……丽达！……”
丽达怎么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没有细问：凭她的眼神，就完全明白了。他一把抓起武器，比科梅丽珂娃还先跑到。奥夏宁娜弯腰缩背坐在一棵松树下，倚着树干。她撇了撇灰白的嘴唇强笑了一下，不断舐着它，双手捂着肚子，鲜血直流。
“什么打伤的？”瓦斯科夫只问了这么一句。
“手榴弹……”
他想让丽达平躺地上，去拉她的手——可她不肯，怕痛。他只得轻轻地放下她的手，心里全明白了，完啦……她的伤势如何，根本无法看清楚，因为全搅成一团——又是鲜血，又是撕裂的军服，还有陷进内脏的军用皮带。
“拿布来！”他嚷了一声，“给我内衣！”
冉卡双手颤抖着扯开了自己的背囊，立刻递给他一件轻柔滑软的东西……
“不要绸的！亚麻的也行！……”
“没有……”
“嗐，见鬼！……”他奔向背包，开始解带子。真该死，反而越拉越紧……
“鬼子……”丽达微微动着嘴唇，无声地说“鬼子在哪儿？”
冉卡凝视了她一秒钟，然后抓起冲锋枪，头也不回径直奔向河岸。
准尉拿出一件衬衫和一条衬裤，两个后备绷带，走了回来。丽达费劲地想说些什么——可他没去听。他咬紧牙根，用刀子划开了遍染鲜血的军服、裙子、内衣。弹片斜穿过去，割开了肚皮，灰蓝色的内脏在一汪黑血里颤动。他把衬衫捂在上面，包扎起来。
“没关系，丽达，没关系……弹片从上面擦了过去，肠子还好好的。能长好……”
河对岸打来了一梭子。四周围又响起枪声，树叶纷纷飞落。可是瓦斯科夫仍是捆呀扎呀，布条顿时浸透鲜血。
“去吧……到那边去……”丽达艰难地说，“冉卡在那儿……”
旁边又打来了一梭子。这一梭子并非随便空放，而是冲着他们瞄准了的，只不过没打中罢了。准尉回头瞧瞧，掏出手枪对着一个闪现的人影开了两枪——原来德寇已经渡过小河。
冉卡的冲锋枪还在什么地方鸣响，她在咬着敌人。但是枪声逐渐远了，一直远入森林。瓦斯科夫此刻领悟了，这是科梅丽珂娃在吸引敌人。她确实吸引走不少敌人，但绝不是全部：还有一个鬼子在附近闪来闪去，准尉朝他放了一枪。应当撤走，把奥夏宁娜转移，因为德寇就在身旁，每一秒钟都可能是最后关头。
他抱起奥夏宁娜直奔丛林，根本不理会奥夏宁娜挪动着咬破的灰嘴唇轻声地说些什么。他本来还想带上一支步枪，可是实在拿不动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那只伤手疼得钻心，而且逐渐地失去了气力。
松树下抛撒着不少东西：枪支，军大衣，还有冉卡刚才丢给准尉的绸衫，那么娇艳、轻柔、迷人……
喜爱华丽的穿着是冉卡的癖好。由于她生性活泼愉快，所以可以满不在乎地舍弃许多东西，惟有这几套妈妈在战争前夕赠送的衣服，她却不顾一切地硬塞进军用背囊。尽管因此而经常受到申斥，罚做额外勤务，以及诸如此类当兵的所遇到的不愉快的事。
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件紧身内衣——她特别钟爱。连冉卡的父亲都不满地咕噜着：
“哎，冉卡，这可太过分了。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去参加舞会！”冉卡高傲地说，尽管她心里明白，他指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他们父女俩彼此深深了解。
“想跟我去打野猪吗？”
“我不答应！”母亲吓了一跳，“你疯了——把女孩子拖去打猎。”
“让她习惯习惯！”父亲笑起来了，“红军指挥员的女儿应该无所畏惧。”
冉卡也确实什么都不怕。她会骑马，打靶，跟父亲一起埋伏着打野猪，骑着父亲的摩托车在兵营里飞驰。还在舞会上大跳吉卜赛舞和玛特奇什舞，弹着吉他歌唱，还跟那些把腰带束得倍儿紧的尉官们调情。这只不过随便玩玩，开开心，绝不是真的爱上哪一个。
“冉卡，你简直把谢尔盖伊丘克中尉的脑袋瓜弄昏了。他今天向我报告：‘冉……将军……同志……’”
“你净胡说，爸爸！……”
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多么快乐！可是母亲老是皱着眉头，不住地唉声叹气——长成个大姑娘啦，按过去的说法，是个大小姐了，可她的行为总……简直莫名其妙——一会儿去打靶，骑马呀，开摩托车呀，一会儿又是通宵达旦地跳舞。那些中尉们不是送来一个个水桶那么大的花束，就是在窗户底下唱小夜曲，再不就是一札又一札的情诗。
“冉卡，可不许这样。你知不知道，兵营里怎么议论你？”
“由他们去说短论长好啦，亲爱的妈妈！”
“人家说，你跟鲁申上校约会了好几次，可他有自己的家庭呀，冉卡。这怎么行呢？……”
“我才不稀罕鲁申呢！……”冉卡耸耸肩膀就跑了。
鲁申英俊漂亮，深奥莫测，而且作战英勇。他在哈勒欣河一役中荣获红旗勋章，苏芬战争又得了金星勋章。母亲觉察到冉卡有意回避这种谈话。她觉察到了，心中不安……
当冉卡丧失了所有的亲人，孤身只影地跑上前线时，是鲁申收留了她。鲁申留住她，保护她，亲切地照顾她，但这绝不是利用她的举目无亲而把她搞到自己手里。当时，她正需要这种支持，需要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使她能够放声痛哭，尽情倾诉，得到慰藉和温暖，然后在这个严峻的战争世界里重新找到自我。冉卡一向镇静自如，从不惊慌失措。即使在此刻，当她把德寇从奥夏宁娜身边引走的时候，也充满自信，毫不怀疑这一切必将顺利结束。
甚至当第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肋部，她也只是觉得惊讶。才十九岁啊，就要死去，这是多么愚蠢，多么不近情理，又是多么地不可信啊。
其实德寇当时是朝着树叶胡乱放枪，凑巧打伤了她，她完全可以隐蔽起来，然后再悄悄溜走。但是她只要手中还有子弹，就不停地射击。她卧在地上不断射击，根本不想法撤走，因为她的全部精力已随着鲜血而慢慢流尽了。于是德寇简直是面对着她又补了几枪，然后还久久地凝视着她那高傲而美丽的面庞……

十四
丽达知道自己的伤势致命，但又不可能迅速而轻易地死去。现在几乎不感到痛了，只觉得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越来越厉害，而且渴得要命。但是又不能喝水，所以丽达就把布条往水洼子里浸一浸，然后湿润一下嘴唇。
瓦斯科夫把她藏在一棵大云杉树脚下，用树枝把她遮着，然后就走了。这时候还有枪声。但很快就突然沉寂下来，于是丽达哭了。她无声地哭着，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泪珠在脸上滚滚流淌：她知道，冉卡已经不在了……
这以后连眼泪也不流了。她面临的生死大事使她停止了哭泣。这事必须认真考虑，应当好好准备。冷酷而阴森的无底深渊在她脚下张开巨口，丽达勇敢而严峻地正视着它。
她并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和青春。因为她一直在想着比她自己更为重要的事。她的孩子要变成孤儿了，他只能孤零零地依靠她那多病的母亲抚养。丽达此刻设想着他将怎样度过战争，将来又会怎样安排他的生活。
瓦斯科夫很快就回来了。他搬开树枝，默默地坐在一旁，抱着那只受了伤的手，摇晃着身子。
“冉妮娅牺牲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
“我们的东西没有了，背包、步枪都没了。也许他们拿走了，也许藏在什么地方。”
“冉卡一下子……就死了？”
“一下子，”他说。可是她觉察到他没有说真话。“他们走了。一定是去拿炸药……”他突然发现她那毫无生气而又洞悉一切的眼神，于是大声叫喊起来：“他们决不会打垮我们，你明白吗？我还活着，还得把我撂倒才成！……”
他沉默了，咬紧牙根，抱起伤手摇晃起来。
“疼吗？”
他指指心口：“我这儿疼。这儿疼，丽达，疼极啦！……我害了你们，害了你们五个。可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十来个德国鬼子吗？”
“为什么要这样说……事情是明摆着的，战争嘛……”
“在战争时期，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以后，到了和平时期呢？到那时也能理解为什么你们非死不可吗？为什么我不放过这些个德寇，偏偏要采取这样的决定呢？如果将来有人质问我：你们这些男子汉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把我们的妈妈保护好，使得她们被枪弹打死呢？你们为什么把她们交给了死神，而自己反倒平安无事呢？你们是在保卫基洛夫铁路和白海运河吗？可是那边不是也有保卫部队，而且人数比五个姑娘跟一个带着手枪的准尉要多不知多少倍呀！”
“不必这样，”她轻轻说，“祖国的疆界又不是打运河才开始的。完全不是。我们是在保卫祖国。首先是祖国，而后才是运河。”
“是呀……”瓦斯科夫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儿稍躺一下，我去周围看看。万一他们闯了来——咱们就完蛋了。”他掏出手枪，不知为什么用袖口使劲擦了擦。“拿着吧，虽说只剩下两颗子弹，不过有它总放心些。”
“等一会儿，”丽达的眼睛越过他的脸，透过云杉的枝叶凝视着天空，“你还记得我在车站附近碰到德国鬼子的事吗？那天我是溜进城去看妈妈了。我的儿子在那里，才三岁。他叫阿利克，就是阿尔培特。妈妈病得厉害，活不了多久。我的父亲早就音讯皆无。”
“别担心，丽达，我全明白了。”
“谢谢你。”她咧开苍白的嘴唇，微微一笑，“你能答应我最后的要求吗？”
“不，”他说。
“这毫无意义，反正我要死了。只不过多受点罪。”
“我去侦察一下，马上回来。天黑以前咱们就回到自己队伍去了。”
“吻我一下，”她突然说。
他笨拙地俯下身去，拘谨地把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胡子真扎人……”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闭上双眼，“去吧，用树枝把我遮好，你就走吧。”
泪珠沿着她那灰色、低陷的双颊缓缓流淌下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轻轻地站了起来，细心地用树枝把丽达隐蔽起来，然后快步走向河边，朝着德寇走去。
那个毫无用处的手榴弹在他口袋里沉甸甸地摇晃着。这就是他惟一的武器……
这时从树枝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枪声。这枪声，与其说是他听见的，毋宁说是他用心灵感觉到的。他愣住了，仔细倾听着寂静的森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立刻拔腿飞奔，奔向那棵翻倒的巨大的云杉。
丽达一枪打中自己的太阳穴，几乎没流一滴血。枪眼四周有一圈浓浓的蓝色粉末。瓦斯科夫不由自主地久久凝视着它，然后才把丽达挪到一旁，在她原先躺的地方挖起坑来。
这儿的泥土松软肥沃。他先用棍子把它挖松，然后再用手一抔一抔地捧出来。碰到树根就用刀切。他挖得很快，埋得更加迅速。随后不让自己有一刻歇息，马上走到冉妮娅躺着的地方去。这时那只伤手痛得不行，简直无法忍受，牵着别处也隐隐作痛。他只得草草地埋葬了科梅丽珂娃。这使他一直耿耿于怀，非常遗憾。他翕动着干枯的嘴唇轻轻说：
“请原谅，冉涅奇卡，请原谅……”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里，穿过西牛兴岭直奔德寇。手里紧紧攥着只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他现在只盼着赶快碰上德寇，只希望还能撂倒一个。因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只觉得疼痛，全身都在疼痛……
乳白色的暮霭静静地飘游在热烘烘的岩石上。夜雾已笼罩洼地，微风也已停息——蚊群在准尉头上成团飞舞。而他仿佛在这乳白色的暮霭里，看见了他的姑娘们五个在一起。他一直喃喃自语，悲哀地摇着头。可是始终不见德寇。虽然他一直笨重地、毫不隐蔽地走着，寻找着敌人，却始终没碰上德寇，也没人冲他开枪。该是结束这一次战斗的时候了，该是打上一个句号的时候了，而这个最后的句号正藏在他那支手枪的蓝色枪膛之中。
是啊，还有一个没有导火管的手榴弹。不过是块铁罢了。如果要问：他为什么还会随身带这么一块铁，那他可能回答不出来。他就这么带上了，这不过是准尉一向爱护军用物资的老习惯罢了。
他现在没有目标，只有愿望。他没有绕弯路，也不去寻找足迹，只是像上了弦似的一直往前走。可是德寇始终不见，始终不见……
他已经穿过小松林，现在正在森林中走着，离列贡托夫修道院越来越近，正是在那里，他今天清晨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武器。他根本未加思索，为什么偏偏到这儿来，但是他内心那个准确无误的狩猎老手的本能偏偏把他领上了这条道，而他也就顺从了。他顺从地走着，突然放慢了脚步，倾听一会，就钻进了杉树丛里。
一百米以外就是那块空地，那儿有腐朽的井架和一座塌陷的小木屋。瓦斯科夫无声无息地轻轻走过这一百米路。他知道那里有敌人，他准确而又本能地知道这一点，正如一条饿狼能够知道，野兔会打什么地方冲它跳来一样。
他在附近的空地树丛上停下了脚步，久久伫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搜索着井台，被他打死的那个德国佬已经不在了。他又仔细观察着倾斜的修道院，四周黝黑的树丛。那儿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也没发现，可是准尉耐心地等待着。这时，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屋角轻轻浮动，他丝毫没有惊讶。他早就料到，哨兵正是应该站在那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朝哨兵走去，缓慢得像是在梦游。他抬起一只脚，轻轻放在地上，并不急着朝前走，先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移到前足，小心地不让一根树枝发出声响。他就像是在跳着一种古怪的鸟舞似的，用这种姿势绕过了空地，来到伫立不动的哨兵背后。这就越加缓慢，越加平稳地朝着那个宽阔的黑色背影走去。不，这哪里是走，完全是在滑行。
还差一步，他就停住了。然后他使劲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的心脏平静下来。他早已把枪塞回枪套，只有右手握着刀。现在，他已经能嗅到敌人身上发出的那股难闻的气味。于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举起芬兰刀，准备做出生死攸关的一击。
他还在积蓄着力量——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非常少了，何况左手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把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全部投入这一击之中。这个鬼子一声没吱，只是古怪地、慢吞吞地吐了一口气，就跪倒地上。准尉闯开那扇斜挂着的门扉，一个箭步冲进屋去：
“亨德霍赫！[1]……”
他们正在睡觉，养精蓄锐，准备最后扑向铁路。只有一个人没睡，他顿时冲到屋角去拿武器。可是被瓦斯科夫及时截住，顶着胸口来了一枪。低矮的顶棚轰隆一震，德寇猛地摔到墙上。霎时间，准尉忘掉了所有的德语，嘶哑地连声高叫：
“里亚嘎依！[2]……里亚嘎依！……里亚嘎依！……”
他用脏话大骂起来，用他知道的最脏最脏的话……
……不，他们害怕的并不是这通叫骂，也不是准尉挥舞的那颗手榴弹。他们不过是完全没有想到，甚至根本不能设想，他只是一个人，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他独自一个。他们的法西斯脑筋里压根儿没有这个概念。因此一个个按照命令，嘴脸冲下，卧倒在地。四个人通通卧倒，那第五个，最机灵的一个，已经到那个世界去报到了。
后来，命令他们相互用皮带把手捆起来，捆得扎扎实实。最后一个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亲手捆的。他哭了，泪水沿着那张满是胡子的脏脸流淌下来，他浑身打战，继而又含着泪水笑了起来，高声叫喊：
“怎么样，胜利了吗？……胜利了吗？……五个姑娘，总共五个姑娘，总共只有五个！……可你们别想过去，什么地方也别想去，就得老老实实地死在这儿，统统死掉……哪怕上级饶了你们，我也要亲手把你们一个一个毙掉，亲手！让他们审判我好了！由他们审判去！……”
可是他的手疼呀疼呀，疼得他浑身发烧，晕晕糊糊。因此他特别害怕自己丧失神志，竭力保持清醒，使出最后的力量来保持清醒……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他再也记不清楚了。只见德寇的脊背在眼前摇晃，打这边晃到那边，因为瓦斯科夫就像是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一样东倒西歪。除了这四个脊背而外，他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死死地想着一条——万一自己要失去知觉，就立刻开枪。他的神志仿佛挂在最后一根细微的蛛丝上。他全身烧疼，疼得他直吼。他一边吼一边哭。看来，真是精疲力竭了。
直到人们喝住德寇，他才终于明白，迎面跑来的是自己人，俄罗斯人……这时，他才放松自己的意志，昏了过去。
<hr/>
[1] 德语译音：举起手来。
[2] 德语译音：躺下。但发音不准确。

尾声
……你好，老伙计！
你在那儿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却坐在空气清新的旮旯儿里钓小鱼儿。不错，该死的蚊子缠死人，可生活还是跟天堂一样！来吧，老伙计，你去死乞白赖请个假，奔到我们这儿来吧。这儿既没有车声嘈杂，又没有人声喧闹。只有一艘小汽艇满载食品，每周一次噗噗地朝我们驶来。因而，哪怕你成天一丝不挂地到处游逛呢。这里有两个漂亮的小湖，满是鲈鱼，还有一条小河，游着茴鱼，任游客们享用。至于蘑菇，喝！……
顺便说说，今天小汽艇载来了一个老头子：白发苍苍，粗壮敦实，可是少了一只手。陪着他来的是一个火箭部队的大尉。大尉的名字叫阿尔培特·费多特奇（这名字古怪吧？）。他乡巴佬似的叫那个老头子：爹。他们像是在这儿寻找什么东西——我没好深问……
……昨天没来得及写完，今早再接着写。
原来此地也曾打过仗……打仗的时候，你我还没有出世呢。
阿尔培特·费多特奇和他父亲带来一块大理石墓碑。我们找到了一座坟——它在小河后面，森林里。大尉的父亲凭着自己过去做的一个记号找到了它。我本想帮他们把墓碑送去，可是——又不敢。
我今天才发现，这里的黎明是那样的静悄悄，静悄悄。
（196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