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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战争3：淮海战役：决定天下大势的一战
作者：冰河
内容简介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河南板子村的农民老旦，被国军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去抗日；残酷的战争，将怯懦恐惧的老旦，一夜之间变成凶狠残暴的杀人机器，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大仗、硬仗、狠仗一路打过来，伤痕遍体，成为抗日英雄。 1945年，日军投降，次年国共内战爆发。在淮海战役中，老旦被解放军俘虏，改造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倒戈杀向昔日战友，在兄弟相残的痛苦中立下赫赫战功。 1949年，新中国成立，老旦荣归故里，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他告别妻儿，再次应征入伍，在异国战场继续他的战争生涯。 漫长的战争硝烟终于散尽，老旦带着残缺之躯幸存下来，而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一场一场的人生浩劫接踵而至，老旦裹挟其中，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战友，最终被揪上了批斗台，在迷茫不解中迎来了比战争更加残酷的宿命 翻开本书，在波澜壮阔的中国现代史进程中，了解一个老兵传奇而卑微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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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调转枪头


走来的共军长官挂着奇怪的笑，有善意，也有得意，还有那么一点……冰冷。他放下水杯背起来手。他一背手就说明是屋里最大的官儿了。那笑像画出来的，粘上去的，皱纹跟着笑在走，每一声都带着眉毛眼睛满脸跑。这张脸虽然熟悉，老旦却死活想不出，只是他走的这划船步看着眼熟，走一步颠一下，右脚撇向外面，像一条狗要抬腿撒尿，像一只蝎拉虎子抬起被太阳烤热的脚。老旦被这只脚勾起记忆，它的主人的名字划船一样从脑海到了嘴边儿，可老旦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嘴还没张，二子已经跳起来。这机灵鬼，不论抢饭还是抢话，永远都比他快。


“肖专员！哎呀！怎么是你啊？”二子叫起来，还腾地站起来了。旁边的战士吓一跳，哗地举起了枪，鬼精灵的二子扑通又坐下去，堆出夸张的笑脸：“肖专员，你可好啊？”


老旦张着嘴发愣，怎地竟是这人？这张脸无非老了些，胖了些，带了官气，却真的是黄家冲见过的肖道成。他一说话其他人就闭了嘴，问老旦话的黄牙长官小心地将钢笔放在了本子正中，侧过身，双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后脚跟抬起，一副随时要听命令站起的样。


“这是我们肖政委……”这个军官很少说话，说了这一句就脸红起来，像鼓了多大勇气才如此。


“还是二子眼快，老旦，黄家冲一别，这又六七年了。”肖道成冲老旦伸出手来，老旦犹豫了下，握住了。“还真没认出来，肖专员……政委，怎在这里？”老旦找着话，不知从何说起。二子也伸过手来和肖道成握了一下，一握就松开了，像是怕被烫了似的。


“既然是决战，大家都不能缺席啊。我不知道对面是你，要不早就过去劝你了。”肖道成退后一步，对着那几个人说，“哎呀你们可不知道，这两位仁兄啊，当年在我到湖南搞根据地的时候，可救过我们工作组的命呢。”肖道成这话令场面略显尴尬，那个早准备好的军官立刻站起让了位，另外两个眼睛也亮，忙去搬过两张凳子。“肖政委，要不你们先聊聊？”黄牙长官站在一旁，换了副客气脸。


“也好，你们先去忙吧，我和二位老朋友聊聊。”肖道成一摆手，让老旦和二子坐下。既然说的是两人，杨北万便要被带走。黄牙长官拍了拍杨北万说：“小兄弟，跟我去查查材料，找找你三个哥哥？”


杨北万欢天喜地去了。屋里只剩他们几个和端枪的士兵。士兵也不笨，一个端壶，一个洗杯，给二人倒了开水。


“肖专员成了肖政委，你这官儿大了不少吧？”二子堆着笑道。


“我是这个旅的政委，没多大。”肖道成拿出一包烟，给二人都点上了，“老旦，你后来没再回黄家冲对吧？我们后来去那里搞土改，人一个都不认得了。”


老旦低下眼帘：“去了常德后，俺就没再回去了，抗战胜利就跟着部队往回走，走着走着就来这儿了。”


“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别对这次被俘有太多想法，你要知道，这是必然的，这一场仗，你们输了。”肖道成语气诚恳，并无凌人之气，“东北你们输了后，全指望着这中原一战，最近一周算是见了分晓，不单你们这14集团军，整个战场七八十万人，都被我们各个击破、逐个歼灭。打完这一仗，天下大局就定了，蒋委员长就是想打下去，他也没什么兵了。”


老旦低头喝水，热水流进身体，冲淡着满身的阴郁。“你们后来都在湘西么？”老旦端着杯问。


“之前都在，也去江西待过一阵儿，鬼子投降后就出来了。”肖道成像拿不准一样犹豫了下，又说，“阿凤还常念叨你，要不是你，大家就都死在山路上了。”


“她还好吧？”老旦坦然道。


“还好，她很好，她在师政治部工作。”肖道成微笑着，似乎在刻意表达什么，又仿佛在隐瞒什么，但老旦都听不懂。


“那就好，兵荒马乱的，能活到今天都是福气……”老旦放下了杯子。


“老旦，以后……有何打算？”肖道成歪着头问。


“败军之兵，怎敢有打算？”老旦也把头歪起来。


“看你这话说的……”肖故作不屑，“我们的传单你看过吧？就是没看过，喇叭里喊的也听见了。我们对俘虏的政策是开放的，是去是留随你挑，但绝不杀，这和你们可不一样。”


老旦心里一惊，他想起夏千枪毙的那十几个共军，想起那个抽他烟锅的老兵，虽然是上面的命令，可这笔账他跑不了，共军能饶了？


“事情变得这么快哩，还没想……”老旦苦笑道。


“不着急，慢慢想，有任何想法，立刻让人告诉我，行吗？”肖道成说完站起来，又给他们递了两支烟。


去战俘营的路上，老旦夹着脖子闷闷不语。二子和杨北万倒走得颠颠儿的。几百名战俘排成四队，走在共军列出的甬道里。一排排枪口下，国军弟兄们衣衫褴褛，形容惨淡，彼此都没了招呼的兴致。共军的红旗插满一路，在风里嚣张作响。路边有很多得胜回来的共军，或站或蹲，抽烟嘬牙抠脚丫，有说有笑地看着，不时有人打趣着这些俘虏：


“看你们这帮鸡毛那小样！服不服……啊！你瞅什么瞅？早让你们投降就是不听，饿得都他妈跟狼犊子似的！活鸡巴该！”


“嘿，那个光屁股的兔崽子！把鸡鸡给俺夹起来，让咱们这边的文工团看见了，像怎么一回事哩？”


“等一会儿吃包子的时候可别噎着，也别往裤裆里拢啊，吃完了有种的就跟爷回去接着打老蒋！”


“抗日的时候不见你们，鬼子一投降了，你们就蹿出来抢地盘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倒会吃现成的！”一个兵歪着帽子喊着。


“放屁！”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


“谁喊的？妈了个巴子的，出来！”几个共军不干了，在小山坡上哇哇叫着，有的还拉着枪栓。俘虏们也停下来，两边拿枪的战士有些慌，却不知该怎么办。


“刚才谁喊的？有种喊没种出来，龟儿子长鸡巴没有？”那个兵也站起来。


俘虏中一个头缠纱布、胳膊吊在夹板儿里的军官出来，走到小山坡下：“我喊的，老子说你放屁！”


“你个龟儿子的，反了你啦！”那个歪帽子共军端着枪就要冲下来。


“老子民国二十六年打鬼子的时候，你八成还在四川嘬你娘的奶吧？抢你们的地盘儿，你个龟儿子倒讲得出口？”这人口气好硬，老旦不由为他吸了口凉气。


几个共军脸或红或青，一个粗壮的冲过来，凶巴巴抓住了他的脖领子抡拳头要打。旁边的卫兵不干了：“干什么你们？打俘虏可违反纪律，你是哪个部队的？”


“打就打了，老子拎脑袋干了这么些年革命，还怕处分？”歪帽子共军挣开卫兵，一拳打在那军官头上，他立刻倒了，一串血洒在雪地上。


国军弟兄们不干了，围过去推开打人者，有人指着山坡骂起来：“你妈个逼！抓我们可以，这么埋汰人，老子可不干！


“一群没人性的东西，我们当年跟鬼子打武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如今憋足了劲和我们干，真以为你们占理？”


没有人想讲理，双方吵打一团，拳头脚的都上了。共军毕竟有枪，一个个端了起来，有人朝天打了一枪，可这些人哪里在乎？于是又有人打了一梭子，双方这才分开。老旦见此也走过去，正要骂上两句，却见那军官站起身来，扯掉头上散落的纱布，指着打人的家伙说：“娘们儿样的力气，亏你长了个男人样，有种再来？”


歪帽子共军可真火了，掏出手枪拉开了火，顶住那军官的头：“反动派！老子就毙了你！”那军官动也不动。


“干什么？干什么？”国军弟兄们涌上来，守卫的共军忙两边推着。老旦火烧脑门，也想凑过去给那歪帽子一下，却被二子拽着。


“都别闹了！”军官回头大喊一声。这一回头，老旦登时认出来了，是那个一只眼的宪兵队少校，被他打过一拳那个。


众人静下来，少校看着举着枪的歪帽子共军，往前走了一步说：“小子，枪不是这么吓唬人的，你学着点儿。”说罢他猛地出手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出手，那胳膊还在绷带里吊着，呼地就伸出去了。他一掌削在对方握枪的手腕上，紧接着一个反扣拧过去，撩起左腿踢在他腿窝里。歪帽子共军定是料不到，打仗或是块好料，这近身搏斗却一窍不通，登时被他这几下弄稀松了，手里一松，手枪已被少校夺了去，反过来顶在他的脑门。


“放下枪，放下枪！”一大群共军对着少校举起了枪。少校视若无睹，只将枪口抵着歪帽子的脑门。国军弟兄们都惊得傻了，老旦也愣在原地。歪帽子脸色煞白，死瞪着这一只眼的少校。


“小子，你记住，你们这不叫胜利！”少校说罢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枪交左手，右臂陡然耷拉下一截，他竟用这断臂夺了枪！少校转过身来，慢慢将枪对准了太阳穴，像要点一支烟那么慢。他一下子看到了吃惊的老旦，本是冷冷的脸，苦涩地笑了下。


“中华民国万岁！”


独眼上校高呼着开了枪。子弹扑哧穿透了，却没带出什么，好像那头里的血肉已经随着失望和眼泪流干，直到他沉沉地倒下了，脑浆才喷了满地，染红了那只惨白的瞎眼。


歪帽子怔怔地站起来，看着少校的尸体发愣。老旦骂了声娘，扑过去抡拳就要打，二子和杨北万早有防备，一个搂脖子一个搂腰，又有弟兄上来捂他的嘴，三个人硬是拖住了他。


“俺日你妈……你个狗操的……从你妈屁眼儿里钻出来的货，来啊……拿枪来啊！”老旦躲着那人的手，恶狠狠地骂着。歪帽子怔怔地看着他，垂下了眼。一支部队跑来，迅速拦在两边之间。他们带走了歪帽子等人，押送部队推着老旦，国军弟兄也拉着他。刚才骂人的共军们有些蔫了，一个个转身离去。


“把尸体抬走，放这儿不好……”一个当官的说。


二子拉着老旦的胳膊：“走吧，旦哥，走吧……”俘虏们也跟着劝了，大家叹着气，看一眼少校的尸体，准备继续前行。


“都等一下！”老旦对大家喝道。他挣开二子，立正身体，面朝上校的尸体大喊一声：“敬礼！”


众人都立正了，哗哗举起了手。几个共军立正一旁，等他们放下了手，才将独眼上校抬上了担架。


“俺还打过他一拳呢……”老旦轻轻地说。


“你打他没错……”二子说，“他也没错。”


一大群俘虏坐在地上，讲台后面的土墙上贴着十几个认不得的大红字。中间两个人头像高高地挂着，也都是生面孔。几个军官坐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后，看着俘虏们都坐下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军官咂了一口水，尖着嗓子开始训话。


“都坐好了吧……嗯，诸位好，我奉命和大家沟通沟通，说说我们的政策，想听的要认真听，不想听的也坐着别乱动，丑话说在前面，请诸位先明白眼下的态势。”尖嗓子长官喝了口水，又说，“原本要把你们里的很多人交到后面去审问的，尤其是军官，但是呢……现在的战局大概你们也清楚，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我想几天之内你们这几个集团军就会被全部歼灭了，这个……很快全国战场上的所有国民党部队，也会被我们彻底打败并歼灭了。所以，你们首先应该感到庆幸，这个……你们早一点脱离国民党反动派的立场，就可以早一天弃暗投明。稀里糊涂过了这么多年，到今天一定要明白了。”


老旦低头听着，倦意爬上眼角，他不喜欢这人的声音，这话他肯定说了无数遍了吧。二子不安地望着四周，凑到他耳边说：“没有机枪，看共军那眼神儿，不像是要突突咱。”


“你们原本和我们的战士们一样，都是穷苦人，都不愿意打仗，大多数人是被逼的。这个……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领导下，我们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本来就要结束战争，恢复生产，开始国泰民安的新生活，可蒋介石独裁政府不干，鬼子前脚投降，他就派你们来抢夺人民的胜利果实了，这个呢……就发动了全面内战。抗日的时候他消极抗战，让鬼子占了大半个中国，等我们好不容易把鬼子赶出去了，他就来摘桃子，还让中国人自己打自己，这个么……这是所有中国人民都无法接受的！”


尖嗓子长官夸张地拍桌子，一桌子玩意儿震得跳起来。老旦身边一个小兵也抖了抖，老旦斜了他一眼，臭兵娃子，比杨北万大不了多少，却还不如杨北万有见识。尖嗓子长官的话太过刺耳，独眼少校尸骨未寒，老旦听得真是反胃。消极抗战？抢夺人民的胜利果实？自己的战友死了成千上万，好多仗打不过鬼子是真的，拼光了也是真的，但是这个……好像并不消极啊？在武汉和长沙、常德、重庆，老百姓不都是和国军一块打鬼子么？他们送粮送衣也都是自愿的，国军这个……没有抢老百姓的东西啊。


“国民党抓兵抓丁，搞得民不聊生，你们刚想重建家园，就被抓个干净。我们的解放军战士可都是自愿参军的，家里只剩一个老娘，都要把儿子送上前线。这个……国民党反动派把中国人民陷入了水火之中，哪里顾穷人老百姓的死活？你们这里面，这个……有多少人是被抓来当兵的？”尖嗓子长官伸着脖子问。


“我是！”杨北万弹簧样蹦起来。老旦想拽下他，却已晚了。


“我家几个兄弟，都是被他们抓来当兵的，家里就剩下老爹老娘，我们不来当兵他们就要砍掉我这两个手指头，说是怕我们参加解放军！”杨北万举起中指和食指，激愤地大声说道。


“俺也是！”


“我也是被抓来的！”


十几个人相继站了起来，大多是些个年纪不大的。


“俺也是，他们说了，俺不参军就剁了俺兄弟的头！”二子竟也站起来，指着老旦的头喊着。老旦皱眉看着这愣球，可他说得没错呢。


“你？你哪一年被抓来的？”尖嗓子长官疑惑道。


二子挠着头：“俺……三八年被抓的。”


“那也是被抓来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也不能抓兵！”尖嗓子满意地点点头，两手平伸指尖朝下晃了晃，示意大家坐下，接着说，“你们定是都知道，国民党反动派是怎么对待被俘虏的解放军战士的，而我们这个……又是怎么对待你们的，我们的军官是怎么对待同志们的。战场上的这六十万解放军，从司令员到普通战士，这个……吃穿大家都一样，都称同志，连我们的毛主席都是住窑洞，穿着和我一样的棉袄。你们的军官吃的和你们一样么？穿的和你们一样么？你是个军官吧，这个……说你哪！站起来！”


尖嗓子伸出一根又瘦又长的指头，坚定地指向这边，老旦等几个军官互相看着，不知它指着谁。“说你呢，那个脸最黑的中尉！”尖嗓子哇哇叫了。这下再无悬念，比旁人黑出一圈儿且穿着中尉军服大衣的老旦站了起来，心狂跳着，他知道这不是害怕，是被拎出来站起的紧张。


尖嗓子眉毛倒竖，眼睛喷火，正义的目光像要把老旦剥光似的。老旦没经历过这样的过场，两腿还真的簌簌发抖了。


“别的兵连裤子都没得穿了，你还穿着军官的大衣，你叫什么，什么职务？”


“报告长官，俺叫老旦，是第14军105师307团3营营长。”


一地的俘虏私语起来，捉耳朵咬腮帮，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传说中的家伙。听说他南征北战，军功无数，青天白日啥的多了去了，军功章就一小麻袋，据说还见过蒋委员长……而且对弟兄们很好，拳打过宪兵队的王八蛋。


尖嗓子显然不知他的底细，抱着胳膊对他说：“你这是什么名字？都这时候了，还敢隐瞒真实姓名？”


“俺就是这个名儿，爱信不信！”老旦恼火起来。


弟兄们见他作难，晓得他的都纷纷点头，还有的脑袋藏人堆里说：“他就这名字，都是这么听说的。”


尖嗓子略觉失望，喝了口水继续问：“你有没有欺压过老百姓？有没有欺压过你的士兵？有没有杀死过解放军战士？说！”他说罢又想拍桌子，手到了桌面却轻了，顺道拿起根烟来。


老旦耷拉下眼。前两个都是扯淡，但最后这个确实有，认还是不认呢？思索片刻，他抬头道：“长官，俺家在河南农村，也是穷苦人出身，刚才俺兄弟说了，三八年俺也是被抓去的，抓去也是打日本，不想去俺就没命了。可这一走，家里只剩下女人和娃，十年了，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俺却回不去。俺和弟兄们想的一样，仗打完了早点回家……要是早知道解放军为咱们穷人打仗，关照咱们家里，俺早就带着他们过来了。”老旦最后一句说得底气十足，本来么，这也是正理儿，国民政府说话不算数也是真的。


俘虏们纷纷点头，附和说是。尖嗓子再度失望，拎老旦出来批判并没激起民愤，这算盘打花了。老旦后面的话没错，这老家伙还算懂事，虽然身经百战，却并没有什么臭架子。38年是个吓人的日子，尖嗓子那时还剃着阴阳头在山坡放羊，自不敢和这老兵痞比资历。


“嗯，你先坐下。军官也好，士兵也好，国民党反动派一骗到底，这个……其实原因就在于他也是穷人！他是老兵了，打鬼子定是出生入死，可是蒋介石呢？这个……不让他回家，还派他来打内战，和曾经一起抗日的兄弟部队打内战，这哪里是个头？听你口音是河南的，那里日子不好过啊，就说一个黄泛区，这十年寸草不生，瘟疫流行，病死饿死的人好几百万，这可都要拜蒋介石所赐！”


尖嗓子结结巴巴的感慨陈词，把俘虏们说得眼湿了，心酸了，不少苦孩子出身的弟兄受不住了。尖嗓子的话挠醒了心，挠痒了眼，一个哇地大哭，一片人便开始陪泪，还有几个在那儿干号。不是河南的，被弟兄们这凄凄惨惨地一撩，也都吧嗒落泪了。杨北万像死了娘，哭得邦邦头撞地。二子不知哪里又找出了眼罩戴上，奶妈一样拍着他的背：“乖啊，娃，别哭了啊，别哭了啊。”可他那只眼却红了，看着地面一堆烟头出神。


翠儿和孩子到底活着吗？顶过来了吗？村里真的像黄牙长官说的那样么？这不敢想的问题像身上看不到的伤疤。一家人如此苦命，还是因为太过穷苦的来历。这十年本也攒了不少钱，五六百块大洋总该有的，却飞的飞没的没，身边竟没剩下多少。二子前些天还在遗憾，那几年一千块大洋都拿命换来了，最后竟还是个乞丐。离家这么近了，万一能回去，让老婆孩子看到这副穷酸样，可怎么臊得起？不知不觉中，他也缩起肩膀啜泣起来。


尖嗓子满意了，拿起冒热汽的水杯咂了一口，冲着另一个军官抬了抬下巴，那人看样早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操着东北口音说：


“弟兄们哪！大家醒一醒吧！不把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咱们穷人啥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呀？不瞒诸位弟兄，俺原来就是国民党，俺家是辽宁农村的，俺在东北为蒋介石卖过命。咱们在前线玩命打解放军，可是郑洞国那个王八羔子却烧了我老家，杀了我那瞎眼的爹，饿死了俺的老娘，俺家两个妹妹要出长春城去找解放军，都被国民党的机枪打死了。可俺一直跟着廖耀湘，玩命地和解放军干，直到解放军俘虏了俺，俺才知道有这回事。弟兄们哪，咱们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只有跟着共产党，才有咱穷苦人翻身的日子啊，只有拥护毛主席，才能安安生生地回家过日子啊！”


这东北侉子声泪俱下，说得一众俘虏更是痛不欲生。新兵们牵肠挂肚，玩命地想家；老兵们痛心疾首，悔不该上错了船。尖嗓子微笑着，昂着下巴站起来。


“大家都别难过了，从现在起，咱们都是……这个……穷苦一家人。你们要是愿意，就参加咱们解放军，打倒蒋介石个狗日的，拥护共产党毛主席……这个……成立我们穷人的新中国，彻底消灭地主官僚和资本家们对劳苦大众的剥削和压榨。你们要是不愿意，就回家去种地，部队会发路费和……这个……返乡证明给你们。如果你家乡解放了，看看你家是不是比以前过得好了！如果你的家乡比以前更好了，你们愿意就再回来参军。大家肯定都饿了好久了，先吃点东西……这个……再说！”


尖嗓子一招手，两个小车变戏法般从后面推过来，系着围裙、戴着袖套的炊事兵一把掀开厚厚的棉被，白花花、热腾腾的馒头和包子垒得像小山一样。俘虏们登时崩溃，大牙都要馋掉了，他们不由分说排着队，老旦落后了，只能排去队尾，被前面的二子一把拽进去。


“都啥时候了，你还这么架巴？”


俘虏们每人领到两个包子和一个跟步兵雷差不多大的馒头，放开腮帮子大啃起来，有的一边啃一边流泪，吃得猛了，噎得伸脖子翻白眼。共军战士早有准备，忙端过去几碗水给灌下。一地人闷声咬着，老旦和二子坐在一块儿，叉着包子和馒头也攮了个够。包子吃下去了，老旦觉得尊严也吃下去了。这是他军人生涯中第一次被俘，这滋味不好。和一群大头兵毫无二致，狼狈地蹲在一处狼吞虎咽，他这么多年豁着命攒起来的军威荡然无存。仪容肮脏不堪，没有人给自己谦让，为了抢到一头咸菜，老旦被人狠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在几个共军长官前面。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看着这些弟兄的丑态，泛起淹没一切的心寒。


“大势已去！”


老旦心灰意冷地感慨了。国军看来是输定了，连自己这样的老兵都没了悍气，被共军的几个馒头和一通讲话就消灭了孔武，这些新兵又如何能够让国民政府回光返照？但……这样不是也好？反正是中国人最后当皇帝，共产党还能比鬼子恶？得了天下，还不是得让自己回家？蒋委员长对他说的那番恳切的话或是真心，但他有再好的愿望，终归敌不过这场战争带来的变数。


思想教育，政治鼓动，他们让俘虏们重新认识共产党和解放军，了解他们的纲领和力量。解放军部队确实大有不同，纪律像钢铁一样，说干啥毫不含糊。他们总是热情高涨，每天干活都唱着不同的歌，挖战壕运装备没人偷懒，没人抱怨，也没有吊儿郎当或是胡作非为的。跑来跑去的解放军士兵都挂着自然自信的笑，对冲锋打仗像是要娶媳妇般兴高采烈。一支连队经过战俘营，看那一身武器弹药，定是去打冲锋。他们摩拳擦掌有说有笑，像去看大戏一样不在乎。俘虏们自觉丧家，蔫蔫地看着。这一连没人来找事儿，还有人对大家挥手，有个脸长的还跑过来大声问：“有泰安的没有？有泰安的老乡没有？”


当官儿的立刻出现，将他揪着耳朵扔回去。老旦坐在一旁，看着共军部队一支支过去，都和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着。他们上下都称同志，互相敬礼，一个连坐地上抽烟瞎聊，一声令下哗啦就走。不少人边走边吃，官兵吃穿真都一个球样。老旦心下叹服，却不明道理。国军部队里如麻子团长、杨铁筠、王立疆等好军官的确不少，却也有众多一无是处的酒囊混蛋，他们在后方吃得膘肥，小手套甩来甩去，却不干正事儿，上了战场就一团稀松。老旦想起在重庆酒馆儿里开导自己的那三位长官，除了琢磨如何站队，如何保全，何曾想过如何打赢那场战争？


老旦叹了口气，徐蚌战场这么大的决战，国军的那股劲儿确实没了，之间的协作也没了默契，武器再好，劲儿却分散了，又怎么能赢？


老旦喝下半碗二子端来的水，水味很足，带着淡淡的涩。这水已经有家乡的味儿了，它熬出的粥好喝，煮下的面条筋道，就是洗澡都爽滑滑的。此地离河南不过千里，开着吉普车也就是两天的路。可这一战输了，回家的路或也断了，干了十年兵，就和个叫花子一样回去？除了那一堆要生锈的军功章，就是这一身伤痕了。老旦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共军派出一拨拨的工作人员，对俘虏的耳朵轮番轰炸。战俘营里进来一些，便又出去一片。二子和杨北万都等着他，老旦却始终不表态。熟悉的兵越来越少，饭菜越来越香，这一晚竟然还有一杯酒，他们说今晚吃饱喝足，去看文工团的演出。


演出在一个广场，前面有个不大的木头台子，红色的幕布，巨大的头像，还有好看的女子报幕。一段山东舞蹈之后，开始表演奇怪的节目。水灵灵的大姑娘穿着破衣烂衫，说着可怜巴巴的故事。故事是河南老家的，妹子说的是河南话。老旦被她的乡音吸引，被她的眼泪感动。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剧，看着看着就掉进去了。一个男人被国军抓了壮丁，女人没东西养孩子就向地主借了高利贷，还不起了地主就拉人上门，想拉女人去做苦工。留着小胡子的地主抢过女人怀里的孩子，一把扔出了门外，女人死抱住门闩，凄厉地喊着。老旦泪如雨下，板子村虽无地主，但战乱之中，历来恶霸横行。他忘了眼前是戏，忘了坐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是谁。他忍不住站起来了，他擦着泪大骂着，要掏枪干那地主，一把却抓了个空！台上台下都被他吓一大跳，全场顿时静寂。


老旦回过神来，见地主和女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老旦羞在心里，脸却是煞白。旁边的弟兄们不少都眼泪鼻涕一大把，二子撅着嘴，独眼恶狠狠地瞪着台上。几个演员笑了，他们都笑眯眯地看着老旦。老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咬牙决定坐下，那女子突然高举拳头喊道：


“打倒地主恶霸！打倒土豪劣绅！”


俘虏们一个个站起来，群情激愤，异口同声跟着喊着。老旦吃了一惊，被吵得要聋了。见二子都跳起来喊了，他也干脆加入了。喊几嗓子出汗，也出了愤懑，像发泄憋了半月的痧，发出来舒坦多了。台上和周围的解放军挥着臂膀，像要干掉什么似的。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老旦举着胳膊，咬了舌头，他喊不出这句话。他看了眼二子，二子非但闭嘴，早连眼都闭上了。


“是老旦吗？”一个声音在背后说。


老旦惊讶回头，却不认得这军官。那军官呵呵笑着坐下，把纳闷的二子挤到一边儿。


“怎么？就忘了？两年前在牛城，你差点毙了我不是？”此人说着就把胳膊搭上来。老旦哎呦一下握住他的手：“歪嘴兄弟，是你啊！”


王皓摘了帽子，露出倭瓜也似的长条脑袋，这一笑就又歪了嘴：“是啊，大老远看着这驴脸像你，你不喊那一嗓子，我还不敢认呢。”


当年东进收复失地，老旦带着部队和王皓的共军游击队在牛城相遇，双方险些动手，但鬼子起哄架秧子，国共立刻统一成了朋友，收拾了鬼子之后，大家喝得哭哭啼啼的。


“怎么？被我们收拾啦？那时候就告诉你早晚天下是我们的，你还不信？”王皓握着他的手，那手是温暖的，他的眼睛是真诚的。老旦很高兴看见他，比看见肖政委高兴多了。


“嘿，胜败乃兵家常事，打鬼子俺们还先输后赢呢。”老旦故作不屑。


“就知道你这么说，你是14军的？以后啥打算？回家还是换皮？”


“还没想好。”


“想个屁呀！赶紧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么个老兵油子，招子可要放亮了。你这么回家，球也不是！咱一起再打个一年半载，你在那边是英雄，这边也狗熊不了。我来了徐蚌还一仗没打，没办法，轮不到我们呀，分人分枪都没我的事儿。昨天首长和我说了，我要是能拉着你们走，就给枪给炮给任务，你要是愿意，今晚上就换皮，我去和首长说，有你和我一起干，打纵队主力我都敢抢。”


这个教书先生话痨，几年过去变本加厉，还多了兵痞的味儿。老旦呵呵傻笑着，脚丫子搓着地上一颗石头：“真还没想好，换了你，你能前半夜骑驴后半夜骑马？再让俺想想。”


“老旦，你个球的，我可跟你说真的，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我好不容易申请下这上阵立功的机会，你不来我可也不等……”王皓瞪起了眼，见老旦死不开口，他伸出大手又握住了他。


“你要是同意，你当头儿，我做副，成不？这么大脸给你，老天爷笸箩大的眼在这儿看着，别说兄弟不够意思！”


老旦僵硬地笑着：“你能听俺的管？别扯淡了，你也是老游击，还认字儿教书的，俺一个愣头兵，球松蛋软的一个俘虏，出了门你就不认爹！”


王皓被他说得一愣，突然软下来：“哎呦喂，老鸡巴旦，我可求你了，我来战场两月一枪没放，都恨不得朝自己打了。求求你了，你给我拉一两百个人来，咱过两天就上，打好看了，你翻身我也翻身。你那些国民党的军功章都不值钱了，连二两米都换不了，咱打几个新的出来，你将来回了老家，地方政府也不敢埋汰你啊！”


这一句打动了老旦，是呢，这么回去，不知要遭多少白眼。


“让俺再想想……想一天，也和弟兄们说道说道。”


“行！就给你一晚上，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让行刑队来找你，拉出去就毙了。你要是答应了，我带着好酒好肉来认你当爹！你个老鸡巴旦。”王皓扭脸看见了瞅得眼巴巴的二子，虎着脸说，“独眼龙儿，说不服他，连你一块儿毙了！”


王皓说罢拍了拍他们，起身就去了。老旦看着他阔壮的背影，知道他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他是想拉着自己再立新功，报答当年替他挡了鬼子的那一枪呢。


“你还愣个球啊？你脑袋被驴啃啦？再不拿主意，咱可就真球也不是啦！”二子的臭嘴都杵到他脸上了，老旦推开他，说：“你就狠得下心？蒋委员长可救过你的命。”


“老子为他死过多少次了，早扯平了，再说俺本就不该死，也不该被关进牢里……俺不欠民国的，也不欠老蒋的，俺……只欠俺娘的。”二子像赌钱赖账一样理直气壮。


“今晚咱再合计合计……”老旦皱起眉头。


“还合计个屁！”二子恨恨地说。


不少俘虏兵表了决心，咬牙切齿地参加了解放军，恨不得明天就上战场和蒋介石新账老账一起算。杨北万带来了好消息，三个哥哥都还活着，活得还挺好，有一个在背麻袋垒工事的时候扭伤了腰杆，他们跟着部队正准备上去打援。杨北万蹦着高回来，饭量大增，分走老旦多半个馒头。


王皓的话着实打动了老旦，但他挂不下这个脸，解不了这系了十年的心结。板子村三十多个后生活下两个，这张皮换得亏心。但不换也不成，就像六月的麦子，你不黄没人待见你。出去是个农民，回去是个败兵，这十年的血与火，那一身值得骄傲的伤痕，再也难与人道来。


二子和他叫唤了一晚上，这家伙才不在乎什么阵营，金的银的不如现的，共产党这么多漂亮文工团的，就是打不出大洋打不出军功，能打回去个漂亮女子也是好的。老旦一晚上闷着嘴，听着他和杨北万的劝，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只看着黑洞洞的门口发呆。


这个夜漆黑如墨，老旦躺在床上，悄悄掏出一把军功章，爱惜地摸着它们。冰冷，扎着手，棱角磨得发光的，都是摸得最多的，每一块都饱含着鲜血、眼泪和记忆。十年如一梦，出生入死，打来打去，到底为何而战？


他又摸到了马烟锅的梳子，几经周折，它和那支烟锅顽强地留在身边，虽然快磨秃了，用着依然顺手。它梳过不知多少兄弟的头。他们大多对它微笑，然后一个个死去。它抚摸了他们临死之前的头颅，梳平那些带血的头发，有的稀疏，有的稠密，有的烧成了球，有的落满黄土。


老旦抬起手，轻轻给自己梳着。还活着，这还不够好么？所有的一切，能抵得过这梳着头的一份踏实么？家越来越近了，女人和孩子越来越近了，有朝一日，可以用这把梳子给他们梳头么？仗打不完，家是回不去的，回去了也不踏实，谁知道明天又会掺乎进什么新的战争里去？干脆就打回家去，打到没有仗打，这天下不就太平了么？


国军是共军的对手吗？东北丢了，如今中原也丢了，国军人心涣散，变得不堪一击，钢铁家伙那么多，还是被解放军包了饺子，这饺子馅可都是党国的主力部队。这都罢了，那成千上万的农民运粮大军让老旦瞠目结舌。他们推着小车，敲锣打鼓地来了。那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体壮如牛的棒后生子，胸脯饱满的大老娘们儿，开裆裤还没缝上的牛娃，甚至还有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挎着小筐踩着碎步竟也健步如飞。


他仍不懂。


哨兵轻轻走入房间，皮鞋踩着长廊的木板。老旦忙揣起军功章假睡，一只手推着他。“老旦，有人找你。”这哨兵也是老乡，几天便熟络了。


一个瘦小个子站在灯影里，吐着丝丝的白汽，见他出来，这人回过身，迈着内八字慢慢走到他眼前，他的双眼依然红肿，是武白升的弟弟武老二。老旦略感诧异，便等着他开口。


“那天，误会了你，不好意思啦……”武老二说。


“没事儿，俺明白。”老旦裹了裹衣服。


“我是来谢谢你，我哥挺废物的，定是你一直罩着他。”武老二掏出了烟。


“倒也没有，他本是个胆小的，但想找你，就不愿走。敢留在这战场，就是好汉。”老旦坦然接过烟来，心里一阵温暖，却不想说。


“造化弄人啊。”武老二低着头说，“我老妈常这么说……”


“是呢，造化弄人，俺们村的老人也常这么说。”老旦走了几步，“俺没有兄弟在战场上，却有不少一起的弟兄，也一个个撞见着，一个个死着，俺知道这滋味。”老旦闭着眼叹了口气。


“老哥以后啥打算？”


“一直拿不定主意……你们队伍里俺撞见好几个熟的，都劝俺加入你们，可这么一来，啥时是个头啊。”老旦搓了搓手，望着远处隐约的炮火，天气可真冷，包围圈里的国军弟兄们不知又要冻死多少。


“我来也是这意思，别犹豫了，为你好，你也不容易。”武老二在腰里摸摸索索，解下那个酒壶，“原来瘪了，我这几天敲了敲，弄好了，还找了壶烧酒灌进去给你。”


老旦接过酒壶，又沉又冷的，坑洼的壶面儿已然平复了。“你哥的物件儿，还不留着？”


“人找到了，又没了，看见这东西反而难过，我从此不喝酒了，把它送给老哥你了。”武老二干脆地说。老旦还想推辞，却退后一步，给他敬了个礼。


“老哥，听老弟一句劝，加入解放军，走这条道儿没错。”武老二说罢扭身去了，只一两步就消失在黑暗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一早，二子被尿憋醒，捧着肚子跳起来，见老旦只穿一条裤衩坐在床边儿，夹着一身腊肉般的伤疤，微睁着通红的眼抽着弯曲的烟锅，那烟味并非烟丝，定是他撕碎了几根纸烟塞进去的，一夜未眠，脸上盖了一层夜的乌青，像死树在冬天里暗淡的树皮。


“告诉歪嘴王皓，给俺拿一身新衣服来，死人的俺不要。”老旦淡淡地说，烟锅抽得啥也没了，他就一下子扣在床架上。


得知老旦换皮了，多半个俘虏营都签了字，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要在这老家伙手底下干。


王皓得知消息，自是大喜，便去上面讨东西要编制，要走那么一两天，他让二子捎话儿给老旦：别闲着，帮后方干点什么，鼓鼓战士们的气儿。


大头兵能干啥？无非挖战壕扛麻袋。老旦向营地管理提了申请，带大家到了一处阵地，一半人分了铁锨，一半人分了竹筐，听指挥官布置了，大家二话不说，开始挖。


老旦带来三百多人，却也只挖百米长一段战壕，还有几十个苏北的农民汉子帮忙，大家干着干着就熟悉了。老旦身边有一父一子，晒得黑煤球一样，手上老茧厚过驴皮，一边挖还一边哼哼曲子。老旦看着奇怪，还有这么乐意挖沟的？


“老爹，这是你的娃？”老旦问。


“是嘞！是我的臭二小子！”老农脸膛黑红，胡子却白得像盐。他的娃也抬起头来，愣愣的刘海儿粘满了泥。


“咋的都上来了，这兵荒马乱的，你那家里咋办哪？”


“嘿！家里？我家的几条男女全在这里，大儿子在揍黄维那兔崽子呢。这个臭小子岁数不够，首长不让他上去，要不然早就和他哥一块儿去了。我老婆和女儿在后面照顾伤员，那娘俩可能干了，别看个儿小，背着伤兵也能跑。”


“老爹，战场上炮弹子弹不长眼啊！”老旦颇为吃惊，知道共产党根据地百姓向着他们，却没想到拥成了这样。全家人都上战场，驴踢了脑子才这样吧？


“啥长不长眼的，早点把蒋介石干倒，就早点回家种地过活！不干倒他才是不长眼。”老头抖着胡子说。


“不来行不？”老旦心里总还是有这样的疑问，干脆问个清楚。


“啥？不来？后生你是哪里的人？”老头惊讶地抬起了头，支着镐头歪脸问他。


“俺是河南的。”老旦被他反问得慌乱着。


“那敢情！不见怪了！”老农自豪地挺直腰板，“我们苏北是老革命根据地了，哪个后生不想来？共产党如果打不赢，将来哪有我们的好日子过？我们的吃喝、衣裳、牲口、两亩地，没有共产党，去哪里寻去？向蒋介石要？不来行不？你不让我们来都不行！留在家里干甚？发霉长肉芽呀？后生你可真不晓得事儿！河南的，你们那儿净出狗腿子了。”


老汉居然有点生气！他的二小子冲老旦挤着绿豆小眼，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蔑视。他们埋头干活，不再理这个笨鳖了。


工地上不知哪里弄来那么多红旗，运弹药和粮草的车队望不到头。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有序地向后运送，抬伤员的基本上全是老百姓，没有什么宪兵队，只有一些戴着红袖标的女人拿着纸筒子吆喝着。干了两天活，老旦没有看到逃跑和怠工。


这条战壕的指挥官对他说，解放军打黄维其实还没有倾注全力，缩回头的国军其实本有机会突出去，但是解放军看透了黄维的心思，他往哪里冲都知道，早堵了个严实。李延年的部队被挡得寸步难行，而国军武汉方面的五六个军又不知为什么不前来参加这场决战，也难怪这么快双堆集你们就顶不住了，外无援兵内乏粮草，消息还不灵，不垮才怪！


李延年将军就这么完了？老旦心生感叹，当年去打斗方山，可是他成立的水稻突击连，那块青天白日也是他推荐决定的。


东边炮声轰鸣，被围的黄维兵团仍在拼死抵抗。包围圈越来越小，枪声越来越稀。濉溪口方向战况最为激烈，枪炮声从没停过夜。解放军潮水一样地涌向了陈官庄、清龙集、李石林。老旦看得出他们的架势，这真是决战了。他们的一半多兵力跑向国军援军方向，共军竟敢于抽调出一大半的兵力去打援！进攻黄维兵团的很多部队撤了回来，弹药都来不及补充就直奔陈官庄。老旦知道那边冲过来的是杜聿明将军，近三十万人的精锐部队，是国军的铁榔头。这战役的规模和意义远超自己的想象，这一战就将天下分明，也就打完了。


壕沟挖好，王皓也回来了，还带着那个尖嗓子长官，他要核实老旦是否确定加入队伍。放了心后，尖嗓子长官背着手，面对站得整齐的俘虏们，摆足了架势，单手一扬：“同志们……”


王皓履行了承诺，带来了好酒好肉，三人藏进一个小帐篷大吃大喝。王皓先敬三杯，老旦回敬三杯，话便说得随意了。


“老旦，我费了牛劲，硬是要不下一个营编制，说咱是改造部队，不适合上来就营建制，起义部队都是满的，主力部队鼻孔老高。我找了肖政委，他知道是你，这个立功连还是他特批的，可以扩到三四百人，但暂时也还是连编制。他说只需要完成一次任务，就好办。”王皓摘下眼镜，抹着鼻梁上的汗说。


“为啥叫立功连？”老旦不解。


“不立功，你翻不了身，这是俗称。”王皓立刻答道。


“那就给个任务立功呗。”老旦夹起一块红烧肉，觉得太大了，又换了块小的。王皓见了，夹住那块大肉放进他碗里：“你仔细听着啊，我倒没啥，就是怕你有想法，毕竟你当了那么长时间营长……但不管怎样，话我可要兑现，你是正的，我是副的，这个不能变。”


“这哪行？你那是玩笑，俺都不当真，你自己还当真了。”老旦摇着头，王皓定是客气，这假不了。


“老旦，咱俩见面不多，了解可不浅，就打这么几次交往，你觉得我这人说话有没有谱？”王皓抓住他胳膊说。


“有，还行。”老旦笑呵呵任他拽着。


“还行？你个球的，为了保证你们队伍驻防半个牛城，我挨了多少骂？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身上一堆屎，就知道你忘了个干净……”王皓扔掉他的胳膊，自顾自喝酒，“都说好了，你是连长，我是副连长兼指导员，打仗听你的，思想工作听我的。我明天就去申请任务，再不抓紧，这战役就结束了，吃屎都拣不着热的……别和我争了，你我职务的事，肖政委已经批了。”王皓给老旦倒上，又自己先喝了。


“那……俺呢……”二子叼着块肥厚的肉，举着杯愣在一旁。


出发之前，俘虏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信，部队将负责转达，不会写字的有代笔。老旦心如明镜，表态的时候到了。眉清目秀的文书战士握着钢笔，笑眯眯看着老旦。而老旦看着那空白的信笺，抽下一口浓烈的烟，知道这一纸文书，便和过去划清了界限。


“翠儿，俺是老旦，俺还活着……这十年东奔西走，打了一仗又一仗，就是回不了家，真生受你了……家里还好么？有根儿好么？另外一个孩子有么？也好么？有根儿他娘，咱们就快要熬出头了，俺就快要回家了，因为俺已经参加了解放军，在替咱们穷人打仗了。长官对咱们很好，他说家里解放了，有共产党在家里，俺这就放心了。你也别太惦记个啥，俺很快就回来了，打完了仗俺就回来了，你放心，俺一定能活着回来，回家来，咱们和娃好好过日子。给咱村的乡亲们也带个好，尤其是袁白先生，在梦里他说俺能回来哩。有根儿该会帮你干点啥了，别让他闲着。等俺回家！”


老旦话毕，看着文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拿过信上下打量。此生的第一封信竟是此时，虽然不认得字，但他仍看得仔细，那不是字，是这十年的想念和希冀。他仿佛看到了翠儿听人念信时眼中的泪，看到了长成桩的儿子们那绽开的笑脸……


又一场风雪降临，一番折腾后，滴水成冰。这一夜老旦睡得踏实，那风雪已冻不住他的心。国军的大衣换作米黄色的棉衣棉裤，皮靴换成奇怪的毡靴，胸口缝了解放军的标牌，唯一没变的是那根皮带。可束在外面的皮带够不着扣眼儿，他只能让二子打出两个新的。二子说这是革命的洞，老旦说这是心上的眼儿。扎了皮带的棉袄甚是滑稽，可看到王皓也是这德性，老旦便昂起了下巴。


立功连突击学习解放军的作战要领、行动口令、协同暗号和纪律要求。学得辛苦，吃得却丰足，每顿有菜有肉，有米有面，只要你能吃，管够，只是不能浪费，那比浪费弹药还严重。政治课是最重要的，它告诉战士们新的信仰，告诉他们这战斗的意义。当大家都基本听懂后，肖政委来了，他站在石碾子上挺腰挥臂地鼓动着，让大家和解放军主力部队在战场上一较高低，用行动赢得尊严。战士们习惯地举手高呼，老旦在暗自鼓劲。黄维兵团已经碎了，十二万大军在亡命突围，可没听说哪支部队跑出去，被捉的国军士兵排着长长的队伍走入风雪，押向后方。老旦闻讯惊愕，庆幸之余，觉得这次选对了。


立功连发了武器，编入了人民解放军三纵豫西独立旅，随部队开往陈官庄以东，参加对杜聿明兵团的攻击。老旦和王皓领了任务，王皓争的是首战，团长却让他们做后备队。老旦知道那是劲敌，申请多配备迫击炮和重机枪，被告知多余的没有，只能到战场上去缴获。二子成了副连长，自己要了挺崭新的美式轻机枪，说这下不立功也难。老旦讨厌他那副嘴脸，说你别忘了，咱们当年是怎么训练用迫击炮和枪榴弹打机枪手的，对面的国军弟兄可精于此道呢。


戴着眼镜的王皓看着极不着调，却是个有料的，那毕竟是湘西教过书的，虽然教的都是造反作乱的学问，那也是书。别看面儿上丘八，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和老旦在排长人选上高度一致，老旦讲感情和能力，王皓讲信任和决心，排长们的劲头很快就提起来了。王皓在兵营里聊来聊去，骂了这个笑话那个，几天下来已经厮熟一片。三百多人他竟认得了一小半，连大家哪里出生、家里有啥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和老旦立了规矩：不准再叫弟兄，只称同志；也不准再叫老哥，只唤连长，谁改不过来就半夜站岗。行军途中必须唱歌，王皓责无旁贷。第一首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王皓教了一路，都要口吐白沫了，这帮笨蛋兵才勉强唱准。二子说这歌的调子怎和国军差那么远，前者像是磨刀，后者只是挥拳。王皓说那当然，挥拳的当然干不过磨刀的。老旦看着一眼镜白霜的王皓，不明白他的热情从何而来，这种劲头，老旦只为出生入死的兄弟才有，比如麻子团长，比如杨铁筠，比如王立疆，还有那些为了抗日而死去的弟兄。


路上并不无聊，按个东北弟兄的话说还挺闹心的。行进的部队之间赛跑一样较着劲，总有腿脚飞快的兄弟部队超过他们，扔下些不中听的话：


“呦呵！衣服挺合身儿啊？就是帽子太大了点儿，喂！你们有没有那么大的头啊？没真本事可别装大头啊！”


“嘿！你们跑得太慢了，解放军哪有你们这德性的？光着屁股推碾盘，你们转着圈儿丢人呦！就这德性，等你们跑到了，杜聿明龟儿子早就当我们的俘虏了！”


“裤带和绑腿系紧点，别像在那边那样稀松，掉了裤子露了黑球，我们可认不得你们了。”


要说军纪和军容，老旦等国军弟兄在这半年确实疏于训练，如今背足了口粮和弹药，累得眼都花了。老旦恨不得猫一样两耳一闭，扎雪窝里眯瞪一会儿。更有的热坏了，上衣扣子解了个干净，帽子夹在胳肢窝下。天冷尿多，杨北万溜到路边，拉开裤门就要撒。王皓歪着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鸡巴塞回去！要不给你敲了。像什么样子？都把衣服穿好了，帽子戴正了，看看别的连队是怎么做的！都捯饬口气，跟我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老旦明白王皓的苦心，见战士们憋得唱不出口，他先放开河南腔唱起来。这斑鸠样的声音起来了，大家再不觉寒碜，不一会儿都哇哇喊了。虽然都跟着老旦跑了调，但毕竟唱了，王皓那张脸还是高兴的。


一路上，老百姓们向他们挥手，用各种方言送来鼓励。行军途中歌声一路，各部队此起彼伏，歌声穿过风雪，让每个人忘记寒冷。连队在一个大路口拐向北边，路旁有枕木搭起的高台，上面是文工团的表演，几个女子在上面敲着小锣，打着快板，喊着那磨菜刀似的话。她们穿得就没那么多了，可也汗流脸颊，站在那里绿油油的，粉嫩嫩的，小杨树般好看。战士们高叫着向她们致意，她们也挥舞着轻薄的袖子。高台边站着位笑嘻嘻的女军官，挺拔的身子带着柔软的威严。老旦被那张脸击去了半拉魂魄，他忙低下烧红的脸，压低软塌塌的帽檐儿，却知道阿凤已经看到了他，那双漂亮的眼只一瞥，就看得他周身燥热了。

第二章 翠儿的怪病


翠儿起不来了，不烧不吐不晕不胀，睁开眼亮亮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好，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她起身下炕，起了几下，身子和粘在炕上一样。又挣了几下，终于发现问题出在两只手上，双臂都动不了了。它们绵软无力，若拔走了骨头抽掉了筋，又如蒸得太熟的萝卜山药，软塌塌搁在身边。她慌出一身汗，滚着下了地。脚一沾地便有些晃，胳膊如两副钟摆前后晃荡。她晃悠着走到水缸前，想拿葫芦瓢喝一口水，明明伸了手，就是不见它向前探出，再试另一只，亦是如此。翠儿慌乱起来，在屋里大步地走，看着双臂擀面杖一样僵硬摆动。她害怕地坐回炕沿，左右看着，低头去咬手腕，那是自己的手腕么？是在啃一块无关的猪蹄呢。她又在炕沿上摔打双臂，看着它们红了肿了，一条痕里流出隐隐的血，却依然毫无知觉。


袁白先生本是带着不屑的表情打开他的百宝褡裢的，那里面有针有药有锤子有火罐，可弄了一会儿他就已经挠着后脖颈子了。翠儿的状况超出了他的经验，针扎在哪儿翠儿都疼，还比常人敏感。两支胳膊以肩膀为界，上面一如往常，向下和木头一样。袁白先生说不出原因，这是他没有见过的中风，血流依然顺畅，面色始终红润，那眼神也是贼溜溜的光，怎就动不了呢？如果这是病，总该有病的特征；如果这不是病，如何能药到病除？


村里走得动的都来看翠儿，有的是真关心，有的是瞧热闹，不管舌头长短都能说上几句。


“这是他家老旦回来了，鬼气侵了身子。”


“别胡鸡巴嘞，要回也是你家男人先回来。”


“莫不是大槐树挨了枪，树妖要招童男童女？”


“屁！你打小在大槐树下面拉屎撒尿，它咋没要了你的鸡鸡封了你的屁眼儿？”


“翠儿，你这些天做了啥事儿没有？”


“俺就是赶了个集儿，走了趟路……”翠儿委屈答道。


“那八成是村口死的那些人变了鬼，围着咱村子不走，俺这几天也头晕脑涨的。”


“你这又是胡嘞，他们是鬼子杀的，怎么不围着鬼子撒气去？拿咱们撒哪门子气？”


翠儿被这话吓出冷汗，心中建立起阴森的逻辑。不是她的话，汉奸刘能告诉鬼子？鬼子能全歼了这些人？说到底，根儿就在这儿。郭铁头他们躲得远远的，自是鬼都寻不着，偏偏自己在这炕头上每天担惊受怕。那些鬼都是看透人心的，半空里往下一看，半夜睡不着的就这个胖女人，不找你找谁？没准儿扎堆就来了，一晚上在炕上蹲着。


翠儿害怕地看着四周，想起昨晚房门莫名开了，没风的夜窗户沙沙作响，墙上的年画掉下一角。猫躲在窗台上，一晚上瞪着那双宝石样的绿眼。这些琐碎的证据被翠儿勾连起来，形成再也避不开的结论。翠儿因此哇哇大哭，眼泪流进汗津津的脖子。


乡亲们劝着擦着，山西子更是伸手来擦她的脸。夸张的叹气塞满了房子，将袁白先生弄烦了。他挥着手让大家离去，让鳖怪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山西子走的时候还说个不停，让翠儿每天咬一百下舌头。她说这是她老家的土方，生下来就不会走的人这么咬了一冬，开春竟就能下地干活。


“翠儿莫急，这是无根之病，来得怪，去得也快。你心脉无损，神经通达，断无瘫痪可能，且将心定下来，过几天月亮圆了，老汉给你来念念符咒，就不怕了。”


“先生还信这个？以为你从来不信呢。”翠儿仍苦着脸，她听鳖怪说过，袁白先生偷偷在练道家绝学，常光着屁股在屋里念咒。


“我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信，心中无事，鬼来了绕着走，心中有事，咱就和鬼掰饬清楚。”袁白先生收起了褡裢，让鳖怪叫山西子来照顾翠儿，翠儿想推了，却不想当着老汉的面儿说。袁白先生话里有话，却又道不清楚。身体像没桨的船，庞大而无奈着，她猜想这只是老天的惩戒，亦是那些鬼魂短暂的停留，他们再恨自己，总要再去投胎哩，过了这个十五就好了。


这一晚翠儿更睡不着，那个念头像铃铛一样在心里叮当作响。她第一次害怕夜幕降临，它就像棺材盖儿一样落下，要封住棺材里这个不能动的人。屋里屋外一切声响更添可疑，连味道都带着诡异，每一滴汗都带着冷意。翠儿真的去咬舌头，山西子的鬼话她才不信，但除了能咬咬舌头，她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有根插好了门，有盼拉过了屎，油灯烧完，吱吱叫着熄了，屋里飘起烧头发的味道。翠儿咬牙闭眼，却捂不上耳朵，偏偏两个孩子又不哭不闹，静得能听到土砖下蚰蜒的爬行。


山西子果然来了，给翠儿带来简易的吃喝，一口口喂进嘴里。翠儿心下感动，又徒增悲伤，但她不想再让山西子暗中笑话，便咬着牙关死挺。山西子奶妈一样喂完了饭，问她还要做什么？翠儿便去后墙根儿撒了个尿。


“翠儿，俺现在反正一个人睡，又在你隔壁，你要是怕吓着孩子，就让他们和我睡，你有任何事，吼俺一嗓子就成，你觉得呢？”


翠儿一愣，立刻明白山西子的苦心，这真是为孩子们好哩，屋里若真是有鬼，难免不侵了孩子。翠儿感动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忙不迭地点头。


有根却不去，说才不怕什么鬼，来了就拿驴鞭子抽出去。翠儿唬得去捂他的嘴，伸不出去的胳膊险些带她一个跟头。


“傻有根儿，万莫胡嘞，听你婶子的话，老实翻墙过去，娘要唤你，就一句话的事。”


孩子们和山西子住了两天，翠儿一人躺在宽阔的炕上，放肆地流着无声的眼泪，难过、委屈、思念、孤独、害怕、无助、愤怒，甚至还有一股隐隐的仇恨。可她不知是在恨谁，是恨郭铁头还是恨鬼子，是恨抓走老旦的那帮人还是恨半夜爬上来的李二狗。想了半晚上她觉得以上都恨，那就是恨这狗日的日子，恨这不开眼的老天爷。


她很快又不恨了，恨谁也别恨老天爷，他还给你留了两个孩子，还没让你像郭石头的女人那样凄惨地死去。翠儿在枕头上蹭了泪，对黑夜挤了笑，沉沉地睡去了。


之后一周，情况并无起色。来看望的乡亲越来越少，终于没了声息。鬼话吓坏了众人，自是躲之不及。山西子神鬼不惧，说老天爷睁着笸箩大的眼，自不会让她这孤家寡人再摊上新的苦难。已经有人说她是个克夫的女人，连最为臭硬的郭石头都能克死，媒婆们已经退避三舍。她点着名地恨村里那几个长舌的女人，说迟早有一天她们会被鬼子先奸后杀。


“俺才是苦命的，翠儿你莫灰心，别听袁白先生的，你这就是病，是病就能好。俺身上的可不是病，永远都没个好。”山西子轻叹了口气，去照看烧开的水壶。翠儿打心里开始佩服这天塌了都砸不垮的女人，死了两个男人，也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给你冲个鸡蛋羹，和小子们一起吃！”山西子攥着两个鸡蛋，又在那里笑起来了。


入夜风起，秋天就要过去。翠儿在院中独坐，看着月光照亮的双手。月亮今晚就和鬼子的膏药旗那么圆了，她相信袁白先生的话。这一晚山西子带两个孩子去郭家那边的房子睡了，说是要照看一下郭石头的娘。翠儿已经习惯于不用胳膊，反正是睡觉，反正是一宿。


“不管咋说，俺只是个传话的，俺也不知道你们是咋弄的，要认人，你们一认鬼子，二认八路，俺只是个传话的，俺只是个可怜的……”翠儿轻轻念叨着，她满怀虔诚的希望，就像以前在绝望面前的祈祷。


门被轻轻叩击，翠儿以为是猫，很快又是三下。她害怕起来，走近两步。“谁？”她小声问。


“是我，刘。”


是汉奸刘。翠儿吸了口凉气，她正要拒绝，汉奸刘像是猜到了：“快开门，有事儿。”


可翠儿开不了门，那是山西子给插上的，她用头去顶，弄了两下放弃了。“俺的胳膊动不了了，好几天了，俺没办法给你开门。”


“那你等着……”汉奸刘说罢走开了，没多久，翠儿看见墙头上蠕动出一个人影，他笨拙地跨过来，为了落地不发出声响，他缓慢地放下身体，在墙上慢慢蹭下来。月光下的汉奸刘一脸慌张，穿着不似平日那般松散的夹袄，他去了眼镜，戴了顶遮住前额的瓜皮帽。汉奸刘的样子令翠儿想起了李二狗，双腿一下子就软了。


“走，屋里说，上炕说。”汉奸刘向屋里探着头，“孩子呢？”


“都在隔壁，和山西子睡呢。”翠儿站在原处，惊惶地看着墙头。村里人一个个耳聪如狗，会听到吗？


汉奸刘走来搀着她，怀疑地捏了捏她的胳膊。


“抬不起来了。”翠儿说。


汉奸刘又坐在炕头上原来的位置，身上散发着肥皂的味道。他摘了枪，又摘了帽子，他的动作针一样刺着翠儿。翠儿蹬了鞋，忐忑地移入炕里，靠在被褥上等他说话。


“胳膊为啥动不了了？”


“不晓得。”


“一会儿我帮你看看。”


“你会这个？”


“我爹是中医。”


“袁白先生看过了，说过了今晚就好了。”


“先说事儿，你知道死在炮楼前面的都是什么人么？”汉奸刘凑近了，和翠儿只有一只枕头的距离。


“不知道，但……”翠儿几乎脱口而出，她登时吓出一身汗，忙咬住了舌头，好疼。


“但什么？”汉奸刘果然没放过，“有两个我们审了，交代了。”


“说啥了？这都是啥人？”


“你真不知道？”汉奸刘抓住了她的胳膊。翠儿想挣开，哪里动得了？


“俺哪知道？俺就是听了一耳朵。”翠儿咬着牙说。


汉奸刘悠悠地看着她，半天没动：“翠儿，我没向田中说是你说的，如果说了，再和拷问的那人一对，你死不说，板子村劫难难逃。”


翠儿浑身一震，真个瘫在炕上了：“啥？这和俺啥相关？”


“那些人都是国民党留下来的游击队，他们本和共产党的游击队要合伙攻打炮楼子，一边从东，一边从西，但是共产党的没来，死掉的都是国民党的。”汉奸刘已经凑近了翠儿的脸，话里带着恶狠的味道。


“那和俺啥关系，俺告诉你的都是俺听来的。”


“翠儿，你上了当，他们是故意让你听见的。”汉奸刘退后了些，叹了口气说，“我那两天告诉田中，周围的村子有敌人出没，要加强戒备，半夜有一半鬼子和伪军都拿着枪睁着眼，野地里还蹲着十几个埋伏的，来的人只要近了炮楼，都跑不了。”


“你到底啥意思？别吓唬俺。”翠儿挪动着屁股。


“哪有这么巧的事？八路就让你听见？田中那么鬼，能信你？”汉奸刘摇着头退回了原位。


“都怪俺多嘴呗，以后俺啥也不说了……”翠儿冷静下来，立刻觉得这话有问题，“俺以后出门耳朵闭上，就啥也听不见了。”


“不是不说，你只和我说，然后咱一起判断。”汉奸刘在怀里掏掏索索，拿出烟来点上了，“翠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李家窑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别慌，听我讲。李家窑的游击队都跑了，但是村民还在，一个个要饿死了，几个多嘴的为了口粮食，就什么都说了。那边的松井大队翻译是我朋友，吃了顿饭我给他留了话，很快就知道你去过了。”


翠儿眼前一黑，觉得双臂都在抖动了。


“这没啥，你既然回来了，咱就好好合计一下。李家窑的人早晚还得找你，他们说啥，让你干啥，你只告诉我，我绝不卖你，你也不能把我和你说的告诉李家窑的，否则咱都是死路一条，晓得不？”


汉奸刘的烟头在炕那边忽明忽暗，翠儿的眼前泛起一阵眩晕。天！终归被人发现了。面对这可怕的逼问，翠儿再撒不了谎，却又不知如何回答，便缩在炕角一动不动。


“晓得不？你给我句话，说好了我帮你治病。”


“晓得了……”翠儿怯怯道，这就等于是承认了，翠儿知道，这条命成了汉奸刘的手中之物。


汉奸刘爬了过来，扶着到了炕的正中。他反复捏着翠儿的胳膊，掐着她的脖子和腿。


“除了胳膊，哪儿都没事。”翠儿说。


“胸口闷不？”


“有点儿，刚才被你说的。”


“舌头是不是睡醒了凉飕飕的？”汉奸刘捏开了她的嘴。翠儿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汉奸刘放开了她：“你这病我见过，我爸治好过几个。”


“真的？这是啥病？”


“我爸管它叫鬼趴婆，只在女人身上长，我见过一个两腿动不了的，还有两只眼动不了的。那个可吓人了，啥都没事，就是两个眼珠子动不了，眨都眨不了。”汉奸刘说完下了炕，走出屋子到院里去了。他在院里翻了半天，拎回来一根孩子挑知了的竹竿，咔吧撅折了，又去水缸边打了一瓢水，然后举着这两个东西走到炕边。


“脱！”汉奸刘将竹棍和水放在炕边儿，撸起袖子说。


翠儿惊愕地看着汉奸刘，不知他要怎样，他是要治病，还是要睡人？


“哦，你的手动不了，我帮你……”汉奸刘爬上炕来，伸手解着翠儿的衣服。翠儿向后逃去。“你别怕，我没有坏心……”汉奸刘静静地看着她。翠儿咽了口唾沫，慢慢挪了回来。完了完了，翠儿心里说，可她无法拒绝汉奸刘的“好意”。病好不了，可比被他睡了严重多了。


汉奸刘脱去了翠儿所有的衣服，帮她在炕角放好，他看着翠儿赤裸的身子和羞红的脸，长长出了口气，擦了下脑门的汗，说：“翠儿……你要忍着点疼。”


翠儿羞得无处躲藏，不争气的胳膊护不住任何一处，更捂不住火烫的脸，那里烧得像红彤的炭块，烧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汉奸刘爬到她身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她丰满的身体推翻了。翠儿面朝着炕，觉得自己像要被剁碎的一根削了皮的山药，一团要蒸馒头的面，一块准备下锅的五花肉。汉奸刘又将她的双臂伸向前面，低头在她耳边说：“翠儿别羞，我爸说过，鬼附在人身上，最怕两个东西，一是大痛，一是大快，人只要疼得要死要活，乐得眼冒金星，鬼就在身上待不住……先是疼，你忍好了。”


汉奸刘塞过一只笤帚疙瘩，将后柄递到她嘴边，翠儿看了一眼，它粗黑的柄发着油油的光。翠儿知道自己又一次任凭宰割，心里滤过千万个念头，没有一个比治好这病更有说服力。她心一横，咔嚓就咬了。


汉奸刘含了口水，噗地喷向翠儿的后身，冰凉的水激得翠儿浑身哆嗦，还没缓过神来，汉奸刘的手已经在背上游走起来。他喷一口就摸几下，将水珠抹匀在她身后每一处。翠儿羞红了脸，羞得浑身都抖动起来，正要说点什么，空中掠过竹子的破风声，从脊背到屁股登时火辣辣地疼起来。汉奸刘将细竹棍一下下抽在她背上腚上，腿上腰上，他打得颇有……技巧，每次都是一整根打上去，令她找不到抽中的感觉，每一下都疼在全身。翠儿眼冒金星，呜呜哼着，想起捆在炮楼下木桩上的抽烂的人，莫不就是这般光景么？她咬进了笤帚疙瘩，尝到咸巴巴的干草味儿，汗珠呼呼地淹没了眼睛，鼻子流出羞辱的鼻涕。但她死死咬着笤帚，不知什么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受着，这疼痛让她相信汉奸刘是在治病，她也隐约听说过这种治法，她只是不知汉奸刘要抽多久，只想干脆这么抽死算了。


她要晕过去了，背上的抽打不疼了，只觉得火一样烧着，像一层皮都被撕去了。眩晕中她听见自己局促的呼吸，感到有股热气喷在耳边，她一寸一寸地找回身体，疼痛的肩膀、火辣辣的脊背、抽筋一样的双腿和要炸了样的屁股蛋子。可很快她发现一处不同，她看见自己的双手死死掐着灰色的床单。惊喜令她清醒，背上像跑着一只牛，那是正大汗淋漓地翻腾着的汉奸刘。她顺着背上的事往下想，越过疼痛和酸麻，去到一个正令她眩晕的地方。她知道这不肥不瘦的男人的一截正在自己身体里前后纵送。她想要吐出笤帚疙瘩喊些什么叫些什么，可一张嘴却不是那么回事，眼前泛起久违的白光，白光里鞭炮齐鸣，满是老旦开怀的笑脸。她浑身的疼痛像被这白光点燃，呼啦一下就散了。一双大手从下兜住她丰满的奶，包粽子一样大块地揉捏着。翠儿看了下窗外的月亮，它像五彩的盘子转着跳着，周围的云彩也染了色，和故事里的菩萨的祥云一样。她终于知道汉奸刘在做什么，她找到了这理由和结果，浑身立刻面一样瘫了。瘫也是情绪瘫了，尊严瘫了，可她感到自己仍高高地翘起了臀，将汉奸刘那不长不短的东西夹个饱满。她听见嗓子里发出猫一样的呜咽，这次是真的要晕过去了。


“翠儿……醒醒。”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里火光一闪，汉奸刘又点了烟。


翠儿醒来了，只是依然趴着，汉奸刘在她背后捏着揉着，抓面那样轻揪轻纵，那是一双神奇的手，所过之处便不那么疼了。


“翠儿，今晚会有些疼，明天就好了，你动动手，看看好点不？”汉奸刘轻轻说，像一个贴心的大夫，而刚才做的事就像扎了根针一样不值一提。


翠儿瞪着伸出的手，她清楚地看到它们在一张一合，将床单捏出两团湿乎乎的球。


“好了，好了……”翠儿激动起来，可仅仅如此，胳膊还不听使唤，她让它们撑起身体，可双臂仅仅是弯曲起来，根本撑不住软软的她。但这些惊喜已足够击退她的羞耻，她啪嗒嗒落着泪，拼命动着灵活的指头，像它们是新长出来一样。她听见汉奸刘微微的喘息，就扭头朝黑影里的他微笑着。他白乎乎的身上流满了汗，正一缕缕地汇成水流，绕过他深深的肚脐眼，流向那根刚才给她那莫大快感的东西。


“果然好多了……造化呀，造化呀。我爸说过，当年他就这么着治好了我妈，然后，就有了我。”汉奸刘扔了烟头，费力地跪起来，拿过那根竹子。


“今晚豁出去了，一定要把你治好。翠儿，别管什么鬼子、八路、国民党，一个个都是鬼，你要信得过我，以后我就护着你。我伺候鬼子，你照顾孩子，不管啥事儿，都是咱俩的，以后等鬼子赢了，咱就是一家人了……”


翠儿没应他，也没像从前那样叹气，她只用尽力气动起右手，让它抓过咬得坑洼的笤帚疙瘩，慢慢放进嘴里。窗外的乌云散了，巨大的圆月亮里飞过一只不认得的鸟。她想起老旦有一次也是在这样的月光里，在她身后轰轰烈烈弄完一场时说的话：“翠儿，等孩子生出来了，咱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了。”


“来吧！”翠儿咬牙说，“俺受得住……”

第三章 玉兰之死


“站住！干什么的？把枪放下！”


叫声惊醒了老旦，睁开眼只见一片火把，身边是条粗壮的胳膊。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站在前面，看不清脸却看得见枪。老旦飘在空中，知道又抬在担架上，几个匪兵护在身边，散漫的火星迷着他的眼。玉兰骑着马紧紧跟着，见他醒了，正要下来。


“我们是虎贲57师的，刚从常德撤出来。”这是二子的声音，这小子又没死，听声音气还很壮。


“是57师的？余程万的部队？”这声音阴损无赖，老旦知道定是个兵油子。


“没错，你们是哪边的？”二子也油腔起来，气氛略有紧张。


“这你别管了，枪放下，跟我们走。”


老旦抬起头，这竟是个军官呢。他身后的士兵们端着枪，手攥得紧紧的，一点也不像欢迎他们。


老旦醒过神来，眼睛转了转，嘿呦一声坐起来了。他拍了拍抬担架的小色匪。


“呦，旦哥醒了。”小色匪喜道。玉兰轻巧地跳下了马，半跪着扶着他的胳膊，万语千言都从眸子里流出来。


“俺没事，伤不重。”老旦拿捏着说。身上的伤是不重——他这不重的意思是要不了命，只是肺里直到喉咙像是都烂了，一咳嗽便揪心痛楚。他强忍着下来，走前几步，见二子直挺挺站在那儿要讲理，忙抢话说：“这位兄弟，你们是什么部队？莫非是第10军的援军？”


“不是，我们是鲁道源将军的58军，请问余程万将军在哪里？”


“不晓得，俺们只知道他带着一伙人出城找你们了。”老旦心下不妙，他回头看了眼常德方向，那里黑黢黢的，这城市就和没了一样。


“你们都是虎贲的人？看着不像呢。”那军官依然板着脸。当然不像，衣服全打烂了，玉兰给他们换了新的……山匪穿的衣服。


“我和这兄弟是守东门的，俺是连长，属于虎贲的俺连战士都战死了，其他弟兄都是山里来帮忙的。”老旦指着众人说。


“那请你们二位跟我们走。”军官对着士兵点了下头，几个兵端着枪围过来。


“干什么？”玉兰刷地掏出了双枪，匪兵们也都举起了枪。对方十几个人也哗啦动起来，机枪手拉开了枪栓。


老旦忙一挥手道：“都别动！别误会！”他又对那军官说，“这位老兄，出了什么事？你要这么对俺们这些守城的弟兄？”


那军官低了下头，扶了扶帽檐说：“老兄问得好，常德城已然陷落，余程万师长不知所踪，战区司令长官并未下达撤退的命令，他却带人跑了。在下奉命逮捕擅自撤退的57师军官……”


“狗球！什么叫跑了？虎贲八千人就打剩不到两百，还贴进去一百多个山里的弟兄，守了半个月你们援军的影子都见不着，打得一颗子弹都没了，你让老子去用尿滋鬼子？那不叫逃跑，那叫撤退，懂不？”二子不干了，张着两手高喊着。


“具体情况请你们去向在下的上司解释，在下只能执行命令。”此人不依不饶道。


“不行！他们俩根本就不是57师的，是带人过来帮忙的，帮忙帮死这么多人不说，最后还落个盘查，日你奶奶的逼！给老娘让开，否则打烂你的头！”玉兰平端双枪，圆睁杏眼，死死指着那军官。那军官纹丝没动，身后的黑暗里人影晃动，走出几十个端枪的兵。


“玉兰放下枪！都放下枪！都是自己人！”老旦又吼道。


“俺可没觉得是自己人……”二子也放下了枪。


老旦按下玉兰的枪，见她急得要哭了，这才留意到黄老倌子不在。“老倌子呢？”老旦忙问。


玉兰的泪刷地流下来，“为了让咱们撤退，和鬼子战死了，叔叔是为咱们死的……”玉兰登时哭起来，她举着拿枪的手捂着脸，泪水就顺着枪把流下来了。


老旦呆立着，不敢相信这可怕的事实，但见众小匪们一个个泪如雨下，心知必不会假，眼前一切登时如镜子般碎裂，哽咽的喉咙针扎一般。他大张着嘴，干干地咳了几下，一大口痰拱出来，生生憋在嗓子眼儿。他费力地抠着脖子，弯着腰猛咳着，一声比一声大，一下比一下狠，终于将一团红黄相间的东西噗地喷出去，后面淋漓着一串鲜红的血。老旦顿感眩晕，摔倒在地。


四只手扶起了他，二子递过了水壶，玉兰擦去他嘴角的血。老旦抖索着吐了口气，像是吐出去一颗手榴弹似的，肺里胃里都空空如也。


“俺和他们去说明白，玉兰你们先走，此地不宜久留，你可以到路上等我们。”


“他们要是不放咋办？”玉兰死拽着他的胳膊，并无撒手的意思。


“哪有个不放的？还好吃好喝养着俺俩？”老旦不屑道，“外边的人不知道常德的事儿，不知道弟兄们的壮烈，这冤屈不能受，俺们活着就是两张嘴，俺不说谁说？”


“谁稀罕你这张嘴，赶紧和我回黄家冲，二当家走了，叔叔也走了，山寨底子打没了，你不回去主持，山寨要是荒废了，老倌子做鬼也砍了你。”玉兰嘴上说得狠，手上却松了。


驻守东门的虎贲57师169团全军覆没，在王立疆副团长和两个营长阵亡后，柴意新团长带余部与日军血战，全部在肉搏中牺牲。协助守卫东门南部的鬼兵连亦伤亡殆尽，虽有驰援而至的几十黄家冲匪兵前来，打退了鬼子两次进攻，在掩护师部及余程万师长一百余人撤离后，他们没能撤离出鬼子一个联队的最后攻击。血战一下午，黄家冲匪兵只活下15个人，黄老倌子身中多刀，伤重不治，匪兵们为了护住他的尸体，在他身边死得围成个半圆。虎贲弹尽粮绝，全师最后不过两百人，余程万师长带余部渡河找寻援军，上峰认为他擅自撤退。蒋委员长下令，虎贲57师余程万部军官，但有逃出者，全部缉拿交军事法庭。


这些，都是老旦在看守营房里听到的。


“黄老倌子的尸首呢？”老旦问二子。


“老倌子临死前让小色匪砍下了他的头，让大家带着他的头回黄家冲……”二子蹲在地上说，“还有，他让你做了当家的。”


老旦心下一沉，眼睛热汪汪地涌上泪水，他咬牙站起，看着常德的方向。它藏在一片大山的那边，地图上不过一个芝麻大的点，可那么小个城池，半个月已留下了无数不去的魂魄，国军的、鬼子的，还有黄家冲那些无名的匪兵们。


老旦让玉兰带匪兵朝北方澧县方向前进，拦路的58军的弟兄说那边已经收复。老旦和二子被带到一个营房里，这里也有十几个57师的弟兄。一伙人见了面，先是敬礼，握手，聊明白都是哪个团的，就抱头痛哭起来。


“余师长已经被抓了，说是要枪毙！”


“瞎了他们的狗眼，这是为什么呀？”老旦瞠目问。


“新11师开进常德时，中央银行大楼附近还有两百多弟兄在战斗，蒋委员长定是以为余师长先跑了。”


“那是我们171团的人，我们大部在北门游击，有那么一天游得远了点，和师部失去联系，余师长以为我们殉国了，这很正常……老旦你的鬼兵连我们听说早八辈子就被全歼了，打成那个样子，误判个消息有这么严重吗？新11师的狗崽子们像是坐轿子来的，干净得新郎倌儿似的，让他们来守半个月试试！”


“敢这么弄，老子就反了个狗操的！援军迟迟不到，是不是早和鬼子捏估好了？”二子的红眼罩熏成了黑色，气得脸都和它一个颜色。


“不至于，定是有小人在校长面前栽赃陷害，找出这个小人，老子去取他人头！”这是个171团的副营长，黄埔军校的。老旦知道他有这本事，他带了两个狙击手半夜潜过日军阵地，在一个烂砖房里躲了一晚上，弄死个撒尿的鬼子中佐。


“等一等吧，看要把咱们咋地？俺就不信他们敢这么冤咱们。”老旦恨恨地说。但他心里真没底，虎贲牙崩肉碎，惨烈不堪，在鬼子重围之下，怎么壮烈的都无人知晓，只有余师长和龙参谋两张嘴，难免说不清。而且前脚刚走，援军就到，这个时间踩得也真是蹊跷。


“他们要是枪毙了余师长，老子就去当汉奸！”老旦身边一个弟兄哇哇哭起来，众人吓得忙去捂嘴劝着，老旦被他吓得汗毛倒竖，别让小人们听了去，把这一屋子全突突了。


“老旦，常德是你我打过的最惨的仗，照理说，真该庆幸，俺这一块青天白日总该有个着落了吧？可这心里……真他娘的不是滋味啊。”二子竟流了泪，这太过罕见，老旦忙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想这干啥？咱俩能活着出来，就是老天爷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即便被暂时关押，老旦仍得到了医治，医生给他打了针，输了液，处理了伤口，重新裹了绷带，还有个医生给了他一个苹果。老旦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但他睡不着，一宿宿地睁着眼，他要把事想明白，却怎么想都不明白。他对眼下的境遇并不在意，只是觉得……那些死去的人无法闭眼。玉兰定在不远处等着他，抱着黄老倌子的头哭红了眼。战斗、荣誉、青天白日，都去他娘的吧，除了这搬回来的大洋，哪还有什么实惠？


一大早二子醒了，跳下床捂着肚子，正要出门，却见老旦吊着胳膊坐在门槛上。


“二子，咱就回黄家冲，就是亡了国，老子也再不出来了。”


二子点头称是，胡噜了一把脸说：“是，家是个球，命都没了还想什么家？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快让开，俺去尿尿。”


五天后，有人来通知这一屋子人，三辆车将拉他们去重庆，但去做什么没说。


“这是上面的命令……”那个军官又说，“是去坐牢还是去论功行赏，老弟我一概不知，只能祝大家好运了……老弟我反正弄明白了，诸位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常德战役我们胜了，各部队反击有效，鬼子被打回起跑线了。”此军官说罢，对着大伙敬了礼。


“不去行不？”二子哇哇叫道，他对战果才不感兴趣。


军官回过头来，看着他说：“我说过了，这是上面的命令，别让老弟难做。”说罢他叹了口气。


“咋办？跑吧？”二子看着发愣的老旦说。


三辆卡车拉着几十个人出发了，竟是武装押运。虽然没戴手铐，却隔着一个铁笼子。


“这是啥意思？老子又不是鬼子！”大家撅着嘴上了车，车门口守着四个拿枪的。


“真娘的败兴！这是哪一出啊？”黄埔的弟兄一脚踢飞了凳子。


老旦此刻心如死灰，玉兰还在澧县等他们，如此又是一场分离。他不相信这个“上面”会拿自己怎样，但此刻却走不脱，他对此全然束手无策。


车队缓缓行进，老旦看着蒙上的车厢，又像回到了板子村口，他一下子想到玉兰的哭声，等不到自己，她会怎样的大哭啊？这虽是个泼辣的女人，可如何消受这惨烈的结果，如何面对黄家冲的大山？想到此，老旦深深自责，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前面又是漫漫长路，回家的路如此又长去一截。


一颗子弹破空而来，从驾驶室左右洞穿，里面的人呀呀叫着，车头猛地拐了。又是一串子弹，都打在车头上，老旦正惊讶时，觉得车跳了下，呼地就翻滚起来。一车人颠得横七竖八，二子的屁股坐到了他脸上，他的脚踢到一个卫兵的头，那个兵啊呀飞出去了。黄埔军校那个弟兄一头撞在另一个卫兵脸上，卫兵那一脸血和挨了子弹似的。车打了两个滚，甩出去几个人，冒着烟撞在山边儿，枪声炒豆样爆个不停，子弹都是打向后面的车。枪声里老旦似乎听见马的嘶鸣和黄家冲特有的匪兵嗷叫，便猜到了七八分。


“老旦，二子！快出来！”车外响起玉兰的喊声。


老旦的脑袋嗡地一声，完了，这婆娘疯了，竟亲自杀来了，如此再不跑，定是要被枪毙了。老旦忙跳起来，一把揪起二子，掀翻一个站起来的卫兵，三两步迈过人的腿脚，噌地跳出了车厢。玉兰纵马从身边跑过，一枪打在一个士兵肩膀上——她这是手下留着情呢。她后面跟着永不离弃的小色匪和只剩一条胳膊的黄一刀，黄一刀马屁股后还牵着两匹。


“玉兰！”老旦大叫着追去。玉兰猛地拉停了马，举枪回头，真个英姿无限。山坡上十几个匪兵在射击，他们出色的枪法令卫兵们躲在车后不敢冒头，一个士兵叫着跳出来，端着机枪要往山坡扫，两颗子弹击中他的左右腿，摔得和一捆棒子似的。


几辆车的轮胎被打坏大半，却只有老旦这辆翻了。老旦和二子狂奔而去，他们刚上了小色匪递来的两匹马，卫兵们已经回过神来，一串子弹飞来，二子的马中了弹，将他掀翻在地。老旦正要去接他，自己的马被子弹打中了头，一个激灵将他也扔了下来。兄弟二人摔得不轻，老旦更是差点晕过去。


玉兰跑回来了，她斜斜地侧过身子，要将老旦捞上马去，车后转出一个兵，抬手便是一枪，玉兰在马上晃了下，仍是抓住了老旦。老旦使出全部的力气跳到玉兰背后，拿过她的缰绳奔去。小色匪击倒了那个兵，要把二子拉上来时，他和马都挨了枪，那副瘦瘦的身子也掉下去了。


“老旦快走，带着玉兰快走！”二子张开双臂，扑倒了两个要开枪的士兵，更多的士兵举起了枪，那一车虎贲弟兄便扑上去了。


“老旦快走，弟兄们给你掩护！”黄埔军校的弟兄一脚把个士兵踹沟里去了，他立刻被两人放倒。头车的机枪对着山坡开始扫射，匪兵们纷纷躲避。小色匪见士兵追来，纵身跳向沟里，半空捞住一条树枝，猴子一样荡上了山坡。黄一刀在马上扔出两颗手榴弹，路上炸得尘土飞扬。


“二子！”老旦回头大叫，正要下马，却见手上全是鲜血，他扳过不说话的玉兰一看，见她肚子上一个指头大的窟窿，再看后面，弹孔里正殷出鲜红的血。


“玉兰……”老旦轻轻惊叫。


“走，带我回黄家冲……”玉兰的脸和小产那样白，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晕倒在老旦的怀里。


一颗步枪子弹钻入玉兰下腹部，从脊梁骨右侧钻出，前后只有指头大的眼儿。伤未必致命，前后并没有汹涌的血流，但必须开刀缝合打穿的肠子，或许还有肾脏。向北去毫无成算，向西行是茫茫大山。甩掉追兵后，老旦抱着玉兰在路上焦急地打着转。小色匪等人已经骑马追上来，他一把揪住了老旦的缰绳：“当家的，咱往陆家冲去，那里的神婆会医术，离得也最近，往回走万万不能，徐奶奶杀了几个士兵，治好了也是枪毙！”


老旦呆呆地看着这十三个匪兵，这是黄家冲最后的种子。玉兰已经晕厥过去，离陆家冲两天的路，她熬得住吗？小色匪已经将他唤作了当家的，他已经是土匪们新的希望。


他们停下片刻，老旦检查了玉兰的伤，仅剩的两个急救包管了大用，老旦抱着玉兰在马上，小色匪一马当先前去报信，马队昼夜不停地奔向了陆家冲。每隔半小时，老旦都会探一下玉兰的鼻息，他头一次如此害怕一个女人的离去，这近在咫尺的担忧几乎摧垮着他。玉兰这几年的泼辣和可爱，辣椒油一样辣了他热乎乎的眼，他一路都在流泪，默默地，像传说里的海水一样咸。


“玉兰，你只要别死，俺就是你的毛驴。”


才走了一天，小色匪竟然带人回来了。


“当家的，当家的，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老旦惊喜异常，只见四五个人跟着小色匪骑马而来。当头一人正是一年多没见的阿凤，她竟是一身披挂，腰上挂着玉兰那样的小手枪。


“老旦快下马，把她轻轻抬下来。老徐你们也快点，就在路边抢救！”阿凤没和老旦寒暄，顶着一头大汗，一脸焦急地奔玉兰去了。


老旦忙下了马，轻轻抱下了玉兰，几个医务员在路边铺上垫子和白棉布，支起一个黑伞，挡住炽烈的阳光。他们戴上了皮手套，哗啦便跪下了。


玉兰抬到了垫子上，阿凤在帮她解着绷带。“全体警戒！”老旦对后面说。匪兵们分头奔去，卡在前后的路上。小色匪背朝玉兰，手中握着双枪。


“几天了？”阿凤解开了绷带问。


“一天整。”老旦看着玉兰模糊的伤口，它已经开始发炎肿胀，好在还是冬天。


“要开刀，清理腹腔，缝合伤损的肠子。”戴着口罩的定是医生了。大家都看着老旦，老旦立刻点了头。他相信阿凤。


有人拿出了酒精、刀具等东西，阿凤拉着老旦站起来：“要一会儿的，你放心，到这边歇一下吧，你看着太累了……”


玉兰嘴微张着，眼仍紧闭，手术刀滑过她的皮肤，他却是不忍看下去。老旦跟阿凤来到路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腿一空，觉得魂都要散了。一天的马程本没这么累，但他几乎是一路抱着玉兰，提着十分的精神怕颠了她，疼了她，这比守了半个月的常德还要辛苦。


阿凤递过一包烟来，见他惊讶，笑了一下，又立刻收敛：“守了半个月城，知道你肯定没烟了。”


老旦也不谢，接过来四处找火，阿凤又递过了火柴。


“谢谢你啦……”这回就要谢了。


几口烟窜进肺腑，老旦轻松了些，开始想眼前的事。


“你怎么过来的？一直在湘西？”


“也不是，这半年都在一个村子搞干部培训，哨兵看见这小土匪疯了一样骑马，就扣了，恰好我路过村口，见他眼熟问了一下，就来了。”阿凤端坐在石头上，辫子依然油光，眼中神采不减，见老旦看她，自然地垂下眼帘，说，“你怎么总揽这么危险的任务？真以为自己命大么？”


老旦嘿嘿干笑，揪出一根烟对了火，将抽完的烟头扔进了山涧：“你们倒好，肖专员说得那么好听，我们打成那个惨样儿，也不见来帮一把？黄老倌子口口声声说不掺和国民政府的事，一打就打残了，壮烈了……”


“黄老倌子……战死了？”阿凤吃惊不小。


“是，俺带了几十个人去援助常德，本来回不来的，黄老倌子和玉兰又带人去救我们，这才陷进去。”


阿凤张着嘴叹了口气，看着寂静的山谷，说：“我们力量太弱，连枪都没有，有心无力啊……”


老旦弹了弹烟灰，没说话，只看着那几个医生在玉兰身边忙碌，他不由得握紧了双拳，半支烟在手里捏碎，火星烫着他的手，他毫无察觉。


阿凤握住了他的手，帮他打掉滚烫的烟灰：“以后打算咋办？”


“不晓得，先等玉兰好了再说。”老旦又要点第三支烟，阿凤伸手拦住了。


“不抽了，你也这么多伤，要护好自己。”她拿过烟，塞回了烟盒，连烟盒一起揣回他兜里。她亲切的举动让老旦有些动容，便问道：“你在这边还成吗？看你气色很好，有男人了吧？”


“哪有你这么问的……”阿凤登时红了脸，“任务忙，整天和个疯婆子似的，谁敢要啊？”


“俺看那肖专员就敢……”


“他是要干大事的……”


“再大的事也是鸡巴事……算了，不说这个了，俺倒真心劝你找个好男人，这年头太乱，你毕竟是个女子。”老旦又看着玉兰，见几个医生像是开始缝合了，“杨铁筠在哪一片儿？上次见得匆忙，竟没空问你。”


“他那时候被我们的新四军救起……你们的飞机飞走后，新四军的游击队到了，救了他，也救了我们。后来他在新四军队伍里养伤，我就直接加入了部队，做些缝缝补补。”阿凤说。


“他也加入了你们？”老旦斜着眼问。


“没有，伤好了之后，他也回不去，没事儿帮着一起出谋划策，训练战士，你知道他……少了一条腿，不能带兵了。”


“有啥不能带的？诸葛亮坐着小轮车还能打跑司马懿呢。”老旦听他没有加入共产党，竟欣慰地开起玩笑。


“你猜得真准……他是想带兵的，但我们新四军在那边和鬼子接触不多，倒是和国民党摩擦不少，他后来一再要求回到国民党队伍里去，便被……扣押了，之后我们和国民党部队发生很大摩擦，四〇年和韩德勤在黄桥打过一战，我们打赢了，但是有一些干部被俘了，双方交换战俘，为了凑数便把他也算了进去。”


“那他就又回到国军了？”老旦惊喜道。


“是，去韩德勤的部队了。又过了一年，我们奉命向江北进发，蒋介石策划了皖南事变，让顾祝同八万人围击我们八千多人，我们新四军几乎全军覆没，叶军长被抓，项政委被杀，七天七夜，只逃出来两千多人。”


“听着和我们在常德似的……只是，打我们的是鬼子，你们那边儿，怎么自己搞自己？”老旦颇为不解。


“蒋介石怕我们力量过于壮大，控制了江苏全境。老旦啊，国共合作是有条件的合作，国民党从来就对我们安着二心，说是给了编制，却不让扩充，也不给武器和粮草，为了生存和战斗，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可你们蒋委员长不去想着怎么打鬼子，整天防着我们，难怪你们一退再退……”阿凤说得上劲，带出了官腔儿，老旦起了厌恶。


“蒋委员长也不是我爹，俺不晓得他干球啥，自己兄弟闹生分，也不是稀罕事，就是……让鬼子看了笑话。”


“谁说不是呢？哦对了，我和肖专员这一支部队，在皖南突围时被截击，大家都觉得出不去了，后来发现，对面的团长是杨铁筠……”阿凤抓住了老旦的胳膊。


“呦……这可难做哩。”老旦唏嘘道。


“要不是他念旧情放了我们这一百多人，咱们今天就见不到了……”阿凤似乎心有余悸，一只手抓着起伏的胸口。


“嗯，他是这样的义气人，不过这下回去要挨处分了，没准儿还要坐牢。”老旦叹了口气，杨铁筠啊，你这黄埔的死心眼儿。


一个大夫站起身来，白肚兜上满是血污，他对老旦招了招手。


“都弄好了，她感染比较重，要输点药进去，肾脏受损没办法，只能看她造化。”大夫摘下口罩说。


“好得了不？”老旦只想知道结果。


“不知道……”大夫摇了摇头，偏偏没有结果，“这样的枪伤我见过不少活下来的，也见过很多熬不住的，只能看她自己了……你们最好到我们的医院去，她消除感染和排尿都是问题，离开我们的医疗条件，会扩大不确定因素。”


大夫看着老旦，又看看阿凤：“怎么样，去我们那儿吧？”


老旦犹豫着，玉兰那次打他们的埋伏，打死好几个，要不是他带弟兄赶到，几乎就杀光了他们。阿凤说的能算数吗？那个肖专员能尽释前嫌？


“就这么定了……不要再骑马了，她的伤口受不了，做个担架抬着。”阿凤说。小色匪等人早想到了，刚才已经做好了担架。


老旦见她坚决，心一横牵起马，看着昏睡的玉兰，又看看默不作声的阿凤，再看了看晴朗的天，心里念着无数个去他妈的，又念着一句句的感谢苍天。


阿凤说的根据地颇显寒酸，门口站岗的只拿着削尖的竹子，捆上一根红绳便当了枪。阿凤说肖专员带了一百多人去办事了，根据地便显得捉襟见肘。老旦也不多言，安顿好了玉兰，想让小色匪带人护送黄老倌子的头颅先回山寨。


“也不晚这几天，我把老倌子的头风干了，他在身边我觉得踏实。要不在你和徐奶奶眼前，我心里又没底，回去也没法和老倌子的头交代。”小色匪拒绝了老旦。老旦惊讶地看着他，经过常德一战，这个受气包竟变得这般男人了。


听别人称呼她，老旦才知道阿凤是这里个什么主任。她想让老旦多留些时日，一是养好玉兰的伤，一是让他等着肖专员回来。


三天后玉兰醒了。老旦让小色匪和他一起骗她，就说现在是在陆家冲养伤。玉兰自是分不清这地方，和老旦说了几句贴心话，就又沉沉睡去。


待了十几天，玉兰清醒过来，拔了管子，也能吃能喝了。老旦和众匪兵的小伤全好利索了，他寻思着怎样才能骗着玉兰离开这里。任是阿凤一再挽留，老旦仍想在玉兰能下床之前离开这里，这地方味道不对，他闻不惯。


老旦见小色匪等人日夜守着自己的住处，就问怎么回事。小色匪趴在他耳朵上说那一铁箱子钱带回来了，凑足了一万多块大洋，大箱子不好搬，他让人都分在十几个麻袋里捆在马上。老旦一惊，这才想起这钱的事，他赞叹地拍了拍小色匪，黄家冲终于有个惜财的人了。


这块共产党的地方穷破不堪，村民稀少，那些房子就和草编的一样，老旦等十几人每天吃粥咽咸菜的，偶尔有肉也是瘦巴巴的鸡肉，黄家冲的匪兵说打仗半月没瘦，在这半月就饿得小鸡子似的。老旦没事在村子走串，看见很多家锅里下的都不是米，是他没见过的奇怪的糊糊。他便知道阿凤已经是将最好的东西给大家吃了。


“拿出三百块大洋，留给他们……”老旦对小色匪说。小色匪点头去办，老旦又跟上一句：“别让玉兰知道。”


阿凤对这钱颇感意外，不知该不该收。老旦说你救了玉兰，这点钱算什么，要不是黄家冲打仗打得破败了，还能多给你些。老旦又不明白了，你们打富户分田，怎么不拣几个有钱的村子打？


“很多村子的富户听说我们要来，连夜就卷铺盖跑了，有的还烧了房子。”


“你要哪天带人打到黄家冲去，俺也跑……”老旦呵呵乐了。


“不会的……”阿凤红着脸说，“你不会的……”


老旦没听懂她这两句，前半句以为懂了，后半句将他彻底弄晕。他微微叹了口气，悄悄看她的脸，却见她正仰头望着村庄里高擎的红旗，心一下便凉了下去。


老旦一行执意要走，阿凤便不再挽留。老旦让人蒙住玉兰的眼，告诉她外面阳光炽烈。阿凤也不便送，远远地和老旦挥了手，老旦木头一样挥了几下，就上马离去了。刚出了山村的口，老旦突然发现玉兰站在地上，登知不妙。


“枪给我……”玉兰对小色匪伸出了手。小色匪犹豫着，玉兰抬起了手，他便将驳壳枪递给了她。


“玉兰，你作甚？”老旦大惊，但玉兰已经举起了枪，她极虚弱，但耍枪的手腕依然灵活，枪口只一抬，两颗子弹从老旦头顶飞过。老旦弯腰回头，只见村中间的红旗被玉兰的两连发打断了绳子，纸片一样飞到山谷里去。村子里一阵嘈杂，拿红缨枪的人紧张地看着他们。


玉兰扔还了枪，对走来的老旦说：“别忘了我的话，你……要和他们……勾搭，我就要了……你的命。”


说罢，玉兰软软地瘫在地上。


回黄家冲的路上，冷雨落了两天，山路上冰雪凝挂，漫山遍野都冻住了。纵是想尽办法为玉兰挡雨御寒，她仍是受了冷，烧得晕乎乎的。老旦也冻得直打喷嚏。这是个寒冷的冬天，鼻孔里都是冰碴。小色匪说这是他记事以来最冷的一冬。黄一刀赤着脚走了一天，第二天左脚就裂成了八瓣，脚趾发黑，脚踝青紫。老旦情知他那受伤的脚冻坏了，却不明说，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他。


黄家冲远远在望，它寂静无声，冒着淡淡的青烟，像在冰天雪地里躬身而坐的老人。老旦看着这熟悉的山寨，浮起浓浓的忧伤。山匪们疲惫不堪，却没有老旦这样的失落，他们嗷嗷叫着纵马而去，狂奔而去，像又收拾了一个不老实的山寨，凯旋归来。


村民们都出来了，哭声大老远便响彻山谷，老旦艰难前进，腿上锁了镣铐一般。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痛苦，它们比失去战友更令人难以承受。


老旦惊讶地看到陆家冲的陆老七带兵站在门口，陆老七穿着棉袄奔过来，见了老旦就一个立正：“二当家的，你们不在这些天，我带人守好了山寨，黄家冲平安无事。”


“这是我们大当家的……”小色匪在一旁说。陆老七一愣，又看看老旦身后的人，嗫着嗓子说：“大当家的……”


玉兰坚持要下来走，老旦劝不住便搀起她。


“没事的，我能走，别让乡亲们担心……你以后就是老倌子了，要拿得起。”


老旦松开了她，脸憋得红红的，他对成为这个老倌子毫无准备，只知道欠黄家冲太多，这些勇士的死，都和他的到来有关。


玉兰咬牙走回房子，一头晕过去了。老旦给她喂了药，让几个老婆子照顾着，放下沉重的背囊，就拉着小色匪来到半山腰的墓地。


“明天就是十五了，下午开始挖，明天下葬。”老旦指着最中间一块地方说。


葬礼异常隆重，黄老倌子的头装进一个巨大的陶罐，里面灌满黄家冲最好的酒，再用胶泥封好烧干。陆家冲来的十几个神婆跳起不一样的舞蹈，舌头如鹦鹉般抖出尖利的声响，一百多人朝天打光了子弹，土炮从上午响到黄昏，几十坛的好酒倒在半山坡上，淹着人的脚面。这一山的人熏得都要醉了，他们头扎白布，哭着笑着，跑着跳着，在山坡上跌打滚爬，在最大的新坟上痛哭失声。老旦默默站在坟的旁边，等着愤怒的村民来算他的账，但是，一个都没有，只有泪痕满脸的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当家的，守好黄家冲，守好玉兰。”


黄老举人也来了，他不哭不笑，对着大坟鞠了三躬，洒了一杯酒，再冷冷地看了眼老旦，蹒跚而去。


祭礼一直到深夜，墓地周围的火堆烤化了冰雪，满地的弹壳都暖乎乎的。老旦满满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嗅着，贴在脸上感觉着，又想起常德城中的情形。今天一滴泪都没有流，但此刻再忍不住，他也不管陆家冲上百人还在一旁，猛然跪倒在大坟前面，伸开双臂扑了上去，他悲伤的脑袋几乎扎进坟堆，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黑泥巴粘满了他的脸，他仿佛看见坟里的人在哈哈大笑，一边喝酒一边放枪。他看见自己和二子坐在袒胸露怀的黄老倌子旁边，黄老倌子的大鹦鹉仍在他脑袋边吊着晃着。梁七和麻子妹还在吵架，朱铜头抱着口锅手足无措，大薛和海涛在互相点烟，默默坐在黑影里的陈玉茗仍板着脸，他们闪电一样在眼前出现，见他哭着，一起抬头对他挥手。老旦看见自己也在挥手，脸上还傻呵呵笑着。


几只手将他拽出了泥土，可老旦眼前依然漆黑，他哭得已然瘫软，泪水却冲不破眼前厚厚的泥。一只肮脏的袖子擦着他的脸，老旦看到红着眼的小色匪。


“当家的，别哭了，你是当家的……按咱山里的规矩，要拜你成老倌子，你看……啥时候？”小色匪又接过一条毛巾要给他擦，老旦挥手挡开了。


他吸了几口冰凉的雾气，里面有浓浓的酒香。他站起来，用手擦去泪痕，看着坟上他扎出的坑慢慢平复，说：“不急，等玉兰好了再说。”


之后多日，老旦和小色匪处理寨务，出征的匪兵家里各有抚恤，老旦都亲自送去，代他们的儿子给老人磕头。老旦又谢了知恩图报的陆老七，大家约好永为盟友。陆老七抵死不要黄家冲给的大洋，让老旦有空前去喝酒。


黄一刀的左脚没能保住，又少了左臂，已然残废，他请求给黄老倌子和弟兄们守灵，老旦依了他，让人在一旁盖起房子，里面的酒肉不要断。小色匪挑选出山寨中几十个少年，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要学会打仗。女人们抱出一包包男人的衣物鞋袜、枕头被子，在坟前烧了三天三夜。冰雨仍然落下，坟包冻成了冰坨，黄老倌子的大鹦鹉不吃不喝，老旦让人拿到了黄一刀的房子里，它依然不看那些可口的食物，每天鬼一样叫个不停，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房子。黄一刀只能在大坟前给它支起架子，它便住了嘴，看着那冰疙瘩一样的坟，在它滑溜溜的竹竿上走来走去。半夜的黄家冲人声皆无，只有它哇哇叫个不停，一会是“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会是“造化子嘞，造化子嘞！”，还喊着一句老旦根本听不懂的话，半睡半醒的玉兰告诉老旦，它喊的是神婆的咒语，定是那神婆的魂儿托梦给了它。


大鹦鹉在一个早晨张着美丽的羽毛死去，灵巧的舌头伸出硬硬的嘴，冻成一根晶莹的冰挂。黄一刀在坟上挖了个洞，将这倔强而忠诚的扁毛大鸟填了进去。他为它放了三枪，洒了黄酒，当是最后一位战士的送行。


玉兰并未像老旦想的那样好起来。年关过了，冰雪渐渐融化，老旦身上的伤疤像群山上的白雪一样消失了，可玉兰并没有如树上的新绿旺盛起来，反而枯萎了，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皮肤没了曾经的嫩白，连头发都黄褐得老婆子一样，张嘴说话，口中会喷出死人的味道。她整天抱着尿盆睡觉，尿里带着细细的血丝。陆家冲来的神婆说玉兰肾气虚漏，又牵了肝胆，损了心神，吃了麻袋装的各种草药，那脸也快成了草药颜色，只是不见好。老旦想起阿凤的大夫说的话，玉兰那只伤了的肾是个定时炸弹，而今天它就要炸了。


春天到了，万物竞相生长，而老旦常抱着头在门口愁成一团。他想尽了办法，甚至高价买了治肾的西药，差点将一个法国传教士绑了过来。但玉兰就像一棵注定要萎去的花，怎么浇水施肥都没了用。他不明白老天爷到底啥意思，让他活下来，回到黄家冲做个百战余生的山大王，却如何要夺走这不离不弃的至爱女人？


“旦儿啊，你别揪心了，我的命自个儿知道，那点子精气好像一说话就往外跑似的。你看我这奶都瘪下去了，对不住你了，捏着和面口袋一样了……”玉兰偎在他怀里，捉着他的手放在胸前，那原本粉嫩丰满的胸脯，如今布满褐色的黄斑，樱桃一样的乳头，已变作干硬的枣核。老旦爱惜地摸着她，酸楚在鼻息里涌动。


“说啥哩，再吃一阵子药，肯定涨得和产婆似的。”


“唉，走就走了，我不是个怕死的，只是，没能给你留个孩子，都是我这要命的脾气。”


一滴泪流在老旦胸前，老旦摸了摸她的脸：“嗨，你又瞎猜想了，以前的老毛病，这次干脆全治好，等你好了，咱好好鼓捣一串出来，就叫你起的名字，大旦咪，二旦咪，三旦咪，要是还有小子，就叫他炸弹咪……”


玉兰笑起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听到谈起孩子，她总是会笑的。她的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手背上长出芝麻一样的黑斑。


“眼前的黑越来越多，外边大白天的，我却只觉得黑……旦儿啊，你终归是要走的，我抢都抢不回来，豁着命都抢不回来，收了我，老天爷这是放你呢……”玉兰的眼盯着窗外的一羽燕儿，神情霜一样凝重。老旦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燕子却一扑棱飞了，空中飞着片灰白斑斓的羽毛，摇晃晃地像要落下，却随着一阵风打着旋升去了。


“你又瞎说了，谁在屋子里闷几个月，看见日头也会觉得黑哩，你别胡思乱想，病养好了，就是平安了。陆家冲的神婆说了，心要养好，病才能养好，你天天疑神疑鬼，那病哪有个去的，就像俺要是打仗时候怕死怕成个耗子，能活到今天？老天爷放俺，哼，往哪里放？鬼子那边？玉兰你就别瞎嘞了。”


“自打犯了病，好久没有伺候你了，想不？”玉兰抬起下巴，手却伸向他那里，挑弄着那根软塌塌的东西。


“嗯，想，但是急啥，有的咱们日弄的，等你好了，俺让你挎着机枪骑上弄。”


“旦儿啊，我的哥哥呀，和你有这一遭，玉兰这辈子值了……老天爷把你送来，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儿，高兴的时候，我为你死的心都有，恨不得就那么翻白眼过去了，我要是去了，也一定是笑着去的……”


“啊呀，你看你，说着说着又拐这儿来了……快把草药喝了，这是小色匪采来的首乌精哩……”


他们在这样的对话中度过最后的时光。惊蛰到了，玉兰曾丰润的身体仍未苏醒，只煎熬剩一身憔悴皮囊，身体和她的眼瞳一样空空如也，腊肉般黑黄的眼睑像要剥落的果壳，那双惊悸的眼昼夜不合，一只飞虫从灯前掠过，都会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在满山杜鹃花骨朵长出来的那夜晕厥过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老旦悲痛无言，也跟着憔悴下去了，这可怕而缓慢的过程历历在目，如黑夜里的梦魇一般无情，像干旱的平原一样无奈。医生郎中神婆都没了办法，乡亲们找来神鬼的手段，大仙请了，火符烧了，鸡头供了，豆子也撒了，三天三夜的折腾，玉兰毫无反应。手执符幡守在床前的老旦苦熬难支，痛楚锥心，见几个大仙跳得颠三倒四没了章法，他一个个将他们推了出去。老旦对着天空挥舞着紫色的符幡，仰天大叫：


“老天爷，还俺的玉兰来！……”


天上云波翻卷，猛地钻出一轮明月，清风席地而起，满山的杜鹃花刷刷地开放，在夜里发出赤红的光芒。老旦手中的符幡哗哗作响，被他推出门的大仙们齐声阿勒勒地叫着，对着天空翻着白眼。老旦盯着月旁一抹奇怪的光，听见天边响起木门开启的嘎嘎声。


“神婆，先留我一步……”


众人大惊，老旦忙回头看去，久不起身的玉兰竟然坐起来，支着床边说话了。她神色镇定，凝眸漆黑，满头黄褐的头发发出火的光芒。老旦扔掉符幡，正要抬脚进去，玉兰又道：


“旦哥切记，翠儿还在，记着回家，玉兰寻咱们的孩子去了……”


说罢她躺回床上，双手合十，再不动了。等老旦扑到跟前，那双眼已经闭上，瘦削的脸颊上笑出依然好看的酒窝，玉兰竟真的笑着去了。


这一天，老旦哭干了泪，他坚持要抱着玉兰睡最后一晚。他整晚亲着玉兰的脸和嘴，直到嘴角流出缕缕的鲜血，直到玉兰慢慢地变得和木床一样僵硬。小色匪在屋外一直守候，为他的徐奶奶念着送别的咒语。这或是黄家冲最为悲伤的一夜，老旦恨不得去阎王殿杀个血流成河，他发誓早晚有一天去和阎王算账，问问他为何与老天爷串通一气，给自己安排这场无尽的折磨。


日升月落，杜鹃花开遍了黄家冲，老旦的消沉却如深潭一样，他常坐在那些坟前，絮叨着只有他知道的故事。他会小心摘去玉兰坟上的叶子，给老倌子的大坟培上把土，麻子团长坟前生锈的军功章又被他擦得雪亮。他常常一坐就是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就那么坐着，一根根捋着并不长的头发。谁也不知道他在念叨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坐多久。小色匪等都在山下看着他，只有独臂的黄一刀在老旦身边。村民们只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栽倒在冰凉的山坡上，小色匪等人才将他抬下了山。


此后老旦大病，持续了一个夏天，浑身无力，见风头疼。黄贵的婆娘给他熬了中药，小色匪担起了山寨的事情。直到水稻熟了，老旦才慢慢将养过来，只是那萎靡的样子再没能恢复，他又变成了那个孤身的老旦，搬去二子的空房，自顾自地照顾他的驴马，看着那架望不到家的望远镜。他也每天在坟包周围打转，背着手溜溜达达，别的山寨来人，他一概打发小色匪去见，他只活在这面山坡上，和他的弟兄们，和他的女人。


“团长啊，你说你干啥走那么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黄河大水冲了，你觉得对不起爹娘。可你就没想想你的弟兄们？没想想你那妹子？你这样走，叫俺咋说哩？没出息啊，你是个能熬能忍的大男人，能立大功名的大将军啊……”


老旦自言自语，拔去麻子团长坟上的杂草，抚去碑上的灰尘。坟前的军刀已经锈迹斑斑，老旦不想擦去它的锈迹，他宁愿这把刀风化不见，和麻子团长没有尸骨的荒坟融为一体。麻子妹的鞋也埋进了坟里，这兄妹俩算是团聚了。


“璐颖，在下面好好劝劝你哥，下辈子别干军人了，你看他五大三粗的，让他去种地，能省一头牛呢……你个丑妹子也别当护士了，整天和死人打交道，弄的一张脸也和死人似的，梁七兄弟和你一起走了，你可不许欺负他，他是为了救俺才死的，你欺负他俺就和你没完……”


“黄老倌子，俺也说说你……你别和俺瞪眼啊？瞪眼也没用，你出不来。你说说你，英雄一世，天地不管，这个看不顺眼，那个瞧他不起，说好了躲在后面当山大王的，怎地也裹进去了？俺死就死了，那叫死得其所，你呢？那叫死得糊涂！说一千道一万，你和麻子团长一个德性，那股劲儿上来了，天塌了也挡不住呢，看见有鬼子砍，你比俺还来劲呢……”


玉兰的坟上开了一朵小花，蓝莹莹的煞是好看，老旦从黄一刀屋里舀来清水，小心浇在上面，几天后那小花竟连成了片，像面细细密密的花毯铺在坟上。老旦对黄一刀说，这花是玉兰显灵，黄家冲哪有这个颜色的花？老旦欣慰地绕着坟头走着，抬头是蓝汪汪的天，低头是蓝莹莹的花，他终于笑了。


“玉兰啊，你变成了花儿，俺这心里好受点了……你叫玉兰，俺老婆叫刘玉翠，你俩都带个‘玉’字儿哩！你怕俺走，还赶着俺走，你看见翠儿她们还活着，俺哪知道你是不是诳俺？你那时就说，将来要是俺非想回去，你不拦着，也不跟着，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咱们阴差阳错地弄在一起了，俺还真想好好过下去，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呗，咱过得多好，除了孩子命苦点，其他都好……可俺打死也想不到，俺一念之差掉进坑里去，把你也害了……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走了，你是为了救俺才走的，你是为了把俺拉出火坑才走的……俺……俺这是咋回事儿哩？身边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东边来的，西边走的，咋了都没个好下场哩？俺招惹谁了？你又招谁惹谁了？玉兰啊，俺对不住黄家冲，对不住黄老倌子和麻子团长，对不住俺的弟兄们，更对不住你啊……俺连你都护不了……连咱们的孩子都护不了，还有个啥心劲儿过活？玉兰啊……俺这心里愧啊……俺这心里苦啊……俺这心里……恨啊……”


老旦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那些花儿，像抚摸玉兰的身体般颤抖着。山风绕过满是鲜花的山谷，在坟头上卷着绕着，几片花瓣蝴蝶一样飞舞起来，飘飘悠悠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奔着山巅的霞去了。老旦噙着泪、带着笑地望着，望着，竟向它们挥了挥手，看着这消失在晚霞里的花儿，痴痴地醉了……


“俺在这天底下，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老旦对着晚霞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山坡，那个绑在木桩子上的天文望远镜直直地指着大山，几个孩子因够不着，正搬着板凳爬上去看。


“二子？”老旦猛然想起了二子，心里刷拉拉毛糙起来，那架已成了孩子玩具的望远镜令他看到了遥远的二子。他回过身看着这些大小不一的坟冢，好像要确认二子不在里面似的。老旦慢慢站起，一个孩子爬上了凳子，看着望远镜喊着：“月亮好大，月亮好大，月亮是红的。”


老旦扑哧笑了，他也看到了被晚霞映红的月亮，正在山巅巍峨地升起，他对着红月亮笑出了眼泪，一下子从这半年的忧伤里跳出来了。


“当家的，你怎么能走？马上就要拜你为老倌子了呀？”小色匪听他要走，摊开两手瞪着眼，像要拦在门口一样。


“俺不是黄家冲人，玉兰走了，找不出理儿还待在这儿。”老旦收拾着东西说，“俺要去找二子，一起回家。”


“可你是当家的呀！黄老倌子让你主持山寨啊。”小色匪直着脖子喊起来。


老旦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小色匪身边，将黄老倌子的铜烟壶塞给了他：“你已经是当家的了，这半年都是你在做，这是你的家呢……”


老旦走的时候，只有小色匪和黄一刀前来送行。那是个天还没亮的早晨，他特意不让别人知道。老旦令小色匪担起山寨的重任，让黄一刀做二当家的。三人在山寨口紧紧地拥抱，他们流着告别的眼泪。


“看好黄家冲，看好那些坟。”


老旦骑马去了，带着他的烟锅和梳子和一包沉甸甸的大洋，他还带了他全部的军功章和玉兰的一缕头发。翠儿给的那根红绳被他找到，又系回了那东西上面，他觉得心也系在那绳子上了。


他慢悠悠出了黄家冲，任马儿撒着欢前进，少人送别的离去颇感轻松。秋天是这大山最美的季节，而他已无心流连，他竟想忘掉这里的一切，只把玉兰的笑容记在心里。于是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黄家冲和来时一样神秘和宁静，老旦摸了摸胸口，知道那颗心已经变得和这远去的村庄一样宁静了。


老旦一路西行，穿出湖南到了贵州，这地方挤满了人，什么口音都有，穿戴稀奇古怪，竟还有很多河南的。老旦在面摊上听他们说着老家的事，大多离得太远，附近乡的竟没几个。十天后到了贵阳，更挤得和伤兵医院似的。部队穿得颜色各异，枪也五花八门，还有别着烟枪的，走几步就嘬两口，然后靠在墙上树上翻着白眼吐两口气，那就是贵州本地兵了。


贵阳军队多，饭馆多，旅馆多，医院多，窑子也多，规模大多与岳阳的阿琪和阿香之姐妹楼一样。老旦看了看地图，贵阳之去重庆，还有一小半路走，且崇山峻岭凶险有加。但这是唯一可行的安全之路，从湖南斜着往西北走，八成就撞见鬼子，撞不见鬼子也可能被国军部队抓进去。中国之大，地形之复杂，人口之众多，真令老旦瞠目。这么辽阔的大地，这小鬼子能占得过来？他开始明白蒋委员长“空间换时间”策略的道理。湖南这一年打得半成焦土，却罕见地守住了重要城市，杀伤了大量的鬼子，将他们赶回了起跑线。而广播和报纸上都说美国人在海洋上宰猪杀狗一样弄着他们，每天往日本本土扔下蝗虫般的炸弹和燃烧弹。鬼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空中优势和海上优势，美国人打到日本只是迟早的事，难怪贵阳上空飞的都是美国飞机呢。


可也有食客说，美国人再厉害，也不会跑到中国来帮咱打鬼子，很有可能像当年日俄一样，他们打出输赢，照样是瓜分中国的领土，日本人占领的地方，还是日本人的，大不了以后鬼子给美国人进贡。这也不稀奇，一百年来，在中国领土上全是这种事。


老旦只听不问，在贵阳专找人多的饭馆和茶楼吃喝。报纸看不懂，但看报纸的人一扎堆，一个个都是大喇叭。其中一个消息令他震惊：河南在前两年爆发大饥荒，报上说可能饿死几百万人，吃人的事屡见不鲜。这还只是估计，因为日本人不说，国民政府也查不清，八成黄泛区两年颗粒无收，河南七成以上土地大幅减产，村村逃难，乡乡无人，就算地没有淹，家没有败，也大多因战争而背井逃难。老旦听不到板子村的任何消息，更不敢问，生怕哪个混蛋说出他害怕的真相，那还不如不知道。


人多地小，物价奇贵，睡在大街上的大有人在。老旦不想招人眼，物价虽涨，带着的两百块大洋能换无数的法币，足够吃喝，却不敢露富，仍只住一般的旅店，吃着普通的菜肴。他头上的伤疤令人生畏，无时无刻的沉默和腰上的刀枪更是吓跑各类小鬼。这里酒虽好喝，却不敢贪杯，此地人多眼杂，匪案频出，街上时常横着遭劫财害命的无名尸。军队无精打采，警察便更是摆设，麻袋装走烧了，公告一发，此事便了。


听遍市井之言，老旦更想知道虎贲的去处，而这样的消息只能在伤兵所里打听。他换上商人衣服，没事便到贵阳最大的伤兵医院周围晃悠，打听里面缺什么，便去东边进一些，完全以原价甚至低价卖出，自是任何人竞争不过。医院里很快有人与他熟络，他便提出要进去打听弟兄，道明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的经历吓坏了医院的主管，这人也无非是个上尉，更没有老旦那显赫的军功，老旦又识相地留了几块大洋，悄无声息地成了医院的守卫官，做起朱铜头的营生。他管着二十多个兵，个个都和二流子似的。老旦轻易收服了大家，略施酒肉，伤疤一露，都不用掏青天白日，宝鼎勋章桌上一丢，大家便全叫大哥了。老旦在医院以财雄著称，以义气扬名，他自己花钱给受伤的弟兄们买酒买烟，每当一个熬不过去的士兵要伸腿儿的时候，就喊老旦要喝几口，老旦便耐心喂之送之，瞒着医生让他们喝个够。


医生们对这莫名其妙的老旦颇为头疼，却忌惮他和医院老大的关系，时间长了，也知道这家伙能断伤势，他喂过酒的都活不了。太平间的人都有了经验，一听说老旦买酒来了，赶紧腾出地方准备接死人，抬下来的一个个自是酒气熏天的，但不少都带着笑脸。


只个把月时间，老旦在这儿便彻底无人约束，很多人质疑他的来意，但更多人在乎他的厚道。抬进来的伤兵很快便知道这里谁是老大，也有些兵痞流氓的调戏护士，老旦只叼着烟锅往他面前一坐，东拉西扯聊那么几句，这帮家伙便吓得不敢造次了。老旦有一天喝了几杯，脑袋有点大了，便说自己得过青天白日，不知哪个嘴多的说出去炫耀，不少伤兵都向他问起此事，老旦忙说是胡说八道，嘴里跑了火箭筒。


楼上的受伤军官们也听说了他，便有人拄着拐来寻他，五湖四海的都有，老旦自是又破费了些好酒好烟。军官里有个74军其他部队的上校，因为两条腿都断了，便被运到这大后方来静养，得知老旦是守常德的虎贲英雄，忙托人将他叫去了房里。


“老弟，虎贲的龙出云你认识吗？”上校半截身子戳在床上，两条断腿肉墩墩的立着，光头上伤疤纵横，一只耳朵没了，鬼知道他挨了什么炮弹，竟炸成这个样子。他张口便问龙出云，自是要看他是不是个冒牌货。


“认得，是俺们部队的参谋主任，大个子。”老旦敬了礼，站在原地。


“王立疆呢？”这人还是不信，竟不让座。


老旦一听这名字，扑哧笑了，笑过之后，又觉得心疼起来，他摇摇头想避免回忆泛起，但没有用。他闭上眼拧着眉头，咬着牙压了下去。


“怎么？你笑什么？”上校有点儿怒，脸色登时吓人起来。


“俺当兵就是他从河南抓来的，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后来他和团长高昱在湖北通城被围，是俺从湖南带了六个弟兄去救出来的；俺去常德也是因为他，他是57师169团副团长，俺就是他职下营长，守城第十一天他出去找援兵，被捉了，第十三天，俺眼睁睁看着他被鬼子押到阵前……他为了不让我们难做，和鬼子同归于尽了。”老旦语气平淡，用最简要的方式说出，却见这位上校悚然动容，大粒的泪珠冒出来，扑哧哧掉在红嘟嘟的腿上。不一会儿，他擦了泪，挺直残破的上半拉身体，对老旦敬礼。


“老弟请坐，在下74军原作战部副主任叶雄，是龙参谋的同乡，王团长的陆军学院同窗。虎贲壮烈，是我74军之骄傲，中华军人之楷模，我未能与立疆共死沙场，一直耿耿于怀。”叶雄放下手，抓了枕巾擦泪，几下便恢复原状，笑将起来，“老弟既是虎贲余英，为何到了此地？”


“长官不知？”老旦颇为诧异道，“余将军带最后一百多人撤退后，鬼子占了常德，蒋委员长认为他擅自脱逃，将他抓起来，还判了刑，俺们这些军官也被抓起来要运往重庆。俺本不是虎贲原部，只是本着立疆兄去帮忙的，不服气，路上便跑了。”老旦知道此人不会卖他，他看得出来。


“哦，那你又有所不知了，余将军只被关了四个月，各位将军都为他说情，蒋委员长也知道误会了他。他现在已经重回部队，是74军副军长，57师已在重庆重建，师长李琰和我在南京便有交情，你要去，我一个电话便可告知，以前你逃跑的事一笔勾销。”叶雄又接过护士递来的药，多得和一顿饭似的，好几口水才吃完。


老旦慢慢等他吃完药，说：“多谢叶上校，在下……倒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跑来贵阳干吗？就为了干这个？”叶雄指着窗外的卫兵说。


“俺本来跑不了，一个老家出来的兄弟帮了我，他却没跑成。我安顿好了湖南那边的事，就想到重庆找他去。可俩眼一抹黑，不知去哪里找，这才到伤兵医院来，边干活边打听……我们俩都是王立疆兄抓来的，俺们村抓来几十个，如今就剩我们俩了。”


叶雄上校看着老旦，微微一笑。“是啊，好兄弟要在一起，王立疆和我同窗四年，情同手足，大家总是各忙各的，三四年没见，他没了，我成了这样……”叶雄拍着腿说。


“叶上校……你这是……哪一仗？”老旦指着他的腿问。


“耳朵早就掉了，这两条腿是两个月前全军撤向渝东的时候，我坐的车……被鬼子飞机弄着了，坐了回……飞机，人都飞……树上去了，妈的……愣是没死。”叶雄吃了药，满头的汗流出来，脸色也变了。


“叶上校别说了，休息吧，你的身体不成……”护士递过水杯，轻言细语道。


叶雄点了点头，对老旦说：“我让人帮你问一下57师在哪里，你的兄弟叫什么？”


“哦，郭二子。”老旦忙道。


“嗯，记下了……我帮你……打听一下他还在不在……你要去早去，等到……我的消息……就去，把我的车……给你，你看看……这里的弟兄……谁还想一起走的，正好……做个伴儿。”


老旦见他帮这么大的忙，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多谢叶上校，老旦感激不尽。”


“不用谢我，老弟，别看……我两条腿……没了，你……为国家做的，比我多！”叶雄也给他敬礼，放下手时，老旦便见他要晕过去了，忙上前扶住。但他不明白此人问题在哪，腿伤已好，脑袋看着也全乎，怎地如此虚弱？


护士放倒了上校，给他盖上被子。叶雄沉沉地睡去了。护士拉着老旦出来，离远之后说：“叶上校心脏里还有块弹片，没法手术摘取，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老旦哦了一声，知道叶雄帮这个操心的忙，竟是拼着命了。


为了方便，老旦住进离医院最近的一家旅店，白天依旧照看伤员，晚上便回去放心睡觉，等着叶上校的消息。老旦罕有地能每天睡上好觉，偶尔想起黄家冲，他都会起身喝口水，或者喝口酒，或是什么都不管用，那就到旁边的窑子里……弄一下。小女子们长得都不错，一个个水水灵灵，湖南的居多，要的钱却不多，老旦连着去了几家，小半年没弄的那东西威风八面，折腾得姑娘们个个求饶。老旦弄上了瘾，夜夜捣鼓，反正晚上也没事儿干。


可这一天弄不下去了。老旦酒足饭饱，挑了个没来过的进去，随便叫了个姑娘。老旦喝了茶上了床，摆好姿势正要开始，见女娃子岁数不大，便顺口问她哪里的。那女孩子直勾勾看着他下面，咬着嘴唇说：“湖南，常德的。”


老旦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慢慢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墙壁灰暗，烛光微跳，窗幔散着脂粉味儿，女孩子的衣服整齐地挂在墙上，上面有湖南那边儿特有的花纹。他那丑陋的东西在墙上投出侧影，形状如一支冰冷的刺刀。


“常德已经光复了，不想回家去？”老旦略觉羞耻，按下了那把“刺刀”，墙上的影子消失了。


“家人都死光了，房子也炸没了，一个城都烧烂了，听说还有没炸的毒气弹，回去咋活呢？想干这个也没生意呢。”女孩子依然摆弄着姿势。


“多大了？”


“十六了……”


老旦慢慢下了床，悄悄揪过裤子穿了。他走去镜子前照了照，虽然背对着烛火，但满身的伤疤依然显赫，他摸着常德里打下的几处伤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回家吧，能回去就别在外边待着。”


老旦走了，悄悄将三块大洋放在桌子上。她回不回家他管不了，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进窑子了。


这天医院门口乱躁起来，医生护士都跑了出去。卫兵告诉老旦，外边拉来两车伤兵，都是云南那边来的。老旦颇为纳闷，鬼子打下了云南？


“是新六军的弟兄们，他们是远征军部队。”卫兵说完便去了，门口担架不够，要去仓库里拿。


老旦也下去帮忙，见车上抬下来的个个都缺胳膊少腿，裹得血糊糊的，还有的四肢全活，眼却瞎了。这都是极重的伤员，不知打了什么恶仗。他对远征军一无所知，回头便去问叶雄上校。


“他们是了不起的，那是真了不起的。”叶雄说完这句频频点头，像找不出准确的赞美之词便用点头替代，“远征军是去年2月设立的，他们奉命与英美军队协同，反攻缅甸，以保障开辟中印公路，占领新平洋以东地区，然后翻越野人山，强行军突击，迂回突破了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夺取了缅北要地密支那。”


“为啥费这么大劲？那里鬼子多么？”老旦不解。


“你平时只看中国地图，没留意那边的，那边有几十万鬼子，都是精锐的师团，珍珠港事件之后鬼子占了东南亚，英国人差点被他们全消灭了。我们的远征军也去了几十万人，每一场也都是恶仗。这一仗打赢了，缅北连通云南境内的滇缅公路就保住了。老旦啊，你知道为啥咱们能在前线上顶住鬼子？没有东南亚这条生命线，中国战场已经没有作战物资了。锅里没有米怎么吃饭？枪里没子弹更是不行，东南亚保住了，中国的大后方便保住了，要不然鬼子从西南杀过来，别说贵阳，重庆都保不住，东边的鬼子再来个两面夹击，你说我们还怎么办？”


“乖乖，俺咋一点不知道呢？”老旦惊讶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就是全国民众，知道的也不多啊。我问过了，拉回来的这些伤兵都是新六军的，这是临时组成的部队，江西的，湖南的，还有贵州的，在印度让美国人训了训，战斗力怕是不比你们虎贲弱呢。”


叶雄今天的精神格外好，还向老旦要了烟抽：“郭二子的事我已经打了电话，那边儿正在查呢。你放心，我找的人，有把握。”


楼道里突然枪声大作，竟是机枪的连发。老旦和叶雄大惊，一屋子医生护士吓得尖叫起来。老旦抽出腰间的枪，按住要杵拐下床的叶雄，一个箭步出了门。


楼道里的人都趴着，一个浑身绷带的伤兵在朝天射击，子弹打碎了医院上空的风向标。伤兵嘴里也没闲着，哇哇地叫着。


“敌机！敌机！是轰炸机！机枪班就位，三架机枪齐射，距离一百五，提前量二十五，整连发打机头，后面是咱们指挥部，不能让它过去……”


这家伙喊得有板有眼，只是声音沉闷如水底传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美式机枪，还挂着子弹带呢。卫兵们都吓跑了，其他伤兵也钻去屋子里。老旦溜着墙根儿到了他身后，朝他左肋上闷了一拳，右手猛地攥了机枪，膀子往前一顶，这伤兵腿上打着石膏，柱子般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是日军的奸细？来人啊，把这个奸细抓起来！”伤兵伸出少了两个指头的手，抖着腮帮子大叫着。子弹从他腮帮子左右钻过，定是带走了半根舌头，难怪声音如此。可这张残破的脸仍惊了老旦，他认得那宽阔的额头和硬挺的鼻梁。


“二伢子？”老旦呆立着唤他，可二伢子早不认得他，依然叫着要起来。几个卫兵钻出来按住了他，有人要堵他的嘴，老旦制止了。


“让他喊吧，憋着更不行。”


四个卫兵将他抬入一间独立病房，八只手按在床上。医生早准备好了镇定针，毫不犹豫加了剂量。一针进去，二伢子又叫了一阵，眼皮已不如嘴皮那么利索，脖子一仰，睡了。老旦抚摸着他打着石膏的腿，刚才摔裂了一块，但医生说不碍事，里面还有钢板。


几个伤兵挪进了屋里，一声不吭看着二伢子。“你们是他的兵？”老旦问道。


“是的，长官，这是我们连长。”一个神色较好的说。


“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缅甸战场……一次战斗和鬼子肉搏，连长已经受了伤，他抓着两个鬼子跳下了山……找到他时身上爬满了毒蛇……他挨了蛇咬，英国大夫给治了治，但没有抗毒血清，云南土大夫又治了治，说命保住了，但脑子毒坏了，治不好了……”


“去年前我还在长沙见到他，为何就去了缅甸？”老旦对此不解。长沙之后，二伢子和黄瑞刚双双消失，二子从常德还打过长沙那边的电话，被告知这两个人跟着一个团都去了南边儿，再问，便不说了。


“我们都是从长沙去的，上面奉命抽调了一个团去支援远征军，走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到了昆明，长官才告诉。但我们也是愿意的，只是没想到那仗……如此难打，去了一个团，只剩你看到的这两车弟兄了……”士兵眼圈红了。老旦明白这心情，只要是战场，哪一处不是常德？


“还有个叫黄瑞刚的，认识吗？”


“哦，他是我们副连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守一座藤桥，他们……都牺牲了。”


果然如此。老旦痛彻心底，如此，黄家冲只剩下小色匪和黄一刀独立支撑，山寨中精锐损失殆尽，这要何时才能恢复元气？但往更大处想，黄家冲只是中国抗战之缩影，这一片大好河山，又何时才能摆脱战争之苦，又何时才能从血泪中恢复元气？这狗日的鬼子，这狗日的战争，这狗日的……岁月啊。


“以后你们咋办，上面怎么安排的？”老旦拿过毛巾，帮二伢子擦着汗，大热的天捆成个粽子，里面八成沤烂了。


“还不知道，先养着，等着上面的安排吧。”


“哼，都是如此……”老旦带着气哼出一声，“有什么缺的用的，他有任何事，都告诉我。”


“是，长官，我们都知道你。”几个士兵给他敬了礼。


重庆的消息到了。


“是叫郭二子，没错吗？河南人，瞎了一只眼？”叶雄问。


“是他，是他，这几条加起来，定是他。”老旦喜道。


“查到了，他不在部队了，在……一所监狱里。”


“这？还是被军队关着？”


“不是，他和军队早就没事了，他在赌场里赌钱，输红了眼，掏枪打死了人，进的是政府的监狱，判了什么刑不知道，但这特殊时期，不会轻。”


“那俺得去，马上去……”老旦有些无措，他并不知去了该怎办，这不是他熟知的领域。


“好，你明天就走，我让74军军部开一张……郭二子在57师参加战斗的……证明……和仍在军中特种部队服役的……证明，你可以去……拿一下，但这未必管用，重庆……毕竟是陪都，一切自成体系，那边的事，就不是……我这个残废能插手的了。”叶雄掏出一张纸塞给老旦，“去了找这个人，上面有他的电话和地址，我都和他说明白了，你到了重庆会去找他。”


老旦感激得手抖，却不知找的这人是谁。


“这位是哪个长官？”


“他叫程虎，以前和我一起打上高战役的，现在是74军军法处处长，他和重庆各方司法人员比较熟，你找到了他，让他帮你想办法。”


“这位程处长会帮忙吗？”老旦仍不放心。


叶雄静静地看着他，汗水又从脑袋上流下来：“虎贲的人，我们怎会不帮？”


老旦连夜收拾，向医院的长官告辞，此人百般挽留，老旦却知他是虚情假意。老旦又和伤兵们告别，给大家买了几箱好酒。最后他找到二伢子身边的那两个伤兵，将他们叫到二伢子屋里。


“这里的医院也就这样了，我想带二伢子去重庆，再找个好医院试试，你们谁想一起走？”老旦说。


“去重庆？那可是脱离部队……”战士马达说。


“这倒没什么，又不是逃兵。只是，黄连长能经得起这番折腾么？”这个战士叫宋川，山东小伙子，为人实在义气，就他这两句，却是为二伢子着想。


“所以我想问你们，我一个人带他走，路上就怕照顾不到。”老旦也挑明了话，二伢子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可是，部队问起我们来怎么办？”马达仍是担心这个。


“这好办，俺已经和刘院长打了招呼，你们都按伤重不愈写入档案，就是死了。”老旦笑着说，“到了重庆，别担心吃喝，一切有我，想回部队也有办法。”


“黄连长多次和我们提到您，为了他，也为我自己，我愿意跟着你走。”宋川干脆利索地应了。


“那我也去，这里也真是臭死了。”马达犹豫着表了态。老旦不大喜欢这湖北的小子，但现在这不重要。


“今晚你们装发烧，俺让人将你俩弄到单间病房去，明早换便装，七点半带着二伢子出来，偷偷到医院外的拐角，俺在车那儿等你们。卫兵我都打了招呼，会放行，几天后，你们先后会被认定死亡，在太平间直接烧了。”


“这样也好，化成灰，也就脱胎换骨了。”宋川微笑起来。


叶雄给的是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看着旧，发动机却很好。老旦备足了轮胎和汽油，拉了食物和水，早早结了房钱，开到医院对面的街拐角。贵阳人起得早，家家户户做起早饭，他们爱吃又酸又辣的，一大早街里便涌满了这难闻的气味。男人们迅速吃饱，再喝过几杯绿茶，出门便叼上了烟袋锅。当你闻到满街的老烟叶味道，便知道那是上午七八点钟的样子。


每一个早晨都是这样开始，而老旦这个早晨大有不同，他其实一夜没睡，在床上睁眼看着吊灯直到天明，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做，总觉得去找二子心里没底。但回看从前，似乎每一步都是如此。这世界就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大海，自己只是里面一艘无奈的小船，而二子是船上不可缺少的一支桨，没了这个二子，老旦的夜里只剩沉默和回忆，回家的路上再无谁能递一支烟、搀上一把，在他绝望时用一句没头没脑的俏皮话令他开怀大笑。


掏出怀表，离七点半还有十五分钟，老旦被街边一股飘来的香气吸引，锁了车走过去，那是家做酸羊肉粉的小店。老旦每次经过这里都恨不得捂住鼻子，今早却觉得香，想必是太饿所致。这家店只卖这一种东西，口味轻重因人而异，各种配料自己添加。老旦要了碗加肉的，看着大厨用一柄步枪那么长的铜勺子舀了热汤，呼啦啦浇在鼻涕一样的粉条上，再换小勺，从一口大锅中舀出炖烂的羊肉。再把辣花生、朝天椒、炸花椒、碎香菜一股脑投进去，拿筷子一搅和，捏着碗边儿麻利地一转，这碗羊肉粉便和一枚地雷一样转到了老旦眼前。还没等他说话，两个小料瓶又顿到桌子上，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妹扯着辣椒粉样的嗓子大叫：“加肉粉一碗三分辣喽！”


老旦吃了半碗，甚觉味道鲜美，这东西和湖南臭豆腐一样，闻着想吐，吃起来很香。他囫囵吃了一阵，才细看面前那两个小瓶子，闻了一个是醋，那另一个定是酱油了。老旦拿起来都往里倒，既然摆在面前，定然用处不小。却不想黑的不是酱油，是一种奇怪的辣油，老旦挑了一筷子放嘴里，略一咂吧，就觉得像吃了颗燃烧弹，大脑袋火辣辣地烧起来，这是什么辣？怎地比黄家冲的辣椒还要命？老旦忙哈着气四处找水，可除了锅里有开水，哪里有凉的给他用？老旦心中叫苦，又叫唤不得，嘴里辣出长长的口水，眼里流出带着辣味儿的泪，正愁得要哭，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大哥来这边，给你一碗解辣的。”老旦擦眼一看，不认得。她便又说：“你给我留了三块大洋呢。”


“哦哦哦……想起来了……快点儿……水。”老旦也不嫌难看，被女孩拉着坐下了。


“我在楼上看见你了，一见你那么放辣油，就知道你要完蛋了，正好昨晚炖了冰糖雪梨，还用冰块镇住了，刚好解你的辣。”早晨的女孩子显出夜晚没有的嫩，穿上衣服的她就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子，身子藏在宽大的夹衣里，原本丰满的体态亦娇小起来。她微微笑着打开一个瓦罐，用勺子舀出熬得黏糊糊的东西，将小碗慢慢推到老旦面前，那张笑脸和这早晨一样清爽，完全没有昏黄火苗下的那份风尘。


老旦一口便喝掉了，这疯狂的辣并没有所消减。“你要在嘴里停一下，感到甜了，那辣也才会弱。”女孩耐心地又倒一碗，老旦遵照她的办法喝了，果然尝到了甜，吸到了凉，它们丝丝缕缕，最后连成一片，冻住那似乎没完没了的辣。见女孩还要向外舀，老旦忙拦住了。


“好了好了，这么凉，再喝肚子疼了。”老旦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嘴唇，嗯，没有烧烂，“什么辣椒这是？要人命呀。”


“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辣椒，只是生榨出来的辣椒汁，放时间长了就黑了。吃这样的羊肉粉，本地人也就是两三滴，你可好，真当酱油放了。”女孩子掏出手帕递过来，一股香气漫过桌子，扑红了老旦的脸。


“不用了，不用了，俺……要走了。”老旦向红围裙女娃子招手，准备给钱。


“你还没问我叫啥，喝了我的冰糖雪梨，也没句谢谢，就走了？”女孩子头一歪，似乎生了气。


“哦，没有，这个，咋说呢？”老旦挠着头，看了下表，时间到了。


“和你开玩笑的，大哥，我要回家了，谢谢你。”女孩子笑起来，“这一罐冰糖雪梨就是送给你的，准备今天抱着等在医院门口，不想你自己出来了。”


“嗯，回家好，能回家就好。”老旦望向医院大门，果然见卫兵在开门。“妹子，俺真的要走了，以后不在这儿了。”


“哦，是回家吗？”女孩子也站起来。


“不是……俺家太远了，在鬼子那边。”老旦摇了摇头，“俺要去重庆找个兄弟去，这就走。”


“大哥你叫个啥？”


“走都走了，名字不留了，丫头你回家去吧，你们家，我们保住它不容易。”老旦给了钱，戴上了帽子。


“记得了大哥。”女孩子怔怔地看着他，老旦只微笑了一下便走了。


“大哥，我叫叶子，你听见了吗？我叫叶子。”女孩子在他身后喊着。老旦当然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医院的门开了，宋川和马达抬着一具担架出来，二人穿戴得都和太平间的人一样。担架上的人蒙着白布露着双脚，没人会怀疑这是个活的。


老旦在街角接到了他们，昏睡的二伢子放在后面，马达和他坐在一起。宋川换了军装，帽子一戴，人便精神很多。老旦的车驶过医院门口，他一眼便看到顶楼阳台上站立的叶雄上校，他双腿凌空拄着拐，静静地看着这边。老旦缓缓踩了刹车，轻轻按了三声喇叭，算是对他的感谢和告别。


吉普车钻过逼仄的小巷，临近北门时豁然开朗。北门之外是连绵的大山，老旦默默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自己都没听见。

第四章 向国民党反动派进攻


三个漂亮的女战士站在个土台子上，打着快板唱着歌，大冬天的寒风里只着单衣，还挽着袖子，露出白里透红的嫩胳膊，头发被汗水贴在通红的脸上，胸脯在裁量合身的干净军服里凹凸有致，随着节奏一鼓一鼓地起伏着。路过的战士们向她们欢呼招手。阿凤站在土台旁边，披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虽然只露出不大的巴掌脸，但老旦还是认出了那双忘不掉的眼。


“你相好，你的相好！”


二子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指着阿凤就要叫嚷。老旦捅了他一下，让他继续前进，自己却不自觉停下了。阿凤也看见了他，朝前迈了两步又站住，似乎想笑，又咬住了嘴唇，而她最终大步走来，摘下帽子夹在胳肢窝下，冲着老旦伸出一只肥嘟嘟的袖管儿。


“老旦同志，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阿凤说。


“哦，这个……你都知道了。”老旦伸出手犹豫着，咬牙伸进那只奇怪的袖管，握住了阿凤热乎乎的手。


“是，肖政委电话告诉我了，我今天上午才知道，为你高兴，也为我高兴，我们终于是同志了。”阿凤松了手，看了看跑去的立功连，“我在咱们师政治部，负责文艺和宣传工作，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我。”


这是上级的话了，文工团团长比老旦高出好几级。老旦的脸红了，他一直打量着阿凤。这女人竟不显老，比在湖南时的样子更多了一份淡然的英气，只是身体丰满了些，原本轮廓分明的胸脯挤作一处，胸前挂着几个显赫的军功章，老旦不知它们的轻重，只知道那必是值得炫耀的东西。


“怎么，不好意思了？老旦，我相信你，你来了这边，很快也会变成英雄的。”说罢，阿凤抬手给他敬礼。老旦大慌，忙后退一步立正，敬了标准的军礼，并按照王皓教的大喊一声：“是，请首长放心！”


阿凤平静地受了，对老旦微笑点头。老旦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像喝了一瓶油盐酱醋加火药酒精辣椒油的混合物，真比投降那一刻还要难受。


王皓看见老旦在这儿呆立，也没分清情势，大老远扯嗓子喊他。


“老旦连长！赶紧归队！任务要紧！”


老旦吓了一跳，一肚子不自在都吓没了。战士们都站住了，诧异地看过来，二子在队伍里耍宝似的蹦高，王皓叉着腰站那儿歪着头。


老旦的脸红了：“俺走了，任务要紧。”


“祝你们顺利！”阿凤有力地说，那样子和肖道成似的。


老旦瘪着嘴夹腰跑回去，像个落魄的佃户。战士们不少咧着嘴冲他笑，二子一脸坏笑地抱着枪，肚里不忿。王皓不解风情，咧着嘴道：“干啥呢你？要注意干部形象……”


老旦知他误会，却不想解释，只红着脸点了头。王皓的话轻里有重，解放军部队里政治工作人员有这权威，老旦也知道解放军对男女作风问题监管的力度。6营的副营长和一个风骚的村妇相好，被人告发，这屁大点儿个事情骂骂街也就算了，可那副营长竟给毙了。任是战士说情，百姓恳求，甚至那骚婆娘的乌龟男人也来说情，还是一枪毙了。


“指导员，那是咱连长的老相好，打鬼子的时候救过他的命哩，旦哥在湖南又救过她的命哩。”二子见他委屈，开始越描越黑。


王皓恍悟，才知错怪了老旦。


“那可……难得了！缘分呢。”王皓挠着头说，“那你也要注意，她是咱文工团团长，部队的红人儿呢。”


“晓得了，晓得了，就是撞见了，撞见了……”老旦憋出一泡尿来，想撒又不好意思，“走吧走吧，咱赶紧上路！”


“连长，那大姐长得可真好看，难怪你丢了魂似的。”杨北万伸嘴过来起哄。


“不要胡说！什么大姐？那是首长，再乱说罚你背锅！保持队形，继续前进！”王皓指着队伍喊着，“裤带系紧了，到目的地之前撒尿的，晚上就去刷锅！”


老旦心中叫苦，也只能咬着牙跑，这泡尿像心里的包袱，倒不出说不得，晃荡得全不是滋味。


王皓算是根正苗红的共产党，一家人一半死在鬼子手里，一半死在国军手里，他15岁就参加了革命，但是到了22岁才入了党。他是有些文化的，上过高小的，摸不着打鬼子，他就在根据地当教书先生。这教书先生却不老实，没事总喜欢混进游击队打枪放炮，有那么两次升官的机会都被他葬送了，在牛城喝酒的时候他说，都是因为女人，女人啊。


和王皓相比，老旦自惭形秽。莫名其妙地跟了国民党，连八路是啥都不知道，肖道成和阿凤他们来的时候，他又守着玉兰的承诺，对共产党不待见。可谁知道这么一帮人，陡然间就长这么大个？西瓜爬到丝瓜藤上去，哪能结出个果？要不是自己笨了吧叽没升什么大官，傻人还有点傻福，没准儿就被当成人民的罪人，插着画了黑圈的令箭拉到墙根毙了！这事不敢想，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看着劲头十足的王皓，他此时明白了在阿凤眼前那口吐不出的闷气，人比人气死人哪！


一泡尿都憋得不能撒，老旦只能认命，再往好处想吧，总算站进了革命队伍，不像很多战死的兄弟们那般倒霉，只要共产党能打赢，留自己一条命回家，老天爷就算是留了薄面了。阿凤？再别想了，王皓说得对，那是师部里一道人见人爱的好菜，就算你以前尝过，也和你再无瓜葛。


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东边的枪炮声密了起来，火光在地平线升起，耀亮了傍晚的黑云。十几架国军飞机在火光上飞来飞去。这些曾经亲切的铁鸟，如今只让老旦感到害怕。弟兄们想必也是，一个个变得默不作声，没多远就是国军的部队，看那样子，双方正打得惨烈。眼见着枪口向后，要向曾经一起打鬼子的弟兄们开枪了，谁的心里是滋味呢？


大家都是老兵，废话不用再说，立功连悄悄地进入了阵地，按照老旦的部署开始构筑工事，检查枪支弹药。众人都闭着嘴，阵地上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铁锹钻入泥土，那声音就像磨刀。


话最多的自然是王皓。他在战壕里走来走去，捉住几个东拉西扯，拍着发蔫的战士鼓劲儿。老旦自是熟悉这套，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怎么说呢？嘿，弟兄，对面是国民党反动派，咱往死里搞他？还是嘿，同志，你已经是革命战士，要拿出打鬼子的劲头弄死这些国民党反动派！


怎么说都不像人话，老旦挠完头挠着屁股，成了个坐立不安的猢狲。战士们像是明白他，一个个说起来。


“老连长，你那烟锅子看着有年头了，打鬼子时候就有了吧？”


“旦哥，你别不说话呀，你不说话，咱们就心里打鼓呢，你给咱唠唠嗑，打仗么，打谁不是打？”


“我哥哥们都不在那边，谁过来我可不客气，我还要立功呢！”杨北万一个个拧着手榴弹，就这小子没心没肺。


老旦抽了几口烟，心神渐定，他望着不远的战场，再看看壕沟里的战士们。前方是杜聿明的几支增援部队，王皓说占据绝对优势的解放军部队将他们捂在锅里炖了好几天了，他们的突围几无成效，每一次玩命都会掉几块肉，扔下千百具尸体退回原处。他们打过远征军，这边的解放军还打过腊子口呢，谁也不是吃素的。


“那边没有什么弟兄了……”老旦轻轻地说，他们陌生而危险，冲过来时才不会管你是什么人。立功连没有冲锋任务，这山坡上的战壕旨在堵截国军从前方一条小山沟里撤退，他们已经放弃了一个方向大规模突围。这支曾威震日军的队伍，马上会变成炸了窝的蜜蜂，看见个缝就向外钻。


命令是不许放走一个，后面还有一个连队策应，老旦知道那是督战队，他想得通。他开始将注意力都放到战壕里，让几个士兵趴散一点，让他们脚下的垫高再瓷实点，让大家的枪里多抹点猪油，派一个排出去扫清射界，然后以班为单位试射武器……他在指挥中找到理由，弥漫的火药味提醒他，这是战斗，这只是一场战斗，不管来的是谁，都是他回家路上的敌人。


战场从未消停，这儿的战斗却始终不来，战士们说干了彼此的玩笑，扯完了放松的话题，就连叹息都用完了，仍不见有人朝这边冲来。


“娘的，比等洞房还难受……”一个战士抱着枪说。


“就和闹着肚子却拉不出屎一样。”又一个嘀咕道。


老旦悄悄苦笑着，他们说得都没错。“没事儿都后面拉屎撒尿去，别一会儿打起来稀松了，再没事就睡觉，打起来说不定还没得睡了，饿着的继续饿着，受了伤好救。”老旦对着大家喊着废话，驱赶着难挨的尴尬。王皓早已口干舌燥，在那儿也急得一个劲攥帽子。他的焦急和老旦紧绷绷的急不一样，二人便没有话说。老旦走到二子身边，见他捏着一本小册子在看，颇为纳罕，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没见他看过书，他认不得几个字啊。


“看啥呢？”老旦一把夺过来，书名红红的，从上到下一大串，他只认得中间的“我们”两个字。


“这是啥？”老旦又问二子。


“俺也不知道。”二子挤着嘴揪着一根弯曲的胡子。


“那你抱着看半天，原来是装蒜呢。”老旦将书一卷，要扔一边去。


“不能扔，是毛主席写的。”二子忙又拿过来，小心揣进怀里，“看不懂也要看，看比懂不懂重要。”


“哦，哪来的？”老旦有点儿慌，看看四周，在腿上搓了搓手。


“刚才去拉屎，地上捡的，不知谁扔在那儿的。”


“谁刚才看到我的书啦？谁拿走我的书啦？”王皓从壕沟另一头走来。老旦呵呵一笑，捶了二子一拳。


“报告指导员，在我这儿！正在学习！”二子跳起来举起书，咧着嘴呵呵傻乐。


“学习？”王皓劈手夺过，前后看看，见并没缺张少页，鼓足腮帮子吐了口气，“二子同志，你说说看，书里说的啥？”


“报告指导员，不知道。”


一沟人笑起来。王皓呵呵一笑，举起书走到一个高处，清了清喉咙说：“同志们，这是毛主席在去年写的一本著作，叫《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喏，大家都能看见吧？这是毛主席最新的著作，也是在我们革命胜利之前的一部重要的思想指导书，它指明了我们前进的方向，解释了我们必胜的原因，描绘了我们美好的新中国前景，我已经看了十几遍了，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


正讲着，却见前方黑压压地奔来一大群人，里面还夹着坦克和车辆。


“国军！”老旦朝远方一指。


“敌人来啦！”王皓惊得跳下来，将书卷起揣进怀里。“同志们各就各位。”王皓拿起了望远镜。


老旦知道刚才走了嘴，便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同志们，咱们是立功连，立功的机会到啦，不要放走一个……敌人！”


“是！”二子大喊一声，杨北万等小的也跟着喊，声嘶力竭地喊了，然后是磨磨唧唧地喊了，最后是喊得和放屁声儿一样了。


片刻之间，战场上变得异常混乱。阵地前方绵延几十公里的地平线上突然火光连绵，炮弹掀起厚厚的烟尘，弹雨滑过夜空，光芒交织成一挂无边的火瀑布。老旦看到远处一支解放军正呐喊着穿越那道瀑布，飞快地冲向国军。而国军也不甘示弱，在飞机坦克的掩护下，杀声震天地冲出来，两边眨眼就绞在一起，烟雾弥漫着遮盖了他们，只剩下数万人的喊杀声。这喊杀声甚至盖过了枪炮，将奔过来的国军的动静完全淹没。


老旦见一辆坦克猛地喷了一下，却啥也听不到。一颗炮弹在前面五十米炸响，惊醒了发愣的老旦，这是他们最后的冲锋。回过神来，才注意王皓的紧张，那是紧张又是兴奋，一张脸都红了。二子又站在机枪上了，这小子已经是个杀人魔王。他把弄重机枪，哪次不弄死几十个？二子大张着嘴对杨北万喊了什么，老旦一句听不见，耳朵里像塞了棉花。老旦就用小拇指抠着耳朵，弄了半天，再摇摇头，才听明白塞满耳朵的是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杀——”


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纵是打过无数大仗恶仗，老旦仍被此情此景惊得两腿发抖，这可是中国人打中国人，什么深仇大恨，竟这么拼命？打鬼子和这个比，好像也不如呢。战场已经白热化，这真的是决战的时刻了。老旦拿起望远镜，见望不到边的战场都在打着杀着，冲锋和反冲锋你来我往，哪里有成编制的部队奔跑，哪里就落下数不清的炮弹，爆出密密麻麻的火球。可老旦没时间为这壮阔的战场惊叹了。他看了看趴伏在战壕上的战士们，火光映红了他们恐惧而惊愕的脸，那是一张张什么样的脸啊！他们即将要面对死亡，而那些夺去他们生命的人，正是曾经并肩杀鬼子的弟兄……


“准备战斗！放照明弹！”


王皓的喊声就是照明弹，老旦眼前一下子亮了，他再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战争，这只是一场战争，那些事轮不到你想，你就杀人好了，你就活命好了。王皓肯定还对他不放心，一边大喊一边猛地拍了他一把，抬手往前方指去。


照明弹下，烟尘蔽空的几条矮山沟里，几百个国民党士兵发疯般地冲了出来，两辆坦克卷着尘土冲在前面，机枪子弹从战壕上空嗖嗖飞过。后面是几辆吉普车，密密麻麻搭满了人——他们为了逃命，连撤退的注意事项都忘了，这要是碾上一个地雷，一车人全报销。


战士们哗啦啦地拉开了枪栓，调整射击尺码，二子扔掉了嘴里的烟，双手握在了机枪柄上。杨北万虔诚地端着机枪的子弹带，一个劲问：“二子哥咋回事？他们是咋回事？”


可二子早不想理他，他的枪口晃来晃去，瞄着人最多的一处停下了。两辆坦克停了一下，它们发现了这边山头上的埋伏，两发炮弹打了过来。真是见鬼，怎么这么准呢？一颗炮弹登时敲掉了一个班的火力点，几个战士在火光中飞了起来，软塌塌摔在沟里撞了几下，眼见都不动了。


“别开枪，等敌人靠近了再打！”王皓跟没看见似的，他小心地把望远镜放进铁盒子，慢悠悠抓过他的波波沙冲锋枪，用一根指头拉开了枪栓。


不少战士看着老旦，眼神略带古怪，那是一种害怕，却不是怕死，老旦咬牙看着前方，知道此刻的表现将为后半生的命运一锤定音。这是全新的路口，每一条都铺满猩红的血迹和兄弟的眼泪，可若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做鬼都要矮半头。即便看破生死，能看破这纷乱的世界吗？荣誉和尊严、民族和自由，在自己这个农民身上只是一只驴的嚼子、一匹马的马掌，它引着你逼着你挥汗前进，端着枪前进就好。一俟你倒下了，死去了，有的是驴子和马替代你。你们吃的是一样的草料，却总被告知将来会住进天堂。


老旦那奔涌的血冷了下来，慢了下来，你谁都不是，你不是国军也不是共军，在这无穷尽的战争里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一个要活着的卑贱的人，一个要去找老婆和孩子的可怜巴巴的庄稼汉，何去何从，都只能以命相搏。


“1排派一个班去左边，重新配置那个火力点……2排尖刀班出来，带上火箭筒和汽油瓶准备对付坦克，要离近了扔，一下就一个！3排往两边分散，机枪跟着走，他们已经乱了，直通通从中间冲过来，咱们就两边交叉火力伺候着。4排的小钢炮准备开火，先给俺敲掉那几辆车，然后打他们队伍中间，都听明白没有？”


老旦扯着喊，弟兄们仿佛早就等他这一下，都齐声应着。


见战士们提了气，纷纷动了起来，王皓颇松了口气，拉着老旦说：“他们冲得没谱，看着凶其实乱，我负责这里，你和二子去东边机枪阵地，行不行？”


王皓这是商量的语气，但老旦听出来这家伙会打仗，要害的确是在两边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老旦点头应了，拉着二子向东跑去，西边的那个排长也是老机枪手，自是知道怎么打。刚一就位，国军已经进入了最佳射击距离，老旦把眼一闭，大声喊道：


“开火！”


二子的机枪开火了，子弹高高地飞过去，在他们头顶飞过，战士们的各式武器也响了，乒乒乓乓放个不停。那一大群国军黑压压的，几百个总是有的，跑得那么密，却没倒下几个。突如其来的子弹令他们慌得猫腰停下来。王皓精得鬼一样，登时火冒三丈，老旦大老远就听见他举着枪的怒吼。


“干什么你们？我这个把月的唾沫白费了？不想打你们就回去！到那边儿朝我进攻！老子一个人在这里守着！”


王皓动了真怒，握枪的手抖个不停，战士们多是老兵，这么近哪能这么臭？明摆着枪口抬高了一寸。老旦被王皓那拉了一尺长的脸吓出冷汗，再看看已经到了百米左右的国军，心里一声长叹。他快步走到高处，推开闭眼揪头发的二子，操起机枪对战士们大喊道：


“同志们！咱们已经是党中央毛主席领导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纵队首长们特意关照的立功连。咱们面前是死心塌地跟随国民党反动派的敌人，咱们立功连能参加这场战斗，能守在这里打阻击，是党和人民对咱们的信任，也是纵队首长对咱们的信任！为了新中国！同志们，听指导员的话，完成首长交给咱们的任务，杀敌立功啊！”


老旦一边喊，一边瞄住了冲在前面的几十个士兵，肩膀顶在枪托上，压低枪口，眼睛一闭，扳机一扣，几十发子弹平平地散了出去，那一片人割麦子样躺下了。西边的几挺机枪也开了火，十几挺机枪形成恐怖的封锁火力，齐刷刷钻进扑来的人群，虽看不到飞溅的血花，听不到噗噗的声音，却看见它们在人群中隐没不见，那就是钻进去了，一颗子弹穿过一个两个，没准还能打死第三个，机枪钻过的伤口吓死个人，就像从里面爆开一样，老旦可尝过那滋味。见机枪全开了火，老旦连长发了狠，战士们再不犹豫，密集的弹雨倾泻而出，扇子一样铺开，那是苍蝇都飞不过的罗网。迫击炮弹炸开，几辆车打着滚翻了炸了，上面的人蹦着叫着，有不少压在里面。车上的汽油桶被打燃，猛卷起的大火吞噬了一大片人，火球样的人发疯般地号叫。国军也开了火，机枪冲锋枪迫击炮都来了，战士们很快看到身边的战友被击倒，那杀人的劲也就上来了。老兵们弹无虚发，他们太了解国军怎么冲锋了。这一轮齐射几乎把冲上来的国军全部打倒，几个不要命的冲到阵地前沿，被一串串子弹绞肉机一样绞碎了。


山沟里顷刻尸横遍地，剩下的国军却还没有投降和后撤的意思，仍然向上猛冲。两辆坦克挨了好几个火箭炮，终于被炸掉了，汽油引燃了里面的弹药，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夹带着人的残肢碎体从坦克盖里喷出来，天女散花一样落在冲锋的国军身上。


忙中乱冲，毫无章法，虽然拼命，却不成效果，这支国军顷刻间便打残了，已全无还手之力。老旦指挥有方，敌人不经一打，转眼之间，下面就只剩下几十个人了，他们围成一圈不再开枪，躲在一辆烂坦克后面缩着头。3排长跑来说，他们看样子不想打了，中间围着个受伤的军官。


老旦放开了机枪把儿，发现两手针扎般疼，上面盖了一层冰。他呐喊着搓去，才知道那是冻在手上的泪水。


“停止射击！”老旦命令。大家迅速将话传了下去。王皓从那边也站起来，对着老旦挥了挥手。


阵地上寂静下来，只剩人的哀号。老旦被这声音拉回武汉和常德，一股酸泪就涌了上来。他忙大声喊道：“国军的弟兄们，放下武器，投降吧！咱不打了……”


这话酸溜溜的，好像鬼子也这样朝自己喊过。下面没人再开枪，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多谢贵军好意！我军自有建制以来，没有投降的先例！”


老旦被这话噎住了，打成这个样子，此人竟还如此平静？


“你们……败了，打又打不出去，何必以那个……什么……卵击石？”老旦一时心急，这文绉绉的词儿就忘了。


“我曹子逸戎马半生，从未起过投降的念头，如此马革裹尸，也是我黄埔军人的归宿！”对方不为所动，言语虽弱，却不卑不亢。老旦没办法和这样的人斗嘴，一时没了法子。


“曹将军此言差矣！贵军当年势挡日寇三万劲敌，以孤军血战潼关不曾言降，令世人景仰。可此一时彼一时，今天折戟沙场，并非将军之过。大道通天，正道通达，失道路路不通。国民党一意孤行，蒋校长独裁无度，走到今天是早晚的事。”


老旦吃了一惊，这才想起王皓曾是个教书先生，本是个文化人，还去黄埔偷听过半年，因此称蒋校长，也算过得去。


“你们面对的是人民的部队，是为了中华民族解放而战斗的部队，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压迫和贫穷的新中国的部队。将军的黄埔精神固然令人敬佩，可如今与孙中山先生的遗训背道而驰，与天下人之和平愿望南辕北辙，又如何是军人所为？大势已去，再让你的生死兄弟们战死沙场，又意义何在？”


王皓侃侃而谈，字正腔圆，哪里像个丘八二杆子指导员？老旦心下佩服，就这番见识，比黄埔出来的杨铁筠不差呢，且王皓身上更多了一份灵气，遇山能开，遇水能绕，遇佛能拜，遇贼……贼都要怕三分呢。此人认识虽久，这才见到真章，老旦再不敢小觑这个家伙。


下面那军官沉默片刻，应道：


“老兄有见识，你说的是番道理。但你我经历不同，感受便黑白难融。我们曹家祖辈几代人，苦心经营了上百年攒下来的家产，被你们一日夺了个精光，性命都没放过！纵是当年的土匪，可有这般狠绝？曹家几十年中为乡里捐资助教、修桥补路、救济鳏寡孤独，为灾年施舍四方，深蒙方圆百里爱戴，却如何一夜之间成了‘地主恶霸’，褫夺穷人？欺男霸女？竟要如此斩尽杀绝……此是一因，我曹子逸身为黄埔军人，国民党人，早已做好以一己之躯报效党国，全一生之信仰的准备！世界风云变幻，军人当矢志不移，我生为党国尽忠，死为党国守魂，校长即便有失，也是带我上路的英豪，也是守住中华击败日寇的领袖。天下大势，凭胜败未必定论，老兄有眼，三十年自辨东西，我断不会因为国军的挫败而卖主求荣，更不会昧去良心反戈相向……但我的士兵不一样，他们多是穷苦出身，当兵打仗多不得已，我已经命令余部投降，贵军既说是穷人的队伍，还望善待他们，其他的，老弟再不必多言！”


“将军又错了，天下主义之争，真英雄当识时务，黄埔军人投身人民革命的不计其数，如今围住你们的几位我军将领，哪个不是黄埔出身？站在您那边的黄埔军官也有很多起义过来，想必您一定知道，将军又何必执迷不悟？”王皓似乎想说服这个曹将军，他为何对此人如此了解，也没听他说过，老旦有点摸不着王皓的底，他是故意不说，还是另有深意呢？


“正如老弟所言，此一时彼一时，倒戈者现在可以理得，将来却未必能够心安！自古各朝被招安者，全终安老又有几人？我曹子逸效忠党国三十年，坚定不移，如今满身疮痍，唯剩义气，此番以身殉国，亦无怨无悔！”


“将军等等！”老旦忙喊起来，他的心揪起来了，“俺是这边的连长，以前也是国军的弟兄，打过黄河，保过武汉，守过常德，如今俺带弟兄们站到解放军这边了，这阵地上全是以前咱国军的弟兄……”老旦顿了顿，忍着心中的酸楚，王皓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地听着。“曹将军，俺是粗人，不懂得天下大道理，可是俺知道打仗讲究个人心向背不是？将军何苦抱着一根旗杆死活不放手？你们读书人的名节，莫不是比刚才死下的这几百个国军弟兄的命还要金贵么？还要比死在战场上这上百万人的命还要金贵么？咱八年跟鬼子都熬下来了，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好谈……”


老旦这是心里话，可有的话因顾忌着王皓，还是没敢说。


下面安静了一阵，曹将军又道：“老弟，你的话不假，可是如今天下变了，这个时代是为你们准备的，不是为我们！人各有志，人各有命，你我还是各安天命吧！”


老旦还要继续说话，下面传来一声枪响，它清脆悦耳，在纷乱的战场上异常清晰。大地仿佛在那一声枪响中沉寂了，烧红的坦克嘎嘎响着，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来敲去，发出洪钟一般的巨响，是挣扎的人？还是愤怒的鬼？坦克后有隐隐的哭声，曹将军再也没有说话了。


4排的人下去缴枪——他们早扔了，却没有举手，只看着自己的将军。将军坐在地上，背靠棵烧焦的树，左肩钻了个洞，碎骨头的茬口露出来，血染半身，右手边有支小巧的日本手枪，八成是从鬼子军官那里缴获的，这是个少将师长。战士们举起了通亮的火把，火光映着将军的脸，那是一张定曾令鬼子望而生畏的脸。


老旦蹲下来看他身上。手枪顶在胸口开了火，弹痕冒着烟，子弹穿过心脏，从后背钻进了树，鲜血染红了胸前一枚……青天白日呦。它如此亲切，让老旦心中揪起钻心的苦痛，他伸出手，用袖子擦着它，他这一动，那个枪眼儿便冒出更多的血。十年前的麻子团长也打的这个位置，这些倔强的人啊。


麻子团长并非抗战中罕见的自杀者，老旦在重庆偶然看到一张长长的名单，他们官位不低，有人因被包围而自尽，有人因伤重而自裁，还有一种，只是对抗战的未来失去信心。可如今鬼子跑了，面对面的都是中国人，又何必如此死心眼？连他这个上尉营长都能翻身再干，一位将军又如何死不回头？49师的那个猪头师长，一个月前还指挥着2万国军部队往解放军这边冲，如今也是4纵的一个旅长了。


“与人民为敌，执迷不悟，这就是反动派的下场！军人不是为主义打仗，也不是为政党打仗，更不是为女人和钱财打仗，他必须是为人民的福祉打仗，离了这个宗旨，任何战争都是邪恶的战争，任何光荣的军人都是死路一条。”王皓站在高坡上大声喊道，就这么一会儿，他又变回那个丘八的教书先生了。


老旦也想应景说一句什么，却无来由打了个冷战，哆嗦的手怎么也点不着烟锅……


在这半月，这支俘虏改造的立功连，先后三次执行阻击任务，都很好地完成了。王皓向独立旅陈旅长和政委肖道成用电话汇报战果时，几乎是在兴奋地大叫，声音大得全连都听得到。他大大咧咧地要求扩编，变成真正的营，去执行更大的任务。老旦听着不大乐意，这样的决定，总要两个人商量才好吧？扩编成营，无非是弄来更多的俘虏，他可不想一次次看这些弟兄的眼泪。再说，去执行更大的任务，一定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他王皓想争名分，弟兄们可未必乐意。


虽这么想，老旦仍热情地支持着王皓，只是提醒他已然三战，有伤有亡，部队需要略加休整。王皓又搂着他的肩膀说：“休整个啥？早点打完早拉倒，再不打，战争就结束了……”


战士们对自相残杀终于习以为常。老旦也是，他开始习惯身上的解放军衣服，觉得穿成这么鼓囊囊的一身，倒更适合他这个农民。


肖道成给老旦悄悄来了电话，告诉他这支部队的考验期已经过了，但要做一下休整，补充更多的俘虏兵进来，问老旦有无信心。老旦对肖道成的这份关照甚是惊讶，且和自己想的一样，忙连连感谢，一口应下肖道成的建议。他隐隐感觉到肖道成另有用意，但却猜不出。放下电话后老旦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获得了认可，这个身翻过来了，忧的是这份信任会推着立功连从防御战转向攻坚战，而打攻坚战往往拼个精光。这种事，老旦见得多了。


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件好事，在哪边不是打？想宽点呗。王皓不失时机地开了多次动员会，让大家总结战斗经验，表达心中想法，提高思想觉悟。他将毛泽东那本《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念得大家都听得头皮出茧，终于塞进了大多数战士的心里。老旦也对这书里说的那些美好的前途惊叹起来，要真是能那样，打这仗也值呢。


战士们一个个对着墙上的毛主席、朱总司令表决心，有敬礼的，有鞠躬的，还有磕头的，还有割手指头的。来自江苏的俘虏兵们极度踊跃，后生们都是被抓来打仗的，不知咋对老蒋恨成那样，他们声泪俱下，声嘶力竭地发着血誓，表示要为毛主席粉身碎骨，那革命劲头让老旦和二子心惊不已，就是当年杀鬼子，也没这么要死要活呢。


“咋都和吃了药似的？”二子悄悄说。


“吃药还是好的，这疯劲儿吓人。”老旦闷闷地说。


立功连迅速补充到了五百多人，每个排都一百多人，这可真是营的建制了。俘虏虽多，也补充了很多新兵，多是解放区自愿来的。这些后生多不愿意来这个立功连，后来知道了他们的战绩，才勉强同意。老旦知道这情况后，向王皓建议，能不能别叫立功连了？听着感觉已经不对了。王皓深以为然，功已经立了，这帽子必须摘掉。


风雪歇停，天儿依旧冷得像冰窖，马蹄踩在路上，竟发出金戈相碰的铿锵声。老旦穿着肥嘟嘟的军棉大衣，仍感到刺骨的冷风钻进身体，漏在外边的耳朵更是冻得要掉了。老旦实在受不了，很想把棉帽子的两个檐儿放下来捂着，可看到王皓这神经病还戴着单帽，竟和没事人一样，就没好意思动了。一路上部队甚多，有很多士兵给他敬礼，老旦颇为得意，更不敢有损形象，看起来越来越像解放军的长官了。老旦咬着牙将腰杆硬邦邦地绷起来，装得毫不在乎，一颗头冻成冰疙瘩了，心里倒还暖乎乎的。


“老旦，上次你打听的那个女同志，还记得么？就是一个月前在往梁庄赶的路上看见的那个！”


“哦？记得记得！咋的？”老旦一张嘴，险些撕破了嘴皮。


“说来巧了，师里下了通知，说上面要加强对起义部队的思想指导，大力开展各种形式的战前动员工作，于是让师文工团组织排练革命话剧，到纵队的各个起义部队去巡演……咱被安排了第一场，你说巧不巧？”


老旦一愣，颇觉此事古怪，却说：“哦，这是好事呢。”


“别装傻，文工团那位女团长，是冲你来的吧？她叫啥？哪的人？”王皓自不会被他糊弄过去。


“俺都不知道她全名叫个啥，当年只知道她叫阿凤。那年我们一个连钻到鬼子身后，干了鬼子的斗方山机场，剩下的人被鬼子追到了山里，碰上了阿凤她们二十多口子乡亲们。当时俺负了重伤，阿凤照料了俺一个多月，好歹才把这条命捡回来……真想不到在这里能碰上面，打死俺也想不到啊！”


“是这么个相好……”王皓意犹未尽，蹭着马过来又问，“那后来呢，后来呢？”


“没啥后来了，在湖南见过两面，人家那时候就参加……革命了。”


“革命不分先后……”王皓伸过嘴来大喊，“相好也一样。”


“你可别瞎说，俺要背锅的，俺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老旦忙撇清道。


“呵呵，看来首长对咱们很重视呢，战士们正士气旺盛，刚好趁热打铁，到时候立个集体一等功回来……”


老旦的头要冻裂了，对王皓这话没甚反应，但眼前却浮起阿凤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他并不希望总见到她，但这话没法说，如果是阿凤请缨前来演这第一场，老旦便想不通了。


“不说了，冻傻了……”老旦抖着嘴唇说。


“就知道你装糊涂，有好消息你也不听？我还不说了呢。”王皓说罢哇哇喊着，他的马嗖嗖地蹿了过去。老旦狠夹自己的马，这畜生和他一样冻得抖成一团，能跑就不错了。老旦骂了它的娘。俗话说什么人骑什么马，其实马的情绪受主人影响，它都能感觉得到，你不高兴，它也不会舒坦，你看王皓那个去抢女人的样，他的马也竟热得浑身冒汗呢。他一笑，又想起玉兰说过的牲口随主，心里便忧伤起来。


独立旅陈涛旅长竟是河南人，还是河西的，离老旦家只有五个时辰的驴程。这么近的老乡见面，二人只说了一小会儿，就找到一个共同认识的人——郭铁头。


“他那时候是县大队游击队长呢，你们村的炮楼子就是他端的。”陈旅长的口音令老旦亲切，老旦忙问他是否知道板子村的状况以及郭铁头的情况。陈旅长摸着下巴回忆，说村子应该蛮好的，灾不重，饥荒死人不多，那儿的鬼子也听说不恶，郭铁头那时在乡里干活，在附近的村子征粮征兵，也有好几年没见了，不知这兔崽子跑哪里去了，现在八成也是个营长了。


老乡心中恼火，郭铁头？这么个村子里偷女人晒的裤衩子的混子，见了二子就叫大哥的小瘪三，每天被他娘抽耳刮子的二傻子，逃了国军抓兵，回去竟成了共产党游击队？还成了队长？都营长了，比自己还高半级？真他娘的！


但这毕竟是好消息，村里的状况不再是一片空白，至少他们熬了下来，至少它……解放了，翠儿和孩子不必再忍受战乱之苦，这消息带来的踏实消除了他对郭铁头的……妒忌，说妒忌有点过，但总之酸溜溜的。老旦悄悄啐了口痰，走的道不同，最终都是一条路。


大战当前，家事最好少说，老旦识相地到此为止。各团营的指战员都到了，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不要命的杀人狂，他们都不拿正眼瞧老旦，或早就听说这个立功连的来历。老旦的立功连虽然有些战绩，但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厮杀汉眼里，或只是和老婆打的一架那么羞为人知。


独立旅陈旅长的事听王皓讲过，他参军并不比老旦早多少，不同的是他过了黄河，参加了共产党在豫西的抗日游击队，和鬼子在平原上捉了八年迷藏。拔炮楼、扒铁路、打伪军，抽空也打国民党。他们在鬼子的水井下毒，在伪军的宿舍里放狗，什么刁钻的抗日方式几乎全都试过，从游击队干到县大队，县大队干到区大队，区大队干到独立团，独立团干到独立旅，竟是一步都没耽误。据说豫西平原上一半的铁路被炸都与他有关，每三个炮楼就有一个毁于他手。在最后一战时，时任独立团团长的陈涛被鬼子包围，捉了俘虏。鬼子用尽了酷刑，使完了再用汉奸的招数，都使遍了又翻着书找中国古代的拷问方式。陈涛几乎被打烂生蛆，可这硬汉除了日鬼子的妈就是汉奸的娘，再不多说一个字，更别说八路主力团的位置。这时豫西纵队协调五支地方大队兵临城下，向鬼子宣读了劝降文告，鬼子头目得知天皇宣告投降就剖腹自杀了，其他的把陈涛抬着走出炮楼，交了枪，也交了汉奸。陈涛的事在根据地声名鹊起，很快就受了重点提拔，直接提为了旅长，和老江湖肖道成搭档。这两人在淮海战役也算风头出尽，攻坚也好，防御也好，目前为止还没丢过人。


老旦听了这故事，深感侥幸，要是那几仗给独立旅歇了菜，八成就拉回战俘营去东北挨冻受饿了，真真马虎不得。王皓付出了这么大心血，说是为自己，其实也为兄弟呢。


“今天叫大家来开会，一来研究一下当前的战斗态势，部署师部下达的下一步作战方案；二来通报一些战前动员的纵队指示。先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纵队的李参谋，特地受委派来向我们下达战斗任务，李参谋是稀客，很少亲自过来，这说明对我们独立旅的重视，大家欢迎！”


陈涛旅长的开场白简单明了。掌声中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站起身来，向众人微笑示意，却也不废话，又坐下了。陈涛又说：“在传达这次作战任务之前，我想给大家再介绍一位同志，他就是新任命的2团3营营长……老旦同志。”


老旦大惊，腾地弹起来，双手无措地张着，怎地就成了营长了？


“他原是国民党14军的，打咱们的阻击就是他的一个营，竟顶了咱们十天呐。老旦，你本事不小啊！”


陈涛突然变了脸，菩萨般的一张脸瞬间横肉绷紧，一下子凶相毕露。老旦毫无准备，不知为何刚才他还和自己攀老乡，却在大庭广众下给自己来这么一下？他紧张得直哆嗦，舌头在嘴里叮当乱撞，和一根没味道的骨头一样。他求救般看了看王皓，这家伙低头不语，拧着帽子上的红星，全当没听见一样。


“我……俺……那个咋说哩？”老旦见一屋子人不怀好意地瞪着他，像要用眼光将他撕碎一样，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兵虽久，多是打来打去，偶尔见一个两个军官，哪曾被这么一大屋子人这么剥衣服般瞪过？


“你什么你？你还不好意思啊？咱独立旅的哪支部队是没本事的？陈旅长这是夸你呢！”肖道成第一个笑起来，伸着根指头对他说。


满屋的军官笑起来，陈旅长的脸宛如皱巴巴的豆包上了蒸锅，哗地就平展了，然后又笑开花了：“老旦同志是被国民党那边在十年前抓去的，是打鬼子的战斗英雄，还获过他们的青天白日勋章……”几个军官交头接耳起来，也有人张着嘴点着头。“他参加过多场对日军的重大战役，负伤无数，着实是个硬骨头，也难怪你陈作斌的进攻碰了石头，你太小看了他呦！”


陈涛指着角落里一个军官说。这人帽子向左歪，嘴向下歪，一张脸唯独鼻子有点正，却正得那么别扭。


“那还不是……被我打下来了……”这个陈作斌嘀咕道。


“那是你的功劳啊？那是纵队炮兵的功劳！你倒真敢接！”肖道成又伸出一根指头说。他总能在合适的时机说出合适的话，真是个好政委呢。老旦对他心存感激，也知道两位首长是在给自己面子，便坐直了身体，压低肩膀，尽量摆出谦虚的样子来。


“陈作斌你别撇嘴，再撇就成鞋拔子了。老旦同志过去的事就算不提，大家也可能听说了，他带着俘虏连堵截曹华益残部、张小波残部和纽铮残部，一只鸟都没放走。十五天连打三场阻击，场场面对几倍于己的兵力，立功连可谓战绩突出，因此经我和肖政委商量，上报了师政治部，师首长立刻指示，让立功连成为立功营，去接受更重要的任务！老旦同志，我代表豫西独立旅全体官兵，祝贺你！”陈涛说。


几十位军官齐刷刷地鼓起了掌，那掌声是热烈的、真诚的、带着同志的信任和友谊的。老旦顿感激动，忙站起身敬礼，可高兴起来想说两句，仍是说不出口，嘴里像有一只鸟，一张嘴就会跑了。他干脆不说了，转着身子给所有人敬了军礼，又端正地坐下。


“我呢？旅长我呢？”王皓这时候发了声儿，歪着脖子站起来。


“你怎的？就是有功，那也是你立的军令状，还想邀功？”肖道成又发挥了他有缝就扎针的说话本事，“老旦同志是打翻身仗，而你只是完成该做的事，今天就不表扬你，继续和老旦同志配合作战，坐下！”


王皓颇夸张地缩脖坐下，见老旦还傻站着，一把将他拉下来：“坐下吧你，立旗杆儿呢？”


大家又笑起来，老旦呵呵傻乐，轻轻捶了王皓一拳，王皓故作不屑，抱着胳膊扭过脸去。


“咱们旅自参加战役以来，战功不断，捷报频传，力量也在战斗中壮大了，这都是同志们的共同努力。希望大家可以保持这种高昂的战斗热情，出色地完成下一阶段的任务……好了，长话短说，咱们请李参谋给大家介绍战斗任务！”陈涛旅长说完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


李参谋扶了扶眼镜，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棍子开始说话：“先说说这一周来的态势。12月3日，杜聿明兵团突然停止了向永城方向撤退，转向濉溪口攻击前进，协同由蚌埠北进的李延年兵团，实施对我7个纵队的南北夹击，以解黄维之围。我3纵各部按照总指挥部的部署，已经协同第8、第9纵队和鲁中南纵队分别由城阳、桃山集、路疃向瓦子口、濉溪口平行追击。而第2纵队、第10纵队和第11纵队将由固镇地区，分别向永城、涡阳、亳州方向急行军前进，对敌先头部队进行迂回拦击，完成对杜聿明集团的拦截……前天，杜聿明让邱清泉兵团担任中路主攻，李弥、孙元良兵团担任左右掩护，已经开始向濉溪口方向发起攻击，大家听到的彻夜不停的枪炮声就是这一场战斗。这几支敌人部队装备精良，经验丰富，战斗力极强，其中包括第5、第12、第70、第74军，全是蒋介石的主力部队。目前濉溪口一线战况激烈，我们挡住了邱清泉兵团的进攻，除阻击部队外，我华野各部已经追击到进攻位置。3纵的任务是于明日下午三点发起对迎面之敌的攻击，减轻敌第5军对我阻击部队的正面压力，并伺机穿插敌之纵深，夺取永城南部的敌堡垒，打通切断敌人东西两部的前进通道……豫西独立旅将作为我师主攻部队，在明日凌晨攻占陈官庄外围的李庄，要在3纵各部发动总攻击之前击溃该处之敌，歼灭守卫李庄的敌人，扫清纵队穿插路线之敌，为纵队迅速达成华野总部的战略部署完成清障任务……情报说明，李庄有一个不满员的旅，有火炮、迫击炮和重机枪、火焰喷射器，部队来自湖北……这就是独立旅要执行的任务，下面还请肖旅长给各部队具体分工。”


老旦听得后背冒汗，真是心惊肉跳呢，竟然有虎贲57师归属的74军，余程万将军被老蒋判了两年徒刑，后来关押了4个月放了，当了这74军副军长，莫非他也在这包围圈里？


除却这个，蒋老头子——不对——是国民党蒋匪——他的五大主力中的四个竟然都被围在了这方圆不过50里的弹丸之地！这么大点地方堆了几十万人？那第5军是国军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曾经在昆仑关干掉了号称“钢军”的日军板垣第五师团，还在远征缅甸的战斗中打得鬼子哭爹喊娘，让外国人都挑大拇指呢。莫非……莫非明天就要把他们当一锅饺子煮了？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了？


老旦深知这四大主力的火力，那是第14军不能比拟的，可是这边除了大炮不少，实在无法和全副机械化的第5军相提并论。豫西独立旅虽然是个加强旅，配备有一个师的炮兵和战斗序列，但是正面李庄之敌也是一个旅，纵是不满员，如何能用一天打下来？


老旦强自镇定，心里一个劲地日，刚升个营长，就去干这苦差事，哪里有白捡的便宜？国军没有，这边更他娘的没有。他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头，在大腿上擦着手里的汗，四下看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好像明天都要娶新娘子了，眼里放着黄鼠狼的光。他们相互递着烟，拍着膀子，哇哇笑着，哪有一个害怕的？


老旦低下了头，倒惭愧了，可他掩饰不住这怕，正要咽下一口酸涩的唾沫，眼前伸来一支点着的烟，扭头一看，王皓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旦，这才是真格的。”王皓自己也点烟，然后撸起了袖子。


“你干啥？”老旦悄悄瞪着眼问。


“还能干啥？抢慢了屎都没得吃。”


“同志们，纵队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独立旅，是纵队首长对我们的信任。淮海战役打到现在，大局已然明朗，这一仗早一天拿下来，新中国就可以早一天成立！因此明天这一仗，我们一定要发挥豫西独立旅一贯的战斗作风，敢于攻坚，敢于牺牲，敢于打头阵！咱们打得好，纵队就可以完成华野指挥部的作战部署，整个战场才可以实现围歼杜聿明兵团的胜利。现在我命令：1团1营、2团2营于明日凌晨5时，向李庄以西发动佯攻，吸引敌人的装甲部队向西集结；1团2营、2团1营、3营于明日凌晨6时向李庄南部发动攻击，要用全力！3团1营、2营于明日凌晨6时向李庄东部发动攻击，两支主攻方向的部队必须于明日中午之前攻入李庄，扩大战果。肃清战场后，原担任佯攻任务的1团1营，及时攻入李庄北部进行阵地防御，其他各部撤出阵地进行弹药休整。各部队要连夜准备，研究攻坚的火力配置。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同志们有没有信心？”陈涛在地图上一拍，大喊道。


“有！”众人异口同声大吼一声。


陈涛旅长环视一眼，看了眼肖道成，肖道成站起来正要说话，一个大个子站了起来。


“旅长，政委，团长，我有意见！”这人梗着脖子，露着几颗龇出来的大黄牙，强壮的身体如蛮牛一样。


“什么意见？说！”肖道成又坐下了。


“凭什么让我们1团1营打佯攻？咱们1营什么时候打过唱戏的仗？哪次战斗不是打主攻？哪次任务完成得不好？为啥这次要偏心，把主攻全留给别的部队，其他的也就罢了，让国民党去打这么重要的主攻，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不是白瞎么？”


这人哇哇大叫，横着鼻子竖着眼，说一句就摇摇头，和一头发了春的叫驴也似。老旦闻听，一股火莫名烧起，登时勃然大怒，脸红到了脖子根，骂一声“你妈逼”，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王皓手更快，一把拽住了。


“干吗？急啥？这是个愣球，别理他。”王皓悄悄说。


陈涛就和没听见一样坐下了，拿起杯子喝水，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着肖道成。肖道成冷冷瞪着那个1团1营长，半天也不说话。这刻意的静默带着压力，1营长张着嘴等半天，就和一拳打在水里似的，混沌沌便没了影。他看了看众人，大嘴一合，一屁股坐下了。此时肖道成才慢悠悠站起来，猛然把铅笔摔在桌子上。


“陈岩斌你混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国民党的3营？陈旅长刚说的话，你这驴耳朵竟一句没听懂？老旦同志和2团3营早就成为咱解放军的部队，是经过了思想改造的队伍，是在残酷的阻击战里打出来的硬骨头队伍。十天打下三个以少打多的阻击战，这在全旅也是不多见的，是经过真正艰苦的战斗考验的，你说这个话，对得起牺牲在阻击战里的同志？”


肖道成又是一掌拍下，巨大的桌子都颤起来：“打了几个胜仗，当了几次主攻，屁股撅到天上啦？把你的驴脸都挡住啦？摆资历？你还差得远！他在斗方山炸鬼子机场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当土匪哪！”


老旦第一次见肖道成发火，竟是如此严厉。他句句都说到老旦心里去，老旦便平息了怒，撅着下巴一言不发。


“是么！现在大家都是阶级同志，这个事儿么，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都讲过，革命不问出身，更何况老营长还打了八年抗战哪！你打过主力咋了？主力让你们家包圆了？主力是你们家养的了？那又不是你屁股上的瘤子，给别人就要了你的命？我看这个事儿么政委说得对，我看你别叫陈岩斌了，你改名叫陈主力算啦！”


大家一阵哄笑。接话的是2团团长袁东明，又高又壮的一位山东汉子，和老旦已经认识了一阵子，二人还挺投缘。


“别以为让你打佯攻是件轻松活儿，他们打下李庄，你们要迅速部署北面的阵地防御，这里好比是陈官庄的门户，那邱清泉能让你舒舒服服地挖战壕啊？扑过来的大炮坦克装甲车，不定是什么来头呢！你最好向老旦同志请教一下打国民党纯机械化部队的经验，你以为还是打第14军那么轻松啊？你的任务要是搞砸了，纵队首长怪罪下来，我第一个先毙了你！赶紧给老旦同志道歉！”陈涛旅长面若冰霜，这话也够重的。


陈岩斌挤出一脸疙瘩，嘴撅得像是上嚼子的笨驴，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老旦胡乱敬了一个礼就坐下。老旦眼皮一耷拉，既不回敬也不作声，有没有本事，战场上见。


“我没说错吧？谁先叫谁先死，这笨蛋每次都先和狗一样跳起来。”王皓歪着嘴说，颇有得意之色，“是咱的，谁也抢不走。”


“老旦！你对第5军的装备和防御部署有没有一些可供参考的认识？明天攻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想法和建议，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肖道成语气温和，话里充满信任。老旦被这抬举感动，红着脸站起来，立正了，看看几位首长和满座的军官，吸了口气慢慢说：


“首长能把这么重要的主攻任务交给咱们3营，俺很高兴，战士们一定也很高兴。不错，俺以前是国民党，可那是为了去打鬼子。就算这样，俺老旦大大小小几十仗，在河南，在武汉，在常德，在重庆，场场都是恶仗，从没打过什么唱戏的仗！现在俺已经站在人民解放军的队伍里了，打仗更是不会含糊，俺相信首长们、同志们也都看到了，以后也请大家放心……”


老旦说完咂了下嘴，见王皓低着头对他竖起大拇指，知道这番话还是挺好的。“俺在第5军有认识的人，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第5军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这个一点都不假，大多数部队都是打过恶仗的老兵。阵地防御么，当时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按照薛岳的密集火力集群和梯次纵深方法设置的。三点高出，两条战壕连接三点，两条纵深壕连接后延火力点，每个拐角设置防互堡垒，运兵和运弹药分开走，其他大同小异，区别只是在机枪点和迫击炮的射击方法上。他们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都是美国货，口径大，射速快，数量可能比黄伯韬那边还要多些，机枪手和炮手打得也很准，具备全天候作战能力。第5军士兵见多识广，能打能退，也能拼刺刀玩肉搏，战斗素养的确比一般的国民党部队要高，打仗敢拼命，流血不流泪，俺当年对他们很是佩服。”


老旦说罢，拿过王皓的杯子喝了口水，他并不渴，但这刻意的停顿令他倍增自信。大家都静静地等着他，老旦从容地喝了水，慢慢放下杯，见王皓惊奇地瞪着他。


“第5军虽然名震天下，但那是在当年，俺所在的国民党74军57师，不也曾经能以八千人挡住鬼子五万人半个月的进攻？如今形势不同了，俺那是打鬼子，真是拼命，从没想过投降，可面对解放军的时候，俺就不想再拼命了。第5军的士兵也大多是农民出身，再厉害的兵，年头打得多了也一样想家想女人和娃，来打内战是没个法子，这劲头自然打了折扣，所以第5军虽然厉害，但已经不是当年的第5军，没什么吓人的……”老旦又拿杯喝水，这次是真的渴，可杯里没水，被王皓这厮喝光了。他也只能装作有水喝了口。王皓偷偷地乐，自不点破。


“哦，是呢。老旦曾经就是74军虎贲57师的守城英雄呢……老旦你放心，余程万将军在去年调离了74军，现在是26军军长，在云南那边。他一直消极执行老蒋的内战部署，我看他起义的可能性很大。”肖道成真是鬼一样聪明，这时候插进这么一段，老旦登时放下个大包袱。


“谢谢肖政委，俺再说地形。从地图看，李庄是个低洼之地，没山没河，四边不靠，周围全是平地，这是易攻难守之地，全没有什么能倚仗的地方，那些房子都是摆设，一通炮就烂了，他们的炮兵都得挖个坑藏在地下……后面也没有纵深，一个旅全得缩在村子里，两条战壕围着村子，弄得和个鸡眼似的……这种防御阵地看着是一块铁饼，其实就是个圆棺材。咱们的大炮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什么混凝土碉堡、沙土袋机枪阵地，估计砸得就差不多了。这大冬天的，明天又定是北风，咱们冲锋前放几个烟雾弹，他们可就啥也看不见了……”


“咱们部队没有烟雾弹，那是稀罕玩意儿，你当还是在那边儿呢？”陈岩斌又打出一击横炮。


“那就拿汽油烧几个破轮胎，你要是有料再拉点屎烧了，那烟可就又黑又臭趴着地走。没有烟雾弹不要紧，没了脑子可就没救了。”老旦再不客气，立刻予以反击。全场大笑，肖道成笑得杯子都端不住了。


“这个……要干屎才好烧，万一陈营长拉稀的，那把烧轮胎的火都浇灭了，那可咋办？”王皓开始起哄。


“这么冷的天，陈营长又不是钢肠子铁屁眼儿，俺就不信他能拉出又热又稀的来。”老旦意犹未尽，又补上一句。众人又是大笑，而陈岩斌一张脸已经绿了。今天的脑子很好使呢，老旦颇觉得意，但适可而止，这话题臭不可闻，别惹了首长的厌。


“好了好了，继续说……正事。”陈涛笑着对老旦摆手，老旦敬了个礼。


“是！这样的防御阵地，最怕撕开个口子，两个营往里面一涌，什么点的面的，统统就扯淡了，撤都没得撤，他们在后面也难以建起新的防线来。所以俺觉得，咱们一个旅打他一个旅，虽然难打，却一定能打，因为咱胜算大，咱先上了炕，怎么也屁股硬些。只要大炮配合好，北风往南吹，俺管保让战士们冲上去捅它个稀巴烂，希望首长让俺们3营作为主攻的主攻，要是冲不上去……”


老旦抬起头看着众人，看着充满期望的肖道成和陈涛，一股豪气从脚底升到头顶，他不由得攥紧了双拳，绷直了嘴角，喉咙嘎嘎作响，汗毛根根恣立，他知道自己有点晕头了。


“要是冲不上去，俺老旦提头来见！”


老旦话头猛地一收，真个是掷地有声。


回来路上，老旦的马也像受了鼓舞，撒欢跑得飞快，王皓却跟得费劲，好容易追上来，张嘴就骂：“你个死老鸡巴旦！你抢主攻就抢主攻，立什么军令状？你提头来见？我的头咋办？也被你别裤腰带上了！每天苦瓜脸跟老鸨似的，一开屏就比孔雀还扎眼，革命是不论先后，可也不提倡自作多情，光着腚割麦子，你真不怕割了球？”


老旦一路都在想，今天是咋回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怎地脑子一热说了这么多？好像把十多年攒的东西都说完了说干了，一壶水样地烧开跑了，此刻肚子里空空如也，要往里面装点什么才踏实。阳光下的雪原美极了，像一面巨大的白色丝绸，风一吹便能飘起来，抖起来。一溜溜穿得狗熊样的部队向北进发着，什么都是邋遢的，只有那些红色的旗帜，耀眼鲜亮如盛开的花。一面不大不小的被风吹起来，离开了光溜溜的旗杆，鸟一样卷着飞上了天。下面的人呼啦散开了，跳着叫着骂着，在没膝的雪中奔跑，伸开双手眼巴巴看着。可这旗子就像和他们开着玩笑，忽高忽低，东飘西撩，眼看着掉下来了，转三圈儿又上去老高。越来越多的战士们参与进来，伸开双手追着，似乎等着天上掉下的元宝。这旗子终于在天上耍够了，连风都停了，它一坨稀屎样软塌塌跌落下来，被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家伙接住了。这人立刻高叫起来，扯着粗愣愣的嗓儿四方炫耀，好像眼泪都叫唤出来了。


老旦看着这热烈而……诡异的情形，马不由得慢了。飘飞的旗子染红了他的记忆，令他想起玉兰拿枪顶着他时说的狠话，他不由得摸了下腰间的枪，又为自己的这个动作吸了口冷气。


“玉兰，别怪我，将来见了你，俺任你收拾。”老旦自言自语，不再看那些簇拥红旗的士兵们，他猛地一夹马，大喝一声，就将好容易追到身边的王皓又甩出好远了。


那一晚，老旦做了奇怪的梦，梦见空中响起双枪齐射，一面红旗从杆子上飘飘而落，晃晃悠悠落了一晚，掉下来时正蒙在一人头上。她光着脚款款站立，两手结在身前，白色的麻布衣服上别着五颜六色的花，似乎在悄悄笑着，身子随着笑声摆动，于是风也在动，掀动着头上的红旗。那红旗又成了盖头，锁着银色的花边儿，缀着细小的铅坠儿。老旦绕着她轻声唤着，一会唤着翠儿，一会唤着阿凤，然后又唤着玉兰。他想去揭开盖头，但伸手无法到达，步子迈不过去，他不管怎么转都走不近她的身前。好容易等到她抬起了手，老旦呆呆站着，等着那两只葱白的手掀去那讨厌的红，老旦却觉得眼前一黑，又是大亮，世界剧烈晃动，雷声滚滚，他上下颠簸，不知要掉向何处。睁眼时一只大手拍着他的胸脯，二子那只没戴眼罩的眼瞪着他，宛若一个子弹穿过的干瘪伤痕。


“干甚呢？大早晨推啥？”老旦火从中来。


“阿凤来了……”二子轻轻说。


阿凤站在帐篷外，披着一件带毛领的军大衣，正背朝门口，看着银白色的原野。她还穿着一双黑色的马靴，老旦见过陈旅长也有那么一双，王皓说这是苏联老大哥的东西。今天的风微微的，只能些许吹动阿凤露在后颈的头发，她不知何时换了短发。


“阿凤……”老旦说。


阿凤回过身来，立刻开始微笑：“来得早了，没打搅你睡觉吧？”


“没有，该起了，该起了……首长好！”老旦立正敬礼。


“好了，就我们俩，你还弄这个？”阿凤虽然说笑着，仍是回敬了他。她裹在大衣下的身子令老旦脸红起来，他总会想起她不穿衣服的样儿。


“我去师部办点事，正好路过你这儿，看时间还有，就过来和你聊几句，每次见面都匆匆的，一晃又那么多年了。”阿凤向一边走去，老旦知她不愿进那臭哄哄的帐篷，更不愿被人听壁角，忙抬步走去。


“你穿得少，要不要添一件大衣？”阿凤回头问。


“哦？不用，俺不冷。”老旦呵呵笑着。说了又后悔，帐篷上挂着白花花的冰霜，旁边立着一个黄白相间的冰塔，那是战士们撒尿撒出来的，不冷才怪。阿凤见他装蒜，也不坚持，继续前行，慢慢走上一个小山包。她的靴子将雪踩得吱吱响，每一步都是清楚的脚印；老旦的厚棉鞋只能踩出噗噗的声音，留下一串串杂乱的窝。老旦被这对比弄得有些不舒服，心怀鬼祟地回头看了眼，帐篷外除了哨兵再无他人，定是二子一个个在里面拦着，有尿也不许出门儿。


天这么冷，聊什么好呢？老旦低头无话。离得虽近，二人早已不是从前情形，他不再是那个心猿意马的国军战士，她也不再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山中寡妇。十年茫茫，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却面目全非，离得远反倒念得真，如今在这大雪中并肩前行，老旦已觉得形同陌路，两行脚印之间一米都不到，但那已是遥不可及的距离，再也碰不到一起，也或只需片刻，它们就被新来的风雪淹没了。


“离开黄家冲后，还回去过吗？”阿凤停下了。老旦没想到她从这里问起。


“没有，这不是……回不去吗？”老旦摊着手。但这并非真话，黄家冲伤心之地，回去是要多大的勇气呀？


“我回过松石岭……”阿凤的声音柔软起来，“湖边还是那样，只是我们盖的那些竹木屋都烂掉了，倒了烧了。我是鬼子投降那年去的。”


“哦，你腿脚倒快呢，他们投降后，俺带着部队一路收编，一路麻烦，走得和牛一样。”有了话题，老旦便自如起来。


“呵呵，你真逗，我一路上又没事，要赶紧到新部队报到，路上什么事都不敢掺和……”阿凤笑起来。这笑声和以前也不一样，声音依然好听，但是多了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肖政委和你一起？”老旦好奇道。


“是，我们十几个同志。”阿凤从脚下捧了一把雪，轻轻攥着捏着，弄成一颗晶莹的小球，却不扔，只在两手之间掂着换着，老旦看着她的手渐渐变红，他的脸也莫名地红起来。


“肖政委是个好人……”老旦踢走一块雪不像雪冰不像冰的东西，那东西就如他对肖道成看似清楚实则模糊的印象，他完全摸不着这人的边际。


“嗯……他人是不错。”说完半句，阿凤干巴巴止住了，“是不错”这三个字用于概括肖道成，似乎太过简单，甚至完全不能概括，但老旦已经看出，她并不想谈论这个人。


“杨铁筠上尉后来还有消息吗？”老旦想起这若干年都没弄明白的事。


“哦，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但以他的性格，我想说不定哪天，你就在战场上遇见他了。”阿凤手里的冰疙瘩越来越小，从鸡蛋般大变成了佛珠一样大小，她可能怕它消失在手里，也可能终是厌了，便轻轻一丢，小球无声陷进厚厚的雪坡里，留下一个枪眼儿般的洞。


“千万莫遇见，千万莫遇见……”老旦看着那个洞说，他总担心那儿会冒出血来，就和挨了枪的人一样，总是先有洞，血要等一下才出来呢。


阿凤说起她在松石岭最后的日子。老旦等人离开松石岭后，新四军的游击队出现了，他们救起了杨铁筠，打退了鬼子，阿凤就和乡亲们躲在深山里看了个真切。但她并没有敢立刻出来，她不知道那是土匪还是什么。乡亲们不敢再回村庄，过着如野人般的生活，女人们一个个死去，或死于饥寒，或死于毒蘑菇，或就是自杀，不言不语地将自己挂在黑夜中的树上。阿凤可不想这么死去，饿得皮包骨了，她依然坚持着活下去。定是杨铁筠想到了她们的境遇，新四军游击队满山找过来，阿凤便带着十几个幸存者走出了大山。在游击队的根据地，他见到了虚弱不堪的杨铁筠，也见到了热情的游击队副队长肖道成，他们都鼓励她勇敢地活下去。


阿凤参加了新四军游击队，怀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热情学习、思考，甚至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战斗。杨铁筠对她很不错，时常给她讲一些有用的知识。他也是游击队的高参，对鬼子的战斗出了很多主意。可后来国共龃龉，新四军和国民党部队出现裂痕，摩擦不断，阿凤再参加的战斗便是针对国民党部队的了。游击队自然不会再咨询杨铁筠，虽然很多人都劝他加入共产党，甚至省委和军分区都派人来游说，但他从未动摇。渐渐地，他知道了情况，提出回到那边去，那是皖南事变之前。游击队长违抗了军分区要长期扣着杨铁筠的命令，送他去了韩德勤部队驻地。也正因为此，肖道成和她才能带人冲出重围，放开口子的杨铁筠定是少不了处罚，上了军事法庭定是死罪，但肖道成估计他还活着，没准还在带兵。


“我嫁过人，就是我们的游击队长。”阿凤突然说起这事，但她一脸凝重，并不像是在说一件高兴的事。


“也就半个月吧，我们奉命转移，他责任大，要保护新四军情报部门撤退，没能出来……他命不好，我的命也不好……”阿凤的声音变得轻轻的，气息虽然沉重，却显出无所谓的味道。


“那你……受苦了。”老旦搓着手说。


“都过去了，我们都经历过那么惨烈的事、难过的事，但今天还能站在一起看着冰雪融化，太阳升起。再冷的冬天，只要你我心是热的，愿望是热的，理想是热的，春天也总是会来的，不是吗？”阿凤哂然一笑，向坡下走去，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而老旦还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她向下走去，她仍踏在自己的那串脚印里，将它们踩得没了方向，不知是去是来，是前是后。炽烈的阳光照在无边的雪原，刺着老旦的眼，而他只觉得更加的冷，他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生怕一张嘴便溜跑了剩余的热。


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大平原最后一战了。解放军各部热情高涨，路上的都唱着歌，挖沟的全光着膀子，就连那一大片伤兵，拄着拐蒙着眼的，也扎着堆儿在帐篷里互相唱戏。大路上整天热火朝天，运兵运粮运弹药，汽车和驴马头尾相连，爬犁和雪橇混着赶路，能走的全没闲着。大炮上裹着红旗，甚至穿了棉袄，有的还缝着金黄色的“喜”字，不知哪个炮兵娶了个女子，那打炮的劲肯定不一样呦。3营的战士们这一路深受感染，王皓更能添油加醋，告诉战士们只要打完了这一仗，没准就能戴着红花回家啦！


这可是重磅炸弹，战士们无一不在谈论此事。老旦心存怀疑，却不想去问王皓，他听过多次这样的宣传，甚至承诺，但全是扯淡。抱有任何希望，都会令自己在失望中夜不能寐，除非哪天脱了鞋坐在了炕头上，看着白天变成黑夜，看着老婆关上房门，他才真的能相信这一天的到来。


天气转好，国军的飞机便倾巢出动，赶集似的空投个没完。它们扔下一串串绿的蓝的白的灰的降落伞，在白色的原野上煞是好看，像春天吹到天上的花朵。可依然有风，总有一小半吹到解放军的阵地上。3营防地也掉下一个，它本来要飞走，二子未经请示，拉过机枪一顿打，硬是敲碎了降落伞。那个粗长如驴球一样的东西直直砸在地上，险些砸了营指挥所。


老旦和王皓战战兢兢钻出来，见战士们已呼啦围了上去，刺刀撬铁铲砸，登时拆个乱七八糟，比打碉堡利索多了。王皓叉着腰一顿痛斥，众人便流着口水乖乖放下。真以为是天上掉馅饼？那是整个纵队把敌人挤成这么个窄地方，大桶才能落在3营阵地上。这是纵队的战利品，至少是独立旅的，旅部没有命令之前，谁敢吃一口，那就是贪污，就是破坏解放战争。


老旦听得直笑，上纲上线成这样，裤腰带系到脖子上了。他忙给旅部打了电话，恰好肖道成接了，他只问有没有酒？有酒便拿过来，其它的让战士们分掉，只是注意甄别，不要上了敌人投毒的当。


老旦拉着王皓去看，一桶东西排得整整齐齐，战士们自觉地站在一旁，几百盒罐头和压缩饼干煞是诱人，还有巧克力和香肠呢。二子站得最近，正假模假式地呵斥着大家：“都站直了啊，谁站不直就没你的份儿！”


老旦看了下，真找到了几瓶酒，都放在个木头盒子里，上面写满了外国字。王皓说是英语，有一瓶认得，写的是威士忌。


“卫士鸡？啥意思？”老旦看不懂也听不懂，悄悄问王皓。


“就是个酒名，俗称，那老外知道你叫老旦，也问是啥意思，不就是个名字么？”王皓颇权威地看着酒，让人把这三瓶奇怪的酒送去旅长那里。


“首长喝这个？这色儿和酱油似的。”老旦晃着酒瓶子，南方的老酒有这颜色的，但又不像，那塞子上还有蜡封呢。


“下面有封信……”老旦从盒子底下拿出封信递给王皓，王皓看了一眼就说不是军事信件，写得太长，先揣着晚上再看。


“郭二子！”王皓大喊。


“有！教导员有何指示？”二子忙跑过来。


“这些东西都数清楚没有？”


“早就数清楚了，两百零二盒罐头，五箱一百五十块压缩饼干，六十块巧克力，四十五根香肠，还有拿走的三瓶酒。”二子立正答道，这小子但凡有吃，记得比谁都牢。


“好，按人头平均分配，分不够的按比例来，老兵照顾新兵，胖的照顾瘦的，排好队分吧。”王皓看着老旦。老旦点了下头，当然同意。


“二子你先尝尝，首长怕是有毒呢。”老旦补了一句。


“尝过了，俺已经吃了半根香肠，好吃，没事儿。”二子捂着肚子说。


“你好赖也是连长了，长点出息行不？”老旦气愤地要骂他。


“算了，少分他一根不就得了？郭二子连长，你要攻阵地也这么利索就好了。”王皓倒不在意，这桶是二子用机枪打烂了降落伞才打下来的，也算功臣。


“可惜，没有烟丝……”老旦看着那个空桶，猛地踹了一脚，大桶呼啦转了一圈儿，里面又掉出些东西来。杨北万看见了，立刻跑去捡起。


“还有料，还有料……”杨北万抱着几个小盒子跑来。老旦拿过一个打开了，心里微微一颤，竟是一盒军功章，一个个用天鹅绒做皮的小盒子装着，老旦打开一盒，是枚二等宝鼎勋章，这是给将官授予的，再打开一个，是四等宝鼎勋章，这就是给校官的了。王皓打开一个，不认得，老旦说是三等云麾勋章，多是给作战部队文职官员的。几个连长都凑了过来，除了二子是个俘虏，他们都是王皓带来的党员。几人打开一个扔一个，全不稀罕这些东西。老旦看着有些不舒服，拿着宝鼎勋章发愣。王皓登时察觉了。


“干什么你们？以为这是烟头啊？这是给军人的勋章！怎么能这么扔呢？”


“教导员，这是……国民党的章啊……”1连长嘟囔着说。


“军人的章不分阵营，都是肯定作战英勇的荣誉，你可以不稀罕，但不能随便糟蹋，都给我捡起来擦干净，原封不动装回去放好。”王皓把一张脸拉下来，竟是毫不客气。老旦心领了王皓的好意，这兄弟心好细呦。


二子也凑上来拣，拣着拣着叫起来：“哎呦喂，青天白日，找到个青天白日！”


二子高举起那枚小小的牌子，好像那是他该得的一样。老旦对它再熟不过，却只装作没看见，要低头默默走开。王皓一把夺了过来，拽住要跑的老旦，问和他那一枚是否一样。


“你的呢？拿出来比一比，看一样不？”王皓不依不饶。


“一个样，这有啥不一样，俺那个扔了，扔了。”老旦故作不屑道。


“教导员把这个章给我吧？”二子挤着笑凑过来。


“你要这干啥？咱们部队的军功章你不去争，留这个干啥？”王皓背过手去。


“教导员，俺早就该得一个青天白日，就是武汉不发，常德也该发了，可是每一次都到不了俺手里。营长那个是别人给捎来的，我的就没着落了……旦哥，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旦巴不得这小子赶紧闭嘴，忙点头称是：“就给他耍吧，他又不敢戴……”


“成，看在老旦营长的分儿上，给你了。”王皓轻轻一抛，那枚章在空中缓缓飞过，二子大张着嘴，伸开两手等着它，它在空中旋转着，一缕刺眼的阳光被它折进老旦眼中，刺得老旦心中一凉。


第二天，双方开始不分昼夜互轰冷炮，找寻着对方的高音喇叭和指挥部。原本漆黑的夜空，因那些雪亮的闪光而亮成白昼，嗞嗞响的照明弹下，月亮晃得不见了踪影，天地白花花一片连着，刺得战士们在夜里都睁不开眼。


李庄真是弹丸之地，撒泡尿的工夫便能穿过。可就在这弹丸之地，却布防了一支颇有战斗力的国军部队。老旦举起望远镜便倒吸凉气，这样密集和坚固的防卫他只在常德见过。外围的铁丝网和障碍物层层叠叠，里面夹着无数低矮粗壮的地堡以及沟壑深浅的机枪壕，轻重机枪的密度是十米一挺，那简直是冲锋者的噩梦。庄外积雪全无，早已被推土机挖起的黄土盖住，国军工兵定是布下了雷，松软的地表下面是数不清的美式地雷，有的是双踏雷，踩两下才会炸，前面趟雷的过去，后面扎堆儿跟上的倒霉。那些碉堡是浇了冰的钢筋混凝土，机枪子弹打上去只是挠痒痒，35毫米火箭筒兴许能敲出一个坑。这还只是能看见的，还有那么多没看见的暗堡，定隐藏在那要命的地平线下，它们会喷出能烧化汽车的火焰，藏着一枪一个脑袋的狙击手。


老旦放下望远镜，等着照明弹升起，他忐忑万分，还没有来实地观察，便立下了“提头来见”的军令状，真是不长记性，以为鸡巴挺长，便夸了去日母老虎的海口。这铁桶一样的防御阵地，岂是说笑着便能拿下的？纵队的炮火固然猛烈，可敌人定然也有准备。那些突出的显眼的，八成就是迷糊眼的，地下不定是什么样呢。老旦又看了看天，月亮周围一个大白圈儿，明天大风，这烟雾弹可不好用了。


噗！照明弹升起来了。老旦忙举起望远镜，看见李庄中部隐约飘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呼啦啦狂抖一阵，又软塌塌垂下。村里人声皆无，连探照灯都没有，那就是个野地里的坟丘子，要怎样隐忍的官兵才能这样咬着牙在这儿三面受敌？这村子是一个老辣的猎人布下的陷阱，夹子悄悄张开，等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老旦对他们敬佩起来，国军此地败局已定，这支部队定也弹尽粮绝，可他们依然阵脚不乱，老旦摇了摇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们。


战士们尽皆趴伏在战壕里，子弹上膛，枪上和脸上全抹了防冻的猪油，他们潜伏得很好，心情也调整得不错。看他们从容的样子，老旦再不担心他们会闭眼开枪。二子在战壕里走着，一个个检查着自己的兵。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如今颇受弟兄的尊敬，耍归耍，二子可有几把刷子，经验老到，作战勇敢，爱护每一个士兵，而且总能搞到好吃好喝的。


老旦看着他魁梧的身影和破旧的眼罩，突然担心起来，让他带3连先上，这么强大的防御，会不会……害了他？两个兄弟跌跌撞撞走了这么远，眼看就要到家了，可不能有闪失呢。


“二子！”老旦喊了一声。


“有！”二子立刻跑来。老旦拍了拍他胳膊上蹭的血，轻轻说：“悠着点儿啊，咱离家不远了……”


“我日你，从没听过你说这话，咋的了？”二子愣着一只眼道。


“和俺装个球你？”老旦红了脸，拳头捅了他一下。


“晓得了，你放心吧，对面的弟兄舍得打我？俺看不会。”二子说罢一笑，敬了礼，扭身去了。他还要去看机枪排，一会要和他端着机枪上呢。老旦长出了一口气，看表，又看王皓。王皓已经站在战壕边上，浑身弄得一丝不苟，昨晚还剃了头，刮了胡子，脸上的脓包都细心挤了，皮带扣也擦得锃亮。老旦笑他板子村进棺材的人才这么打扮。王皓便掐他的脖子，说你拿不下阵地，我不就得陪你到棺材里去？


王皓此刻神情松弛，也在看表，顷刻朝他点了下头。时间到了！


震天动地的炮声起来了，大地上掀起可怕的红色波涛，身后的地平线上掠起不熄的闪电，数不清的榴弹炮和山炮开始齐射，天空映得通红，黎明被火线撕裂，炮弹拖着风声从出发阵地上飞过，共鸣的次声将战壕边的积雪簌簌抖落。老旦望向天空，头顶热乎乎的，那是滚烫的炮弹传来的热气。如果是白天，兴许能看到它们密密麻麻如麻雀般飞过呢。


李庄猛地燃烧起来，像一个炸碎的汽油桶那样烧了。碉堡和铁丝网、房屋、马匹和汽车，在这巨大的光柱里碎裂着飞向天空。炮弹密得像庄稼人不惜力气的锄头，一寸寸刨着这小村子，连一块平整的地都不放过，掀起的土先是黄的，然后是黑的，最后成了烂泥巴一样的棕褐色，石头和冰块都飞出来，不久前埋下的尸体也满天乱飞，铁丝网在石头上抽出猩红的火花，引爆的弹药在天上烟花一样炸裂。老旦瞪着眼找着那面扎眼的青天白日旗帜，它顽强地存在，莫名其妙地存在，就在老旦怀疑自己的双眼时，它和旗杆一起碎成了片，翻滚着化为灰烬，消失在无边的火海里。


足足六十分钟的炮火准备，两百门炮不间断的轰击，就像一整锅油炸一条带鱼，完全不是外焦里嫩，弄不好炸成灰了。炮兵肯定是懒得往回搬炮弹，这些永不洗脚的抠门儿鬼，腿细胳膊粗的大头鬼，以前哪见他们这么大方过？


炮声向后延伸，刚还整整齐齐的李庄几成废墟——废墟都不是了，因为这村子只剩下没有形状的土堆了。一层层硝烟退去，火焰还在土壤上燃烧。西边猛然开始了，几百米的阵地上黑烟滚滚，慢慢向着李庄飘去。那定是烧着的轮胎和马粪混在一起了。这黑烟贴着地，流动的油脂般缓缓推进，流到了李庄仍不散去，烟不但浓，还带着刺鼻的辛辣，吸进去便粘在喉咙里。老旦不由摸了摸脖子，想起在常德鬼子放毒气的可怕回忆，想起那一张张溃烂的脸。自己的这办法土，但也是毒气的一种，李庄的守军……弟兄们，如何受得住？


他无可救药地想到“弟兄”这两个字，它如颗折断的牙齿，舌头一抖便感到刺痛。


烟雾盖住了李庄阵地，冲锋号随即响起，震天的呐喊声席卷而去。这动静大得和一个师在冲锋一样，那是两个营的佯攻部队。老旦看表，一秒钟都不差，这股子冲锋的劲怪吓人的，这还只是佯攻，弄得跟真的似的。老旦冷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对那个龅牙的陈岩斌倒还有些佩服了。


王皓走到他身边，紧张地看着表。李庄的东部和南部这15个隐蔽的连队就要发动总攻了，西边的佯攻打得越响，这边的主攻就越会出其不意。老旦恍然想起了当年和杨铁筠带领水稻突击连奇袭斗方山机场的场景，出发时也是如此，兄弟部队发动佯攻，给他们扯开一个小口子钻过。而为了保密，佯攻并不会告知战士，只能半途下令退回。陈岩斌的士兵们定也不知，要不怎么喊杀得这么邪乎呢？


没过多久，原本延伸向李庄后方的炮火转了回来，在李庄南边落地生花，从东边打来的炮火也跟了过去，纷纷落在主攻的两个方向上。炮弹密度虽然比刚才那一顿要小，但却更集中，一顿雹子全砸在一亩地里，也是犁地一般慢悠悠推向前去。火光过处，冲锋线路上的一切屏障化作乌有。老旦看着肉疼心也疼，解放军这炮兵啥时变得这么厉害哩？陈岩斌那边仍在进攻，但敌人藏于暗处的堡垒挡住了他们——果然如此，地下冒出的火力令人吃惊，那仍是足以封杀一切的稠密。佯攻的两个营损失必不会小。


王皓猛然收起怀表，对老旦说：“可以开饭了。”


这是他进攻时的口头禅，是1连长告诉老旦的，而老旦这是第一次听到，可见有多久这家伙没有打过进攻的任务了。


王皓虽是教导员，命令却要由老旦下达，这是部队的规矩。老旦对着早已盯着他的二子挥了下手，二子便对着整条壕沟一挥手，然后端着轻机枪走上了战壕。他一动，整个战壕便活了，战士们如漫上堤坝的潮水，黑压压向前滚去。阵地两边的其他连队也如此出发，上千人踏着松软的雪，疾步跑向几乎烤熟的李庄。按几个营长的主意，战士们不像佯攻部队那么叫唤，只静静地、躬着身前进，晚一刻被敌军注意，便少几个伤亡。阳光已经从阵地右面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勾勒出战士们的身形轮廓，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黄色的棉袄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光边儿，在硝烟散去的大地上分外耀眼。


老旦见他们出去了百米，重炮开始停歇，猜到守军即将从各自窝里钻出进入阵地，便对几个迫击炮排示意，他们立刻打出了十几颗美式烟雾弹。这可是老旦的私货，第二次阻击反冲锋时的意外缴获。西北风斜斜吹来，将黄色的烟雾遮到战士们身前，比那些轮胎烧出来的烟效果更好，也不会伤了冲锋的战士的眼。但这亦令守军发现了冲锋，炮火登时落了下来，虽只是各种迫击炮，远没有解放军的榴弹炮那么猛烈，却因击发精准，十多部齐射也威力甚大，它们准确落在烟雾之中，炸出血红飞溅的碎块儿，还有破烂的枪支，纷飞的棉袄，二子的连有不少人炸上了天。老旦摸了摸紧绷绷的脑门，二子，你个球的记住俺的话没有？


机枪开始扫射，老旦略一倾听，便知守军至少十几挺机枪在开火。纵队那阵窒息般的覆盖炮火，几乎拔掉了一切可以看得见的东西，却好像并没有拔掉有效的火力点。那一定是地下挖着纵横的地道式掩体，这么冷的天，地冻得和钢板一样，他们竟能挖出这东西。这边的机枪也开火了，战士们冲锋射击，掷弹筒和手榴弹飞出烟雾，在守军阵地成片炸响。烟雾渐薄，老旦看到国军的阵地上满是密麻的闪光点。战士们栽倒一片，老旦看到二子那熟悉的弓着腰的身影。


“重机枪压制敌人！迫击炮猛轰，将炮弹打光！”


老旦手一挥，开始对守军阵地进行火力压制，迫击炮手找着敌人的机枪，一个个打掉了。战士们得到了火力支援，以班为单位慢慢推进。二子的机枪定是打光了，他扔出一串手榴弹，翻滚着接近敌人的阵地。他身后跟着两个火焰喷射兵，弹坑里藏了藏，起身便是几串火。战士们在火焰掩护下涌入缺口，十几个战士冲了上去。眼见就要钻过这个火焰烧开的裂缝，老旦惊喜地握着拳。


“进去了，进去了！咱要得头功！”王皓也蹦起高来。“3连长准备！”王皓对急得跳脚的3连长喊着，他们是二梯队，带足了弹药补给和爆破装备。


突然，守军阵地蠕动起来，仿佛什么东西掀开了。老旦忙拿起望远镜，见地下钻出来了七八辆战车，一下子堵住了缺口，它们是从地下开出来的？装甲车居高临下地扫射着，有的还冒着火，两个庞大的家伙慢悠悠挤到前面，竟是两辆谢尔曼坦克。它们的炮管指向地下，炮口拖着长长的白烟，直接把炮弹打在了冲锋队伍里，一个火焰兵被击中，气球般爆了，膨胀的火焰吞噬了十几个人，他们瞬间扑倒在地。二子满地打着滚，压着棉袄上的火，却趴在一个坑里不敢动了。另两个连队遭遇也大抵如此，死伤枕籍之后，被守军强大的战车火力压住了。


“炮，要重炮！”老旦急道。


“十分钟内没有，炮兵支援方庄的进攻部队了。”王皓也搓火起来，“让3连长带爆破组上吧？”


“好，多放烟雾弹！3连长带人上去！”老旦命令道。


3连长一声得令，百十号人呼啦出了战壕，背着炸药和火箭筒，推着加了钢板的小板车儿。喇叭吹起，前方被压制的战士们立刻抬头射击，为后来的爆破组掩护。二子扛起火箭弹，一下子打在一辆装甲车头上，那挺机枪连人碎成了片，它喘着气退下去了。他身边另一个火焰兵爬到了坦克旁边，趴着忽地喷去，八成是灌进了瞭望孔，坦克盖子打开了，几个火人蹦出来喊着。火焰兵对着另一辆装甲车又是一下，却没奏效，反被上面的大口径机枪击中，炸成一团猩红的火焰。


在烟雾和射击的掩护下，3连顺利上去了，难看的炸药包威力巨大，几个爆破员钻过去，往那个口子里丢了几个，炸得暗堡哑了火，那么大动静，炸不死也震死了。火箭筒打在坦克上没甚反应，像鞭炮砸在了头盔上，它突然疯了一样冲过来，将几个正埋头弄炸药包的战士压在下面，履带眼见着红了，机枪还转着扫射，几个冲过去的战士都倒了。一个矮小的战士发了狠，抱着冒烟的炸药包冲上去，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碎块儿，炸药包在他的怀里炸了，烂身子陀螺样转着飞。又一个战士趁着爆炸掀起的烟尘蹿上去，子弹从身边犁过，却并没把他打倒。眼看着上去了，一颗不知哪里打来的迫击炮弹打个正着，那宽阔的身躯“噗”就没了，只看见抱着炸药包的胳膊在天上飞了一圈，轰地炸成一团火。


老旦气极，一捶砸在弹药箱上。“二子，搞掉这个坦克啊！”他又回头朝通讯员喊道，“再喊大炮，轰掉敌人那些铁疙瘩！”


“正在呼叫，正在呼叫！”通讯员声嘶力竭地喊。


二子像听到他喊的话一样，组织起一个小组逼近那辆发疯的坦克。他一下子将没用的机枪杵进了履带，坦克被卡得转起来，原地转了一圈，险些轧着二子。两个战士猴子样爬上去，将冒烟的炸药包捆在了机器盖子上。他们没能逃脱，一串机枪子弹将他们打下了坦克，碾死在履带之下，但炸药包已拉了弦，仍是炸了，坦克头上爆起巨大的火球，坚硬的炮塔豆腐般碎裂，里面飞出戴帽子的半截人。老旦看见二子在那儿蹦高，3连长找到他，拉着他往前跑去。


纵队的炮火终于折返回来，重新覆盖了李庄的阵地。二子和3连长忙让战士们后退五丈。那些国军战车却没这运气，从天而降的炮弹砸烂了它们，连同要撤退到洞里的国军。老旦终于看到了奔跑在阵地上的他们，正抬着机枪和小炮后撤。可炮弹终归快过腿脚，再坚强的战士，也在那死亡的火光里消失了。几个装甲车兵跳出翻滚的车，捂着脑袋发傻，战士们不再将他们当作弟兄，一阵乱枪全打死了。老旦长舒一口气，似乎这结果亦令他放下包袱。他转身命令道：“冲上去了……让后面几个排也上去，扩大战果，告诉2连长3连长，向东北方向猛攻，尽快和兄弟部队会合，要在12点之前结束战斗！”


“不要纠缠于杀敌，要占领阵地，告诉大家沉住气。”王皓补了一句。


传令兵去了，王皓却仍在看望远镜。“就这样了？就这样了？”他显然不信。


老旦果然言之过早。冲进去的几个连刚在村子边建立了桥头堡阵地，机枪还没支上，国军就发动了反冲锋。一群光着膀子、精壮强悍的敢死队员一人一挺机枪扑了过来，有的抬的竟是没了架子的重机枪。这强大的机枪火力令人咋舌，他们彻底压倒战士们的冲锋枪。战士们只能将手榴弹下雨般甩出去，国军敢死队人仰马翻，仍狠硬地冲上来。一个火焰喷射兵冲到了3连阵地上，命也不要地站在高处，朝着挤在两个弹坑里的人群就是一顿狂喷。望远镜里是一幅恐怖的画面：十几个战士浑身大火，惨叫连连。快烧死的3连长猛扑上前，死死抱住了这疯了的火焰兵。他定是拉开了手榴弹，二人炸烂了也没分开，两条胳膊还缠在一起，但火焰桶引爆了，这俩这才消失不见。阵地上火海处处，不知多少人被烧成了焦炭。肉搏业已展开，二子没带刀，不知拿着什么在打。一个国军军官砍着个着火的战士，老旦操了句娘，他扔下望远镜，血气猛地上了头。


“日你妈的！通讯班，都跟老子上去！”


王皓吓了一跳，见他拎起冲锋枪和刺刀就要出去，忙一把抓住说：“你干什么？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走了谁指挥？”


“都这样啦还指挥啥？上去弄就是了，这一仗必须拿下来！于你于我都要拿下来，俺可不想让打佯攻的倒得了头彩！”老旦一步出了壕沟，“你留在这儿，俺要是壮烈了你指挥！”


说罢，老旦径自跑去，几个通讯班的坐不住了，拿着家伙也跟了上去，壕沟里干干净净，只剩几个看热闹的厨子。


“你们看啥？都跟我来！”王皓拿过警卫员递来的枪，一跺脚也冲了上去。“司号员，吹冲锋号！”王皓边跑边喊，可司号员都跑到他前面去了，他奔跑中的那喇叭吹得断断续续，像岔了气一样。


两边几乎同时吹起了冲锋号，调子不一，动静雷同，却都有股破釜沉舟的味道，双方摆出了拼命的架势。老旦冲上去了，眼前的场面并不陌生，和武汉江边儿、常德城里差不多呢，有的胳膊腿断了，肚子开了，还有的脑袋没了。老旦差点喊出杀鬼子的话，可这些满是血的“鬼子”喊的都是中国话，他不知向谁下刀。衣服染了血裹了烟，两边难辨，连独眼的二子都不知哪里去了。老旦一着急大声喊道：“同志们！总攻就要开始了，为党和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跟俺把敌人杀下去啊！”


战士们见营长冲了上来，精神大振，高喊着往前压去，这一下谁是谁便分清楚了。国军那边人头攒动，一个军官单手举着青天白日旗，拎着一柄大号的砍刀冲上来，他嘴里也没闲着：“弟兄们！成败在此一战，不成功，便成仁。报效党国的时刻到啦，跟我杀！”


国军被压下去的劲头又撑起来，两军杀成一团。双方不再开火，想打也来不及换弹匣，拿冷兵器杀红了眼。老旦盯死了那个喊话的军官，身形有些眼熟。老旦飞速靠过去，他扔掉冲锋枪，矮身从地上捞起把大刀，猛地从一个土坡上跳将起来，重重一刀劈向该军官。那人刚砍翻一个解放军战士，见一把大刀立劈过来，他吓得一个后仰，单手一格，双刀猛烈磕碰，火星中“当”的一声，他被来刀震得半身发麻，朝后打了个滚才爬起来。他立起身持刀站定，见这凶狠的解放军军官也拿着一把大刀，狼一样盯着自己。他觉得这家伙面熟，却想不起来。而他那拿刀的样子，一眼就看出是国军教出来的，解放军这边可不兴玩儿这个，他们都是用刺刀呢。军官挥了下刀，带着应战的味道，他横起眉毛对老旦冷笑起来：“嘿呦，真是条汉子，举手投降换了身儿衣服，就能朝自家弟兄下刀了！你妈个逼！你没脸和老子过招，你这无耻的叛徒！党国的败类！”


老旦腾地红了脸，羞愤和惊愕火一样烧上了脸，他甚至带着莫名的委屈，他从没想到会被这么骂，这是出门十多年从没有过的事。愤怒冲垮了羞耻，火气压倒了难过。他刀指该人，怒喝一声：“你妈个逼！谁是你的弟兄？老子早已经是解放军了，就你们这帮王八羔子喜欢打仗，害得咱穷人不得安生，别装骨头硬，老子刀下什么鬼都砍过，看刀罢！”


说罢，老旦挥刀上前，虚实并用，使出多年不用的“割旦刀法”，招式难看却招招致命，但毕竟多年不耍，刀也过重，样子出来了，奏效却难。对方的刀法虽然平庸，但完全是军队路子，招数很正，防得很稳，时不时反攻一刀，也是十分凌厉。老旦急中慌乱，他的刀锋倒将老旦的棉衣撩开了一道口子。老旦冒出一身冷汗，哇呀呀拼了命地砍。可十几招过后，二人竟没有分出胜负。老旦看见王皓刺倒了一个，一扭身，又刺倒了一个，他简直羞愧不已。阵地上明朗起来，解放军毕竟人多，一线的国军士兵基本上已被两个营的解放军肃清了。众人见老旦还在砍杀，纷纷围了过来，有人举起了枪。这军官定是慌了神，刀砍出去，眼睛却看向后面，手上一乱，老旦便捡个便宜，抓个破绽，矮身一进，一刀结结实实砍在他小腿上。战士们一片欢呼。可那军官甚是勇猛，竟咬牙忍了，反手刀猛地翻上来，直直戳向老旦的后脑。老旦眼前一黑，想起这是杨铁筠教过的招数，是败中求胜、同归于尽的一刀，如今竟然忘了，他看到浑身是血的二子冲他喊着什么，只感到后脑冰冷，知道要死在这一刀里了。


“砰！”


枪声传来，刀没有到。老旦挥刀回头，见对方腿上中弹，子弹穿过承重腿。他身子一晃，刀就过不来了。老旦本能地转身一刀朝他的肋下扎去，刺到一半突然于心不忍，急匆匆收了几分力道，刀头只进去了不到一指。可这也让他大叫起来，扔下刀跪倒在地。他捂着几处血流如注的伤，抬头是一脸的绝望。


老旦气急，扭头寻那放冷枪的，只见王皓的枪口冒着白烟，心中一阵光火。老旦心里骂着，嘴上却谢了他，这人情还是得接着。他刚拔腿要走，军官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糊着血的双眼死盯着老旦，狠狠地说：“原本可以打个平手……哼！看在咱们曾经是国军弟兄的分上……你就给我个痛快……”


“成，你报上名来，俺除了鬼子不杀无名小辈，俺叫老旦，是这个营的营长。”


“老旦？日你妈的！你怎么还没死？老子叫钟文辉，钟大头！当年放你过岳阳，你还偷了老子的车……”


“钟大头？”


原来是他！扶着他的脑袋看着，这捣蒜罐子一样的头，熟悉的河南口音，三寸丁的身板儿，除了头发长了些……被围一个月，毛当然长了。老旦心中懊悔，眉头紧皱，果然是这……弟兄，竟还砍了他两刀。看着他肋下哗哗流血，老旦的心都疼裂了。


“真是你啊……大头，俺对不住了……俺没认出你来，好赖这一刀俺收了劲……”老旦扔掉了刀。


“去你妈逼的！俺不稀罕你手软，当了党国的叛徒，你对得起替你挨刀的兄弟们么？早知今天，老子在岳阳城根就该把你按通敌毙了！”


钟大头流血过多，脸白成了窗户纸。老旦忙叫过担架队，让人强扶着他上去。


“不去，不去，滚你妈逼，有种杀了我！”钟大头抱着一具尸体死也不上担架。老旦料他性命无碍，看了看阵地形势，王皓对他点了下头，算是给他留了面子。此刻也不是和钟大头讲理的时候，老旦亦有成算。


“你这又是何必？咱也算患难过。就算国共分了锅，你还是条汉子，俺也不想杀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俺也是这么过来的，下去听听这边儿的教育，你就醒过味来了！”


说罢老旦转了半个身，突起一掌打在他的脑后。钟大头登时晕倒。老旦扶着他放在担架上，感到他那颗头沉沉的，眼角似有泪流下来。


“把他带下去，赶紧治伤！发信号弹……1连2连弹药休整，十分钟后继续进攻……3连抓紧修工事，收集弹药，把俘虏和伤员快点送去后面……大家把阵地工事连起来，一会儿肯定还有恶仗……”老旦收敛情绪，按事前想好的布置下去。


怀表的时针指向了8点，再过一小时，大部队就要上来了。阵地还在，各连队伤亡不足三分之一，这已经是胜仗。王皓满意地在那边慰问着战士们，可战士们却并没有欢呼雀跃，大多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国军伤兵。二子蹲在地上，握着一个只剩半个身子的少尉的手，将燃着的半支烟塞进他的嘴里。老旦无法去看这些，便恶狠狠地让大家没事去挖战壕，让3连赶紧抬走尸体。老旦低着头在阵地上走着找着，走了半天却忘了在找什么。他晃晃悠悠转了几圈，才看到钟大头扛来的青天白日旗，它已经烧得只剩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漆黑锃亮，紧紧地抱在一个没了脑袋的国军士兵怀里……


“往前打吧，别让咱留在这儿！”二子举着枪大叫，那张脸不知为何狰狞起来。


阵地刚修出个样儿，国军一波接一波的反扑开始了，近两个团杀声震天地席卷而来，估计是李庄东边的增援部队。这边三个营把全部兵力投入了战斗，纵队的炮火像势利的乡下人，哪油水大就往哪扎，现在又在支援东边的战线，这边只能靠迫击炮和机枪来压制国军。好的是这迫击炮和机枪……实在太多了，老旦心有成算，没有大炮，敌人的反冲锋也未必管用。


国军坦克像巨大的绿苍蝇，他们和装甲车排成一串，中间夹杂着无数步兵，一字排开平推过来，颇有志在必得的架势。除了坦克难对付些，其他的都吓不着人。战斗激烈，几个拉锯的回合下来，敌人暂时退却，几个连队的伤亡却不小，能动的还剩一半儿，1连长和3连的指导员牺牲了。老旦的胳膊划了个口子，流血不多却疼得要命。谢尔曼坦克威胁很大，履带又高又快，将炸药包捆上去并不容易，它们卷着泥雪横冲直撞，醉汉般扭着，冲上去的一个爆破班躲避不及，被它瞄住一炮，几个人便击得粉碎了。


再看表，陈岩斌已经晚了十分钟，他们从佯攻要转为支援，这是会上的命令。可现在仍不见踪影，他陈岩斌长了几个头，竟敢抗命？王皓腿上挨了一枪，脑袋被弹片儿崩了下，挂花得吓人。老旦强让人抬了下去，你要是光荣了咋跟上面交代哩？弄不好还不得回战俘营去？狗日的陈岩斌，嚷嚷得那么响，佯攻到什么鸟地方去了？不按时赶到阵地，老子告个状，上面没准毙了你！


二子照旧机灵，带一个班趴在阵地前的死尸堆里装死。坦克刚一过去，他们架起机枪往后便打，国军步兵被打得狼狈不堪。二子又追爬上坦克，一边敲一边大喊：开窗开窗，长官有命令传达！坦克兵稀里糊涂推开了盖子，一个大号手榴弹就带着烟味儿落下来。坦克兵忙不迭地往外扔，可盖子又被那人从外面卡住了。二子狞笑的声音盖过了爆炸声，见坦克冒着烟不动了，他又带人奔向其他的猎物。


有一辆坦克冲得过猛，掉进了国军自己挖的壕里，正斜着肚皮动弹不得。几个战士凑上去琢磨了半天，没找到可以塞手榴弹的地方。二子在它上面撒了泡尿，再让人拎来一桶汽油，浇在上面点燃了。火焰带着尿臊味升腾起来，坦克里哭爹喊娘，随即一声闷响，炸了。


守军冲锋虽狠，但萎靡不堪，士兵们蓬头垢面，眼睛血红，嘶哑的喉咙像是破了。但他们还是攻下了几条战壕，将机枪架了去。这些兵训练有素，火力点分配均匀，还有准头，机枪手一个长点射就搂倒了好几个战士，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可没多久，杨北万带人放了一串枪榴弹把他敲掉了。双方在咫尺之间陷入僵持，近距离互射的杀伤力极大，谁也不敢再贸然冲锋，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突然，西面闹鬼样插进来一支解放军部队，径直扑向国军刚建立的阵地，雹子般密集的手榴弹开着路，在爆炸里冲锋扫射，根本不顾伤亡。国军不明所以，还没反应过来，左翼已被冲散了。老旦忙发起冲锋，拼命压制正面的国军。这伙咬牙硬挺的国军两面受敌，顶了几下便崩溃了，他们迅速撤离，丢下了满壕沟的伤兵。


一个又矮又壮的人朝老旦走来，擦着一脸焦黑咧着嘴笑，认了好久，老旦才认出这兔崽子。


“球，咋的才来？”


“你个球，来救你就不错了。”陈岩斌呵呵笑着。


“阵地交给你了，守不住跟俺打个招呼！俺让一个班上来救你！”


“拉鸡巴倒吧你！我老陈要是守不住，请你喝三天的酒！”


“球！你诈唬个啥？你要是顶住了，俺请你吃三天的肉，你个球的别死在阵地上！”


“中！一言为定？”


“四马……不追！”


“赶紧回去买肉吧！”


“球，俺还是回去练练酒量的好，走了！”


老旦下令全营撤退，迅速回到出发阵地休整。


陈岩斌的连队最终守住了阵地，代价是一半以上的战斗减员。他自己倒是没事，一颗机枪子弹鬼使神差地打进了他的烟锅嘴，死死地嵌在上面，竟救了这个球一命。


总攻时间到了，华野解放军各部集中全军各种火炮，同时向敌阵地猛烈轰击，三个攻击集团从各方向开始对杜聿明集团发起冲击。由于3纵各先头部队的清障战斗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在纵队总攻发起时，大部队顺利挺进，几个方向的纵队主力排山倒海地冲向第5军阵地。战斗打了三天三夜，到1月6日，胜负见了分晓，名震天下的第5军被打散成了一群无头苍蝇，一串串地各自为战，几万人在平原上四处突围，疯狂冲杀，一层层的解放军堵回了他们。到了9日晚上，华野各路大军在夜幕中对国军各部继续猛攻，战场打成了一锅粥，解放军也冲乱了，战斗命令已经无法下达到团以下，只能捉谁打谁。第5军军长邱清泉对部队完全失去控制，独自突围到天亮，他在张庙堂被一阵乱枪打死，也分不清是国军还是解放军打的。消息传遍了纵队，营房欢声如雷。老旦无声地抽着烟，想起第5军曾经无比辉煌的抗战功绩和不亚于74军的名气，痛惜得直想骂人。


“他们都完了，那国军可真完了。”二子说。

第五章 鬼子，八路和汉奸刘


没有不透风的墙，板子村也是如此。


汉奸刘屡次在半夜跑去翠儿房里的事很快被人发现，到底是谁先看见的并不重要，反正是“有人”看见了。大家都说是听来的，张三听李四，李四听王五，王五听陈六。当全村人都知道了后，走出门的翠儿也知道了。山西女人早就等在门口，做出“全村人都在笑话你，而我并不信”的表情，将翠儿推进房内，惊讶地看着翠儿用手撩起头发。


“好了？”


“嗯，好了。”


“咋就好了呢？”


“反正好了呢。”


山西女人立刻将汉奸刘和翠儿的病体康复联系在一起。“是汉奸刘治的？”


翠儿心里一惊，情知她知道了，全村人定是知道了，这事再瞒不过，但屋子里的事黑灯瞎火，自不能全然道来。


“是啊，他家是老针灸，每天要在午夜扎针，连着三天便好了。”翠儿夸张地抡着胳膊，自然地笑起来，“你的腿脚不是也不好？让他也给你扎扎？”


“哎呦，我可不敢，午夜来扎俺，你是胳膊我是腿，那不是要脱裤子？”山西女人撇着嘴揪了揪裤带。“真的好了么？”她又伸出手握着翠儿的手。


这是三个灿烂的晚上，翠儿清楚看到木头一样的双臂慢慢恢复，一截截重新生长，直到能抱住汗流如雨的汉奸刘，在他背上抓出鲜红的印痕。这是奇怪的治疗，翠儿对此感激不尽。而于治疗之外，那些话说着脸红。他们仍是十分客气。


“好了好了，胳膊好了……”翠儿最后一晚说。


“还没好利索，闭上眼，晕一下，再晕一下……”汉奸刘急速起来，腾跃起来，翠儿看到他并不丑陋的面庞在眼前晃荡。她悠悠地忘记自己，回到熟悉的身体中去，觉得自己是一壶将开的水，就要顶翻壶盖，喷出呼呼的白汽，发出尖利的声响。她果然要晕过去，晕得一切都要散掉了，碎掉了，化掉了。房顶出现密密麻麻的光点，由点到片，闪电般跳耀着，轰鸣着，她仿佛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声，它击出自己全部的幻觉，击穿了她嘶叫的耳膜。


“好了，这下好了……你好了……我也好了……”汉奸刘喘着气说。


“谢谢你治我的病。”翠儿抱着他说，“累着你了……”


“不累，我好久没这样了。”汉奸刘似乎流下了泪，但她不确定，也可能是汗水吧？


翠儿穿好了衣服，汉奸刘已在炕下趿上了鞋，翠儿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抬手擦汗的感觉好极了。


“这病会复发不？”她问。


“应该不会……翠儿，那个事儿，别断太久，女人性阴，断太久了生百病。”汉奸刘坐在屋里，斜挎着他的盒子炮。他看翠儿的眼神与刚才不同，和这三天也不同。“反正我在，要不要在你，我去了……”


汉奸刘站起身，慢慢戴上帽子出门。翠儿忙跟出去，却觉双腿酸软，如履荷叶。她情知是怎么回事，不由羞红了脸。汉奸刘的话没法回答，她亦不知能否就这么“断”下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三天真是太奇妙了。


山西女人一天都盯着翠儿的胳膊看，没事就摸着她的手。“翠儿，咱俩做的那两件儿衣服好了，今天有集儿，你能不能去取了来？我今天要带石头他娘去西堤北看眼睛，她的眼越来越看不见，只有西堤北的钟先生是个懂眼睛的。”


翠儿踌躇片刻，觉得并无不妥，衣服已经做了那么久，是要取回来。也正好还没带孩子去过集市，走一趟就当玩儿，还能买些东西，便答应了。


出村子时翠儿小心翼翼，悄悄找着永远戴着帽子的汉奸刘，却没找到。凶煞一般的本间宏挎着刀走来走去，但他只是摆出那副吓人的样子，你走便走你的，该在本子上写啥就写啥。翠儿写了去处，拿了路条，便带着孩子上路了。


艳阳当头，深秋的原野美不胜收。翠儿走得心情爽朗，脚步轻快，两个孩子在宽阔的大路上追打。翠儿享受起这幸福来，一路都在摸着手和胳膊，像是怕它们再度失去知觉。这本能的害怕又勾起对汉奸刘在黑暗中的记忆。那是惊讶的，美好的，感动的，也有些难堪和辛酸的，但总的来说仍是……难忘的。他不如老旦那般粗长，却耐心如拉磨的驴，他可以一个动作没完没了，结果和老旦也殊途同归。她一想起这些便羞红了脸，同时感到奇怪的羞耻。关于老旦的记忆正在被慢慢挤走，李二狗和汉奸刘都留了一段什么在她的脑子里。这十分可怕，翠儿咬着嘴唇，后半程走得心惊胆战，她一个劲儿唤着两个孩子小心，说你们的爹要知道你们这么疯，一定打烂你俩的屁股。


也许是天气好，集市上人流滚滚，周围三乡十八村的人像是都来了，鬼子和伪军多了几倍。进集市要看各村的路条，出集市还要盖个小章，甚至集市的茅房门口都站着伪军，捂着鼻子盯着出入的人。翠儿惊讶于鬼子的细致，看这样子，田中还不算严重的……神经病。翠儿还看到几个便衣，说是便衣，贼一样的眼神说明了身份，真的贼哪敢来这儿。鬼子抓八路严，抓匪盗也不含糊，集市上偷一块豆腐，八成就拉出去毙了。


翠儿拉着两个孩子东瞧西看，两层的煎饼果子，夹熏肉的葱花炒饼，羊肉卤的荞面疙团儿，韭菜鸡蛋的生煎合子，酸辣汤里泡着驴肉火烧，大黑锅里炖着带筋儿牛肉，可以吃的面糖人儿，叫得山响的蝈蝈车。有根吃了这个还要吃那个，吃一口便喂给馋嘴的有盼。翠儿让两个孩子放开吃饱，再买了花生杏干和刚结下来的鸭梨。等他们俩折腾得差不多了，一粒瓜子都吃不下了，便拉着他们来到做衣服的铺子。


两件衣服早就做好，掌柜的给她包好，问要不要再看看新来的布，秋天就要到了。


翠儿犹豫着，今天买的东西不少，她不想让村里人觉得自己突然有了钱，任何容易暴露底细的念想，都必须加以克制。可掌柜的并不想放她走，他走出柜台，拉着翠儿的袖角，指着帘子后的里屋说：“去吧，有人在等你。”


翠儿一颤，看着这只见过两次的掌柜的，掌柜的不再理她，去逗两个孩子，拿出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门口坐出去一个梳分头的后生，跷着腿看着来往的人。


翠儿忐忑地掀开帘子，走入一段完全没光的长廊，拐了两个弯便到了院子里。院子正中有一方古老的石桌和木头凳子，凳子上坐着下巴长出一截的李好安。他穿戴成小二模样，正摆弄着十几卷新来的布。


“翠儿来啦？到里面挑，更多。”他向里一指。


翠儿一言不发，她知道屋里是谁了。走进去后，却见一张桌子旁有两三个人，郭铁头坐在一边，中间和左边的都是没见过的。郭铁头笑着起身，走到翠儿身后关了门，推着她的肩膀说：“坐吧，给你介绍一下。”


翠儿便坐了，郭铁头也坐下了。那两个人淡淡地看着翠儿，似乎郭铁头不介绍，他们便不准备张嘴说话。


“这位是县大队的牛队长，这位是区党委的王同志。”郭铁头指着二人说，他又指着翠儿，“这就是俺说的翠儿。”


“翠儿同志，你好啊！咱们终于见面了。”中间的王同志说。他几乎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是嘴巴歪着在说话，“郭队长和我们说过你的事，板子村那一次行动，多亏了你的配合呢。”


王同志这才探过一只手，翠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郭铁头忙做了个握手的样子。翠儿一笑，和王同志握住了。她决定暂不开口，炮楼那事仍是一团雾水，多听少说自是没错。王同志竟然以同志来称呼她，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呢？


“翠儿同志，因为你的配合，我们沉重打击了田中一龟及其汉奸部队，但可惜的是，进攻的国民党游击队没有和我们步调统一，独自冒进，被田中一龟打了埋伏，损失很大。”


牛队长的话验证了汉奸刘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些八路游击队并没有参与进攻板子村炮楼了？


“国民党那支游击队太不懂事，他们的队长总觉得能耐比天大，既不接受我们县大队的收编，也不和我们区委的抗日统一部署相协调。这一次像是要抢功劳似的，我们还没到，他们却先开了火……”郭铁头颇有意味地看着翠儿。翠儿低头看着手，她明白了郭铁头上次的意图，他就是要让国民党这支游击队被鬼子干掉，这才让她将消息透露给田中，那晚上郭铁头根本不会带队去攻打炮楼。想到此翠儿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着郭铁头，郭铁头眯缝着眼看她。翠儿又看王同志和牛队长，这两个人或许并不知道郭铁头的把戏吧？


但她不能说漏，翠儿知道这事的深浅。郭铁头的把戏如此阴险，此人更知道她在李家窑的一切，断断不能得罪。想到此，翠儿说：“是啊，那天真吓死了，还以为是咱们八路被鬼子埋伏了，俺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田中让俺们去认尸体，俺的腿都吓得走不动了，好在没一个认识的。”


翠儿仔细挑着话，时不时看郭铁头一眼。郭铁头看来很满意，接过话说：“也怪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翠儿将炮楼的基本情况都和我说了，我们很清楚那里面的状况，下次再行动前，还是要让翠儿多打听点儿，这样把握更大。”


翠儿暗暗吃惊，我哪里和你说了炮楼里的事？这不胡嘞吗？


“我的建议啊，两位首长，是不是可以发展翠儿同志为我们的游击队员了？我们很需要她提供的消息，翠儿人仔细，也踏实，孤零零一个人的，也需要咱们组织照顾。再说了，俺和他男人都是被国民党抓去过的，也算是患难之交呢。”郭铁头轻松地说着，还没等翠儿插嘴，他又说道，“翠儿，炮楼子里那个汉奸刘和你关系不错吧？我看可以试一试发展他，听说他治好了你的病？是真的吗？”


翠儿心里抖索起来，这消息竟到了郭铁头耳朵里。


“是，俺的胳膊前些日子动不了，是他给俺治好的。”


“依我调查，这个汉奸刘并不是坚定的汉奸，如果翠儿努力一下，或许可以争取。鬼子大部队就要从板子村口过了，机会难得，两位首长，我觉得可以让翠儿试一试。”郭铁头像是说完了，端起缸子喝水，甩给翠儿一个要说点什么的眼神。


“那要看翠儿的意思了，我们队伍都是自愿加入的，加入游击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只是为了抗日民族解放斗争，这事情有危险，但是也有荣耀，我们也了解了你的背景，你娘家人全死在鬼子手里，丈夫八成也是如此，除了没有战斗经验，你完全符合我们的基本要求，翠儿，你愿意吗？”牛队长体壮如牛，说话倒轻言细语的。


“如果愿意，今天便可以加入，我们区委正在发展一批新党员，郭铁头同志和我们推荐了你，你如果愿意，两件事可以一起办。”王同志补充道。


“成，俺听郭队长的……也听两位首长的。”翠儿轻声说，“俺是想给父母报仇……也给男人报仇。”


天知道，翠儿说这话的时候辛酸无比，但比心酸更令她难过的，是无可奈何地滑入今天这危险的境地，这并非她的愿望，只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两条路都有看不到的凶险，或许也只有这么咬着牙前进，才能让自己忘记那些可怕的过往。


“俺愿意。”这一次，翠儿是咬着牙说的了。


随后，王同志和牛队长便先走了，屋里只剩郭铁头和翠儿。翠儿一下子哭起来，眼泪哗啦啦往下落。郭铁头定是预见到了，也不说劝，只靠在椅子上抽烟，等她落完了眼泪，郭铁头说：“好了，以后咱们是同志了，公事私事要分开。既然加入了游击队，就要以游击队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要记着时刻都是在工作，记着咱们的使命。这也是一条下不去的船，除非等到抗战胜利，这话你能懂不？翠儿？”


“能。”翠儿擦去了泪，认真听。


“鬼子的伤兵队伍将来可能会从咱村口的路经过，都是前方攒下来的。他们每个月都往后运，原来的路被伏击了几次，将来很可能走这边。情报还不准确，但我们要做好准备，抓住这次机会，打个大的埋伏。”


“就在村口打埋伏？”翠儿担心道。


“不能那么打，炮楼和沿途日军营地一定是重兵把守，他们要负责护送。具体怎么打要听指挥，这事儿那个汉奸一定知道的。”


“那俺能咋办？去套他的话？他就是知道，俺怎么能问这事儿呢？一问他不就怀疑了？”翠儿皱眉发愁，她畏惧去做这样的事。


“你们都热乎成那样了，不信你问不出来，实在问不出来，到时候我有办法。”郭铁头拿出一小包东西交给翠儿。


“这是啥？”翠儿打开看，见是一颗小小的药丸，黑黑的、油油的。


“这是颗毒药，吃下去就死，万不得已的时候用，或者给敌人用，或者给自己用。”郭铁头见翠儿脸色变了，笑了笑说，“你别怕，每个队员都有，这是规矩……一般也用不上，还没有游击队员用过，在你身上可能更用不着，这东西早晚也是用给敌人，比如田中，比如汉奸刘，他是叫汉奸刘吗？”


汉奸刘在郭铁头的嘴里只是个汉奸，但在翠儿心里却是个人。她略带厌恶地看了眼郭铁头，嘴里说：“是，他是叫汉奸刘，大伙都这么叫他。”


“多和他处处呗，俺也可以把他抓了吓唬一顿，但这样效果不好。”郭铁头抱着胳膊歪着头，那样子像早知道翠儿做了什么事一样。


“嗯，处处呗。”翠儿无所谓地撩了下头发，“他人挺好，心重，嘴上说喜欢日本人，心里未必，方法要是用得好，八成能问出点儿东西。”翠儿说着自己都不懂的话，“他在炮楼还是蛮自由的，出出进进都随意，田中对他肯定挺信任的……他知道有八路……嗯，他知道有八路……”翠儿说秃噜了嘴，已经不知道在说些啥。


“上次的事，你是告诉他的？”郭铁头打断了她。


“是，俺总不能直接敲门去找田中吧？”


“他咋说的？”


“他让俺把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了，他自去处置了。”


“炮楼明显加强了防备，田野里还有伏兵，他定是告诉了田中。”


“嗯，他告诉了，后来他和俺说了。”


“咋说的？站着说还是躺着说的？”郭铁头一脸坏笑。


“这你别管了，俺问你，你是故意让那些国民党挨杀是么？你根本没想打炮楼？俺看两位首长也不知道你这鬼把戏。”翠儿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翠儿意识到对抗的重要，畏惧郭铁头毫无意义，他的肮脏事也在自己这里掖着。她已经是八路了，要用八路的脑筋做事了。


“他们是一帮吃独食儿的，不稀罕抗日统一战线，有钱有枪也不给俺们，区委建议统一收编，联合抗日，他们还曾经武力反抗，真不识抬举。”


“那你就借刀杀人？”翠儿阴阴地说出这话，自己都吓得哆嗦起来。


“翠儿，抗日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但也是有策略有方法的战争，国民党接受共产党的建议，形式上实现了全民族共同抗战，但他们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去年年底他们在安徽那边发动了事变，杀害了我新四军和八路军八千多人，抓了新四军军长，杀害了新四军政委。翠儿啊，对国民党要防着，有时候他们比鬼子还要坏……”


翠儿没听过新四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想必是和八路差不多的。郭铁头说的这个事变她更不知道，但她隐约明白，这些都是她无法在短期弄明白的事，为这些事揪心生气，实在是无聊之举。几年下来，郭铁头已经不是那个装疯卖傻的二流子，他已经是个阴险狡诈还颇有力量的八路游击队长，而她已经成了他手下的游击队员，各种猜疑只会令自己陷入不测，郭铁头能以如此手段除掉异己，又如何不能干掉自己呢？


翠儿想明白了这事，脸色便和缓起来，甚至笑了起来：“那是你的事，俺不管，你总是有理由的。就是哪天俺家老旦要是回来了，你可不许当国民党给收拾了。”


“嗨，你这说啥呢？俺和他一起被抓去的，怎能对他下手，再说了，等他回来，他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那可真说不准。”郭铁头又想抽烟，却装回去了，他看了看门外，站起身来。


“行了，时候不早了，俺先走了，记着，任何消息都送到这儿来，掌柜是咱的人。如果有特别急的消息，你就在屋顶上晒一大串玉米棒子，我们就看见了，就会来找你。”


说罢，郭铁头也不寒暄，蹬蹬几步便出了门，院子里脚步轻快，眨眼便没了动静。翠儿缓缓起身，眼前有些眩晕，闭了下眼再睁开，屋中状况竟陌生起来，一边放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正被射进来的阳光照亮，它们的绚烂打动了她，像看见一种奇妙的未来，它们将如彩虹一样伸张开来，带着未知的危险，也带着铺开的神秘。


山西女人穿着新做好的衣服，惊讶于它的合身。她非逼着翠儿也穿上，两人站在一起，有根说像一对阿姨。翠儿分了些东西给山西女人，说那些钱都是从娘家的废墟里掏出来的。这理由可信，它令山西女人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翠儿给汉奸刘买了香烟，觉得单调，她不知道还能给他买些什么，看见有人戴着带檐儿的帽子，才想起还能买这个。进村的时候没看到他，翠儿便抓住个维持会的小兵，给这孩子留了烟，让他传话给汉奸刘。


听说田中一龟和本间宏都去了城里，带走了汉奸刘，难怪一些维持会的在村子里转转悠悠，摸三摸四。但也仅此而已，无非是在乡亲家里蹭杯水喝，煮个棒子，趁机摸摸女人的手。这倒也好，不少人家还希望他们光顾，他们带不来侮辱，却能赶走寂寞。伪军里颇有几个长得俊些的，他们喜欢去郭家那一头，那边十七八的黄花闺女开始成片长成，如翠儿和山西女人一样的寡妇多在谢家这边，自是受够了鄙夷的白眼。


“听说郭三手家的女子被他们睡了，还是轮着睡的，他郭三手五十多的人了，连个屁都不放，还给人家煮棒子，这老头子你说傻不？大伙问他为啥不拦着，他说太君得罪不起。你说这人要傻成啥样？连鬼子和伪军都分不清。”山西女人说。


“不是分不清吧？是装得分不清吧？”翠儿对付着说，“要真是他们来找你了，你咋办？”


“找我？那能咋办？上吊呗。”山西女人说。


“你倒是个虎气的，这就上吊了？你还嫁给过汉奸呢。”


“石头？那不一样，那是被逼的。”


“有啥不一样，你以为他们就不是？”翠儿憋了气，话里带着呛味儿。


“那还是不一样，不一样的。”山西女人闭了嘴，究竟哪里不一样，谁说得出来呢？


傍晚时分，汉奸刘回来了，他在炮楼吃了晚饭，在暮色爬上屋顶时敲着翠儿的门。


“翠儿，翠儿。”他放声叫着，已无曾经的鬼祟。他一敲门这一条街都安静下来，只听见火炉冒烟的吱吱声。


翠儿忙开了门，也大声地迎着，说着想了无数次的客套话，吃了吗？渴了吗？院子里坐还是屋里坐？哎呦您又晒黑了。


当然是屋子里坐，还要掩上门呢。翠儿知道他有话说，就让两个小子到院子里去玩。


“鬼子要开始大搜捕了，也叫扫荡。”汉奸刘点着烟说，“别给我买东西了，容易招人怀疑。”


“你还有人怀疑啊？这村子里除了两个鬼子，不就你最大么？”翠儿说。


“那没用的，鬼子疑心越来越重，他们谁都不信的。”汉奸刘叹了口气。翠儿第一次听他叹气。


“咋的啦？扫荡有啥不好的？抓坏人呢。”翠儿装傻道。


“乱杀人就不好了，八路是有，各种土匪是有，动不动就杀光一个村子，这成什么了？战争也不是这样的，这和他们以前说的不一样。”汉奸刘抽出根烟，翠儿抢过火柴为他点，第一根没点着，她又划了一根，火苗慢慢张开，翠儿小心地捧到他的烟前。


“那……俺们村子会不会……”翠儿害怕道，这害怕是真的，她必须知道更多。


“目前板子村还不在计划里，但按照田中最近的状态，不好说，那个本间宏更不对劲，我看他脑子有些问题。”汉奸刘转着烟，弹下一小截灰，他的眼睛上满是汗渍，都结成了白白的碱。


“打炮楼的人都弄死了，他还担心啥？”


“那些不是八路，田中心里清楚。”汉奸刘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是一抹令人畏惧的光，“翠儿，你还知道啥？”


“俺？俺能知道啥？”翠儿慌乱起来，搓着胖乎乎的手。


“咱俩都这样了，你还要瞒着？”汉奸刘摘了眼镜，揉着他发红的眼，“上次我就知道了，翠儿，你真以为鬼子能信你的话？你连我都瞒不过。”


“俺，没有瞒啥呀，你多想了……”翠儿强自镇定，但仍感到脖子发烫。汉奸刘凑近了她，盯着她的眼睛，抓住她一只手，他只这样看着她，瞪着她，直到她再也忍不住地躲开。可他并不让她跑，猛地一把抱住了她，手像火烫的黄鼠狼，跐溜钻进她的衣下。翠儿登时觉得被他攥了个结实，奶子热辣辣地鼓起来，全身脱力般没了力气。


“俺真的是没有瞒你，都是听来的……你说的俺都信，俺说的你却不信……你救了俺，又要了俺，俺还能跟你扯谎？你想要就要，别挤对俺了，别当着孩子……”翠儿不知哪里来的定力，瘫软之际仍咬紧牙关，她知道身体在膨胀中湿润，在湿润中瘫软，可耳朵里一个坚硬的声音告诉她：汉奸刘是个汉奸，是个敌人，是个……任务。


“你再做任何事，田中都可能屠了村子，八路算计国民党，你以为鬼子看不出来？本间宏是个愣头青，田中可是个有脑子的。你要知道任何事，提前想好后果，有任何动作之前最好问问我。我是汉奸，可是个不想看鬼子杀人的汉奸，更不想看他们杀鬼子而让鬼子杀了全村人，到了那一天，我的罪也就大了。”汉奸刘抽回了手，又叹了口气，起身要走。


“等一下……”翠儿站起身来，看着汉奸刘那张亲切起来的脸。他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一点点……委屈。可翠儿还是说了一句令他失望的话。“帽子……”她指着桌上。


汉奸刘拿起帽子，看了她最后一眼，也没有说谢便去了。


翠儿咬着嘴唇看他推门离去，胸怀一下子空荡荡的，凉飕飕的，像被他掏走一块。屋里仍流动着他鼻息里喷出的烟，连同那声叹息一样绕着不去。地上的烟灰仍是一卷卷的，翠儿拿脚踩了踩，再挪开时，它们便和脚下的泥土一样了。


翠儿那天又睡不着，她揣摩不透汉奸刘话里的意思。窗户纸好像就那么薄薄一层了，但捅破它似乎就要房倒屋塌。翠儿又懊悔起自己的勇气，汉奸刘都表了态了，给他个瓷实话似乎有利无害。任务硬邦邦地压在头上，拿不到就白瞎了。


虽然一夜疲惫，翠儿却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和汉奸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事从治病开始，说是治病，其实滚到一块儿了，虽然滚到一块儿是治病的手段，但毕竟是滚到一块儿了。汉奸刘的爹如此治好了他妈，于是就有了汉奸刘，治这个病看来必然要治出点儿什么，而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他治了她的胳膊，也治了她空落落的心。女人的心是屋角的米缸，必须塞得满满的才踏实。


想明白这一层，汉奸刘的意思便明朗了。他给自己治病，那是带着一份……情意的，就像他爹骑上他娘一样，没有这份情谊，这男人卖不出这份死力，而治好之后走到一起也像是顺理成章。可为何自己总对此视而不见，非要立起一层模糊的墙，躲在这墙后面和他说话呢？汉奸刘最后那一抓，看似威胁，实则是这情意的摊牌，是进是退你说个明白，是不是一家人由你定夺。那一下将自己的魂都抓跑了，也将老旦的影子抓没了，他甚至将藏在身体中的那份羞耻都抓碎了。他真是个不错的人，抛开任务不说，他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呢。

第六章 绝望的老旦


贵阳到重庆看着不远，吉普车顶多两天，老旦等人却用去一周。路上人流滚滚，都是往贵州去的，军队也大幅向南调度，山路本就不宽，这下更是拥挤不堪，吉普车像掉进粥锅的苍蝇，走不得飞不得。好在空中有国军和美国人的飞机护着，鬼子不能飞来胡作非为，要不这挤成浆糊的山路肯定是伤亡惨重，老旦知道那滋味。


然后便是二伢子的病，车一颠，路一陡，二伢子就会发起病来，有两次跳下车去，要夺经过部队的枪。好在都看得出他是病人，倒也没人计较。只是苦了马达和宋川，两个小子恨不得将他捆在腰上，一会骂一会哄，最后多是抱着他睡成一团。老旦看着他们，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吉普车后面跟了辆军方的卡车，司机也是急得抓耳挠腮。老旦见它轱辘扁扁的，知道定是拉了好货，便抽空下车去套近乎。原来是一车茅台酒，拉去重庆给大官儿们喝的。老旦登时馋了，想方设法要搞一箱。拉货的人一会说军令如山，一会说密封难拿，一会说都有数的，最后问大哥你到底是谁啊？


老旦见他犹豫，嘿嘿笑着便从后面搬了一箱，扔给押货的几块大洋。“不就是酒么？又不是你家媳妇，你就说路上被人抢了两箱。”


这茅台果然名不虚传，在贵阳竟没喝到。那两个后生都不喝酒，老旦便抱着瓶子独饮，喝两口吃一串花生米，没多久那车便开得晃悠起来。马达立刻将他拉去后面，宁可后半程自己开，也不想被他开到山谷里去。


老旦喝得来了劲，见二伢子直勾勾看着他，伸过瓶嘴喂了他，二伢子来者不拒，哼哼唧唧地喝了不少。老旦抱着他说起不着边际的醉话，二伢子成了醉汉，倒不像是个病人了。


“二伢子，你说你个臭小子，偷偷就和瑞刚两人跑了，想立功想疯了？你是怕俺又拉着人去找你们？你个臭二伢子，你知不知道黄老倌子咋说你？嗯，知不知道？嗨，那老不死的说啊，这个二伢子啊，将来是个人物，等将来历练好了，回到山寨，那是当家的材料……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他说你是当家的材料，他可没有这样说过俺啊，最后给俺个当家的名分，那也是没了人了，拔大个儿，硬是把俺揪出来的……你说你这个二伢子，你急个啥球吗？你要是不去缅甸，你跟着俺，八成也拿了青天白日了。你怎么也比二子强吧？二子这东西不听俺的话，你看，坐牢了吧？得俺去救吧？你要是在缅甸给俺捎信儿，俺还不敢去呢……俺不怕鬼子，可俺怕毒蛇哩……”


二伢子靠在他的肩膀，边听边笑，发出鸭子一样的叫声。


“他这是高兴呢，他一这么叫就是高兴了。”宋川回头说。


“去重庆一定给你治好，多大的事儿啊，重庆可是陪都啊，好医生都逃去那儿了。不就是脑子进了点毒水？放心吧，等把二子先捞出来，他脑子活，贼点子多，你的事儿定是小菜一碟。”


二伢子独自唱起歌来，哼呀呀的调子一听便知，那是黄家冲的小山调，后生们都会唱的。老旦懂得调子，却不知意思，也跟着胡乱哼哼。二伢子边唱边喝，酒从嘴角流到老旦身上。老旦扶了一下他的头，见他哭了，泪和酒在脸上混作一团。老旦给他猛灌一口，将剩下小半瓶一饮而尽。他用力将瓶子扔进夜空，它打着转飞向黑暗，发出呼呼的声响，仿佛狂风吹过枪口。


二伢子睡了。宋川从前面探过来，小心地将他靠好在座位上，给他盖上一件薄薄的衣服，再用毛巾擦了擦他的脸。他关切的样子令醉醺的老旦动容，二伢子能活着回来，也定是他们的舍命相救，就像在斗方山那些弟兄救他和杨铁筠一样。


“缅甸是不是有很多蛇？”老旦最怕那东西，在黄家冲就被吓过，他宁可跟鬼子拼刺刀，也不想去山里砍蛇。


“嗯，是很多，有毒的有很多种。”宋川说。


“那玩意儿最吓人，凉飕飕的。”老旦想起黄家冲一只小花蛇半夜爬进他的被窝，浑身登时起了疙瘩。


“开始很怕，后来老大哥们教了办法，就不怕了，我们还吃蛇呢，把蛇弄死，皮扒了在火上烤，味道很不错呢。后来又有人教我们，把蛇毒染在子弹上，打鬼子只要捎着，一枪死一个，绝对活不了。”宋川说起了得意事，精神头便足起来。


“鬼子可真能折腾，一个中国还容不下，跑到缅甸去抄后路，他们是属狼的啊。”老旦喝了几口水，酒劲压下去了。


“鬼子不像狼，更像一条蛇，什么都想往下吞。他们西边打着中国，东边打着美国，南边的国家全打，都杵到印度去了。他们真的想把整个太平洋地区全打下来，可他们那么点的肚肠，怎吃得了这么大个东西，然后就噎着了，还崩了牙，现在美国人就要打到日本本土了，往后有他们好受的。”


“好受的？那不行……咱要报仇啊，对鬼子……那是一个也不能放走，只要在中国的，全杀，全砍了脑袋。”老旦将手一挥，砍在马达身后，将他吓了一跳。


“老哥，你杀过多少个鬼子？”马达问。


“记不清了，刀砍的十几个，枪打的手雷炸的，又没有揪到眼前存个数，谁球知道啊？”


“大概估计嘛。在医院里，人们都说你杀了好几百个，要不怎能得青天白日啊？”


“你稀罕你拿走，别再和俺提这破鸡巴玩意儿。”老旦气呵呵地说。


将至重庆，老旦又去后面搬了两箱酒，那两位押车军人再不敢要钱，得知他曾是57师的，险些将钱全退回来。这两人常年在重庆开车，道路甚熟，告诉他纸条上写的74军驻地如何开去，大家便在进城的岔路分开了。


74军驻地根本不在城里，军部也和驻军在一起。老旦先安顿好了二伢子，让马达在旅店里照应着，他和宋川一早便来到74军驻地。他并不敢贸然自报家门，却按宋川的建议戴上了几个显赫的军功章，在门卫那里说了叶雄给的名字，说是叶雄上校让他从贵阳给法纪处程虎处长带了些东西。卫兵看着他的胸前，那上面的东西他们只在王耀武军长身上见过，一般的师长都不见得有。他慌得连忙下来敬礼，迅速通报了。没多久，程虎上校穿戴得利利索索出来了，夹着个半新不旧的公文包，还没等老旦敬礼，这一脸官气的上校就拉着他的手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晚一天我就走了。”


重新整编的74军即将开拔，继续向日军施加压力。全军补充了几万兵员，弄得比之前更为强大。程虎做事和他的名字一样，二话不说便坐车让他向法院开去。


“郭二子是打死了人，那个人是个放高利贷的流氓，但也是国民政府副秘书长的亲戚，二子来了重庆就选择了脱离57师，李琰师长特批了这十几个军官的退伍。他也不会干别的，就每天赌，终是一天输光了……这事我见得多了，上个月咱们74军一个作战科科长也去赌，被宪兵队抓了，也费了一番力气才弄出来。”程虎是个文官，虽然话里带着军人气魄，一看就没打过什么仗。老旦听他说了这些，心里变得更加没底。


“那……程上校，二子能救出来不？”


“我找了重庆高级法院的刘副院长，已经按照叶雄说的办了，郭二子还在我军特种部队服役的证明已经交过去，申请移交军事法庭处理。可现在正在整肃治安和司法，法院又是独立系统，能否办成还真不好说……”他扭过身瞪着老旦，“你带钱了吗？”


“哦？带了，您觉得需要多少？”


“这个事……法币……”


“带了大洋……”


“哦，那更好，你先准备五十块大洋吧……”


“哦……”老旦忙向外掏钱，一边感激地看了眼宋川，是这小伙子让他带上了二百大洋，他说这是重庆，是要用钱的地方。“您拿一百，该怎么用您说。”


“不用给我，我分文不要，一会儿我让你给谁你就给谁。”程虎也不看那钱，摆了摆手说，“你包好，这是重庆，不是前线，花钱办事不合规矩，但不花钱却办不了事。唉，前方将士流血，后方官员花钱，难怪鬼子找咱们打，他们是看到咱们的积弊了呀。”


“那咱们现在是去……”老旦用布袋子包好了钱，这都是宋川仔细用纸碾好的，二十块碾一筒，足足带了十筒，都是常德拿回来的银元。


“我带你见一下刘副院长，郭二子的案子由他负责。我明天就随军开拔，不能帮你盯下去，今天就要把招呼打好了，因为以后就只能你和他打交道了。这个人我不熟，只是上次捞人的时候认识，据说他爱财。郭二子本是死罪，如果能按军人犯罪处置，那就有戴罪立功一说，如果没有这个，很难说会判成什么。”程虎指着前面一栋大楼说，“喏，到了。”


老旦第一次进这样的房子，它是大白石头做的，房顶高得可以飞鸟，四周有几人合抱的石头柱子，之间夹着巨大的竖长条木窗户。它连台阶都是石头的，一级级地延伸上去，走到顶的时候有个穿中山装的人询问来意，程虎说了之后，便和老旦二人在长凳上等着。


“找他的人多，耐心点儿……嗯，你戴着这些章，很好，哎呀！真的是青天白日呢……”程虎想去摸一下那个章，却缩了手。穿中山装的人说：“请进吧，刘副院长恭候。”


一进屋，老旦并没有看到刘副院长，这办公室像营房一样大，吊着圆桌那么大的吊灯，中间的大桌子可以睡两个人，却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些材料。角落的黑皮沙发如巨大的棺材，上面随意丢着一件大衣。墙上挂着一些好看的字画，下面是一排花盆，开着老旦不认识的花。老旦被这个办公室震着了，想起57师余程万师长在那个破地下室里的情形，不由冷冷一笑。


高高的书架后传来开门声，洗手声，然后走出来矮小的刘副院长。说他矮小还是客气的，这三寸丁的人儿要是在此间办公室和你捉起迷藏，那定是找不到的。身板令人发笑，他却有张带着杀气的窄小的脸，好像上辈子就有人欠了他几条人命，并且一直攒到了今天。


程虎起身敬礼，老旦忙跟着敬礼。刘副院长的脸猛然笑起来，像打了麻醉气一样咧开了嘴。他推着程虎坐下了，满嘴寒暄客气之语，对老旦却如没看见一般。程虎忙介绍了老旦，告诉刘副院长此行来意。刘副院长只用眼角瞥了老旦和他胸前的章，便自顾自抽起烟来，抽了几口见老旦还站着，他便故作惊讶地指着沙发说：“坐，坐呀，请坐吧……”


老旦便坐下了，傻乎乎笑了下，刘副院长给他递了支烟，老旦摆手不要，刘副院长也不谦让，只将它丢在桌上，又恢复了那张命债堆积的脸。他抽了一口后对程虎说：“程老弟，眼下的状况你是知道的，蒋老爷子雷霆震怒，这个月枪毙了军方五六个军官，抓起来我们十几个贪枉的高层。老弟，情势来者不善啊。”刘副院长给他们俩各倒了一小杯茶，老旦端起来喝，颜色和酱油一样浓，味道怪怪的。


“这是云南普洱，老弟没喝过吧？”刘副院长对他说。


“哦，没有，第一次喝到。有幸，有幸。”老旦倍感局促，他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放下茶杯，他为自己这低声下气的样子羞愧起来，为这个国家豁了那么多次命，怎地见了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还是嘴巴不利索，总像是直不起腰来呢？


“郭二子的案卷已经到了执行科，这是已生效判决，军方即便要人，动手也太晚了。上面对于这些严重扰乱治安的重罪，一律要求快办严办，我能拖到今天不签字执行，已经是咬着后槽牙在弄了。老弟啊，你们真是给我出难题啊。”刘副院长四平八稳地倒茶，这么一件人命关天的事，被他三说两说，便变得轻飘飘的了。


“所以才要靠老兄力挽狂澜啊。郭二子是我们74军的在职少尉，57师的守城英雄，一共就活下来那么几个，真不忍心再看他们死于非命。上午还和余程万副军长说过此事，要不是明天急着开拔军务缠身，他肯定就一起过来了。”程虎抛出了余程万的名号，将一件不存在的事举得高高的。果然，刘副院长脸色微变。“这位兄弟是和郭二子一个村子出来抗日的，这六七年一天都没闲着，他们村子里出来几十号人，活着的就剩他俩了，他的青天白日勋章还是李延年军长建议、蒋委员长亲自特批的呢。老兄啊，国难经年，这样的军人不多啦。郭二子的事，74军既然出了这个头，还望老兄多多体谅，当年我74军张灵甫将军还杀过他的妻子，不也被蒋委员长特赦、重返疆场了么？”


“老弟，此一时，彼一时啊。那时用人之际，别说张灵甫，死牢里多少犯人我们都放出去打仗了。那时鬼子凶狠，是个人都往战场上用。鬼子如今要败了，蒋老爷子要整饬朝纲，开始搞法治清明，守江山还要坐江山，等你们没了事，我们的事可就多了。”刘副院长油盐不进，全是绕圈子的官话。老旦听着着急，见程虎微微叹气，忙张口道：


“刘副院长，你说的俺都懂。俺和郭二子背井离乡，打鬼子打剩下半条命在后面歇着，又不会干别的，无聊寡淡里不经意捅了娄子。罪是罪，可只盼着蒋委员长和诸位能看在这帮弟兄们百战余生的分上，体谅一下，给点儿恩泽，哪怕留一命都好，让他回部队戴罪立功也好。鬼子眼下是不那么凶了，可谁能保证鬼子后半夜不疯魔一下，就算打跑了鬼子，这偌大个国家空荡荡的，不也要这些大头兵去收拾么？刘副院长，俺和郭二子三八年出的村儿，到今天已经六年了，论军功，郭二子不如我，可要论杀鬼子，郭二子在我之上，您知道为个啥？这就是兄弟啊，活他干得脏干得累，就因为俺是个小小的官儿，这些章就落到俺的头上了。刘副院长，俺只求你一句，只要二子命能保住，你就是俺两兄弟的恩人，俺可以带二子回军队继续杀敌，也可以给刘副院长开车把门儿，只要你用得上就行……俺和二子从小到大……”


老旦越说越难受，眼眶里湿哒哒的，正要酸水苦水一起倒，程虎拍了拍他的胳膊，打断了他：“好了老旦，先到这儿，先到这儿……刘副院长听明白了。”


刘副院长那张脸却不像听明白了，他带着苦涩笑了笑，又赶忙收敛了，给老旦倒上茶说：“老弟啊，不瞒你说，当年我也是为民国流过血的，民国十七年打杭州，要不是一个兄弟冒死扑倒了我，我早就脱胎转世了……哎呀，那个兄弟被炮弹片割断了动脉，死在我怀里了……是啊，我明白战场上的弟兄……”刘副院长看着老旦，又看看程虎，他女人样咬着嘴唇，双手扭来绞去，一会儿看着书架，一会儿看着门口，像是在纠结一件重大的事。


“刘副院长，我明天就随军队开拔了，以后就让老旦兄弟听你吩咐，这次来得仓促，都没给你准备点好茶好酒，就带了点干货来……”程虎看了下老旦，老旦忙掏出怀里的五十块大洋，热乎乎的，似乎还带着心跳。


“程老弟，你这就见外了，你的事我啥时候含糊过？就是你们74军的事我也没有办事撅屁股的，拿走拿走……”刘副院长皱起眉头，看着那一包东西吸了口凉气。


“老兄见外了，谁不知道你从行政院那时候就一身清廉，这事找你，也是因为这个，可你办这事，就是有心，四方八面的也要打点不是？重庆官老爷多，门子也多，那个被打死的流氓家里也有些手段，谁不知道你老兄办这事的凶险？你就别和我们见外了。我也是受长官之托，虎贲57师官兵的事情，也就是我们的家事，老旦兄弟大老远从贵阳跑过来，也是为这事儿来的，等全办好了，我们还要拉他回去打仗呢……”


程虎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握住了刘副院长的手：“老兄，拜托啦，我替74军57师全体将士，谢谢你！”说罢他立正敬礼。老旦被感动了，忙也起身敬礼，眼泪终忍不住落下来，此时他突然觉得，在军队的这一番生死经历，并非全然像他想的那样苍白，就这份长官们关照的情谊，又如何是钱能买得来的？


“老弟言重，老弟言重，好吧，既然各位如此抬举，我也就勉为其难，尽全力一试，老弟明儿就要走？哎呀怎么这么急？我那里刚到了一些好茅台，还想请军部的弟兄们喝一顿呢，你看这真是……”


刘副院长收了钱，给了像是承诺的话，给老旦留了电话。程虎带着老旦出来，喘了口气说：“行了，我看郭二子这条命是保住了。不管判什么，十年还是八年，到时候你拿着咱们军事法庭的代为执行令，就可以去监狱要人，那边放人，这边刘副院长签个字，也就成了。”程虎说罢拍了拍老旦的肩膀：“老弟啊，你能为兄弟这么出力出血，我可佩服得紧啊，走，咱回部队喝一杯。”


老旦谢绝了他这番好意，明天就要开拔，不知有多少事等着。老旦说还有个要看病的二伢子，一堆事要紧锣密鼓地办。他又拿出五十块大洋要给程虎，这人仍严厉地拒了。老旦只能敬礼再敬礼，谢了再谢。


“若此事办好，你想回部队吗？”程虎临走时问。


“如能把二子弄出来，一切听长官吩咐安排。”老旦说。


“好，那我抽空和余程万副军长说一声？”


“是，多谢……”老旦看着程虎进了军营，不知自己这话算不算数，他像是不得不说，又像是不说不好意思，可这话出口，是不是又埋下了什么不测的祸根呢？但话已出口，干脆就不在乎了，二子要是能这么鼓捣出来，保下一命，也是值得的。


等消息的这些天，老旦等人带着二伢子四处寻医，好医院去了，外国人的特好的医院也去了，医生仔细看过之后，又拍了片子，他们看着片子都摇摇头，二伢子的脑部有大块的淤血，能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他的脑损害可能源自于山崖坠落，又加上蛇毒引发感染，部分脑神经已经损坏，一块大脑正在塌缩，他会越来越疯，越来越……傻，可如果实施开颅手术危害更大，因为受伤部位太深，刀切下去一切难料，没准手术台上就死了。


老旦束手无策，宋川和马达愁眉紧锁。好歹有个中医愿意收留他，说只能试一试以毒攻毒，针上淬了蜂毒，扎三天放一下血，如此往复大概要一个月。但是老中医的话咬得死死的，不保证能治好，也可能更糟。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老旦给他要了单间，让一个雇工伺候着，可二伢子不是那些昏迷的病人，他动不动就要蹦下来弄个鸡飞狗跳，就是马达守着他，还是常把这个诊所折腾得乱七八糟。这一日回来，二伢子在楼道里拉了泡屎，还抓起来糊了一墙，几个人正在和马达理论。


“这可怎么办？他疯起来我弄不住啊。”马达见宋川埋怨他，委屈地哭了。老旦去看二伢子，已经被老妈子们扒了个精光在洗。见老旦来了，他要从盆里蹦出来。“酒，酒！”他傻呵呵地叫着。


“给他点酒吧。”老旦回头说。


“医生不让。”马达说。


“少给一点儿，这么着怎么行，不让他喝点儿，他能把房子点了。”


一周过后，医生扎的针开始见效，只是不是好效果，二伢子变得痴呆起来，每天张着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扇咿咿呀呀，眼珠子都不带动的。医生说是用针锁了他的颈椎要穴，这是必经的过程。二伢子的脖子上放出黑黑的血，第一次黑得和墨汁一样。然后便是昏睡，睡得和死人一样。老旦不知所以，反复问那大夫，他到底是见好还是见坏了呢？


“真不好说，就是体内的毒能去了，那个脑子也不好说，中医虽然博大，但也有弄不了的……”


老旦按捺着火气，太阳穴鼓鼓地跳，情知这中医说的未必假。二伢子治成这个样子，原本该在意料之中的。


老旦给刘副院长去了电话，打了两次后打通了，刘副院长说得急促：“明天一早到办公室来，有办法，面谈。”


老旦觉得这是好消息，晚上便和宋川、马达在医院里喝起来，他们还把熟睡的二伢子拉在一起，喝几口就看他醒没醒。


“二子要是出来了，咱几个能凑一桌牌了。”老旦啃着一条鸡腿说，“你们俩以后想咋办？是在重庆待着呢，还是回部队去？”


“一直没想好，一提起回部队打仗，我就有点……怕。但是不去吧，心里又老不踏实。”马达皱着眉剥着一只咸鸭蛋说。


“我本来是想治好了二伢子，和他一起再琢磨这事的，可眼下他这个样，后面的事就没法说了，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就跟我和二子一样啊，这小子，真让我挂念啊。等二伢子治完了这一阵子，不管效果好不好，我带他回湖南老家，黄家冲里有的是人照顾他。”老旦摸了摸二伢子的脑门，微微叹了口气，“黄家冲的人，一个都死不起了。”


第二天一早，老旦便来到法院，通报之后上了楼。刘副院长一脸焦容地等着他，见他来了便离了座，问他有没有吃早餐。他一声不吭地给他倒了咖啡，放了点心，摆弄了半天无关紧要的东西，才叹着气说：“老弟，郭二子的事只能按死刑判了，这是法院刑事委员会的决定，谁也改不了，虽然我是主办法官，但委员会一致认定死刑，我一个人反对也没用……”


老旦刚喝下一口滚烫的咖啡，竟觉得喝了一口冰水下去：“那……他死定了？”


“我只有一个办法，但你要能配合好。”刘副院长趴近他耳边说，“死刑十五天后执行，执行之前你找个人换进来，警察厅看守处有我的人，你想办法换一个替死鬼进来。”


“这……”老旦梗在沙发上，脑袋里嗡嗡作响，“去哪里找这样的替死鬼？”


“那只能你想办法，以前有人这么干过，找个乞丐打晕了，或是找个流浪汉打个半死，最好再割了舌头，往里面一扔没人认得他，你要是能找个和郭二子像的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拉去刑场之前人就基本弄死了，枪决只是个形式。”刘副院长说完犹豫了一下，“只是，你还要再花点钱……你知道，警察厅的人也要打点……”


“钱倒可以想办法，可是这人……这事有点伤天害理啊。”老旦放下茶杯，屁股针扎一样难受。


“老弟，非常之时要有非常之法，给兄弟救命，你还管那些作甚？不瞒你说，我在这个位子上，这种事见得多了……”刘副院长又给他倒上咖啡，还加了一勺糖，“还有十五天，你要在十天之内把这件事办好，准备好了打我电话，记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副院长说罢站起身来：“你先回去想想，我一会儿要开庭了，不能和你说了。”


老旦晕乎乎走下台阶，出了法院的大门。他暂且消化不了这个问题，便坐在法院旁的台阶上抽烟。法院前面是一条宽阔的街，地上有炸弹炸过的坑痕，对面一个银行的楼炸去一角，崭新的红砖填满了炸烂的缺口。街上的天空是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地蓝着，除了用于防空的枕头样的大气球，便是空荡荡的蓝。街边的店铺支起阳伞，二楼以上的便挂出了招徕顾客的广告，那上面多是画得粉嫩的女人。抽完一支烟时，街上的人渐多起来，汽车响着喇叭，人力车响着铃铛，偶尔有肥胖的警察吹起笛子，那声音听着让人尿紧。穿着西装和长衫的男人们匆匆走过，化了浓妆的女人们走得更急，可她们仍会在商店橱窗前停下一阵，看着里面新挂出的衣服。街口那边有十几个脏猴一样的小孩，或坐或站，每人拿着一个破碗伸向来去的行人。他们并无悲戚之色，有的还乐呵着，为伙伴流出的鼻涕或是露出的鸡鸡哈哈大笑。


老旦又点了根烟，他在这普通的早晨倍感茫然。这是一座战争中的都城，是支撑全国抗战的大脑，有着他没见过的大气和繁华，却也藏着他不能理解的黑暗。它们比战场上的鬼子更为可怕，让他开始质疑那么多弟兄为这个国家牺牲的意义。


“二子，你看你，搅和了多大的一件事儿呦。”老旦扔掉烟头，费力起身，马路对面的宋川看到了他，忙开车转了过来。老旦上了车，装作没事人一样说：“走吧，咱瞎转转，哪儿热闹就去哪儿。”


宋川转着眼珠儿开了车，在繁华的街头缓缓前进。老旦看着这陌生的城市，繁华下掩不住战争的疮痍。听说去年鬼子大规模轰炸重庆，死了很多人。老旦又看到一家电影院，正在上映新的爱情电影，街上的人该哭的哭，该笑的笑，该发愣的发愣。警察驱赶着乞丐，锃亮的轿车将光鲜的人放在酒店门口。商场门口仍有卖花的姑娘，几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指着橱窗在兴奋地交谈。这一路的细看让他有异样的感觉，这世界，这中国，这都城，其实远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和那些战死的弟兄们，只是这浮在水面的蝼蚁，他们就是为战而战的，而那些深黑的湖底，藏着这世界深不见底的真相，再多的血仍只能染红它的表面。


“你看，日本人。”宋川指着一辆车说。车上正跳下一些穿日军军装的人，有的捆着双手，大多面无表情。


“是俘虏吧。”老旦回过神，说，“他们也愿意当俘虏了？看来鬼子的心劲儿是不行了。”


“嗯，我们在缅甸捉了他们好几百个，长官嫌带回国麻烦，吃的喝的都不够，看着他们又可恨，就让我们全宰了，站在河边，机枪一扫，干净利索。”


老旦闻听，浑身打了个寒颤，这情景似曾相识，虽然是鬼子，仍听得他心头发瘆。


“停一下，看看什么来路。”老旦心里一动，鬼子，是鬼子呢。他轻轻跳下车，走到开车的司机旁边问：“老兄，这鬼子哪儿来的？看着那么惨兮兮的？”


“这些？嗨，可不是吗？这些都是鬼子那边的囚犯，就是他们自己关自己的人，什么原因还不知道，据说有的是反战，有的是畏战，也有的是共产党员……我不太清楚，情报科的人大概要一个个审，照我看啊，那真是浪费时间，也浪费粮食，直接捆起来扔江里就拉倒了，和鬼子还讲究什么？”


“就是的，鬼子都不要的，咱干吗捡这儿破烂儿？”老旦东瞧西看，见一个军官拿着登记本在点人头，便靠上去伺机搭话。鬼子一个个下来，有的胡子老长老长，也有的头发乱成了草，可就有那么一个还光鲜如战场上一般，他利利索索地跳下来，戴着锃亮的手铐。他一落地就被老旦认将出来，他也定是认出了一身军装的老旦。这人只在眉宇之间多了道鲜红的伤痕，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个冷酷的服部大雄。


老旦看着这家伙，又看看他手上的铐子，嘿嘿笑了一下：“是你个球啊？”说罢他挥拳便打，服部侧身躲过，老旦骂了句娘，欺负他无法还手，干脆跳起来双拳暴打。服部举着双手招架，但还是挨了他几拳。一群人上来揪开了他，登记的军官呵斥道：“哪来的？干什么你？把人打坏了你去给上面交代？”


“服部鬼子，俺日你奶奶，你也有今天？冤家路窄，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老旦不管不顾地又要上去，被几个粗壮的兵架住了。


“怎么，你认识他？”登记的兵走来诧异道。


“他化成灰让尿冲了俺也认得，俺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上。”老旦恶狠狠地瞪着服部，抽空飞出一脚，从服部身边滑过。服部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立正，浅浅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是战争。”


“你妈逼的战争，你们不来，哪有战争？”老旦依然大骂。宋川已经下了车拦着他：“怎么了这是？咱别误了正事。”


“你是哪个部队的？这批人前面抓得不清不楚的，好多人搞不清楚是干吗的，能不能帮我们审一审？你的部队由我们情报部门去通融。”登记的军官对他敬礼道，“我是卫戍司令部情报处一科科长冯冉，看你戴着的章……阁下也是军官吧？”


“俺曾是74军57师169团的，带兵守卫常德东门，对面就是这个王八蛋！服部，你妈逼的，老子的阵地你打下来了吗？怎么后来不见你上来了？老子一直在等你哪！”老旦指着嘴角流血的服部说。服部看来不想回答，只冷冷地笑了下，径直跟着队伍向里面走去。老旦怎能放他，又要去踹，却被那军官拦住了。


“老兄，老兄且慢……既是如此，帮我们做个记录，这帮鬼子都是他们的罪犯，抓的时候就全戴着铐子，你要认得这个，帮着一起审审，你解你的恨，我交我的差，这些鬼子我估计反正都要枪毙的，咱就是走个过场，我再给你开一份辛苦酬劳，如何？”冯冉说得恳切，手抓着老旦不放。老旦本不想干这事，但一听他后半句，心中一动，眼珠一转，便应下了。


老旦应下此事，要让宋川回去照看一下二伢子。冯冉说明天再来就行，这些鬼子先饿一天，审的时候还省点力。


二伢子情况继续恶化，这才几天，眼都睁不开了。他气息微弱，嘴唇和手背上长满奇怪的痂，因为汗多天热，他背后和腰臀上出现大面积的褥疮。大夫说这是在向外发毒，不知他能不能挺得过去。老旦看着心急，却也只能给二伢子擦擦汗，喂口水，看着他后脖颈子上发黑的针叹着气。


“这么活着，真比死了还难受啊。”老旦说。宋川和马达无声地看着二伢子，两人都累成焦黄的脸。


第二天去了情报科，老旦立刻知道了冯冉头疼的原因。几乎每个鬼子都凶得和狗一样，这些家伙虽然被自己人抓起来，却仍把国民政府看作敌人，反正是不合作。情报科的人也不含糊，将他们打得血糊糊的，鼻梁不知打断多少。冯冉被吐了一脸血唾沫，正气得要踹人，见老旦来了，就像看到了救星，忙给他倒了茶，二人坐下抽烟。


“除了那个服部大雄，一个个都和疯狗一样，什么都不说也就罢了，还要咬人，还要吐唾沫，真是不可救药！你看我这一上午了，本子上除了姓名，几乎啥也没记下来。”冯冉举着一个小本子给老旦看，果然干净得和擦屁股纸一样。


“他啥也不说？”老旦纳闷道。


“嗯，他不闹不叫，嘴就和缝上了一样，报了名号和部队番号，就一句都没了。唉，这真是个苦差事，早知道我还不如去前线呢……”冯冉挠着头，无可奈何地点起烟。


“咱一起问问吧？”老旦又觉得血热起来。


“你别再打他就行……这个鬼子不是不能打，只是不能像……你那样打，我没让你打的时候你就不能打，行不？我们打的鬼子擦完了还干干净净的，你不能让他看着像受了刑一样，上面现在讲究着呢，什么都要按规矩来。”冯冉打开本子的新的一页，说，“进去之前，先告诉我你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吧？”


服部大雄端正坐在铁凳子上，军服和衬衫早已肮脏，却仍整齐地穿着。少了军刀的他并未少去强悍，眉宇之间仍是杀气腾腾，只是眼神带着落寞，阴阴的目光里带着老旦不曾见过的茫然。见老旦跷着腿斜着眼坐在他的面前，他嘴角微翘，冷冷挤出一个笑。


“你都这步田地了，就别装蒜了。”老旦调侃道。


“你的田地未必比我好吧？”服部淡淡地说。老旦惊讶于他的洞察力，他如何看出来的呢？“你们57师功亏一篑，常德还是被我们占了。”


“不就占了两天？然后被我们的援军差点打废了，我们那叫撤退，任务完成了，你们占个烂城，就是要瓮中捉鳖。”老旦说着他不太懂的事，但占领常德的鬼子险些被围歼却是事实。


“那是另一回事，和我没有关系了。要不是美军轰炸了我们的机场，你们未必能赢了这一仗。”服部颇为不服。


“哪有那么多要不是？输了就是输了。说说看，你怎么……成了自己人的阶下囚？早听说鸡窝有倒灶的，鬼子窝原来也这么搞？”老旦拿出一支烟，想递给他，却塞进了自己的嘴。他此刻全无愤怒，这平静令他奇怪，战场上的仇敌，恨不得将他刀劈几块的，坐到对面时却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他看着颇为落魄的服部大雄，为自己强撑起来的胜利者姿态脸红起来。谁输了，谁赢了？你的境遇又比他好多少？二子还在死牢之中，二伢子已经濒临绝境，这场战争除了打烂那么多城市，杀死那么多生命，又留下多少能回味的事情呢？


“你们守得很好，我很佩服。第十四天，我军指挥官要使用毒气弹……想必你经历了。我反对使用这东西，它灭绝人性。在此情况下，我拒绝带领部队继续进攻，于是被以违抗军令处置……在运向后方时被你们的部队伏击，我没死，便到了这里。”服部大雄不卑不亢，平静而简练地说着，“别人我就不说了，面对你，我必须说明白……这也是最后一战时你没有见到我的原因。”


老旦呆呆看着他，被他的话勾起常德东门的回忆——毒气弹弥漫了阵地，哭号和惨叫，抓烂的双眼，诀别的眼神，鬼兵连那被血染红的面具，战士们那血肉飞溅的告别。老旦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几乎咬断了嘴里的烟，差点捏扁手里的搪瓷杯。冯冉的笔刷刷前进，他略带满意地念着这些话。


“因为我们做了这个，对不起。”服部大雄对老旦颔首，片刻抬起来说，“我已背弃圣战，如今被你们抓获，这是武士的耻辱，请将我处死，随时都可以。”


“想死？容易，跟我走。”老旦把烟头拧灭，见冯冉停了笔瞪着他，“反正是死人了，交给我呗。”


冯冉合上本子，拉着他出了屋子，沉重的铁门撞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沉默无语的服部大雄关在里面，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老旦你啥意思？这是情报处的人，你没有任何文件，要带走他可不行，你是和他有深仇大恨，可这不合规矩啊。”


老旦闷头不语，看着冰冷的铁门，一个可怕的想法进入脑海。一脸疑惑的冯冉眨着眼睛，这是个可以买通的人吗？


“冯老弟，你们最后会把他咋处理？”


“枪毙，没说的，这时候谁待见鬼子？就是反对用毒气弹，他手上也沾了无数中国人的血，情报部门问完了，都不用交审判局，拉出去就毙了。”


“那就给我，我把死人给你拉回来。”老旦说。


“你卖的是哪一壶啊？老旦兄弟，你的话我听不懂啊。”冯冉一脸苦笑道。


看守间的铁门咣当起伏，每一下都带着死亡的味道，二子想必也是在这样的地方。老旦咬了咬牙，轻轻拍着冯冉的肩膀，推着他走到一个僻静之处。“冯老弟，俺有一事相求，你听听……”


“老旦，你这是……掉脑袋的事啊。”冯冉听得脸黄起来，他接过了老旦递来的烟。


“这事儿能办，啥条件老兄你说，我那份酬劳你也留着买烟抽吧。”老旦帮他点上烟，觉得这人动心了，老旦便开始佩服自己的聪明来。


这事他一个人不好办，考虑再三，他告诉了宋川和马达，这二人听得也目瞪口呆，但只片刻，宋川便说可以参与，这和救二伢子有什么区别呢？


老旦开始制定计划，先将此事通知刘副院长，定好换人的日子，然后从这边提走服部大雄，蒙着眼拉到监狱里和二子换了，在监狱里处死服部大雄，尸体会扔出来交给老旦。老旦等人再将服部拉回情报科，报一个逃跑被打死。这事看着天衣无缝，只要监狱和情报科两个口子的人都能控制。


“死亡后要验明正身，能混得过去吗？”宋川在纸上写着计划，抬头道。


“监狱那边全靠刘副院长，他们这事看来干过不少，应该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二子也出来了，跑就行了。”老旦想到了这一层。


“那就，干吧……”马达哆嗦着嘴说。


冯冉在三十块大洋的进攻下，迅速给老旦出了实施计划。老旦正好有74军开给老旦和二子的在特种部队服役的证明，老旦可以用核实74军57师与该敌作战时敌我状况的名义“借走”服部大雄，借期一天，由冯冉亲自押解。因74军已经开拔，此事就由老旦和卫戍司令部情报处协调了。没人会因为陆军借一个鬼子询问战况而产生怀疑。当然，等服部大雄拉回来时，将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上至少有一个枪眼儿。


人已找好，刘副院长照例让他到办公室去谈。刘副院长皱着眉头问了情况，眼珠兔子般转来转去。他定是觉得此事还算稳妥，便告诉老旦在监狱找谁。老旦得到一张法院的协助调查证明，刘副院长说用这个进入监狱，将服部大雄和二子交换服装，换出二子，当晚便干掉服部，将尸体扔给在外等候的冯冉。


一切天衣无缝，五天后开始行动。


宋川和马达守着二伢子，看着他日渐虚弱，身上的疮出现感染，输了抗生素虽见好转，可他依然高烧不退，前些日还说些胡话，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老旦深感失望，决定一把二子救出来，便带着二伢子回黄家冲。


“这之后，你们俩怎么打算？”老旦问这两个后生。


宋川低头不语，马达似乎早有主意：“我就想留在重庆，做点生意呗，等着抗战胜利。”


“你呢？”老旦问宋川。这小伙子心重。


“我，还是回部队吧，其他事我做不好。”宋川抬起头说，“鬼子就要败了，我再咬牙打几年……总要有人打鬼子不是？”


老旦点了点头，对马达说：“我这儿还剩三十块大洋，做不了什么大生意，除了我们回去的路钱，你可以全拿去用。”


“黄连长这个样子，回得去吗？”宋川看着二伢子说。


“那咋办？也不能把他丢下啊，就是抬也要抬回去。”老旦抽起了烟锅，一口辣在心里，自打玉兰死后，好久没有这么揪心的事了。


为了提高身份的可信度，老旦继续帮着冯冉审问鬼子。这是奇怪的经历，鬼子凶恶，却各个不同。他们会生气，会愤怒，会伤心，会绝望，他们的眼圈也会浸满泪水，他们的嘴角也会牵动乡情。老旦明白这也是一群莫名其妙杀过来的人，这边叫鬼子，那边叫勇士。他们在冯冉面前就像一只暴怒的……斗鸡，老旦不明白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对中国人如此充满仇恨和愤怒，去别人家抢东西，怎就如此理直气壮？


但服部不太一样，他似乎知道理亏，也知道如何掩盖那份愤怒，但他的沉默更显轻蔑，对中文的精通令他变成一个充满矛盾的家伙。老旦和他说着说着，便会有在和中国人聊天的错觉，仇恨被语言撕破，距离被对话消除，再这么下去，没准聊着聊着便要喝两杯了。


老旦尽量避免去琢磨服部的想法，他必须将之看成一个死人，一个可以杀几次也不心疼的刽子手，他只是个必须杀掉的替身，他活着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二子的命，除此之外再无意义。


“你到底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事？这似乎不是你的责任，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第四天，服部大雄歪着头问起老旦。冯冉在一旁顿着铅笔，看着满纸的字。老旦故作冰冷，用一支烟掩饰心里的不安。


“没别的，就是杀你之前，把你搞明白点儿。我们村里人杀猪，猪的斤两、来历、头天晚上吃的啥都要弄明白，杀了猪怎么分也要弄明白，要不杀着不痛快，搞明白了你，我也就搞明白了这战争。”老旦胡嘞着理由，但最后一句是从广播里听来的电影台词。


这话果然搞蒙了服部，他皱着眉头半天，仍没想出好的回答。老旦看了眼冯冉，对还在纳闷的服部说：“你咋了没剖肚子？这个样……不像你们日本人的习惯。”


“我只为两个理由剖腹：第一，战败；第二，命令。我们并没有战败，我也并没有接到命令，就因为被你们抓了我就剖腹？你想得太简单了，果然对我们不了解。”


“你到底如何，俺已经不感兴趣了。”老旦说罢起身离去，走得恶狠狠的，出门时他扶了扶帽子，看着身后黑乎乎的影子，他不知是否有什么被关在铁门之后，是良心，还是怜悯？但这一切都不如二子重要，哪怕鬼魂钻入他深沉的梦魇。


两天后，刘副院长没有来电话，老旦在法院门口的传达室拿到刘副院长给的协助调查令，这说明计划可按照原约定时间执行。


第二天一早，从情报处提出服部比想象的顺利很多——也可能本就是件容易的事，而刻意被冯冉夸大了难度。服部背铐双手，黑布蒙头，押到车上一言不发。宋川开车，马达已在重庆第一监狱外等候，二人都闭了口，多余的话一句不说。服部出奇平静，只是匀速地呼吸，偶尔咳嗽一下。老旦心有不忍，想给他喝口水。冯冉忙对他摆手，夺过了他的瓶子，掏出另一个瓶子给服部喝水，只一分钟，服部便晕了过去。


“给他换衣服。”冯冉摸了下服部的脖子，拿出一套半新不旧的陆军衣服。冯冉刚给他喝了麻醉药。


“你挺熟啊，不像第一次。”老旦看着他说。


“老旦，这是重庆，不是前线，以后你还要学着点儿。”冯冉露出老手的神情。老旦立刻明白，这绝非他第一次干这事，刘副院长也好，监狱的人也好，连这个卫戍区情报处的科长，竟然也用这些伤天害理的手段赚大洋。


衣服换好，服部的头套又系得紧紧的，这样他一会儿醒来，便不会发觉衣服被换了。


监狱到了，马达穿着军服在这里等候多时，旁边是一辆租来的用来迷糊眼的轿车。老旦和冯冉押着扮成国军军官的服部，用刘副院长出具的证明进了大门。一进门便有个官员在等，一看也是个官油子，他只看了这几人一眼，便问道：“是司令部情报处的人吗？哪位是老旦？”


老旦连忙答是，知道这便是刘副院长说的人了。这官员一招手，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房，老旦按着服部坐下，还没开口，官员便关了门说：“你没得到通知么？事情做不了了。”


老旦惊得傻了眼，冯冉立刻紧张出一头汗。“什么？为啥？”老旦问。


“你不知道刘副院长前天被军统抓了么？是军事委员会的命令，除了贪赃，他还向日军出卖情报……”官员连自己是谁都不说，这消息如五雷轰顶，老旦半天没反应过来。冯冉已是吓得手都抖了。


“老旦，你的主意落空了。”服部突然说了话，将那官员吓得一蹦。


“他会中文？怎么不早说？”官员压低着声儿，额头也流出了汗，“你们只能带他回去，事情办不了了，再做你们俩也全完蛋，这事没有发生过，我也不认识你们，趁军统还没怀疑你们，赶紧走。”


“你们的……军统已经怀疑你了吧？”服部仰着头说，老旦甚至看到他在脸罩后的冷笑，“难怪你们打不赢这场战争，内部腐烂成这个样子，不垮才怪。”


“闭嘴！不行，这个人必须要干掉！”官员猛地掏出枪来指着服部。电光火石的片刻，老旦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只一个掰举便夺过了枪。他将枪指着这官员的头，用此生最为阴冷的声音说：“叫郭二子出来，送我们出去。”


“做不到，你疯了。”官员腮帮子吓得抖起来，汗水流到了枪管上。


“哪，哪，这个鬼子怎么办？”冯冉慌张道。


“你只能把我送回去了。”服部哈哈笑起来。


“刘副院长的文件在这儿，他被抓了，但文件还有效，提走郭二子是俺的事，把鬼子弄出来也是俺的事，现在把二子给我就行。”


“你这是……劫狱啊！”官员瞪着眼道。


“要不就全完蛋！俺说出去，你们哪个能活？”老旦一脸杀气，他看清了问题所在，情势断不容犹豫，他比在战场上还要清醒。他又对服部说：“你再说话，俺先一枪毙了你。”


“揭开我的头罩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救谁？”服部丝毫不惧，“我不配合，你的戏也演不下去，不是吗？”


“不行，不行，他不能看见我……”官员惊慌道。可老旦早过去一把揪掉了他的头罩，在这个屋子里，他宁可相信这个服部大雄。


老旦将手枪藏在衣服里，顶着官员出了门，官员满头大汗地叫人，签字，在走廊长长的一头等着二子被押出来。铁门一道道打开，一道道关闭，老旦强忍着紧张，服部却强忍着笑，而冯冉的脸已经吓白了。终于，二子出现在一扇铁门之后，他立刻看到了老旦，却没喊叫，机灵的二子定是看到了情势的紧张。


二子就要被押着走来，拐角里突然出来三个穿黑衣的人，他们只看了眼二子，便扭过头看着这边。


“完了，是军统。”官员说完这两个字，双腿便抖起来。三个黑衣人朝这边走来，老旦觉得不对劲，悄悄将枪顶在了服部背后：“乱说话就打死你……”


“你是王副局长吗？”来人语气冰冷，眼神更是毫不客气，他似乎根本不用等待确认，亮出一个有党徽的小本子说：“我们是军统局的，有些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两个人不由分说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这几乎是架着了。王副局长已经吓得无法走路，完全蒙了，连眼前这事都吓忘了。


“你是做什么的？”那人见老旦等人站着，颇警觉地问道。


“卫戍情报处的，找他办事的。”老旦脱口而出。


“找错人了，回去吧，他再也不能办事了。”那人说罢便走。二子被两个狱卒押着，他们经过二子时对狱卒也说了句什么，狱卒便带着二子回去了，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二子！”老旦轻呼一声，拔腿就要奔着门去，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扭头一看，竟是服部。


“不行，门你打不开，他还戴着脚镣，你带不走，你这么做真成了劫狱，我们都要跟着你死！”服部言简意赅，但句句都在要害。老旦看着那紧闭的铁门，一下子万念俱灰。


“他说得对，我们快走，还脱得了身。”冯冉急得一脸蜡黄，声音都抖起来，甚至抓住了服部一条胳膊，服部一把打开，那眼神像冯冉才是俘虏一样。


“走吧老旦，你再想办法，我陪你演这么久，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服部松开了手说。


出了监狱大门，老旦呆呆地走到车边，回望慢慢合上的大铁门，明白了束手无策是什么意思。冯冉站不住了，扶着一棵树吐起来。服部戴着手铐直挺挺地站着，打量着给他换的衣服。


“人呢？”宋川走来问。


“今天救不了了。”服部说。宋川愣愣地看着这个会说中国话的鬼子，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旦踹了一脚车门，掏枪顶在了服部大雄的脑门上：“王八操的！都是因为你，你才是罪魁祸首，陪老子演戏？老子现在就成全你的戏！”


“你可以开枪，但你没有赢我，随便你，我无所谓。”服部轻蔑地对他微笑。


老旦气得浑身抖起来，手指在扳机上压了又压。冯冉忙抓着他的手：“老旦不行啊，再这么干，谁也脱不了干系，你跑得了，我可跑不了。”


“你们这样卖国，谁都跑不了，整个中国都跑不了。”服部冷冷看着老旦，“……我倒是佩服你，为了救一个朋友能冒这么大的险。”


宋川也过来拉住老旦。“再想办法，这样不行。”他慢慢夺过老旦的枪。愤怒盈满了老旦的脸，一腔憋屈无处发泄，他的拳头格格作响，太阳穴轰鸣不断，他的眼泪就要从肺腑里升起，他此刻比在常德还要绝望。他对着监狱对面那荒凉的原野狼一样吼着，叫着，浑身的筋肉都要被这叫声绷断了。在眼泪流出来之前，他咬着牙转过身，抡圆了暴涨如棍的胳膊，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服部的脑袋上。


服部远远飞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监狱的门卫晃了晃手中的枪，放弃了干涉这不属于他们管的事。冯冉拉起肿了脸的服部。服部也不骂，在老旦的脚边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慢悠悠上了车。


老旦三人回到了住处，诊所门口挤满了人，老旦顿感不祥。他们费力地挤开人群，只见二伢子高高挂在阳台之外，双手垂下，面色安详，脖子上挂着一根战士的绑腿，几个人正艰难地要将他解下来。


“连长！”宋川大哭，飞奔上楼。马达却没动，只流着泪对着二伢子敬起军礼。老旦张着两手愣在楼下，刚才的绝望还没消减，这无边的痛又蔓延了全身。一个救不了，一个活不成，弟兄们，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慢慢走到二伢子脚下，泪眼终于模糊了，他站不住了，真的站不住了，他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扶在青色的墙上，手上的泪水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和自己悲伤的身影叠在一起。


已经深度昏迷的二伢子，如何做出这高难度的自杀举动？莫非他一直知道这三个人在为他的事绞尽脑汁？走了也好，走了也好，这虽不是战场的壮烈，也仍然是战士的魂归。老旦泪流如溪，却无话可说，所有的话都在心里揉捻碎烂，化作浓浓的苦，吞入燃烧的腹中。


二伢子没了，再不能没了二子。


两天后，老旦坐在情报科的门口对面路阶上抽烟，看着冯冉从门里出来，像兔子怕鹰一样东瞅西瞧。看了半天他才发现老旦在对面，忙蹑手蹑脚穿过马路，做出一脸苦笑说：“老兄，你饶了我吧，军统差点儿怀疑上我，这是你那大洋，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他掏出一个小包要给老旦。老旦看也不看推了回去。


“给你就给你了，你也担惊受怕了……帮我问到了么？”老旦坐着说。


冯冉忙坐下来说：“问到了。明早九点车队从监狱出来，一共两辆车，车上六个犯人，都是要执行的，为了走得快他们会穿过市区，走中山路……两辆车都挂的是监狱的车牌，没有武装押送，这满大街都是兵，谁敢乱来啊？老旦你可要想清楚。”


老旦站起身，拍拍屁股，不再理这个讨厌的家伙。他径直走向街口，为了明天，他还要做很多事。


城东有个开放靶场，是专门训练新兵的，一伙陆军士兵正在练习加拿大轻机枪射靶，射击间歇，他们仍围着机枪看个不停。士兵们见一辆吉普车停下来，下来个凶巴巴的军官，跟着个愣呵呵的大头兵，那个官儿一看就是打过不知多少仗的，乖乖，那伤疤真是吓死个人呢。


“你们谁是头儿？”老旦背着手问围着机枪的几十个人。


“报告……长官，排长去拉屎了。”一个小班长立正说。


“训练怎么抽烟？风纪扣怎么开了？你把裤带解下来干吗？球硬了？你们排长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机枪能围着看吗？弹匣子就这么放着？都站好了！”老旦声色俱厉，吓得小兵们忙站好了队。


“排好队，向右转，向前五百米，跑步前进！”老旦哇哇地下了命令，小兵们立刻挺直身板儿跑向远处。老旦对宋川点了下头，宋川将机枪和弹匣子抬进吉普车，老旦又拎了两支步枪、一袋子手榴弹子弹，这下齐全了。那些懵懂小兵喊着号子跑向远处，连头都不敢回。


“老哥，你真要这么做？”宋川开着车问。


“如果那是二伢子，你会吗？”老旦头也不抬道。


宋川没有回答，只将车开得飞快。夜幕即将降临，马达在看着二伢子在化尸间烧成灰烬，他们还要再送一下这远征军的好弟兄。重庆上空猛然拉起警报，在黄昏的天空里凄厉盘旋，而老旦并没看到成群的飞机，只看到如血的夕阳挂在山巅，那红色像要流下来一样。


许是昨夜的警报，繁华的中山路一早并无太多的人车，临街的商铺开门的也少，挑担卖豆花的小贩站在街口发呆，不知该向哪一边去，一支警察的巡逻队懒洋洋走过街边，惺忪的双眼说明昨晚他们定是在牌桌上经历鏖战。一间杂货铺的门开了，伙计放好了门闸，将一桶不知什么水倒进下水道，又在龙头下洗了桶，洗了脸，用毛巾擦干了，便哼唱着调子擦起橱窗的玻璃来。这面橱窗在一栋大厦的底部，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布，几个扛枪的战士戴着钢盔，正在笑着奔向疆场，他们强壮的胳膊抓着威武的枪，前方硝烟弥漫，而他们仍义勇向前。


两辆绿头卡车缓缓开来，车厢蒙得密不透风，后面的还加了铁栅栏。过于畅通的路反倒令司机懒散起来，驾驶室里三个人有说有笑，似乎是在评论着街边广告里女人的奶子，头一辆干脆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问卖豆花的多少钱一碗。他们迅速买了六碗两辆车分了，这才慢悠悠再向前开。可只拐过一个路口，他们便看见奇怪的一幕：马路中间站着个军人，衣服上挂着几个漂亮的章，可他手里竟端着一挺轻机枪，稳稳地看着两辆车向他开去。驾驶员正在纳闷，猛听得车下一声巨响，车胎猛然瘪下，他们刚喊出声来，后轮又爆了。后面的车也是如此遭遇，重重撞在刹车的前车屁股上。


那家伙举起了机枪，做了个下车的示意。这谁惹得起？那可是机枪啊！他们立刻举着手下来了，木愣地看着老旦，什么意思？打劫的？劫啥呢？第二辆车的驾驶员也下来了，有个端着冲锋枪的刚要动作，一颗子弹远远飞来，打飞了他手里的枪。天！楼上还有狙击手？这下没人敢动了。


“打开后面！”老旦大吼道，他夸张地拉着枪栓，走向第一辆车后面，对着车厢举起了枪。驾驶员慌张地打开了车厢，撩起厚厚的布，一车厢穿着囚衣的人吓得举起了手。这是罪犯，可看那些猥琐样，都不是军人，也没戴镣铐，定不是什么重罪。老旦吃了一惊，又跑去第二辆车，打开了又是一车厢同样的囚犯。


“都是什么人？”老旦问那押车的。


“都是关了几个月的小偷流氓啥的，拉去城北修工事的……”


“今天要枪毙的那些呢？”老旦勃然大怒。


“他们？哦，怕有空袭，早晨决定绕城走了……”


“他们现在到哪了？”老旦的脸涨得通红，老天爷，你和俺开什么玩笑？


“他们出发比我们还早，八成……就要到了。”驾驶员举着手，终于明白他要干什么。“老兄，这事干不得，行刑场有一个连把守，没准还有几千百姓围观，因为今天还要毙军方提来的十几个汉奸和鬼子，你这么去，必死无疑……”


老旦只觉脑袋嗡嗡，脚步沉重，手里的枪和碾盘般重，街道在摇晃，车辆东倒西歪。行人们远远躲在街角看着这边，走过去的警察正在跑回来，掏着枪吹着刺耳的警笛。一个车队冒出街角开来，卡车上全是荷枪实弹的兵，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手里的枪好沉啊，可它再沉也沉不过他那没着没落的心。他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彻底的无望，仿佛被天地抛弃的没有口鼻没有耳眼的生灵，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二子，对不住你呀！


“二子！二子！二子！”


老旦疯了一样叫喊着，他端着枪转着圈，这是个五岔的路口，而他只觉得无路可走。他的机枪照着大厦墙上打去。子弹击碎画布，那些走向战场的战士们碎成了片。红色的砖墙噗噗喷出碎屑，仿佛弹洞里喷出的血，它们混在清晨的露水中黏黏流下。空荡的街道枪声回荡，老旦像要击碎这世界一样发狠般打光了子弹，它咔哒一声跳完了最后的弹壳，枪管冒着白烟，枪口还在跳动。老旦泪流满面，见几十个士兵端枪跑来，站成一个半圆围起了他。他长出一口气，对着宋川藏身的地方摇了摇头，扔下了热乎乎的机枪。


“你干什么？是哪支部队的？”一个将军样的人走来，指着他喝道。老旦不想理他，只看着那面墙出神，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爱咋咋地吧。


“问你呢！说话！”将军怒吼道，这人一看就是个硬角色，定是打过仗的，他连枪都懒得掏。老旦被他瞪得有些难堪，低下了头，忍着眼里的泪。将军身后走来个穿深色军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人，他轻轻推开了将军，径直向老旦走来，一大圈人都慌了，哗啦把枪端得笔直。将军要拦住那人，可他仍固执地走到老旦的眼前。老旦抬起头，觉得此人眼熟，但想不起是谁。这人看着他，又看看墙上稀烂的画布，慢慢走去墙根捡了一块，小心地抖落灰尘，那是一张战士的脸。他轻轻折了揣在怀里，又走回老旦身边，看着他胸前的章。


“虽然只有27块青天白日勋章是我亲自发的，但每一块的颁发我都签过字，也基本知道是给了谁，那么，你是谁？”这人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目光并没有旁边那将军的严厉。


老旦本在等着士兵们将他按在地上捆成粽子，却不想有人会走来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看着该人，不知该说什么。


“蒋委员长问你话，你怎么不敬礼？”将军在一旁暴怒道。


老旦大惊，吓得退了两步，再定睛看那人，当然是画像上那个蒋中正，只是本人没画像那么孔武，浅浅的寸头，瘦削的脸，花白的胡茬，弱弱的肩膀，还有一副熬得黄褐的眼。老旦压住惊慌，绝望里似乎升起了什么，他对着这位领袖敬礼，泪水涌出了眼眶。


“蒋委员长，原74军57师169团中尉老旦，向您报告！请委员长……为俺做主！”


蒋中正绕着他走了半圈，并没有像那将军一样被他的名字逗笑，他仍用平缓的语气问：“57师的事情早就弄明白了，你要做什么主？我不记得给57师的人发过青天白日勋章，你这个章哪里来的？”


“报告委员长，几年前俺是第2军情报处特种突击连副连长，与杨铁筠上尉带队袭击了日军斗方山机场，这块章是因那一战得来的。”


蒋中正现出惊讶。“哦，这事我知道，杨铁筠我也知道……那这些不说了，你在这儿端着枪乱打，到底在干什么？”他指着地上的机枪说。


老旦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压住总要流出的泪，轻轻说：“委员长……”


他将二子的事慢慢说来，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将这板子村仅剩的两个士兵的故事尽可能地说清楚，他从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像要把一辈子的话讲完一样，他说得磕磕绊绊，慢慢吞吞，好多词说不出来，便紧张地用手比划着。而蒋委员长出乎意料地耐心倾听，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皱皱眉头，或者绕着他走上半圈儿，却始终没有打断他。不远处又闪起那吓人的闪光灯，定是那些吓人的记者。老旦用了全部的精力、毅力和定力说着，说得都要晕过去了，简直比打一仗还要累呀。


“俺实在没有办法，就拿着枪等在这儿，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俺也不能让他死在刑场上……蒋委员长，请你饶他一命，老旦在此，愿受任何处置。”说罢，老旦再度敬礼，然后扑通跪倒，背去双手，像在板子村离家时那样。


周围举枪的士兵们多听得热泪盈眶，枪口一个个垂下去。那将军听得亦悚然动容，挺直身板一动不动。蒋中正攒着眉头，微叹一声，来去又走了几步，扭头对将军说：“通知刑场，先停止执行这个人，再告知军事法院，将此案转院再审。”将军立刻敬礼离去，一溜小跑向着一辆通讯车跑去。


老旦闻听，怦然大哭。“多谢……多谢委员长。”他一头便磕下去。


“你起来，你是军人，除了父母，谁面前都不要跪……国有法度，依律处刑，我不想干预司法，只想查明事实，如果他确有大功在身，自当予以考虑……站起来说……你还有什么话说？”蒋中正伸手一抬，将老旦扶站起来。


“委员长，俺自打被国军抓来，已经离家六年半，俺们什么时候……才能赢得了这仗？俺什么时候才能……回得了家？”大哭之后，老旦眼前清亮，肺腑之言脱口而出。


蒋中正平静地低下头，照例走了两步，背手看着那面被老旦打烂的布说：“我的母亲在民国十年去世，葬在浙江慈溪老家。抗战之前我每年都去吊唁，如今，也有六年多没去了，我时常在夜里垂泪，为对母亲之愧，为对这河山之耻。小老弟啊，每想到沦陷区的人民，想到这河山的碎裂，我便无法入睡，我没有一天不想打回去，咱们已经坚守了七年，终于守到日寇元气殆尽，力崩不继，我想，驱除日寇的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老旦被他的话牵动情肠，泪终于又冒出来，蒋中正走回他的面前，拿出一块手帕，擦着他胸前的章。他一块块地擦，像擦着一面镜子似的：“民国有这一天，都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你们牺牲、牺牲再牺牲，却一直没有停止抗争和战斗，你们为这个国家所做的，每个中华儿女都将铭记在心，你为这个民族所做的，又岂是这些军功章所能概括？中正不才，空负万众期待，却乏通天之力，唯有日日殚精，时刻不敢懈怠。兄弟，同志，请接收我的敬意和歉意！”


蒋中正抬起头来，眼里竟也是盈盈泪光，他慢慢后退两步，对老旦敬了标准的军礼。他既如此，全场官兵哗地立正，齐刷刷对老旦举起了右手。

第七章 道歉的服部大雄


战事淡漠下来，报纸上少了血脉贲张的新闻，重庆上空的气球开始撤下，民居玻璃上的米字渐渐撕去，防空警报越来越少，有那么几次还是拉错了，防空洞口长出野草，孩子们在那里捉着迷藏。重庆百姓们又将火锅和茶位端出屋子，在路边笑呵呵过着瘾。


宋川和马达不想留在重庆，还要回部队攒点军功，正好去湖南，就带着二伢子的骨灰走了。老旦独自一人，开始在重庆过起没根没落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突然有一天有人来通知他，让他到卫戍区情报处报到，干一些毙人骂人打人审人捆人却就是不放人的事，竟成了冯冉的同事。老旦乐得接受，活儿不累，杀的都是坏蛋人渣，且就此吃喝无忧。冯冉还以为他是找关系故意来的，死活还回了那几十块大洋。这些钱让老旦又觉得腰粗起来，心想这也要感谢蒋委员长，只是刘副院长他们收的那些钱打了水漂，提都不敢提了，真是可惜。


有趣的是，他奉命从军统提回来几个人，竟然有刘副院长和那个监狱局副局长，这两个家伙串案处理，浑身打得稀烂，屎尿都攒在裆里。老旦看了材料，这两个会直接枪毙，不用交法院审理了。两个家伙都认出了老旦，刘副院长冷笑了一下，说老弟对不住了，你的事没办好，收你的钱还在办公室的厕所暗柜里，有几百块大洋、票子和金条，都是平时收的。军统的王八蛋下手太狠，才不要交给他们。你要是有空就去取回来，就当给你赔个不是。


老旦颇为纳闷，又觉得此人还算厚道，问他还有什么想法。刘副院长流了两串泪，说我贪污是真的，办了些伤天害理的事也是真的，但我真不是日本人的奸细，没有出卖过情报，有人想扳倒我，硬是塞了证据在我屋子里。“老弟，别的不说了，看在我把钱还给你的分上，让弟兄们做活做痛快点就行了。”


三天之后执行枪决，老旦嘱咐一个弟兄瞄着刘副院长的头打，另五个？随便吧，打死就行，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人办不了事，他又找冯冉，让他开张去法院找鉴定科办事的证明。冯冉痛快地给他办了，这人着实不敢招惹。老旦使出当年突击连的本事，背着一个空包，傍晚拿着证明进去，藏进刘副院长那一层的厕所，躲过看守的检查，等到半夜时撬开门，找到了刘副院长说的那个暗柜，一摸，啥也没有，定是被眼尖的拿走了。老旦气得鼻子都歪了，便让自己宽心，拿了这钱，说不定就飞来横祸，像这个刘副院长一样。


在这隔几天就要枪毙几个人的日子里，老旦那想家的悲切开始淡漠，对二子的牵挂变得没那么揪心，只知道他死不了了，他的案子转交给了军事法庭重审，却没判决，何时放也不清楚。既不缺钱，又甚无聊，老旦开始尝试声色犬马，除了赌博之地，有意思的地方都去。有人叫他烟鬼，有人叫他酒鬼，偶尔也有人叫他色鬼。老旦体会了放纵的快意，他总在妓院里昏睡成一团死塌塌的烂泥，直到再也没钱往里面钻。


战时的重庆资源紧张，买点什么像样的吃喝和药物都得凭票，好点的酒更是稀罕物。嘴馋钱少，他犯过两次浑，掏出枪来顶在要账的小二脑袋上。一个店的人吓得跑了个精光，等到宪兵队的人来了，老旦已经抱着酒瓶子溜了。


自己犯了浑，老旦便明白当时二子的心境，于是收敛了放纵，约束起各种事，认真地管犯人毙汉奸。他鲜明地意识到，即便自己走南闯北经了很多事，在这样的繁华城市生活，仍是一个找不到东西南北的农民，军装在身也改不了，戴了青天白日也没用，他只能在这片暂时的繁华里守望着那份带着土腥气的乡愁，在夜晚的探照灯下喝着思乡的小酒。老旦曾咬牙想改变自己，穿长衫，戴圆帽，甚至报名去上文化课。一所学校专门给军人开了基础文化课，老旦咬牙听了五节呢，但学会了看几个字便不再去，没什么原因，他就是不愿意，这个不愿意他到死也没想明白道理。


破罐子破摔，却摔不破，如此倒也踏了心，念头少了，胃口便好，吃吃喝喝令他快乐，馋起来了就在住处附近找个熟馆子，先给钱再叫菜，能独斟独饮地消磨一个晚上。他总是醉醺醺的，喜欢踩着棉花般在夜里走回房子，那星星和月亮都是活的，那样的夜可以常回到家。他拒绝任何……同事的饭局或酒局邀请，那并非他的世界，混进去莫名其妙，更甚至祸不旋踵，他是农民，只属于他租住的小房间和无法与人道来的痛楚。


这天晚霞很美，而老旦刚毙了五个犯人，看着那晚霞和血一样，很不舒服。这五个全是汉奸，但有了刘副院长说的那话，他对此心存怀疑。还有一个女的，长得很是好看，老旦便问了几嘴，哪来的？多大了？为啥……干这个？女子不过三十岁，是南京人。她比那几个男的胆壮，说她不是汉奸，只是打入日本情报部门的共产党，国民党无非借刀杀人。老旦听得心惊，也心疼，他相信这女孩子的话。五个汉奸都打成了蜂窝，一人身上怎么也三枪，行刑队都是杀人魔王，两天不杀人睡觉都睡不好。不知哪个兔崽子用了开花弹，这女子的左边胸脯被打碎，烂乎乎挂在身上。还有两枪都在下半身，流出奇怪的东西。老旦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一个家伙补了一枪，打飞了她的天灵盖。


老旦又来到王记酒铺，他还有几瓶茅台存在这里，冯冉给的五粮液也放在这儿。老板是个老实疙蛋，瞪他一眼都会尿裤子的。老旦叫来小半瓶五粮液，喝到酣处，铺子里已没了客人，他索性光了膀子喝个痛快，全身的伤疤吓坏了老板。


“大哥喽，你这是杀了多少鬼子，才攒的下这么多伤疤，你都快变成麻辣梭边鱼喽。”


老旦呵呵一笑，懒得作答。此时进来三个军官，一个拎着两瓶酒，他们穿着簇新的军服，扣子亮得晃眼，听口音像是江浙一带人。老旦和他们相互瞅了，彼此官阶差不离，这里满地都是军官，自是懒得招呼。那三人定是看了他很久，坐下了才说话，点了几个纯粹的下酒小菜。他们寒暄着互敬两轮，帽子摘了，话便多了起来。


“锦伟兄，如今真乃好酒量啊，这一杯可是八钱，你这空肚五杯下去竟面不改色，这可是三十年的川中老窖啊，我特意让人从司令部揩出来的，绝对的正宗极品。”


“嗯，喝出来了，要不怎放不下杯了呢，就知道和老兄喝酒，定有好货！”这锦伟兄也不推辞，又是一杯下去了。


“咱刚来重庆的时候……怀德兄可曾记得？锦伟兄那可是一杯倒，别管什么酒，只要是白的，一杯就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可见这几年他在潭香楼啊，美玉阁啊，跟那些美人没少练酒量啊，莫不是一杯花酒，二晌春光，三更天里月牙床？哈哈，原来酒量是可以这样上来的？锦伟兄，别光喝不说，你也给兄弟们说说，这房中之术怎地锻炼酒量？其中有何秘诀啊，哈哈……”


“志仁兄说得是……依我看啊，锦伟兄岂止酒量见长，那周公之术也定是一日千里啊。今天这半斤酒算啥，我敢说他再喝半斤，到了潭香楼还能杀个七进七出……你看他刚来陪都时又黑又干，做腊肉老乡都嫌瘦，可如今白胖得和后勤委员会里的人似的，印堂都放光啦！可见锦伟兄采阴补阳之术已成火候，我和怀德远远不及啊……来来……再敬一杯！”


“就是的，锦伟兄才带两瓶，哪里够喝？罚酒罚酒，喝完了再买，老板还有什么好货？”叫怀德的那位看来也是个贪杯的，这就吵吵着要酒了。


“喝完再说，喝完再说，好酒和好女人一样，要慢慢品呢……”


老旦斜眼看去，见三人已是喝得满头冒汗，袖子挽起，风纪扣也开了，露出黄白相间的衬衣领子。说话的正是被调侃的那“锦伟兄”。他侧对老旦，白胖且有些秃顶，一颗大头却长了副袖珍眉眼，短小口鼻，稀疏的头发绕着大卷盘旋而上，势头像要遮住天灵盖，但盘旋了一半便蔫了，稀了，像被雹子打过的西瓜秧儿，只能歪塌塌地趴在头皮上。这人虽长了颗烂头，却依旧像个文官，不像是对着鬼子放过枪的。正对老旦的那位是“志仁兄”，话多嘴长，长得鬼灵精样，还略带些匪气，半边脸上像是被弹片削去了一块，深褐色的疤痕衬在通红的酒脸上，一开口脸就往少肉的这一边狰狞地歪。他那支撸起袖子的胳膊上还刺着一条龙，不留神看还以为是胎记。背对老旦的那位是“怀德兄”，老旦看不见他的脸，只见得他后脑勺上那三四条槽头肉，腰身上的肥肉被武装带勒得紧绷绷的，几乎撑爆那身好呢子的军服了。


老旦独自好笑，哪儿来这么三个活宝，长成歪瓜裂枣，开起腔来还文绉绉的，喝酒怎地这么多废话？他和王立疆在岳阳那晚，除了喝就是哭，哪像这几个鸟人的做派？老旦想起这事，心里一疼，骂骂咧咧端起酒杯，热辣辣喝下去，带着酒劲儿发出一声长叹。


那“锦伟兄”听见了这声叹息，扭脸看了看这人，另两人也放下了杯。“锦伟兄”迟疑片刻起身，他定是看到老旦扔在一边的和陆军稍有不同的情报部门军官服，便端起一杯酒过来，笑着对老旦说：“兄弟！大家都是一个旗子下的行伍。战场上拼命，如今脑袋搁在一边，喝酒不过图个尽兴，看老兄一身悍气，光荣多处，枪伤刀伤还有烧伤，真是五颜六色，老兄绝非等闲，何故一个人独斟？鄙人不才，58军160师127团3营上尉营长朱锦伟，这两位是134团3营的中尉教导员胡志仁兄弟，5团的少校参谋夏怀德兄弟，请问老兄在哪个营盘高干？”


老旦原本懒得搭理这几棵葱，但见这个胖子朱锦伟毕恭毕敬地前来敬酒，还比自己官儿大，那边更是个少校参谋，便收敛了怠慢之气，站起身来敬了个礼说道：“长官好！俺是卫戍区情报处执行队队长，俺叫……俺叫老旦…”


“原来是卫戍区的兄弟，失敬失敬，只是老兄好像是中原口音，如何到这边来了？”


“俺是在河南老家入的伍，一路打过来的，来这儿之前是57师169团的连长……”


几人脸上浮起意料中的惊讶，这让老旦不舒服，以后不这么说了，他想。胡志仁起了身，脸上凝固着惊讶，一根指头指着老旦过来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你端着机枪拦了蒋委员长的车是吗？我在报纸上见过你！难怪这名字耳熟呢？”


“哦？可不是，原来是虎贲的守城英雄啊，怠慢怠慢！难怪老兄身上有一股英壮勇武之气，坐在那儿我已经看见了。老兄如不弃，请这边上坐！”朱锦伟胖手一让，那神态已是不容拒绝。夏怀德也笑着站起身来，一边拱手一边让出了东边的位置。老旦红着脸推辞不过，只得坐了。店小二眼尖手快，立刻将老旦的酒菜也端了过来。朱锦伟见他吃的小碟不上道，颇认真地揪住小二说：“再拿两斤上好的酒来，下酒菜也挑细的做上来，要快……对了，老兄如何到的陪都？那74军57师已经走了啊？新的57师大换血，出来的军官个个都论功行赏了，怎老兄你好像还是平级调动，委员长你都逮住了，怎地还没连升三级？这又是何故？”


“俺不晓得，俺也没问，俺也不想……升官儿，不是那块料哩。”老旦说不出感受，就像挠不着背上的痒，“俺这几个月除了枪毙汉奸，没啥事干，一个人喜欢喝点，今天贪了几口，让各位老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老兄居功不傲，独来独往，甘愿隐在这么个小酒馆里，嗯，在下真是……佩服得紧啊。”朱锦伟点着头说。老旦见他看着桌子，知道这全是客套，他可不想和这几位虚头巴脑的瞎混。


“朱兄，俺听说……是你们58军去收复常德的？怎去得那么慢？和鬼子交了手没？”


“哦？是我们，这个慢……是鬼子路上拦得太狠了。”朱锦伟面露尴尬，眉头都拧起来，“和鬼子当然交手了，一路都在打，进了常德也打……我们还损失惨重，打了两天，先头部队才攻进常德。但兄弟惭愧……兄弟只是后备队，没能赶上歼敌时刻。”朱锦伟咧嘴笑起来，“58军占了常德，又和72军一起追击敌军，追击战里着实斩获不小，鬼子死伤无数，我们团也立了功，这是后话了……老兄喝酒！”


“请……”老旦喝了酒，果然是好酒，他赞赏地咂着舌头，点了点头。


“好酒吧？老兄也是有福气，来，再满上……”胡志仁拿过酒壶，老旦轻轻拦住说：“酒是好酒，可遇到各位，俺更想把事情弄明白了再喝，刚才听说你们酒不够是吧，老板，把我的那瓶没开的茅台拿来！”老旦对着柜台喊了一嗓。那三人咿呀放下了杯，茅台呦？如今谁搞得到这么好的酒？


掌柜的亲自端来了一瓶茅台，老旦抠开泥封，去掉蜡纸，熟练地打开最后的木塞子，扇着瓶口闻了闻。


“酒是俺从贵阳带来的，剩的也不多了，今天既是缘分，俺也不敢藏着掖着，俺也有点事儿不太懂，还想向几位长官请教！”


“老兄客气，这么好的酒就开了，这个……老兄有话请讲！”夏怀德是个城府深的，已然是端坐的样，眼珠子警觉地转来转去。那两个也互相看着，不知老旦到底要干吗。


老旦端起杯敬了，这才摸着胸前一个枪眼儿说：“俺带一个连守卫常德东门，顶了十六天。俺好几次听说援军要来了要来了，离着也就五十里地了，可还是被鬼子挡住了，直到俺的鬼兵连剩下十几个人了，还是连援军的影子都不见。俺们副团长去找援军，被鬼子捉了，弄死了，余师长看不到援军，手下没了兵，有兵也没有弹药，这才走的。”


老旦说罢，自己喝了一杯：“可俺就是不明白，后来俺问过人……情报部的人啥都知道。俺知道在常德外围国军有十二个军，二十七个师，将近五十万人，而鬼子加上伪军也只有不到八万人，攻打常德城的也就五万鬼子。俺们一直等着中心开花，57师只有八千多人啊，每分钟都在死人啊，可就这样还顶了半个多月，鬼子硬是没占了常德，可为啥常德外围五十多万兄弟部队，人多枪多炮多，俺听说还有坦克和飞机，怎地就是策应不过来？哪怕是五十万头猪，轰着赶着拱着也过来了，可怎么就没有一支部队能打通那几万鬼子的防线？”


老旦语罢，端着杯略带挑衅地看着三人。这三人一个瞠目，一个张嘴，一个鼓着腮帮磕击牙齿。老旦一介农民武夫，借着酒劲儿竟问出个这么刁钻的问题。老旦对这三人所属的58军有些了解，他们的确和鬼子交了手，进了常德，但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撒泡尿，又被日军一个反冲锋赶了出来，弄得死伤惨重，鬼子还不依不饶，追着屁股打，直到其他两个方向的援军逼近，鬼子才作罢。鬼子是主动撤出常德的，虽然后面被打得很惨，撤出常德仍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非情势所迫。常德一进一出成了58军在部队中的一个笑柄，却没几个人知道。


三人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气氛变得紧张。最能说的朱锦伟定是顾忌官儿大的夏怀德，抱着胳膊不说话了。胡参谋却没这花蛇般的心思，更像是不吐不快，他给老旦满上酒，缓缓说道：“老兄问得好，但你有所不知！”他又给那两人倒上，“……其实战役初期，我们第九战区司令部的薛岳长官和参谋部就犯了错误，战略思想既不明确，兵力分布便有大问题。薛长官的天炉战法虽然屡试不爽，在这次战役中却显得意图太明，鬼子还没咋着，我们先把架势拉开了，这就失了先手，中了那鬼子头目横山勇的调虎离山之计……不瞒老兄你说，各部一上来就损失惨重啊。我们还缴获了他们的行动计划，就这样都没能占了先机……”


“俺知道，那个计划是俺带人抢回来的。”老旦自是记得这一码事。


“呀，原来是老兄的手笔！佩服，可惜这么好的情报，却没起到大的作用。鬼子进攻常德的13师团是生力军，可谓养精蓄锐，加上空军的辅助，他们突破常德外围的国军防御，可谓易如反掌。但是国军的增援部队要是想休整后再打回来，那可就比登天还难！以前鬼子打下我们的城市，有哪个我们打回来了？长沙死了多少人才保住？要不是鬼子没了后劲儿，八成还保不住。虎贲孤军受困，死力强支苦战十六天，实为不得已。从两军实际力量和态势上看，国军将士虽有必死之决心，无奈这个战斗力……实在是……援军有这心，没这个力啊！”


胡志仁说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老旦听着这没根没梢的话，知道全是屁话，只低头喝酒一声不吱，夹起刚上的猪耳朵咔咔嚼着。朱锦伟和夏怀德也不搭话，都皱着眉看着盘子发愣。胡志仁觉察到异样，知道这劲没使在炕上，这庄稼汉不当回事，他自罚一杯，继续说道：


“此乃其一，其二呢……在座的我们几个既是同仁，又都是同乡，知交已久，我老胡借着酒劲——既然姓胡，不妨说几句胡话。老兄啊，我看得出来你冲锋打仗前线杀敌是条好汉子，可你未必了解这打仗之外的道理！前线是战场，官场也是战场，一个看得见，一个摸不着。你们57师号称虎贲，是在上高战役里打出的名声，是74军军长王耀武手中的不败王牌，可上高战役不是你57师一支部队打的，还有别人的，也有死得差不多的，却没这名头，悄悄就散了呢。成一师便败一师，你出了名，背后就有几个忍气吞声的。再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其实这话放到军队里来，也是一样的道理。老兄可知参与常德战役的第九、第六和第五三个战区的渊源？可知你们这74军和援助你们而去的第10军、58军、29军有何区别？”


老旦垂下眼帘，放下筷子又抬起眼，琢磨着这个土匪样儿的胡志仁卖的关子。他只晓得打仗拼命，哪知道这么多的说道？另两人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夏怀德的微笑带出了蔑视。老旦只能摇头，这超出了他所有的智慧，只能洗耳倾听了。见他服软，胡志仁不禁有些得意，潇洒地给自己斟上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接着道：


“这几支部队虽然同为中华民国的正牌军，都是北伐时候长出的铁门脸儿，但是彼此之间区别可大了去了。74军和100军军长都是王耀武，打的是第九战区的仗，其实归第六战区督训——这是老头子故意安排的呢。第10军和44军、29军可全是第九战区的。第六战区支援常德，没有派离得最近的99军，说是怕日军转向第六战区，因此把长沙的第10军山高路远地叫过去。第10军军长方先觉是个猛汉，也是个愣头青，瞎迷糊眼就来了，打了二百里路，自己差点都填进去。虽然都是响当当的中央军校同仁，可战场上事关生死和实力大小，各战区老大都不是吃素的。咱蒋委员长那时候在开罗开会，军事委员会硬是指挥不动第六战区薛岳长官的一兵一卒，后来只能蛮干，改了第九战区和第六战区之间的分割线，这才把他的99军调入战场。那个第五战区的李宗仁司令更是过分，全装作没看见，军委会再三电令出兵，他才派一个不痛不痒的33军过来，打了两仗就说伤了元气，不走了。鬼子为啥总能挡住咱们的援军？因为好几支援军根本没有玩命往前冲啊，大家都看得真切，谁往前死冲，谁就是方先觉！鬼子拿出这么大本钱打常德，几个师团攥成了一个铁疙瘩，咱们可好，一个个鸡蛋往上砸，要不是蒋委员长从开罗来了手谕，死令第六战区和第五战区全线攻击，死令第九战区不惜代价，常德一战打成什么样，天晓得！”


胡参谋用筷子在桌上画着，在此时猛地一顿，点得老旦心头一颤。


“上高战役里的74军披荆斩棘，确实战功赫赫。但是那是国军打的人数占优，对日军进行分割包围的围歼战，表面自然风光。围歼战是以多打少，仗不好打但赢面大，是能打出功名的风头仗。阻击战和攻坚战是以少打多据坚死守，动不动就打个底儿掉，动不动还背上个防守不力的黑锅，这一回就让第10军的方先觉摊上了，为了给你们增援，他的部队先打成了残废，他何功之有啊？报纸上根本见不到！”


不知是说得兴奋还是酒气回上来了，胡参谋打出一个嗝来，他顿了顿，一把抹掉了桌上的图道：


“除了这些大的，就还有部队单元之间的差异。老兄啊，你掰着指头数数，看看两年来那些倒大霉的部队都是什么来头？有几个是中央嫡系的明媒正娶？又有多少是旁门暗道的偏房远妾！滇军、赣军和湘军中，给蒋委员长的中央军拿来做垫背的有多少？血他们流得多，功劳别人却占得多。各路诸侯头头脑脑，纵是心肝再硬，也是肉长的，谁不知道老蒋的道道？黄埔最亲，同乡其次，那些军阀变过来的部队，总是推在前面当炮灰。呵呵，要说起咱蒋委员长的本事，当年剿赤匪的时候，他故意放红军入黔，中央军借机大举入黔，红军没剿完，却把个贵州的王家烈剿了。可时间长了，山不转水转，占大便宜的人总归有倒大霉的一天！而到那时，那曾经倒过大霉的主儿看在眼里，此时能没有个隔岸观火的心？就拿李宗仁来说，没趁火打劫就不错了，多走两步，少放两枪，你蒋老太爷纵是军令如山，但将在外——你又拿他奈何？蒋老太爷杀一个韩复榘还那么老费劲的呢！哼哼……老兄啊，你看看各大战区司令长官十年前的故事，心里就有个数了……”


这一坨庞大的理论从天而降，像重磅的炸弹轰击着老旦弱小的智力，老旦第一次听这么复杂的关于一件事的拆解，但听懂的那一些足够令他伤心难过，于是他皱起眉头，攥起拳头，额头的筋都跳将起来。朱锦伟见老旦听得难受，也发话了：


“志仁兄言之有理，更见透彻，老弟着实不如。老旦兄啊，往前增援最卖力的是方先觉的第10军，虽然战区不同，但也是中央军一家亲么。别人和你们嫡系心里隔着一层皮，走得难免慢些，于是这第10军就只能自己打得只剩下光秃秃一个军部！58军可是偏房儿，美国人的武器根本轮不到的溜边儿部队，要是像方先觉他们那样，一个劲愣头往前冲，哼哼，管保连个渣都剩不下！我们冲进常德又被打回来，跑都要死那么多人为啥？啊哈，我们真是打不过啊……要不是跑得快，我们几个这几条贱命，也早扔在沅江边上了！”


老旦慢慢回过神，身上像冒着热气，心里却冻成了冰。都快亡国了，国军部队之间还闹这些个“门户之见”，岂止勾心斗角，简直是相互出卖，就像刘副院长这种人一样。大好的战机贻误了，极好的态势没打胜，充其量是个小赢，各方慢悠悠打着牌，却活生生地把57师虎贲八千多兄弟逼到孤军奋战的绝境！回想王立疆出去找援军被俘而死的惨状，他的心猛地抽着、疼着。他愠怒地环望着这三个颇享受他们这“幸运”的友军，没好气地说：“那敢情俺要替战死的弟兄感谢各位了，58军至少还能赶到常德，没让鬼子们占了空城，将他们的尸骨喂了狗！”


三人收了笑脸，彼此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夏怀德稳重地给老旦斟满酒，终于开了口：


“老弟莫说气话，‘必须赶到’那是军令，要不然鲁道源将军不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么？他心里灯笼一样呐——关键是这个火候，要赶到得恰到好处！既要能成解放常德的英雄部队，还要让57师不至于全军覆没，战区长官有理能说，蒋老头子也不至于太怪罪……这些是长官们想的事，我们能明白点儿，却有何用呢？老弟，你的寒心哪，我们兄弟们都能理解……可我们寒心的时候他中央军的人在哪儿呢？唉……别看鬼子没人性，他们部队之间的协同和支援，就像一家人似的……老兄，要说咱们几百万军队，武器再差，战斗力再差，真的就至于被几十万鬼子打成这样？老兄……还是喝酒吧！”


胡志仁见老旦闷声不语，端着一杯酒不停地抖，又缓声说道：


“老兄啊，我们三个兄弟都读过点书。参军之初，那也是出生入死、一心报效党国的，可事情也坏在读书上，凡事可能比老兄看得明白些，看明白了，知道这天下怎么来的，这鬼子又是怎么来的，知道咱这抗战到底是咋个回事，那份热血之情就打了折扣。你要说来，我们老家也早成了鬼子占领区，真想打回去，谁不想打回去谁就是狗操的！可有什么办法呢？就凭我们几个？咱几百万国军都挡不住，我们能做什么？蒋老头子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一边靠大炮，一边靠大洋，一边还靠阴谋。各地方军政势力原本就各自为政，鬼子来了，面上打着一个旗号，实际上啊——貌合神离！韩复榘为了保存实力放弃山东，老蒋毙了他不冤，可你换过来想想，韩复榘那么个鲁直脾气，往日本人脸上吐唾沫的人，怎么就做出这么件事？再看看他的部队，拆得那叫一个乱！还有那个二杆子张学良，随了他爹的生猛，却没随了那份聪明，竟然被共产党当了枪使，照着蒋老爷子屁股上咬一口。蒋老爷子说不计前嫌，他张学良的东北军后来都怎么样了？一入关就被各战区分着吃了。这样的民国，每一方部队面对异己势力，面对生死存亡，哪个不动私心？哪个不留一手？只有保全自己方可图他日东山再起……老兄啊！你能从常德的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那才叫真正大难不死，可如今……却看不出你有什么后福啊！蒋老爷子都向你敬礼了，你都上了报纸了，可还是没人搭理你，你知道为啥吗？老兄，我这是酒话，可也是真话，你琢磨琢磨看，是不是这个理？”


老旦蔫了，败了，软了，醉了。有些话他没听懂，只好歹明白个大概。天下之大，诸事庞杂，很多事是他琢磨不透的。他只能懒得去琢磨，保家卫国的事儿做了，别管是被抓来做的还是愿意做的，他对得起这份良心。谁待见谁不待见，那不是他能左右的，不管在哪做了什么，你只是个人嫌狗憎的泥腿子。他只能凭这副还没碎烂的身板，交下一些过命的弟兄，这里面不乏杨铁筠、麻子团长、王立疆、黄老倌子这样有见识的，可他们……都没了。老旦想到这个，泪充满了眼眶。在重庆看到的人、经历的事让他寒心，眼前的这三个军官更让他有了新的绝望，都是读了大书的人，面对国难竟然还是这份居心……


“老兄，啊呀老兄，我们说多啦，我们说多啦，瞧瞧老兄你，战场上死过多少回了，怎就难过了？”朱锦伟拍着他的肩膀，胡志仁继续倒酒，夏怀德不动声色。老旦忍了泪，地上啐了一口，只觉得酒劲上冲，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胡乱敬了个军礼，嘟噜着舌头说：“俺老旦今天长了见识，多谢几位长官……开导，咱们……日他妈的……后会有期！”


说罢，老旦拿起剩下的半瓶茅台，卷起衣服扬长而去，胡志仁有些生气，站起身来想去拉他，却被夏怀德一把拽住了。


原本不太长的一段路，老旦觉得怎么也走不到头。天色渐暗，眼前灯火摇曳，路灯的灯芯吱吱叫着，像要挣扎着才能亮起来。远方拉响了警报，这只是惯常的演习。行人回家，野狗们大摇大摆地四处觅食，吃着这城市的垃圾。老旦站在一大群野狗之前，指着他们嘿嘿傻笑，我是不是还不如一条野狗？那些畜生警觉地看着他，发现这人并无敌意，便继续埋头找着垃圾。他们的冷漠激怒了老旦，他伸手摸枪，却只摸到腰间的伤痕。老旦大叫着冲野狗奔去，挥拳打着这些没人性的东西。狗们嗷嗷向他示威，露出阴森的牙齿，眼睛里带着鬼子的幽光。但面前这人全无惧怕，眼里射出它们没见过的杀气。它们终于夹着尾巴呜咽着去了，边跑边回头瞅着，偶尔还吠叫两声。


“回来，都别走，你妈逼的都别走！”老旦拔腿就追，脚下却不好使，咔哧就是个狗啃食。他本能地扔了衣服抱住酒瓶子，打了两个滚，竟一滴未漏。他想站起来，但找不到胳膊的支点，干脆坐定了，仰头向天，一口将半瓶酒灌个干净。他一边喝一边“啊啊”地叫着，可这丝毫不影响酒流进喉咙。火辣辣的茅台烧灼着他的咽喉他的胃，也烧灼着他悲伤的心，扔掉酒瓶，他的手脚和头颈抖动起来，大地开始左右摇晃，荡秋千似的忽悠着，跑开的野狗不知在为了什么咬着架，在不远处发出凄厉的尖嚎……


前所未有的孤独袭来，老旦耳边响起战士们绝望的哭喊，脑海中幻起激烈的枪炮。他满地打着滚想躲开这声音，但它们只变得越来越大，马烟锅的怒吼、麻子团长的拳头、翠儿的耳光、玉兰的眼泪，它们一股脑地进来了，还有举着军刀的服部大雄，猛地将那可怕的刀朝他劈来。他又开始到处狗一样乱爬，对着四周恶狠狠地叫着：


“呀！呀！呀！来呀！来呀！”


四周遍是荒凉，不见一个人影，树林在风里轻摇，店家的招牌吱呀作响，探照灯照亮了黑去的云霓，星月全躲在这云霓之后，老旦忘了有多久没见过它们，重庆总是这样雾气重重，蒙着他的眼，盖着他的心，挡着他回家的路。孤独令他四肢瘫软，烈酒像爆开的炸弹，正撕扯着他每一寸麻木的身躯。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却哇哇地大吐，一身的腌臜喷出去了，滚烫的泪也淋下来了，只是那辛酸顽固地停在他的脑子里。他趴在地上，用头狠狠撞着坚硬的土地，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哭号起来。


“俺的娘啊，这可咋办好哩……这可咋办好哩……兄弟们哪……你们跟俺谈谈心……你们跟俺说说话啊……俺可咋办好哩？你们都死个球的啦……俺的娘啊……啥时候回得了个家啊，老天爷啊……”


凄厉的哭声在漆黑的郊外回荡着，一阵掠地的阴风卷起，眨眼便成呼啸，竟也形成一个旋流，翻卷起了地上的碎土，从这个悲痛的农民身上刮过去。他咧着嘴哭得如此伤心，鼻涕和眼泪，以及额头磕出的鲜血，被黄土在脸上和成了泥，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丑陋……


日本人投降了，重庆人疯了，二子在那一天释放了。


那天老旦穿着军装，开着吉普车穿过城市。半月来的迷雾一早散去，阳光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山城。鞭炮在响，掌声在响，每个喉咙都在欢呼，每双眼睛都在流泪。一队士兵在朝天扫射，孩子们欢快地蹦在他们脚下；警察和乞丐抱在一起，穿旗袍的女人抱着衣衫褴褛的货郎；更有澡堂子里光屁股的家伙跑到街上，撅起屁股亲吻大地，满脸肥皂地放声大哭。老旦小心地让过他们，发疯的人流让他害怕，他怀疑是否日本人扔下了新的毒气弹，让这一条街的人都和抽风一样。可他并没闻到什么，除了鞭炮炸出的硝烟。


一群女学生穿着裙子蹦着跳着，见他开车驶来，两个丫头噌就拦住了。“下车，下车，赶紧下来！”一群女娃子呼啦围上来，拦车的爬上了车头，在发动机盖子上蹦跳起来。老旦看着她漂亮的大腿在眼前晃动，慌得放开了方向盘。车门被拉开，一片手揪着他，女孩子们哭着笑着，但好像都不想放过他。


“干甚这是？俺有公务！”老旦抱着头大叫。可他仍被拉了下来，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五六张脸就湿乎乎凑上来，噼啪在他脸上额上鼻上嘴上亲啃起来。


“大哥，鬼子投降了，谢谢你，谢谢你……”一个女孩子扑在他身上呜呜地哭，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老旦惊呆了，这怎么可能？部队正在制定下一阶段的战役相持计划，怎地鬼子就投降了？


街道的喇叭唱起了歌，但只唱了两句，一个洪亮的男人声音便抢进来：“同胞们，重庆的市民们，下面请收听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主席、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先生的讲话！”


全城欢呼起来，继而迅速安静，喇叭里传来一串微微的咳嗽，一张纸像是打开了，喇叭里吱吱响了几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全国军民同胞们、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士们：我们的抗战，今天是胜利了，‘正义必然胜过强权’的真理，终于得到了最后的证明，这亦就是表示了我们国民革命历史使命的成功。我们中国在黑暗和绝望的时期中，八年奋斗的信念，今天才得到了实现。我们对于显现在我们面前的世界和平，要感谢我们全国抗战以来忠勇牺牲的军民先烈，要感谢我们为正义和平而共同作战的盟友，尤须感谢我们国父辛苦艰难领导我们革命正确的途径，使我们得有今日胜利的一天，而全世界的基督徒更要一致感谢公正而仁慈的上帝。


“我全国同胞们自抗战以来，八年间所受的痛苦与牺牲虽是一年一年的增加，可是抗战必胜的信念，亦是一天一天的增强，尤其是我们沦陷区的同胞们，受尽了无穷摧残与奴辱的黑暗，今天是得到了完全解放，而重见青天白日了。这几天以来，各地军民的欢呼与快慰的情绪，其主要意义亦就是为了被占领区同胞获得了解放。


“现在我们抗战是胜利了，但是还不能算是最后的胜利。须知我们战胜的含义决不止是在世界公理力量又打了一次胜仗的一点上，我相信全世界人类与我全国同胞们都一定希望这一次战争是世界文明国家所参加的最末一次的战争……”


满街的人都望着那个喇叭，像经历久旱的农民望着天空落下的雨露。而这伫立的人流里却有一辆车在艰难前进，那是满脸泪花的老旦，他幸福地请人让路，说了无数个谢谢，他还不想号啕大哭，也不想放声大笑，他要把这时刻绷在心里，和出狱的二子一起分享。


车好容易出了山城北门，这里更是枪声大作，一支炮兵部队在放着高射炮，工事里满是冒烟的弹壳，还有的已经抱着酒瓶子东倒西歪，哭得咿咿哇哇。老旦也不用给他们看证件——因为没人在乎这个事了，几个守城的军官都在那儿抱着唱歌呢。


他没想到监狱也是如此，那还是监狱吗？震天的锣鼓，爆燃的鞭炮，鼎沸的人声。当然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警卫也没敢像别的兵那样朝天开火。老旦下了车，慢慢走到监狱门口看着扎满电网的高墙，几个端枪的看守冲他笑着。他对这奇怪的氛围感到恍然，正要抽根烟压压慌，就看见大门洞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墙。门开了好一阵，才看见一个仪容齐整的军官出来，后面跟着个光头独眼儿的家伙，一出门便左顾右看，像个憋了很久的色鬼，正是一年没见的二子。


“二子！”老旦大吼一声，扔掉了烟跑过去。


“呦？老鸡巴旦！”二子张口便骂，“你个球的，也不钻进来看看老子，送点烟酒啥的？就顾着在外边搞女人吧？”


“二子，鬼子投降了！”老旦抱着二子，想和他大哭一场。二子却不买账，一把推开他说：“昨天就知道了，你现在还高兴啥？别看老子在监狱里，大事儿没有不知道的。”


“行了，他来接你了，我就不管你了。老旦两天之后到我那儿报到，有任务给你们。”那个军官扭过头来，生生吓坏了老旦，这竟是第2军的胡参谋！


“啊呀，长官啊，你咋在这儿？你真是神人露头不露尾啊！”


“哪有你这么夸人的？露头不露尾那是黄鼠狼，胡参谋这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现在可是军事委员会的长官，已经是咱蒋委员长的红人儿了。”


“废话少说……”胡参谋打断了二子，“你上次见过蒋委员长之后，我们全都知道了你小子，他还埋怨我为啥不管你们。蛋球的，我只是事务缠身，忙得屁股冒烟儿，哪里顾得了你？二子这个是昨天要下来的特赦，死刑改八年，八年改特赦，虽然要感谢鬼子，可事情全是我给他办的。你俩要敢不去执行任务，我就再把他关回去，而且把你也关进去，端着机枪劫法场，惊了蒋委员长的驾，你这老鸡巴旦不打则已，一打就惊了龙驾，打出一个双黄蛋！”


“多谢胡参谋……嗯，胡长官，一定前去报到，我先带二子去热闹热闹，让这小子解解馋！”


二子说，胡参谋昨天就告诉他日本投降了，明天会发布新闻，他说这事的时候就像在说家里的鸡下了蛋那样随意，丝毫没有喜悦和激动。二子也答应了重回部队，他这才把盖了章的特赦令袋子撕开。


“仗都打完了，咱还回部队干啥？部队养着咱不嫌累赘？”老旦颇为不解。


“你管这干啥？养着咱还不好，打了七年鬼子，换身新军装，别上几个章回去，那可威风透了，这次总要给我个连长干吧。”二子熟练地跃上副驾，腿往前挡板一搭，拿过烟便抽。


“你还连长？让你当个小兵就不错了，你是特赦犯，尿壶洗得再干净，还能当茶壶用？”老旦上车打着了火，见二子依旧膀大腰圆，腿好像比进去前还要粗壮呢。


“你在里面干啥了？扛麻包还是挖地洞？咋长得这般虎实？”


“那种活我能干吗？那都是小偷小摸的毛贼干的，我这是每天训练他们练的，我就是进了里面，也照样是个头儿。”


“吹吧你就，说，想吃啥喝啥？重庆好吃的可多啦。”老旦开车上路，开向狂欢的城市。


“重庆妹子也是最漂亮的，吃喝都不打紧，赶紧拉我去个窑子，今天没准还不要钱呢……”二子叹了口气，深深靠进椅背，竟呼呼睡了过去。


老旦正想调侃他几句，见他竟睡着了，心想他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在监狱里定是没吃啥苦，倒是自己在外面揪心，夜夜替他难过，还险些把命搭进去。老旦苦笑一下，心知这就是自己的命，一切痛苦和等待都是值得的，这仍是他七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不管怎样，这就可以回家喽。”老旦对着欢声雷动的山城自言自语，虽然是大白天，可那些爆裂的鞭炮还是使它闪闪发光，这耀眼的光芒必定会照亮他和二子的回家之路，不管前方还有多少黑夜，他们俩仍可以笑着走完。老旦对此深信不疑。


二子醒来大吃一顿，和他大醉一场，一边喝一边埋怨老旦不带他去窑子里赶紧开荤，牢房里憋了这么久，说是个雏儿都没人信。


“进去之前你没去过？”老旦摇头不信。


“那时候重庆人抽了风，全城妓女大游行要抗日，嘴上抗日，下面也抗日！几个月都没有窑子开门，你说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么？好容易找到一个开门的，出了双倍的钱偷偷摸摸要干活，楼下一堆女学生不知怎么知道了，举着小旗子哇哇叫，说抗日期间不能日，这他娘的，吓得我裤子没穿就翻后窗户跑了。”二子捶着大腿说，“然后就找啊找啊，呦！看到一个，门口人多灯多姑娘多，我想这会差不多了吧？进去一看，原来是个赌场，正想走就被几个小丫头揪进去了，凳子上一坐还走得了？先赢了十几个大洋，我就觉得这东西比日女人好耍多了，可谁知道这东西不好耍，他们使奸使诈，我一拿好牌，女人就贴过来跟我发骚，吹耳朵摸大腿掐脖子，她可什么都干。”


“然后就输光啦？”老旦笑道，“输了多少钱啊？”


“常德城里拿的那些，百十个大洋吧，都输喽。”二子两手一拍，作势往天上一抛，“他娘的，他们耍赖那我能干吗？那个女人被我抓着奶就扔楼下面去了，一屋子人和我打，我也没怎么着，打了一会儿就看有人脖子上插了个破茶壶盖儿，都说是我扎的，我就这么进去了，可我死活想不起来我用过那东西……”


“你现在咋总是‘我’‘我’的？坐牢没坐出啥名堂，倒把口音坐没了。”


“一说‘俺’‘俺’的，有人就找事儿，说咱们那儿汉奸多，你说我干吗练得这么虎实，那就是要一个个打的，咱战场上死过几回了，还能被地痞流氓欺负了？”二子说完，嘿呦叹了口气，看着远方的庄稼地不说话了。


胡参谋在的大院里挤满了军官，排着十几行长长的队伍，一个个红光满面、兴高采烈地交谈着，大门口站着一排威武的士兵，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喊一嗓子：


“第13军160师的团级以上军官在吗？”


人群里立刻举起三四只手，在此在此，然后走出几个笑开了花的人，有一个少了条胳膊，一边抹泪一边向前走去。


“160师是打残的部队，只剩十几个人在后面整编，这下可有活干了。”一个军官说。


“不容易啊，咱们那些战死的弟兄要是知道有今天，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呢。”


“真恨不得赶紧飞到南京去啊……”这个军官流下泪来了。


“去南京干啥？我就盼着去东京，把咱的旗子插在富士山上，让鬼子每天见了就鞠躬……就连天皇也要鞠躬，不鞠躬就打他屁股。”一个高个子军官作势打屁股。


“我倒不想漂洋过海去收拾小鬼子，受不起这份累，就把我派回东北老家去，那有几十万鬼子，够我耍的了，回国之前一律不许吃大米，高粱也不行，全给我吃麸子，喝凉水，他们怎么对我们东北老乡，我就怎么对他们。”这人脸和树皮似的，东北口音，嘴里还带着蒜味儿。


“那你东北的大姑娘被鬼子糟蹋那么多，咋办？”一个獐头鼠目的军官问。


“妈了个巴子的，男人全赶回北海道去，女人都留下给咱中国人下种，肚子大了再运回日本去！三十年后就都是一家人了，想打也没法打了……”树皮脸狠狠地说。


“第51军113师的营级以上军官在吗？原来东北军的？”门口又有人喊道。


“啊，在呢在呢！”刚才说话的人拨开众人跑上台阶，回头对乌压压一大群军官抱拳喊道：“弟兄们，兄弟我先领命去了，看兄弟我回东北收拾鬼子去！”


军官们一片喝彩，这东北汉子蹬蹬地跑了进去。老旦和二子站在队伍里，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自己官儿大，便不敢随便插嘴。二子碰了老旦一下：“你的青天白日呢？该戴的时候不戴？”


“这不忘了么……”老旦见众人全戴着，也是后悔不迭，人家一群一伙的攀亲说年谊，就他和二子无边无靠。旁边的一个高个子军官看了他一眼，宁可走一边去抽烟也不理会。


“原74军57师的两位营长在吗？”一个声音喊起来。老旦和二子“诶”了一声，二人面面相觑，都在想这是喊谁呢？见半天没人答应，这人便看了手里的纸，又喊了一声：“原74军57师的老旦营长在吗？”


全场哄堂大笑，但只是笑了一下便停了，因为二子举了手，这长得凶巴巴的独眼龙一看便不好惹呢。


“在这儿，在这儿！”二子高叫着举手，又低声对老旦说，“你个笨鳖，喊的是咱啊。”


“哦？在呢，老旦在呢！”老旦忙叫道。众人又笑起来，只是这次轻多了。


他羞了个大红脸，知道大家又在笑话他的名字。可当他跟着二子走向台阶时，感觉诸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善意，甚至敬意。


“弟兄们，给这虎贲的爷们敬个礼吧！”人群中一个汉子大吼一声。众人高声叫好，呼地一片举起了手。老旦瞬时感动，忙在台阶上回身敬礼，二子走得太快，想跑回来敬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放下了。


“营长呀，我也是营长了？”二子揪着老旦小声说。


屋子里坐着三个军官，老旦只认得中间这个，竟是穿了将军服的胡参谋。胡参谋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说：“名字又被人笑话啦？要不要改一改？”


“算了，胡参谋，嗯……胡将军，马上就要回家了，改了名还怕老婆认不出了……”老旦笑呵呵地敬礼。


胡参谋微微笑了一下，又冷下脸说：“事情多，不和你们废话了。你们俩加入第14军第2混成旅，这支部队是该军各支部队的残余人员组成的，往河南那边去，主要任务是收缴沿途各地日伪军的武器弹药，管理日军，收编和遣散伪军，维持地方秩序，配合政府重新建立行政单位。老旦你当营长，二子你当他的连长，怎么样？”


“是！”老旦立刻立正答应。二子撅着嘴看着他，见老旦装没反应，也立正同意了。


“明天就走，赶紧回去收拾，以前你俩的事一笔勾销，档案里也不写了。今天之后，一切重来，要是有胡作非为，就是再撞见蒋委员长，也救不了你们。”


“多谢胡将军！晓得了。”老旦憋足了劲喊着。


“去吧，刘副官你带他们到14军报到处报到。”胡参谋将一摞材料给了右手边的军官，又对老旦说，“只有一件事需要注意，共产党也在抢地方，你们如果和他们遭遇，尽量不要产生矛盾，能谈就谈，最好不要动手。”


老旦一愣，还有这事？但他立刻晓得，鬼子走了，事还没完。


“要是和他们谈不拢怎么办？”二子撅着下巴问。


“自己看着办。”胡参谋点起支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旦和二子便跟着刘副官去了。


“咱欠这胡参谋钱吗？”二子路上悄悄说。


“瞎扯，怎么会？”


“那他咋总是这个嚼了生驴鞭的闹心样儿呢？”二子挠着头看着长长的走廊，他定是被这军事委员会大楼的庄严吓着了。


“早知道就让宋川和马达再等半年，就不用跑回去和鬼子打仗了……”老旦想起这两个小子，半年前他们离去，将二伢子的骨灰带去了黄家冲，然后加入了长沙那边的部队，听说后来还打了几仗，便没了消息。


“二子，俺觉得从今以后，咱俩要走运了……”


“拉倒吧，跟着你我走运过？不是你我能被弄到战场上来？我到底亏欠了你什么？要这一路跟你受罪。”


“你还是说俺吧，听着舒服。”


“就不让你舒服！凭啥你又是营长……”


他们俩边说边笑，边笑边打，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了。


到部队报到登记，拿了新的军官证，见了混成旅的几位长官之后，一切便安排停当，老旦拉着二子回住处取东西。街上押过一串日军军官，老百姓正在夹道骂着吐着恶心着，鬼子们走得整齐，但那头却是低了下去。一个鬼子脸上挨了半个苹果，暴怒起来，要去打扔东西的人，几个士兵的枪托砸倒了他，鬼子发了狠，抓着士兵的枪顶在脑门，哇哇大喊着，叫着叫着他又哭起来，将头砸在地上号啕着。


“打死他，打死他！”围观者喊起来。但士兵们仍是架起了他扔到车上，不知用什么堵住了他那张喊得撕心裂肺的嘴。老旦心里突然一动，一脚踩住了刹车。


“二子，带你去见个人。”老旦猛地扭转了车头。


卫兵说老旦来了，升做副处长的冯冉忙迎了出来，啊呀啊呀地拍着老旦的肩膀。老旦向他介绍了二子。冯冉夸张地吸了口凉气，握着二子的手，用尽可能低的声音说：“老弟，你是神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你能保住命，冯科长也是大功一件呢……”老旦略带调侃道。他一度极厌恶此人，但一想到如果不是这番狗血经历，他便撞不到蒋委员长，二子或就一粒花生米去了西天，便宁愿相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好事多磨的一个环节，就连刘副院长等人的存在，都是引向这意外好结果的必经之路。


“服部大雄在哪儿？”老旦不想浪费时间。


“哦？这个人啊……这个……怎么说他呢？总是不老实，本来说同意将来交换战俘的，可上周天皇一说投降，他动不动就寻死，把炕上的竹条拆下来做了把军刀，大半夜的在屋子里剖腹，可那是竹子啊，肠子破了，疼得他直叫，血流了不少，却割不死，医生给他缝好了他又要扯开，现在捆在床上歇着呢，嘴里也塞了东西，生怕他咬舌头自尽了。”


老旦冷冷地看了冯冉一眼，嘴堵上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带我们俩去看看他，我帮你劝劝。”老旦说。


冯冉哦了一声，却没动。老旦推了他一把：“走吧，这次不打他主意……”


“管他干啥？他想死死去，还省一张回日本的船票。”二子听老旦说过抓服部和他调包一事，他可不买服部的账，那条命早就是欠他的，枪毙三次也赔不过来。


服部大雄并没躺着，而是铐在一张上百斤的铁凳子上，他斜斜地靠着椅背，枯瘦的脸上带着伤痕，嘴里塞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沾着唾沫和血污。那东西定不是防他骂人或是咬人，只是怕他嚼舌头。老旦看着皱眉，二子却嘬起牙花来。


“呦？这谁呀？这不是少佐先生吗？一不留神我还以为是哪个偷鸡摸狗的叫花子哩？”二子用指头捅了下他的脑袋，服部慢悠悠睁开眼，那眼血红血红的，吓了二子一跳。“嘿呦？你干吗去了？太上老君让你进炼丹炉啦？你又没有大闹天宫，不过是闹了闹牢房嘛，单眼皮儿都练成双眼皮儿了。来，眼睛睁开，睁开，你瞅瞅我是谁？大白天的，你个兔崽子装什么睡罗汉啊？”


二子说着便用四根手指扒开服部的双眼，服部呜呜地扭着头，二子不能成事，抡起大手就是一巴掌。“鬼子，你妈逼看看爷是谁？救我？用不着你费心，老子命大死不了！不把你弄成了灰，老子就对不起那么多死去的弟兄。”二子陡然发了狠，抡起一张椅子往服部头上砸去。老旦忙一把夺了，将他推去一边：“干甚了你？说好了不闹。”


“什么说好了？我说好了不弄死他，人可以活着，眼要挖出来，腿要打折，鸡巴要剁了！这种东西能留他一命已经是客气了，没用的东西全卸下来！老子这只眼怎么没的你知道不？嗯？鬼子，老子这只眼就是被你的人在斗方山弄下来的，你还给我，你还给我！”二子指着服部哇哇叫，那也是动了真气，喊着喊着那只独眼也流了泪呢。老旦只能将他推了出去，强往他嘴里塞了一支烟。


“行了行了，发发火就行了，他都这个球样了，哪还是个鬼子？当年那个耍军刀的服部大雄早就死球的了，蒋老爷子说了，不能欺负他们，不能伤害他们。”


“那还要咋着？我认他当爹？”二子兀自蹦高，老旦觉得这小子变了个人。听着监狱的铁门咣当当的，老旦明白，二子关在里面的这一年，必也是生不如死，盼干了眼泪，哭红了双眼，全非他说的那般儿戏，他见了监狱和铁凳子上的服部，这是触景生情呢。


“行了，撒撒气过去了，战争结束了，咱在这小黑屋里弄死他弄残了他，让人笑话。他服部恶归恶，那也是战场上，还没给咱玩儿阴的，他因为反对使用毒气，被他们自己人抓了，这才落到咱国军手里。”老旦说到也想到了，这人，果然是这个样子呢，他是来杀人的，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很多鬼子似乎不大一样。


“就这么关着他也行，这还不算啥，把他关十年看看，我可见过，坐牢的滋味不好受……”二子蹲了下来，抽着烟若有所思。


老旦让二子先蹲着，他回到房子里，见服部已经睁开了眼。他冷冷地看着老旦，冷意里已没了杀气，也没了悍气，只剩……什么呢？好像自己在镜子里曾经的那种绝望呀。


“我帮你拿走嘴里的东西，别冲动，行吗？我和你说说话，你也喝点水。”老旦轻言细语道。冯冉立刻倒了一杯水，服部看着水杯，点了点头。老旦轻轻抽去他嘴里的脏布，揉了揉他的下巴，帮他倒了些水进去。服部贪婪地喝掉了。


“好好的，寻啥死呢？战争结束了，你和俺都能回家了，大家各走各的，以后不打了。”老旦放下杯，见服部咂吧着嘴，不像是要胡来的，就又说，“你要是能不折腾，就再把双手放开，行不？”


服部看着他，点了点头。冯冉略显犹豫，但仍做了。“你们俩好好聊聊？别闹了啊，就当朋友聊天，老旦大老远来看你，你不能不给面子。”冯冉对服部稍显严厉，但服部根本不看他。


“这是个坏人。”服部指着冯冉的背影说。


“你还说别人，你又是啥好人？”老旦不以为然道，“抽烟吗？”他递过一根，服部便接了，铐了很久的手腕不好使，烟掉了，老旦换了一根帮他点上，给自己也点上了。


“明天俺就走了，往东开拔，你们全投降了，俺要带人去一路收编，俺还觉得这是美差，要都像你这样，这活儿得头疼死……”老旦故意说笑着，瞥着服部的表情。服部只看着手里的烟头，平静如那张铁做的凳子。以前可没见过他抽烟，打过几次照面，这人身上没有烟味儿。是牢房改变了他，还是战争改变了他？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不像武士一样剖腹，对吧？”服部抬起眼说，“我说过，除非我战败了，或者来有命令。现在我们败了，我该走了，我不死，回不了神社。”


“你是该走，但不是割肚子，而是赶紧回你家去，回你的日本去，仗都打完了你死给谁看啊？你爹你妈你老婆你孩子都等着你呢！一口气憋着非要死，亲人都不管不顾了，哪有你们这么六亲不认的兵？只认个天皇，他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没有他，你们能死那么多人？啥球个神社，你老死了想去再去……”老旦语气虽厉，却尽量挑着能触动他的话。但他失望地看到，服部仍只是看着手里的烟头，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和天皇陛下没关系，他也受苦了……”服部淡淡地说，烟头开始烫手，老旦便又递去一支，服部麻利地续上，深吸了一口说，“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回家了，老婆孩子都在等你，我家人都在广岛，奶奶、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妹妹、两个孩子，就是没死在美国人的轰炸里，也都死在原子弹下了。”


“那不一定……那……不一定，你别瞎猜，万一他们正好出门了呢，正好大大小小的到海边钓鱼了呢？也没准回娘家了，你老婆娘家在哪儿？”老旦知道广岛这事，那是他不能想象的可怕，一颗炸弹炸死十万人，那得多大个的东西？


服部淡淡一笑：“你不知道，战时的日本，老百姓是不能到处乱走的，也没这心思，大家都在干活，造枪支弹药，修汽车轮船，大力生产各种军用品，要么就是种地，为了这场圣战，整个日本列岛没有人歇着……他们哪里也没去，他们都在广岛，我知道，我在梦里见到他们了。”服部抬起头，看着飞向房顶的烟雾，眼眶变得湿乎乎的。他的样子令老旦难过起来，这可是服部大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鬼子。怎的？他要哭？不行，他怎么能哭呢？老旦抿着嘴唇瞪了他一眼，他可不想被这个人逗得伤了心。


服部似乎感觉到了，吸了两下鼻子，将泪也吸了回去，他定神看着老旦，又是那个平静的服部大雄了。“那你给我个理由吧，我为什么要回去？”服部说，“我既是战败之军，又是有罪之人，靖国神社不会要我，我也没脸进去，我就是死了也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孤魂野鬼，你给我个回家的理由。”


老旦掐了烟头，轻轻抛在地上，用脚尖碾着它。“服部，我担心的和你担心的一样，我离家几年了，不敢说家人还活着，也不敢说那村子还在，就算不在了，也回去给他们烧个纸，也就安心了，踏实了。中国人心里，没什么比家大，皇帝老子也比不了，蒋委员长也比不了，只要有人，就有家，有家，就能活……”老旦踢开了烟头，抬头看着服部说，“刚才那个二子，他娘是个瘫痪，还是瞎子，你们不杀也饿死了，饿不死大水也冲死了，可他每天都想着回去，给他娘坟头上烧个纸，在屋子里烧个香，就是这个念头让他活到现在……回去吧，你们还有那么多人在中国，回去收拾你们那个烂摊子，我们收拾我们的，各回各家，也就清净了。”


服部凝视着老旦，像看个朋友；而老旦不忍看他，怕在他脸上看到自己的酸楚，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服部大雄已满脸是泪。


“对不起……”服部轻轻地说。

第八章 板子村的破鞋


这个冬天，有人糟蹋了板子村里的女人。


开始还以为是偷鸡摸狗，山西女人和谢老栓儿的女人都说看到有人翻谢小兰家的墙头，看那架势定不是村里人，村里人一般都用梯子；也不是鬼子，鬼子定然是踹门进来；那就只有伪军了，谢小兰院子里的狗没有叫，有脑子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好事的半夜跑去听，回来说果然如此，哥哥妹妹心心肝肝的干得正欢。女人们有了新话题，便扎在山西女人家笑个不停。翠儿就是这样知道的。


谢小兰长得远不如她的名字好看，好好的一张脸长倒了，下宽上窄，眼睛像爹妈胡乱给她抠出来的，一说话那条肥大的舌头便在空中悬着。而她并非一无是处，那一对儿板子村无人匹敌的大奶便是招牌，就是冬天穿棉袄都看得清轮廓，据他那二百五的男人说她吃饭时总要将它们顿在桌面上，否则便重得端不住碗；割麦子的活儿也不能干，不留神会将自个奶头割了去。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她男人说是得了热病死了，她婆婆说是被谢小兰那溪流般的奶水给呛死了，要么就是喂着奶睡着了，活活将孩儿压死了。


谢小兰的男人不是本村人，哪来的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人脑子有病，过了半年的事就忘得干净，别说打哪来，连爹妈是谁都忘了。这个傻男人用不知哪里挣到的钱娶了谢小兰，给她娘在村后盖了新的土房，当然，那低洼之处自然逃不过那次大水。谢小兰的男人曾经最热衷的事就是和大家形容他老婆的奶，形容它的大它的软和它水一样流动的样子，用不知哪里学来的词汇描绘她在和他面对面搞的时候那对奶子的波澜壮阔。他说有一次差点憋死在里面，扒了半天才从那漫山遍野的肉里钻出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小兰趴在他的身上了。谢小兰的男人也是和老旦等人一天拉走的，他没郭铁头那么好运。


但怎么就是强奸呢？


板子村里藏不住八路，也藏不住流言，人们很快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谢小兰的男人走后，她家房后的老鳏夫谢不举便盯上了这个寡妇，据说也常去走串揩油，说些带着骚意的言语。谢不举的两个老婆都是病死的，传说都死于他那双手的折磨。谢不举真的不举，晚上便用手又抓又抠，在女人痛苦的叫声里过瘾。一个女人上了吊，一个女人被他抠出了血发了沤病，肚子胀成谢小兰的奶那么大，活活胀痛死了。


谢不举定是听到了看到了那个翻墙头的家伙，也定是贴着墙根听到了两个人的好事，他便跑到村口告诉了伪军，说有人糟蹋了村里的女人。伪军们互相猜疑，聊着聊着就窜到了太君耳朵里。田中听了这事翻了脸，将伪军集合起来，又叫出了除袁白先生外的全体村民，让汉奸刘去告诉村民：听说有伪军进村干了坏事，请女人出来指认。汉奸刘脑门冒汗地翻译了，把个翠儿吓得浑身哆嗦。就在她忍不住要迈步的时候，谢不举跳出来了，他指着谢小兰大叫起来：“就是你，就是你，你说呀，委屈个啥？有太君做主哩！”


翠儿长出一口气，心叫万幸，见汉奸刘也定了神。他叫出了谢小兰说：“那你就指认一下，是哪个人干了坏事？”


谢小兰的脸成了红柿子，一对巨乳上下起伏，她先是呜呜哭起来，哭得像丢了处子之身，然后扑通跪了。“太君给俺做主啊，是他！”谢小兰指着一个吓白了脸的伪军说。这伪军登时被鬼子拉出来按在地上。


“我没欺负她，我们是……相好的啊，小兰，怎地我成了欺负你啊？”这伪军摊着手辩解着，可谢小兰已经一口咬定，就是这个人翻到她院子里，她可不敢不从。


村民们心如明镜，谢不举这畜生容不得他稀罕的女人被别人睡了，便使出如此阴毒的一招。而这个谢小兰为了面子，竟也卖了这个快活了她的伪军小伙子。田中厌恶地摆了摆手，这小伙子便被拉到一边毙了，他疯了样喊出好几个名字，说他们都和村里女人有染，包括这个汉奸刘。


田中对此充耳不闻，毙了此人之后他在村民面前走来走去，看着哭成泪人的谢小兰。他一圈圈绕着她走，看着她那张夸张的脸和奇怪的奶。直走到谢小兰吓白了脸，他才阴笑着走到谢不举面前问：“为什么是你说？而不是她说？欺骗皇军，罪不可赦。”


谢不举被毙在那伪军旁边，吓得屎尿流了一地，和他脑袋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而田中仍未完事，继续围着谢小兰转来转去，也不看她，只看着村里那些刻意躲避的脸孔。翠儿被田中的做派吓得一身大汗，她不知温和的田中如何变成这副鬼样儿，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汉奸刘乖乖地站在一旁，豆大的汗珠也在这大冬天往下流。谢小兰终是吓坏了，开始给田中磕头作揖。田中喷着白汽哈哈笑着，对几个鬼子说了几句，他们便上来扒光了这可怜的女人，捆在那根弄死过几个人的柱子上了。谢小兰开始大哭求饶，那对巨乳颤巍巍在柱子上晃荡，上面冻出绿豆大的鸡皮疙瘩。几个伪军开始抽鞭子，他们定也憎恨这既不要脸又出卖兄弟的女人，每一鞭子都带足了劲儿，每一鞭子都抽向她那一对能淹死人的奶。谢小兰在惨叫声里被抽烂了，抽破了，抽瘪了，黏糊糊的东西从裂口流出来，和血一起糊冻成一片可怕的血冰。


田中始终没有叫停，慢悠悠在一旁抽着烟。汉奸刘鼓着腮帮子垂手而立，眼珠子一动不动。全村人吓成了死人脸，闭上眼不敢看。翠儿不由护着身体，想起汉奸刘抽在她背上的鞭子。


谢小兰就这么被抽死了，一双雄霸板子村的奶抽成了烂口袋，兜着说不清的残渣碎肉。田中叫停了两个筋疲力尽的伪军，站在村民和伪军之间，让汉奸刘说：“下不为例，有和皇协军通奸者，全部处死！”


翠儿看着血肉模糊的那三人，恐惧化作隐隐的力量，鬼子就是鬼子，袁白先生说得没错。田中这样杀人，并非厌恶谢小兰和伪军通奸，他是要从根本上砍断村民和伪军之间的交往，在田中的眼里，村里每个人都可能是八路或其他抵抗组织，他们会不择手段拉拢伪军，这一定让田中食不安寝。神出鬼没的八路和摸不着影的抵抗者、死都不会买账的袁白先生，已经摧毁了他本不强大的神经，将他鬼的一面逼出来了。田中在用这样的血淋淋的现实告诉板子村：老实点，否则全杀掉。


不知其他人怎么想，翠儿那一刻却不怕了，谢小兰的惨死令她坚定了一种可怕的信念，原本松软的性情像被石碾子碾平了，碾硬了，碾成一块石头样的砖了……既然和鬼子终归有一天要鱼死网破，那便不如从今天起就干脆你死我活。


村民散去，尸体焚烧，一切恢复平常。村民们各回各家，无人寒暄。山西女人这夹得住屁却夹不住话的都噤口不语，其他人更像缝住了嘴巴。也许本来就该这样，鬼子早就该像个鬼子，这样还能少死几个人……不过没关系，反正死的不是自己，是那几个不招待见的人，村子里倒清净一些。田中一龟已经成了田中一狼，龟是吃草的，狼是吃人的，缩着头是龟，伸出头便是狼，宁招惹小人，也别招惹鬼子。


汉奸呢？这帮家伙想必也吓傻了吧？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死在谢小兰的奶子上了，可惜可惜，但也活该，好女人你不找，非找那么个烂货，你看人家翠儿，心明眼亮的，汉奸刘半夜也翻墙头，屋子里也是噼噼啪啪的，谁敢说一句废话？睡不睡不重要，怎么睡也不重要，和谁睡才是要害哩，你要是能睡个鬼子，看谁敢说你半句闲话？


“我要见郭队长。”集市的布店里，翠儿悄悄对掌柜的说。掌柜的点了下头，将一卷布给了她。“等消息吧。”他看着一本账簿说。


这是漫长的等待，都等到有盼问出了可怕的问题，翠儿这才想到这孩子已经四岁了。


“娘，爹是不是死了？”


翠儿被他问得吓一跳，打了他的屁股后说：“瞎说个啥？谁告诉你的？”


“要是没死，你为啥和那个胖叔叔好？”有盼眨着晶亮的眼，眉头挤出天真的疑问。


“瞎说，这是谁说的？俺去撕了她的嘴！”翠儿自然想到了是“她”，而不是“他”，传这样的闲话，定是山西女人这样的臭嘴。


“是哥哥说的。”有盼一指门口，正蹲在门口啃玉米棒子的有根忽地站起，一个箭步便跑。翠儿忙追去一把擒住，八岁的有根颇为强壮，竟挣着要跑：“放开俺，放开俺！”


翠儿怒急，羞得抡起巴掌，本来冲着脸去，半途拐向屁股，啪啪地打出了声。有根哇哇哭起来，翠儿又怕，便拎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说，你咋和弟弟说的？”翠儿关上门，吓唬人一样将笤帚疙瘩放在手边，但看了一眼又拿开了，看见这笤帚，她便没脸打这孩子。


“俺听见了……”有根擦着脸上的泪，但更多的又流出来，“俺听见你和胖叔叔了，村里人也在说，说你们的事儿。”


“胖叔叔治好了你娘的病，知道不？别的事没有！谁敢胡嘞，娘就打烂她的头！”翠儿哇哇吼叫，叫了几声便哭了，她实在没这底气，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昨晚她还在想，如果汉奸刘冒险又翻墙进来，她该怎么办呢？田中一龟下了严令，再没人敢在半夜走出营房进到村里。那一顿杀戮或许也是给汉奸刘看呢。


老旦啊，你这一走四年半了……是死了吗？真的是死了吗？翠儿看着委屈的两个孩子，一直坚持的信念正在弯折，她该怎么去面对这模糊的事实？如果没死，鬼子占了半个中国，他不也回不来？鬼子占个几十年，有根都成了爹了，她又如何能等这漫长的岁月？孩子的眼泪点醒了她，回首这几年，竟也过得飞快，就这么守着寡直到……直到什么呢？这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呢？


翠儿蹲下身来抱住两个孩子，紧紧地，像怕他们也要离开一样：“孩儿啊，你们的爹……能回来的……”


“回不来咋办？”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有盼开始问出一个个刁钻而简单的问题，句句戳着翠儿的心窝，句句刺着她羞愧的耳朵。


袁白先生独自去了炮楼，村民们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就像田中一直没杀他一样令人难以置信。鳖怪摊着尺把长的小胳膊诉说无辜，说他还在睡晌午觉，老先生写着写着字就走了，他已经四年没有出村子，连村口都没有迈出去过。但确实有人看见他进了鬼子营房，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


各种猜测仿佛都无法说明老先生的去意，找鬼子拼命？不会，老头虽然不老，可捉院子里的鸡却费劲；去和鬼子聊天比书法？那就是疯了，此田中早已不是彼田中，不扒了他的皮才怪；更莫非，老家伙绷不住了，瞧着汉奸刘蛮滋润的，看着民国这没戏唱的样子，想赶在老花了眼之前投奔鬼子了？


任何猜测都被村民的唾沫淹死，还是鳖怪说了句有道理的话：“老先生的想法，怎么能让咱猜透了？”


村子里静静的，炮楼里并无狗叫或皮鞭的声音，鬼子在下面站得笔直，伪军背着枪懒洋洋走来走去。一个时辰后老先生回来了，仍是慢吞吞迈着步子，他进了村子乡亲们才围上去。


“我去和鬼子讲讲道理。”袁白先生只说了这一句，便回了屋子。乡亲们知他脾气，也不敢问，各回各家继续猜着。翠儿却不管，绕了个圈儿走到袁白先生门口，鳖怪坐在那儿擦着喇叭，见她来了头也不抬道：“进去吧，先生等你呢。”


袁白先生又在写字儿，却不是一个个大字，而是一大张纸上写着豆腐块一样的小字。翠儿不敢打搅，只点了头便坐下了。袁白先生继续写着，毛笔轻轻走着，像他慢吞却扎实的脚步。


“鬼子就是鬼子吧？”袁白先生没回头说。


翠儿嗯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翠儿，今年像是八路最苦的一年，也是鬼子难受的一年。”袁白先生写完了，放下笔，洗了手，坐在他的老藤椅上。


翠儿又嗯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小。


“翠儿，汉奸刘可能要出事，我建议你躲一躲，避一避。”袁白先生拿过套着棉套的暖炉，像摸着一只猫。


“您……啥意思？”翠儿脸有些烫，但不敢摸，老先生的眼睛似闭非闭，就是他闭着眼，也什么都能看到呢。


“你可以出去走走，就说去看亲戚，板子村不是安生之地，这个田中一龟已经吓破了胆，吓破了胆的人做的事儿更吓人。”


翠儿咬着嘴唇，不知该和袁白先生怎么说，这老头有奇怪的魔力，在他面前似乎无法隐藏秘密，藏起来也无济于事。翠儿每夜咬牙练就的不动声色，到了他这里便化于无形。袁白先生话里有话地问，轻易便摘掉了她营造的伪装，难怪连田中都敬他，这么一个通天晓地的先生，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先生，跟你说个事儿。”翠儿的嘴唇快要破了，她实在绷不住了。


“嗯，说吧，反正没别人。”他睁开了眼。


翠儿看着他，飘散的墨香令她放松，屋里不知什么木头发出好闻的香味，还有一摞摞放在架子上的书，窗台上有几盆说不出名字的好看的花，铁壶在通红的炉子上吱吱作响，桌子上放着鳖怪给他备好的茶。窗外似乎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粘在小块的玻璃上，袁白先生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用玻璃的房子，这房子因此就像他一样透亮可爱。


不知不觉，翠儿已经说完了几年前的经历，也说完了如今的身份，更说出了自己的困惑，老旦还活着吗？老旦会回来吗？这么做可以吗？哪一天才能熬出头呢？


袁白先生静静听着，表情如凝固的墨那样平静，水烧开了，呼呼地喷着白汽，而他纹丝未动，等翠儿说完时，屋里已经满是湿乎乎的水汽。


“先喝杯茶……”袁白先生起身，又拿了个杯子，给两人都倒上了茶。翠儿端起茶，才发现手心冰冷，像刚摸过死人一样。


“从你打外边回来，我就猜到了，但你那时也没下决心，我也不问，如今你决心已定，我又看出汉奸刘的心思，这才笃定地问你。”


“先生，我该咋办？”翠儿喝了口茶，略觉平静，也可能是袁白先生的话让她这样。


“你帮八路做事，不管这些八路是不是好人，此仍是为国大义，就和老旦他们被抓去打鬼子一样，国民政府用的方法不好，但目的是好的。翠儿，你没选错。”袁白又给两人添了茶，说，“郭铁头成了队长不奇怪，这样的人才能干这样的事，八路的目的虽好，却能用不择手段的招儿，他们能坚持下去。”袁白端着茶在屋里走动，警惕地看了眼门外，走回来接着说，“鬼子是恶，但并不聪明，手段呆板，不知变通，他们或从来也没想过变通，太依仗武力的人总是如此，他们毕竟不了解中国……翠儿，既然选了，就认真走，先走赢了再说，但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没有后悔药，你也不是一个人，两个孩子眼看就大了。”


“先生说的是，但我逼到这份上了，不干也不行了，只是每天担惊受怕，不知啥时候会出事。”听他这样讲，翠儿长出一口气。


“既如此，要有章法，要有底气，要知己知彼。”袁白先生站她面前，一副极认真的样子，“我今天去，是给田中一龟提建议，村里没有壮年男人，却满是守寡的寡妇，我让他开放禁令，鬼子们不行，伪军常驻，可以考虑男女通婚，如此便更加稳定人心。男女之事，就像爬山虎和大树，只要能看到，定是要缠绕一起，因这样的事大开杀戒，终归弄得怨气冲天，不是长久之道。”


翠儿大张着嘴，她真没想到老头竟是去说这事。


“田中没有表态，只说容他考虑，他或许仍不同意，但至少希望他以后不再为此杀人。翠儿，抛开做汉奸不说，汉奸刘这人不错，没有帮着鬼子为非作歹，也没有仗着鬼子欺负村民，至少不是坏人，他干这个，也许就是为了家人性命，只会日本话，别的又干不了。”袁白走近她眼前，几乎伏在她耳边说，“做了这个，你得让他向着你，这样你会安全十倍。”


“先生的意思是……”翠儿一惊，隐隐吸了口凉气。


“翠儿，这不是闹着玩儿，也不是邻里之间勾心斗角捉迷藏，这是你死我活，既走了这一步，你就要学八路，只要不昧良心，就可不择手段。”袁白先生扶着她的肩膀，像是怕她发抖一样，“我推着老旦的命，算着他该活着，但他何时回来，老汉全无头绪，他走了四年，也许还要四年，也许还要不知多少个四年。这样的世道，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又干了这要命的事，你必须想清楚，你只有安全地活下去，才能等到再见老旦的那一天。”


翠儿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仿佛云里雾里。


村口贴了告示，田中一龟果然接受了袁白先生的建议，他撤销了那张要命的男女禁令，但提出了新的要求：有任何男女……搞在一起，必须向皇军据实汇报，如果有成亲的，皇军有赏，如果隐瞒不报，统统严惩。


这奇怪的告示从没见过，汉奸刘念完之后，村民们无人吭气，鬼子有这么好心？埋下去的谢小兰那三人还没烂透，他们就大发慈悲？可不能上这个当，鬼子这叫欲擒故纵呀，啥叫严惩？不就是杀头吗？


翠儿对此不置一词，任山西女人屡次言语敲打，都说那是鬼子骗人的，你山西子要是骚劲儿上来了，最好摸摸脖子。


话虽如此，翠儿只看汉奸刘的态度，他若敢来，便说明告示有效。她焦急又平静地等待，又怕郭铁头突然半夜出现，别和不期而至的汉奸刘翻墙头时撞个满怀。翠儿识相地在院里墙下放了张梯子，每晚竖起，不用时平放，她知道想用的人自然会用，省得落在院内发出声响，惊了不知什么时候回隔壁来睡的山西女人。


有根拉着哇哇哭的有盼跑回了家，有盼的鼻子流了血，看着吓人，翠儿是见过血的，知道不碍事，但仍揪着问个仔细。


“被谢国崖家小子打的。”有根气鼓鼓地说。谢国崖是个有痨病的男人，出村儿打个酱油就和刨了三亩地一样，听说和他老婆干着干着就睡着了，晕过去了，可这一次都搞不完的男人竟有了孩子，长得小猪崽子一样。


“那个臭小子呢？”翠儿帮有盼擦着鼻子，这孩子懂事，一擦就不哭了。


“俺哥……把他的……头打破了。”有盼结巴着说。


翠儿大惊：“啥？他人呢？”


“跑回去找他爹了呗。”有根大咧咧说，他爱惜地摸着弟弟的头，“敢欺负俺弟，俺饶不了他，谢国崖来了也打。”


“臭小子，把嘴闭上，你还硬过你爹了……”翠儿轻轻打了他的脸，见有根脸上略微肿起，又揪过来亲了一口。


“翠儿，翠儿！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一个驴嗓子大老远便喊起，喊了几下便大口喘气，这便是那谢国崖了。翠儿暗暗叫苦，被这个痨病鬼缠上，八成要给他点什么才罢休了。


谢国崖拖着他哇哇哭的谢大狗进了门——那更像是这十岁的谢大狗拖着他。孩子壮得就像一条大狗，拽着像拉稀三月的谢国崖。


“太不像话……太不像话……”谢国崖一进院，扑通坐在了碾子上。


“咋的了崖子？大冷天出这么多汗？这是哪一出？”翠儿装傻道。


“问你小子，问你大小子。”谢国崖指着有根道。


“你家大狗打俺弟弟，俺打了他头算轻的，你们家还有理了？”有根撅起小胸脯，一副誓死决战的样儿。


“小兔崽子，你拿什么打的？打闹就打闹，你拿什么打的？”


“是啊，有根儿，你拿什么打的？怎把大狗打成这样呢？”翠儿看着谢大狗的伤，脑袋顶上的口子有小指头那么长，呼呼还在冒血，旁边的黄土被血和了泥，黏巴巴粘在头发里。


“石头，俺用石头打的。”有根哼了一声。


“石头就石头，你怎用那么大的石头？大得和笸箩似的，鬼子头也砸烂了，你怎就往大狗头上砸？大狗就是打了你弟弟，也就是打破个鼻子，你是想要他的命哩！”谢国崖缓过气来，站起来了。他双手叉腰歪着头，手指头抖抖索索指着有根，那无赖相便出来了。


“石头呢？”翠儿做出凶样，语气故作冰冷。


“打狗的石头，俺抱着它作甚？”有根轻蔑地瞥了眼谢大狗。那小子哭声陡大，满地找石头，摆出了拼命架势，谢国崖大声呵斥着，一副老子在此你怕谁的样。


“翠儿，这事得有个说法！”谢国崖又坐下来，掏出老烟袋要点上。


“俺家有根打坏了你的大狗，可你家大狗打坏了俺家有盼，鼻血流得哗哗的，这你就看不见了？”翠儿不买他的账，老娘是谁？还被你个痨病鬼欺负了？


“你家有盼的血俺没看着，大狗的血还在流，这俺看得见。就算是有，大狗也重多了，扯不平。”谢国崖点起烟，旁若无人地抽，他放任儿子的血呼呼外流，要点说法看来比这孩子的伤口还要重要。


“说法没有，想要你就找鬼子要去！”翠儿生了厌，撂下一句狠话。


“俺可没那本事，既不认识拿枪的鬼子，也不认得翻墙的汉奸，咱村里的事是咱自己的事，俺不去丢那个人。”谢国崖呵呵坏笑，一句话便戳痛了翠儿的心。


翠儿知道自己愤怒了，脸色红里带青了，可她不能发作，发作便是认了，可这口气吞得不易，硬生生挤在喉咙，仿佛卡了块粘豆包似的。懂了事的有根却不干，小脸竟然气白了，他操起一根粪叉，指着谢国崖叫道：“痨病鬼，敢骂俺娘，俺插死你！”


有根挺叉便刺，扎得谢国崖蹦跳起来，呀呀叫着向门口跑去。翠儿本想拦着，见谢国崖如此稀松，便抱着胳膊呵呵乐。谢国崖跳出了门，眨眼又蹦回来，手里多了根粗长的木棍。


“小逼崽子，跟你爹一个驴性，看老子怎么教训你！”谢国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起棍子就要打。翠儿自然急了，伸开双臂抱住有根，愤怒之下，泛上一股熟悉的难过，那是没有男人的酸楚。


谢国崖停了，门口走来了戴着棉帽子的汉奸刘，穿着白边儿棉鞋，灰色棉裤，暗黄色的棉袄，棉袄里鼓囊囊的，想必是手枪别在里面。他拎着一只烧鸡和一包点心，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谢国崖。


“呦，刘……大哥。”谢国崖放下棍子，挤出夸张的笑。汉奸刘像没听见一样，看了一眼翠儿，又看了看露出脑袋的谢大狗，指着炮楼子说：“到那边找人包扎一下，上点儿药。”


“不用了不用了，抹把土就好了，不碍事，不碍事。”谢国崖脑门冒汗，拉过孩子，用手捂着孩子的伤口，像怕让汉奸刘看到丢人一样。


“那就走吧，伤口不小，天也冷，孩子别受了风。”汉奸刘说。


“好，走了，这就走了。”谢国崖说。


汉奸刘不再管他，迈进门槛大摇大摆走向翠儿，像回自己家一样。谢国崖揪过大狗，那孩子真像见了狗似的，扭脸便不哭了，跟在他爹身后低头走去，走了几步他爹又走不动了，他便搀着他爹去了。


“翠儿，弄了点吃的，做点晚饭吧。”他说得很……理直气壮，简直比老旦当年还要自然。翠儿狐疑地接过东西，见汉奸刘微笑着站在院里说：“我向太君请了假，吃了饭回去。”


翠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沉重，带着感激，还有最后的无奈。她满心苦涩，而这苦涩里竟长出新的愿望，也许这一切都是错误，但到底什么是对，没有谁能给出答案，鬼子不能，汉奸刘不能，袁白先生不能，或许能给出答案的，终归是漫长的岁月和悠悠的带子河。


真是一顿奇怪的晚饭，翠儿炒了个葱花蛋，又炒了土豆丝，昨天蒸的馒头锅里一蒸，又让有根去郭家小铺里打了烧酒，她悉心地撕开烧鸡，将它扯成不大不小的块儿。汉奸刘进屋脱了棉袄，掏出糖果，在炕上逗着有盼，摸着他苹果般的脸蛋儿，教着他不知哪里的歌谣。翠儿在炕上摆了短腿儿方桌，擦得油光锃亮，摆上干净的筷子，又去洗了把脸，对着半个镜子仔细梳了头发，绾了发髻，换上那件集市上做来的棉衣，才掀帘子走出里屋。


有根和有盼早等不住，汉奸刘将两条鸡腿给了他们，自己啃着干瘦的鸡爪。他对孩子的笑感动了翠儿，孩子对他的容纳令她倍感放松，虽然他挂在墙上的枪令她害怕，但这一屋子仍显得暖意融融。去打酒的有根定被多嘴的人轮番盘问，今天这顿说明一切从此再不用解释。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家，也不曾站在屋角看着炕上老小如此和睦，从前只有汗流浃背的老旦，一边擦着汗一边夹着菜，吃了好几口才会抬头，对着她笑出满嘴的馒头。她不再感到悲伤，思念的痛苦无法给她更多的勇气，远走高飞的老旦也已不能主宰她的日子，对悲伤回忆的妥协是对孩子的残忍，她不知多久没见过两个孩子这样快活。


汉奸刘见她这样出来，盘着腿放下鸡爪，微微笑着看她。“辛苦了。”他说完指了指对面的炕。


翠儿也微笑着坐了，看着两个贪吃的小子。有根吃得来了精神，竟要喝壶里的酒。翠儿拗不过，汉奸刘就给他倒了半杯，这小子一口干了，大张着嘴还要，不给就哇哇叫，翠儿打屁股也没用，汉奸刘让他玩子弹壳也不行，便只能再倒上。这半杯下去，有根便靠在汉奸刘腿上睡着了，有盼吃个傻饱，困意也爬上了头。翠儿便抱着两个小子去了隔间儿，哥俩一个被窝放好睡了，又看看黑下来的天，才忐忑地走回去。


汉奸刘端着杯看着窗外，窗上的棉帘子呼呼作响，北风来了，这将是个酷冷的寒冬。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慢慢喝了杯里的酒，嘴巴嗫嚅半天，仿佛有一箩筐的话要说，而到了嘴边仍是简单的几个字：“没吃饱吧？”


“饱了，平常吃肉少，几块儿就顶住了。”这倒是实话，翠儿的心和胃都满满的，早已饿意全无。


“再过一个月我就走了。”他说完，又指了指对面。翠儿哦了一下，浅浅坐在炕边儿。


“为啥？”她问。她拿起酒壶想给他倒，他拦住了，摆了摆手。


“不喝了，酒量不好……前方战事激烈，需要翻译。”他说着皱起眉，摸了下并不浓密的头发，“仗已经打到湖南和四川，谁输谁赢，就看这一两年了。”


“你不去不行？”翠儿带足了关切问。


“不行，满洲来的翻译死得很多，人不够。”他摇着头放下筷子，散开腿挪离了桌子。翠儿忙站起，连桌子带菜端去厨房，再洗了一块手巾，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要抽烟的汉奸刘。


他微笑接过，擦了嘴又擦了手，冰凉的手巾令他振奋起来。


“不说这事了，孩子睡了吗？”


“睡了。”


“点上灯吧。”


翠儿应了，点起油灯，铁签子挑了几下，火苗便照亮了半个屋子。


“翠儿，我问你，你和八路有联系是吗？”汉奸刘恢复了以往神色，虽然是可怕的问题，却并没有质问的语气。


翠儿坐在炕沿上默不作声，不敢看油灯下汉奸刘的眼，袁白先生说得没错，这是你死我活的事，一丝松懈不得。


“没有……俺没见过他们。”翠儿想好了便抬起头，无辜地看着他。


“我跟着你去过集市，看见你进了王三布店，出来的人是带着枪的，我看得出来。”汉奸刘缓缓地说。


翠儿眼前一黑，从骨头里生出惧怕，他的话就像神仙的定身法，将她的人定在炕沿上，将她的头定在肩膀上，将她的舌头定在牙齿间，将她的心定在了冰窟窿里。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枪，又看了看棉帘挡着的门口。


“你别怕，我只是为了验证，并不是要怎样，否则你早完蛋了。”汉奸刘喝了水，将茶杯放在窗台上，“你和他们一起要小心，鬼子不是东西，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翠儿咬着牙，看着双手在腿上抖个不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谎言被戳穿，原来这么可怕。


“鬼子改了办法，大扫荡就要开始，要想保住板子村，这一年啥也别做。”


“干吗告诉俺这个……”翠儿斗着胆说。


“我终归是一死，鬼子就算赢了中国，也未必能赢了战争。鬼子杀人太多，我看不下去了。”汉奸刘捂了捂脸，“半个月前我跟着田中他们到马家营去，那里还有两个鬼子大队，会合之后去了望牛墩，那里有个两百户人家的大村子，半夜围起来，早晨开始打，一个村子全部杀光，三个月的孩子都让狼狗咬碎了……”汉奸刘说着弓下了腰，脑门上挤出痛苦的沟壑，“这不是圣战，是屠杀，赢了又怎样？这一笔债，中国人怎么会忘了？”


“他们干啥要这样？”翠儿听着心惊，却不那么怕了。


“情报说那里有一支八路的分队，八成他们区委几个头目在那边。捉这些人太难了，鬼子哪认得谁是谁？干脆图省事，就全杀了，怕远处听见，没有开枪，四个人捆在一起，先是刺刀捅，然后放火烧。村子烧得精光，庄稼地也烧了。走的时候，鬼子在村里埋了地雷，周围插了木牌子，进村者死。”


翠儿眼前晃过那两张脸，县大队的牛队长和区委的王同志，然后又是郭铁头。她熟悉汉奸刘说的场景，但仍被他说得心惊胆寒。


“你……都看见了？”她小声问。


“看见了……”汉奸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去擦，只这几下，他的泪便下来了，“看着揪心呀……一村几百号人，哭没用，喊没用，求饶也没用……血流满了打谷地，死了的婴儿在血上飘着……我上辈子做的是什么孽，让我受这个？我这辈子哪一根筋不对付？怎地就踩了这条船？”汉奸刘扔了眼镜，双手捂脸，泪水扑哧哧泻出指尖，他咧着嘴干号着，口水带着酒气。


翠儿听着难过，拿着毛巾帮他擦泪，可哪里擦得干净？刚擦去一些，更多的泪便喷涌而出。翠儿害怕地看着门口，怕他的哭声引来不测。汉奸刘抓住了她的手，再抓住了胳膊，翠儿只定睛看了他一眼，他们便紧紧抱在一起。翠儿被他这么一抱，鼻子登时酸成一片，泪也憋不住地落下来了。


北风渐紧，钻过门缝和棉帘，吹出悲伤的声响。他的泪打穿了翠儿的新衣，流满她丰满的胸脯。她的泪打湿他的头顶，在他的额前串串滑过。而他们没有哭声，就像冰冻的带子河下悄然流过的水。汉奸刘深深吸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翠儿看到他的软弱，也明白了自己这些年的艰难，更明白了这场战争给这国家每个人带来的伤痛。


“翠儿，不敢哭了，再给我块手巾，回去怕鬼子看出来……”汉奸刘推开翠儿说。翠儿应了一声，去厨房打了一盆水端来。


“洗把脸，凉水一激就好了。”


她看着汉奸刘洗脸，犹豫着伸出手，摸了下他的脸庞。汉奸刘羞愧地笑了，他推开脸盆，擦干了脸，哭肿的眼睛果然回复如初。他抓住翠儿要缩回去的手，轻轻放在脸上，翠儿羞得笑了，她咬着嘴唇，感到热浪在体内升起。


“我……该走了。”


“嗯。”


“回去晚了，怕田中查房，他现在和受惊的耗子似的，总觉得到处是猫。”


“嗯。”


“哭了一场，心里舒服多了。”


“嗯。”


“和八路一起干，要多个心眼儿，别什么都告诉他们，别被他们当枪使，别让村里其他人看出来。”


“嗯。”


“不管好坏，八路是有本事的，藏也藏得好，干也干得狠，只要忍得住，早晚熬出头。”


“嗯。”


翠儿一声声应着，有的话听见了，有的没听见，她的手感到他脸的颤动，每一下都牵着她的什么。


“那……我走啦。”汉奸刘挪向炕边儿，找着鞋。翠儿不由自主低下身去，拿过鞋为他穿着。他有一双不硬的脚，这定是没干过农活儿的，白袜子散着奇怪的味道，握在手里暖乎乎的。


“翠儿……”


“嗯。”


“翠儿？”


“嗯……嗯？”她抬起头，见他伸下一只手，她顺着这只手扑到他的怀里，大张着嘴含住了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舌头和牙齿。他喘着粗气将她按在身下，扯着她的衣服，拧着她的布扣。他不像上次那么麻利，翠儿也不像上次那样害羞，她只感到天晕地转，鼓胀的身体瞬间便在这冬天里燃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又流满了汗，翠儿又回到那个治病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一直将他抱在怀里。她含着泪亲着他的脸和脖子，架着他胖而结实的腰身。翠儿在眩晕里再度悲伤，走了一个，又要走一个，老天爷，你到底要怎样呢？


油灯不知何时熄了，屋里黑如菜窖，炕下卷过热乎乎的烟气，烤得他们汗水淋漓。门口似乎钻进一股凉风，翠儿感到他身上微微一颤。


“冷了？”翠儿爱惜地摸着他的背，揪着不远处的棉被。他却没动，浑身像僵住了一样，汗猛地冒出额头洒在她的脸上。翠儿被他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举着一支枪，稳稳地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别动，都别动。”这人淡淡地说。翠儿不认得这个声音，但能在这半夜无声息地进来的，又能是什么人？


“兄弟，不管你们干啥的，让我起来说话，别害我的女人。”汉奸刘浑身抖着，但话却不抖，他的话感动着翠儿，她不由伸出双手托住了他。


“呦？才睡了几次？就成了你的女人了？”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个人，翠儿立刻听出这个声音，是郭铁头。她想愤怒起身，却又马上放弃，她的脑子比眼前的情形还乱，她必须明白现在要做什么。


“起来吧，穿上衣服。”郭铁头轻轻说。


“别怕，是我们的人。”翠儿轻轻在汉奸刘耳边说。她还是说出来好，对他解释这不是圈套，总好过让他害怕被勒死在野地里。


“你害我？”汉奸刘果然这么问，他慢慢起身，离开她的身体。


“不是，是凑巧的。”翠儿说。她现在不想说，趁着油灯没亮，她要赶紧穿上衣服。她要帮汉奸刘也穿上，他却一把推开了。


油灯亮了，屋里坐着别着枪的郭铁头，站着举枪这人翠儿不认得。


“刘翻译，你倒真敢睡啊？睡到俺们同志炕上来了。”


汉奸刘盘腿坐在炕边，并不急着回答，只拿过手边的烟抽起来。


“我这么久没回去，鬼子或许猜疑，你们在这儿不安全。”


“这俺知道，不用你操心。”郭铁头不屑地说。翠儿一下子明白，屋外定还有人，村子里不知进来了多少，他们要做什么？


“我没欺负翠儿。”汉奸刘说。


郭铁头没说话，伸过脸看着翠儿，翠儿撩了下头发，心一横说：“是，他没欺负我。”


“那可好了，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郭铁头竟笑起来，“刘翻译，时间紧，我不说废话，你要不要帮我们？说句话，你要想帮，大家就是同志，你要是不想帮，今天就别回去了。”


“我不回去，翠儿就是死，全村人也不一定。”汉奸刘竟不害怕，手里的烟一动不动，和他的眼睛一样。


“都到这份上了，别跟着鬼子了。”翠儿说，汉奸刘看了她一眼，阴阴的，冷冷的。


“那是我的事。”他说，“我说过，反正我是个死。”


“那也死得有点用，还要帮着鬼子杀人？望牛墩的事你都看见了，想洗干净手，就跟俺们干。”郭铁头也点了烟。


“我帮不了你们啥，过两个月我就走了，但翠儿的事儿我不会说。”汉奸刘说。


“你走不了，信不信？”郭铁头语气阴森。翠儿打了个寒噤，这话她信。


“那你们就杀了我吧。”汉奸刘两手一摊。


翠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干甚？咋这么死心眼儿？你悄悄地帮俺们做两个事，该走也走你的，就非得死了才行？你要是不想走，郭队长他们还能想办法，没准就真不走，不走了咱还能在一起，这有啥不好？”翠儿摇着他的胳膊，这都是真心话，她说得腰杆绷直。


“翠儿说得是，刘翻译，你已经恨了鬼子，俺们看得出来，这才找你，翠儿没害你，我们今天是悄悄来的，没想到你在屋里。鬼子想让你去前线，我们可以让你留下来，你要是愿意，咱们今天就拉个勾，翠儿也做个见证。”


汉奸刘轻轻喘着气，拿过一旁的帽子戴在头上，说：“好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第九章 决战淮海


战局已定，徐蚌战役的国军面临完败，主力部队尽皆被歼或被围，撤退和突围成了他们最后的目的。解放军各部并未开始庆祝，而是在大雪原上继续狂奔，四处堵截，上面发了话，不让一支敌军冲出重围。


老旦对此难以置信，只两个月的时间，国军八十多万人竟然只剩下一片碎渣，蒋老头子赖以自豪的五支主力部队灰飞烟灭，这太快了，记得几个月前那个瞎眼国军长官还和自己说解放军在兵力和武器上均处劣势，这场战役是拿鸡蛋碰石头，可最后这鸡蛋居然砸碎了石头。老旦征战十年，没见过这样手笔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解放军的统帅们太厉害了，纵队上下的官兵也是真不要命。这战役打得真有点邪乎。


3营损失过半，但兵员补充源源不断，除了新的俘虏，更有刚入伍的战士，只是战斗力远不如那些战死的国军老兵，好在战役行将结束，老旦并不为此心焦，训他们的日子长着呢，不急着这几天。王皓却有想法，他说就算打完了这仗，战斗并不会稀松下来，这么好的局面，正是摧枯拉朽的好时机，国民党还占着半个中国，党中央必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必须趁热打过长江去，过了江，那才是真的胜利。


这话听着有理，老旦却不大舒服。王皓想抓紧挣功劳，趁着锅还热着要多炒两个菜，而老旦可不想，那些显赫的功劳，无非是更多弟兄和同志们血淋淋的命，当然，弄不好还把自己填进去。


全旅只能休整三天，之后便要开拔去南部，追击纵队打散的敌人。老旦在会后发牢骚，为啥不直接出发，早去早拦着。王皓又扮作诸葛亮，说定是有别的部队拍了纵队首长的马屁，提前出发去拣桃子吃了。老旦伸着舌头纳闷：“你们共产党也搞这个？”


“换了身皮，你以为差到天上地下？”王皓低声说，“但这话你知道就行了，给我烂肚子里。”


老旦连夜向团部递交了战斗简报，领回来一串被改造了一礼拜的俘虏兵。这些兵一看就是稀松软蛋样儿，定是其他连队挑剩下的。老旦让王皓也看了，他才不在乎，照单全收，再熊的俘虏兵到了立功连，把国军衣服反穿了，打仗一样不要命。团长说后天会有一个整编连队补充过来，战斗力据说很强。老旦呵呵笑了，莫非又是哪一支国民党的队伍？


弄完一堆破事儿，老旦总算能睡个大懒觉，一大早睡成个猪样，呼噜声震得帐篷乱抖。棉被让他卷起来，梦里正抱着蹭来蹭去的，却被一双粗鲁的手推了起来，睁眼一看，竟是满嘴燎泡的陈岩斌，顿时火气上冒。


“哪个让你进来的？杨北万！你的兵干球啥吃的？老子刚睡了四个时辰，你干球啥哩？”


“他……他非要进来，我挡不住啊……”杨北万头上还缠着绷带，指着陈岩斌一脸委屈。


“老旦，咋见了我就像见了瘟神似的？我又不是你家蒋委员长，没长那难看的倭瓜头，莫不是我搅了你的炕头梦？发火发明白，别呲哒你的小兵。”陈岩斌也不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破烂的木椅子本不结实，被他坐得嘎嘎响。


老旦探出手一把将他拎起来，没好气地说：“起来起来，俺就这么一把凳子……俺是国民党，蹭不起你这老八路，有事儿说事儿，没事滚球，俺伺候不起。”


“得啦！脸拉得和驴球似的，跟娘们儿一样怄气，瞧你这出息。老子大清早来寻你知道为啥？饿了两天了，没见你给我送肉去，说话不算数，我可不像你这么小气，带着酒就来找你了！赶紧起来，四个时辰你还没睡足？你这样不中，革命军人一天睡两个钟头就够了……”他说着就来拉老旦，活生生拽起来。


老旦只穿一条裤衩，梦里刚还硬得棒槌一样，他一把推开，拿被子牢牢盖住，故作愤怒道：“谁鸡巴稀罕见你？你饿死关俺啥球事？要不是总攻提前开始了，你的阵地能守得住？给你买肉？俺这两天还没吃上！天天只有馍和红薯稀饭，连个油星儿都闻不到，刚才梦里刚啃上一条猪肘子，就被你个球搅和了……”老旦知道自己装得不像，晃着脑袋又说，“俺的伤员多，有一点肉都让他们吃了，你看咋办？”


“没肉吃？那怎么行？呵呵，你这一脸菜色真球难看。喏，我今天就是给你解馋来了，抬进来！”


帘子一掀，两个兵抬着一个筐钻了进来，陈岩斌牛哄哄掀开盖着的棉花套子，热气腾地冒出来，竟是满满一筐熟牛肉，挂着黏黏的酱色，带筋儿的肉亮油油的，真个是浓香四溢。战士还拎着两坛子烧酒，泥封的瓶口打着山东刀烧字号，一看就是好货。老旦啊呀一声弹起来，胃里像投入一颗炸弹，炸得酸水四溢，口水直涌。他伸出一爪正要下手，猛然觉得不对劲，手停在半空，疑惑抬头，瞪着陈岩斌说：“干球啥？前些日子你还瞧不起咱们？今儿个干吗上贡？”


“你说啥呀这是？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还装蒜？老旦，我老陈打仗没怕过谁，佩服的人也没几个，你的连队能打下李庄最难啃的那块阵地，还守了那么长时间，就凭这一点，我陈岩斌佩服你。我的营那时打得有点收不住，佯攻佯攻，却佯出火气来了！就和对面的敌人搅和在了一起，差点忘了钟点。你替我多守了20分钟阵地，牺牲了不少同志，坚持等到我们接应上来。冲这一点，我陈岩斌欠你的情。今天既是来向你赔不是，也是来和你交朋友的，这些酒肉是一点心意，也都是从副团长那儿抢来的。我老陈是个爽性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喝个一醉方休，交个生死朋友，中不？”


老旦对这个陈岩斌只是义气芥蒂，哪有什么真气？解放军里这号土包子多了去了，两眼朝天瞧不起人，更是瞧不上俘虏兵，这有啥？老旦还瞧不起换了衣服的汉奸呢。见这家伙竟没虚的，这般诚意加上这筐牛肉，什么都能忘到爪哇国去。老旦心下大热，脸上还黑着，手却已经抓下去，一块大肉便塞向嘴里。


“等下，等下，说明白再吃，说明白再吃……”陈岩斌去捉他的手，老旦早大啃起来，二人相视大笑。


“老鸡巴旦，一兜子国民党的坏水儿，还真以为你有骨头不吃。”陈岩斌又坐在了椅子上，自顾自抽起了烟。


“北万，去叫教导员来，说有贵客到了。”老旦嚼着牛肉说。


“他一早就去团里办事去了，不在。”


“哎呀，中了！就咱俩往一块喝吧，他是管纪律的，他要在咱俩怕就不能放开喝了……来来来，出去撒个尿洗个脸，回来咱就开始喝……小同志给我们找俩杯子来。”


多少日子没这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了，虽是一早，可老旦仍吃得浑身流油。几个战士闻着腥了，有的探头探脑地蹭过来。骂归骂，老旦还是分出了几块给他们，剩下的多半筐抬去厨房，全部留给伤员。


“好肉啊，自打到了徐蚌，还没吃过这么好的牛肉。”老旦拍着肚子举起杯。


“那是，我跑到团部伙食房里，从锅里自己挑的，当然不会挑差的。”


没多久，一斤烧酒，几斤牛肉便下了肚，二人喝得敞胸露怀，醉眼惺忪，大冷天儿脱得只剩下了小袄，仍在热气腾腾地一杯杯干着。


“老陈啊……俺老旦打仗也不少了，可有些事儿俺还没琢磨明白……你说为啥……咱……解放军打仗……就这么厉害哩？这好家伙……国军八十多万人哪，咋的眨眼就被咱们包了饺子，抓了几十万俘虏，解放军这股子劲头打哪儿来的哩？”


“老旦……嗯……你当初参加国民党是咋想的？”陈岩斌像是早知道他要这么问一样，他放下肉，在腿上支起双臂，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没办法么？被国军拉了去打鬼子的……那个时候俺也不知道还有共产党啊！”


“没跑？”


“哪能不跑？可哪里跑得掉？后来和弟兄们熟了，就不跑了，认了算球了……”


“那打鬼子你玩命不？”


“那当然了，跟鬼子还客气个啥？”


“你说你这是为个啥？”


“为个啥？那小鬼子不打出去，咱们咋能回家呢？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地界儿，心里没个底哪！”


“你家要是在后方，比如说重庆西面，你还去打鬼子么？”


“这个……这个俺没想过。”老旦挠了挠头。


“那你说这国民党打内战又是为个啥？”


“这个么……一个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吧？鬼子跑了，半个国家空落落的，大家都来抢，不打才怪哩？”


“你家穷不？”


“穷，不过还能吃上饭，年头好时半个月能吃上一次白面，鬼子来之前还行，能吃饱，赶上风调雨顺还能有点余粮哩……”


“我家不行，没饭吃，鬼子来之前就没有，鬼子走了之后还没有。一家六口人只一亩多地，还总有灾情，我老父亲就是饿死的。国民政府下来赈灾，给的都他娘的是烂谷子，吃下去就拉稀。他蒋介石国民党打内战，打赢了咱家还是没饭吃，可是共产党来了我们村，就有饭吃了，四亩多地一分下来，桩子一敲，再穷的人力气一出，那以后管保有饭吃。自打从土匪窝子投靠了咱八路军，把鬼子打出去了，原本想回老家的，可俺娘说你不帮着共产党把蒋介石打烂就别回家。家里有吃有喝，老娘有人伺候，不用惦记，你说我打仗能不玩命？这战场上几十万解放军，家里原本都揭不开锅的恐怕有一多半，你说他们打仗能不玩命？可国民党那边呢，战士们靠什么玩命？打赢了不还是没饭吃？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你国民党再厉害，坦克飞机都有，我和你拼命，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往上一冲，啥鸡巴飞机坦克，有啥都不中！”


老旦闷头听着，好像是这么回事呢。陈岩斌说得兴起，把酒一仰脖干了，一脸神秘地伸过来：“知道毛主席是啥人不？”


老旦摇头，他只记得这是个土匪。


“那可是神人哪！估计咱中国五百年才出一号的……老天爷保佑，他也是个穷人出身，一心想着为咱们穷人打天下。毛主席拉着红军被国民党追了十几年，老蒋硬是一根毛都伤不到他。听说他是湖南人，说话咱们都听不懂，比你还要高半头呢，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用兵打仗犹如孔明再世，神出鬼没。听刘政委讲毛主席还能写大诗，还写得很不一般……对了，长征！两万五千里长征！你知道么？”


老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毛主席和咱共产党，那都是吃苦吃出来的。当年三十万工农红军被老蒋追得走投无路，毛主席是临危受命，党中央让他管了军队说了算。他带着大家走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三十万人走到陕北会合，死得只剩下三万人了，可他们就是能走过来。我是没赶上那么早，听着都怕呢。现在咱们军队里的这些首长们，很多都是长征走过来的那些硬骨头，哪能怕死？他们啥没见过？他们对咱毛主席更是忠心不二，指哪打哪！为啥？就是这个人救了中国共产党，救了咱的队伍，不但救了，你看现在变得多么强大？你能不服？首长里那么多出身中央军校的高级将领，还有那么多留洋回来的，一个个资历都比毛主席老，但就是他说了算，这就是领袖呢！”


“那……打鬼子的时候，咱们在哪儿哩？俺在湖南见过一些，别的就不知道了。”老旦挠着头。


“在哪儿？八路军、新四军，你不知道么？咱们正规军人不多，才几个师，武器也不中，可打起鬼子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啊！硬拼当然不中了，没粮食也没枪炮，老蒋只给了衣服和几根破枪，也不让扩编，咱就只能打游击，尤其在鬼子占领的地界儿，河北、河南、山西、山东，那八年咱愣是没让鬼子睡过几个安稳觉。鬼子在后方为啥要造那么多炮楼子，上百万的军队和伪军都被咱共产党的游击队拖住了，他敢放手进攻重庆？那个时候别看咱不出名，可每天都让鬼子提心吊胆，咱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武装，独立团、独立营、县大队、区小队、地方民兵团、武装民团，哎呀叫啥的都有，一个个都藏在村子里，都听八路的指挥！鬼子们看着强大，大平原上一撒就和胡椒面似的，成千上万个村子他们哪里顾得过来？都快被咱折腾疯了。后来他们急了，搞了几次扫荡，那就是杀光烧光抢光，鬼子为啥干这么没人性的事？还不是被咱逼急了？咱这八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绝不比你们国军那边少！只不过没法子计算了，一个村子里有八路的伤员，全村就被鬼子杀了，你说算不算抗日死的？最后一战的时候，大平原上的鬼子炮楼一夜之间全上了天，那都是咱的游击队干的！挖地道一挖十几公里，愣是把个大平原挖成了蜘蛛网，民兵的运兵道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大车都能过，鬼子就是看不见……鬼子一出来，那消息树就倒了，方圆三十里地立刻就知道鬼子出来了，甭管走哪条路，鬼子指定会踩上几个地雷，挨上几声冷枪。你们那个时候在守城市，这些就不知道了。要是没有咱共产党的抗日武装在后面拽着，天天给他搞破坏，扒铁路烧枕木，埋地雷放冷炮，那鬼子早把你们打废了，老蒋的重庆早八辈子打下来了！”


“哦……”老旦张着嘴仰起头。陈岩斌的话验证了阿凤和王皓当年说的话，王皓就是这么个家伙，听他吹牛说鬼子也弄死不少，喝酒那次还差点又打起来；阿凤他们未必，新四军还被蒋委员长收拾了一次。国军那边也不大提起这两支部队，就像黄老倌子从不提陆家冲一样，那是实在没把它们放在眼里。


“还有啊……要是你当时两边儿都知道，打鬼子的时候你会去哪边？”陈岩斌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


“俺……估计还是国军吧？咱是老百姓，泥腿子，只敢认政府的。”老旦抓着桌面说。


陈岩斌微微一笑，趴到老旦耳朵边细声说道：“我当年就知道有八路，还是和老乡到处去找国民党，可就是他妈的找不着，你们都跑西边儿去了。我们就追着找，在路上被土匪抓了，不干就死，就被逼着当了一年土匪，谁料想一年之后，我们那土匪头竟成了八路军的县大队队长了，我这才算参加了革命，这是阴差阳错地走了条正道啊！”陈岩斌抓住老旦的胳膊瞪着眼，“这话就咱哥俩交心说说就中了！老旦，你得把俺这话烂在肚子里！”


“你个球的还真有点傻福气哩！那你觉得，咱们毛主席共产党能带着咱们把天下打下来么？蒋介石还有半个中国哪，越往后也越拼命，咱能打得过？”老旦瞪着眼睛又问。


“我看中！跟着毛主席和共产党走，没个错，起码对咱们肯定没错！反正咱也是为自个儿打仗么。毛主席也绝不会只稀罕这半个中国，他被老蒋欺负了几十年，还不趁着大好形势出足这口恶气？这些个事你以后就甭想了，咱们部队让你往哪里打，你就往哪里打。以前的事情，你再英雄，再精忠报国，从此也再不要提了！这边不同那边，千万别犯政治性、原则性的错误。你看你那个教导员啊，早晚是个犯错误。你现在是解放军的营长，是给天下的劳苦大众在打仗，这个性质是不一样的，打下天下来，你我要是还能活着，就是新中国的功臣，党和毛主席肯定会让咱们有好日子过的……来来来，咱兄弟俩再干一杯！”


“那是那是！俺现在还能想啥？要是真像你说的，俺就再咬咬牙，天下打太平了，咱家里也就好过了，咱俩要是活着，没准还可以弄个小官儿做做呢。”老旦后悔问了陈岩斌那话，勾出了他的秘密，老旦接得沉甸甸的。


“老旦，我老陈在部队里是条不要命的汉子，战场上把你当好同志，在下面咱俩是好兄弟，你见识比我多，岁数多大？”


“忘个球了，呀？好像今年虚岁该有三十二了。”老旦掰着指头算。


“那你比我大，我今年虚岁二十九，得叫你大哥！”陈岩斌双手一拱。


“就听你的，俺也早就把你当兄弟了，要不然根本就不去帮你守战壕了，还搭上我一百多个兵，咱哥俩再干了！”老旦一拍桌子道。


两瓶喝完，肉也一扫光，老旦大快朵颐，哇哇叫爽，搀起站不住的陈岩斌出来踱步，他虽豪爽，酒量似乎不济，老旦颇喜欢他这直通通的性格，来到解放军这边，这算第一个朋友呢。太阳已经爬到头顶，照得身上热乎乎的，老旦哈着酒气，摸着胸脯，看着二子领着同志们在跑步，营房前挂着鲜红的旗子，猛然间有了翻过身的感觉。


“旦哥，你打的仗多了，受过多少次伤？”


“哎呦，这个可记不清了，俺打了十年仗了，好像每次都得挂点花，你呢？”


“没你那么多年头，但是也差球不多，他妈的如今身上到处都是坑！”


“你的伤跟俺的意思不一样哩！”老旦拍着他的肩膀。


“新中国成立后就都一个样了……”这家伙酒多不糊涂呢。


“你家在啥地方？还有啥人不？”老旦换了话题。


“我老家在唐山古冶，也就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了，去年老娘也过世了……”


“你老婆哩？”


“老婆？大哥，我长这么大了，连他妈的女人的毛都没有碰过，哪儿来的老婆？哎，你就是给我个女人，抱上了炕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事呢……这话今天说到这儿了，你可得接住，打完了仗你要给我说一个婆娘啊！啥样的都行，别疯别傻别生不了孩子就中，只要你觉得是个好人，我就娶她，他妈的我这些年可真是憋坏了……”


嘿呦，又是一个郭二子，老旦心想，却没有提，只说：“这有啥难办的？等俺回家找到老婆，把这个活儿交给她办，管保成！”


“营长，打起来了，2营和咱打起来了……”杨北万匆匆跑来。


老旦吃了一惊，一大早的怎就打起来了？杨北万的脑袋被砸了一家伙，口子哗哗地流血。老旦又诧异了，国军那边部队之间打架也不多见，解放军这边以纪律严格著称，难道也兴这个？


“常有的事儿，穿衣服去看看。”陈岩斌倒是不屑。二人忙穿戴整齐，一溜小跑到了乱糟之处。只见几十人正在那里打成一团，个个鼻青脸肿，嘴里喊着南腔北调的脏话，满地是军帽和带血的牙齿。杨北万既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帮忙，时不时也撂上一脚。老旦一眼看见，5连的副连长牛明正和二子摔作一团，拳打脚踢牙齿咬的，那架势和前些日子在阵地上一模一样。二子的眼罩打飞了，大拳头下雨一样抡着。再稍微分辨一下，老旦便发现这个战场上没有吃亏，有二子在，打架怎会吃亏？2营之中除了那几个排长，估计大多是刚进部队的年轻小兵，哪里是老旦手下这群南征北战的俘虏兵的对手？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血糊刺啦的，远比3营弟兄伤得重。情势混乱，老旦提了口气，背着手大喝一声：“住手！3营2连的人，都给俺住手！”


闻听这一声暴喝，众人纷纷收了手，流血的不流血的都分开到了两边，有人还不忘捎带一脚给对方，那边也不吃素，一拳便打回去，但他们还是被赶来的1连拉开了，唯独二子和牛明仍然厮打在一处。二子算是壮的，可和那扛大活出身的牛明比起来只是个小号的。牛明此时占了上风，将二子的头夹在腋下，抡捶打着他的脑瓜顶。二子一时挣脱不得，就只能用阴招，一下下地掏着牛明的鸡巴蛋。牛明被掏一下就跳一下，见这小子下手够黑，倒不敢放手了。偌大个场子，只剩他们僵在一起动弹不得。


老旦咽下一口酒气，稳步上前，劈手抓住牛明抡着的那只胳膊，托住肘反转过去，原地转了半个圈，连牛明带二子都被这巨大的扭力扔了出去，磕磕绊绊地扑倒在地。战士们见老旦亮了身手，一招就扔倒了两个人，不禁大声喝彩。牛明是个犟汉愣头青，觉得摔了面子，一个滚爬将起来，也不管这是谁，骂着脏字、瞪着红眼朝老旦扑来。老旦忙摆个架势，准备矮身给他肚子上来一下。斜次里突然打去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正中牛明的腮帮子。这一拳砸得他竟横飞出去，坦克一样翻倒在地。这下比刚才摔得重多了，牛明睁开金星乱冒的眼，晃悠悠站起来，见无人不知的武大郎营长陈岩斌笑嘻嘻地看着他，自是敢怒不敢言，全团上下，谁不知道这个营长的厉害？3营的人见老旦和陈营长都掺和进来，无人再敢有所动作，“战场”平息了。


“这是咋回事哩？咋的和兄弟部队打起来了？有啥话嚼一嚼不就成了，动手干啥哩？”老旦看了看众人，决定先责问二子。


二子捡起踩成泥团的眼罩，一边擦一边斜眼瞪着牛明，恨恨地说：“兄弟部队？营长，我们拿人家当兄弟，觍着脸上门儿去套套近乎，学习学习革命道理，人家可把咱们当后娘养的讨吃货！一点不待见也就罢了，咱们没你们那么来路正，可为啥子要骂人？他骂我们3营思想不干净，还有旧军阀的江湖习气，在战场上和敌人还称兄道弟，没有什么共产主义革命……那个什么鸡巴情操？上梁不正下梁歪？去你妈个逼！照着老子当年的脾气，非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住口！拌两句嘴就要动手么？是不是你先动的手？”老旦指着二子，飞速盘算着。二子的话应该不假，2营的人有一半来自解放区，都是革命群众敲锣打鼓送来的革命后生们，打仗不要命，革命觉悟高，有战士老家的村子里光烈士就有一个连。李庄一战他们也出了彩。牛明的话是冲自己在战场上放过钟大头来的。空穴不来风，这么点事儿居然已经传开了，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必然不少，只是眼下即便有委屈，战士们心里有疙瘩，这后过门的二房媳妇好说歹说也得受着点。


“不错，是我先动的手，我甘愿受军法处分！”二子挺直了道。


“杨北万，把他押下去，军服扒下来禁闭！其他的人，都给俺列队站好！”老旦背着手吼叫着。


二子挣开杨北万，朝地上啐了一口，皱着眉擦着嘴角的血对老旦说：“营长，我们连队要是说仗打得不好，没有完成任务，你把我枪毙了，我在阴曹地府也没有话说，弟兄们……同志们牺牲了那么多，阵地拿下来了，任务也完成了，凭什么还在后面嚼我们的话？啥鸡巴国军共军，我们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打完仗回家过日子吗？我们不打仗不行，打了窝囊仗不行，打了漂亮仗还是不行？早知如此，老子就他妈的不如战死在14军那边，好赖老子还是个国民政府的烈士，这口气我咽不下……”


话音未落，老旦已抡出一记耳光，情急之中力量如此之大，二子怎会想到他动手？一下便摔在地上了，刚擦去血的嘴角又流下来。


老旦动了手后悔不迭，二子摔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让老旦泪往上泛，心里发酸，他只狠心别过头去，扮作一副铁石心肠，走到发愣的牛明面前，把牛明的军帽也拾了起来，拍拍土递给他，牛明踌躇了一下，拿了过来戴上，呆呆地望着老旦。


“牛明同志，俺的人先动的手，是俺们的错！打伤了你们不少同志，俺替他们道歉了，望别往心里去……告诉营长连长，俺老旦给他也赔个不是。往后咱们还要一起冲锋打仗哪，到战场上滚几次，互相挡挡子弹，这就不算个啥了，俺们参加革命是晚了点儿，可这心劲儿并不差，要是思想上还有问题，还要同志们多多指导，别为他们些个小毛病就戳戳点点，寒了他们的心！”


陈岩斌扶起了二子，为他弹去身上的泥土，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后，厉声说道：“瞧你他妈的这个熊样！刀山火海的都闯过来了，你营长打你个巴掌就他妈的哭，算什么军人？咋了？打你不对了？有点儿军功就想上房揭瓦？你这算个啥？老子当年土匪出身，刚到了队伍上就杀了一个鬼子少佐，也没谁给老子升官儿。这回我们顶住了敌人一个团的进攻，老子也没牛皮哄哄，还上赶着来找你们营长赔罪喝酒。这点子功劳放在整个淮海战场上，算什么？不关你几天禁闭，我看就消不掉你身上这股子烂劲儿……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解放军连长，这部队那么大，能不允许别人有点看法？你自己胡乱瞎嚼，惑乱军心，还讲别人嚼什么？什么叫军阀习气？打群架，骂大街，这就是旧军阀的作风！你们营长打你打得没错！3营的名气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你要是连一点子嘴上的委屈都受不了，牺牲的同志们的血不就白流了？好好的名声不就被你搞臭了？你们营长和教导员费了多少心才有今天？下去好好想一想！下去！”


陈岩斌的这番话中气十足，老旦听出了他的好意，他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战士们都笔直地站着，神色各异，牛明和2营的人收敛了骄慢之气，有的还露出愧色。牛明不安地四周看看，扭头就想走，陈岩斌早有准备，一伸手拦住了，他严厉地看着他，眼里甚至带了杀气。


“怎么？你就这么走了？”


陈岩斌的眼像刀子一样。牛明把军帽戴正了，转过身对着老旦，啪地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立正，敬了一个军礼，2营其他战士纷纷效仿，老旦也敬了个礼回过去，陈岩斌这才让开了他们的退路。


人刚散去，王皓不知从哪里冒了过来，一脸红光，满面笑容，他后面跟着高高低低的一群人。


“咋的了，咋的了？老旦赶紧集合各连，首长们来视察了。”王皓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老旦便也懒得说，一看吓了一跳，肖道成和陈涛旅长走在两边，拥着一众首长说笑着走来。老旦忙和陈岩斌迎了上去，王皓却把老旦拽了一把，兴奋地说：“咱中野185师马峰师长今天来视察我们独立旅，旅长特意点名3营，这不就来了，快叫大家集合。”


“中野？咱们团不是华野的么？咋的成了中野的了？”老旦纳闷道。


“马师长在两边都是红人，出身是晋冀鲁豫军分区的，可战功大多立在鲁南军区，当时国内的革命形势复杂，也不知道是什么渊源。华野现在兵强马壮，但要休整一下，中野这边后面要打硬仗，向陈司令员要了好多次了，军委也批了，前天整个师的建制就调过来了，现在归中野3纵节制……哎呀这些事你不懂，别管那么多了，你快张罗吧……”


肖道成看见老旦，立刻大声喊道：“老旦营长，你过来！首长们要见见你呢……咦？陈岩斌？你怎么也在？又过来找茬捣乱了？都过来吧！师部的首长来视察咱们旅的工作，正好不用通知你了。”


老旦和陈岩斌敬了礼凑上去。中间的首长定睛看着老旦，一张脸像锤子敲过一样那么硬。这人个子中等，肩膀不宽，脑袋却大，军帽撑得一点儿空都没有，他的眉毛长得比二子还密，硬硬地滑向两鬓，那双眼睛一看就不好惹，这是不知弄死多少条人命才能生就的军官样。他上下打量着老旦，微微点头，不知是果然如此的赞许，还是不过如此的客气。刚经过一场冲突，老旦憋着的气令心里发虚，见首长这样看他，脸就红了。马师长微微笑起来了。


“肖政委和陈旅长可是把你夸得不一般呦！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猛张飞，原来还会脸红？”


马师长话带揶揄，逗笑了在场的人，老旦生硬地笑着，两手不自然地往下拽着衣角，额头冒出细细的汗，他结结巴巴地说：“首长批评的是，俺只是个愣头兵，刚觉悟过来……嗯，这么快就能为党和人民效力，俺心情激动得很……激动，也多亏党和首长对俺的……栽培——不是，那个啥……多亏了首长们的关心，俺打赢了仗，也是首长们指挥得好……”老旦背着王皓教给他的话，但这是前天教的，他又没认真记，说得磕磕巴巴，弄得大家又笑了。


“脸这么红？不对劲啊？”肖道成纳闷道。


“报告政委，刚才和陈营长喝了点……庆功酒，所以脸红了……”他担心地看了眼陈岩斌，跟没事人一样，估计首长们不会怪罪吧？


“这才几点？一大早你们就喝上了？”陈涛旅长皱眉说。


“怪我怪我，我来给老营长赔罪，又不好空着手，就带着酒肉来了，来了就喝了，请首长处分。”陈岩斌混不吝地说着，却见肖道成嘿嘿一笑说：“难怪毛团长说你去他那里打劫了，酒和肉都是抢来的吧？”


“借的，借的……”陈岩斌嘿嘿笑着。马师长自不会理会这件小事，对老旦说：“李庄一战，你们打得很好啊！你们响应党和人民的号召，站到人民这一边来，弃暗投明，本就可喜可贺，还能这么好地领会师部的作战思想，准确地传达给战士们，作战顽强，敢打敢拼，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就更难得了！你们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野战军首长们都在关注着你们，党和人民也在关注着你们，革命胜利的时候，你们一样是人民的功臣！一样是新中国的英雄！”


听他说了套话，老旦忙立正敬礼，做出恭敬之态，说：“谢谢首长鼓励，俺们按照首长们的命令打仗，首长的夸奖是对俺们的鼓励，俺听从首长们的指挥……而且，多亏咱们教导员……这个……思想传达得也好……那个……任务才能顺利完成哩……以后希望首长多批评！”


马师长点点头往前走去，肖道成拍了老旦一下，老旦忙跟上走。机灵的二子已经集合了各连，在那边站得笔直了。


“你行，有酒有肉不叫我？看我怎么收拾你！”王皓在旁边恶狠狠地说。


“叫了，你不是去办事了吗？”老旦一脸委屈，“你不信去问杨北万，老陈一大早来了，我哪知道他带着酒肉……”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马师长突然扭头问道。


“哦，俺叫老旦，就是……那个……哎呀首长，你记住俺这个样就得了，名字念着不中听！”老旦摆着双手，这讨厌的名字，总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怎地不中听？我觉得很好听啊，说一遍就记住了，你这名字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肖道成打趣说。


马师长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一看就是搞政治工作的，说：“嗯，你现在是革命军人了，还是个营长呢，这个名字好叫，却不好听，还带着点旧社会的对人民不太尊重的意思，这支英雄的部队营长，应该换个响亮一点的名字，这样我们的宣传部门也好说啊。嗯，你们家本姓是什么？”


“这是焦南政委……”王皓伸过嘴说。


“哦，晓得了……焦政委，俺姓谢，可打小村子里就没人叫过俺的名字，俺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个啥，老旦这个名字被人叫惯了，用了这么多年，没人提过说改，自己也没想过要改哩。”


“那你愿不愿意改呢？”焦政委来了劲，看来非要给他改了不可。


“改不改都没个啥，俺还是俺自个……当然了，首长要是给俺起个好听的名字，俺哪有个不愿意的，还省得以后报名的时候被人笑话哩！”老旦掂量着首长的话，还是顺着杆子爬吧。肖道成一个劲地朝他挤眼睛，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看这个架势，不改怕是不行了。怎地一大上午的这么多事？先是一顿酒肉，然后是连队打架，这片刻工夫就要被人把名字改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那你是想姓谢呢，还是想姓老呢？”马师长看来同意焦政委的意思，颇认真地问起来。


“这个……”老旦看看王皓，又看看肖道成，“还是首长说了算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袁白先生这么说过，今天就是了！


焦政委满脸放光，摆出一副要讲道理的样子。“谢和老在百家姓里都有，谢是大姓，老是偏姓。你们村谢是主姓，这必是祖宗传下的名字，应该用回本姓，还姓谢，再取个好听的名儿，将来你要是功成名就荣归故里，奖状上也写得堂堂正正，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很是贴心，老旦不由点头，政委就是政委，就这么一番见识谈吐，又比肖道成高出去了。但见众人不住地点头，心下又有惋惜，这下可好，用了半辈子的“老旦”二字，要被改回本家姓了，可总不能再叫“谢老旦”了吧？


“首长，俺倒不觉得姓谢有个啥好，俺家的本家人都死光了，俺的女人和乡亲们都稀罕叫俺老旦，要不……还是姓老吧？”老旦歪着头道。


“嗯，你自己的姓，当然要你自己决定，只是这个‘旦’字一定要改！”焦政委斩钉截铁地挥了下手掌，像割掉了什么似的。


“我们营长枪林弹雨的这么多年，现在总算参加革命了，要不改成‘老革命’咋样？”


杨北万听得兴奋，突然插了话。大家齐刷刷看着他，却又不说话，这瞬间的沉默让杨北万局促不安。老旦心想这个笨鳖真不长眼，哪只驴叫牵哪头。面前这一堆长官哪个不是革了若干年的命，都不敢说是老革命，俺参加解放军才几天，你个屁娃就敢让俺叫老革命？再说，这么个刀光四射的硬邦邦的名字好听么？真得好好管管这个多嘴的娃子。


马师长夸张地拍了拍杨北万的头顶，微笑着说：“这不是个名字了，再过些年头，在场的同志们就都是老革命了，到时候部队里一喊‘老革命’！所有的人都得回头看是不是叫自个，那不是乱了套么？”


众人大笑。焦政委接着话说：“这仨字儿火药味也太浓，我们今天革命，是为了将来人民的生活，革掉了反动派的命，老旦同志早晚会放下枪去过和平的生活，不能一辈子都革命下去。不过你这个小同志启发了我，咱们已经取得了辽沈和淮海两大战役的胜利，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迎来解放战争的胜利已经不远了。老旦戎马生涯十多年，如今的使命和过去又不同了，现在他和我们追寻的目标一样，是要实现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胜利，解放全中国。因此，我觉得老旦同志可以考虑改名为‘老解放’，名字好听，好记，也符合潮流！老旦你觉得怎么样？哎……大家集思广益，别老让我一个人动脑子么！肖政委你的意思呢？”


肖道成啪地拍了下手掌，惊讶道：“好啊！我看这个名字好！响亮，好听，最重要的，这三个字非常符合我们解放战争的潮流，我们南征北战就是为天下劳苦大众求解放，这三个字还应了‘劳动人民得解放’的谐音，真是贴切啊！老旦啊，说不定啊，你还真会是中国最早用‘解放’这两个字做名字的人呢！”


“要是咱全国解放了，老解放营长回到家乡，肯定会受到乡亲们轰轰烈烈的欢迎！那多风光，多威武！”陈旅长用河南话对老旦说。


肖道成政委和陈涛旅长的话再明白不过：你个笨老旦！还不赶紧接着？老旦略一品味，念了几遍，竟然喜不自禁，听着不差，意义也足，这名字给自己个胆儿也不敢起的，它太响亮，太革命了！这是个很多共产党人准备给自己的后代起的名字，如今竟要放在自己身上，这太令他意外了！师首长竟给安下来了。老旦被这事触动了，心潮腾腾地翻涌起来，望着眼前的首长们，他激动得已是说不出话来。


“老营长，这个名字可能用？”焦政委见老旦不说话了，以为他不愿意。


老旦猛地醒悟。“俺愿意！俺高兴得丢了神，谢谢首长给俺起这个好名字，让俺脱胎换骨，俺给首长敬礼了！”老旦再不犹豫，挺直身体，铆足力气，给焦政委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祝贺你！老解放同志！”肖道成在一旁高兴地说，这就是最终拍板了。


众人鼓起了掌，首长们上前来和老旦握手，老旦热泪盈眶地接着他们热情的双手。陈岩斌哈哈笑着和老旦抱在一起。王皓只捶着他的肩膀说：“你要是不能带部队打出个解放来，这名字可就瞎了。”


“老解放”这三个字让老旦感到重获新生，他明白后半生的命运八成都会受到它的庇护。他再不是那个随波逐流的河南愣头大兵老旦，而是一个充满革命前途的无产阶级战士，重生的庆幸令他心生感激，他开始真正地喜爱这融合一片的共产党队伍。


众人背后，阿凤慢慢走来，照旧是整洁合身的军装，粉红的脸颊和洁白的牙齿，她径直走向老旦，伸出手。


“老解放同志，祝贺你！”


“谢谢你，李媛凤同志。”老旦握了手，仍是给她敬了礼。


“老解放同志在湖南曾救过我和李媛凤同志，没有他的帮忙，我们湖南工作组就被土匪干掉了……”肖道成对几位首长说。


“老解放同志，可喜可贺啊！李媛凤同志这次是特意和我们过来的，在这一路上和我们说了你不少的故事，所以我才有了给你改名的念头啊。老战友重逢，老解放新生，这是双喜临门啊！看来今天你可要招待我们一顿好饭喽！”焦政委有张黑脸，真的和烧焦过一样黑，他笑起来令老旦害怕，原来你们早算计好了？


马师长没那么多话，过来拍着老旦的肩膀说：“看来你参加革命是早晚的事，和我们党有这么多历史渊源，不来也不行的。”马师长这话听着贴心，但他的眼神令老旦不解，怎地有些吓人呢？


“老解放，首长们这么关心你，你有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午饭就要到了……”肖道成说。


“有，有，各位首长要是不嫌弃，就到咱们连队伙房里去，今儿个上午陈营长拿来了不少好酒好肉，俺再让几个炊事班做点稀饭青菜啥的，就来招待各位首长们！肖政委成不？”


“那成，到你的地盘了，你说了算！”肖道成又指着陈岩斌说，“好你个陈大炮！有好酒好肉不往旅部送，跑到老解放这里来过瘾，肯定又是从毛团长那里夺来的是不是？吃里扒外，借花献佛，没人管得了你么？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肖道成半个月没刮的胡子乱如杂草，还粘着不少烟灰，一嚷嚷就淅淅落落地掉下来，像是胡子里面也长了头皮屑。


陈岩斌笑着答道：“肖政委手下留情，我可不是土豪，你从我这里夺不来吃喝……这酒和肉是我从毛团长那里搞到的，谁让他杀了两头牛呢？那两头牛可是我给他的战利品，所以说不是抢的，就是让他做熟了！拿也没白拿，我还给了他十几包烟呢，这买卖我亏大了！老解放同志于我有恩啊，他帮我守了阵地，我的功劳至少有他一半啊，要不然我早就提头来见你和陈旅长了！咱革命军人一言九鼎，知恩必报，您说我能不和老营长意思意思？”


“哦，那我让你打主攻，也没见你给我意思意思？”陈旅长嘿嘿笑着。


“不是送给了您一辆吉普车吗？”陈岩斌瞪着眼说。


“油嘴滑舌的，什么你的吉普？那个车也不是你的，那是你抢2团方政委的，你用什么花言巧语把方政委的车骗到手的？2团几个营就数你脸皮厚，什么都好意思要！”


“旅长你又不对了，我又不是‘刮民党’，怎么能抢能骗？这车也是我用战马和方政委换来的，那是我体恤首长啊！方政委曾经被鬼子的汽油弹烧过，肺里有了病根，他闻不了汽油味，一闻就恶心反胃，我看他坐车也是活受罪，这可是为他着想啊！我们连缴获的东洋大马，我还没骑呢就送给他骑，您看方政委现在脸色多好，呵呵……”


站在后面的方政委不干了，撸起袖子指着他说：“陈岩斌你个挖鬼头的，什么东洋大马？欺负我生在城里是不是？我一眼能分出奸细和特务，却驴马不分，我高高兴兴地拉回去，警卫员小鲁说那个畜生根本不是什么东洋大马，那他娘的就是一头两岁的大骡子，他老家集市上拿两头草驴就可以换一头，还下不了崽子！陈岩斌你个兔崽子，你还做亏本买卖？还有比我这更亏的么？这是绝对的不公平交易，绝对需要专政，需要取消，肖政委和焦政委都在这儿，快还我的车来！”


文绉绉的方政委以前是搞地下工作的，他挽着袖子作势要来抓陈岩斌。陈岩斌见状就跑，抓着老旦的胳膊说：“老解放同志救命！我现在可是一穷二白，牛肉也被你吃了，中午这顿饭可得把方政委伺候好了，要不然他以后就给我小鞋穿，不让我打主攻了！”


老旦颇为惊讶，这个看上去粗里吧叽的陈岩斌竟有这么活泛的脑袋？这就是个人精嘛！还以为他只会拎着头打仗，原来和首长们的关系处得这么好。这是生动的一课，老旦颇有感触。


“方政委息怒，俺给陈营长说个情。上次战斗，我们3营的战士从战场上牵回来几匹好马，正经的东洋大马，都是雄马，敌人用来拉大炮的，现在就在后院里养着……俺们根本用不上，这些牲口能吃能喝还到处拉屎，要不您全牵了走？俺老旦是劳苦大众出身，也在山里养过驴马，拿草棍一量它们下面那玩意儿，俺敢以性命担保那绝对不是骡子！”


众人捧腹大笑，焦政委笑弯了腰，方政委无可奈何摇摇头，指着陈岩斌骂道：“哼，看在老旦的面子上，就不和你小子计较了。马我要一头就行了，肖政委和马师长的马也老了，给他俩也拉一头走。老旦，这么好的马，给谁你也千万别给陈岩斌，他要是饿了，说不定能把你的马杀了下酒呢！”


“不能再叫老旦，叫老解放，解放！”肖道成纠正道。


陈岩斌的活宝本色显露殆尽，这家伙打仗凶猛，两年来没有拿不下的阵地，也没有守不住的山头，是团里首屈一指的英雄连和英雄营。但此人好吃好喝，瘾上来了谁都敢抢，谁都能骗，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刚来团里的时候，他只是个副连长，对土得掉渣的八路并不上眼，喝酒吃肉赌博打架，是团里的头号刺头。


一次，毛团长很久不见面的老婆从老家来看他，刚来了几个时辰，二人就因为家事绊了嘴。女人嘴一撅，到上炕的时间丝毫不理会那火苗上窜的毛团长，毛团长霸王硬上弓，女人就假意反抗，誓死不从，二人从床上滚到床下，翻天覆地的动静不小。二人的举动被路过的小战士听到，不过半个时辰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正在喝酒的陈岩斌耳朵里。陈岩斌闻听火冒三丈，竟然以为毛团长在强奸良家民女。他气冲冲跑到团长院子里，光着一只脚站在门口开始骂街。毛团长好不容易用七分武力和三分话语收服了老婆，刚进入前后忙乎状态，被陈岩斌骂得一头雾水，忙穿上裤衩下地开门，刚稀里糊涂地从门缝伸出头来，就被陈岩斌的拳头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毛团长仰面就倒了，鼻梁登时被打歪，一时血流如注。闻讯赶来的方政委见状大惊，立刻下令把陈岩斌捆了个粽子一般。陈岩斌知道误会了，悔恨不及，估计这下子不死也得被抽根筋，方政委关了他五天禁闭。第六天，毛团长贴着膏药来看他，还带着女人给他做的馍，推门进来，他只说了一句：“好一个莽李逵！你当我是宋江啊？”


那一刻，陈岩斌扑通便跪下了。


3营3个连的炊事班拿出了看家本事，菜炒得热火朝天，2营长因为打架的事情面子上不好过，得知有首长来视察2连，吩咐士兵送来了鸡蛋和肘子，老旦欣然受之，再加上午的牛肉，午饭却是丰盛，老旦将一个大帐篷腾出来，中午的阳光甚好，帐篷都不用生火。十几位首长坐成一圈，算是吃了个顶饱。焦政委定了规矩，老旦和陈岩斌不许喝了，其他人每人只能两小杯，绝不能多。如此甚好，陈岩斌的酒真是给了面子。焦政委喝了两杯，硬是自己破了规矩，大家也多了一杯。


肖道成撺掇着老旦和陈岩斌给大家敬酒，只一杯敬了所有人。老旦打心眼里感激这个肖道成，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对自己这么好。眼下十分热闹，他无暇考虑这问题，只站着给首长们倒水倒酒；陈岩斌坚持不坐，陪着他到处张罗。老旦看到马师长坐在阿凤的旁边有说有笑的，时不时给她夹菜。他看着别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装看不见，心里便有些酸酸的。


“媛凤啊，你可要把老解放同志的转变经历写成段子，让你们文工团的姑娘们唱给战士们听，肯定特别鼓舞士气！”焦政委吃得少说话多，肖道成和他差不多，旅长和师长都话不多，只是一个看着他俩，一个看着阿凤。


“焦政委放心，我心里有数，回去就让她们编快板儿。”阿凤爽气地答。


“解放同志啊，听说你身经百战，刀法很是厉害呦？”马师长喝着水突然问老旦，老旦正在给肖道成倒水，听他这么问，有点摸不着调。


“师长打哪儿听说的？俺没学过啥套路，只是原来那边的兄弟们教了几招而已，后来鬼子砍多了，自个儿摸出几招来，哪敢说厉害哩？”老旦兀自纳闷，除了二子，在座的谁还知道他会砍人呢？


“是你的郭二子连长说的……”阿凤说。果然是这小子，老旦暗自拧腿，回去收拾这小子去。


“在多年前国共合作的时候，我们部队里曾经练过大刀，教官还是国民党的，那时候能有把好刀，是多少战士的愿望啊！进入到解放战争后，咱们部队讲究的是刺刀见红，基本上都是练习刺刀拼刺，还真没有练过大刀，倒是蛮想念的，要不咱俩比划一下？”马师长说罢站起来卷袖子。


“别别……俺可不敢和你动刀！师长别笑话俺了。”老旦忙摆手拒绝。


“听说你上一仗几招就活捉了敌人指挥官，怎么说今天我也要见识见识你的高招啊！”马师长不管不顾离开了座位，一副摩拳擦掌的样。


“马师长，俺用刀耍起来很难看，别搅了大家的吃兴哩，弄得大家都吐了，那可罪过了！”老旦可不想和他过招，要有个闪失的，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哪里的话？昔日历朝历代，舞剑可是最讲究的助兴方式了，把全营战士都集合起来，你让大家好酒好肉，咱干脆舞刀助助兴，怎么样？”


“使不得呀，使不得，俺真的不行，而且上午喝了一斤酒，还没醒过来，还没尿尿……师长俺输了，你饶了俺吧。”老旦忙跑来要按下他。


“比就比一比嘛，你打主攻比这积极多了……”肖道成开始架秧子。众人纷纷鼓励，可老旦仍不想接这要命的活儿。正琢磨着好理由，二子端着一大盘子炒黄豆进来了：“营长，你比就比嘛，还没见你输过呢，你干脆和首长打个赌，赢了以后就一直打主攻。”


“好！”众人齐声叫好。老旦恶狠狠瞪了二子，这兔崽子生就折腾他的命，总是在这要命的时候扎那么一针。


马师长听了这话，犹豫了下说：“这我就要认真对待了，这样吧，既然打了赌，我估计也不是你的对手，得找个好手，让小袁用刺刀和你比划一下，看看哪个厉害？”


话说到这里，不比划是不行了。帐篷一掀进来个人，就和进来个黑李逵似的，这小子看样子二十五岁上下，棉衣盖不住一身腱子肉，也是满脸伤疤。敬礼的时候，老旦看到他手上的厚茧泛着亮光，这不是好惹的角色。老旦见罢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咋的，是下马威还是别的，该不该下狠手哩？


众人都出了帐篷，列队的战士们知道了要比武，也知道老旦有两把刷子，他们哇地欢呼起来。陈岩斌兴冲冲让杨北万拿来了木刀和教练用的拼刺枪，老旦挑了一把包铁皮的木刀，袖子一挽就下了场，全场立刻掌声雷动。


肖政委见二人已经下到了场子里，走出来高声说道：“同志们，马师长代表我们师和咱3营打了个赌，老解放营长如果赢了师部的袁方同志，以后的主攻就优先考虑3营，如果输了……”


“输不了，输不了！”战士们齐声高叫。


“输了就让老营长去师部养驴！”二子尖叫一声，全场大哗。肖道成摆了摆手道：“老解放，你尽管施展功夫出来，小袁习武出身，咱们师的拼刺能手，能和你过招，他可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你也别客气，只是两人点到即止，不要受伤！”


老旦喝了口茶压惊，脱掉棉衣，只穿着对夹小袄，露出铁棍也似结实的臂膀，接过木刀抖了两下，抱拳亮了个把式，向对面持枪而立的小袁说：“袁同志指教了！”


“不敢，老营长客气！”小袁中气十足，就这一吼，比老旦不知响亮多少。他也脱剩下一件短衣，露出更粗的牛腱子般的两条胳膊。他接过枪来掂了掂，腕子一翻，单手忽地抡了个半圆，再稳稳地把枪托在双手之间，两脚一前一后，不丁不八，一看就是练家好手。全场“哎呦”了一声，战士们都为老旦捏着把汗了。


二人正要靠近，老旦突然转过身来笑嘻嘻地说：“师长，俺再有个要求……”


“呦呵！还有点林教头的意思啊？行！说说你的想法。”马师长一愣道。


“如果俺赢了，让李媛凤同志的文工团给咱营的同志们多慰问慰问，唱个歌演个戏啥的，俺要是输了么……首长看着办罢！”老旦不知道马师长说的林教头是什么人是什么部队的，只是刚刚心里一动，扭脸看了眼阿凤，见她微微笑着，像冬天里一朵粉红的莲，这冲动的念头便憋着劲说出来了。


“哦，这个么？要问问李媛凤同志呢……”马师长扭脸看着阿凤。


“老解放，原来你脑子里打着这个小算盘啊，没问题，答应你！你要是输了，主攻你不能抢，我们下次还来吃你！就这么定了！”焦政委大手一挥，算是决定了。马师长也只能说好，对阿凤说：“怎么样，李媛凤同志？老解放同志加了筹码喽。”


“行，就听首长的！”阿凤点头应道，颇老江湖地对战士们挥了挥手。战士们登时一片欢呼，二子搞怪地蹦起高来。


比武开始。老旦低喝一声，反手持刀，盯住小袁的肩膀，一个卧步站定，一步三寸地慢慢靠了过去。小袁见老旦满身伤疤，肉不像自己这么厚实却如铁打一般坚硬，握刀的手将刀柄死死扣在腕子上，刀尖斜斜地指向下方，这是一副握着匕首近身短打的架势。再看他的左脚，这样的逼近更是罕见，根本看不出他要出手的方向。小袁面露惊讶，深吸一口气，待老旦靠近，单手将枪头刺出，朝着老旦右半边虚晃一下，猛地收回，双手握枪刺向老旦的左腋窝。老旦却不中计，右脚为轴，左脚划了个半圆，刀刃格在枪身上，顺手一抹，身子便欺近了小袁一大步，刀身一抹，直接砍向小袁的左胳膊。小袁定是没料到老旦身手如此灵活，竟然还以攻为守，一个花哨动作都没，他忙右脚斜进，左脚提步跟上，左手把枪横在身前一推。邦的一声，两块木头碰出不小的声响，两人也一下撞开了。这一招不分输赢，但见了身手。老旦也是一惊，这招可是杨铁筠教的，不少鬼子都被他这一招卸了胳膊，至今还没失手过。小袁反应如此之快，他的防守动作却刚好将自己的攻势化解，当真是个中好手。


战士们齐声喝彩，首长们拍起巴掌。二人再度交战，各自几个虚晃，老旦劈刀猛砍，小袁又是双手横枪磕出去，将老旦的刀弹了出去。老旦一惊：不对，吃亏了，这如果是真刀，这么大的劈砍能将步枪砍断，砍不断也砸断了，可这一下被磕飞了，胸前门户登时大开，距离刚好是木枪的优势。小袁果然灵敏，不待收枪，枪头一扭便刺，老旦只能侧身躲过，可这毕竟是木枪，重量差去不知多少，小袁瞬间便扭过枪托，带着风声朝老旦的头横砸过去。


距离太近，躲是躲不开了。情急之中，老旦想起马烟锅的一招。他忙将身子向右低侧，右手刀交入左手，反手捉着猛地抬起，小袁的枪托刚好赶到，硬邦邦地砸在刀身上。老旦受了这一下撞，借势将右脚一个寸步切入小袁两腿之间，空着的右手抓住了枪身猛地一按。小袁双手收力去夺，重心却被老旦压低，力气使不出来。他刚松开右手去拳打老旦的头，突然看见那把黑了吧叽的木刀已经照着脖子反手横削过来。这招数没见过，他到底要干吗？他只能迅速低头去躲这一刀，手中木枪几乎要挨着地了，可老旦的这一刀竟是虚招，劲道使到一半就停了，一只大脚却抬起来，重重踩在木枪上。任是小袁年轻力大，也受不了这么一股蛮力，为了不被踩得跪在老旦面前，那把看不到的木刀没准还要砍下来，他只能撒手撤步。


“叭”的一声，枪被老旦死死地踩在地上。小袁一个撤步，抬头一看，老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木刀停在半空，好像故意饶他一命似的。


全场登时欢声雷动，小袁却不认输，一个侧身上步，张开两只大手，竟空手来夺老旦的手腕。老旦也是吃惊不小，这小子真有点子悍性！他忙撤步斜劈下来，不拿枪的小袁就是武术身底，猿猴一般避开刀锋，再一闪一欠，上前一个箭步，右手闪电般抓住了老旦的右手腕。老旦大惊，不知该怎么办，小袁左臂后肘倒撞，直奔老旦的下腹。老旦对于这种短距离的擒拿格斗一窍不通，被他结结实实撞个正着，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小袁却不收手，抓住半个刀柄横向施力，便要夺刀报仇。老旦急了，他强忍疼痛，猛地向外翻腕，右腿踢向小袁的脚踝。小袁一抬腿跳开，眼前又打来一个黑大的拳头，手也不得不撒了。老旦一通乱打逼退了他，正要收刀再砍，小袁却一个前滚翻拎起了枪，不待转身，反手一枪就刺了回来。老旦一见心中冷笑，心说你这一招怎么那么像黄家冲的黄一刀呢？是和土匪学的吧？老旦轻轻让开枪，贴着枪蹿到小袁左侧，也是反手一刀，用了八分力道，结结实实砍在他的左腿上，小袁饶是孔武刚硬，终受不住这样一刀，腿一软就单腿跪在了地上。再抬头时，老旦圆睁双目，双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大有将他一劈为二的架势。


这算是赢了，战士们欢呼蹦跳，陈岩斌挥舞双臂，肖道成还大吼了一声好。老旦退步收刀，交给杨北万，对小袁说：“袁同志厉害！俺有好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高手了，好像只有个鬼子军官有你这拼刺身手哩！刚才只差半招，俺就输惨了！”


“老营长果然好刀法，我算是长了见识，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啊！”小袁笑着应承。老旦的刀法以前根本没见过，在缴获来的国民党部队的教科书里也没写过，打哪里也找不到踩枪这种奇异招数。鬼子拼刺刀出了名的厉害，老旦算是对自己的夸奖了。


焦政委拍着手走来：“老解放同志真是名不虚传啊！你怎么就这么比划几下就能把小袁的枪夺了呢？果然是厉害呀！怎么样？小袁子，这下服了吧？你这打遍3纵无敌手的招牌看来要收起来了，在咱们人民革命队伍里，一山更比一山高呦！”


焦政委一手拉着一个，对着全营战士们大声宣布：“3营的同志们，你们有这么一个武林高手当营长，一定要认真学习杀敌本领，争取在今后的战斗中再立新功！淮海战役我们赢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数量已经远不如我们，只剩下苟延残喘。咱们的部队正在准备打平津，胜利指日可待！毛主席告诉我们：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任何反动势力都不能挡住人民战争的伟大进程。李庄一战，让我看见了咱们独立旅2团3营蕴涵的力量，而今天，我更是见到了你们营长的英雄气概！全师的指战员对你们满怀希望，党和人民信任你们，中野和师指挥部、团指挥部也信任你们！我们有信心委派你们去完成一个又一个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的艰难任务，你们自己有没有信心？”


“有！”战士们高声齐应。


“向焦政委表个态！”王皓振臂一呼，战士们登时齐声高叫：“奋勇杀敌，保卫党中央；打过长江，解放全中国！”


这是王皓教给大家的口号，这时候用上，让众首长眼前一亮呢。老旦笑嘻嘻看着王皓，王皓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同志们，刚才我答应了老解放同志提出的条件。李媛凤同志，你要尽快带文工团的同志们来3营做慰问演出，要让他们在新的战斗之前看到好戏！”马师长也表了态。


“是！”阿凤立正敬礼。战士们兴高采烈地欢呼了起来。老旦更是乐开了花，这一天不易的快乐，驱走了被俘以来几乎所有的阴霾，老旦明白，他和弟兄们这才真正是翻过身了。


阿凤放下手，似乎略有犹豫，但还是走到了老旦面前，她大方地伸出双手，握住了老旦的手。


“我会来的。”她用只有老旦听得见的声音说。老旦被她握着，觉得那手里多了层意思，但他不敢揣摩，只说：“多谢李团长。”


他心虚一样瞥了那些首长一眼，只见肖道成正看着马师长，马师长也看着肖道成，他们都在微笑，但那笑带着只有老旦才能明白的意味。于是他又对阿凤说：“肖政委人多好，是不？”


三天休整结束，全旅向南开拔。老旦没有等到一支补给的新连队，就去追击一支逃窜之敌。说是逃窜之敌，听上去定是狼狈不堪的，但前面侦察的十几个兵只活着回来三个，方团长颇为恼怒，逃跑的敌人还这么嚣张，竟还派一个连守后路？


老旦和王皓请战，虽然3营只有两个连，武器弹药补充了一半，但斗志正在高点，二打一先收了狗日的。方团长点了头，老旦和王皓便带兵出发，略一观察前线，老旦即刻下令二子带队进攻，敌人连像样的机枪都没几个，还想守住二子他们几乎全冲锋枪的进攻？


然而事与愿违，才半个小时二子便血糊刺啦地退了下来，虽然全是皮肉伤，但仍让老旦惊讶。


“咋的啦？你咋这样回来了？”


“敌人太厉害，太顽强，枪法也好，冲不上去，给我迫击炮，必须要迫击炮。”二子要拿过他的烟抽，王皓早递了过去。


“2营在打攻坚，敌人一支残余装甲部队锁在村子里不出来，迫击炮都借给他们了，对面敌人不也没有迫击炮？用烟雾弹再上，一个小时夺不下来，完不成清障任务，就影响全旅的追击了……”王皓略有不满，话里带出生气的劲儿。


“教导员，你信不过我是不？”二子着了急，脑袋顶真的冒起烟来，“我一个连一百二十六个战士，这么会儿牺牲了三十多个，负伤了三十多个，你觉得我在说瞎话是吗？他们是没有迫击炮，可枪榴弹打得和扔过来一样，你看我这脑袋了吗？我刚躲开一个枪榴弹，蹦进旁边的一个坑里，就又一颗追着我落进来，我眼睁睁看一个班就是被他们这么干掉的……烟雾弹早用光了，没有补给。今天天气这么好，五十米就成了死亡距离，没有迫击炮这仗我没法子打。”


“对面到底什么部队？”老旦问。这任务来得急，除了这边有一个连的敌人，对方情报一概不知，这仗打得也是有点蒙。但老旦不想怪团部，自己不也瞎迷糊眼地要打头阵么？啥也没搞明白就冲上去了，是有些轻敌了呢。


“不知道，我们连边儿都没靠着，他们用的还是步枪。”二子扔了烟头，无奈道，“多给我们些手榴弹，我带人再上，让2连从右边绕远路包抄一下吧，我看那边的山包子能翻过去。”


“行，就听你的，老旦行不？”王皓站起来说。


老旦点头同意，跟王皓一起走到战壕边观察。二子胡乱包扎了就去了，没多久，他的战士们又开始三人一组地分片儿冲锋，跑到离敌人一百米了，战场上仍异常安静。老旦吸了口凉气，敌人竟是要将他们放到三十米内才开枪，这是非凡的自信。


枪声响了，战士们一个个倒下，二子带人扔出了手榴弹，炸起不太浓密的烟雾，趁着烟雾上去的战士似乎得手，但很快又没了动静——那就是被敌人歼灭了。


“撤下来吧，不能这么打……”王皓捶了一下硬邦邦的战壕说，“我去向团部汇报，争取重火力过来。”


“好，真是见鬼，他们要早这么打，徐蚌战场能输了？”老旦挠头不解，对杨北万示意了下，他便去让司号员吹号了。


团部裘参谋来了，带来了十几门迫击炮，也带来了补充给3营的那个连。老旦一眼瞥去，这哪里是个整编连？只有七八十人，一个个骨瘦如柴的，但看着还听话，站在雪地里动也不动。


“情报说明，敌人是第5军最后的一支预备队，刚投入战场就挨了咱们的大炮，打得稀里哗啦。眼前这支部队可能是当年远征军留下的，骨头是硬，你们损失不小吧？”裘参谋是个半老头，头发都已经白透了，据说他很早就是共产党，然后投了敌去打鬼子，打完了鬼子又起义回来，几番折腾谁也不敢信他，就只能做个不上不下的参谋。


“3连损失过半，2连绕路去包抄，进了地雷阵，死伤十几人……这支敌人战斗力强，也很有经验，娘了个逼的，现在迫击炮来了，看俺怎么收拾这帮狗日的。”


“连队都撤下来，让我带来的这个连上去。”裘参谋指了下外面。


“就这些新来的兵？屁都不吭一声的，他们怎么打仗？”老旦摇了摇头。


“别小看他们，他们都是日本人。”裘参谋一脸神秘。


老旦和王皓愣住了，他俩对看一眼，老旦问道：“他们来干啥？咱的仗关他们球事儿？”


“这些日本人是原日军第13师团的主力部队，收编后本来要回国，我们和国民党打起来了，国民政府也顾不上了，还把不少日军收编进国军部队。我们也收了些，东北野战军多一些，华野这边比较少……这我要提醒二位，他们虽然以前是鬼子，现在可是同志，是立了战功的，两百多人打剩下这七八十个，也真挺不容易的，个个是好兵。”裘参谋递给老旦一本名册，“人都在这上面，交给你了……”他又扭头对门外说，“叫服部连长进来。”


老旦只觉脑袋一涨，心一阵狂跳，一个声音在耳边喊着：不是他，不是他！


帘子一掀，一个高大的人钻了进来，眉毛胡子上满是冰碴，他摘去棉帽子，露出满是伤痕的头和深陷的眼窝，憔悴之下，那双阴森的眼更显死气。没错，是服部大雄，那个本来要回国的家伙。


“服部？真是你？”老旦脱口而出。


“首长好！”服部敬了个礼，像不认识他一样，这么古怪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活见鬼一样。


“你们认识？”裘参谋惊道。王皓两边看看，没说话。


“是，认识，以前交过手……”老旦怔怔地看着服部。服部却像个死人一样，眼珠子都不动。


“哦，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大家是同志，都在为解放全中国并肩作战。好了，我还有事先回团部了，你们来筹划进攻，一个小时内，必须拿下阵地，打通全旅追击路线。”


“是！”老旦、王皓和服部大雄一起敬礼道。


二子回来了，这次伤了胳膊，也伤了信心。“旦哥，我上不去，对面的是……”他看到了一边站立的服部大雄，一只眼都要瞪爆了，他指着服部的脸说不出话。


“服部，你不是回国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还认得我不？俺是老旦。”老旦轻轻扶着他的胳膊。


“认得，我当然认得。”服部淡淡地说，毫无相遇的惊讶，就像昨天才和老旦分开一样，“回不去，得打完了这战争才能回去……请指派任务吧……”他说完了直挺挺站在那儿，任脸上的冰碴融化成肮脏的水。


“这不是你们的仗，这是俺们中国人的事，你掺和个啥？杀中国人你有瘾是么？”老旦的怒气正在升腾。


“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服部抬起了头，“不帮你们，也是帮国民政府，这是我们回家的代价……你不也没回去？还到了解放军这边。”


“老子的仗，用不着你来帮！”老旦有些气急败坏。


“我只能服从命令……”服部说，他看了王皓一眼，“你们也是。”


“他说得对，老旦，我们必须服从命令。”王皓不动声色，他又看着服部说，“服部大雄同志，你们刚到，现在就可以向敌人进攻吗？”


“可以，给战士们喝一口酒就好，什么酒都行。”服部大雄立正道。


“除了这个，还需要什么？”王皓见老旦阴着脸，便继续问道。


“上次战斗，我的军刀丢了，不知能否给我一把军刀？”服部大雄穿着解放军的衣服，腰间要是挂着这个，真会有些滑稽。老旦走到一边抽烟，不想搭理这个服部。二子冷冷地看着服部，此时才说：“拿着刀才像鬼子是吧？”


“郭二子连长，住口！”王皓呵斥道，“2连长那里有把军刀，要过来！”


二子撅着嘴去了。王皓走到老旦身边说：“生生气就行了，别误了正事儿，还要拿下阵地呢，走，我们去给他们打打气。”


七十九个“日本解放军”笔直站着，一个个都和服部那么惨兮兮的。老旦看不到他们眼中的生气，就好像在检阅一群早没了魂儿的行尸走肉。有个鬼子战士瑟瑟发抖，约摸二十岁上下，老旦看着他冻红的脸，抓起他的手看了看，他的右手还剩食指和中指，那三个指头都是冻掉的。老旦叹了口气，心疼地握了握，知道他这点温度根本暖和不了这个日本孩子。


“拿酒来！”老旦对杨北万喊。几个战士抬出了热好的一坛酒，开始给大家分。碗不够，他们一人两口地传着，默默地喝着，一坛酒全喝掉了。服部喝了小半碗，他们整齐地将碗摞在地上，全不似很多部队装蒜似的砸了。


二子拿来了军刀，递给老旦。王皓擦擦鼻子，对这些日本新战士说：“面前的敌人很顽强，我们在上午的进攻未见成效……”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着语句，“你们都曾是鬼子，我和老解放营长都曾与你们交过手，但那是历史了，你们现在是愿意帮助中国人民走向民主和平的共产主义战士，我代表全营谢谢你们，希望你们勇敢作战，拿下敌人的阵地，我们给大家庆功。”


“敬礼！”服部大雄低吼一声，日本战士们哗地立正敬礼。老旦看着一脸冰霜的服部，猛然间百感抓心，他咬着嘴唇走到服部面前，慢慢捧起军刀：“以前的不说了，刀给你，拿下阵地，俺请你喝酒。”


服部双手平端，恭敬地接过了刀，他看着老旦，眼中泛起淡淡的泪，他捧着刀后退一步，对老旦鞠了一躬。


服部大雄带人上去了。他们灵巧地分散，快步跑向敌人的阵地。迫击炮开始轰击，准确地落在敌人阵地上，当枪声响起的时候，老旦看见服部直起身来，对着他的战士们喊着日语，老旦知道两个简单的词，而最后那个听不懂。“前进！牺牲……”


“旦哥，刚才没说完……”二子拉着他说，“对面的敌人……也是鬼子。”


老旦和王皓都愣住了，老旦拿起望远镜看了下，骂骂咧咧地扔了，一把抓住二子的脖领子：“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一是没顾上，二呢……让他们自己打打呗，省得咱费事了。”二子无辜地说，“鬼子打鬼子，不是挺好？”


“你混账！他们的鬼子和我们的鬼子是一回事吗？”王皓急了，但很快发觉说得不对，立刻改口道，“我们这边的以前是鬼子，现在是解放军，他们那边以前是鬼子，现在是国民党反动派，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鬼子就是鬼子，只要还在中国，啥时候都是鬼子，这是他们欠咱的……”二子不服，扭过脸去说，“鬼子换了身衣服，这仇就能忘了？你们忘得了，我可忘不了！”二子一把挣开了老旦。王皓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郭二子，敢在这时候破坏军心，抵抗军令，你好大的胆！”


老旦顿觉不妙，却又不舍得再打二子，忙一把推他出去：“少废话，赶紧让3连火力支援，上去掩护。”


二子自然知趣，趁势钻了出去，老旦对涨红了脸的王皓说：“算了，也怪咱没搞清楚，早知道都是日本人，让服部劝降多好？”


二人走到壕沟边看向战场，双方交火激烈，老旦能看到服部挥舞的战刀。他们定是到了很近的距离，竟然端着刺刀上了，对方也端着刺刀杀过来。老旦颇不忍心看下去，拿望远镜的手颤抖着，他看见二子又带着几十个人上去了，知道阵地应该能拿下来。


“走吧，咱也上去！”老旦对王皓说。


“好，一股劲儿推了他！”王皓扔下望远镜，对着战壕里喊道，“没事儿的都跟我们上去！”


老旦和王皓快步跑去。枪声停了，老旦心里沉甸甸的，他拿出狠劲儿来跑着，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阵地已经占领，满地都是死尸，二子等人围成一圈，默不作声地站着。


“怎么回事？赶紧占领阵地啊？”王皓气喘着追上来道。


“教导员，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一个排长抖着腿说。


老旦分开众人，见两人抱着跪在地上，穿着解放军棉衣的服部大雄用刀穿透了对方，穿着国民党衣服的对方也刺穿了他。而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像多年未见的好友。殷红的血在雪地上形成环状，仿佛猩红的毯子。老旦忙跪下去看服部大雄，他靠在对方肩膀上的头一动不动，眼睛微微睁着，泪水在眼里冻成晶莹的冰花，他似乎在看着遥远的东方，也似乎什么都没看。老旦被他这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刺疼了心，不由得摸着他那颗倔强的头，死去也只片刻，他便已经如此冰冷。老旦轻轻抹下了他的眼帘，感到那些成冰的泪水在他手心里融化。老旦又扶起另一人的头，啊呀一下子认出了，这竟是一直跟着服部大雄的那个凶巴巴的鬼子军官，天哪，这和武白生和他弟弟的相遇简直一样啊。


“他们打着打着就明白了，然后都疯了，一对对抱起来互相捅，孤零零的几个也拉了手榴弹……我们到的时候就这样了……”3连的杨飞排长说。


“分清敌我，将烈士们抬回去安葬！”王皓的声音也抖起来，但那必不是伤心，而是面对这绝望赴死的震撼。


“都葬在一起吧，他们是一家人……”老旦站起来说。他仍看着再不会动的服部大雄，万语千言堵在胸口，他已经不恨这个人，他比自己还要可怜。


“教导员，你懂一些日语，他喊了三句，前两个俺听得懂，最后喊的那句是什么？”


“回家……”王皓低着头说。


悲伤瞬间击垮了老旦，泪水倾盆而下，老旦无声地举起了手，对着服部大雄敬礼，战士们也举起右手，送他们最后一程。站在对面的二子早已无话可说，脸上甚至带出罕见的羞愧，他绷直了身体敬着礼，像给常德死去的国军弟兄们那么庄重。


“服部，回家吧……”老旦轻轻说。


淮海之战结束了。全旅通过了3营打下的阵地，没追多远便遭遇敌军，整整一个团等在远处，向着追来的独立旅举起双手。老旦的3营也参加了追击，见此情形他颇为纳闷，既然要投降，为何还要让日本人打阻击？


没人给他答案，也没人对此在意，新俘虏们不像以往那般哭丧着脸，一过来就有说有笑的，听说他们此举不算投降，而算起义，是为了鼓励更多的敌人这样。老旦看着那些无所谓的家伙，肚子里烧起隐隐的火。王皓才不管这个，他又在向肖道成敲边鼓，想收了这些俘虏成立一个新的团。肖道成否决了他的提议，说立功营太扎眼了，窜得太快不好。


这是久违的惬意，几战余生的战士们放松着紧张的腿脚和神经，最冷的冬天要过去了，春天和希望一样遥遥在望。战斗还将继续，但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下半年。淮海这片战场将只剩白雪之下的尸骨。


俘虏太多，吃喝拉撒改编遣散，全是头疼事儿，麻烦全归政工部门，也真难为了这些人，就是养着十几万头猪，那也不是个省心活儿呀。老旦这边补充了两个连的俘虏，生瓜蛋子比较多，能吃能拉不成器，老旦将他们交给几个连长，训练最基本的战斗技能。半个月下来，老兵居然不少上了膘，杨北万下巴饱满，腰围暴涨，棉裤撑得像小了两号，半夜红着脸悄悄来找老旦。老旦拿出一条准备带回家的新棉裤给了他，黑着脸说明白是借，有了新裤子立刻就还。


大平原枪炮消散，积雪渐退，难得的清闲之后，老旦又开始莫名烦躁，是南下还是回家，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儿呢？王皓似乎看出端倪，就撺掇着他练兵，没事就练，再不累就唱歌，还不累，那就上课吧。


王皓又学了新东西，说得一套套的，他讲到共产党将要实施的土地改革和军功奖励政策，战士们个个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大户人家的田地可以分给自己种？永远不用归还？这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可有没有地那是你的造化决定的，要是祖上积德能留下几亩地，这辈子好歹也能过个安生。没地的挣钱去买地娶女人养娃续香火是雷打不动的祖训；有地的也不一定好，要是男人没用，折腾不出个模样，弄得家业寒酸人丁零落，那地也养不起，多半只能租卖了。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往往举着票子来买这些半死不活的地，雇上长工耕种。这简直是毋庸置疑的常识，早在大清和民国年间就是这个样子，是天经地义的现实。大家今天才知道，这种状态并不合理，是旧社会的毒瘤，是地主和劣绅对广大贫苦人民的早有预谋的剥削，是忍无可忍的必须改变的旧制度。“无产阶级当家做主”这八个字，让战士们听得心花怒放，夜不能寝。他们开始在被窝里打起各自的算盘，琢磨得饭也忘了吃，屎也忘了拉，二子还在地上摆烟头来计算几亩地可以给他带来的变化。老旦听得也极认真，心里不由得盘算：老子要是能打成个团长，那共产党会给多少亩地和多少头牛哩？


尽管还不能完全领会王皓所描绘的新中国之宏图美景，对共产党所承诺的分田到户也还不敢全部相信，但是大家对他所描绘的战争前景却笃信不疑。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中原者得天下，共产党如今二者皆得！强大的、“武装到牙齿”的国民政府军队被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长江以北的大半个中国已经解放，两百万解放大军虎视眈眈地看着那半个中国。老蒋赖以自豪的五大主力都完蛋了，一个个在抗日战争中功名显赫的将帅或死或败，解放军在一年之内吹气球般壮大，数量上已经全面超过国军。而毛主席丝毫没有和老蒋罢休的意思，听说中野和华野的大部纵队已经在向南开拔了，完成了俘虏的改编，独立旅归属的纵队也将出发。3营又补充了新的枪支弹药，有大批刚缴获来的美制冲锋枪，老旦对这些亮油油的东西印象深刻，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用那“他母孙”打死了十几个解放军。

第十章 收编路上


鬼子投降后一周，老旦和二子随第14军暂编第2旅出发，按国民政府提供的行进路线图和时间表，坐上汽车急行东进，第一站竟是武汉，汽车连开三天，颠得人都要散了，老旦都怀疑是不是开回了河南老家。跳下车来竟发现是武汉城的南门，当年就是从这里撤离的，城墙上插满了国旗，城门口站满了欢迎的百姓。一共四个军十二万人同时到达了武汉，接收了这座重要的城市后，各部将辐射状分散出去，按计划进驻各中小城市，收编伪军，管理投降的日军，支持重庆用飞机运来的人重建地方政府。


一到武汉，他们还没吃上一顿好饭，暂2旅便直奔汉口，听说那里的情况很紧张，老百姓在满街杀日本人，伪军和鬼子还打起来了，真刀真枪地干了。暂2旅的姚旅长就是武汉人，还是个急性子，只让战士们喝了口水，吃了老百姓做的肉包子，澡也不洗便直奔边镇宋口。各营长路上开会，姚旅长定下宗旨，别管老百姓咋回事，伪军咋回事，先把鬼子全关起来再说。


车开进宋口城区，处处可见欢腾的场面，也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的还没了脑袋，那肯定是日本人的。这样子有些……恐怖，老旦让战士们子弹上膛，高度警戒。路上总被市民们拦住欢呼，有抱过来亲嘴的女人，有往上面扔大洋的老板，也有往车上跳的学生。部队好不容易到了宋口日军驻扎地，只见上千个伪军正围着营地，机枪步枪的围得水泄不通，日军在里面也是摆足了架势，铁丝网重机枪，还有各种小炮对着外面。老旦一看就知鬼子不想打，这些伪军连迫击炮都没有，怎能打得过鬼子呢？


见他们来了，伪军哇哇地欢呼起来，呼啦就围过来，那眼里也是泪汪汪的，弄得暂2旅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这不都是汉奸吗？怎看见咱这么亲呢？


“鬼子军队投降后，不少百姓打城里的鬼子，可鬼子军队不让打，还拿枪咋呼，我们就不干了，让他们放下枪老实在营房里待着，可他们还不老实，时不时还钻出来打人，我们就把弟兄们全叫来，就这么僵着一周了。”伪军的头还是个中校，吃得猪头也似。


“中央政府已经通令，不得对投降的日本人使用暴力，你们怎么不向百姓说明制止呢？”暂2旅的于参谋问。


“长官，您也不是不知道，老百姓恨鬼子恨成啥样？我们开始是这么干的，百姓连我们一起往死里打，我们已经被他们骂死了，这时候再帮着鬼子，皮非得被揭下来。再说了，哪里管得过来？全城老百姓那几天都和疯了一样，个个都抄着家伙，动不动就千把人上街，我们腰杆本来就不硬，哪里敢管他们？”


姚旅长听着呵呵乐，让于参谋带着文件和他去见鬼子头儿，暂2旅和伪军全部列队，准备接受鬼子的正式投降。


一进去才知道，鬼子三个头目已经剖腹自杀，只剩一个中队长管着一千多鬼子。老旦见他们整齐地走出来缴枪，暗自佩服这些鬼子的定力。天皇说了投降，他们便决不再反抗，只等着正式缴枪，这是两千多伪军能围住他们的原因。百姓在街上杀人是事实，偌大的武汉城听说有几十万日本人，平日定也是作威作福惯了，这时候要还债了，老旦亦能理解这样的暴行，二子还想去杀几个呢。


鬼子缴了枪，刀也交了，整齐地走回营房等候命令。暂2旅带来了重庆方面做的写着“维持治安”袖标，伪军们戴上了，腰杆才直起来。他们被分成五队，分别归属五个营，姚旅长令各营长带队，控制汉口主要街道，保护商业和公共财产，制止百姓胡作非为，贴出告示和禁令：今天之后再有杀人者，一律严惩。宋口的日本人全部集中，住在离日军不远的地方，伪军为他们搭建营房，政府为他们提供食物、水和药品，整个区域由暂2旅负责治安，伪军配合，日本人必须关到这里来，一是便于管理，二也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各营得令，分头出发，老旦的营分到西起沿江大道东到龙王庙的一带。这里的日本人真不少，而且多是有钱人。全营下午便到了，二子开着鬼子的吉普车，举着旗子开在前面。一路自又是热烈的掌声，战士们慢跑着前进，唱着好听的军歌，沿街的窗户都开了，百姓们对他们高兴地挥手，商家们扔来一摞摞的香烟。


刚到沿江大道，情形陡然变糟，不少商店在燃烧，地上躺着发臭的死人。十几人跌跌撞撞朝车子跑来，有的穿着日本人的衣服，有的穿着中式的长衫，男的女的都狼狈不堪，有个胖子光着膀子浑身是血，还有个光着的女人，捂着胸夹着腿哭着跑，后面是举着菜刀和棍棒的人，喊得和打雷似的。老旦还没来得及下令，胡同里冲出上百人，截住他们便刀枪齐下。


二子见状兴奋起来，大声对老旦说：“啊呀？这是啥？鬼子？呦，杀鬼子？这个好玩，这个好玩。”


“开枪开枪，朝天打！”老旦忙向身后两个排长下令。两个排长也吓傻了，半天才掏出手枪，打了七八枪后，人群才渐渐消停，慢慢后退，露出已经死在街上的这些人。那定都是日本人了。他们或仆或仰，或身首异处，或被砍成一团碎肉，一个光屁股的女人被割开了脖子，喷着血还在爬，后心插了一根削尖的竹子，她爬了几下，哭了几声，等脖子上没有血再喷出来，便趴在那儿不动了。有两个没死的钻出人群，挣扎着跑向这边，边跑边喊着救命。老旦让二子停车，让两个排长带人去驱散百姓。他跳下车来迎向两个跑来的人，这两人定挨了不少刀，每跑一步都流下不少的血。


“砰，砰！”两枪，二人脑门中弹，登时仰倒。老旦被头顶飞过的子弹吓得一缩头，回头一看，二子举着枪站在车上。


“老旦，你看我还打得这么准耶！”二子笑道。老旦大怒，正要去收拾他，街道拐角深处跑出一个人，手持两个燃烧的汽油瓶，哇哇叫着朝老旦跑去。老旦忙去掏枪，却忘了枪放在车上，一个排长举枪便打，打在那人肩膀上，可这家伙跟没事一样还是冲过去。当着战士们的面儿，老旦可不想跑，便摆出架势要空手制服这疯了的鬼子。此时只听后面一声油门儿响，二子开着车猛然窜来，径直撞飞了那家伙。汽油瓶在他身边摔碎，人登时烧成一团惨叫起来。不远处的人群见状高声欢呼，拍着手走过来。“别杀他，烧，烧死狗日的！”人群中有人大喊。二子再度踩下油门，咚的一声撞去，火焰裹在挡风玻璃上，火球样的鬼子飞出好远，这一下真不动了。


老旦惊魂未定，冲到车上对二子吼着：“你干球啥？又想被判死刑啊？”老旦大怒，一把夺了他的枪，将他推下了车。


“不杀两个鬼子，我这牢不白坐了？”二子嬉皮笑脸走开，才不将这当个事儿。


“你再干这事儿，俺先把你抓起来！姚旅长怪罪下来，俺可不帮你兜着！赶紧的，带2连干活，把这些人都赶回家去！”


战士们多是新兵，被眼前这场景吓得够呛，被二子连长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二子满不在乎地走到大家前面，喊道：“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杀鬼子，还要防着老百姓杀鬼子，我只是给咱营开开荤，报个仇，以后就要按军令来了，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战士们点头称是。


“奸淫也不行！”二子大手一挥，好像要未卜先知一样，“先剁鸡巴再枪毙！”他恶狠狠地说。


战士们端着枪开始行动，愤怒的人群轻易便被制止，他们开始帮着部队干活，找出藏着的日本人，一下午便找出一百多个，一个个吓得脸白如纸，还有的将自己弄成叫花子样，几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更过分，怕被人奸污，往身上抹满了屎尿，抱在一起顶风臭出一条街去。老旦捂着鼻子摇头，这都是村里女人们当年对付鬼子的办法呢。死去的鬼子都堆去了江边，老旦点了数字，便一把火烧了。人肉的焦煳味儿里，不少人举着酒瓶疯颠颠地叫着，围着燃烧的尸堆恶狠狠地骂着，也有的只是哭，拿着石头往火堆里砸。老旦默默地看着，背后渗出冷冷的汗水，他总觉得这场战争还没结束，鬼子是投降了，可中国老百姓心里的怨气却并未消减，心里那流血的伤疤不知能否愈合，中国还有这么多鬼子，拿他们怎么办呢？


鬼子老实，一切便都好办，之前的杀人者没法抓，众多日本人的商店和住宅遭到洗劫，这些强盗更是没法寻找。据说在部队到来之前，有上百个日本人被扒得赤条条捆了手，活生生扔进江里，现在大概已经漂到了上海。老百姓抢光了他们的家当，连金牙都敲了下来，有的日本男人被剁了手脚，女的有不少被摆弄死了。老旦听得心悸，这么畜生的事，老百姓怎就干得出来？可他一想日本人在南京等地干的事情，好像又能找到原谅的理由，这场八年的仗，把人生生都变成畜生了。


“得抓几个流氓强盗毙了，否则刹不住人心。”老旦对二子等连长说。


“你说这些鬼子咋就不能杀？哪个手上没沾着血？”二子皱眉不解。


“他们投降了，是俘虏。”老旦说完，立刻知道这是废话。


“废话！咱又不是没见过他们杀俘虏，老百姓哪个不是投降的？鬼子又杀了多少？咱们的人投降了他可以随便杀，他们投降了咱就一个不能杀？这叫啥道理？”二子发起火来，额上的青筋都憋起来。


“行了行了，别让战士们听到，俺只知道，鬼子是畜生，咱不能也是畜生……”老旦说完叹了口气，也不只是叹给自己、叹给二子，还是叹给这赢得莫名其妙的战争。


抓几个杀人强奸的流氓并不难，每天在街上以报仇的名义干坏事的家伙多是流氓地痞，要不就是穷疯了想捞一把的二流子，正经的老百姓没几个。请示了旅部，旅长说要当众枪毙，毙了还要立在电线杆子边上吓唬人，其他几个营也都在毙人，要不这些人就变得比鬼子还可恶。


旅长令老旦带全营完成任务后便带队回来，要派他们过汉江向东南去，那边有一个叫牛城的小地方，日军的大量物资补给都在那儿，听说共产党的游击队炸断了桥梁和电话线，那儿的鬼子没有进城来同意接受管理，也或许还不知道天皇让他们投降了。听说共产党游击队已经进了城，上峰来令，国军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占领牛城，接受守城仓库鬼子的投降。


老旦得令，召集全营战士集合，各连各排一个时辰便回来了，二子的副连长已经带着全连回来了，唯独二子和一个班不见踪影。派人又去找，却见二子等人醉醺醺地跑了回来，二子撸着袖子敞着衣口，却拎着一个捆住的人，后面那一个班也面红耳赤，有人跑着跑着摔个跟头，起来晃悠悠接着跑。一直跑到老旦眼前，众人才看见这架势，全营都立正站着，火把已经点起，照亮了老旦那张吓人的脸。


“干什么去了？”老旦问二子。


二子揪过捆着的人，一把扔到老旦眼前：“这小子喝多了，不捆弄不住！”


“哦？营长，我……没干啥，郭连长认真了……我去抓鬼子……鬼子那儿有酒……喝了一点，上头了……”郑钧像没有醉透，站起来还想立正敬礼，这才发现双臂捆着，“别……捆我了，多大的事儿……啊？营长，放了我，我去给你捉鬼子。”。


老旦见二子带人一排站好了，问二子：“咋回事？”


“找到了些鬼子，劝半天死活不来，还拼命，都死了。”二子说。


老旦听得头皮发瘆，这帮小子做了什么？


“怎么死的？”老旦问。


“一个自杀了，割肚子；一个拿军刀乱砍，郑钧的胳膊被他伤了，我们就把他打死了；还有个女的，从窗户口蹦出去……跳江了……”二子垂着那一只眼睛说，战士们绷着脸一动不动，有两个脑门上臭汗直流。郑钧又要张口说话，二子一脚踹在他脑袋上。“你闭嘴！吃屎吧你！”二子又对老旦说，“他喝醉了追鬼子婆，我们为了弄他，就没防鬼子婆要寻死……”


“好好的就跳江了？”老旦见二子低头斜眼，对他这话不信，在他们面前踱着步说。


“嗯，主要是看见男人死了，她就跳了，跐溜就钻出去了，还挺好看呢……”二子的话利索起来，翻着白眼，一副爱死就死的样。


老旦满心狐疑，见郑钧已经醉在地上，便慢悠悠走到一个小兵面前，瞪着他的双眼阴阴地说：“郭连长说的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战士腰都快挺折了，脖子却低头低得要撅折了，嘴巴像是紧张得要脱臼。


“男人是这么死的？”


“是！”


“女人是那么死的？”


“……是。”


“跳下去为什么不救？”


“……看不见了，太黑……”


“从窗户台跳出去的？”


“……是……哦不是……靠河的窗户，窗户……”


“是头先出去还是屁股先出去的？”


“是头……是头……”小兵汗如雨下，腿已经抖了起来。


“屁股呢？”


“屁股……在后面啊？”


“屁股是白的还是黑的……”


“白的……哦不，不是，长官我没看到！”小兵一脑袋都是汗了。


老旦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退一步对他们说：“脱裤子……”


“啥？”二子不解。


“脱裤子，都脱下来！”老旦大吼着。几个兵哆嗦着手脚互相看着，二子不由看向了郑钧。


一个小兵要解裤带，手抖得解不开，老旦上去便是一脚，直通通踹在地上：“执行命令不会，脱裤子也不会？”


“营长，我啥也没干……”小兵吓得几乎尿了，但眼泪比尿来得快。老旦又去看下一个小兵，他只低着头发愣，裤带像钢圈儿一样箍着。老旦用手推了下他的头，他抬起头来，却躲着老旦的目光：“营长，我也没干……”


老旦已经知道七八分，瞪向旁边的郑钧。二子也知道瞒不过了，在旁边低下头唉了一声。


“再说一遍，你们干什么了……”老旦死死盯着郑钧的眼。


郑钧呆呆地看着老旦，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并无害怕，眼角还带着一丝狠绝，过了一阵，他说：“营长，就我一个，他们都没干……”


“啪！”老旦抡圆个耳光抽上去，打得他倒栽向后，那么强壮个身子趔趄地打了个转才站住。


“捆起来，交给姚旅长处置。”老旦对二子说。他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没有二子。


“旦哥……”二子走近一步，见他目光严厉，又改口悄声道，“营长，算了吧？你也知道郑钧家里的事儿，那几个鬼子反正要死的……”


“你为什么不拦着他？”老旦的脑子飞转着。郑钧老家在山东，全家都死在鬼子手里，他做梦都在喊着杀鬼子。他不过日了个鬼子婆，逼得她跳了河，鬼子这样的事干得多了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干完了……那几个小子边儿上站着看，腿脚一个劲哆嗦。”二子趴在老旦耳朵边说。


老旦默默叹了口气，他很想就这么算了，大不了再抽几个耳光，执行完任务关他几天。可一个声音在脑海盘旋起来，生出隐隐的力量，揪着他的心，拴着他的舌头，阻止着他点下头去。他看着黑黢的远方，那下面是一座满是杀戮的城市，曾经的焦土还未松软，新洒的鲜血便又淋漓上去。空中弥漫着血腥，似乎飘着隐隐的呼喊。火把噼啪燃烧，火苗如蛇样喷涌。他突然想起服部大雄的眼泪，想起他那一声“对不起”。他又想起这七年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盼望着报仇雪恨，但他们更盼望着天下平安，如今已是深秋，家里的棒子要收了，带子河的水要涨了，疲惫的麦客裹起行囊，将在一个落霜的早晨悄然离去。


这一转念，老旦那心里已坚定起来，仿佛踩在翻过的土地上。回家，也回到自己，什么都挡不住他。


“捆起来，带去旅部。”他冷冷地对二子说。


第二天，郑钧被枪毙了，他是被枪毙的十五个人中的一个，也是唯一的军官。之前战士们多来求情，二子都和他拍了桌子，老旦仍没去游说旅长。二子说他心狠装蒜，战士们见他便躲着走。回来的士兵说郑钧临死前大喊：“做鬼俺也要干日本人！”子弹都打在他的前胸，他走得很痛快。


老旦那夜独自饮酒，喝一杯地上洒一杯，一言不发地直到天亮。出了房门，就见战士们已经披挂整齐，二子木着脸站在最前面。老旦心下感动，却不想说，只点了点头，看了看表，对二子说：“上车，出发吧。”


牛城在两百里之外，照理说一天就能到。可这一路颇多坎坷，尽是鸡零狗碎的事。才出四十里，一群百姓拦在路中，哭天抹泪让他们拐去村子里，说那里土匪抢粮霸女，甚是猖獗。只略一问，老旦便知，鬼子和伪军都去集合了，国军插翅膀也没这么快，土匪便成了没人管的横着爬的东西。再一问，就那么三四十个，一半有枪。老旦哭笑不得，只能咬牙继续前进，村民在后跳脚叫骂，那话可是难听。


再走五十里，几具尸体在门板上横在路中，两个村子的人打得头破血流，要让国军做主。老旦伸着耳朵听，知道他们为了抢鬼子驻地的东西大打出手，鬼子奉命走了，留下带不动的粮食布匹药物和骡马。两个村的人早盯着了，一哄而上开始搬，活活拆了鬼子的房子，连只板凳都不剩下。两边都认为自己先到，就不是先到，这个村子也比那个受鬼子的害多些，那就要多搬一点。鬼子没带走的几十袋大米和几十桶油成了抢夺最为激烈之物，说不清便打，打不清就往死里打，于是真的打死几个，这时有人来喊国军来了，那就是救星和青天老爷来了。


老旦才没空理这些人，可他们不依不饶，不评个理就不让走，盼了你们七八年，怎能不主持公道？一路沉默的二子火了，掏出手枪，抬手便是三枪，在他们脚下打起蹦跳的土。


“分个屁的分？粮食已是公物，全带走！”二子大吼道。


老旦闻听，甚觉有理，看这些百姓一个个体态圆满，定也不是挨饿之人，大手一挥，战士们就把粮食油的搬上了车。这下两个村子的人炸了锅，纷纷堵上来讲理，把那几个死人踩得烂烂糊糊的。老旦主意已定，让战士们一顿枪托，再举枪吓唬一番，他们便骂骂咧咧地撤了，走了好远，他们想起路中间滚得灰头土脸的死人，才不声不响地各自拉拖回去。


如此竟耽误了两个时辰，眼见着中午将过，牛城还遥遥不见，老旦下令车队全速前进，任何事不再停留。路边又出现大批百姓，流着泪呼天抢地，举着瘦成鸭架子般的小孩儿拦车。这一大群都饿得老螳螂似的，老旦让战士们扔下刚搬上来的东西，算是对得起他们的眼泪。车队毫不减速，边扔粮食边冲过去。老旦看着饥民们扑上去，不顾汽车扬起的尘土抢粮食，心里自是沉甸甸的，但愿后面的弟兄们能照顾他们，熬了这么久，别让他们饿死在胜利之后。


下午时分，牛城终于到了。远看的牛城更像鬼城，没有人也没有牛，只有一座破烂的冒烟的城楼、房倒屋塌的街道，还有饿得走不动路的野狗。3营停在城前发愣，二子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摸不着头脑。


“营长，怕是有诈。”二子煞有介事地说。


“有啥的诈？八成都跑了。”老旦看了看，心中虽也纳闷，却仍装作不在乎，“派三个排去摸一下，东西南都看一看，回来报告。”


二子得令，派出三个排前去打探，他带人从正面进城，小心地摸了进去。老旦又看向四周，庄稼地荒芜了，长好的水稻无人收割，沉甸甸倒在地里。耕牛套着车死在地头，涨得和皮球一样，绿头苍蝇铺天盖地地飞着，嗡嗡声大老远便听得见。老旦突然醒觉，这是一座刚经历战斗的城，那么久不打仗，看在眼里倒不认得了。


老旦迅速命令1连和2连的战士们分头警戒，他带着几个人来到城门边上，摸着墙上密麻的弹孔，什么子弹都有。老旦挖出一颗弹头，看着像这几天打的，再看迫击炮的弹坑里，血洼还黏糊糊的。


二子站到了城墙上，对着老旦挥手。老旦按他指的方向钻过城楼下的破门，赫然见到几十个狼狈的鬼子。他们或站或立，形容委顿，绷带和脸孔一般肮脏，一大群如瘫在泥巴里的瘟鸡，当头的鬼子瘦得如一根直立的扁担，晃悠悠对老旦敬礼，竟说起了中国话。


“长官，清谷师团山左大队牛城连队全体，向你报告，请接受我们的投降。”


他的中国话令人惊叹，老旦差点就问他是不是汉奸，但他腰上的军刀说明定是鬼子，汉奸挂这个是找死。老旦狐疑地看了看他身后的鬼子们，问：“一个连队就这么点儿人？”


“报告长官，这两天战死了很多。”鬼子头目说。


“战死？和谁战死？”二子问。


“长官，周围有……武装土匪，有两百多人，他们过一会儿就又要来了。”鬼子头目向城外一指，声音带着颤抖。


老旦一惊，抬头四望，三个连已经抢占了城中各制高点，机枪迫击炮都架起来，便放心地问：“是哪里的土匪？火力如何？为什么打你们？”


“是共产党的游击队，有枪，有土炮和炸药包，他们拐跑了我们的皇协军部队，要我们向他们投降缴械……真是……吃饱了……撑的。我们说要等候国民政府来人接收，他们就……气急败坏……就打，我们……咬牙切齿地守了半个月，他们……使了吃牛奶的劲……也打不进来……”


老旦扑哧一笑，这鬼子怎文绉绉的？不留神就说错一句。他问这鬼子以前是干什么的？不出所料，这家伙以前是个老师，教村里的小鬼子画画的。


鬼子提起共产党游击队，老旦便想起阿凤和肖道成，那么一帮溜边儿走的、他不打招呼都过不了山寨的家伙们，竟敢大张旗鼓地来抢鬼子？鬼子无非是投降了，没了四方的协作，这才被他们这么着欺负。他在鬼子面前慢慢走着，将一张脸绷得凶煞一般。这些鬼子全不似之前见过的那样凶恶，连身体都是弱的，里面还有两个比步枪高不了多少的娃子，脸蛋子红扑扑的，单眼皮儿木呵呵的，这哪像个鬼子呢？这仗打成这样，鬼子真的成了鬼。可八路怎么回事？这些穷鬼难道成了气候？


“你们别管，他们来了有我们，你们照常列队，把武器都集中放下，名册也交过来，我们就把国民政府的接收令给你们，带你们去集合地。”


鬼子乖乖听命，那样子简直是任凭宰割。老旦让二子在城边放出一支带着机枪的暗哨，一两百个八路，管叫他有来无回。胡参谋说了，急行军过来的目的，就是怕牛城被共产党吃了，有必要就动手，他记得这句话。


鬼子说得没错，没多久八路就来了，却不是开枪放炮来的，而是敲锣打鼓，拉着一条横幅，老旦不认得，就问那个鬼子，鬼子说写的是：热烈欢迎国军到来，国共合作庆祝胜利！


老旦还没反应过来，那一百多个叫花子般的八路已经排着队喊着号子走进了城。庄稼地里的一个排的暗哨端着机枪发愣，城头上的狙击手摸着脑袋看着老旦。老旦想着那横幅上写的意思，好像没啥问题，又好像问题很大，他不由得脸红了，正要掩饰般摸出烟锅来，二子酸溜溜地说：“娘的，我娶下的老婆，你们往炕头蹭个啥？”


二子的话点醒了老旦，好一群奸诈八路，和肖道成当年去黄家冲一个路子，别管说得多好听，巴掌拍得有多响，反正是来揩油的。


“警戒，给老子拦住！”老旦举着烟锅喊道。战士们这才明白过来，城上城下立刻举起了枪，几支机枪指着他们，投弹手拧开了手榴弹的保险盖儿。1连的两个排迅速从城外包抄过去，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老兄，我们等得你们好苦啊！”当头一人是个歪嘴，又像是瞎子聋子一样，老旦全营的动作他视而不见，径直向老旦走来。老旦举着手拉着脸，那只手在天上举得木头一样——他当然不能挥下来，那是开枪的命令。巴掌不打笑脸人，何况也的确有国共联合抗日这么一说。那人长得精瘦精瘦的，步子却迈得不小，手里空空如也，八叉着手掌，大咧着一张歪嘴，就这么直通通走到了他的眼前。老旦的手放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正要摸一下脑袋，见对方举起了手。他还以为这家伙要敬礼，可他一把就抱住了老旦，结实的胸膛硬硬撞了他，一身汗臭塞满了老旦的鼻孔。


“老兄你们从哪里来？怎么也没打声招呼？我们把鬼子已经打得没脾气了，围着饿都要饿死了，这帮家伙死硬，硬是不向咱缴枪投降呢。”


老旦张口刚哦了一下，皱着眉正要说点硬话，那歪嘴一把揪住了他拿烟锅的手，惊讶道：“哎呀，老兄也稀罕这个？巧了巧了，你等下……”


这人说罢就在兜里掏，老旦的话干巴巴咽了回去，这伙八路们并未举枪，有说有笑地在那儿站着，敲鼓的几个家伙满头是汗，还扔了鼓槌抽起烟来。歪嘴掏出一个小布包，不用打开，老旦已经闻出了烟丝味儿，是好货呢。


“老兄你看，这是一个光复的县长给我的，地道的老烟棍，你来这个……”说着他夺过老旦的烟锅，硬硬地塞了一锅递回来，老旦刚接住，他就点着了火柴。老旦红着脸歪着头，吧嗒吧嗒嘬着了，吸了一口，噗地吐出去，吸了下鼻子，准备翻脸。


“那个……”他说。


“什么那个这个的？老兄，知道你们来了，我带来了好酒好肉，给大家伙接风洗尘。”歪嘴一把搭着老旦的肩膀，对后面喊，“把酒肉抬过来！”


果然是好酒好肉，大块的猪肉牛肉熏得黄黄的，老旦看着都流口水，可越这样，他越觉得不安，便退后一步，咬着牙说起来：“老兄且慢，说明白再吃再喝，先谢谢你的烟。”开了话头，后面就容易了，“你知道俺们是国军，对不？既然知道，就知道俺们来干啥，对不？既然知道俺们来干啥，就得按国民政府的命令来办，对不？鬼子是要投降，但是要向我们投降，你们是哪个编制的？这边可没有八路，你们这么哄上来打，鬼子打死这么多，好像有违咱国民政府的命令呢，你说是不？”


老旦抽着烟锅，另一只手背向身后。二子端着枪站在一旁，独眼冷冷地看着他们。歪嘴干笑了声，四周看了看，一手叉腰道：“老兄这是一面道理，请问在你们来之前，这里多久没有国军了？”


老旦一愣，这他哪里知道？但看鬼子修的营房和工事，鬼子旗子还插在城头，自然知道早八辈子就没了国军，这地方八成39年后就成了鬼子的。他决定不回答，听他继续说。


果然，这家伙继续说道：“老兄可能不知，这里40年后国军就撤到后方去了，你们这次回来是光复，我们却是要把鬼子赶出自己家，因为这是我们的地方，他们来之前我们的县委就在这儿，这些年我们也没走，一直在鬼子眼皮底下，也没让他们怎么安生，你说我们有没有资格接受他们的投降？”这人仍是笑脸，但话里依然强硬，怎么样？就是来和你抢，难道不成？


老旦摆了摆手，他知道讲理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你有你的理，俺有俺的军令，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的命令。鬼子是向国民政府投降的，不是向你们县委，我奉命接城，别的就别扯了。接了城，纳了降，你们请肉，俺们请酒，否则你们请列队出城，俺们列队相送。这伙鬼子俺们还要送走，你们路上不能再收拾他们，否则也是大家翻脸，如何？”


“老兄，太霸道了吧？你们被鬼子打得步步后退，我们坚持在鬼子后方牺牲流血，如今鬼子不行了，你们就要全占了，这道理怕是讲不通，你有命令和军令，我也有命令和军令……”歪嘴对身后一人道，“去，把咱告示贴上去……”


一个小兵跐溜就跑出去，猴子样蹿上了城楼，有国军战士还拦了他几下，这家伙竟和鳗鱼一样钻过去，忽地扯出一张大纸，往城楼的大柱子上一铺，“当”地插上了两把匕首。


老旦鼻子要气歪了，但很想看看他们写的啥，他蹬蹬地上了城楼，二子等人也跟着上去，共产党这帮家伙也要上去，一群人在楼梯上挤来挤去。


“啊呀，让让，你们挤个啥？”


“你们不识字，我们去给你们念念……”


“你们才不识字，一身虱子的泥腿子，不是写的你妈爬灰的事儿吧？”


“啊呀，真不是，是写的你娘偷养的仨汉子打起来的事呢！”


“日你妈。”


“别日了，你那蚂蚁长的小货够不着，快上去快上去……”


众人挤到城楼上，老旦瞪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发愣，毛笔字似乎还没干，湿塌塌地粘在柱子上，看看二子，也是看球不懂。1连长凑过来说：“写的意思是，这地方是他们解放的，要城里百姓听他家的。”


这还了得？鸡巴毛当拐棍使了！老旦大怒，却不好发作，就对警卫班长说：“把咱的告示拿出来，贴上！”


警卫班长一声得令，在另一根柱子上贴了张大纸，那可是印刷的漂亮货，大红章盖得名正言顺，还有蒋委员长的签字呢。警卫班长较劲般插上两支匕首，又要过两支插在下面两角，四支匕首插着一面告示，告示大出一号，匕首也多出一倍，这份威武自不用说。


“看明白没有？这是蒋委员长签的政府令和军事委员会令，一切日军、伪军和地方武装，都要向前来收编的国军具名报告，统一序列，你们这些山沟子里出来的也不例外。”


“你看你，老兄，你们家地里不长庄稼，我们把庄稼种出来了，你又说是你家的，不能不讲理，就算是你家的，我们帮你打理这么多年，也不能你一张纸就夺了去，你换成我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歪嘴摆定了胡搅蛮缠的态度，竟连那告示都不看。


“废话少说，给脸不要脸，再不服军令，老子连你们一起抓！”二子憋不住了，哗啦抬起了枪。战士们得了信号，再次把枪全抬起来，同时示威般大吼一声。这吼声在空荡的县城响起来，一般人早吓蔫了，可眼前这帮共产党和没事人一样不动，有的只挠了挠头，摸了摸裆，丢掉抽剩个豆儿那么大的烟屁股，看着举枪的士兵们嘿嘿傻乐。


“老兄，话说到这份上，你们还是走吧，要不俺们真难做。俺认你们抗日，却不能认你们夺城，你也看见了，鬼子只向我们投降，这和娶老婆一样，她不跟你上炕，就不是你的。”老旦还是想和气拉倒，再说了，这帮游击队有胆子和国军开打？也不撒尿看看那操行！


歪嘴两手一摊，夸张地叹了口气：“老兄啊，你有军令，我也有，你有道理，我也有。你要非把我们逼走，我交不了差，非要动手，我们也只能陪着……”


“呦呵？耗子冒充黄鼠狼，嘴张得挺大呀？这点鬼子你们都打不下来，还能陪了我们？洗洗脚回去吧，等我们把县城摆弄好了，你们想回来再去公署打报告，再不听劝，逼着俺动手，俺可还真不客气了。”老旦背着手板起脸，这歪嘴是要吓唬一下，脸皮怎这么厚呢？


歪嘴第一次冷笑起来，那嘴歪得可真难看。他点着头走到老旦面前，看了看端着冲锋枪的二子，笑嘻嘻盯着他的枪说：“好枪啊，美国货呢……”他又看着老旦说，“你们人多枪多，腰粗腿壮，我们本是招惹不起，可你们为了跑得快，屁股轻，没拉什么大家伙吧？”歪嘴斜着眼看着老旦。老旦顿觉不妙，他们的到来早在这帮人的眼里了。


歪嘴见他发怔，指了指他的望远镜，又指了指东边的一个土包：“老兄你看看……”


老旦狐疑地抓起望远镜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架着七八门山炮，每门炮旁边站着四个人，没错，就是日本人的那种山炮，妈的，八路怎么有了这玩意儿？老旦放下望远镜，拧着眉瞪着略带得意的歪嘴，气归气，他知道真要打起来，只有轻武器的国军营绝无胜算。而且鬼子说有一两百人，眼前只见了一百，他们拉来了炮，没准还拉来了人。可是，也不能被他们吓着啊，憋了八年的气，好容易扬眉吐气杀回来了，还让地头蛇给绊了？


老旦眨了眨眼，看向端枪的战士们，脑海里浮起看过多次的地图。牛城西边是卢王镇，一个团在那里了，南边是马辛庄，至少有半个营的机械化部队，北面远一些，过了玉水河可就是大部队，混成旅的两个团在那边，还可能有西北面来的一个师。这边要是动了手，三个方向的部队只要得到消息，一天便能将牛城周围百里围个水泄不通。这支游击队一周打不下这么点儿鬼子，周围定也没什么可依仗的大部队，就算有，哪经得起国军这一打？


想到此，老旦嘿嘿一笑，指着一个通讯兵对歪嘴说：“你知道他背的是什么吗？”


歪嘴愣了神，看着通讯兵背上那个奇怪的铁盒子，半天摇了摇头。老旦不屑地笑了下：“这是美国人的无线通讯器，我们可以和二百里之内的十几支部队取得联系，最近的几支也就一个时辰的路。你有七八门炮，我们可有七八千人，马辛庄的机械化团可也有不少装甲车。我们对这鸟不拉屎的牛城就没怎么上心，这才不大费周折，可在你们眼里竟是宝贝。你非要抢，咱就打，鬼子俺们都打了八年，还怕你们？七八门山炮就敢推出来现眼？老弟，穷棒子请客，别硬把面疙瘩说成饺子，劝你们悠着点儿，咱说好了，你看怎么样？”


歪嘴咬了咬牙，嘴一闭上便不歪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看老旦，再瞅瞅那个懵懂的通讯兵，脸上挤满不情愿。老旦绷着脸，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儿。通讯兵背的是个美国产的通讯器，但却不是无线的，要等和鬼子的通讯网络连接后才能和后方联络。看牛城这稀巴烂的样子和鬼子叫天不应的处境，通讯线路估计早被毁掉了。如果真打起来，必须派人出去求援。


但歪嘴显是被吓住了，他身后的人们也面露怯色，打惯了游击的人，自是算得清这笔账。歪嘴踌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老兄，实不相瞒，这牛城的鬼子和我们有着深仇大恨，我们区委十几个同志都死在他们手里，区委所在的村子也死了几十个百姓，这还只是三个月前的事。我和你讲了番大道理，你听不进去，我只能和你说说这事儿，收复牛城对你们来说只是一宗任务，对我们来说，却是给方圆百里的百姓一个交代。牛城我们要定了，鬼子我们也要定了，你非要拦着我们，咱就只能撕破脸了……”


老旦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掠起久未有的愤怒，他看着嘴又歪起来的这家伙，冷笑一声：“好个撕破脸……”老旦扭脸对几个兵说，“把他们的告示给老子撕了！”


几个兵应声而去，一脚踹开个游击队员，几把撕个干净。


“娘了逼的，给爷把他们告示烧了！”歪嘴也火了，对着旁边大手一挥，几个游击队的横着枪冲过去，和一群战士打在一块儿。二子在一旁早耐不住了，平地大吼一声：“都给爷老实点！”说罢他举起枪，朝天就是一梭子。战士们神经紧绷，上百人本就围着半圆，哗啦就全举起来。“放下枪！放下枪！”战士们大叫着，外圈的战士们也从暗处冒出来瞄着。可这帮人经验老到，分着不同方向也举起了枪，前排的还半跪下了。不少人手持双枪，两只眼盯着好几个目标，老旦一看那些端枪的手便知，这游击队多半是杀人的好手，他们不会放下枪的。擒贼只能先擒王，他猛地掏枪指向歪嘴，可刚举起来，歪嘴的枪口也抬了上来。好快的手！两支枪指着彼此的脑门，几百支枪相互指着，全场登时僵住了，只剩下几百张嘴哇哇叫着，一场血拼似乎在所难免。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击中了歪嘴的肩膀，带着血钻过去，“邦”的一声镶进了柱子。


“别开枪！”老旦不由喊道，没有他和二子的命令，有人竟敢开枪？他循声望去，见楼下国共双方或趴或跪，举着枪仍疯了样互相喊着，而那几十个鬼子也都举起了枪，指着慌张的游击队员。老旦走到城楼边上，见一个鬼子的枪指着楼上，枪口还冒着烟。


“你妈逼的！鬼子！俺们中国人吵架，关你球事！”说罢他抬手一枪，鬼子脑门中弹，仰面而倒。


他一开枪，旁边的二子搂了火，冲锋枪登时扫倒了四五个鬼子，鬼子周围的人纷纷跳开，枪口全对向了他们。屠杀开始了，不管是国是共，他们反正全开了火，几十个鬼子在上百支乱枪和城楼上的机枪围剿下，打得那个惨呦，每人身上至少几十颗子弹，就像一个个让钉板拍过一样……


歪嘴捂着肩膀走到老旦身边，看着下面，又看了看老旦。


“都把枪放下！”


“枪都收起来……”老旦也喊了句。他把手枪揣回腰间，看了看歪嘴的伤，“不碍事，钻过去了。”


“娘的，老子打了八年鬼子，这还是第一次受伤，险些被这王八蛋敲了。”


“行了，这下仇报了……”老旦对着卫生员一招手，两个兵上来给歪嘴包扎。


“嗯，仇报了……那咱，先喝酒吧？”歪嘴一笑，那嘴就又歪到耳朵边去了。


烧了鬼子的尸体，国共双方清扫了牛城的小广场，国共的旗子并排着立起来。国军开车去买肉，共军负责去找酒，鬼子剩下的大米管够吃的。两边各出了几十人负责警戒，他们有说有笑地去了。周围逃离的百姓得知国共都杀回来了，小心翼翼地窜了回来，老旦见了，便让伙食师傅们做足饭菜，令他们坐在一边等饭。


歪嘴是这里的游击队长，名叫王皓，和老旦只三杯酒下肚，两人便开始搭着膀子称兄道弟了。觥筹之间二人约定，旗杆就这么立着，算是共同收复，国军营完成了任务，共军游击队报了仇，以旗杆为界，这半拉国军管，那半拉共军住着，将来到底谁的政府立起来管，让那些后来的人去打架好了。老旦明天要带人去凤城，王皓明天要带人去苟县，这一顿酒，他们认为真是缘分。


“我还真怕你把大炮轰起来，鬼子的炮一响，我这脑袋就疼起来，没办法，听得太多了……”老旦说。


“嗨，老兄，到这份儿上我和你就招了吧，炮是炮，都是我们以前缴获的，但是鬼子贼精贼精的，炮拉不走，王八蛋们把撞针和瞄准具等几个小零件拆了，炮弹也没有，那都是吓唬你的……我还怕你一个电话叫来几千人呢，踩也把我们踩死了……”


老旦嘿嘿笑着：“你就以为俺那电话能用啊，打了八年游击，脑子还和驴似的？”


二人哈哈大笑，一碗接着一碗，二子和他们的副队长划起了拳，河南拳对湖北拳，全不是一个套路，管他输赢是啥，两人已是醉了。老旦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喝酒，看着飘飘的两面旗子，心怀里悲伤起来。


“将来咱们要是再撞见，会是啥样？”老旦问。


“管他啥样，反正咱是兄弟了……”王皓喝下一大杯酒，打了个嗝，便歪倒在一个缺了脑袋的石狮子上。几十支火把照亮了广场和城楼，国共战士们一群群地东倒西歪，他们相互枕着，在未洗干净的鬼子的血迹上纷纷睡去。一边排好的枪支发着森森的光，喝干的酒坛子滚得满地都是。


老旦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望着高高的两面旗帜，一个红，一个蓝，但都在火把照不到的夜色里黑乎乎的，它们离得很近，在一阵急来的卷地风里呼啦啦地抖着飘着，拽得旗杆吱吱作响，两面旗子啪啪地扫着撩着打着绕着，激烈如两个吵架的乡下女人。


“老兄你叫啥来着？”歪嘴悠悠地醒了过来。


“俺叫老旦，告诉你三遍了。”老旦捶了他一拳。


“我觉得，以后咱俩还会见面的……”王皓说完，倒头便睡。

第十一章 田中一龟


汉奸刘给翠儿带来重要的情报：一支鬼子的伤兵团终于要经过板子村村口，并要在板子村完成休整和补给，田中一龟正在制定补给计划。伤兵或有七八百人，还有一两车医疗人员，估计不少人要在村里住一下。离郭铁头说到这事整整过去了一年多才来伤兵团，翠儿总觉得事有蹊跷。


情报是口述的，在一个没月亮的夜晚。汉奸刘带着三个人巡察全村，走到这边时拐了进来。翠儿担心地问鬼子是否怀疑了他，怎敢就这么进来了？汉奸刘看着漆黑的屋子，半晌才说：“怀疑不怀疑没啥区别，反正行动之后待不住了，这三个人都是和我一起来的，信得过。”


“田中会怎么做？”翠儿问。


“不好说，我看不到他的计划，你先去报告吧，我走了。”汉奸刘起身便走，头也不回。翠儿应了一声他也没回头，就这么走了。翠儿觉得二人之间像是多了什么，又像少了什么，反正和以前不一样了。


翠儿让有根看好有盼，一大早出门儿去赶集，刚迈出门口便撞见同样挎着篮子的山西女人。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那件棉衣，二人一见便笑了。


“呦，我还在想会不会撞见你，你这就出来了，也是去赶集？你看咱俩，穿着一个样的棉袄出去，真和姐妹似的了……”山西子大方地来拉她的手，翠儿笑嘻嘻握了，又松开，开始寒暄着琢磨。同去也好，能障人眼目，但到了集市便不方便，如何摆脱她去送情报？如果摆脱不了，在布铺子里又说不得，还不会写字，该如何是好？


想着便到了村口，山西女人和几个伪军悄声打骂着，翠儿看了看炮楼四周，并未有明显不同，伪军们在做操，本间宏穿着衬衫马裤坐在一边，正擦着他永远锃亮的靴子。没看到汉奸刘的影子，她有点失望。他或许是故意的吧，她想。


山西女人腿短腰粗，走路却快。翠儿比她高出半头，迈着长腿仍追不上。山西女人便拽着她走。


“翠儿，汉奸刘咋对你不咸不淡的了？头先儿不是对你挺热乎的吗？”


“嗨，汉奸嘛，哪有个准儿，再说谁稀罕他待见，别让田中拉出去鞭子抽烂了。”翠儿掂量着话说，“你和汉奸朱咋的了？他还给你送吃的不？那小队长多白净，俺就喜欢看他走路，那胸板挺得……”


“啊呀，翠儿你可别瞎说，谢小兰被打死之后，谁还敢这么弄？他见了我就像躲狼狗似的，一溜烟往远走，还夹着个腰，真是的，这男人没用。”山西女人大方地说着自己的秘密。翠儿对她如此信任自己颇感惊讶，但细想也是应该的，两个一起赶集的寡妇不亲，还能和谁亲呢？


“也是的，袁白先生不是说服了田中吗？可以大大方方地处着，时候到了就说呗……山西子，新来的汉奸朱去过你那儿没有……俺说的是半夜里……”翠儿突然起了这念头。


“哎呀……这个……咋好意思说哩……”山西女人脸红起来，虽是害羞，却带着一丝炫耀，“翠儿你可别和人说啊，要不就害了俺……去过两次……”她立刻决定扯平，也反问翠儿，“汉奸刘去过你那儿吧，全村人都知道呢……”


“嗯，治病时候就去了两次……”翠儿坦然道。


“动你没有……”山西子才不让她喘息。


“你个坏山西子，汉奸朱动你没有……”翠儿忙打闹起来，乖乖，这两个不要脸的婆娘。


“我这水灵的，他怎能不动，他三更之前就没停过……”路上虽然只有两人，连只狗都看不见，山西女人仍是趴在她耳边才说，牙齿几乎咬到翠儿的耳朵，“他那个东西老长了，和擀面棍子似的……”


“哎呀你个不要脸的……这你也说。”翠儿的脸大红起来，捂着嘴打着她。


“汉奸刘啥样，快说，否则俺亏了……”山西女人学着翠儿的腔调，揪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他还好，他还好……”翠儿低下了头，是的，他还好，可她真没见过他那东西，它要么在黑影里，要么在身体里，翠儿提起了他，浑身竟有些软，便抓紧了山西女人，“俺可不像你那么馋，治好了病就没了……他也没这意思，就是咬一口……”


“呀，那可惜了。”山西女人嘬着牙花摇着头，享受着不易的优越感，“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啊……”她定是觉得得意过了，补上一句客套话。


“啥可不可惜，都是留不在炕头上的……”翠儿冷冷地说，说得自己都心凉了。是啊，汉奸刘已经表了态，不管怎样，他都是要走的了。


集市的商客少了很多，多了很多卖工卖力的，脏兮兮一大溜坐过去，苍蝇绕着他们飞。集市口竟还有卖人的，几个箩筐装着泥猴样的孩子，插了价钱就卖。翠儿知道离黄河近的几十个乡发了灾荒，黄河冲得狠，救济没着落，国民政府早跑了，鬼子才不会把兵往那全是白骨的地方派。灾民们叫天不应，端的是天抛地弃，这两年饿死了不少，听袁白先生说有好几百万之多……那再也撑不下去的终于开始逃难，就像地里爬出的骷髅一样上了路，飘飘忽忽漫山遍野就来了。他们走一点儿死一点儿，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鬼子开始定是不想限制他们，巴不得他们全活着过去，这逃难的大军去了国民政府那边，是个多大的麻烦呀，可后来见他们抢东西，便派出伪军和军队，将他们赶离占领区，可以给一些粮食，但条件是往西南跑。可有的人不想走那么远，于是便卖老婆卖孩子，或者卖自己。


翠儿拉着山西女人战战兢兢走过难民排成的甬道，那一双双几乎只剩糙皮的手，长满蛆虫的头发，仿佛要掉进干瘪的脑袋里去的眼睛，还有那似哭非哭的呻吟，无一不让她觉得活着的美好。这样的灾难没有在板子村蔓延开来，皆是因为鬼子的驻扎。看着眼前这可怕的现实，翠儿不再觉得这没了老旦的日子有什么了。


山西女人躲鬼一样躲着两边的人，和翠儿说有几个快饿死的还在不怀好意地看她。翠儿咬牙拿出一些碎钱给了几个惨兮兮的，便拉着山西女人一溜烟儿跑到了集市里。这里有鬼子和伪军站岗，难民们进不来。


“啊呀，这什么世道啊？都是蒋老头子搞的，把黄河弄开了，鬼子没拦住，可害得多少人死，又是多少人逃难哪。”山西女人咿呀着拍了拍没有沾土的腿脚说。


翠儿悄悄看了她一眼，她的话就和屎一样令她厌恶，这拎不清的外地女人。


“那也是没法子，要不是鬼子来，谁愿意把黄河弄开？听袁白先生说，黄河这一下，让鬼子慢了好几个月，要不中国早就被他们占了。”


“我看全被鬼子占了也比以前强，我从山西逃难过来，知道那苦……”山西女人说着说着小了声。翠儿却不再可怜她，对这个山西子而言，怎么活着好她就认谁，就像她找男人一样，她的可怜是招摇的招牌，是需要时挂在眼角的泪，大可不必当真。


进了集市，翠儿四处瞎看，买了些家用的什物，自个的布鞋、桂花糖、粽子叶和儿子们爱吃的五香花生，还给袁白先生买了根新的铜烟锅。山西女人买了胭脂、纳鞋的硬纸板子、织毛衣的针、几根枣木发簪和一个笨重的捣蒜罐子，见她买了烟锅，奇怪地问起来：“给谁的？汉奸刘对你这样，干吗溜舔他？”


“才不是，是给袁白先生的……”


“给那老东西干啥？那你还不如给汉奸刘。袁白除了整天癔症说些个废话，哪有个啥实惠的？村里人该死的死，该走的走，该倒霉的倒霉，要不是他和鬼子这么硬着干，板子村能被那田中恨起来？鬼子不杀他是给咱全村人的面子，他倒还以为自己是佛了……你以后别老先生老先生的，俺看鬼子早晚饶不了他……”


山西女人的话似有道理，翠儿听得站住了，但很快她就摇头，袁白先生不是郭铁头，那只是个读书人，村子的厄运他阻不住，鬼子想杀他也是片刻的事，还能盼着他怎么做呢？


“别的都不说，不是袁白先生先去求情，老旦的脑袋就被砍了。”翠儿找到了最真切的理由。


提起那伤心事，山西女人便知趣地闭了嘴。集市上又开始熙熙攘攘，翠儿看看日头，觉得送情报的时候差不多了，正要以去茅房的借口走开，山西女人先说了：“翠儿，咱俩再去布铺子里看看，没准又有好布，就要开春儿了，咱俩再做一身呗。”还没等翠儿说话，她已经被拉进了布铺。


门口坐着个不认识的人，眼黄额窄，麻布的棉衣仍遮不住溜肩的瘦身板儿，他大喇喇跷着浆过白边的棉布鞋，一看就不是走远道来的，白嫩的手还夹着根奇怪的卷烟。他客气地站起身，将她们向里一让，干巴巴笑了声，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前厅里陈列的布似乎并无变化，柜台后的小二还是那个瘦瘦的孩子，他见了翠儿面无表情，不像前两次那样点头，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意思。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低头打着算盘，翠儿瞅了那双手一眼，虎口周围有颇厚的老茧，他认真地打着算盘，打一下看一看旁边的一个本。翠儿心里咯噔一下，棉衣下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也只能往里走，不敢有任何迟疑。


院子里略有不同，石桌和凳子没有了，多了几个不新不旧的大木箱子，新扫过的地留着扫帚的痕迹，三个人正在围着一大堆布说着什么。山西女人兴冲冲地往里走。“有新货，肯定有新布，肯定有新布……”她奔着敞开的第二道门去了，翠儿只能跟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踏进门槛，暖意和烟味儿席卷过来，柜台后站着熟悉的两人，其中一个是掌柜，掌柜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膀大腰圆的在那儿写着什么。


“赶集来啦？这次要做什么衣服？”掌柜的说。


翠儿正要回答，却发现掌柜的不是在和她说，而是对着山西女人。山西女人自是大喜，双手夸张合十道：“是啊，整条街就您这儿衣服做得好，不来这儿来哪儿，这不？我又把我妹子拉来了……”这是山西女人一贯的恶习，为了贪一点小便宜，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掌柜的对她的看重令她迅速顺杆子爬上去，把翠儿此次前来说成了她的功劳。


“多谢你照应我们生意喽，年头不好，只能把活儿做好，才有回头客呢。”掌柜的微微笑着，淡淡地看了眼翠儿。


“掌柜的，上次我说要的货到了么？”山西女人扶着柜台，伸出长长的脖子说。她的脖子很好看，又长又细还没褶子，翠儿很羡慕她的脖子，也因此明白为啥她总喜欢伸长脖子和男人说话。


“哦，那个货啊，没到的，这兵荒马乱的，稀罕物弄不到呢。”掌柜的嘟囔着说。翠儿走到一边看着一卷卷的布，这掌柜的话这么多，和从前那半句废话没有的样千差万别，情况不妙。翠儿抬头瞥了眼坐在柜台后的年轻人，这么个壮汉坐在这儿，再加上院子里和门口的陌生人，一切便成了答案。


“瞧你说的，掌柜的，我要的又不是啥稀罕物，你连苏杭的绸子都弄得到，几块彩布还有啥难的？我告诉您个信儿啊……”山西女人趴去掌柜的耳朵边儿说着，那定不是什么可贵的秘密，她就是喜欢这样。可她这么一做，翠儿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掌柜的旁边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们，过了半晌对掌柜的说：“她说什么？”


“没什么……”掌柜的低着头说。


“啪！”一个耳光打在掌柜的脸上，他摔在凳子上，帽子飞了，鼻血哗啦流了下来。院子里的人涌进了屋，面露凶光，有一个拿着枪。山西女人尖叫起来，翠儿也忙跟着尖叫起来，还夸张地蹲下了。


“是她么？”打人的年轻人指着山西女人问掌柜的。掌柜的鼻血哗哗地滴在前胸上，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都带走！”年轻人揪着掌柜的，将他推出了柜台。另两个人抓起了山西女人，她登时要吓瘫了。“咋回事儿？这是咋回事儿？俺就是来买布的……”


也有一个人抓住了翠儿的胳膊，要把她拉着走。翠儿全身吓丢了力气，完了，这下完了，她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谢小兰那被鞭子抽烂的身体。


“翠儿，你快和他们说你认识汉奸刘，他们定是误会了呀。”山西女人哭丧起来，说了她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年轻壮汉揪住她的头发抬起她的头，先是在脸上摸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抡圆的耳光：“汉奸是你叫的？你妈逼的，老子让你知道汉奸的厉害！嘴堵上，装箱子里带走！”


掌柜的和山西女人都堵了嘴，山西女人绝望地看着翠儿，眼泪珠子一样掉下来。翠儿也哭了，后悔像暴风一样摧垮了她，她明白院子里那几个箱子是干什么的了。一个后生攥着卷纱布朝她走来，翠儿觉得眼前眩晕一片，身子软软地垮了下去。


那壮汉扶起了他，对旁边的人摆了摆手。“你认识刘翻译？”他对翠儿说，语气还算温和。


“认得……”翠儿额前全是冷汗，“俺被拉着来赶集做衣服，俺啥也不知道呀。”


年轻壮汉看着翠儿，松开了她：“没事了，你叫个啥？没惊着你吧？我们在抓不安分的，你和那女人怎么穿的一个样？”


翠儿觉得自个能站住了，冷汗开始退去，她的脑子清醒起来：“上次就被她拽来，她非让俺和她一起做一身，说是……姐妹呢。俺叫刘玉翠，板子村的，刘翻译治好过俺的病。”


“哦，俺听他说过你。”这人笑了起来，看着翠儿的手，“你回去吧，见了老刘说一声，俺是在执行县维持会的任务，这是个八路的联络站，有个年轻的招出来板子村有个女人是八路，今天算是抓到了。你就说我是县里的乔队长，他就知道了。”


翠儿点着头，想挤出一点笑来，挤了半天却挤出一句话：“俺和她认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她是八路？”


“八路都这样，以后当心点儿……”乔队长指着屋里的布说，“你喜欢啥就拿啥，回头这里就查封没收了。”


“不了，这么拿，心里怪不舒服的。”翠儿晃着手说。


“多少拿点儿，要不老刘觉得我不够意思了。”他拿过架子上两卷新布，一卷黑的，一卷花的，硬塞到翠儿手里，说，“行了，你去吧，我们还要料理这里。”


翠儿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见三个大箱子正在合上，掌柜的、山西女人和那个小伙计定是都在里面，他们没活路了。翠儿不敢多看，抱着布慢慢走出去，集市上一切照旧，卖煎饼果子的仍在吆喝，吃面条的挤成一窝，几条没人要的惨兮兮的狗在地上到处找着食物，走了半天也只看到一坨干巴巴的屎，便气呼呼地钻到棚架下面去了。


回来的路上，走三步翠儿便回一下头，生怕身后有骑来的马或是自行车，一个拉棒子杆儿的马车驾驾跑来，吓得她站立一边，车夫拧着眉打着挂铃铛的骡子跑过，看着按着胸口喘气的她。骡子不屑地喷着鼻，破烂的车轮颠得要散架一样。翠儿咽了口唾沫，觉得胸口紧绷绷的，她解开围巾和两颗扣子，放出湿乎乎的热气。远处三三两两走着逃难的人，他们连大路都不敢走，走着走着要是不行了，他们会找个低洼的地方死去。翠儿定了定神加快了脚步。


山西女人是替她被抓的，也或许替她被杀。掌柜的已然暴露，但他不愿暴露了她，正好撞来一个懵懂的山西子便指认了，为何要如此？保住她竟有这么重要，还要牺牲一个无关的人？翠儿越想越怕，越想越疼，可怜的山西子，可恨的八路，可恨的汉奸，可恨的……自己。


能救她吗？她眼睛一亮，去找汉奸刘吧，看他有什么办法。又似乎不行，山西子是被县里维持会抓走的，这个乔队长说了态度，也只是和汉奸刘认识，而且掌柜的已经指认了山西子。可如果不去找他，山西子挨一顿鞭子，没准把她和汉奸刘的事全说出来，思虑再三，翠儿得出结论：山西子和掌柜的已经是死定了的人，掌柜的这么做只是给她争取了时间，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安全。


为了快，她搭了路过的马车。马车带足了死人臭，一问果然是拉去埋死人的。翠儿想吐，但死绷着咬牙忍住，等下了车走到离村口不远处，她看到那高挑的膏药旗时才哇地喷了，吐出一大摊莫名其妙的东西。她扶着树挪开，拿麻纸擦了嘴，骤然感到彻骨的冰冷。村口的鬼子笔直地站着，风吹着细土沫子，在苍凉的庄稼地里打着旋儿。


她终于回过神来，变得罕见的清醒。她系上扣子，围上厚厚的围巾，挎着筐一溜小跑，奔着炮楼下的营房去了。太阳正在落下，刚好蹲在炮楼子上，那日本旗子血一样红，浓浓的像要从蓝天流下。板子村像垂死的老人，人声全无，狗吠没有，大槐树的叶子早落个精光，剩下张牙舞爪的枝条在风里乱舞。翠儿咬着冻僵的嘴唇，攥着石头样的拳头，她知道自己的心正在寸寸冰凉，变作大地一般的坚硬。


汉奸刘见了她便摆摆手。“都知道了……”他紧张地看着鬼子那边的营房，低声说，“那边有我的朋友，电话里和我说了。”


翠儿怔着坐在凳子上，满头巾的白霜慢慢融化，在火烫的脸上蒸发。汉奸刘脸色惨白，摸了下脑袋说：“女人的话没人信，我就怕那个掌柜的供出你……”


“他要能供，刚才就不用指山西子。”翠儿低低地说，这是她想了一路的道理。


“那不同，他还没上刑……”汉奸刘喝了口水，水太凉了，他便从暖壶里倒。“你要喝水么？”可能觉得这是句废话，不等她回答，他便又倒了一杯，转身递过来说，“来电话的是和我一个地方出来的，他今天要审这几个人，我告诉他弄死那个女的，如果男的顶不住，也弄死……”


“要这么绝么？”翠儿抖将起来，虽然和她想的一样，被汉奸刘这么说出来，仍令她毛骨悚然。热乎乎的水流进肚里，仿佛也一下子冻住，翠儿想哭，但眼泪都从汗孔里流将出去，将她层层地湿透了。


“县里维持会有两帮人，虽然对你客气，乔队长却是那一帮的。我和这朋友说不想让人把事儿找到板子村来，他明白了。”汉奸刘拧着眉头，他没有怪翠儿，也没有想立刻撇清，这令她很为惊讶，甚至感动。


“他们找你没有？”他回头说。


“谁？”翠儿惊道。


“还有谁？”汉奸刘伸出手做了个“八”的样子。


“没有……还没有。”翠儿为自己的蠢而脸红了。


“那等不及了，你定定神，我带你去找田中一龟……”汉奸刘咬着牙回头说。


“啥？俺的老天啊……”翠儿一下子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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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三年多的解放战争，最终以人民解放军的胜利而告终。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消息传来，老旦和很多战士一样，以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天下要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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