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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苍琅（下）
作者：赵政坤
内容简介
 现代版本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一个男人三十余年的酸甜苦辣， 一个军人撼天泣鬼的戎马生涯， 一个英雄成长隐没的千古绝唱， 一个青年慎对六女的痴爱情伤， 一个作家生产自救的血泪轨迹， 一个国家四十多载的曲折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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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为了安全起见，大队长决定，将李明强、肖明在车上厕所里关禁闭；司机即时隔离，带回大队看管；卫和平还有三天开学，正好部队三天内到达目的地，请卫和平暂和他们一班送行的人回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等部队安全到达后再回北大上学。说白了，就是软禁卫和平。<br/><br/>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卫和平告别杨玉萍的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122列车。


“离开学时间还有好几天呢，你着什么急。”母亲问她。


“我有点事儿，开学前得处理一下。”


“那也得在家待上一天吧，刚从郑州回来就走。”母亲有点着急了。


“妈，我真有急事。一天也不能耽搁。”卫和平耐心地对母亲解释说，“说不定，耽搁一天，这事儿就办不成了。”


“什么事儿那么重要？”老太太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事儿？您娘家的事儿呗，她舅让她赶快回去给小兰联系上学哩。”卫和平的父亲卫顺抢过话茬说，“你说，回去晚了，小兰没学上了怎么办？”


小兰是卫和平她大舅的小女儿，复习了几年都没有考上大学，家里掏钱让她圆了大学梦，郑州电子工程学院的录取书都拿到手了。卫和平听了爸爸的话，感激得差一点儿流泪，爸爸一定想到了她急着回北京去的目的。卫和平这才意识到，这是她提出回北京后，爸爸说的第一句话，而且是现编的瞎话。说话前，爸爸一直抽着烟，沉思着，看着她收拾东西。


这些天，西流村李明强家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卫家村几乎妇孺皆知。卫和平的父亲早就听说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念叨：和平啊，你要在郑州多待些日子，千万别回来啊。一会儿，他又在心里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呢？最好能和人家李家的孩子见上一面，不成亲戚还是朋友哩。老头子等啊等啊，等了一个星期，卫和平才从郑州回来，从女儿的神情看，她已经知道了西流村李家的事情，老头子也理解女儿的心情。卫和平的母亲身体不好，没出门，家里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提死人这个不吉利的事儿，所以她一概不知。


“你都知道了？”在村头田间的小路上，卫顺问卫和平。


“嗯。”卫和平点了点头。


“走吧，快点回去，兴许能见上一面。”


“爸！”卫和平噙了半天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爸是怕你在你妈面前哭才把你叫出来的。”卫顺抚摸着卫和平的头说。


“爸！”卫和平自上了中学到现在，第一次扑进爸爸的怀中失声痛哭。在她的眼里，爸爸是严厉的化身，怎么还有这菩萨的心肠呢。也许男人都是这样，爸爸、李明强都是这样！这就是人的两面性吗？


“哭吧，爸知道你委屈。可家里也是为你好。”卫顺又点上了一支烟，抽一口接着说，“到了北京，见了李家那孩子，就说我问他好，盼着他平安回来，我老头子想见见他。


“你呢，自己拿主意。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要太冲动了。


“你也是党员了，爸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醒你，这次你一定要支持他。”


卫顺从身上掏出五百元钱，一边塞给卫和平一边说：“见到他，多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算是我老头子的一点儿心意吧。”


父亲一个劲儿地抽烟、唠叨，卫和平一个劲儿地哭泣，她也分明看到了父亲的心在哭泣。


卫和平的思绪从河南扯到了北京。当列车到达丰台车站时，卫和平就坐不住了；当列车播音员播出“北京车站到了”时，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当看到北京车站那特有的楼房时，她干脆欠起了身子，几乎把头伸到了窗外。站台出现了，她睁大那双高度近视的眼，从镜片后飞快地审视着从眼前闪过的接站人。但是，车停了，她还是没有看到他——李明强。


卫和平把头伸出窗外左右细看，没有，还是没有。


“同志，劳驾，让我们递一下东西好吗？”有人催她了。


卫和平赶忙爬上座位，取下自己的包和皮箱。


站台上，人声嘈杂，熙熙攘攘，就是不见李明强。人们都走完了，还是不见李明强的身影。


卫和平等着，焦虑地等着，等着李明强的到来。她前天借了杨玉萍的自行车，直接到邮局发了电报，清清楚楚地写道：请于二十七日上午九时十六分到三号站台接122次列车。


李明强怎么没来呢？是来晚了？还是情况紧急不能出来？还是已经出发了？卫和平在胡思乱想着。


卫和平离开北京时就想好了，尽管李明强不让她提前来，她也要提前来，让李明强突然高兴一下。但是，到了家里妈妈病了，她在医院守候十几天。又赶上表妹结婚，非让她去帮忙不可。


卫和平决心等下去。


李明强会来的，他刚回来一个多星期，部队不会出发的。是情况紧急不能出来？也许他来的晚，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从香山到这里需要一个多小时呢！卫和平等待着，她想让李明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搅得她心情烦乱。


“姑娘，等人？接你的人没有来？”一位穿铁路制服的老师傅问她。


“嗯。”随着声音，卫和平竟涌上来两股热泪。


卫和平背过脸，噙着眼泪，提着包和皮箱，蹒跚着向地下通道走去。


走出车站，来到了公用电话亭，她拨出了李明强的号码，耳机里立刻传来了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


“对不起，您要的用户已经改号，请拨新号码。”


两遍过后，戛然而止。


卫和平不信，又拨了一遍，耳机里传来了同样的声音。又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完全相信。


“请拨新号码。”新号码是什么？怎么不说呢？这部队怎么搞的？别的单位改电话号码，都说新号码呀！卫和平又打北京市查号台，服务员说：“对不起，军事机关都没有登记。”


步入研究生公寓，卫和平把东西放到楼道里，就跑到值班室，在一大堆信件里找信。嗬，有信，有信，他的信——李明强的来信。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急忙打开：


和平：


你好，暑假过得好吧！


我走了，到青屏县前线去了。


我家的事儿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三位亲人都去了，所以也不怕再失去你。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只是同学、朋友，也没有什么瓜葛，你没有必要等我，没有必要为我担心流泪，我求求你，把我忘了，再找一个比我好的同志。


你放假离京时，我就做好了分手的准备。我早就冷静地思考过了，咱们两个不合适。我之所以追求你，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自己没有文凭，就想找个高学历的互补一下。其实，静下心来想想，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如果真结了婚，不但会伤害你的家庭，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幸福的。我们两个都很要强，都奔事业，谁来照顾家呢？所以，我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你。不管这次我上前线，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找你了。请你不要伤心，保重身体，好好学习，早日找到意中人。


作为你的朋友，我祝福你！


《和平歌》已脱稿寄出，落的是你的地址与姓名，发表与否，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祝你幸福！


明　强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日<br/><br/>


八月二十日写的，正好一周的时间，他不可能走的。卫和平不顾旅途的疲劳，匆匆赶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岗横枪拦住了她。


“我找你们侦察连的李明强。”


“对不起，请你先到接待室登记一下。”


真是到战时了，岗也换了，把得也严了。原来的哨兵多数都认识卫和平，不认识的只要提李明强的名字，畅通无阻，还用什么登记呀。还好，登记就登记，只要人在就行。


卫和平填好单子递进窗内，值班的战士就打电话，打完电话，对卫和平说：“对不起，李副连长执行任务去了。”


“不是副连长，是排长，叫李明强。”


“没错。现在他提副连长了。”


“那，他到哪里执行任务了？”


“不知道？”


“今天能回来吗？”


“不能，至少要半年时间。”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


“他去的地方有通信地址吗？”


“不知道。”


“我把我的地址、电话留下，你们若有他的通信地址通知我一下好吗？”


“这个——我们部队是不允许的。如果可能，他本人会给您联系的。


“啊，对不起，请您让一让，后边还有人呢。”管登记的战士非常有礼貌地说。


他一定知道，但是他即使知道，也不会讲的，李明强就从不给她谈自己的工作，李明强让她看过保密九条。


卫和平悻悻地离开了接待室。一天，就差一天，她的眼睛湿了，差点儿哭出声来。


老天爷呀，你不是捉弄人吧！我跑了一千多里地，就差一天，准确讲，就错几个小时。卫和平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


卫和平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香山南路上。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越想越悲痛，越想越伤心，万一李明强光荣了，这最后的一面也没见上，老父亲的心意也难表达了。


一辆吉普车在卫和平身边停下，肖明打开车门，伸出半个身子冲卫和平喊：“研究生同志，找我们排长吧？”


卫和平抬头一看，喊了一声“肖明”就哭着扑向车来。


肖明急忙跳下车，面对卫和平手足无措。


卫和平抓住肖明，就像是要沉入深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绳，急切地说：“肖明，你们排长呢？”


“在、在——”


“啊——咳、咳、咳！”车内突然响起了大声的咳嗽声。


“你、你不知道？你没见到我们排长，我们排长没有告诉你？”肖明听到那咳嗽声急忙转了话题。


“你说，你们排长现在在哪儿？”卫和平急了，本来就和肖明很熟，她一点也不跟肖明客气。


“哎，你回北大吧。顺路，我捎上你，车上慢慢说。”肖明打开车门，里边没人，只有司机，那咳嗽声就是司机发出的。


“班长，我们在执行任务。”司机说。他的意思很明显，反对卫和平上车。


“执行个屁！你知道她是谁？是李排长，不，李副连长的女朋友。”肖明刚才对司机的咳嗽声本来就不满，现在司机又阻拦，他火了。


肖明冲司机嚷完，对卫和平说：“上车，今天我说了算！”


卫和平为了弄清李明强的底细，也不管那么多了，就上了车。要在以往，她是宁愿走回北大，也不会让别人为难的。况且，人家司机没错。卫和平与李明强好了这么长时间，对部队是了解的，她不怪司机。


卫和平在后座上坐下，泪还没干，哽咽着对司机说：“小兄弟，你放心，我不会问你们的秘密。”


司机铁青着脸不说话，挂挡，起步。吉普车向前疾驶而去。


“怎么搞的？你昨天没见排长？啊——不。咳，就是排长。他、他专门请假去——怎么今天，你又找来了？”肖明是急脾气，连珠炮似的问卫和平。


卫和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咳，排长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一个字都没提，我们谁也不知道呀！”肖明狠狠地在自己的腿上砸了一拳，激动地对卫和平说：“都感动老天爷了！告诉你，你没有白跑，我们早晨没走成，今晚的车。跟我们走，我带你找他。”


“班长——”司机又说话。


“班长个屁！你是聋子！有什么问题我兜着，开你的车！”


原来，步兵侦察大队在侦察连的基础上，挑选出一个精干的侦察分队，也就是一个加强连，出发前任命李明强为副连长。他们昨天夜里到了西直门火车站，本来计划今天早晨走，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推迟到了晚上。


“晚上，天黑以后，你在那个治安亭旁等，我让排长想办法出来。”到了西直门火车站，肖明指着车站旁的治安亭对卫和平说：


“这是非常时期，管得很严，怕泄密。我们部队要求，不许乱走动，不许接触外人，不许泄露任何信息。所以，我不能确定排长几点钟能出来。反正，天黑以后，你到治安亭附近等着。在治安亭那儿见面，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记住，你们见面，时间不能太长。你不能哭，拣最要紧的说，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肖明就像电影里安排地下工作者接头那样给卫和平做了安排。


“嗯。”卫和平感激地使劲儿点了下头。


“下车吧。”


肖明看着卫和平恋恋不舍地离去，回头对司机说：“哥们儿，你什么都不知道，没你任何事儿。”


“你别把人都瞧扁了！”司机回敬肖明一句。


“够哥们儿！”肖明拍了一下司机的头，笑着说，“开车！”


卫和平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她专挑好的贵的没吃过的东西买。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精要小要好带要存的时间长。就这样，她还是买了两大兜儿。


卫和平心急，提着东西，天没黑就来到了肖明指定的治安亭前。


西直门火车站也叫北京北站。与北京站相比，虽然小了点，但是也很繁华。在五十年代，这里就已经是城区了，当时流传着这样一个顺口溜儿：“小火车，喔儿喔儿喔，从苹果园儿开到西直门儿，西直门儿的姑娘抹着红嘴唇儿。”现在，苹果园早就成了城区，繁华得不得了，西直门的发展更是日新月异。


华灯初上，夜幕还没有来临，凉风已送来了爽意，驱赶着一天的闷热。人们的心情也好起来了，三五成群地逛夜市，开始了都市的夜生活。酒店餐馆、商厦小铺都开启了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大排档服务员不停地吆喝着，招揽那些不愿待在屋里、出来品尝风味纳凉的人。人们有说有笑，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正有一支部队，为了他们幸福安定的生活，就要开赴前线了。


卫和平焦急地在治安亭附近不停地转悠，一会儿看看天，一会看看表，一会儿四下张望。治安亭里戴红箍儿的老头子走了，门都没锁。大概是下班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有人来。卫和平慢慢地走到治安亭前，斜眼往亭里一看，里边除了一张桌子，没有别的东西。怪不得人家不锁门呢。卫和平一阵高兴，肖明真会选地方，在这个繁华的闹市，还有这一方静土，真是天意。卫和平决定，李明强来了就在这治亭里会面，这里稍偏僻些，无人问津，既安静又安全。


突然，卫和平在灯火闪烁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向这边走来。李明强，是李明强。卫和平一阵激动，她想呼唤着跑过去，但是肖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卫和平见李明强迈着稳健的步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慢慢迎了上前去，拉住李明强的手轻声地叫了声：“明强！”


“和平！”李明强一把将卫和平搂入怀中。


“快，跟我走。”卫和平真像一个地下工作者，挽起李明强的胳膊，绕过人群，直奔治安亭。


卫和平推开治安亭的铁门，一闪，进去了，李明强紧跟而入。


“这里的人下班了，没人。”卫和平一边小声地说，一边把门关上，回头扑向李明强，抱着李明强的脖子攀上去对着李明强的大嘴狂吻。


李明强迎合着卫和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卫和平突然停住了狂吻，她想起了肖明的话——“捡最要紧的话说”，就急切地说：“明强，快留下，给我留下。”


“开什么玩笑，都要登车了，还能留下！况且，是我自己要求上前线的！”李明强推开卫和平，斩钉截铁地说。


“不——”卫和平一下抓住了李明强的命根，“快给我，给我留下你的孩子。”


李明强先是一愣，既而坚定地说：“不行！你还是个学生！”


“我要，我们研究生可以生孩子。”


“不行！一次也不一定能怀上。”


“有一点儿希望，我们就要争取。”卫和平说着将连衣裙向上一撩，将她那一直坚守的圣地亮在李明强面前。


“不，平，你听我说。”


“不，我不听。快，别耽误时间了。”卫和平拉着李明强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平，我不能。”李明强挣脱说。


卫和平“噌”的一下纵上治安亭内的两屉桌，躺上去，对李明强低声吼道：“少废话，来吧。”


李明强一步跨过去，俯下身，在那神圣的部位亲了一下，握住卫和平的手说：“平，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真情。但是，今天，我不能！今天，我，为你写了首诗，给你——”


“我不要诗，我要孩子！”卫和平急得几乎要喊了，但是，她记着肖明的话，不敢大声嚷，带着哭腔说：“明强，快，我要你的孩子，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李明强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白纸叠成的和平鸽，塞到卫和平的手里说：“平，我只能给你这个。”


“我要孩子！”卫和平用双臂勾住了李明强的脖子。一道亮光透过玻璃正照在卫和平的身上，李明强叫声：“有人！”还未挣脱卫和平，治安亭的门就被突然打开，随着一声断喝：“不许动，把手举起来。”几把手电将治安亭内照的通明。李明强挺身挡住卫和平，卫和平条件反射似地迅速跳下桌子，一举手，连衣裙自然滑落下去。就在这当口，高压电击警棍已捅到了李明强身上，打得李明强乱蹦。那警察一边打，一边喊：“举起手！叫你不老实！叫你不老实！”


警察把把李明强打急了，他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声起手到，一掌将那警棍打落在地，那警棍“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节，电池滚落出来。


那警察见自己的武器被打坏，急了，上前左手抓住李明强的胸襟，右手一拳直取李明强的面门。


李明强抬起左臂轻轻一挡，右手一个缠腕解脱，那警察“扑通”一声就跪在李明强面前。


“围起来，有人袭警！”治安亭外有人喊了一声。哗啦啦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就把治安亭的门堵死了，与其同时，治安亭内外的电灯全亮了，看热闹的人将治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强，快跑。”卫和平对李明强喊，她又想到了肖明的话，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与李明强见面。


李明强看了看卫和平，心想，完了，事闹大。要是李明强单枪匹马，三下五去二，就解决问题跑得无影无踪了，但是，他不能丢下卫和平。


“别管我，你跑吧！”卫和平知道李明强能轻而易举地跑出去。


“跑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李明强是个敢做敢当的汉子，从不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更不能留下他心爱的人受污辱。


李明强坐下来，平静地对那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说：“你们别怕，我是军人，不会乱来的。你们几个谁主事儿，我想单独跟他谈谈。”他看对方没有反应，马上说：“啊，是不相信我吧。好，我把女朋友交给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李明强拉着卫和平的手，对她说：“你到外边去，我和他们谈谈。别怕，没事儿的。”


李明强给主事儿的警察将情况说了一遍，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声张，他是上前线的，马上要走。谁知，这警察一听，反而引起警觉，说你们不是卖淫嫖娼，万一是接头给敌特传情报的呢，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你不是这个要上车的部队的人吗，我们马上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李明强好说歹说，那警察就是不干，冲外边喊了一句：“快去个人，把车站部队的领导叫来！”


李明强气得七窍生烟，真想一掌劈了这个警察。一想，人家做得对，都怪自己点儿背。就不再说话，专等领导来了。


不一会儿，大队长带着连长丁辉和指导员刘群山来了。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一看部队领导来，又活跃起来。


带红箍儿的老头说：“这几天，上边让我们提高警惕。我早就看到这女的不对劲儿，像是找人接头什么的，我一直盯着她。他们还真会选地方，进了我们治安亭。我叫人替我看着，就去叫了警察。我们来时，他们正——”


“别说了！”李明强大声喝道，吓得那戴红箍儿的老头一哆嗦，不言语了。


“李明强，你什么态度，快给老大爷道歉！”大队长脸都绿了，命令李明强。


“是！老大爷请原谅，我着急，态度不好。咱们到我们那里说好吗？这里人太多了，影响不好。”李明强耐心地对那老头也是对大队的领导说。


“你还知道影响不好！”大队长嘟囔了一句。


进了车站，在大队临时设的办公室里，治安人员、李明强和卫和平，各自把情况说了一遍。搞得大队长哭笑不得，问李明强是谁给联系的见面，李明强咬定是自己为了买东西碰到的。问卫和平，卫和平说是听说部队从这里走，自己找来的。


“绝对不可能！”大队长突然想起今天派人回去取过文件。就把司机和肖明叫来，肖明自己揽了，司机说是他和肖明一块儿商量好，带卫和平来的。这时，侦察连登车的时间到了。


为了安全起见，大队长决定，将李明强、肖明在车上厕所里关禁闭；司机即时隔离，带回大队看管；卫和平还有三天开学，正好部队三天内到达目的地，请卫和平暂和他们一班送行的人一起回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等部队安全到达后再回去上学。说白了，就是软禁卫和平。


卫和平已撕破脸皮，郑重其事地对大队长说：“我自愿跟你们回去。但是，我正告你，李明强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是一个合格的解放军军官和共产党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他的痴爱，也是对你们部队的痴爱。万一——万一李明强那个了，我——我恨你们一辈子！”卫和平说到这里，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万一——万一——万一李明强，回——回不来，你们——会后悔的，心里也不会安——安宁！”


大队长和送行的军人们都不作声了，个个阴沉着脸。那几位治安人员，这时也好像做了错事，站在那里很不自然。


卫和平慢慢平静下来，对大队长说：“大队长，我求求您，请您不要处理李明强、肖明他们，不要亵渎我和李明强纯真的爱情，不要亵渎我对解放军的感情。”


大队长没有说话，事情还没有真正定论。但是，在心里，他已经开始相信卫和平了，对这位姑娘充满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


列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大队长又慢慢地拆开那警察说是情报、李明强说是送给卫和平的爱情诗的纸鸽子。那上边，是李明强亲笔写的四行二十八个字：


天鹅已飞鸟不归，<br/>良儿无头双人陪，<br/>受去腿兮又添友，<br/>您无心兮又怨谁？<br/><br/>


警察说这是情报，还真有点情报的味道。李明强说是爱情诗，写的什么意思？大队长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说李明强一去不复返了，这姑娘同时有两个人爱，李明强从此退出，不做情人做朋友，姑娘无心这么做。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大队长把四句话的头尾连接，成了“天良受您，归陪友谁？”说李明强回来后陪他的女友不知是谁了？天地良心全在您？


大队长又拆字配句。读一字跳一字为：


天已鸟归，<br/>良无双陪，<br/>受腿又友，<br/>您心又谁？<br/><br/>


将每行的“二、四、六”字组成句子：


鹅飞不，<br/>儿头人，<br/>去兮添，<br/>无兮怨？<br/><br/>


再竖着念，竖着跳字，更不成句子。大队长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涂着迷彩的面包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车上，卫和平向大队长和全车人讲了她与


李明强的爱情，讲了李明强一家三口撒手人间的事儿，大家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大队长对卫和平，也是对自己，对全车人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有责任啊！”


“战斗还没有打响，我们就死了三个人。”


“战争太残酷了！”


“这件事，值得我们深思啊！”大队长感叹道。他将李明强写的那四句话递给卫和平，说：“卫和平，多么好的名字，我们这些同志就是为了和平才去战斗的。李明强说这是给你的爱情诗，你看看，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


卫和平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有人说，让我看看。卫和平就顺手递了过去。大家议论纷纷，说这真有点对密电码的味道。


“给我。”卫和平急切地说：“这是让我猜字！


“你们看，‘天鹅已飞鸟不归’，‘鹅’飞‘鸟’不归，那就剩下‘我’了，是‘我’字。


“这‘良儿无头双人陪’——”


“是‘很’字。‘良’字去掉头上的点，加上‘双人旁’，不就是‘很’字嘛。”有人抢着说。


“第三句是‘爱’字。把‘受’字的腿‘又’字去掉，添上朋友的‘友’字。”


“那第四句就是‘你’喽。”大队长笑着对卫和平一语双关地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很爱你。”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李明强还挺会琢磨噢。”


“这个李明强！”大队长笑了。那笑容，那话音，表露着他对自己部属的偏爱。


“这还是情报吗？大队长？”卫和平也笑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那么艰涩。


“我还真认为是‘情报’呢！”大队长笑着说。


“还关他们紧闭吗？”卫和平又问。


“关，必须得关！军人，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还怎么打仗？得让他们长点记性。”大队长坚决地说。突然，他又惋惜地对卫和平说：“可惜苦了你了。跑这么远，赶上了也——


“这仨愣头青，跟我说一声啊，我又不是——


“唉——是不是我平时太严肃了，你们都不敢跟我讲真话？”大队长突然问车上的人。


“瞧你这些天那脸阴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们谁还敢跟您提个人问题？”


“都是我的兄弟啊。他们去，我不去，心里也——”大队长不说了，全车鸦雀无声。


“唉，他们也该跟他们连长、指导员说一声啊。”好久，大队长又自言自语地说，“关他们禁闭，该。可惜让人家姑娘等了那么长时间，还——”


“没什么。大队长，您不要自责。你们部队的事儿，我能理解。”卫和平反过来安慰起了大队长来。


“谢谢你，和平同志。你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帮助吗？”


卫和平摇摇头，李明强走了，我还有什么问题呢？突然，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人质，就对大队长说：“你看，我这个人质，还用扣吗？”


“扣，一定得扣。”大队长笑了，爽朗地说，“我们大队呀，要替李明强那小子好好款待你三天。你等着，我们联系上了，你给他通了电话再走，免得那小子不放心。他可是‘很爱你’哟。”大队长显得很兴奋，转过头来对同车的人说，“我的脸还阴吗？你们几个小子，要好好琢磨琢磨，出几个好节目，不能亏待了人家研究生啊。别让人家把我们看扁了，说侦察大队除了李明强，全是孬种！”


“是，保证完成任务！”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震得卫和平耳朵直鸣。


“你们军人都是好样的！”卫和平由衷地笑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

第三十五章


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br/><br/>


卫和平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待了三天。这三天，侦察大队给她了无微不至的关怀，队史室、活动中心，能对外的全都对她开放，并有专人陪同，一日三餐大队常委陪着吃饭，还专派卫生队那唯一的张医生带着为她全面检查了身体，并针对她的咽炎，专门为她配制了当茶冲饮的草药。


卫和平真正领略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她为这个团结的大家庭而高兴，为祖国有这样坚强的钢铁长城而自豪，为自己能成为军人的朋友而骄傲。遗憾的是，卫和平没有和李明强通上话，大队长、政委同她谈，李明强的侦察分队已经到达目的地，只是我军的通信还比较落后，不能直接与大队通话，前方的消息都是通过迂回的方法得到的，请她理解。


卫和平理解，我们国家就是这么穷，连吴这弹丸之国都敢向我们挑衅，她一个弱女子还能说什么，只有回学校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的富强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侦察大队专门派车将卫和平送到北京大学，大队长、政委以及与卫和平接触过的同志，都给她留了电话，并一再嘱咐：“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


走进研究生公寓，卫和平就像是撒了气的皮球——软了。这几天，她是强打精神在侦察大队度过的，她满怀希望地等着和李明强通话，结果还是没有通成。陪同她的同志竭力取悦她，让她高兴，可是她的内心就是高兴不起来。她一直在想，李明强现在怎么样了，是还关着禁闭，还是已经投入战斗了？


卫和平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宿舍门口，推门，没人。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们三个早已到了，床铺已经铺好，唯独卫和平的被褥还卷着，上面盖着一条明黄色的单人床单。卫和平捏着单子的两角慢慢地将它对折起来，以免上边的灰尘沾染了床铺。然后，又一一对折，把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卷成一小卷儿，机械地去找她那棕色挎包。


这是一个很薄的单人床单，其实就是一块布料，准确地讲是一块做雨衣用的防水布，将这块雨布卷成一个小卷儿，放到那棕色挎包中一点都不占地儿。这是她和李明强一起在甘家口百货商场扯的，是为他们每次约会铺在草地上滚躺用的。李明强要买深颜色的，说耐脏。她坚持要买这一种，说她喜欢明黄色的。李明强讲，买就买吧，有钱买来你喜欢。他们买后，直奔紫竹院公园，在草地上一铺，嗬，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地上一块明黄色的雨布，他们躺在雨布上，真是一幅绝美的油画。


卫和平一边想一边铺床。床铺好了，她顺势一下就趴在了床上，她想睡过去，又睡不着；她想哭，又哭不出来。正当卫和平如坐针毡时，传来了传达室那位值班女工特有的女高音：“106室的卫和平，电话。106室的卫和平在不在？”


“来了！”卫和平运足力气应了一声，步子却迈得很沉重，她无精打采地走进传达室，无精打采地拿起电话，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话筒里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和平，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我这几天，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现在能到我这里来吗？”


“有什么事吗？”卫和平无精打采地问。


“有，关于你，关于明强的事儿！”


“明强？”卫和平一震，又无精打采地说：“明强不在北京。”


“是，就是为这事儿。明强临走交代了好多事儿，你来了就知道了。”


“到哪里找你？”卫和平听到李明强交代好多事儿，就想马上见到赵鸿涛。


“这样吧？现在三点一刻，你来我单位太远，就上我家吧，我给领导说一声就回去。晓丽在家，你若到得早，你们先聊着。”


四点二十七分，卫和平赶到了赵鸿涛家。她比赵鸿涛的路程近了几乎一半，还没有赵鸿涛到家早。赵鸿涛是“打的”赶回来的，他怕张晓丽将李明强上前线的事儿告诉卫和平之后，会出什么麻烦。


“明强上前线去了。”鸿涛声音低低地说，“除了我和晓丽，谁都不知道。他让我们保密。他，你不要恨他。他求你原谅他。他，他太爱你了。”


“我见到他了。”卫和平的声音也很低。


“你见到他了？”赵鸿涛和张晓丽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李明强临走的当天，专程跑出来，就见他们俩一面，晚上就出发了，卫和平还在河南老家，怎么能见到他呢？


“嗯，没说上几句话，他就走了。”卫和平一想到那晚的事情，就觉得委屈，今天见到了中学同学，见到同乡亲人，禁不住痛哭起来。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了？”


“在车站。”卫和平一边哭一边说，“我去香山看他，他已经走了，部队送他们的人带我到车站，车就要开动了。”


“噢——”赵鸿涛说：“其实，明强六月份就接到了参战的通知，为了不引起你的注意，更为了那本《和平歌》，他没有探家。他忍受着离别的痛苦，在工作之余，不停地写作。《和平歌》终于写完了，他一直、一直修改到八月二十六号，他出发的当天才寄出。书稿寄出后落的是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知道。”卫和平一直在哭。


“他是多么地爱你啊！你知道，那本书中充满了对你的赞美，对爱情的歌颂。那是他准备结婚时献给你的礼物，可是，可是……”


赵鸿涛的声音也有些呜咽了：“书写好了，他却走了，这一去，不知、不知……”


下面的话，赵鸿涛说不出来了。他不是怕伤卫和平的心，而是他过于激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你们不知道的多了。”卫和平哭得更痛了，她想起来李明强探家所发生的事情，想起了车站所经历的一切，泣不成声地对鸿涛和晓丽说，“明强，探家了。他、他爸，妈，他哥，三、三口人，全、全死了！”


“什么？和平，你别哭，别哭，你慢慢说。”赵鸿涛和张晓丽如坠无底云中。


卫和平一边哭一边将李明强家里发生的事情和她这几天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情况说了一遍，张晓丽已成了泪人，赵鸿涛的眼圈儿红了，咬着牙，脸憋得青紫。卫和平反而止住了哭泣，超乎寻常的平静，轻轻地问：


“明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说，步兵侦察危险最大，恐怕，是，是回不来了。他要我们，要我们帮助你，忘了，忘了他。”


赵鸿涛抽泣了起来。卫和平的眼眶里又溢出了泪花。


李明强啊李明强，接到通知后的三个月你是怎么过的？你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卫和平想起了她拒绝李明强后的痛苦。那毕竟是暂时的，而且是充满希望的；而李明强，面临的是死亡，是诀别啊！为了她，为了她将来的幸福，李明强做出了痛苦的选择。可以想象他在北京的最后三个月内，当柔情如诉的乐曲响起的时候，当缠绵悱恻的文字跳入眼帘的时候，当如漆似胶的恋人的身影在面前出现的时候，当他扮演别人的伴郎时，当他决心认李彬、孟华的孩子时，他、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卫和平又想起了她放假回家的前一天，李明强发疯似的给她买东西，在迎宾楼她还趴在李明强的怀中，说听李明强心里还想说什么呢。


你真是傻子、笨蛋。卫和平骂自己。


卫和平那天在迎宾楼没有听出李明强的心在说什么，她太痴于生理的感受，她太憨、太傻了。


李明强走了，本应默默地走的，我的出现，又给他带去了多少麻烦，多少烦恼，多少遗憾，多少挂念。他不再回来了，不，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我爱他，我要他，我不能失去他！卫和平在心里念叨着，祝愿着。


“这是他的存折，总共一千八百元。”赵鸿涛拿出三本存折说，“这五百元是给你……”他说不出来了。李明强让赵鸿涛和张晓丽，为卫和平再找对象结婚时办嫁妆用的。赵鸿涛不忍心说出，只说：“现在不能给你。”


“这三百元是给李彬那孩子的，定期八年，让他上学用的。


“这一个是留给他家里的，让我替他存着，他回来时给他。他若，他若……”赵鸿涛又说不话来。


他若，他若什么？很明显，他若牺牲了，他会牺牲吗？不，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对了，这封信，还有这封信。他说，他若回不来，再打开它，按信上说的处理这钱。”


“他一定能回来，他一定能！”卫和平咬着牙，对赵鸿涛和张晓丽说，“你们先为他存着，等他回来再给他。他会回来的！”


卫和平告别了赵鸿涛和张晓丽，精神恍惚地回到了学校。她没有吃晚饭，鸿涛和晓丽怎么留都留不住她，她哪还能吃下饭呢？她的心太累了。她躺在床上，直瞪着两眼，脑子里乱极了。


李明强，明强，强。卫和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李明强的名字，答应我，答应我，你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回来结婚，结婚，我们永远，永远不再分离了。


卫和平这间宿舍里共住四个人，桌上的字条说她们三个跳舞去了。跳舞，卫和平忽然想起了去年十月份同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团联欢时，一位代表说：“为了你们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时听不到枪声，为了你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时踩不上地雷，我们甘愿蹲猫耳洞。”


猫耳洞，明强现在在猫耳洞里吗？猫耳洞里一定没有床，很潮，空气也不好。


卫和平辗转着，眼光停在了上床的铺板上。那上面是李明强作词谱曲的那支歌——《心曲》，是她工工整整地抄好用图钉钉在上面的：


过去，我们相爱，荒芜了希望的日子。<br/>现在，我们分离，为未来生活的充实。<br/>啊，亲爱的人，<br/>不要为，不要为离别伤心；<br/>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br/>……<br/><br/>


献身，献身，李明强去实现自己的诺言了。李明强素来一诺千金。李明强要死了。卫和平的眼睛又湿了……


卫和平看到了李明强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全身被子弹穿得稀烂。没有了腿，没有了胳膊，没有了脑袋的李明强的身躯……


“明强！”卫和平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一切都没有了，只是虚幻，只是自己的瞎想。李明强不会死，永远不会死，我们还没有结婚，还没孩子呢！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和他结婚。我要给他写信，战场上能不能结婚呢？我也去吧，到前线去，结婚去，战斗去！和他一起“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卫和平翻身下床，刚坐下来写上：“强，你好！”门就开了，她的三个同伴带着笑声飘了进来。


“啊，和平，下午哪里去了？”芳芳一蹦一跳，甩着脑后的“松鼠尾巴”小辫尖声地大叫着。


“写信？强，你的作家，今天没上他那儿？”苏丽华伸过脖子将她的运动头探过来看看信纸上面的字说。


“懂什么，这叫作‘唇攻文围’。亲热了一天，再把感想写下来寄给他。我们的和平在培养祖国的年轻作家呢！”留披肩发的张爱芬最会创造新词、发表议论了。


“和平，当初你怎么就能看出他一定能成为作家？我要是有那眼力，就是高中生、初中生我也找他。”又是芳芳，她一天到晚都没有个正经的话。


“得了，你那系团支部书记也够帅了。”爱芬截了芳芳的话。


“和平，太棒了。今天，张新，小刘，老俞都去了。我们换着跳啊，唱啊。你猜，芳芳钻到谁怀里了？钻，钻，钻到张新怀里了。”爱芬笑得说不出话来。


张新、小刘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张新是爱芬的男朋友。小刘不小，比苏丽华小十八天，已和苏丽华结婚快一年了。不过，此人的外貌有个奇异的特点，那就是晚熟，远看上去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孩。苏丽华叫他小刘，她们也叫小刘了。老俞是系团支书，并不老，是刘芳的男朋友，和芳芳同岁，就是胡子太旺了，满脸都是青楂楂，只要刮净或留起来，“雄性的美”就会赤裸裸地现出来了。


一阵打闹之后，芳芳又嚷道：“和平，说真的，啥时把李明强叫来，叫咱也搂着那军人的腰转两圈儿，尝尝鲜啊！”芳芳的真话也是戏语，要是能真的说真话，恐怕得当了妈妈。


“怎么了？和平，哭、哭什么？和平，你怎么了？”苏丽华发现卫和平抖动着肩膀要哭又哭不出的样子，抱住了卫和平的双肩急切地问。在这屋里，她年龄最大，已二十八了，比他们三个大五六岁呢！


“他、他上前线了。”卫和平一直噙在眼里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她偎依在苏丽华的怀里，任泪水哗哗而下。


四个人都默默不语了，卫和平也停住了抽泣。屋内静极了，可以清晰地听到日光灯整流器那“嗡嗡”声。好久好久，有人动了。打来了水，挤好了牙膏，都宽慰了几句，默默地忙一阵，又默默地睡下。<br/><br/>


当卫和平醒来的时候，不，是活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喜的呼叫：“醒过来了！”


随着生命的复活，知觉复活了，理智复活了。卫和平看到的是陈晓伟和一个穿白大褂儿的姑娘在微笑。四周都是白的，墙壁雪一样的白，被子雪一样的白，床前的姑娘从上到下雪一样的白。


这是医院，我怎么了？


卫和平想不起来，身上没有一点儿劲，右臂平伸在外，床前那吊瓶里的葡萄糖生理盐水正沿着输液管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觉得那吊瓶就是李明强粗壮的胳膊，那生理盐水就是李明强的血液。李明强在维持着她的生命，给她温暖，给她力量。那晶莹透明的输液瓶中那“滴答”声就是李明强轻声的呼唤，唤回了她的生命，唤回了她的记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了床头灯趴在被窝里给李明强写信，后来是写什么来着，她睡着了，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这些天，她好累好累……


现在，不允许卫和平想了。陈晓伟就站在床前，女护士知趣地走开了。


陈晓伟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卫和平的额头，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他在比较。


“好了，不烧了。”陈晓伟笑了笑说，又顺势坐在卫和平的病床上。为她掖了掖被子，把她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来，握在手心。


卫和平没有任何反应，她没有一点儿气力了。近一个星期的忧悒和悲伤，近一个星期的自制和坚强，使她的心力几乎耗尽了，她的面容憔悴不堪，一切的甜蜜都失去了，一朵盛开的花凋谢了。


卫和平无精打采，满面愁苦，失神的双目呆呆地盯着屋顶。她似乎沉湎于对往日的回忆，又似乎漫游在幻想之中。她不流眼泪，将它压回去，让身上的毛孔去哭泣。被子好潮好潮，她微动了一下右腿，让空气进入被窝里。


“昨天上课，你没有去，急得我什么也没听进去。”陈晓伟接着说。


是的，陈晓伟上课老是走神。自从那天在图书馆拒绝他后，卫和平发现他上课老瞅着自己。当卫和平的眼光无意中和他的接触时，他就会像被针刺了一下，赶忙把头低下去。有一次，卫和平做完作业，发现别人都闷头写字，陈晓伟却在痴痴地瞄着她的位置。她就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陈晓伟低下了头，又赶快去佯装写字。又回过头，又赶快去写字。陈晓伟一连做了好几次这重复的动作，卫和平却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再抬头，耐下心写字为止。后来，陈晓伟理了平头，他们跳了舞。那原来别有用心的注视，就成为相视一笑了。再后来，卫和平告诉了她与李明强的事。那是她向北大第一个人泄露自己的秘密，少女心底的秘密是不轻易向人吐露的。


有一次，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陈晓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眉飞色舞地低吼着，好像他真要去和李明强决斗，真要胜利似的。


“不，你永远不会胜利！”卫和平像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推开他，暴跳着。


“你以为你比他文凭高怎么着？你斗不过他！任何人都斗不过他！他是永远不可战胜的！他一个指头就能捅死你！”


陈晓伟可能是了解到了李明强曾出过书，可能是怕被李明强一个指头捅死。总之，他再也没有约卫和平跳过舞，再没有为她到图书馆占过位子。平时，他还是时常久久地注视她，那眼光是带着幽怨的。


“下课后，我问了刘艳丽，她说你住院了。因为你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他把“侦察排长上前线了”说得很重，以引起卫和平的注意。


“已经两天了，你终于醒来了。”陈晓伟把卫和平的手握得更紧了，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微笑。


卫和平用力抽了下她的手，陈晓伟握得很紧，她抽不动。她记得李明强每次抓她的手，就像托玉玩宝似的只怕碰坏，轻轻地轻轻地托着、圈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卫和平又用力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动，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陈晓伟，你可以抓住我的手，你抓得住我的心吗？


陈晓伟，你可以锁住我的手，你锁得住我的思绪吗？


是的，我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你来了，你“勇敢地”抓住了我的手，你是怎样的“勇敢者”呀！你不是要和李明强竞争吗？李明强在京时你干什么了？他走了，走向硝烟弥漫的战场，走向生死考验的考场，走向……你就这样的胜利了，李明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给你了！


不，李明强不会死！李明强不会输！李明强是苦命的，他的生命充满了苦难，但他不会死，他不会输。有人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李明强没上大学，他去寻找他最好的老师去了。还有人说，苦难总是降临在强者身上，因为他有能力去抵御。李明强有的是能力，“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


陈晓伟，你走吧。我今生今世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我可怜你，同情你，给你一点同学的爱，你就发疯了。我不是没想过嫁给你，可是，你太没出息，太没有男子气了。


陈晓伟，你走吧，走吧，去寻适合你的女人吧。我不会爱你的，你走吧。


卫和平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动作，只好合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中午，苏丽华、芳芳、爱芬，还有系主任都来了，带来了很多的补养品，还有封信，是《都市文学》编辑部来的，是一张通知单，是让卫和平去谈《和平歌》修改出版的通知单。


卫和平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量，一下子坐了起来，要了支钢笔，在通知单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道：“强：我等你结婚。平。”然后，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抓住一缕头发扯了一下，仅扯下两根秀发，她再扯，被苏丽华拦住了：


“和平，你要干什么？”


“给他——寄，去——”卫和平无力地说。


“嗯，寄去，寄去，这两根儿就够了。”苏丽华禁不住流下了泪水。在场的人感动得都哭了。


卫和平用通知单包上那两根秀发交给了苏丽华，有气无力地说：“香山，侦察大队，请他们转寄……”

第三十六章


李明强凝视了好半天，默默地将卫和平的那根头发放到了三连指导员手中。指导员传给了老兵，老兵传给了……头发在“李承志高地”的勇士们手中传了一遍，又回到了指导员手里。<br/><br/>


卫和平揪下的头发，在路上辗转了二十七天，终于转到了李明强的手上。


李明强自从到了前线，已四次带领战士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今夜，他还要去执行任务，三天后，一场大仗又要开始了。他恨不得立即跳入敌营，把他们的参谋长擒来，或者搞到他的兵力部署图和作战决心图，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回北京去，回到卫和平身边去。


这些天，李明强一直在想卫和平。她被大队长作为人质带回香山了，他们会不会难为她，她一个女孩子的脸面、名声都让我李明强给丢尽了。


李明强一直想给卫和平写信，这种意识就像一只老鼠啃着他的心，像一把烙铁烫着他的手。他身边的饼干纸、烟纸，罐头商标几乎都被他写了撕，撕了写地反复折腾光了。他爱卫和平，刻骨铭心的爱。但是，他不能给卫和平写信，不能给卫和平信息。


让她着急吧，着急吧，急了就会恨我，恨我就会忘了我，忘了我一切就好了。——这是李明强的设计，在北京他就做好的设计。他对田聪颖、王红霞不就是用的这一招吗？还有，对杨玉萍，他还让老收发把信全退回去了呢！


李明强想给杨玉萍写信，写什么，问她怀没怀孕？告诉她，我爱你！李明强至今没有明确地对杨玉萍说出这三个字。他真为杨玉萍做的一切所感动，他想对杨玉萍说的就是感激的话。如果，信到了村里，村里人都惦记着我，把信公开了怎么办？他和杨玉萍的名声都完了，杨玉萍还能在村里混下去吗？说不定，她又成为我杀死的第四个人了，不，可能是五个，她肚子里说不定还怀着我的孩子……


李明强思来想去，既不能给卫和平写信，又不能给杨玉萍写信，他只有把这些时间和精力全部用在给鸿涛写信和给报社写稿上了。到目前为止，他已寄出了十二篇稿子，被选用了五篇了，将近二比一的命中，快赶上专业记者了。他用的笔名是“卫和平”，以此寄托他对和平生活的追求、向往；对卫和平和杨玉萍的思念；更代表他为了和平而战斗、而生活的决心。


现在，李明强正蹲在猫耳洞里，等待夜幕降临后，悄悄摸进敌人的防区，摸清敌人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


脊背上很痒。他将手伸进去摸一把，什么也没有。他知道，那是虱子或跳蚤。他身上生了虱子和跳蚤，完成第四次任务后在总站洗澡时发现的，那衬衣还没破，他舍不得扔，用开水烫了烫，又穿在了身上。


身体结实，养几只虱子、跳蚤算啥！


那两夜，李明强是和衣躺在地板上睡的，他怕给招待所那干净的被褥上染上了虱子。尽管刚洗过澡的皮肤，虱子咬上非常难受，但是，在后方的安全感使他的神经能够放松。躺在地板上，一遍“闭血安神”的气功还没有练完，就睡熟了。


后方的地板，服务员擦得锃亮，与阵地上的猫耳洞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猫耳洞里像个蒸笼，潮湿而酷热。多数人赤着脚丫子，穿着短裤，还不停地用湿毛巾擦汗。洞小人多，味道也十分难闻。汗臭味、泥腥味、香烟味、霉烂味，混合成了一种文学大师们也难描述的怪味。


李明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的耐寒能力和耐热能力都是超人的。尽管洞里热不可耐，尽管洞里味不忍闻，尽管洞里吵声喧天，李明强还是拿着笔和纸靠墙而坐，时而拧眉构思，时而飞笔疾书。他正在给上海监狱的一个青年罪犯写信。


自从开展“‘猫耳洞’与大墙内同龄人对话”以来，一封封感情真挚的信飞到了上海监狱，一封封悔过自新的信飞进了“猫耳洞”。三天前，红七军党委收到了犯罪青年王向明寄来的一枚精心刻制的印章——“丹心谱”和信。信中说：“尊敬的青屏山英雄们：我危害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有愧于八十年代同龄人的称号。你们的壮举，唤醒了我的梦，唤起了我重新做人的决心和勇气…….”


部队团工委用统播电话将信的主要内容传给了各个猫耳洞。李明强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激动，他一定要给小王写一封信：人生没有常背的包袱，只要你肯轻装上阵，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过去属于历史，未来属于自己。


“砰、砰。”洞外传来两声枪响。


“又干掉一个！又干掉一个！”两名神枪手欢呼着滚进洞里。


这就是被誉为“李永志高地”的三连阵地，也是我军的最前沿。以前叫142高地，7月12日，吴军趁着凌晨夜暗，以特工部队为先导，从五个方向对我前沿阵地发起偷袭进攻，位于我军最前沿的142高地，东、西、南三面受敌，坚守在这里的15名勇士，在代理排长李永志的带领下，面对数十倍于我的敌人和凶猛的火力，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用冲锋枪和手榴弹狠狠地打击敌人。


正当李永志他们集中打击高地南侧之敌时，二三十名敌人突然从东北方向突入我堑壕。九班长杨国跃立即带着几名同志调转枪口，向敌人一阵猛射，敌人倒下一片，他们正要收拾残余之敌，又从西南方向冲上来二十多名敌军。这伙敌人一边向我们的阵地内扔炸药块，一边趁着烟雾逼近我们的堑壕。李永志见此情景，端起冲锋枪冲了过去，右臂夹着枪左右一摆，一排子弹扫过，就撂倒七八个敌人，左手一按引爆了一颗定向地雷，炸得敌人鬼哭狼嚎，仓惶败退下去，就在这时，敌人的两发高射机枪子弹击中了李永志的右胸部，血流如柱。


李永志一面指挥战士们杀敌，一面拉着九班长杨国跃的手说：“我不行了，高地就交给你了，告诉同志们，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守住阵地，决不能给祖国丢脸！”李永志喘了几口气，将自己的手表摘下来交给九班长，又说：“转交组织，作为我最后的党费。”


李永志说完，挣扎着，艰难地向工事前沿爬去，两眼瞪着冲上来的敌人，按响了一颗定向地雷。与此同时，敌人投来的一块炸药落在了他的身旁，为掩护战友，他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扑上去压住了那块炸药。


李永志就这样壮烈牺牲了。战士们急红了眼，个个奋勇，以一当十，死死地守住阵地，在这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的阵地上，15名中国士兵，与敌军“王牌”三十一师的部队激战了近10个小时，承受了敌军一千多发炮弹的袭击，顶住了敌军一个营的兵力从三路6次进攻，直至增援部队赶到歼灭了来犯之敌。这个高地从此被誉为“李永志高地”。


“李永志高地”，与敌前沿隔沟相望，实距不足二百米。双方人员只要在战壕中露头，马上就会被对方发现。部队换防了一批又一批，战士们都为能守卫“李永志高地”而自豪，都决心坚守在我军的最前沿，决不能丢失一寸国土，决不能让英雄的血白流！而敌人贼心不死，常派特工潜入我境破坏，对我前沿阵地冷枪骚扰。我部从后方送来了四名神枪手，五天来用冷枪撂倒敌人七个。不，八个，刚刚又报销一个。


“你的！”


“是你的！”


“你先开的枪。”


“我打偏了！”


那两位几乎同时开枪的“神枪手”在互相让功。


“老李，她说么[1]了？分享一下？”来送东西的张健凑到李明强跟前，操着浓重的天津口音问李强。张健是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他知道李明强在“李永志高地”特意将卫和平的信给带了上来。


“还没看呢？”李明强把原封没动的信抖给他看。


“为什么？”张健感到非常惊讶。在战场上，战士们有的几个月见不到一封信，来了信，都是迫不急待地要看的。特别是家信和女朋友的信，人们是要争着看的。李明强是刚到三连阵地隐蔽休息等待夜间出发的，人们都刚认识他，没人跟他开玩笑。他带的四名弟兄正在和衣而睡呢。


“等出发时再看。”李明强的表情非常冷静。这次去，他还是抱着那个“死”字，所以，无论卫和平送来什么消息，都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老张，给我一支烟吧。”


“学会了？”张健递给他一支烟，又给他点着火，随手从衣袋里掏出一盒整的说，“带上吧。”


“用不着了。”李明强冲张健淡淡地一笑，便轻轻地哼起了歌子。那歌子没有固定的调子和节拍，然而，他唱得是那么的动情，那么的动听，使猫耳洞里的一切响动都停止了。唯有他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醉心地唱着：


当战斗即将打响的时候，<br/>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br/>请给我，<br/>请给我一支烟吧，<br/>让我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吸上一口。<br/>再品尝一下生活的芳香，<br/>烟丝里，<br/>烟丝里包含着家乡多少问候，多少问候。<br/>远方的亲人啊，<br/>当我化作硝烟升起，<br/>那就是我，<br/>那就是我在向你深情的招手！<br/><br/>


当战斗胜利凯旋的时候，<br/>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br/>请转告，<br/>请转告爱过我的姑娘，<br/>让她重新选，<br/>重新选，<br/>重新选择一位朋友。<br/>再酿制一坛生活的美酒，酒香里，<br/>酒香里包含着我衷心的祝愿，<br/>衷心祝愿。<br/>亲爱的姑娘啊，<br/>当你摆好了新婚的酒宴，<br/>那就是你，<br/>那就是你对我最好的祭奠。<br/>最好的祭奠。<br/><br/>


“太棒了，李排长，请你把歌词写下来吧！”张健说着为他拿过一张饼干纸，并为他打开了手电。


“天黑了？”李明强问。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猫耳洞口什么也看不见。


“废话，天不黑，我能上来吗！快写吧，最好把曲也谱上。”张健知道李明强会谱曲催促他说。


“算了吧，省点电。”李明强推开张健的手电筒，凑到一个油灯前飞快地写起来。


“是啊，人生多像一支烟啊！它需要有人点燃，然而，有的燃了一点就自动熄灭了，有的自动燃完，有的则在人们吸一下，闪一个光点的过程中了却了一生。”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一点穿干部服的人，一边捻着烟，一边喃喃地说，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大家。


李明强停下笔，看了看那人。他不认识，不知是志愿兵还是干部，现在军队的服装是分不清干部与志愿兵的。


“我们就权当一支烟吧，不但要给世上留下芳香，还要留下光和热。”李明强的声音不大，但人们都体会到了此话的分量。


“该吃饭了！领饭，吃着说着。”司务长说话了。


三连吃的和李明强五个人吃的不一样，比他们差多了。但是，战友们还是凑了几份送给了他们：“李排长，你们多吃几样，开开胃，去多抓几个活的。”


李明强收下了。这是战友的情意，兄弟的情意，人民的情意，这里包含着多少寄托与嘱咐啊！


李明强吃过饭，将刚才即兴创作的歌词写好又谱上了曲，反复地修改了几遍，交给了张健。


这也许是自己的绝笔吧，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那缕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看看表，离出发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便掏出了卫和平的信。


怎么？不是她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使李明强一怔，张健交给他时说了句研究生的，他没有细看就装入了口袋。那信封上的落款是“北京大学法律系85级研究生班卫和平”，可那字迹绝对不是卫和平写的。


李明强疑惑不解地打开了信封，又打开信封内的纸包，头发，两根七八寸长的头发。寄两根头发是什么意思？他把头发捏入手中，急着看信的内容，是一张《都市文学》编辑部的修改出版通知单。


“肖明，《和平歌》要出版了！”李明强兴奋地喊起来。


“哦——”肖明抢过通知单。


“又成功了！我们副连长又要出书了！”肖明喊了起来，震得猫耳洞嗡嗡直响。


三连的战友们都围过来传看。


“李副连长写书了！”


“我们副连长早就出过书了！”


“哎，怎么是卫和平同志？”


“那是我们副连长的笔名。”


“是啊，《前卫报》上也常有的！”


“卫和平也是我们副连长未婚妻的名字。”肖明给三连的同志们介绍说，“她是北京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


“呵，你们副连长真不简单呀！”


“唉，没见过作家，没想到作家就在我们身边呢！”


“我们猫耳洞里还有作家呢！”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此起彼落，欢呼声撞在猫卫洞的墙壁上，四处回荡。


“嗒……”对面山上的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前沿。敌人听到响动，盲目射击了。


“呵！他们在为我们放鞭炮呢！”


“放吧！”


战友们将空罐头瓶子，罐头盒子，纷纷投出洞外。


敌人的机枪响得更欢了。


“停！停！”报务员大声喊。人们都停止了欢闹，吃惊地看着他。


“一号呼叫，问敌人为什么打得这么凶。”


“我回答。”三连指导员奔到报话机前：


“洞腰（01），我是洞拐（07），情况是这样的……”指导员打开明话，把李明强的书《和平歌》要发表的情况给军首长报告了一下。


猫耳洞里一片寂静。每个人的心都在悄悄地狂跳，脸上呈现出严肃，眼里充满了兴奋。有的人冲指导员点头，表示赞同他用明话，有的人冲李明强挤眼，表示对他的祝贺。


“洞拐，洞拐，请那个李副连长讲话。”耳机里传来了一号首长的声音。


李明强接过了耳机，对着话筒说：“洞腰，我是李明强！”


“李明强同志，我代表全体官兵和后方人民祝贺你！”


“谢谢您！谢谢大家！谢谢后方人民！”李明强激动地对着话筒立正喊道。


“让报务员工作吧！”一号说。


“是！”李明强挺了挺腰杆，他知道一号就是军长。


一大溜密码过后，报务员说：“军长指示，李明强副连长留下，任务由肖明负责完成。”


“不，告诉一号，李明强不愿留下！”李明强对报务员喊道。他知道，这是首长在关怀他。


又一阵密码过后，报务员译道：“执行命令！”


“不，告诉一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明强的态度很坚决。他深知这次任务的重大，五个人中只有他是干部，任务是他受领的，他怎么能放手不管，让一个兵去承担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个人置生死于不顾，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


“伙计，不想活了！”那个身穿干部服以烟喻人的老兵握住了李明强的手，低沉地说。


“我昨天就活够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他一眼，嘴角便泛起了那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与其同时，他的手也运上了劲，他想竭尽全力挤去那老兵的消沉，拉回他的锐气。可是，对方也在运气，李明强那力过千钧的大手仿佛握着一块钢板，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这人竟有如此深的功力。


“伙计，让我替你去吧，我是个老侦察！”老兵的眼里流出了乞求的光。


“不！”李明强那虎目也迷茫了。


“一号同意。让你保重，出发推迟三十分钟。”报务员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笑了，像一个憨厚的农民，听到别人夸他种出的好庄稼那样憨厚地笑了。


“李副连长，看，等你结婚呢！”一个战士拿着那张通知单凑过来。


李明强惊呆了。只见通知单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强：<br/>我等你结婚。<br/>你的平”<br/><br/>


这不是她的字，是谁在玩笑的吧？不对，通知单是从北大寄来的，只有卫和平能寄它，她能不给我写一个字吗？


他仔细辨认着这几个字。


是她写的，瞧这“强”字，“我”字，“平”字，都是她的独特写法。是她的字，是她的字！但是——为什么这么歪斜，为什么请人写信皮呢？


——啊，她病了。什么病？怎么病的？是不是因为我……他的心在翻江倒海。


她病得连信都不能写了。


李明强突然想起了卫和平还寄来两根秀发，两根七八寸长的秀发。


头发呢？头发呢？李明强手里的头发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打着手电满地找呀找呀……


“副连长，找什么？”


“头发，两根儿七八寸长的头发。”


“是女朋友寄来的吧？”张健问。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


“寄头发干啥？”


“傻冒儿，古诗曰：‘一缕青丝寄深情’嘛！”肖明说。


“这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啊！”那个以烟喻人的老兵说。


“你那老婆呀，一封信，写的字没画的图多。”


“你懂个屁，那叫‘图文并茂’。”


人们在嬉笑，在细找。找呀，找呀，整个猫耳洞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踪迹。想想看，那么两根细细的头发在这么大的洞里，在这么多人中间找，岂不是大海捞针吗！


“这么多人找，是不是粘鞋上了？”不知是谁提醒的，人们都脱下鞋子找，还是没有。急得李明强直抓耳朵。忽然，他觉得衣袖里痒痒的。用手电一照，正是那两根头发。原来，他拿着报话机话筒讲话时，头发滑入了袖口。


“找到了！找到了。”李明强高兴地叫了起来。


人们都围了上来，好像是看看卫和平的长相一般。


“李副连长，你朋友长的啥样？”


“留得什么发型？”


“是‘幸子头’吧？”


日本电影《血疑》热播后，年轻女人都留和影片中女主人翁幸子一样的发型，人们称之为“幸子头”。


这是两根不粗不细不软不硬不黑不黄又不白的头发，这是卫和平那美丽的燕尾式发型上的秀发。是卫和平的情，是卫和平的意，是卫和平的心。


李明强久久地凝视着这两根秀发：和平，等我凯旋吧！


他将一根美丽的头发送到油灯上。倏地，那丝儿卷成了一团儿，放出一股芳香。


李明强把它放到鼻前嗅了嗅，填入口中，吞进肚里。他吞进了卫和平的情，吞进了卫和平的意，吞进了卫和平那爱情的火球。他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血管在扩大，骨骼在扩大，整个身体都在扩大。李明强将成为一个巨人，一个任何敌人都打不倒的巨人。李明强再不是一个人了，有卫和平，有刘爷爷，有爸爸、妈妈、哥哥，有李永志，有这阵地上亲如兄弟的战友，有后方亿万人民在他的心中，他们将伴随着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李明强捏着卫和平那第二根头发又伸向油灯。


“慢！”三连指导员叫住了他，上前抓住李明强伸向油灯的手说，“请把它留给我们三连吧，作个纪念。”


李明强凝视了好半天，默默地将卫和平的那根秀发放到了三连指导员手中。指导员传给了老兵，老兵传给了……头发在“李永志高地”的勇士们手中传了一遍，又回到了指导员手里。


“这就是我们的坚强支柱啊！”指导员捏着那根细细的头发动情地说。


“老李，该出发了，你快给女朋友写个回信儿吧。”张健又拿来了饼干纸和手电。在军队里，特别是在战场上，同志间的情爱往往胜过骨肉兄弟，为别人想的往往比为自己想的还要周到。


李明强激动地接过纸，掏出笔潦潦草草地写上：


平：


我已为人们留下了一支《和平歌》，现在，我要用鲜血和生命去谱写《战争曲》！


放心，我一定活着回去，而且建立功勋！


努力学习，好好生活。


吻。


李明强<br/><br/>


“吻”，这是李明强第一次当着众人用这个字，这是李明强第一次带着最繁杂又最单纯的思想用这个字，这也是李明强第一次最深情最深情地吻这个字。


李明强把纸从唇边拿开递给了张健。又掏出了卫和平寄来的信封与通知单连同钢笔一起交给了他：


“老张，留个纪念吧！”


“这——”张健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清楚，很清楚，“这——”的含义，“这——”的分量。


“出发！”李明强借着昏暗的灯光，瞥了一下那十元钱的电子表，果断地把手挥了一下。


夜色庄重而威严。天上没有星月，大地一片黑暗。黑暗压着人们的头顶，黑暗压着人们的心。夜好凉好凉，露水下在人们的头上、衣服上、手上和腿上，冰冷而潮湿。


红七军军长带领随从站在一号高地，用红外线望远镜观察着三连阵地。那光秃秃的阵地上，立着稀疏的光秃秃的树，很像我们不屈的战士。那阵地上的土是稀松的，一脚下去就没了脚面或腿肚，抓起一把能找出十几个弹片。到处渗透着火药味。突然，从战壕里跃出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瞬间就消失在阵地左翼。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人都出来了。敌人阵地上没有反应，出发成功了。


军长的望远镜紧追着第五个人。五个人会合了，他们停下来。大个子把另四个人都摸了一把，那一定是李明强在给他的战士交代什么。五个人分散了，距离大约五六步，最前边的是大个子。


消失了，五个人都消失了，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军长放下了望远镜。远处的树木和突出的崖石，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怪物，像敌人摆开的阵势。山沟黑洞洞的，好似一只巨虎张开的大口，使这位久经疆场的老军长心里多少也有点儿凛凛然了。


“啪，啪，啪啪！”随着枪声，所有的人都不由得一颤，心都悬了起来。军长急忙举起望远镜，可是，什么动静也看不见。


“是四声吗？”老军长急切地问


“是的。”


老军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四声，我们去的是五个人。这是敌人壮胆的冷枪，他们没有发现李明强等人。


李明强去了，到虎口拔牙去了。我们的作家去了，谱写战争去了。


李明强同志，战斗去吧！年轻的作家，体验生活去吧！来日回师北京，愿你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出一部比托尔斯泰更著名的《战争与和平》。

<hr/>

[1]什么。

第三十七章


那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见四个男人都背过了身，伸手抓过一支冲锋枪。李明强突然发现墙上的黑影一动，大喊一声“散开！”一把推开身边的刘海龙，飞腿向那女子踢去。与此同时，那女人的枪也响了，李明强推向刘海龙的左手被子弹射穿，踢向那女子的双腿也中弹了，就在李明强双腿中弹的刹那间，他的脚已踢上那女子的腹部，将那女子踢撞在墙上。紧接着，李明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用右手一掌打在那女子的左乳上。那女子惨叫一声倒在土铺上，抱着乳房哭叫着打滚。<br/><br/>


李明强带着他的四个战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中，在长满了飞机草、灌木丛、长藤和荆棘的山道上摸索着前进。


李明强走在前面，肖明断后，中间是张金河、刘海龙和李兵，每个人相距五米左右。他们早就研究好了碰到雷区、被敌人发现、走错道路等情况下的处置措施。


李明强他们走着走着，面前被一道看不到顶的悬崖陡壁挡住了去路。他们判定，这就是地图上显示的那个天然屏障，边境居民所说的无人攀越的“鬼见愁”。有这么一个天然屏障，山上和山后一定有敌人的重要目标，而且，敌人在这个方向的设防不会很严。按第一方案，他们要从这里爬上悬崖。


“可以吗？”李明强问他的兵。


“可以。”


“什么‘鬼见愁’？我们在北京都把‘鬼见愁’踏平了！”


“我先上。”


“慢，按计划办！”李明强说完，扶着石壁往地上一蹲，肖明一跃踩上了他的肩膀。肖明蹲在李明强的肩膀上，一摆手，张金河攀着石壁，脚尖点着李明强的左肩膀，一跃踩上了肖明的肩头，刘海龙、李兵也用同样的方式蹿了上去。他们搭起了人梯，上边的人攀着石壁，李明强运气用力，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平移着找到一棵小树，最上边的李兵将攀缘绳抛上去，固定好，轻轻一拉，飞身站到小树下，然后晃了下绳子，张金河攀绳而上。


李明强站在小树旁，看到四个战士一字排开，紧贴在石壁上，心中一阵激动。原来，悬崖下立刮陡崖，连下脚的位置都找不到，这上面被雨水冲出的道道痕迹，对李明强这五个侦察兵来说，向上攀登简直就是天造的云梯。


“注意，散开，跟着我上。”李明强对身边的肖明说完，用手抠着石缝，拉着石壁上长出的小树青藤，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再散开一点。”肖明传着李明强的命令，看着大伙儿拉开了距离，李明强也爬上去约五六米了，肖明又一摆手说：“上。”


四个战士，一字排开，像四支黑箭，身轻如猿，与李明强保持着距离向崖顶攀登。


午夜时分，李明强攀到了崖顶。他向下摆了摆手，四条黑影紧贴在石壁上不动了。


李明强慢慢地将头伸上去，观察了一会儿，冲下边摆四下手，四条黑影，梯次爬上，伏在崖边。李明强冲身边的肖明挥挥拳头，肖明就学着李明强的样子向旁边传。四个战士都将冲锋枪摘下，架在了崖上。


李明强看到他的战士做好了战斗准备，双手一按崖石，向上一纵，跃上山顶，就地一滚，靠在了一块大石头后边。


好悬啊！李明强嘴角露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原来，敌人的哨兵正靠在大石头的另一面呼呼睡觉呢。


李明强静静地看了下四周，断定就这么一个哨兵。他侧过身，从腿上抽出匕首，慢慢地直起腰，“唰”地一下，寒光一闪，那匕首就扎进了敌哨兵的胸膛。与此同时，另一大手像铁板似的罩住了那哨兵的嘴，“咯吱”一声将匕首拧了一圈儿，那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永远地睡过去了。


李明强冲悬崖摆一下手，肖明就“噌”地一下跃上悬崖，滚到他的身边，眨眼工夫就架好了冲锋枪。


李明强又向前摸去，摸一段向后摆一下手，肖明就向后摆下手跟上来。四个战士，依次上崖，顺着李明强走过的路向前摸。


山顶上修筑三道防御工事，可惜除了那位哨兵外，一个人也没有。在第三道工事里，五个人会合了。李明强对大伙儿说：“大家注意，这里至少屯着敌人一个排，他们可能躲在坑道内，一定小心，不要惊动他们。注意观察。”


五个人在敌人修筑的工事里，居高临下，将敌人的营房位置，炮兵阵地、地面工事都标记得一清二楚。李明强他们相互对照一下，对不同点又进行了详细观察，统一了认识。李明强对大家说：“这都是表面工事和阵地，我们得钓个鱼，问清情况。”


五个人跃出工事，向山下，向敌纵深摸去。首先遇到一炮兵阵地，阵地上有四门大炮，一个哨兵靠着大炮在睡觉。李明强在肖明的背后捅一下，说了声：“要活的。”两个人就凑了上去，同时出击，卡脖捂嘴，点穴抱抬，配合默契，三下五去二，就把敌哨兵给弄了过来。他们挟着敌哨兵走进一个堑壕，拿出地图，会越语的张金河用越语问话，这哨兵只点出他们住的坑道和炮阵地下有个地下弹药库，其他情况，一问三不知。


“抓个小虾米。”肖明懊丧地说。


“问他指挥所在什么地方，知不知路。”李明强对张金河说。


张金河叽里哇啦小声问了敌哨兵，敌哨兵直摇头，张金河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接着又呜啦一通，对李明强说：“知道。”


“摸了它。”李明强说着，拍一下肖明，“去把坑道修理一下。”


肖明点下头，回身要叫李兵同去。这一回头不要紧，吓出一身冷汗。惊异地问：“李兵呢？”


大家这才发觉少了一个人，而且是年龄最小的李兵。李明强一惊，命令道：“注意隐蔽，准备战斗。”


“连长，不要惊慌，休要害怕，我来了。”李兵嬉皮笑脸地从工事另一端跑过来。


“干什么去了？”李明强阴着脸说。


“在他们坑道口点了些眼药，顺手牵羊把那几门大炮全弄哑了！”李兵嘻嘻地笑着说。


“臭小子。”李明强用食指照着李兵的脑门点了一下，说：“以后不能单独行事，别因小失大。”


李兵吐了下舌头，笑了，他知道李明强在表扬他。


“个人英雄主义！”肖明在李兵的屁股上轻轻拍一下，嘀咕一声。李兵又吐了下舌头。


张金河看李兵的手雷手榴弹全用完了，就分出几个，捅了捅李兵说：“帮我背一点儿。”


李兵笑笑，接住，一边往腰里放一边说：“哥们儿，够意思。”


李明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那敌哨兵一眼，嘴角露出了那具有讽刺意味的怪笑。冲张金河一摆手，说：“让他带路！”


张金河就押着敌哨兵向前走去。


敌哨兵把李明强五人带到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前，用手向洞里一指。


这就是指挥所？怎么没有哨兵？李明强正想让张金河问话，就听见洞里边有叽里哇啦的说话声，便回手给那敌哨兵脖子上一掌，那哨兵身子一软瘫到地上。肖明上去，用匕首结束了他的生命。


张金河对大家说：“隐蔽，换岗的出来了！”


原来，那叽里哇啦的说话声，是前班岗在骂接班的接晚了。李明强心想，多亏那哨兵回去叫岗，不然，可能就麻烦了。


那接岗的哨兵打着哈欠摇晃着走出洞口，还没站稳，就成了李明强的俘虏。经过审问，这洞里是敌混合旅的一个营指挥所，洞里现有21人，除刚进去的哨兵外，都在睡觉哩。值得李明强兴奋的是，这个营的营长，刚提升为旅参谋长才两个多月，老婆在这里，他今晚回来了，就在这洞的最里边住。


李明强问清了洞里人住的位置、敌混合旅参谋长的模样后，点了下头，肖明就将匕首扎进了敌人的胸膛。


李明强告诉大家，现在的位置，就是地图上的那个夹皮沟。李兵在洞外警戒；肖明把住第一、二个门洞，对付里边的十几个敌兵；小张、小刘，守住中间那三个门洞，三人互相接应；李明强自己直取最后一个洞里的敌参谋长和他的老婆。尽量不惊动敌人，争取虎口拔牙，把敌参谋长弄走。如果顺利，原路返回，顺便把山上那个排吃了。如出意外，尽量不弄出枪声；若敌人先开了枪，就向洞里扔手榴弹，封住洞口，出一个打一个。完成任务后，乘辆车从沟里的公路冲出去，顶多冲敌人两个哨卡，就进入我防区了。


“乘什么车？”肖明指着空地上停的那几辆汽车问。


“别着急，看一下再说。”李明强冲他的兵挤了下眼，说：“给那家伙点时间，让他睡踏实点。”


兵们掩口而笑。李明强让李兵守着洞口，一摆手，四人向汽车走过去。不看便罢，一看，个个气得咬牙切齿。这卡车、吉普车、指挥车，三辆车全是我国支援他们吴国的。


“王八蛋，都给他开回去。”李明强从牙缝里骂着走回来，对大家说：“如有可能，我开那辆212A，就是那个大屁股，和李兵押着敌参谋长打头，肖明开那辆卡车断后，小张和小刘开那辆212指挥车在中间。不，小刘开车，金河跟肖明在后面做掩护。万一我们有伤亡，就开那两辆小车，实在不行，就开一辆大屁股，只要还剩一个人，也要把俘虏和地图送回去。最起码也要把地图送回去。明白吗？”


“明白！”四个战士压低嗓子喊。


“走！”


李明强一挥手，四个勇士就向那黑黝黝的洞口扑去。


李明强四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洞内。洞的主体宽约1.5米，高约2米，洞顶稀疏地挂着几盏灯泡，若明若暗，为行人照路。洞内的设置与那敌哨兵说的一点儿不差，只是各个门洞都没有装门，只挂着一块绿帆布。中间一个门洞没有挂门帘，里边还亮着灯，那就是敌哨兵说的值班室。李明强靠上去，看到值班的三个敌人都伏在桌子上睡觉，就冲后边摆摆手，又向前摸去。肖明三人按照分工，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李明强蹑手蹑脚地走到最后一个门洞，用手轻轻地掀起门帘，见没有动静，就一闪身溜了进去。


李明强站在洞门口静听一下，是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粗一细，说明两个人睡得正甜，也说明是一男一女。李明强在门内摸了几下，摸到了一根绳子，他断定是电灯开关，警报开关是不会安放在这里，也不会用绳子。


李明强拔出无声手枪，拉着那灯绳向那呼吸声传来的方向移了几步，突然拉开电灯，一步蹿到床前，那女人正枕着男人的肩窝酣睡，听到动静，眯缝着眼刚抬起头，李明强的枪口就顶上了她的脑壳，“扑”的一声，那披散着长发的脑袋就喷出一柱黑血，歪到了一边。说时迟那时快，李明强“啪啪”几下打中那男的几个部位，只见那男的光挣扎就是不说话，李明强三下两下就给他捆了个结实，然后扒开他的长头发一看，没错，正如那哨兵说的，后脑勺处一道两寸长的伤疤。李明强的嘴角又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想什么有什么，正好抓个参谋长。


李明强挟着敌参谋长走出门洞，向洞中的战士举举拳头，示意战士们警戒撤退。谁知那狡猾的敌参谋长，在李明强挟着他走到那有敌值班人员的洞口时，他抬起脚，“咣当”一声踢响了门口的破铁桶。一个敌值班员，抬起头冲外边叽里哇啦地嚷了一声，刘海龙不懂得越语，认为敌人发现了，一步跃入洞内，那值班员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儿，一拳正中鼻梁，被打个四脚朝天，弄散了椅子，震得桌上的东西“咣里咣当”地响个不停。刘海龙跳过桌子，一脚踏在那家伙的胸口，那家伙“哦”了一声，就定格在地上。同洞内那两个值班的敌人被这打斗声惊醒，正要起身反抗，李明强的无声手枪连击两发，一个家伙就倒在地上不动了。这时，刘海龙见另一个敌人伸手去拿墙边的枪，飞身跃起，双腿腾空夹住那敌人的脖子就将他拖倒在地。谁知那家伙在慌乱中，伸出的拳头正中刘海龙裆中命根儿，痛得刘海龙两眼直冒金星。那家伙一跃而起，要卡刘海龙的脖子，李明强抬手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就在这时，那个最初被刘海龙打倒在地上的家伙，叽里哇啦地叫喊起来，其他门洞里也“唰唰唰”地开亮了电灯。张金河冲洞内用越语高喊：“举起手来！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一边说一边“唰”地一下扯掉了面前门洞的门帘，见里边只有一个人，站在床前举着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早已握在左手的匕首一抛，那人便“啊”地大叫一声，倒地不动了。张金河转身扑向第三个门洞高喊：“举起手来！”横枪把住了门口。


与此同时，肖明也用越语一边高喊着：“举起手来！”一边“唰唰唰”地扯去了第一、二门洞的门帘。


李明强见状，扔下敌参谋长，几步跨上去支援肖明。


这时，刘海龙也结果了那个喊叫的敌人，跳进主洞，与其他三位战友一齐用越语喊：“举起手来！”


四位勇士的怒吼，震得洞内“嗡嗡”作响，敌人不知来了多少解放军，乖乖地举起了手。


张金河机灵，见刘海龙跑过来，就用嘴向第四个洞口一努，刘海龙就心领神会地端着冲锋枪跑到第四个门洞口。果然，那个中了匕首装死的敌军官正要去取墙上挂着的枪，一个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的家伙已将枪拿到手中，刘海龙大喝一声：“不许动！”一枪托砸在那个拿枪的敌军官胳膊上，疼得敌人甩掉枪，“哇哇哇”地抱着胳膊蹦着叫。那个身中匕首的家伙，又挨刘海龙一脚，乖乖地做了俘虏。


刘海龙实在，用枪把这两个敌军官押了出来。张金河见状，冲他们一摆枪口，用越语喊：“到这里集中！”同时用越语冲洞高喊：“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那两个敌军官就乖乖地举着手拐进了张金河把守的第三个洞内。这个洞内七八个敌兵睡一个通铺，都光着膀子跪在床铺上。突然，那个被匕首扎了一下的敌军官进洞就地一滚就去抢枪，嘴里叽里哇啦一阵大叫，洞内的敌兵大乱起来，也跳起抢枪。张金河眼疾手快，扣动扳机，冲锋枪怒吼了，敌人倒下一片。刘海龙记着李明强的话，枪一响就向洞里扔了一颗手榴弹，还要扔，被张金河拉住。肖明听到枪响，也对另一个屋内进行了一阵猛扫，打得敌人哭爹叫娘。李明强见两个屋内枪声大作也用冲锋枪一阵猛扫。就这样，三个大洞里的敌人一个不剩全倒下了，只留下敌参谋长被捆绑着扔在洞内的过道上。


为消除隐患，李明强命令战士打扫战场。凡能哼哼的，都补了一枪。


“别开枪，我是中国人！”在一个敌兵身子下边，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随着声音，站起来一个赤裸裸的年轻女子，披散着长发，流着眼泪，用汉语说：“我是中国人，他们把我抢来——”那女人说不下去了，“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中国军人看到自己的姐妹与七八个吴国士兵同宿，心都要碎了，不由得背过脸去。李明强说：“你快穿上衣服，我们带你回去。”


那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见四个男人都背过了身，伸手抓过一支冲锋枪。李明强突然发现墙壁上的黑影一动，大喊一声“散开！”一把推开身边的刘海龙，飞腿向那女子踢去。与此同时，那女人的枪也响了，李明强推向刘海龙的左手被子弹射穿，踢向那女子的双腿也同时中弹了。就在李明强双腿中弹的刹那间，他的脚已踢到那女子的腹部，将那女子踢撞在墙上。紧接着，李明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用右手一掌打在那女子的左乳上。那女子惨叫一声倒在土铺上，抱着乳房哭叫着打滚。李明强上前两下点中了她的穴位，那女子就只能哭喊，动弹不得了。


“肖明，你们怎么样？”李明强扑到战友面前。


“没事？副连长，快撤。敌人听到枪声，可能会派人增援。”肖明装作轻松的样子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看到肖明和张金河都身中数弹，胸前血流如柱，知道伤得不轻，他狠狠地照自己的脑袋上砸了一拳，一边吩咐刘海龙扶肖明两人往外撤，一边摘下一颗手榴弹，跨到那吴军妓女身边，拉开导火索，将手榴弹丢向她那罪恶的阴部。敌军妓被李明强点了穴道，急得“”大叫，就是动弹不得。李明强看都不看一眼，拖着伤腿挟着敌参谋长，紧跟着肖明他们向洞外走去，身后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李明强把敌参谋长扔到大屁股212A吉普车上，李兵和刘海龙也将肖明和张金河扶上了车。


李明强跳上驾驶室对李兵和刘海龙说：“刘海龙开那辆吉普，李兵掩护。”


肖明挣扎着跳下车说：“李兵，押着这狗日的，照顾好小张，我和刘海龙断后。”


“好，快走！”李明强本来就是安排肖明断后，只是看他负伤了。说实在话，让小刘小李断后，李明强是有点不放心，但事已至此，也该让新战士锻炼一下。现在，情况紧急，肖明又坚持断后，他还能说什么。


李明强熟练地扯下点火电线，对着一碰，车就着了，他冲肖明喊了一声：“肖明，跟上。”一脚油门，车就飞了出去。


刘海龙发动着汽车，又跳下来，跑向卡车，拉着一颗手榴弹塞到油箱上，飞跑回来，跳上车挂档就跑。与此同时，车后一声巨响，燃起熊熊大火。


李明强见后车跟了上来，就知道是他的兵把卡车炸了，嘴角便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向我阵地方向开去。车上，李兵帮张金河包扎了伤口。李明强一边开车，一边将淌着血的左手，举向头后。


“副连长，你也受伤了？”李兵和张金河异口同声地问。


“被子弹穿个洞，没关系。”


李兵又帮李明强包扎了左手。与此同时，另一辆车上，肖明也为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


“班长，咱表现咋样！”刘海龙从反光镜里看着后边烧红的山谷自豪地问肖明。


“孺子可教也！”肖明忍着疼痛鼓励着新战友，“回去，我给你请功！”


“我们露这么大的脸，肯定都立功。”刘海龙得意地说。


“好好开车，可能要冲卡了。”肖明提醒刘海龙。


前面车上，李兵为两位战友包扎完伤口，觉得没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李明强和张金河说：“不知道山上那帮王八蛋，吃我给他们包的饺子了没有？”


“迟早都得吃。你那么富，把所有大块肉都放进去了，不撑死他们才怪呢？”张金河想到李兵把所有手雷手榴弹都用上了，忍着痛笑着说。


“我还给他们放了点儿佐料。”李兵喃喃地说。


“什么佐料？”张金河好奇地问。


“我把马桶放到他们的坑道口了。手榴弹一炸，一桶屎尿流进去，你想那阵势。”


“哈……”张金河笑了起来。


李明强也笑了，说：“臭小子，亏你想得出。”


李兵也笑了。他听到李明强的表扬，不好意思地说：“您不是经常给我们讲，越是紧急，越要冷静嘛！”


李明强他们开着两辆吉普绕过山脚，突然，被吴军路卡拦住了去路。敌人的两个哨兵，叽里哇啦地喊叫着，打着手势让停车。


张金河一边用越语与敌人对话，一边对李兵说：“你左我右，打死他们！”


李明强没有说话。他这帮弟兄和他历来配合默契，有时该怎么做根本就不用他说，他的嘴角又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稳着油门慢慢降低了车速，突然开启了车大灯，照得敌哨兵直遮眼睛。


“注意，稳住油门，要冲卡了！”肖明一边对刘海龙说，一边打开车窗，将冲锋枪伸了出去。


“砰，砰。”随着两声枪响，哨卡上的两名吴军应声倒地，李明强开车撞断栏杆冲了过去，随即关了车灯。


“嗒嗒嗒嗒”肖明的枪也响了，对着从右边冲过来的几个吴军猛扫，一个吴军一头栽倒在地。敌人的子弹也打在车上“当当当”乱响。刘海龙见敌人向车射击，一踩油门冲过了哨卡。


刘海龙这一猛冲，使肖明因惯性猛地向后一闪，胸部的伤口撕裂似的疼痛，他“哎呀”一声，一松手，冲锋枪掉在车下。


“班长，怎么了？”刘海龙急问。


“怎么个屁！叫你稳住油门，你倒晃得可以，枪没了！”肖明埋怨道。


“嗨，小意思，你看后座。咱顺手牵羊！”刘海龙一边加速紧追李明强，一边对肖明说。


肖明一看，可不，后车座上放着五六支冲锋枪呢。肖明一阵高兴，心想：这小子真成熟了。嘴里却说：“别跟那么近，万一遇到地雷、炮轰怎么办？”


刘海龙放慢了车速与李明强拉开了距离。就在这时，车后山谷中突然亮起了几束强光。


“小刘，敌人追来了！沉住气，开好车！”肖明对刘海龙说，“你稳着油门，我到后边去。”肖明说着咬着牙向车后座爬去。


肖明爬到后车座上，把几支枪都装好子弹，又用枪托砸烂了后窗玻璃，对刘海龙说：“闪一下远光！”


他们一直是关着灯行进，为的是怕开着灯光被敌人发现目标射击。


刘海龙闪了一下远光灯。


李明强见刘海龙闪了一下远光灯，就开启大灯加速向前冲去。他知道敌人的追兵到了，肖明想截堵敌人。


“你不要开灯，跟着副连长，加速，大胆点儿开！”肖明对刘海龙说。


果然追击的敌人认为我侦察兵就一辆汽车，加速追了上来。


一辆、两辆、三辆，追赶的敌车一共三辆。肖明一边观察，一边选择堵截的位置。这是一条在我国充其量能称得上三级的公路，顺山势而建，两辆汽车可以相向错过。肖明盯着李明强的车行情况，想选择一处最理想的地方堵截敌人。


“车一转过前边的弯儿就停下！”肖明对刘海龙说，“挂好挡，踩下离合，随时准备启动！”


刘海龙驾车转过弯道，稳稳地将车停在路中央。


“你看好儿吧！”肖明见到敌人的车灯在弯路那边一闪，就将拉开导火索的一捆手榴弹从砸烂的后窗塞了出去，对刘海龙说，“前进十米！”


肖明的话刚说完，敌人的车灯就照了过来。敌人突然发现前方路中停着一辆吉普车，一惊，又看到一捆手榴弹正在车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冒烟儿呢，吓得敌司机一脚紧急刹车把车停住，在车顶上架着机枪准备射击的敌人，便被甩下了车，“啊”“啊”地喊叫起来。中间那辆敌车来不及停，撞在了前车的屁股上。


“轰”的一声巨响，肖明扔下的那捆手榴弹爆炸了。可惜没有炸着敌军的车辆，但是争取了时间，肖明大喊一声：“开灯加速！”


刘海龙的车就像离弦的箭，飞速向前驶去。


“班长，太玄了，他们要是撞上我们，不就完了！”刘海龙一边开车一边说。


“敌人也是人啊！”肖明拖着长腔笑着说，“你当他是傻子，不会刹车，看着让手榴弹炸呢。就是他侥幸冲过来了，让你别摘挡踩着离合干什么的？”


“争的就是千分之一秒。”刘海龙学了一句肖明教他们训练时常说的话。


“没错。以后啊，跟老干部多学着点儿。”


前方的地域开阔了，但是道路越来越不好走，那是敌我双方炮击的结果。李明强和刘海龙的车速都不得不慢了下来。因为敌人知道我侦察兵俘虏了他们的参谋长，所以就派人来追，没有下令炮击。


敌人追赶的车辆越来越近，双方展开了对射。肖明一边射击一边向道路上扔手榴弹，只可惜车辆离得远，敌车还没有到，手榴弹就爆炸了，除了在地上炸个坑外，没有多少实效。


“屋漏偏遇连阴雨。”就在这危急时刻，刘海龙突然感到吉普车没力了，他说：“班长，车没油了！”


“还能跑多远？”


“这路，顶多一里地？”刘海龙说，“要不，我把车横过来，咱们跟敌人拼了，掩护副连长他们走！”


“还不到那个份儿上！连续变光！”肖明一边说一边将所有枪的弹夹都取下来扎在了身上，又把刘海龙身上的四颗手榴弹摘下来捆在一起，然后他掏出自己标绘的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地图，摘下手表，一并放到解放帽中，放到前车座上，对刘海龙说：“看到副连长的车停下，你就打方向把车横在路上，把这些东西交给副连长。”


“班长——”


“执行命令！”肖明大吼一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明强看到刘海龙不断地变光，知道后面的车出了故障不能跑了，便放慢了车速，停下来接应刘海龙和肖明。刘海龙见李明强真的停下了车，就把车横在路中间，抓起肖明的军帽和自己的冲锋枪向前车跑去。


“肖明呢？”李明强大声地对刘海龙喊，他的声音未落，一声巨响，敌人的头辆车就瘫痪在路中央，燃起了大火。


李明强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摘下军帽，沉默片刻，突然转过身狠狠地在敌参谋长的头上抽了两下，然后咬咬牙，启动车辆向前猛冲。他的三个战士都摘下了军帽，默默地注视着后面那熊熊大火。他们仿佛看到了肖明在烈火中站了起来，向他们招手。


车跑出约一公里，身后突然手榴弹轰鸣，枪声大作，李明强一个急刹车，张金河叫：“班长活着！”


“班长活着！”


刘海龙和李兵也异口同声地叫道。


刘海龙跳下汽车，提着冲锋枪就向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副连长，快走，我一定把肖班长接回来！”


“等等我！”李兵也提着冲锋枪跳下了车，向后跑！


“给我回来！”李明强大喝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回响着。


张金河和李兵这才发现，枪声停止了。但是，刘海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李明强闭着呼吸，静听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见，就见敌人的炮火铺天盖地向他们这边倾泻下来。李明强急忙启动汽车，向前猛冲。


“副连长，小刘。”张金河喊。


“小刘没事儿，会回来的！”李明强低沉地说，那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张金河和李兵都不作声了，从敌人的炮火中，他们已经确信肖明牺牲了。


汽车在和炮弹赛跑。突然，密密麻麻的炮弹散落在汽车周围，李明强一个紧急制动，将车停下不走了。


李明强四人，谁也不出声，看着敌人的炮弹，地毯式地拦截，地毯式地延伸。李明强起步挂挡，关闭车灯，追着敌人炮弹爆出的亮光，随着敌人炮弹爆炸的响声，不紧不慢地在那些坑坑洼洼的炸点后行驶。


敌人终于停止了炮击，不知是他们的炮弹打到了他们所能延伸的极限，还是认为他们的地毯式轰炸已经将他们的参谋长连同中国的侦察兵化为了乌有。


李明强驾驶着吉普车，匀速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行驶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虽然敌人停止了炮击，但是三个人都没有放松警惕，时刻防御着敌人的特工偷袭。李兵坐在李明强的身旁，手握冲锋枪不住地四下观望着警戒，他的主要防御方向是前方和车的右侧。张金河在车箱内押着敌混合旅参谋长，主要防御车的左侧和后方。


蹦蹦跳跳的吉普车突然平稳起来。道路平坦了，说明已进入我军防区了。李兵高兴地叫道：“万岁！我又活着回来了！”


李兵的声音在车内没有引起一点反响，飞出去撕扯着夜幕。李明强阴沉着脸，像个机械人似的，也不加速，吉普车慢慢地向前滑行。汽车每向前方跑出一米，李明强对肖明和刘海龙的思念就加强一分，对自己的自责就加重一倍。


张金河是个老兵，此时，他的心情也非常沉重。是啊，我们活着回来了，肖明呢？肖明的不同影像，在他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刘海龙，自己同年的战友，现在也去向不明。


幼稚的李兵又兴奋地喊：“副连长，加速啊，我们到家了！”


李明强没有答话，车仍然是在坑洼地的挡位，仍然是那慢悠悠的匀速。


张金河用枪托轻轻地捅了李兵两下，李兵好像明白了，吐了下舌头，再也不作声了。


突然，前方迎头开来一辆卡车，车速很快。李明强一惊，低声命令：“准备战斗！”


与此同时，对面卡车也放慢了速度，车上人喊：“李明强，是你们吗？”


一听是连长丁辉的声音，李兵又高兴起来，打开车门，把身子探出去，大声喊道：“连长，是我们！是我们回来了！”


李明强没有吭声，也没有减速。张金河也没有呼喊。


“报告一号，我们接到他们了！”连长丁辉对报话员说。当吉普车与卡车相错时，丁辉一跃扒上了吉普车。


“连长。”李兵激动地叫道。


丁辉没有应声，迅速地扫了一下车上的人，急切地问：“肖明呢？刘海龙呢？”


没有一个人回答。车不紧不慢匀速地前进，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就好似一曲单调的哀乐。


丁辉意识到肖明和刘海龙出事了，便不再作声。他在心里想，是不是被俘了？如果是牺牲，就李明强那脾性，是说什么也要把尸体给抢回来的，况且还抓回来个活的。


前方亮灯处是我军的路卡，接应的卡车在李明强的车后打开了车灯，并连续变光五下，路卡的横杆就抬了起来。李明强没有开灯，吉普车仍以那不紧不慢的速度匀速驶过了哨卡，那哨兵手持冲锋枪立正向车行注目礼。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明强的吉普车在前，卡车在后缓缓驶进前沿指挥部。指挥部早已接到了报告，军长和参谋人员都站在路旁等候着。


李明强好像没有看见有人在迎接似的。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停车，一把方向将车开往了战地医院。


丁辉见状，头上都急出了汗。但是，面对功臣也不好发作。他在心里骂道：“好你个李明强，有点儿功，见了军长都不停车，你小子不想混了！”


李明强看到了医院，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远远地熄了火，车便慢慢地向前滑行，到了医院门口车没有停住，李明强打了把方向，车转了个大弯儿才停下来。


李兵跳下车，拖出敌参谋长，往地上一扔。


连长丁辉跳下车，将手举起扶张金河下车。


医院里值班的人员听到声响，也跑了出来，接住了张金河。这时，丁辉发现李明强没有下车，急忙跑到车头，只见李明强头搭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了。


“李明强，李明强！”丁辉抱着李明强那宽厚的肩膀大声地叫着。


李明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副连长，副连长！”李兵见状扑向车头哭了起来。


张金河刚刚被医护人员扶进门，听到李兵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挣脱搀扶他的人，冲向吉普车，他刚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时，军长和参谋人员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李明强从驾驶室里掏出来，人们发现李明强的两条腿都僵硬了，裤腿已被鲜血湿透，还在不断地向下滴血，吉普车驾驶员的座位下积着满满一坑血。


这就是李明强一直不紧不慢匀速前进的原因！这就是李明强见了迎接他的同志，甚至见了老军长没有停车的原因！这就是李明强到了医院门口也停不住车的原因！他的两条腿都失去知觉了，他是在两条腿和一只手受伤的情况下，开车将他的战士和他的俘虏送回来的。


医护人员迅速将李明强抬走了。


老军长对着驾驶室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缓缓地举起了右手，冲着那坑血行了个庄严的军礼，然后，将哭成泪人的李兵揽入怀中，落下两行老泪。


所有穿军装的人都对着吉普车，对着他们的军长和军长怀里的士兵举起了右手。


这庄严的军礼，让被捆绑着扔在地上的敌混合旅参谋长心颤。面对这些血肉之躯铸就的钢铁长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八章


李明强吊着肿胀的胳膊，屈着双腿，含恨离开了青屏山，离开了青龙岗，告别了朝夕相伴的战友，告别了魂牵梦绕的肖明。他的双腿残疾了，医生说他的左手肯定要残废。他没有牺牲在战场上，留下这双重残疾的身躯，他将怎么去面对卫和平、怎么去面对杨玉萍呢？<br/><br/>


肖明跳下汽车，爬到路边的山坡上，向刘海龙停车的方向跑去。他要在敌人停车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敌人的第一辆车追到了，见路中央横着停一辆吉普车，就急停下来。一个军官站起来叽里哇啦一阵乱叫，车上的敌兵刚要动，肖明那一捆四颗手榴弹就扔到了车上，“轰”的一声巨响，炸得敌人鬼哭狼嚎，车也着起火来。肖明因胸部受伤，用力过猛痛得倒在一堆灌木后。


这时，敌人的第二辆车也远远地停住了，见没有伏击，就开启大灯，冲上来和前一辆车上未被炸死的敌人一起扑火。他们认为，又是中国人在路中间丢了炸弹。


肖明闭着气看敌人忙活。后边再也没有车辆上来，肖明一阵高兴，看来，他在转弯处扔在路上的那捆手榴弹虽然没有炸着第一辆敌车，第二辆车一定是撞坏了。要不然，追上来的应该是三辆汽车。


敌人“哇哇哇”地叫了一阵，一齐用力将那辆着火的越野车掀下了山坡，还没全直起腰来，肖明的手榴弹就在他们中间爆炸了，接着又是一排冲锋枪子弹，推车的敌人全部覆没。就在这时，第二辆车上未下车的几个敌人向肖明射击了。双方展开了对射，肖明身中数弹倒在灌木丛中。


敌人也只剩下三个，见李明强的车已跑得无影无踪，就用无线电请求炮火封杀。


三个敌人报话完毕，就将昏死的肖明拖出灌木丛，丢在路中央。他们见肖明已经断气，“哇哇哇”地叫着用刺刀在肖明身上乱刺。就在这时，刘海龙赶到了。


刘海龙见三个敌人在车大灯前，对着肖明身上乱刺，气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他吼叫着对着敌人一阵猛扫。


刘海龙把敌人全部打死了，还不解气，对着那三具死尸直打得身上一颗子弹都不剩。然后，把枪一扔，大喊一声“班长！”抱着肖明失声痛哭。


刘海龙的眼泪哭干了。将肖明抱起来向回走，走两步，停下。将肖明放在路边，回去爬上敌人的越野车，一打，着了，就滑过来，将肖明抱上车，平放在后车厢座位上。他怕行进中肖明被颠下座位，想找个东西挡住肖明，这才发现追击他们的越野车是北京213改造的，他感到非常委屈，心里堵得难受，竟一屁股坐在车厢里抱住肖明又号啕大哭起来。那种委屈，那种恨，那种说不出的东西，又化成了鼻涕和眼泪，直往外涌。


刘海龙哭了一会儿，猛地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和鼻涕，跳下车，跑到前面那辆没有油的北京212吉普车前，打开车门，腾地一下掀掉了前车座儿，拿到手中看了看，一甩手将它扔下山坡，哭着骂：“操你娘，支援，支援，支援你娘那B！”


刘海龙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把车内掀得乱七八糟，当掀下后车座时，他停了手，把那弹簧坐垫放在路上。然后，又将上身钻进车内，摘下挡，松了手刹，出来对着前车轮子狠狠地踹了一脚，哭着骂：“操你娘，我带不走，你也别想得到！”骂着，转过身对着后车轮子又是一脚。踢过，转到车后，掀着车屁股，一咬牙，将车推下了山坡。


汽车滚下了山坡，也带走些刘海龙的怨哀。他回头，将地上的车坐垫提到213车上，挡住肖明。又跳下车，把地上的枪支全捡到了车上。


刘海龙开着那辆北京213越野车，拉着他的战友、他的班长、他的老师、他的老干部，在漆黑的、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摸索着前进，带着哭腔不住地喊着：班长，我带你回家。班长，咱们就要到家了……<br/><br/>


李明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在他的身体里，不知注入了多少同胞的鲜血，他是用祖国人民的鲜血救活的。医护人员说他的体质棒极了，毅力也非常惊人，要换了别人失去那么多血，早就见马克思了。


李明强的昏迷，使刘海龙和李兵茶饭不思，哭着闹着要求陪床。张金河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喊“副连长”，他拔掉输液的针管，哭喊着找到李明强的病床，并坚持李明强不醒他不输液不吃药。


连长丁辉、指导员刘群山轮番来做思想工作，都不见成效。


丁辉急了，冲张金河喊：“赶快吃药，不然我处分你！”


张金河嘿嘿一笑，回敬连长一句：“老子死都不怕，还怕处分吗？！”


张金河的言行，更坚定了刘海龙和李兵“抗战”到底的决心。


老军长来了，特许张金河与李明强住一个病房，由刘海龙和李兵陪护，这样，三个人的情绪才得以稳定。但是，李明强一分一秒不醒来，三个战士都坐卧不宁。


“醒了！”李兵见李明强的上身动了动，惊喜地叫了起来。


刘海龙在门口正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地转悠，听到这么一叫，几步蹿了上去。


张金河听到叫声，翻身下床，肩上的伤口撕也似的疼痛。他“哎哟”一声，咧着嘴，趿拉着鞋凑过来。


李明强一点动静都没有。三个战士盯了大半天，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气得张金河狠狠地骂了李兵一句：“梦话！你是不是睡着了！做梦哩！”


“没，没有。我一直盯着，副连长是动了。”李兵又急又委屈，掉了泪。


“算了！我看是你看花眼了！”刘海龙打圆场说。


“没有！副连长就是动了！”李兵哭着说，“看，又动了！”


本已失望回过头去的张金河和刘海龙急忙又转过身来。


三个战士又盯了老半天，李明强还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好了，兄弟，我们都希望他早点醒来。”张金河把手放在李兵的头上，看着他熬红的双眼，关切地说：“睡会儿吧，副连长会醒来的。”


“不，副连长就是动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兵执拗地说。


“行了你，别刺激我了！”刘海龙不耐烦地大声喊道。


“谁刺激你了，你爱到哪儿去到哪儿去，别在这儿转悠着烦我。”李兵毫不示弱地顶了刘海龙一句。


“我烦你了？对，我早就烦你了！哪次执行任务你不瞎胡闹，不得照顾你！”刘海龙的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与李兵吵了起来。


“照顾我？谁照顾我了？要不是副连长救你，还不会负伤呢！”李兵的声音比刘海龙还大，他听刘海龙说李明强是推开刘海龙后负的伤，早就在心里恨刘海龙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这一吵架，就什么也不顾了。


“你——”刘海龙急得说不上话来。事实也的确是这样，李明强要不是把他推倒也不会受伤。


“我怎么了？我没有自己开着车逃命，让一个伤员去送死！”李兵也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怨气往外撒，捡自己最解气的话说。


一句话戳到刘海龙的痛处。肖明的牺牲，他一直在心里自责，李兵又在他的伤口上撒盐，急得刘海龙“啊啊”直叫，用拳头代替那难以表达的语言，直取李兵胸窝。


李兵一见刘海龙要动手，也红了眼，抬手挡开刘海龙的拳头，喊了声：“怕你是孙子！”


二人在病房内的方寸之地对打起来。气得张金河头冒火星，他大喝一声：“住手！都给我滚！”


老兵“班长”一嗓子，打架的新兵都定了格，气哼哼地怒目对视着，两只胳膊还搭在一起。


“金河，你——干吗欺——负他们！”李明强断断续续地说。


“副连长！”三个战士都扑过去，抱住李明强哭了起来。


李明强刚才在蒙眬中，恍恍惚惚听见张金河在怒骂刘海龙和李兵，就着急地叫了起来。现在，他想睁开眼，光线刺得他将眼睛眯成条缝，蒙眬中看到三个战士都哭了，李兵趴在他身上哭出了声。


李明强不知道三个人为什么吵闹，就伸出右手摸着李兵的头说：“别哭了，别哭了。我说过多少次，大的要照顾小的。金河，你又忘了，你是——老——兵！”


“嗯。副连长。”张金河使劲儿地点着头，也哭出了声。


“噢，还委屈了？”李明强对张金河说。


“副连长。”张金河哭得更厉害了。他不是委屈，是高兴，副连长醒了，他受点委屈算什么？他是害怕他的副连长醒不过来呀！他一直在心里着急，可面对两个新兵，他无法发泄啊！


“不，副连长，不怪班长，是我——”刘海龙也哭出了声，他才是真正地委屈地哭了。


“好了，都别哭了。海龙懂事，敢担责任。但是，只要你们斗架，我首先处理大的。”李明强还真以为他在连队，全不知战士们都是为他的醒来才争吵打斗的。


“嗯。”张金河使劲儿地点着头，唯恐他的副连长看不见。


“嗬，一醒来就处理人家谁呢？”护士长在门口搭腔了。她和几个护士听到病房内的叫喊声跑过来，正好看到这感人的场面，就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听他们谈话。


护士长对李明强说：“你可冤枉他们了。你这三个兵，对你可——”想起三个战士这几天的举动，四十多岁的女护士长眼圈儿都红了，话也说不下去了。


李明强看到这些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才意识到自己负了伤，才回忆起那像刚刚发生过的一切：肖明拦截敌人汽车的爆炸声在他的耳边响个不停，刘海龙提着冲锋枪没入黑夜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副连长，快走，我一定把肖班长接回来！”刘海龙的喊声又在李明强的耳边响起。


“海龙，肖明、肖明怎么样？”李明强急切地问。


“肖班长、肖班长，他、他没事儿，又去执行任务了。”刘海龙答道，低着头不看李明强。


“执行任务？不，你骗我，他负伤了！”李明强几乎喊起来，“看着我，说，他在哪儿？”


“他、他，在住院。”刘海龙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李明强说。


“在哪里？带我去看他。”李明强挣扎着要起来。可是，他的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别动。你不能动。”护士长急忙按住李明强。


“副连长，你不能动。”三个战士异口同声地喊。


“好，我不动。”李明强看了周围的人一眼，说：“小刘、小李，抬我去——看肖明。”


“副连长。”李兵又哭了，趴在李明强身上，哭着说，“肖班长，他、他牺牲了！”


“副连长——”刘海龙和张金河也围了过来，哭出了声。


李明强咬咬牙，眼眶里涌上了泪水。从昨天敌人的炮火拦截，他就断定肖明不是被捕就是牺牲了。但是，他还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当听到刘海龙说“在住院”，他真希望能是事实。可……


李明强咬了咬嘴唇，半天才拉着刘海龙的手问：“见到他了吗？”


刘海龙使劲儿点了下头，哭着说：“我把肖班长带回来了。”


刘海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经过简单给李明强讲了一遍。当听到肖明被三个敌人用刺刀将身体刺得稀烂时，李明强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流了出来。在场的护士长和护士们也都泣不成声。


许久，李明强用衣袖擦去眼泪，拉住张金河问：“金河，你伤哪儿了，现在怎么样？”


“副连长，我没事儿，擦了点儿皮。”张金河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擦了点儿皮？差一点儿就没命了！”护士长转过头来，擦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对张金河说，“你们领导醒了，你可要好好配合治疗啊。”


“嗯。”张金河使劲儿冲护士长，也是冲他的副连长，冲大家点了下头。


大家问李明强感觉怎么样。李明强挥了下自己的左臂，胳膊活动自如，就是手有点儿胀痛，是那种钻心的疼痛。他的腿还动弹不得，几乎没有知觉。人们告诉他，他的左小腿中弹一处，右小腿和膝关节上部中弹两处，因为失血太多，又长时间驾驶汽车，当时把他从车里掏出来后，他的两腿一直弯曲着不能伸直。医护人们给他包扎后，一边给他输血，一边帮他活动，好不容易才把他的两腿放平。


李明强的主治医生来了，详细问了李明强的情况。


李明强说：“腿动不了，好像没有知觉，又好像有点儿知觉。只是左手有点儿疼痛，是那种发胀的、跳动的疼痛。”


医生说，这都没有多大关系。你没有伤到筋骨，慢慢就会好了；腿是你开车弯曲的时间太长了，失血太多造成的缘故；手是血管的末梢，回流不好，所以肿胀疼痛。平时，要常把手放得高一些，便于血液回流。


就这样，李明强和张金河在医院住下安心养伤，刘海龙和李兵在李明强的喝斥下很不情愿地回连队去了。


我红七军按照李明强他们侦察标绘的地图和敌混合旅参谋长招供的情况，一举将吴军赶出了“三八线”，取得了自卫还击的又一个胜利，使吴军暂无能力到我防御阵地和边境地区骚扰破坏。


连队总结，让李明强写一份侦察报告。李明强伏在病床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几张。他穷尽所有优美词语，恰如其分地赞颂他的战士，将自己的功绩，全记在了肖明头上，并请求为肖明授予“侦察英雄称号”。


连长丁辉和指导员刘群山拿着李明强写的报告找李明强谈心，说他将自己的功绩记在肖明的头上与事实不符，而且肖明已经牺牲了，肯定要定为烈士，再授予“侦察英雄”的称号也没有多大意思，若将这个称号授予李明强或其他活着的同志，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李明强没有说话。他想肖明用生命掩护我们死都不怕，我们失去个荣誉称号又有何可惜呢！他认为只有把称号授予肖明才公平。要有两个名额，一个授予刘海龙。李明强在侦察报告上注明了这一条，又在落款“步兵侦察分队”的后面签上了“李明强”三个字，然后让护士将张金河叫进来，递给张金河说：“金河，签名。”


“副连长——”张金河欲言又止。连长和指导员私下里已经向他和刘海龙、李兵了解了情况，并说明要请求上级给李明强授“侦察英雄称号”。三个战士举双手赞成。


“嗯——”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张金河一眼。张金河已经理解了李明强的意思，含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若这个称号不是授予肖明而是授予李明强，李明强在心灵上就会背一辈子包袱。他们四个人都欠着肖明的情，一生都还不完的情。这话，李明强醒来后不知给他和刘海龙、李兵说了多少次。


李明强接过张金河签过名的报告，嘴角露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深情地看了看他与张金河的名字，然后交给指导员刘群山说：“这是我们的正式报告，交给党支部。麻烦您让刘海龙和李兵签上名。”


刘群山非常激动，握住李明强的右手，久久不愿松开。丁辉拍了拍李明强的肩膀，惋惜地说：“兄弟，我们都无指望了，是希望你为咱‘平民子弟’争个脸，在侦察大队出人头地啊。你怎么就不理解我们的心呢？”


李明强从刘群山的双手中抽出右手，握住连长丁辉的手说：“连长，谢谢！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是，用肖明的生命换取我的荣誉，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你是无愧于这个称号的！”丁辉激动地说。


“你失去的够多了。”刘群山也动情地说。


“可肖明失去的是生命啊！”李明强咬着嘴唇说。他仿佛又看见肖明浑身挂满了手榴弹，一跃跳下了汽车，将敌人打得鬼哭狼嚎；又仿佛看到了肖明被敌人用刺刀乱刺的场景。


就这样，侦察连上报了为李明强请记一等功，为刘海龙、张金河请记二等功，为李兵请记三等功，为肖明请定烈士并授予“侦察英雄称号”的请示报告。


李明强为给肖明授荣誉称号制造舆论，夜以继日地赶写出数篇新闻报道和侦察手记，称肖明为侦察英雄，分别发表在《边防时讯》等报纸杂志上。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张金河的伤已经痊愈，李明强的腿伤也已长好，只是双腿由于肌肉和筋的收缩，伸不直了，走路呈半屈膝式，不太自然，天天都得做牵引。胳膊肿得像腿一样粗，手指肿得像五根儿晶莹剔透的白萝卜，稍微一碰，钻心地疼。医生说，是感染了。可是，怎么用抗生素都不管用，请示转后方医院。红七军首长了解李明强的情况后，决定送他回北京治疗。


陪同李明强回京的是侦察连唯一的干部子弟胡斌。说胡斌是干部子弟，是相对于李明强、丁辉、刘群山等地地道道的平民子弟而言的。胡斌的父亲是一个在山西太原离了休的师职干部，这与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那些机关干部子弟的父母比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儿。况且这个小官儿对自己的三个子女要求非常严格，女儿胡敏就是“华山抢险英雄群体”的主要成员，全国三八红旗手，新长征突击手。大儿子胡捷是个工兵营的副营长，这小儿子胡斌就是靠自己的奋斗从石家庄陆军学院毕业后直接被挑选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胡斌一月份就已经打了调离报告，要求回太原工作以便照顾年迈的父母，并联系好了接收单位。可是，侦察大队赴清屏县参战的毛毛雨一下，他父亲说什么也不让他调动了，他自己也坚决要求上前线。


这次组织上让胡斌陪李明强回京，也是对他的照顾。就在胡斌到达青屏县前线的途中，他的哥哥在后方组织部队施工时，因土石塌方牺牲了。这也是侦察连始终不派胡斌执行侦察任务的主要原因，可是胡斌不知内情，对连长、指导员一直耿耿于怀，可每次执行任务都是“敢死队长”副连长李明强带队，他一个排长也没脾气。更可气的是这次又偏偏派他陪李明强回北京。


“这不是拿老子开涮吗？到青屏县转了一圈儿，一枪没放，一趟活儿没练，算什么参战？”胡斌发牢骚说。


指导员刘群山劝他说：“李明强是咱们的功臣，军首长要求派一名干部陪护，就咱们四个干部，你不回去，还能让我和连长回去不成？”


“万一要有任务，难道要你们两个确定转业的干部带着去干不成？”胡斌反驳道。


“唉，眼下吴国小鬼子哪儿还敢动，你趁这工夫把副连长护送回去，回来时，说不定就真有任务了。”


胡斌一想，也是，现在待在这里也是待着，送李明强也算个任务。于是，就愉快地答应了。


李明强吊着肿胀的胳膊，屈着双腿，含恨离开了青屏县，离开了青龙岗，告别了朝夕相伴的战友，告别了魂牵梦绕的肖明。他的双腿残疾了，医生说他的左手肯定要残废。他没有牺牲在战场上，留下这双重残疾的身躯，他将怎么去面对卫和平、怎么去面对杨玉萍呢？

第三十九章


李明强用他那坚强的毅力，一步一步地走上天安门城楼，站在当年毛主席站立的地方，看着广场之上，金水桥前，人山人海，车如流水，人如花丛，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体味着毛主席“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句话的分量。<br/><br/>


又踏上首都北京的土地了。李明强和胡斌都非常激动，他们的的确确是怀着“将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情离开北京的，他们的的确确是为了保卫国家的安宁离开北京的。站在这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北京站广场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李明强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愉悦，对胡斌说：“走，咱俩先到天安门广场转一圈儿，然后再到军区总院去。”


“这——”


“听我的没错儿。到了医院，一住上，就甭想出来了。趁现在我们是自由人，咱们多逛一会儿，到天安门广场照张相。”


“哎，副连长，咱俩还真的没在一起照过相呢？要不合个影，我要是再上去光荣了，多遗憾啊！”


“你遗憾个屁。你真是光荣了，啥也不知道了，遗憾的是我。我们共事儿这么长时间，你又千里迢迢地送我回到北京，你说，那我不后悔一辈子。”李明强本来是开玩笑，突然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喃喃地说，“肖明已经是我的心病了，你们可不能再让我这个胳膊腿儿都残废的人心灵上再留什么残缺了。”


“副连长，你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不会留下残疾的。”胡斌安慰李明强说。


“不，我不怕。我是说，我与肖明住在一个屋那么长时间，不但没有和他合过一张影，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留。”李明强说完，苦笑了一下，又对胡斌说，“不怕你笑话，我在北京待两年了，还没在天安门前照过相呢！这次没死，就去圆了这个梦吧。”李明强咽了口唾沫，充满遐想地对胡斌说：“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课文《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就想，我什么时候能到天安门前看一看，照张相，该多好呀？”


“那你在北京两年，就没有来过天安门？”


“怎么没来过？不止一次呢！”


“那你为什么不照张相呢？”胡斌不解地问。


“这就是你们这些高干子弟很难理解的问题呀。”李明强故弄玄虚，也是真实感慨地说。


“你说，为什么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为，就是‘兜里没有那半毛钱’。”


“噢——”胡斌好像明白了。这胡斌，可不像一般的干部子弟，真是没白用这“斌”字做名字，名如其人，真正的文武双全。虽然比李明强逊色一点，但是在同龄人中也是个佼佼者。他博览群书，对人生有深刻的理解，在香山他就和李明强很投缘，李明强那套“闭血安神”的气功就是胡斌教他的。


李明强和胡斌又折回候车室，在里边的洗漱间洗漱一遍，跑进厕所换上一身新军装，将东西存放在车站旁边的物品存放处，高高兴兴地登上了1路公共汽车。


长安街真宽，画满了一条条白线，小车在线的夹缝里穿梭。人行道上，万头攒动，千口笑语，好不热闹。这情景，使李明强不由得想起了大海，他们和公共汽车上的乘客真像在海上飘着。李明强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默唱：“我们踏着波涛远航归来了，你好啊妈妈，妈妈呀你好你好。”


李明强坐在右排的单人座位上，倚着车窗，一边默唱《军港之夜》，一边贪婪地看着街景。他在北京两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专注、这么深情地观看过首都的闹市，恐怕也只有和死神打过交道的人才有这种情愫、这种感觉。车窗像录像机的镜头，将街景录下来，映给这死里逃生的年轻军官。


“咣当”一声，“录像机的镜头”停止了移动。


人鱼贯而下，蜂拥而上。王府井，首都最热闹的一条大街到了。


“哪位乘客行个好，给抱小孩儿的让个座儿？”女售票员冲着车内喊。胡斌发现门口坐着的几个人没有动，那抱小孩的大嫂正向他们这边移动，眼光好像落在了李明强的身上，李明强还在傻乎乎地看着窗外。


就看到军人了！胡斌急忙用身体遮住了李明强。


一位穿白色西装的小伙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笑脸迎着抱小孩儿的大嫂。


首都人的觉悟就是高。这一瞬间，胡斌打破了自己多年的偏见。那青年刷白的西装，花不溜丢的真丝领带，贴着外文商标的变色镜，都产生了美感，只可惜留了个不男不女的发型。


要不是李明强坐着胡斌真想夸那“白西装”两句。


“大嫂哩，给你小孩儿买一条吧！”“白西装”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带坠儿的项链，冲着抱小孩的大嫂嬉皮笑脸地说，“真正的香港货。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样样都有。买一个吧。不贵，货真价实。你出个整数，一张大团结。我搭上路费再加耍嘴皮子，就赚三毛钱。瞧！多好的镀金项链啊，福寿属相图，求个吉利，买一条，十元钱。”“白西装”拿着项链在孩子的眼前抖着，眉飞色舞地对那女人也是对全车人喊，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哼！不让座儿，还叫卖。”


“光知道赚钱！”


“不知羞耻！”


站着的人们纷纷谴责“白西装”。


“我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今天大伙儿怎么都冲向我了。没让座儿的多的是！瞧，我们的解放军还在那儿坐着呢！”“白西装”一手指向李明强，李明强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


“你——”胡斌瞪视着“白西装”。


“我，我怎么了？我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售票员喊让座儿，你们一个装作没听见，一个用身体打掩护。对不对？逃不脱咱哥们儿的眼睛。”白西装得意地手舞足蹈。


“是啊，解放军也不让座儿。”


“真是的，现在这兵——”


“真不像话！”


人们议论纷纷，声声刺痛着胡斌的心。


“大嫂，把孩子交给我吧，我来抱。”胡斌急得出了一身汗。


“哎——我说当官儿的，别装好人了！还是教育教育你的兵吧！热爱人民是你们的天职，别八辈子没坐过车似的。”“白西装”又油腔滑调地说。


“你——他比你——”胡斌瞪着“白西装”气得说不出话来。


“比我怎么着？咱哥们儿，天南海北到处游，不坐卧铺坐出租。一趟广州拐回来，少说也赚千儿八百，你们一月几张大票，比得了！”“白西装”摇头晃脑地说完，还打了个响指。


“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一等功臣。”胡斌不得不说出李明强的身份。


“一等功臣？我还真没看出来。就算吧，有功就能自居，哪条宪法规定的，功臣就可以不让座儿了？”


“他、他不能站！”胡斌沉痛地说。


“不能站？为什么不能站！别以为你们到青屏县去转一圈儿，就有功了！小子哩，你起来吧！”“白西装”说着伸手抓住了李明强的左肩膀。


“啊——”李明强疼得哆嗦着痛苦地惨叫一声，吓得“白西装”急忙松开了手。


“你——”胡斌一把抓住“白西装”的手腕，运气一抖，“白西装”便跪在胡斌的腿下。


“哎哟哎哟，要打人怎么着！你解放军不让座儿还打人！”


“你睁开眼看看。”胡斌侧过身，指了一下李明强吊着的胳膊，给“白西装”看。接着，他向后挪一下，噌地一把捋起了李明强的左裤腿，对大家说：“他的两条腿都负了伤。”


“多深的疤呀！”几位就近的乘客同时叫出了声。


“胡斌！”李明强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白西装”为什么拉他，但他看到胡斌拽倒了“白西装”，又向人家说自己负伤的事，就伸出右手拉了胡斌一把，然后用洪亮的声音问大家，“怎么回事儿？有话好好说。”


“你甭管，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这小子。”胡斌指着“白西装”说，“你不是要和他比吗？好，我告诉你！他带四个战士夜闯敌战区，虎口拔牙，活捉了敌人的参谋长，捣毁了敌人的指挥部，在他一只手和两条腿都受伤的情况下，用一只手开车，闯过敌人多少哨卡，打退敌人多少追兵，躲过敌人多少炮弹，才把我们的战士和俘虏送了回来，你知道吗？他的血都快流干了！


“到现在，他的手还感染着，瞧，都肿成什么样子了！前方治不了啦，才让回北京来治。他的双腿都残了，站都站不直，你还让他让座儿？——”胡斌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人们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在李明强身上。


“大、大嫂，来坐、坐这儿！”李明强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用右手撑着前座靠背站了起来，屈着双腿对那抱小孩儿的妇女说。


“别，副连长。”胡斌按住李明强说：“你别动！孩子，我抱！”


胡斌接过那女人怀中的孩子。小孩儿的两只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稚气的眼光扫视着胡斌头上的红五星和脖子上镶着金边的红领章，画出了无数个问号。


“请哪位乘客给这位解放军同志让个座儿。”售票员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


“坐这吧！”


“坐这儿！”


凝固了的车厢里又沸腾了，坐着的人们都站了起来，纷纷冲李明强和胡斌喊：“解放军同志，你们坐下吧！”


“坐下吧！”


说话间，雄伟壮丽的天安门城楼从车窗前闪过。蒙眬中，李明强仿佛看到了毛主席站在城楼上，庄严地向世界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公共汽车很快停到了“中山公园”的站牌前。


“大嫂，您抱着吧，我们该下车了。”胡斌将孩子交给那位妇女，走过去搀扶着李明强站起来。


全车的人都站起来了，主动让出了通道，目送着李明强和胡斌走出车厢。


“谢谢！谢谢！”胡斌一边搀扶着李明强，一边不住地向大家点头致谢。李明强屈着膝，一边艰难地随着胡斌走，一边随着胡斌向众人点头，连声说谢。


“解放军同志，再见！”


“再见！”


“再见！”


李明强和胡斌径直走向天安门城楼，对着城楼，对着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的巨像，双双举起了右手，致以前线归来战士庄严的军礼。


“副连长，我是护送你的，今天你得听我的。”胡斌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笑了：“听你的就听你的，你说怎么着？”


“上天安门城楼！”


“上。”和死神打过交道的人什么不敢干？不就是花点钱吗？我李明强今天也破费一次。


李明强狠狠心、跺跺脚决定破费一次，看一看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感觉怎么样。可是到了售票处，那30元一张的门票又让他退缩了，这位面对荷枪实弹极其凶残的敌人毫不退缩的侦察英雄，面对这30元的门票，面对梦寐以求的愿望，他退缩了，喃喃地说：“胡斌，别上了。”


“怎么了？舍不得钱了？”


“不，我是说，我这腿，那么高。”李明强尽力避开说钱的事儿，但是30元钱一张门票，确确实实是他退却的唯一原因。


“你等着，我背也要把你背上去。”胡斌说完，丢下李明强就奔向售票窗口，对里边喊：“两张。”


里边售票的年轻妇女更干脆地回答：“钱。”


李明强没有拦住，胡斌已经把钱递了进去。


“这——”李明强不知说什么好。


“走吧，票都买了，还让我背你吗？”胡斌的脸上露着得意的微笑，扶着李明强就向前走。


“这，残疾人免费。”李明强突然看到旁边的说明。


“哎呀，你不就是——”胡斌把“残疾人”咽了回去，用唾沫润了润喉咙，装作满不在乎地说：“你不就是想省30元钱吗？”


“问问？”李明强怯怯地征求胡斌的意见。


胡斌是个快性人，说问就问，虽说他是干部子弟，也是个不枉花一分钱的主儿。


“同志，我们有一个残疾人？”胡斌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底气。可售票员底气十足地回答：“证件。”


“没有。”


“没有证件你捣什么乱？”


“还没有发呢，我们是刚从前线下来的。”


“刚从前线下来的？是青屏县吧？”


“对。”


“你蒙谁呢？别以为你那黑不溜秋的样子就能蒙住我？长得黑，说是炮火熏的，唬咱们老百姓，是不是？就你们俩，也像是‘青屏县”前线下来的？”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胡斌急了。


“不这么说话怎么说？你没事儿来这里捣乱，我也没事儿，陪您练练。”


“谁捣乱了？”胡斌给那售票员吵了起来。


“别、别吵了。算了，算了！”李明强屈着膝走上去拉胡斌。


“你睁开眼看看，他的胳膊，他的腿，是不是残疾人！”


“是，真是，还真是够惨的。拿出残废证来呀？”售票员摆出一副气人的样子。


“你——”胡斌眼前又浮现出公共汽车上的“白西装”，这两个人物合在一起，气得他将拳头攥得咯咯响，丢出一句，“我们怎么就保护一些这样的人！”


“你保护谁了？是我们养活了你！瞧你们这熊样，没事儿干，尽吃干饭！”


“同志，请说话注意点影响。”李明强实在忍不住了对售票员说。


“让我注意影响？你们穿着军装在这里和老百姓吵架，怎么不注意影响呢？”


“好了，好了。请问，您看过这几天的报纸没有？”李明强突然想到，这几天各大报纸都登载着他们侦察小组的事迹，还有他的战地照片，想尽快给售票员说明身份，息事宁人。谁知那售票员丢出一句：“没有！我只卖票，不看报！”


“你——”胡斌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


“算了，算了，咱们走。”李明强拉住胡斌刚要走，迎面走来两名执勤的武警战士和一名佩戴着天安门管理处胸牌的地方工作人员。


“同志，发生了什么事儿？”一个武警战士上前给李明强和胡斌敬了个军礼，问道。


李明强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是报纸上的那个侦察英雄，李、李——”那位佩戴着天安门管理处胸牌的人认出了李明强，但是忘记了李明强的名字。


“李副连长！”


“李明强！”两名武警战士受到提醒，同时叫出了李明强的职务和名字。


“我就是李明强。”李明强不卑不亢地冲他们点了点头说。


“哎呀，刚放下报纸，这英雄就站在面前了，不是做梦吧。”那位地方工作人员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连上前拉住李明强的右手，不住地说：“英雄啊！英雄啊！”


“敬礼！”两名武警战士又向李明强行了个庄严的军礼。


“快，快把两位英雄的票给退了！”那位工作人员冲女售票员说。售票员正傻愣着看着这边的一切。


“算了，算了。她没有错。她是按规定办事。她做得对，做得对。”李明强为手足无措的售票员打圆场。


“快退钱呀！”那位工作人员又对愣在那里的售票员喊。


“不用了，我们没有证件理应买票。”胡斌的牛脾气又上来了，心想，“你退，我还不退了呢！”


“那怎么行？你们在前线，命都不要了——”


“所以，这钱我们就更不能要了。”李明强抢过那工作人员的话茬说，“小时候，就想到天安门看看，照个相。现在，天安门城楼开放了，能登上天安门城楼，自豪啊！就算是我们的一点点贡献吧，这里还得维护管理呢。


“走，上去。”李明强看着几个发愣的人爽快地说。胡斌过来搀李明强，李明强说：“我自己上。”


李明强在前面屈着膝，一步一步走着，胡斌和那工作人员跟在他的身后。两名武警战士向他们挥挥手说：“首长，您慢点，再见！”


“再见！”李明强屈着膝，转过身冲那两位武警战士，也冲那不知所措的售票员挥了挥手，笑笑。这不是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理解的微笑，谅解的微笑。


李明强用他那坚强的毅力，一步一步地走上天安门城楼，站在当年毛主席站立的地方，看着广场之上，金水桥前，人山人海，车如流水，人如花丛，一派安定祥和的景象，体味着毛主席“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句话的分量。


天安门管理处的那位工作人员，不知从哪里拿了个照相机“咔嚓、咔嚓”不住地给李明强和胡斌照相。


一下城楼，李明强和胡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队武警战士齐刷刷地站在那里，一齐举着右手向他们敬礼，队伍前放着一个残疾人专用轮椅。刚才那两位执勤的战士上前给李明强介绍他们的领导——中队长和排长，并邀请李明强坐在轮椅上，他们推着逛天安门广场。


李明强坚持要走，被胡斌强行制止：“哎，我说副连长，咱可是有言在先，今天听我的！你要是真的累坏了腿，成了残废，我可担当不起啊。”


李明强被武警战士推着、拥着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革命历史博物馆看了一遍，最后停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解放军和武警战士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手挽手、肩并肩地站着，天安门管理处那位工作人员高喊着：“别动，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将这个英雄的群体定格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打上了英雄的烙印。在李明强的心中，已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找到了肖明的名字。

第四十章


卫和平被陈晓伟的真情打动了，将那棕色的手提包递给了陈晓伟，就像以往递给李明强一样。<br/><br/>


卫和平出院了。经过几天的调整，她恢复了体力，恢复了平静，恢复了正常的上课学习。在同学们看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一切正常。


其实，卫和平的内心极不平静，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李明强，上课时脑子总是走神。稍有一点空闲，她就会想：李明强现在在干什么？《和平歌》的修改通知书收到了没有？他收到我的头发怎么处理了？


这一天是自修时间，卫和平按照地址找到了《都市文学》编辑部，接待她的是沈大鹏编辑。


沈编辑首先肯定了《和平歌》的出版价值，重点谈了编辑们对《和平歌》的修改意见，希望卫和平能尽快按照要求修改，以便赶在下届图书节前出版。


卫和平将《和平歌》的稿本紧紧地抱在胸前，这是李明强的手迹，这是李明强的爱心，这是李明强紧缩了的身躯。她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听沈编辑讲完，就这么紧紧地抱着走出《都市文学》编辑部，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挤上了公共汽车，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坐在未名湖畔李明强第一次拥抱她的长椅上。


久久地，卫和平才抑制住自己的怦怦心跳，从对李明强的思念中，从那激动人心的回忆中走了来，如饥似渴地看起了《和平歌》。


《和平歌》充满了男主人翁对女主人翁的爱，这男女主人翁就是李明强和她卫和平的影子。卫和平真没想到李明强对她的爱那么深厚，那么细腻。她为李明强那渴望得到她的描写而激动，为李明强不肯毁掉她的前程而做出的牺牲而落泪。李明强写到了男主翁上前线的前夕，女主人翁要把身体献给他，他们在一个屋子内整整厮守了一夜，也没有体验那罗曼蒂克的神韵，理智战胜了冲动，男主人翁说：“爱一个人就要使她幸福。追求是爱，放弃同样是爱，有时放弃可能就是爱的最高境界。”


男主人翁走了，上前线去了，他放弃了他痴爱的姑娘，去实现他爱的最高境界了。女主人翁把对男主人翁的爱深深地埋在心里，发愤图强，成为一位众口称颂的女强人。


这是李明强对我的劝告，我一定不能辜负李明强的良苦用心。卫和平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李明强希望中的女强人。


卫和平功课之余，潜心于《和平歌》的修改中。把她对李明强的情，对李明强的意，化作精美的词句充实到李明强的文章中，就像是她的血液混入了李明强的身躯。沈大鹏编辑曾对她说，西山部队有一个年轻的作家，刚出一本书，叫《红灯亮了之后》，写作的风格和《和平歌》很相似，你买一本看一看会从中得到启发。殊不知，这两本书就是一个作者。卫和平不知为什么当时没有点破，但是她发誓要改好《和平歌》，精益求精。她要把《和平歌》作为她与李明强的最佳合作，这是她与李明强爱的结晶，这是她与李明强共同生育的孩子。


这天中午，卫和平没有午睡，她伏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在修改《和平歌》。突然，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是传达室值班的那个四川女人，女人怯怯地对卫和平说：“卫和平的电话，说有急事儿。”


“急事儿？”卫和平下意识地想到是李明强，或者是关于李明强的事儿。她丢下那值班员，飞快地跑进传达室，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和平，你看报纸了吗？”


“什么报纸？”


“人民，解放军，北京，各大报纸上都有。”


“有什么，我们学生没有订报，你说什么事儿？”


“你别着急啊。你可以去借一张，或上街买一张。这样吧，你下午有没有课，能不能来我这里一趟？”


“什么事？你就说吧！”卫和平突然觉得赵鸿涛有点婆婆妈妈的。


“我说了，你可别着急啊。”


“说吧。”


“明强他——”


“他怎么了？”卫和平急切地打断了赵鸿涛的话，哽噎着问，“是不是牺、牺牲了！”她想各大报纸都登了，肯定是牺牲了。一时间头昏目眩，泪眼充盈，把“牺牲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


“瞧你那乌鸦嘴，我说不让你着急，你急什么，还咒他死呢？”


“那他怎么了？”卫和平一听不是李明强牺牲了，破涕为笑，对着话筒喊，“你说吧，我不着急！”


“明强他负伤了！”


“负伤了？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卫和平说不着急又急了。


“报上说伤了胳膊和腿，没有什么大事儿，记者还采访他了呢！你找张报纸看看就知道了，登着他的照片呢。”


“唉。”卫和平“咔嚓”一声就挂上了电话，急匆匆地走出传达室，急匆匆地向校园内的报亭走去。她走得很急，可步子很重、很沉，脑子里不断地翻腾着一个问题，李明强伤得怎么样？会不会落下伤残？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卫和平跌跌撞撞地走到报亭前，抓起一张《日报》，迅速地扫视搜寻，第四版，《青屏山上五勇士》一下映入了她的眼帘，脑子里迅速闪过《狼牙山五壮士》的壮举。


卫和平来不及多想，一口气将文章看完，肖明牺牲了，李明强和张金河受伤了，张金河是哪一个？


卫和平含着泪，眼前不断地浮现着肖明那调皮的笑脸，那意气的严肃。就是这个肖明，她每次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都为她端茶打饭，陪她聊天。就是这个肖明在上前线的当天把她带到了西直门火车站，让她与李明强见了最后一面，并为此被关了禁闭。肖明，卫和平怎么也没想到那次见面，也是她与肖明的最后一次见面，而且已成为现实。那一天，一路上，那么长的时间，我作为大姐姐不但没问一句他有没有什么心愿，有没有需要我替他办的事情，还让一位走向死亡的小弟弟安慰了一路。


“班长个屁！开你的车，有什么事儿我兜着！”肖明那天的话语和严肃的神情在卫和平的眼前定格了。多么敢于承担责任的同志啊，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肖明浑身捆满了手榴弹，大声地对刘海龙喊：“我是班长，开你的车，有多少敌人我顶着！”他顶住了，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三个敌人用刺刀丧心病狂地在肖明身上乱刺。


卫和平擦了把眼泪，又拿起一张《军报》，头版《青屏山上五勇士，虎口拔牙建奇功》，上边还有压题照片，是李明强、肖明五人身着迷彩服的一寸免冠照。这张照片是战前集体拍摄的，还有一份戴领章的一寸免冠照，以备万一时使用。


卫和平又拿起一份《晚报》，在第三版上，整整一版，登得满满的，题目《李明强和他的战士们》——更让卫和平激动。卫和平看了这标题就感到带劲，两份报纸看过后，她的情绪已基本稳定，再认真看这晚报，写得更详细，连在前方医院治疗都写了。还登着多幅照片，光李明强就有三张。


“姑娘，是不是这五个人中有你家的人？”卖报的老师傅看卫和平一到报亭就专找关于青屏山五勇士的报纸，并且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关心地问。


“嗯。”卫和平点了点头，问卖报的老师傅，“其他报上登的有吗？”


“有，都在这儿呢！”老师傅将早已准备好的报纸递给了卫和平。


卫和平感激地盯着老师傅那慈祥的脸，哽咽着说：“谢谢您，多少钱？”


“你拿去看吧，不要钱。”老师傅慈祥的脸上掠过一层阴云，轻声地对卫和平说，“敢问姑娘，哪一个是你的亲人？”


“这个！”卫和平指着李明强的照片，给老人看。


“那个副连长啊！好小伙子啊！是条汉子，真英雄啊！”老人竖起大拇指一边摇头一边赞叹道。


“还有这个！”卫和平突然又指着肖明的照片对老人说。


卖报的老师傅惊愕地瞪大了那双发锈的眼睛，瞪视着卫和平，那分明是在向她寻求答案。


“那副连长是我男朋友，肖明是我弟弟。”卫和平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喃喃地补充一句：“他们俩住一个屋，像亲兄弟一样。”


“姑娘，别伤心。坚强些，他们都是好样的，我们要替他们骄傲啊！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的！国家不会忘记他们的！”


卫和平感激地注视着这位不起眼的卖报老人。平时她确确实实没把这位卖报老人看在眼里，今天她只想扑进这位慈祥的老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是，理智和坚强使她止住了哭泣，她掏出一张十元钱放在桌子上。


“孩子，我说过了，不要钱。”老人拿起钱又塞给了卫和平，着急地说。


“那怎么行，您是小本生意。”卫和平又塞了回去。


“算我老头子的一点心意吧。”


卫和平感动了，为老人家的真情，为自己心爱的人，为李明强的战友们。她也算是李明强的战友啊，要不，人家陌生人还是长辈人怎么会对她这么尊重呢？她含着泪推开老人的手说：“大爷，您的心意我替他们收下了，但是，这钱您一定得拿着，要不，要不，他们五个人也不会答应！”卫和平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坚定，俨然像一个坚强的战士。


卖报老人抖抖地捏着那张十元钱，看着卫和平拿着报纸，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突然，大声地喊道：“姑娘，等一等！”


卫和平听到老人的喊声，以为是老人要找钱，就回过头对老人说：“您留着吧，我还来买的。”


“等一下！”卖报老人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蹒跚着追出报亭，卫和平急忙迎上去。


老人气喘吁吁地说：“几个苹果和梨，拿着。”


卫和平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孩子，不哭，坚强些啊。以后，有啥难事儿、不顺心的事儿，给大爷我说一声，我们老北京人，好办。”


“嗯。”卫和平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去吧，不哭了，你若再哭，他们五个人也不会答应的。”老人学着卫和平的话，强装着笑脸对卫和平说。


也许是哭得没有了眼泪，也许是五勇士给卫和平注入了坚强，她举着报纸飞快地跑回宿舍，大声地喊：“快起来，快起来！别睡了，别睡了，看报纸！”


苏丽华、张爱芬和刘芳都睡得正香呢，全被卫和平吵醒了，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在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不能等睡醒了再说？”刘芳无精打采不耐烦地问。


“李明强没有死，没有死，他负伤了！”卫和平兴奋地对姐妹们喊。


“什么？你那个作家负伤了？”张爱芬问。


“嗯。”卫和平充满幸福地点了点头。


“没心没肺的东西，人家负伤了，你不但不哭，还高兴个屁！”刘芳今天还真说了句正经话。


卫和平的脸红了，但她还是掩盖不住内心的高兴，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现在不但哭不出来，反而还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了。她不知道在从报亭回来的路上，怎么就产生了这种情愫。刘芳这么一说，她就愣在了那里。


“这是她想心上人想疯了，只要有他一丁点儿消息，她都高兴。”苏丽华毕竟比她们大几岁，对人生的理解比她们深一些。


“给我，看看你的男朋友。”张爱芬伸出了手，并打了个哈欠。


卫和平一人给她们分一份报纸。几个姑娘都看出了泪花。苏丽华看完问卫和平：“和平，你有什么想法？”


“我——”卫和平确实还没有想什么。


“和平，去看看他吧。”张爱芬提议。


“对。到他们医院去。不但是看他，再举行个战地婚礼，肯定又是个新闻。”刘芳笑着说。


“去你的，没正经。”卫和平半真半假地说。


“她们说得有道理，是应该去看看，结婚也不是不能考虑。”苏丽华若有所思地说。


“对，我和几个中学同学商量一下。”


卫和平说干就干，她急忙收起桌上的《和平歌》，准备立即动身去找赵鸿涛和丁力他们。苏丽华看在眼里，心头一亮，急忙喊：“和平，我觉得你应该把他们这段战斗经历加进书里。”


《和平歌》，与卫和平同宿舍的三姐妹都看过了，她们给提了不少修改意见，有时没事儿还自己写上一段给卫和平做参考，美其名曰：“找找当作家的感受。”


“对了，和平，加进去，这本书会更精彩。”张爱芬也赞成红霞的意见。


“把那个肖明换成男主人翁。”刘芳眉飞色舞地提出她的具体见解。


“笃笃、笃笃笃。”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苏丽华就站在门后，顺手打开了门。


“哦——关上门。”刘芳睡在上铺，只穿个短裤，连乳罩都没有戴，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


“先等一下！”苏丽华冲门外丢一句话，“咣”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三位姑娘一阵忙活，穿戴完毕，打开门。


“你怎么搞的，大中午的都在睡觉儿，你带个男人来干什么？”苏丽华对先进门的刘艳丽没好气地说。


“刘艳丽，你让我现眼，我跟你没完。”刘芳半真半假地冲刘艳丽喊，眼睛却瞟着随刘艳丽进屋的小平头陈晓伟。


陈晓伟提着一兜水果和一把香蕉，红着脸站在门口。


“芳芳，别说了，看把人家小伙子羞得脸都红了。”苏丽华又打圆场了。


“就是，‘身经百战’的人了，还怕人家看。”张爱芬倒开起了玩笑。


“我倒是不怕，怕的是毒害了人家大龄青年。”刘芳冲陈晓伟努了努嘴，冲张爱芬挤了挤眼。


刘艳丽看在眼里，笑在脸上，搭讪地说：“他呀，看多了，刚才就把我们屋里的几个给哄起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推了陈晓伟一把，示意陈晓伟到里边去找卫和平。


“我就说，你不要把你的老乡给带坏了。”刘芳接着说。


“陈晓伟，你来关心我们谁呢？”张爱芬明知道他是来看卫和平的，故意这样问他。


“报纸，你们都看了。”陈晓伟没有正面回答爱芬的话，他看到了屋里当日的报纸。


“他呀，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就去找我，说来看看和平。”刘艳丽附和着说。


“谢谢了！”卫和平的眼睛像乏了电的灯泡，亮了一下又暗淡下来。


“陈晓伟，人家李明强可是个英雄人物了，你关心我们和平可以，要打什么鬼主意，我们可不答应。”刘芳快人快语地说。


“哪能啊，都是同班同学，关心一下，关心一下。”刘艳丽缓和着屋内的气氛，她转向卫和平，扶着卫和平的肩膀说：“和平，我看过报纸了，你的副连长不会有事儿的，他太勇敢了。”


“可以称得上咱们中国的‘高仓健’了。”刘芳打趣道。


“等他凯旋归来，你一定要把他介绍给我们噢。”刘艳丽拍着卫和平的肩头说。


“到时候，掌声、鲜花、美女。我说和平，你可要看住他呀。”刘芳一打开话匣子，就没了正经。


“那没问题，人家对和平是一百一。陈晓伟，你没戏了，人家李明强成英模人物了，砝码又重你一倍。”张爱芬在一旁敲边鼓。


“别尽拿我老乡开涮了，人家大热天跑过来尽点心意，咱们就别耽误人家的时间了。走，南便门开了个音乐茶座，我请大家喝茶。”刘艳丽冲几位女士使了个眼色，拉着苏丽华就往外走。


老大姐去了，张爱芬和刘芳也就知趣地跟了出去。


屋内就剩下卫和平和陈晓伟两个人了，空气异常地沉闷，只有卫和平收拾东西的“沙沙”声。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来看看你。”陈晓伟讪讪地说。


“谢谢！”卫和平一个劲儿地收拾屋内的东西。其实，都是些可收拾又不可收拾的东西，卫和平做的多数都是无用功，她是怕闲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不要太伤心了，他会好的。”陈晓伟说。


“我很高兴，我终于知道他的消息了。”卫和平一边用毛巾擦床棱一边说。


“屋里太热了，能不能出去走一走？”陈晓伟试探着问。


“对不起，我待会儿要上中学同学那里去。”


“我下午没有事儿，能不能陪你去？”


“你陪我去？”卫和平吃惊地看着陈晓伟，手里的毛巾半悬在空中。心想，你陪我去见我的中学同学，别人不说什么，丁力还不把你吃了。


“只是路上，我不与他们见面。”陈晓伟理解卫和平的惊异，急忙解释说。


“为什么？”


“就想单独和你多待一会儿。”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说，陈晓伟，我已经明确告诉你了，我们俩，不可能。我只爱李明强一个人。”


“我知道。”


“谢谢你对我的真情。你长得帅，又有才，心肠也好，会有好姑娘爱上你的。”卫和平冲陈晓伟灿然一笑，接着说，“我真不能留你了，我得走了，找我的几个中学同学商量一下，他们都是李明强的好朋友。”


“我送你。”


“不用了？”


“我就是想——”


“唉，就到车站吧。”卫和平被陈晓伟的真情打动了，将那棕色的手提包递给了陈晓伟，就像以往递给李明强一样。


陈晓伟接过卫和平的手提包，就像是接住了卫和平的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下定决心，只要卫和平一天不结婚，他就不放弃，不，他永远也不放弃。爱一个人，就要使她高兴，使她幸福，凡是她愿意做的事情，我陈晓伟就愿意为她付出，为她受苦。爱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越是得不到，越觉得它珍贵，越觉得它稀奇，就越想去追求。越告诫自己不要去爱，就越爱得痴情，越爱得热烈。陈晓伟越来越觉得卫和平可爱了，越来越觉得他离不开卫和平了。


出了研究生公寓右拐，就是北京大学的南便门，门口就是卫和平要坐的332路公共汽车的车站。车站旁有一公共厕所，陈晓伟说方便一下，就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辆332路公共汽车从西边的转弯处探出头向车站驶来。卫和平急得直跺脚，陈晓伟就是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公共汽车停下来，又眼睁睁地看公共汽车离去，气得卫和平在心里直骂陈晓伟：“成心，卑鄙！”


陈晓伟跑进厕所，见里边蹲着两个人，便径直走到角里的毛坑，褪下裤子蹲了下去。可是，他挤了半天，除挤出几滴尿来，连个屁都没放。他悄悄地拉开卫和平的手提包，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检查里边的物品。每检查一项，都要放到鼻子前闻一闻，想从中嗅出卫和平身上的气息。他将卫和平的小花手绢放在鼻前嗅了半天，终于下决心把它装入了自己的口袋。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卷面值十元的钞票，数了数，抽出三张，放回自己的口袋，将剩余的塞进了卫和平的手提包。系好裤子，陈晓伟又把口袋里那三十元钱掏出来，抽出一张，塞进了卫和平的手提包。向前走两步，陈晓伟又停下来，将塞进卫和平包里的钱拿出来，把最后的两张十元大票搭上去，全部塞进了卫和平的包里，这才一甩头，迈着轻松的步子走了出去。


“怎么搞的，错过一辆车了。”卫和平没好气地对陈晓伟说。


“对不起，这两天，我、我拉肚子。”陈晓伟见卫和平伸手来要她的包，就一边说一边递了过去。


“看了吗？”


“没事儿？可能是睡觉凉着了，过两天就好了。”


“有病要看医生。”卫和平关切地说。这也是她常说李明强的话，李明强也是个不爱看医生的人，有头痛脑热的总爱抗着。一次流感，卫和平和李明强都染上了，李明强说：“这感冒，看也得一周，不看一周也好了。”


卫和平依在他的怀中，幽怨地说：“你现在年轻，身体壮扛着，老了怎么办？”


“你侍候啊！要不，我要你干什么？”李明强不以为然地说着，笑着逗她。


“我又不是医生！”卫和平撒娇似的在李明强的怀里蹭了蹭说。


“爱的力量是无穷的。”李明强扯着长腔说。


“恐怕到那时我早死了。”卫和平喃喃地说。


“不会的，女人比男人寿命长，早死的是我呀。”


“不许你死在我前头！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呢？要不，咱们一块儿死？”卫和平纵纵身，用手攀住了李明强的脖子。


“到时候就由不得你啰。”李明强用他那又粗又硬的食指点了点卫和平的小塌鼻子。


“我就不让你死在我前头！”卫和平将脸紧贴在李明强的脸上，用下巴颏顶李明强的粗脖子。


“车来了。”一直沉默着、注视着卫和平的陈晓伟说。卫和平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好像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似的。陈晓伟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卫和平的胳膊，说：“车来了。”


卫和平这才醒过来，等车上的人下完，她登上车的踏板，陈晓伟就势在她的腰际和屁股上推了两下。


卫和平回过头看了陈晓伟一眼，陈晓伟挥挥手微笑着喊：“再见。”


卫和平没有回答，也没有笑，一直站在车门口盯着陈晓伟，直到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收回了目光。

第四十一章


丁力拿了烟，乐得嘴都合不拢，哼着京剧：“这几天摸敌情，收获不小。”他一路上就哼这一句，还跑了调儿。卫和平跟着他，一直笑，说今天李彬可亏了血本了。<br/><br/>


“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紧凑而沉重的敲门声把李彬从睡梦中惊醒。


“谁呀？”李彬惺忪着眼睛，不耐烦地问。


“我，丁力。”丁力在门外一边大声地应着，一边又“咚咚咚”地将门擂了三下。


“干什么呢？大中午的，你不睡觉儿，跑我这里捣什么乱。”李彬一边嘟囔着，一边起床开门。


“我捣乱？你看报纸了吗？”丁力像阵风似的卷进门，说话比李彬还冲。


“看报纸？唉，现在的报纸有什么看的？胡编乱造！”


“你呀！一个国家机关干部，不读书，不看报，还能有个出息？”


“你倒读书看报了，出息哪儿呢，不还是个破工人吗？”


“你，连点文明话都不会说了！”


“你文明，大中午人家睡觉，跟擂鼓似的把人家吵醒！”李彬不软不硬地给丁力又顶一句。李明强不在北京，赵鸿涛也不愿充大，同学会就成了一盘散沙。李彬和丁力谁也不服谁，平时好得一个人似的，一不对劲就吵架。


“我找你有急事！”丁力大喊起来。


“急事儿？什么急事儿？”


“你自己找报纸看去！”丁力气呼呼地往李彬的床上一躺，感叹一声，“唉，累死我了！”


“什么急事儿？你倒是说啊！”李彬急了。


“强哥他，他受伤了！”丁力像撒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少气无力地说。


“受伤了？哪儿受伤了？碍事不碍事？”李彬急得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找张报纸看吧，让我歇一会儿。”丁力说着闭上了眼睛。李彬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到大办公室里拿报纸去了。李彬现在是部里的主管会计，这一间房是微机室，他弄了张床放进来，就成了他午休或加班时休息的地方。


“哎，丁力，你通知鸿涛、和平他们了吗？”李彬慌慌张张地跑回来问丁力。


“我怎么通知他们？咱这破工人，也没个电话，你近，我就跑来了。”


“我给他们打电话。”李彬又跑回大办公室给赵鸿涛和卫和平打电话，两个人都不在。赵鸿涛办公室的人讲，鸿涛给他们说，今天报纸上的那个副连长是他的同学，并急急忙忙地给谁打了个电话，说话的口气，像是给那位副连长的家人打的电话，打完电话就走了。


“和平、鸿涛，都知道了，他们都不在，可能是见面商量办法去了。”李彬对丁力说。


“那，怎么办？孟华呢？”丁力问李彬。


“孩子今天发烧，没上班。”


“那，咱就先去鸿涛家。离这儿近，说不定，他们就在家里呢。”


“你等会儿，我跟头儿说一声。”李彬说完，请假去了。


二人走到赵鸿涛的楼下。李彬说：“哎，咱们到人家去，空着手不好吧？”


“那有什么？鸿涛是谁？还争咱的东西？”丁力满不在乎地说，“我们以前不都是空着手吗？”


“不好。以前行，现在不行，人家毕竟结婚成家了。”李彬说着，看见楼一侧的空地上停着一个板车，车上装满了西瓜，便一把抓住丁力的胳膊说，“看，那里有卖西瓜的，买两个去。”


“买苹果、梨吧，现在西瓜贼贵。”丁力说。


“不让你掏钱，你给提着就行。”李彬买了两个大西瓜，丁力一手提一个上了楼。


“最近发财了？”丁力问李彬。


“发什么财？大家聚会，吃点新鲜东西，心情也好。”李彬解嘲地说。


“好哩，今天有西瓜吃了。”丁力将右手提的西瓜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来，脸上的笑容隐去了，阴沉着脸说，“要是强哥在多好啊。”


“阿力，你什么时候吃好东西才能想着我呢？”李彬在丁力的背上打了一下，他真有点儿忌妒丁力对李明强的感情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强哥家穷，什么好东西都没吃过。”丁力的眼光更暗了。


“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他下北京最好的饭店。他要是冬天回来，我也请他吃西瓜！”李彬在丁力的背上拍了一下，得意地说。


“你说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我等你兑现。”


“你就瞧好吧。”李彬又照丁力的背上拍一下。


说话间已到了赵鸿涛的家门口，丁力上前“咚咚咚”用脚踢了三下。


“你会不会轻点儿。”李彬上前说。


“这还没人应呢！”


“没人？”


“那怎么办？”


“等会儿。”李彬说着拉开公文包，从包里掏出一盒红中华烟，抽出一根儿递向丁力。


“红中华！”丁力眼睛一亮，急忙也把西瓜放下，接过烟说，“你什么时间学会抽烟了？档次够高的啊！”


“冒烟儿玩儿呗，人家送的，又不掏钱。”


“给我，你别浪费了。”


“我浪费？给你，那才叫浪费呢！这牌儿，在人前一现，多派。”李彬吸一口向上吐了个烟圈儿。


“嗬，连烟圈儿都会吐了，是够派的。不过，这盒红中华给我吧，也让咱到哥们儿那里显摆显摆。”丁力说着就去抢李彬的公文包。


“唉，你急什么？给你一盒整的。”李彬背过身，拉开公文包，掏出一整盒红中华，扔给了丁力。


丁力接过，放在眼前看了看，放在鼻前闻了闻，又盯了好半天，才把它装入口袋。突然，丁力又去抢公文包，一边动手一边问：“还有几盒？”


“就剩一盒了。”李彬笑着，背过身去，把包抱到怀中。


“那也给我。”丁力硬打实地要。


“别得寸进尺了，回头我给你一条。”李彬推开丁力说。


“骗人呢？”丁力也觉得不合适了，讪讪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办完这事儿，上我家拿去。”


“真的？”


“不就条烟嘛！我买也给你买得起！”李彬很大气地说。


李彬的大气使丁力相形见绌。丁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对着赵鸿涛的房门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上哪儿去了呢？”


“哎，上边的门窗开着呢。”李彬指着门头上开着的窗户对丁力说，“把瓜给他放进去，咱们走，到北大看看和平。”


“那不正好给平姐带去。”丁力指了指地上的西瓜说。


“还拿它？齁重的。你爬上去给他放里边，鸿涛回来，也知道咱们来过了。”


丁力蹬着门的把手爬上去，把头伸进屋内，伸手接过李彬递上来的西瓜，移动着身子，探下去轻轻地把西瓜放进屋内，又退出来，接第二个瓜，用同样的方式往下放。突然，装西瓜的塑料袋带断了，“叭”的一声，西瓜摔在了屋地上。


“烂了吗？”李彬问。


“烂了。”


“算了，下来吧！”


丁力退下来，惋惜地说：“就差一点了，带断了。”


“真够笨的！”李彬嘟嚷一句。


“我笨，你要上去，说不定俩儿都摔了。”丁力不服气地说。


“行了，走吧，留着让鸿涛、晓丽收拾吧。”


“等他们回来，不流得满屋都是汤了。”


“让他们劳动一下吧。立冬了，天上掉西瓜，光有美事不劳动还行。”


“不行，太可惜了，那么大的西瓜，流完了太可惜了。走咱俩回去给它吃了。”丁力拉着李彬就往回走。


“怎么吃？门儿你都进不去。要能进去，还让摔了？”


“能，是个撞锁，爬上去一拧就开。”


“那你刚才干什么不开呢？”


“人家家里不是没人嘛！”


“现在就有人了？”


“唉，不是西瓜要流了嘛！”丁力急了，一甩李彬的胳膊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反正不能让白流了。”


丁力转身向楼上跑去。等李彬磨磨蹭蹭到赵鸿涛家，丁力已经吃了一块西瓜了。


“嗯，快吃。”丁力让李彬道。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个肚圆，一个瓜还没吃完。


“不行了，我吃不下了。”李彬说。


“把塑料袋洗一下，给包起来，放在冰箱里。他们回来了，凉的更好吃。”丁力一边吃一边对李彬说。


“我不管，你干吧。”


丁力没吭声，吃完手里的瓜，把那断了带的塑料袋洗了洗，甩掉了袋上的水，把西瓜包起来，打开赵鸿涛家的雪花牌冰箱，放了进去。


“嗨，福气，还有一盒红塔山呢。”丁力发现冰箱门上的格栏里有一盒红塔山牌香烟，顺手拿起装入口袋，然后冲沙发上歪着的李彬喊，“走，上北大去。”


“你不把西瓜皮给收了。”李彬将手中的烟头摁在茶几上的西瓜皮里，摆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


“收它干啥？我是怕糟尽东西，活儿吗，留给他们俩儿干吧。走。”


二人反锁上门，下了楼，刚走上大街，就看到卫和平急匆匆地从对面马路上走过来。他们急忙迎了上去。


“平姐。”丁力跑上前拉住卫和平的胳膊。


“丁力。”卫和平一见到中学同学，眼圈儿就红了。


“和平，我们俩去你那儿呢？你是不是来找鸿涛呢？”李彬走上前抢着说，他怕卫和平在大街上哭哭啼啼的不好看。


“嗯。”卫和平点了下头，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们刚从鸿涛家里出来，他不在家。”丁力又抢着说。


“我去他单位了，他也不在单位。”卫和平强忍着泪水喃喃地说。


“那他上哪儿去了？”李彬看了看卫和平和丁力，像是问他们，又像是问自己。


“鸿涛这小子怕事，是不是躲着我们？”丁力开始瞎猜了。


“不会，是他打电话给我的。”卫和平一边替赵鸿涛辩解，一边拉开手提包，想取出自己的手绢擦泪。


卫和平将提包翻了一遍，手绢没了，多了一卷十元的票子，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急忙背过身去，撕了点卫生纸在两只眼睛上各拭一下。


“我给他单位打电话，他单位的人说，他给你打完电话就出去了。”李彬说。


“那，他是不是去——”


“哎——丁力，李彬！”卫和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喊声。


“是鸿涛！”卫和平惊喜地叫道。


寻着喊声望去，赵鸿涛在远处一边喊，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向他们这边跑。


“我刚才，在车上，就看见你们了。只怕，只怕你们走了。”赵鸿涛气喘吁吁地说。


“和平。”赵鸿涛转向卫和平说，“我上你们学校了，没找到你。”


“她上你单位了，你们俩走差了。”李彬笑着说。


“好了，上我家吧。我已经给晓丽打电话让她先回来了。”赵鸿涛把手搭在卫和平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走吧。”


这抚摸，不是异性的暧昧，是同学的情，是大哥哥的爱，是关心，是安慰。卫和平感到一股暖流、一股力量在体内升腾，她默默地享受着这种情爱，默默地积蓄着这种力量。


赵鸿涛扶着卫和平的后背在前边走，李彬、丁力跟在后面，一路无话上了楼梯。


赵鸿涛推了下门，没开。他又敲了两下，张晓丽在里边喊：“你没拿钥匙？”


赵鸿涛就掏出钥匙捅开了门。张晓丽正在厨房里收拾丁力和李彬吃的瓜皮，头也没回地数落起鸿涛来：“你怎么搞的，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也不收拾一下就走了。”


“我弄什么了？”赵鸿涛当着中学同学的面被老婆数落，脸上挂不住了，回问了一句。


“你弄什么了？瓜皮，你吃了西瓜，等我回来收拾瓜皮是不是？”


“瓜皮？”赵鸿涛钻进厨房里去看，嘴里还唠叨着，“我没有吃西瓜呀？”


丁力和李彬相视一笑，谁也不说话。


“这不是你弄的？”


“不是——”赵鸿涛疑惑地不知怎么解释。


“这瓜是谁买的？不是你买的？”张晓丽死气白赖地质问赵鸿涛。


“这么贵，谁买它呢？”赵鸿涛说。


“老实说，是不是你买来请你中学同学吃了？”张晓丽不依不饶地说。


“不是，这不，我们一起来的，还没你回来得早呢。”


“哎呀，和平，李彬，你们来了。”张晓丽这才发现了卫和平和李彬，换了个笑脸迎了出来。看见丁力已经歪在她的床上，心里有点不高兴，脸上却笑着说：“丁力，你也来了，我们家鸿涛还给你留盒烟呢！”张晓丽一边说一边开冰箱为丁力取烟，她知道丁力视烟如命，想用烟把丁力引下床来。谁知冰箱门一开，便傻了眼，红塔山烟没了。


“鸿涛，烟呢？”


“什么烟？”


“就冰箱里那盒红塔山。”


“我不知道。”


“这就邪了？是谁来咱家了？”被同学们称为薛宝钗的张晓丽，也失去八面玲珑的风范，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了。


“邪什么呀？一点都不邪！”李彬唬着脸对张晓丽一本正经地说，“张晓丽同志，你也欺人太甚了。自己带人在家里又吃又抽的，还猪八戒搂耙子——倒打一耙，硬往我们鸿涛头上按。我们这要不是跟着，你还不把鸿涛给吃了。”


“你是不是贼喊捉贼？”丁力看李彬装得很像，也跟着演戏。


“谁贼喊捉贼啦！”


“这里肯定有男人来过，你的烟没了，是不是？瞧，这烟头儿。”李彬指着自己当时留在茶几上的西瓜皮和瓜皮上的烟头说。


“你说，你把那野男人藏哪儿去了。”丁力跟着吼。卫和平感到事态严重，拉了一把丁力，又用脚踢了一下李彬。


“哎，和平，你踢我干什么？”李彬故意大声嚷叫，“咱们不能太窝囊了！今天这事儿让我们碰上了，我们就得给鸿涛撑腰！张晓丽，你说不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我——”


“你、你什么呢？自己回到自己的家，用得着锁门吗？还让鸿涛用钥匙开门，什么意思？”李彬步步紧逼地说。


“快说，把那男人藏哪儿了？”丁力在旁边添油加醋。


“别喊了，家丑不可外扬啊！”赵鸿涛急忙上前阻拦李彬和丁力。


“你一边待着！今天，我非弄个水落石出不行！”李彬更来劲儿了。


“好你个赵鸿涛，他们不相信我，你也那么想。”张晓丽扑向赵鸿涛，又打又抓，一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来了。”


“不知道谁来了？这西瓜哪儿来的？这烟又是怎么回事儿？”李彬一步步紧逼，“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张晓丽吓得直往赵鸿涛怀里扎。


“真的？”李彬的脸就要贴在了张晓丽的脸上。


“真的。”张晓丽的头向赵鸿涛的怀里贴得更紧了。


“啊，平时把我们鸿涛欺负得跟孙子似的，这时你知道让人家保护了，过来！”李彬伸手拉过张晓丽，用眼睛直逼着她的脸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真不知道？”


张晓丽看着李彬的眼睛，哆哆嗦嗦地说：“真不知道。”


“好，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李彬说到这里不说了，从公文包中拿出他的红中华，扔给丁力一根儿，自己点上一根儿，猛吸一口，然后吐了个烟圈儿，不紧不慢地说，“我实话告诉你吧。”说到这里，他竟笑了起来，边笑边说，“我来过，丁力来过！哈哈哈……”


丁力也抖动着嘴上的八字胡儿笑了起来，他二人狂笑不止。张晓丽打了这个打那个，边打边喊，“让你俩捉弄我，让你俩捉弄我。我还把你们当好人，竟养了两只白眼儿狼。”


“你养了我们了？”


“你们哪次来不是我给你们做的饭，哪一次不是造了就走，让我收拾。今天，我今天不给你俩做饭了！”


“不做更好，不做更好，”李彬笑着说，“我们出去吃，行不行？今天立冬，我请客，你说是吃炒菜，还是涮羊肉，还是吃饺子？”李彬笑着凑到张晓丽耳边说。


“我什么都吃！”张晓丽白了李彬一眼，装出恨之入骨的样子说，“今天，我要狠宰你一刀。”


“怕你宰，还当什么主管会计！”李彬把香烟向茶几上的西瓜皮里一插，瓜皮“吱”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br/><br/>


在离赵鸿涛家不远的国营东升饭店，张晓丽大挥宰刀，既要了火锅，又要了她最爱吃的小炒，最后说：“我再要半斤水饺，在涮锅里自己煮。”


张晓丽点完了一切，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用眼睛瞟了李彬一眼，笑着说：“我就是要宰痛你，看你还捉弄我不！”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要是再点下去，我可得给人家脱衣服了。”李彬装出一副心痛的样子，拉着长腔沮丧地说，“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要不，把那个百叶划去。”赵鸿涛的话音刚落，李彬就把大手一挥叫道，“不。小姐，再来一斤大活虾！”


李彬这一嗓子，使在坐的四个人都愣住了，惊得丁力目瞪口呆。一斤大活虾，现价八十八元，又快一个月的工资了，李彬不过了。


“都看着我干什么？吃，就吃最好的；玩儿，就玩儿个痛快。今天是值得庆贺的日子，我们要吃好，玩儿好。”李彬俨然成了这一桌的“老大”。


“来，今天都喝点儿酒。就喝咱老家的酒，伊川杜康！小姐给我们来瓶伊川杜康！”李彬又点了酒。


“我还要果茶。”张晓丽故意起哄。


“好。小姐，再来五瓶儿果茶！”


四个公薪族哪见过这阵势，全都傻了眼，直愣愣地看着李彬。


“我说烦不烦，还盯着我干什么？实话告诉你们，不花咱自己的钱。现在咱当主管会计，头儿报发票也得给咱报点儿不是。”


四个人羡慕地冲李彬点了点头。


各式涮菜已上齐，涮锅开了，酒水也斟上了。赵鸿涛说：“李彬，你说两句吧。”


李彬也不客气，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这第一杯酒就是庆贺，我们今天得知了明强的消息，祝贺他成为侦察英雄，人民的功臣，遥祝他早日康复，胜利凯旋！”


“来，干杯！”张晓丽首先响应。


“干杯，为明强干杯！”赵鸿涛看了一下卫和平，端起杯子站起来说。


“干杯！”五个酒杯碰在一起，五个心凝聚在一起。


“这第二杯嘛，今天立冬，大小也是个节日，祝大家节日快乐！”李彬说。


“节日快乐！”


“干！”


“这第三杯，我们喝个同心酒。再商量一下，是给明强写封信呢，还是去看看他怎么着？”


李彬主持了三杯酒，大家商议：由赵鸿涛代表大伙儿写封信，带劲点儿，越革命越好，给李明强创造点儿新闻素材；其他人想写什么写什么，回去后就抓紧干；卫和平先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去一趟，联系一下，能不能去前线医院看李明强，若能去，信就带过去，来回车票由李彬报销；如果不让去，问清通信地址，大家排着号一天寄出一封，让李明强天天都能收到信。


饭后，李彬说还得回单位加班，今天不回家了。丁力送卫和平回北京大学。


路上，卫和平说喝多了，有点儿头晕。丁力就说：“咱们顺路去看看孟华，顺便休息一下。李彬说孩子发烧，孟华没上班，她还不知道强哥的事儿呢，这一阵儿，大伙儿都惦着强哥呢，也让孟华给强哥写几句话。”其实，丁力的小心眼里还惦着李彬的烟呢，心想，这小子现在够派，家里肯定藏有不少烟，趁他不在家去扫荡一下。


就这样，丁力和卫和平来到了李彬的家。


孩子睡着了，孟华正在洗澡准备睡觉，听到敲门问了声：“谁呀？”


“我。”丁力打着酒嗝回答。


酒后含糊的乡音孟华听惯了，以为是李彬又喝高了酒回来了，就一丝不挂地，一边用干毛巾擦头上的水，一边开门。


门一敞开，见是丁力满口酒气地站在面前，自己赤身裸体，一着急，老家话就蹦了出来：“你看看！”


孟华意识到不应该将那两个隆起的双乳亮给丁力，急忙用毛巾遮住了那“两架山”。突然，又想到自己的下身还裸露着，又着急地说：“你看看！”急忙又把毛巾遮住阴部那片黑乎乎的草地，把那两个又白嫩又丰满的乳房亮了出来，她又着急地叫了声：“你看看！”急忙转过了身子，将她那溜圆的肩膀、滑曲的腰身和丰腴的屁股亮给了丁力。


丁力照孟华的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将她推进屋内说：“都看见了，穿衣服吧。”说着又转过身对卫和平一阵坏笑。


卫和平的酒劲被孟华这一惊，全过去了，头也不晕了，红着脸，讪讪地笑了笑，对丁力说：“报应，谁让李彬今天捉弄人家晓丽呢！”


本来已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又都是中学同学，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孟华罩上睡衣，三人寒暄几句，便有说有笑地谈论起来。卫和平和丁力向孟华说明了李明强的情况，孟华的看法也和大伙儿一样，很辩证，说明强负伤虽是坏事儿，但也是好事，就是大家终于知道了他的消息，说不定就因为这次负伤，再也不用上战场了。临走，丁力对孟华说：“李彬说，他有好多烟要送给我，让我来拿。”


孟华到阳台上摸索了一阵子，给丁力拿了两条石林和一条红塔山。


“他说，还要送我一条红中华。”


“红中华，我没看见呀。你等着，我再给你找找看。”孟华说了个慌。尽管是中学同学，她觉得给丁力那三条烟已经是够多了，要知道这是人家求她和李彬办事儿，两家送的。那一条红中华，比这三条还值钱呢。不过，丁力说出来了，也可能是李彬交代的，就给他吧，从老家到北京，像亲姊妹[1]似的。还有一点，今天她在丁力面前现了眼，丁力提出这点儿要求，她不好不满足他。孟华装模作样地在阳台上找了半天，突然说：“瞧这李彬，将好烟藏在这儿了，也把我当家贼防了。”她说完，拿了一条红中华走进屋递给了丁力。


丁力拿了烟，乐得嘴都合不拢，哼着京剧：“这几天摸敌情，收获不小。”他一路上就哼这一句，还跑了调儿。卫和平跟着他，一直笑，说今天李彬可亏了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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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巩义地区乏指兄弟姐妹。

第四十二章


这两天，许玉梅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br/><br/>


许玉梅和邢修省的爱情发展得很快，也很顺利。暑假二人上北戴河、大连玩了一圈儿，邢修省又从公司里优惠租借一辆没屁股“夏利”把许玉梅送回了家。穷了几辈子的许家人，看到许玉梅穿着高级料子的衣服和新式皮鞋，坐着挂着北京牌子的小轿车回到了家，祖辈几代人的脸上都增添了光彩。听说小伙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是个知识分子家庭。许玉梅的大哥不住地用长烟袋锅儿敲鞋底儿，一边敲一边唠叨着说：“高攀了，高攀了。”


“大哥，高攀的是我啊。”邢修省给许玉梅的大哥递上了带有北京标志的“人民大会堂”牌儿过滤嘴香烟，又帮着点上火说，“玉梅带我来给你们看看，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们就准备结婚了。”


“你瞎说什么呢？”许玉梅用她的皮凉鞋踢邢修省。


“你踢我干啥，明摆的事。反正我们家都铁了心了，就看你们家了。”


“父母不在了，我们也没啥，只要俺妹子愿意就中。”许玉梅的大哥看了一圈家里人说完，抽口烟，又问邢修省说，“你说，您家都同意？”


“我妈我爸待她比我都好。”邢修省尽说许玉梅家人爱听的话。


的确，邢家父母待许玉梅很好。他们见开出租车的儿子，竟找了个美如天仙的名牌学校大学生，乐得老两口嘴都合不上，对许玉梅疼爱有加，三天两头上街给她买衣裳，恨不得一天三顿饭都让儿子给她往学校里送。没有几件像样衣服的许玉梅，一下子成了个衣服架儿，一天三换，有的衣服还没有穿，邢修省就来收了，说他妈说该洗了，就连许玉梅的袜子也往家里捎[1]。邢家父母还托人找关系想让许玉梅毕业分配到中华书局。邢家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许玉梅，许玉梅也把对李明强的爱全部倾泻给了邢修省。她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带工资上学，又离邢修省家近。若考上研究生，就准备留校。为了让许玉梅考研究生休息好，邢家父母专程陪儿子把许玉梅接到家里去住，并责令儿子不许越雷池一步。许玉梅考上研究生了，邢家父母又拿出积蓄让他们外出旅游、租车回家。


许玉梅和邢修省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就开车去了卫和平家，卫和平回北京了，留下了李明强家的故事，许玉梅哭成了个泪人。他们赶到西流村，说要替李明强上坟。杨玉萍带着他们，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李明强父母和李明强哥哥的坟前，与李明强走时不同的是，坟前立上了两块墓碑。李明强父母坟前的碑文是：含辛茹苦，培育文武双全之子，成就未竟事业；李铁柱、刘春英之墓；杨玉萍敬立。李明强哥哥的坟前碑文是：忠孝父母，虽傻犹荣；李志强之墓；弟李明强妹杨玉萍敬立。碑文还有死者的生卒年月，立碑的日期。只是人们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两个墓碑死者的名字前都不写称谓，为什么在李明强父母的墓碑上不落李明强的名字，为什么李志强的墓碑上落了李明强和杨玉萍的名字，还落了“弟、妹”的称谓。当时刻碑文的石匠就问过，杨玉萍说：“我让你刻什么，你就刻什么。”


许玉梅告别了中学同学杨玉萍，回到家里讲明了情况，与邢修省连夜驱车回到北京，为的是能够见上李明强一面。可是，李明强已经离京了，直到开学，他们才找到了卫和平。


邢修省感到李明强的一生太不平凡了，下决心要以李明强为蓝本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一提议，得到了许玉梅的支持，她不仅要培养出第二个李明强，她还要把对李明强全部的爱都写进书去，让世人永远记住李明强这个名字。


这天下午收课后，许玉梅回到邢家，见邢家父母都不作声，在厨房里忙碌着，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大虾在盆里游动跳跃。许玉梅忙洗手帮忙，被邢母拦住说：“去，休息一会儿，等修省回来了，好写你们的小说。”


许玉梅甜甜地一笑，说：“我不累。”


“你妈让你歇着，你就歇着，以后有你干的。”邢父说完，冲许玉梅咧咧嘴算是笑了。


“妈，今天的报纸呢？”许玉梅回到客厅见没有当天的报纸。


“报纸？啊，报纸，今天不知为什么，没有送。”邢母支支吾吾地说。


许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她与邢修省的房间。开学后，邢修省千求百磨，邢家父母旁敲侧击，许玉梅也觉得不明不白地在邢家住不好，最主要的是在旅游途中，她已经把自己的身子给了邢修省，所以，许玉梅就与邢修省领了结婚证，邢家准备在元旦或者寒假邢修省的姐姐回来时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可邢修省在领证的当天晚上就迫不急待地钻进了许玉梅的房间。邢家父母视若不见，但常念叨着说找个好日子，请老朋友聚聚，把他们的喜事办了，他们想做爷爷、奶奶了。


这个房间有十平方米左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明晃晃的镀锌席梦思床放在屋子的正中央，一个大衣柜与席梦思床同向放在靠里边的角落里，靠席梦思床的尾端放着一张两头沉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紧靠墙壁竖着码放一排书，书的上方挂着一面大玻璃镜框，一看便知，这儿既是写字台又是梳妆台。写字台与墙角间的空地，竖着一个拱形带两层鞋架的不锈钢衣架，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那两层鞋架上放满了本儿和书，屋子的地面上铺着猩红的地毯。


许玉梅将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进屋，一屁股坐在席梦思床上。那柔软的床垫和床垫下那层弹性极好的弹簧受到压迫，一起用力将许玉梅弹起。许玉梅顺势平躺上去，带着幸福的微笑在床上颤悠。弹簧跳动着，许玉梅跳动着。她像睡进了摇篮里，享受着家庭的幸福和温暖。


有家真好。许玉梅微笑着，内心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喜悦。自从领了结婚证以后，她回到这个家自然多了，她真正地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了，她高兴，她兴奋，在上大学前，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北京人。北京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是个很遥远、很神圣的地方。她常听到村里大人打孩子，或教育孩子时说：“你跑，你怎么不跑到北京！”“有本事，你到北京去！”许玉梅的父母也这样说过她。现在，她许玉梅不但跑到了北京，而且还在北京安了家，而这个家，在同学会中，也数得上是最富有的，无论是精神财富，还是物质财富，都是其他几位同乡同学没法比的。


这就叫“笑到最后，笑得最响。”许玉梅微笑着盯着天花板，又使劲儿压了压身下的弹簧，她的身子又欢快地跳动起来。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大衣柜上面的白色人造革皮箱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个白色人造革皮箱，是许玉梅上大学自己花二十九元钱买的最奢侈的物品，那里面存放着她平生第一身价格昂贵的衣服，就是大年初四李明强为她买的那套青灰色的西装。


许玉梅站在床上，取下那小箱子，说是箱子，其实就是一个旅行包罢了。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箱上的拉锁，慢慢地打开，那套青灰色的西装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急忙转身关上了门。


许玉梅站在床前，凝视着那身儿西装。许久，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又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站在镜前不住地照啊照啊，就像她第一次在商店里试穿一样。


“你要买什么？”


那天，她在王府井百货商店问李明强。


“买身儿衣服。”


“买什么衣服？”


“西装。给我表妹买一身儿西装。”


“买西装得本人来买，试一试。不合适怎么办？”


“她的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多高？”


“一米六三。”


“巧极了，她也是一米六三。”


“这枣红色和青灰色的都不错，你买什么的？”她看上这一款，拉了一下李明强说。


“我不懂。你说，要是你穿，你要哪套？”


“我穿？我穿那青灰色的好。但要看你表妹喜欢什么颜色。”


“就喜欢青灰色。”李明强兴奋地说，然后冲售货员喊，“同志，把那西装给拿一套。”


“师傅，把那样的西装给我们拿一套看看。”她见售货员不理睬李明强，自己又喊了一遍。


“能试试吗？”她问。


售货员冲她点了下头。


“你得给人家叫师傅，得说普通话。人家是钱眼里的人，和你不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她俯在李明强的耳旁笑着说。


“棒极了！”李明强看到她穿上西装，高兴地蹦高儿，连叫两声“棒极了！”一蹦一跳地走向柜台，开了票，又跑到收款处付了钱。


许玉梅在穿衣镜前照啊照啊，心里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套西装呢？我要是有一套这样的西装，在校园里，在大街上，多带劲儿，多提气。她在镜前照啊照啊，一直舍不得脱下来。她梦想着能得到这样一身漂亮高雅的西装。


许玉梅万万没有想到，幸福就降到她的身上，这西装就是李明强专门为她买的。一百六十元，是李明强一个多月的工资啊，李明强要攒下这一百六十元钱，不吃不喝也得三个月。李明强是从来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吃的人啊。


明强，你现在在哪儿？是在青屏山，还是白虎山？是在猫耳洞里，还是在与敌人激战？明强，你怎么连个招呼儿都没有打就走了呢？许玉梅的眼眶潮湿了。


“我那表妹啊，叫——许玉梅！”李明强兴高采烈地说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当李明强的右手滑过她的后背，她立刻感受到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又从心里分布向全身。她感到她背靠的不是一只有力的大手，而是一架伟岸的大山，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和幸福，她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着李明强的情，感受着李明强的爱。


“哎，臭美什么呀？”邢修省回来了，推开门，瞧见许玉梅穿着西装在镜前傻着，喊了一声，就到洗漱间洗漱去了。


许玉梅急忙脱下西装，小心翼翼地将它叠起来，放入小箱内。刚拉上拉锁，又将箱子打开，把西装拿出来。然后，从屋角的大衣架上取下一套红西装，往床上一抖，拿出小衣架把那套青灰色的西装挂好，套上塑料袋，挂在大衣架上。回头见大厅里没人，就胡乱将那套红西装叠巴叠巴，放进了小白箱中。她刚拉上拉锁，邢修省就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放倒在床上，吻了起来。


“别，爸妈看见了。”许玉梅使劲儿推开邢修省，然后拍着那小白箱子说，“把它放上去。”


“还要它干吗？人造革的，扔了算了。”邢修省没有得到满足，扫兴地随口丢了一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回头儿给老家谁都行，他们有用。”许玉梅淡淡地说。


邢修省举起那白色的小箱子把它放在了大衣柜上，回头关上门，又把许玉梅按在身下，拼命地亲吻和抚摸。许玉梅被动地迎合着，但是，这时的她没有一点儿激情，脑子里全是李明强。


吃饭的时候，邢母一个劲儿地往许玉梅的碗里夹菜，这本是习以为常的事，可今天夹得格外频繁，饭菜的档次也格外地高，许玉梅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又想不出来，看看邢修省，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就只顾埋下头吃，心里想，有什么事他们迟早会说的。


吃过饭，许玉梅收拾碗筷，又被邢母拦住了。邢母拉住许玉梅的手坐在沙发上，对邢修省喊：“把电视关了，过来，妈有事儿给你们说。”


“什么事儿？妈。”许玉梅问。


邢母摸着许玉梅的手说：“孩子，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什么事儿呀？”邢修省急着问。


“你也别着急。”邢母转向邢修省，不紧不慢地说，“你们那个朋友，上战场那个，是叫李明强吗？”


“是啊，有什么事儿吗？”许玉梅轻轻地问，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脸上掠过一层阴云。


“他是个侦察兵，是吗？”


“嗯。”许玉梅和邢修省同时点了下头。


“那就是他。”邢父肯定地插了一句，转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他怎么了？”


“他负伤了。”邢母沉痛地说。


“他哪儿负伤了？您怎么知道的？”邢修省急了。


“有没有危险？住哪家医院了？”许玉梅也着急地问。


“看把你们急得，你妈不是说，不让你们着急吗！”邢父从卧室里拿着一沓报纸，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依我看没有什么危险，记者还采访他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点。”邢修省急了。


“你们还是看报纸吧？我们先给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着急。”邢母慢条斯理地说。


“有报纸，你们怎么不早说啊！”邢修省埋怨父母说。


“这几份儿报上都有，你们看看吧。”邢父把报纸递给邢修省。


邢修省从父亲手中接过报纸，分给许玉梅一份，两人急不可待地看了起来。许玉梅看到肖明牺牲的描写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看，看到李明强被人从车里掏出来，血都流尽了，双腿失去了知觉，不会伸直了，李兵扑在车上哭，张金河冲出医院，因伤势过重一头栽倒在地上，许玉梅竟哭出声来。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对李明强的爱，对李明强的战友的崇敬。想到在香山军营和肖明他们几个战士的来往，她越哭越痛，弄得邢母也抱着她哭起来。娘儿俩简直哭成了泪人，邢父看在眼里，在屋内直踱步，也没有办法。突然，邢修省喊道：“你们哭什么？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呀。”


“人家死的死，伤的伤，你高兴什么？”许玉梅哭着顶了邢修省一句。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们通过报纸知道了强哥他们的详细情况，要不是这些报道，他们的消息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呀。”邢修省自从融入了同学会后，也跟着丁力一起唤李明强为强哥了。


“那就应该高兴？”邢父对儿子嗤之以鼻。


“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都有它的两面性。您说，我们看到这报道，不往好的方面想，只在这儿哭有什么用？”邢修省说到这里，拉了一把许玉梅，对她说，“别哭了，咱们到北大去，看看卫和平吧。”


许玉梅赶忙起身，擦着泪到自己的屋内换衣裳。


许玉梅和邢修省来到北大，敲开了卫和平的宿舍，屋内只有苏丽华一个人在，苏丽华告诉他们，卫和平中午就出去找中学同学去了。


“肯定上鸿涛家了。”邢修省对许玉梅说。


“这里离丁力家近，要不，先到丁力家看看？”许玉梅一心想早点见到中学同学，不管是哪一个人，都是李明强最亲近的人。她自己认为，除了卫和平和她，真心爱李明强的就是丁力一个人。也可以说，她和卫和平对李明强的爱是出于私欲，而丁力对李明强的爱是赤裸裸的奉献。


“不用，肯定在鸿涛那儿，他年龄最大，稳重，能拿主意。李彬不求实，丁力是个混混儿，卫和平不会找他们俩的。”


“我的同学都不好，这个不求实，那个是混混儿。鸿涛是‘气管炎[2]’，你怎么不说呢？有本事，你当老大！”许玉梅的无明火终于给点着了，冲邢修省劈头盖脸一阵倾泻。


邢修省也不吭声，方向盘在自己手中，刹车和油门在自己脚下，不管许玉梅怎么数落，车还是驶向了赵鸿涛家。


许玉梅唠叨归唠叨，但在内心里还是赞成邢修省的意见的，只是觉得一直堵得慌，不发泄一下难受罢了。


二人到了赵鸿涛家。赵鸿涛和张晓丽说，卫和平他们几个刚走，并详细讲了他们商议的结果。邢修省说：“我明天开车送卫和平去香山。”


“我明天也没课，咱们一块儿去。”许玉梅附和着说。


“真是夫唱妇随，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张晓丽乘机活跃一下屋内沉闷的气氛。


“还婚礼呢？昏头还差不多。这一路，骂得我头都大了。”邢修省也与张晓丽开起了玩笑。


“我们玉梅可是素有‘黛玉’之称的，有那么厉害吗？”张晓丽冲许玉梅笑着说。


“都是他招的！”许玉梅的无名火还没有发完。一路上，她真想跟人大吵一架，可是邢修省就是不答话。她解气地骂邢修省，人家邢修省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啊。”邢修省笑着一边冲张晓丽感叹，一边扶着许玉梅的肩膀说，“夫人，走吧，咱们还得将爱情进行到底呢！”


许玉梅甩下邢修省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使劲儿地打了一巴掌。


“哎呀——”邢修省大叫一声，又突然将声音降了八度，做了个鬼脸，微笑着说，“不痛。”他看到许玉梅在不住地甩自己的右手，赶忙把许玉梅的右手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对着吹了两口气，很认真地问：“痛了？”


“走吧，走吧，别在我们家酸了。”张晓丽推着他们笑着向外送。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邢修省和许玉梅就开车来到了北大，许玉梅将卫和平堵在了被窝里。


“和平。”


“玉梅。”


两姐妹手拉着手，互相对视着，半天都没有说话。他们共同心爱的男人负伤了，伤的是李明强的身，痛的可是她们的心啊。


“鸿涛说，你今天去明强的单位？”许玉梅先找到了话题，打破了沉闷。


“嗯。”


“我今天没课，陪你去。”


“行。”


“修省说他送咱们去。”


“不用了，坐公共汽车也挺方便的。”


“他在外面等着呢。我们怕你起得早，自己走。就这么早——”


“真是——咱们坐公共汽车吧，别耽误他做生意。”卫和平不好意思了，邢修省开出租车是要交份子的。


“让他跑一趟吧，这时候不用他，什么时候用他。”


“不用，还是不用好。你先去把他打发走，我洗漱一下，咱们俩坐公共汽车去。”卫和平说了，还觉得有点生硬，便冲许玉梅笑笑说，“咱俩人在一起，说话也方便。你呀，先替我谢谢他。”


许玉梅出去跟邢修省说了，邢修省说什么也不走，一定要送她们俩人。


“哎呀，我说不用你送，你——”卫和平一边上车一边对邢修省说。


“那怎么行，这时我不出点儿力，强哥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自己的车。”邢修省骄傲地说。


“你还得给公司交钱呢？”


“等强哥回来了，从他的奖金里出。”


“傻帽儿，还写人家军人呢，连部队的事儿都不清楚，他们哪儿有什么奖金？”许玉梅挖苦邢修省。


“你看你，给个棒槌你就当针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乐吗？”邢修省笑着说，“哎，卫和平，那《和平歌》修改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差不多了。我们屋里的几个人说，让我将他们这次侦察活动写进去，你们看怎么样？”


“嗨，想到一块儿了！行，小说吗，再夸张一下。”邢修省说着，车穿过了厢红旗闹市，他一边加挡提速，一边说，“我也准备把这段写进去，太精彩了。不过，我得换个角度，加上采访他的女朋友。”


邢修省左手扶着方向盘，用右手握拳当话筒，问卫和平：“卫和平同志，请您谈谈，当您从报纸上看到您男朋友在战场上负伤的消息后，您的感受好吗？”


“我刚开始很担心，后来很激动，再后来很高兴，再后来很振奋，好像他的血不是流在车板上，而是输进了我的身体中，给我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好，那你，你打算怎么办呢？比如，如果他残废了——”


“闭住你的臭嘴！”许玉梅几乎是喊出来的，与其同时，她对着邢修省的右拳头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邢修省感到火辣辣的疼痛。这疼，比昨晚那一巴掌要痛几倍，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真的发火了，而且她用那么大的劲，她的小手也一定很痛。邢修省回过头瞥了许玉梅一眼，许玉梅两脸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看到邢修省回头，又狠狠地补一句：“看什么？专心开你的车！”


许玉梅刚才被卫和平的话语所感动，那也真真是她的感受啊，怎么与卫和平的一模一样，难道自己现在还深爱着李明强？这个问题，她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自从与邢修省交往到领证，她不能说没有对邢修省产生爱情，但是她就是忘不了李明强。她明知道有卫和平，她得不到李明强，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常常浮现李明强的形象。在李明强脚受伤后写《红灯亮了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周必去，百般侍奉。她坚信她在李明强的心中也如同李明强在她的心里一样有着同样重要的位置，要不然，李明强不会花那么多钱为她买一套昂贵的西服。那是她平生第一套最值钱的衣服啊，尽管比不上邢家给她买的许多衣服，但是，在她的心目中，那套西服是最最重要、最最昂贵的衣服。李明强的家庭条件不能与邢修省相比，周家花出几百元是施舍，李明强花出一分钱就是心血。李明强给她的不是衣服，不是金钱，是李明强的情，是李明强的爱啊。许玉梅一直珍藏着那套西装，一直舍不得穿，就在他与邢修省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她又把那套西装拿出来端详了好半天。趁邢修省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拿出来看看，有时穿上试一试，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是她少女初恋唯一的纪念啊，邢修省怎能知道，邢修省怎能理解她对李明强的感情。昨天，她把那套西装挂在了大衣架上，挂在了那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上帝有意让她为李明强在心中树的丰碑吗？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


“李明强残废了我该怎么办？”这是卫和平这两天常想又不敢去想的问题，也是她不愿去想更不愿去面对的问题，人往高处走，事往好处想，她坚信现代医学的发达，李明强不会残废的，他是国家的功臣，国家会尽一切可能治好他的伤的。


邢修省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黑色黄冠轿车在香山路上疾驰。雄伟壮丽的香山越来越近，浑然蒙眬的山体逐渐清晰可见，香炉峰高高地耸立在正西方，晨雾缭绕着山顶，真像是一尊天然的香炉，熏燃着袅袅香烟。南山坡的枫叶经过寒霜的洗礼，更加鲜红烂漫，在早晨火红的太阳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香山枫叶红，<br/>霜重色更浓，<br/>片片红似火，<br/>全是血染成。


相传，这漫山遍野的红叶，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少女，为了不让聚宝盆落在追赶她的坏人手中，用双手在乱石堆中挖出个大坑掩埋了宝盆，为了作记号也为了不让坏人发现，她又栽上了一棵小枫树。姑娘被乱石磨破的双手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枫叶，聚宝盆显灵，香山南坡长满了枫树，将整座山变得血一样的鲜红。


卫和平看着想着，蒙眬中，香山公园的南北两座山变成了青屏山、白虎山，那北山漫山遍野的山林灌木，正像那穿着迷彩服的将士们在冲锋陷阵；南山红地毯似的枫叶，就是将士们流淌的鲜血，战场上的厮杀声，震得卫和平的耳朵“嗡嗡”作响，那飞溅的鲜血，惨不忍睹，卫和平咬着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香山的红叶拉近车窗，映入许玉梅的眼帘时，她一下子惊呆了。她看到，那分明是李明强流在车座下的那坑鲜血，那血坑越扩越大，遮满了她的双眼，在她的眼前凝固了。那川流不息到香山观看红叶的游人，全成了那坑鲜血的朝拜者。明强，你的血没有白流，人民记着你，战友记着你，同学记着你，卫和平记着你，我记着你，你永远藏在我许玉梅的心中。


邢修省将出租车开到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卫兵远远地向他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的警示牌上赫然写着：“出租车禁止入内”，邢修省摘下挡将车滑停在门前。


“哎，到了。”邢修省见后车座上的两个人没有动静，回头喊了一句：“怎么？睡着了？”


“谁能睡着，也就是你，少心缺肺。”许玉梅又戗了邢修省一句。邢修省也不作声，沉痛地将头伏在方向盘上。


卫和平与许玉梅下车到警卫室登记。她真没想到，许玉梅竟这么厉害，她可从没敢对李明强大声喊过一句。这可能是结婚的缘故吧，时间和环境在改变人。


“同志，我们找你们大队领导。”许玉梅见卫和平心思重重，自己心里着急，抢上前对值班的战士说。


“找大队长还是政委。”管登记的战士问。


“啊？大队长和政委，谁都行。”卫和平突然醒了，急忙说。


“证件。”


卫和平递上了她的学生证。


值班的战士看了看，拨通了大队长的电话。


“什么，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卫和平？”大队长一听说是卫和平来了，就对值班员说，“让他们把车开进来吧。”


“首长，他们坐的是出租车。”


“那也让他们开进来！”


就这样，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院内开进了第一辆出租车。


大队长带领几个参谋、干事早已等在办公楼前。邢修省的车刚刚停稳，就有人跑上前开了车门。


“卫和平同志，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我派车接你，还坐出租车干吗。”大队长一边与卫和平握手，一边又冲黄中臣喊，“黄干事，把车费给人家司机付了。”


“不用，我们是一起来的。”卫和平说。


“哎呀，是你呀！”黄中臣认出了邢修省，就是不知道邢修省的名字。双方像老朋友似的握手寒暄，都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们认识？”大队长问。


“他以前送过李明强。”黄中臣回答说。


“这位是我的中学同学许玉梅，也是李明强的同学。”卫和平露出了她那甜蜜的笑脸，向大队长介绍，“那是她爱人邢修省，也是李明强的朋友。”


大队长一一同他们握了手。


在会议室落座后，大队长对卫和平说：“小卫，昨天下午和晚上，你都哪儿去了？我们值班员整整打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电话都没找到你。”


“谢谢首长关心，我上同学那里了。”卫和平说，“今天我们来，是想问一下，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李明强。”


“这个嘛，我们也做不了主。你们先不要着急，等我们给上级报告一下，看能不能去，若能去，我们大队也准备派人去。”


“那咱们就可以组织一个慰问团了。”邢修省兴奋地说。


“是，我们是想去慰问一下。这一次，李明强他们立了大功了。军委、总部和军区都表扬了他们，军区准备上报军委给他们记功，授予他们荣誉称号呢。”


卫和平的眼圈儿又红了，对大队长说：“我们都想见到他。也知道都去不了，如有可能，我们只去一两个人。”


“行，行，只要上级批准让去，我立马儿通知你。”大队长爽快地答应了。


“那好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卫和平首先站起身告辞。


“哎，多坐会儿。喝点水，吃点水果，中午吃了饭再走。我们政委上军区开会去了，等一会儿，回头见个面。”大队长挽留道。


“不了，代我们问政委好。就不打扰了，我们回去也有事儿。”


回到北大，卫和平拿出《和平歌》久久写不下去。脑子里很乱，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她渴望早日见到李明强，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即飞到李明强的身旁。


卫和平拿出李明强的照片深情地看着，又拿出报纸与报纸上的照片对照着，报纸上的照片虽不是彩色的，但是最新近的，卫和平看着看着，拿起笔在李明强的照片旁的报缝中写道：


梅花一弄，断人肠；<br/>梅花二弄，费思量；<br/>梅花三弄，风波起。<br/>人海丛中，李明强、李明强、李明强……


<hr/>

[1]拿，无选择地拿。


[2]“妻管严”的代名词。

第四十三章


杨玉萍听到张根在楼下骂“破鞋”，以为是骂自己，本想与张根大吵一架，一想，何必呢，闹大了，反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就咬咬牙，没有作声。但是，更坚定了她离婚的决心。<br/><br/>


杨玉萍送走了许玉梅和邢修省，只身来到了县城，她没进商店，也没上公园，径直奔向县医院，挂了个妇科门诊，她要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怀上了李明强的孩子。


杨玉萍挂了个66号，六十六，她的心“怦怦怦”地加快了跳动。真顺，六六大顺啊！我一定是怀上了，我有孩子了。她在心里念叨着：明强，我们有孩子了，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我在医院里排队吗？


杨玉萍满怀内心的喜悦等待着，李明强的身影不停地在她的眼前晃动，如果说，中学时代的李明强撩起了她青春的骚动，这回李明强探家是彻底征服了她的肉体和心灵。特别是李明强那坚强的毅力和性格，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力量，使本来就倔强的她下决心要向命运抗争。


李明强在响亮的锣鼓声中，在全村人的簇拥下走了。杨玉萍在响亮的锣鼓声中，在全村人的簇拥下举行了第二次婚礼，尽管作为新郎的李明强不知其意，尽管欢呼的人们不知其意，尽管没有结婚证，尽管没有证婚人，但是，她杨玉萍确确实实是又结了婚，确确实实是嫁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在她的心中，她已经成了李明强的正式妻子。


送走了李明强。从车站回来，已是黄昏。


杨玉萍经过一番梳洗打扮和家务操持，独自步入了“洞房”。花烛下，杨玉萍将李明强的军帽放在桌子的另一端，为他斟上了一杯红葡萄酒。她端起酒杯敬李明强，向他表示一定要好好生活，等他凯旋归来。


第二天早上，杨玉萍又穿上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和那双白色的皮凉鞋。她要这样一直穿下去，替李明强为父母、哥哥穿孝，替李明强为父母、哥哥守坟。


杨玉萍包了一锅水饺，盛了三碗，放在竹篮里提上，独自一人来到埋葬李明强父母和哥哥的坟地。坟地里的一群乌鸦被惊飞起来，在杨玉萍的头顶“啊啊”地叫着，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回头四望，远远近近，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面前一片死寂的坟堆，能动的只有老坟头上的柳丝。


杨玉萍的心紧缩在一起，腿有些发软，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就往回跑。跑出坟地，远远地看到自家的二层小楼，她长长地出一口气，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在心里呼唤李明强的名字，喊着喊着，李明强就站在她的面前，笑着对她说：“瞧你的胆子，世上哪来的鬼，全是自己吓自己。”她破涕为笑，一边伸手去拉李明强，一边撒娇地说：“你怎么不早来呢！”


杨玉萍的手虽然拉了个空，但那笑容还留在脸上。她从幻觉中回到现实，理了理头发，又转身向坟地走去。农村的习俗，这顿饭是必须送的，李明强上前线了，她必须替李明强做李明强应做的一切。


想起李明强，杨玉萍就聚集了无穷的力量。为了李明强，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呢？李明强曾说过，他小时候在伏龙山，刘爷爷带他到一个地方练功，练累了，就靠着旁边的一个土堆晒太阳，晒着晒着，累极了的李明强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刘爷爷已不知去向，他回到家，刘爷爷问：“强子，你知道你今天睡觉的是啥地方吗？”李明强摇摇头说：“不知道。”刘爷爷说：“是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上吊死的人。”李明强吓得一哆嗦，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怯怯地重复一个字“坟”。刘爷爷哈哈大笑说：“对，是坟，是人们说的最厉害的吊死鬼的坟。”刘爷爷把长烟袋锅往脚底上一敲，严肃地说，“爷爷今天是故意带你到那里去的，也是故意让你在那里睡的！为啥呢？就为了告诉你，世上本来就没有鬼，全是自己在吓自己。你看，你在那坟上睡了一觉儿，什么感觉也没有。爷爷我一个人，在这里住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事。这就是人们说的‘远怕水，近怕鬼’。为啥呢？出远门到一个生地方见了水，你不知道深浅，害怕呀。你在家门附近，哪里埋了人，哪里有老坟，你都知道，听别人说有鬼，你不就害怕了？今天爷爷就让你到坟上睡一觉，就是让你自己知道，世上就没有鬼！”


杨玉萍想着李明强的故事，腰杆硬了起来，脚下也更有力了，正好看到四奶奶家的大黄狗在一块地里跑，就大叫一声：“大黄！噢——啊噢，大黄！”


大黄狗平时常得杨玉萍喂好吃的，一听到杨玉萍的喊叫，飞也似的跳沟蹿坎，不一会儿就跑到杨玉萍的身边，围着杨玉萍“哼哼唧唧”地叫着转，用舌头舔杨玉萍的脚。杨玉萍掀开篮上盖着的白毛巾，想拿几个饺子喂“大黄”，手悬在空中又停了下来，冲“大黄”一摆手，像喝领随从似的喊：“走！”


杨玉萍跪在李铁柱和笑二嫂的坟前，摆上两碗饺子，磕了三个头，说了声：“爸，妈，我来给你们送饭了。”就泣不成声地哭起来。“大黄”也老实地卧在杨玉萍身边，冲着坟头随着杨玉萍的哭声“唔唔哼哼”地叫。


杨玉萍哭干了眼泪，才想起还没有给傻志强的坟前摆饭，就急忙站起来，看看李明强父母坟前的两碗饺子和大黄狗，冲大黄狗喊：“大黄，起来！”


大黄狗听话地站起来，绕着杨玉萍的两腿“哼哼唧唧”地叫。杨玉萍知道大黄狗想吃那饺子，就用腿轻轻地顶了大黄狗一下说：“等会儿。”


杨玉萍把篮子里的那一碗饺子放在傻志强的坟前，说：“哥，吃饭了。”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给傻志强叫哥，也是李志强傻了以后，外人对他的第一次尊称。


杨玉萍用胳膊擦了把眼泪，把李明强父母坟前的饺子收起来，端到一边，将一个碗往地上一放，叫道：“大黄。”


大黄狗就在身边，迫不急待地低下头大吃起来。


杨玉萍端着另一碗吃。这是乡下的习俗，人下葬的第二天，到坟上送饺子，而且供奉的饺子晚辈们抢着吃，吃得越快越净，说明后世人丁兴旺。杨玉萍真感谢今天遇上了“大黄”，她还没吃上几口，“大黄”碗里的饺子已经净光了，她将自己碗里的饺子剩下几个全拨给了“大黄”，又去将傻志强坟前的碗收回来，一并放到大黄狗脸前。然后，自己像是与大黄狗抢食似的，飞快地把碗里的两个饺子吃完。


杨玉萍看着几乎和她同时吃完的大黄狗笑了，蹲下身抚摸着大黄狗说：“大黄，谢谢你！李家的人丁一定会兴旺起来的！”


杨玉萍说着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笑，将手中的碗扔出好远。大黄狗看了，冲上去把碗又叼了回来，讨好似的举到杨玉萍面前。


杨玉萍从大黄狗的嘴里把碗接过来，轻轻地打了大黄狗一下，说：“这碗，是普赠天下的。”又用力扔了出去，接着，扔第二个、第三个。大黄狗像个卫士站在杨玉萍身边，看着她把碗扔向远方。


杨玉萍有大黄狗陪伴，不仅消除了胆怯害怕，而且还解决了饺子问题，要不然，她一个人吃完那三碗饺子，还不在这荒坟野岭待上大半天才怪呢。


杨玉萍回到家，简单梳洗一下，骑着自行车到了镇上的石料场，她要找人们所说的最好的石匠刘师傅。


“闺女，你找我有事儿？”刘师傅被人叫来了，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问杨玉萍。


“我要做两个墓碑。”


“闺女，这边借一步说话。”刘师傅把杨玉萍领到僻静的地方，对她说，“闺女，别在这里做，太贵。把碑文给我，我抽空儿做好了给你送去，保证又好又便宜。”


刘石匠看杨玉萍有点儿犹豫，就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只是想挣个外块儿，绝对不蒙你。”


“一个碑您能挣多少钱？”杨玉萍冷冷地问。


“在这里都给场办了，我们一块碑就开二十元。我自己做，能多挣三五十元。就是辛苦钱，绝对比这儿便宜。”


“我要的急，就在这儿做了。”杨玉萍思索着说，“这样，我给您加一百元，可多个条件，送到后帮我立起来。”


“中，中啊。”刘石匠连连点头，赔着笑脸。


“先给您五十，那一半儿立了碑再给。”


“中，中啊，中。”刘石匠接过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刘师傅，我不懂石材，您帮我挑两块最好的石料，好吗？”


“中，中啊，你跟我一起看看吧。”


刘师傅领着杨玉萍在石料厂转了一圈儿，选了两块一大一小的青石板。杨玉萍很满意，到场办交了钱和碑文。刘师傅很认真地对杨玉萍说：“闺女，你可能不懂。这碑文，是不是改一改？你看，这儿——”


“我怎么写，您就怎么刻。”杨玉萍冷冷地说。她说完，可能觉得这么对待一位热心的老人不合适，又向刘石匠甜甜一笑，说：“大叔，谢谢了，这是我早想好的，您就刻吧。”


的确，这是杨玉萍早想好的。她几乎想了一夜，因为她不能向世人宣告她与李明强的关系，更不愿意和李明强以兄妹相称，他们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她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将这层关系刻到石牌上去。杨玉萍抱着这一信念，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要改写她和李明强的历史，她要李明强，要成为李明强名正言顺的妻子。她祈求菩萨保佑李明强别死，她发誓就是李明强成了一个废人，她也要侍候李明强一辈子。


“66号。”护士叫道。


“哎，来了。”杨玉萍站起来，飘逸着白色的连衣裙，敲着白色的皮高跟儿凉鞋，走向妇科二诊室。她那一通的白色，如雪如黛，使漂亮的护士也感到逊色了许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坐到了医生的面前。


“你，怎么了？”四十多岁的女医生问。


“我来看，我有没有怀孕。”杨玉萍轻轻地说，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多大了？”女医生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细皮嫩肉，脸蛋绯红，像个少女，不像是结过婚的女人。


“二十五。”


“结婚多长时间了？”


“两年。”杨玉萍脸上的红晕又加重了。她隐瞒了一年，在农村，三年还没有开怀是很丢人的事。


“噢，闭经多长时间了？”


杨玉萍摇摇头。


“上次月经是什么时间完的？”医生又问。


“这月，八号，九号？是阴历七月初五儿。”杨玉萍想起了准确的日子。她下身的红刚完，李明强就回来了。她在玉米地里莳弄时，卫生巾上除了白褐色的分泌物外，没有一点儿血丝了。那是农历七月初六，七月七，她就与李明强那个了……


“你爱人——”


“是——军人，刚走。”杨玉萍轻轻地说，脸上的红晕更重了。


“闺女，你太着急了。是不是早想当妈妈了？”女医生笑着对杨玉萍说，“别着急，你看看下个月来不来月经，若不来，再来检查。怀孕呀，是有反应的。我送你一本书，你回去后好好看看，准备好做妈妈吧。”


杨玉萍拿着医生送的《计划生育宣传资料》悻悻地走出医院，喜悦还没有退去，只是多了层淡淡的忧愁。这类书，杨玉萍看得多了，她知道要是怀了孕就闭经了。只是心里着急，想早一天知道自己是否怀孕了。心想，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到大医院一化验不就知道了。本想问一下医生，一想，李明强也不在家，早一天知道怀上了，也没人和她共享快乐；万一没怀上，更没人和她分担痛苦。所以，一股忧愁又悄悄地爬上了心头。


李明强走了，上前线了。北京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地址，杨玉萍早就记下了。但是，李明强已经不在那里了，怎么才能和他联系，怎么才能知道他的消息呢？家里的黑白电视机被张根的母亲搬走了。那是她结婚时，她和张根在县百货商店买的，是当时西流村唯一的电视机啊。全村男女老少，摸黑儿到她家院子里看“小电影”，给她和张根一家带来多大荣耀啊。是张根自己那玩意儿不行，可他的父母，那两个老不死的，骂我是不下蛋的鸡，还哭着闹着搬走了电视机，弄得连个新闻联播也看不上了。对，新闻联播肯定有关于前线的报道。张根不是许愿要给我买个彩电吗，用不着他买，老娘我今天就自己买了。


为了能及时了解前线的消息，及时得到李明强的信息，杨玉萍下决心要买一台彩色电视机。这彩电要是买回去，又是西流村的第一份，气死那两个老不死的。


杨玉萍飘到县百货商店电器专柜前，挑了一台金星牌彩电。两千八百七十元，钱不够，怎么办？杨玉萍找到了商店经理，问能不能给送货，到家里把钱付齐。


“我们从来就没有送过货。”男经理五十多岁了，看到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人，禁不住也多看两眼。


杨玉萍在镇政府工作那么长时间，是何等精明的人，就趁机说：“经理，你这可是将近三千元的生意啊。再说了，我买回去，不也是为您做了个活广告吗。”


“你家是哪儿的？”那经理用眼睛瞟杨玉萍的胸部。


“兴隆镇的。”


“兴隆的。”那经理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坏笑，盯着杨玉萍的胸想是够“兴隆”的，嘴上却说，“为什么不在你们镇百货商店里买呢？”


“我们村儿到镇里跟到县城远近差不多。”杨玉萍向经理展开了迷人的微笑。


“哪个村儿的？”


“西流村儿。”


“西流村儿？太远，太远了。就是我让送货，恐怕也没有人愿意去呀。”经理拉着长腔说着，又用眼睛瞟了一下杨玉萍的下身，把眼光停留在杨玉萍那红脚指甲盖上。


“嗬，经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做广告还说‘实行三包，代办托运呢’，你这送上门儿的生意都不做，真是国营商店的货不怕没人买啊。”杨玉萍笑了笑，接着说，“这样吧，谁让我想买呢，算我求您。我来一次县城也不容易，就是钱没带够，你派个人，算是取钱的，送我一趟，我付路费。”


“多少钱？”经理又翻起白眼盯着杨玉萍的眼睛。


“二十。”杨玉萍伸出两个手指头。


“我看有没有人愿挣这个钱。”


谁知经理一说，柜台里的两个小伙子争着要去。原来，杨玉萍一上楼，那身段，那气质，那长相，早让两个未婚男人直了眼，二人正在议论杨玉萍呢，经理就来讲送货的事儿，别说付钱了，倒找钱陪这娘们儿走一遭也过瘾。二人争了一会儿，有摩托车的赢得了这一殊荣。


小伙子将彩电捆绑在摩托车后架上，骑上车，杨玉萍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抓住座上的底帮，摩托车慢慢地驶出了大门。杨玉萍心想，既买了彩电，又有专车护送，值。小伙子心想，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坐在身后，开车兜风，爽。


摩托车驶上大街，小伙子大胆地冲身后的杨玉萍喊：“你抱着我的腰，稳当，别摔下去。”


杨玉萍抱住了小伙子的腰。结过婚的人，还怕这吗？


杨玉萍的玉臂滑过小伙子的腰际，就像是给小伙子注射了兴奋剂，他大喊一声：“抱紧点，我加速了！”


红色的摩托车，驮着一男一女和一个纸箱在郑洛公路上风驰电掣般地疾驶。杨玉萍那白色的连衣裙摆迎风抖得呼呼直响，她那长长的秀发被风吹起来漂亮极了，引得路旁的行人不住地观望。一辆同行的汽车上，几位流里流气的年轻小伙子冲他们直打呼哨，一个小伙子向杨玉萍连打几个飞吻。开摩托车的小伙子倍感荣耀，加速追赶着那辆汽车，好像一定要让车上那几个同性记住自己的样子。


“慢点儿。”杨玉萍真怕从车上摔下，紧紧地抱着小伙子的腰，把头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不碍事儿，你抱紧我就行了。”小伙子感受到杨玉萍那丰满的双乳紧贴在他的后背上，软绵绵的，惬意极了。


红色的摩托车、白色的连衣裙、美丽的长发，洒下一路童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家。小伙子大献殷勤，抱着箱子问：“电视放哪儿？我帮你调试一下。”


这是杨玉萍求之不得的事。她把小伙子带到楼下客厅，指了指客厅里的电视柜。


“你原来的电视机呢？”小伙子问。


“黑白的，送人了。”


“嗬，姐们儿，你够阔的啊。”小伙子看着屋内的摆设，听着杨玉萍轻描淡写的话，奉承地说。


“阔什么呢？够花而已。”杨玉萍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小伙子麻利地打开纸箱，搬出彩电，接好电源，调试电视。


“嗬，姐们儿，你这儿还真不错，不引天线就能收到六个台。”小伙子调完电视与杨玉萍调侃。


“我们这里高，信号好。”杨玉萍向那小伙子报以感激的微笑。这灿烂的笑容，让小伙子看呆了。


“快洗一把吧，看把你热的。”杨玉萍看小伙子累得满头是汗，站在那里傻愣着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指着为他打的一盆凉水说。


“家里就你一个人呀？”小伙子一边洗一边问。


“啊——”杨玉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又泛红了。她看小伙子洗完了，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对小伙子说，“这是欠商店的一千三百元，这二十元是你的。”


小伙子接过钱，数也不数往兜里一塞，说：“公家的我捎回去，我那份儿就算了。”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二十元钱塞进杨玉萍的手中，并就势抓住杨玉萍的手向她怀里推。


“这怎么行？说好的。”


“行。下班时间，我送姐们儿，心甘情愿。”小伙子不饮自醉了。


“不行，拿着，我不能占你的便宜！”杨玉萍很严肃地说。


“算了，谁占谁的便宜了。你抱我一路了也让我抱你一下吧。”小伙子说着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杨玉萍的腰。


“不，别。”杨玉萍拼命地向后仰着身子，挣脱着。可是小伙子的两臂像一道铁箍紧紧地圈着她，两人在屋内挣扎着、移动着。


小伙子急促地喘着气，对杨玉萍说：“你太漂亮了，我没别的意思，更不想伤害你，就让我亲一下好吗？”


“不，不行，我有男人。”杨玉萍一边挣扎一边低声地吼道，“你放开，快放开，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别喊，我就亲一下！”小伙子说着一下子将杨玉萍摁在沙发上，喘着气将他的双唇堵住了杨玉萍的小嘴儿。


杨玉萍紧闭着嘴唇，挣扎着。小伙子那湿润的嘴唇在杨玉萍的嘴上、脸上急切地滑过来滑过去，可能是小伙子亲够了，他松开杨玉萍，站起来，喘着气说：“谢谢，谢谢，你真的太漂亮了！”


小伙子见杨玉萍坐在沙发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便伸出右手托起杨玉萍的下巴，关心地说：“怎么？弄痛了。”


杨玉萍将头一摆，挣脱了小伙子的手，低着头对他说：“你走吧。我要是喊出声来，你连村儿都出不去！”


“谢谢！哥们儿今天值了！”小伙子说着突然跨上一步，用双手捧起杨玉萍的脸，飞快地在杨玉萍的粉唇上吻了一下，然后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对杨玉萍说：“我永远记着你！有事儿，就到商店找我。”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过，小伙子满面春风地骑车溜出了大门，正好与推着自行车进门的张根打了个照面，冲张根笑笑点了下头，开车离去。张根也冲着小伙子笑了笑点点头。


“哎，你什么时间买的彩电？”张根进门见杨玉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着问。那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刚买的，你没看见送货的人刚走。”杨玉萍冷冷地说。


“噢，那骑摩托车的。我当是谁呢？是送货的。”张根说着进了屋。


久别胜新婚，张根扑向杨玉萍，被杨玉萍使劲儿推开，大声喊道：“去，洗洗去，一身臭味！”


张根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他三四十天没有回来，妻子对他这么冷淡。他以为杨玉萍是嫌他回来晚了，生气了，就解释说：“这次走的远，都出县了，不是来回不方便嘛。”


“我让你先洗洗去。”杨玉萍吼了一嗓子，把刚才那一肚子怨气给喊了出来。她喊完，站起来，走进窑洞，一甩鞋，躺在了床上。


张根尾随杨玉萍进窑，一看杨玉萍进了隔子，躺在床上，“嘿嘿”掩嘴一笑，便转身跑出窑洞，从固定在自行车上的木箱子中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具，打开大院中的水龙头洗了起来。


杨玉萍躺在床上，眼睛瞪视着窑顶，思绪万千。张根回来了，怎么办？这不中用的东西，三年来不但没有给她过快感，还害得她背两年黑锅，挨两年臭骂，受两年窝囊气。我是不下蛋的鸡？你才是上辈子就骟过的驴呢！老娘我这次就给你生个孩子看看！李明强真棒，给了她结婚三年都没有享受到的幸福，没有感受过的快感。真是不比不知道，原来人与人是有差别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明强，我给你说过，我不想再和张根过了，我早就和他过够了，你千万别丢下我，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着你，我一定要嫁给你，现在还不能断定我怀没怀上你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一个你的孩子。


杨玉萍正在想入非非的时候，张根赤裸裸地蹿上了床，一边拥抱杨玉萍，一边嬉皮笑脸地对她说：“等急了吧？你看，洗净了。你闻闻，全身都打胰子（香皂）啦。你闻闻，香不香？”


“不香！”杨玉萍一把推开了张根。


“别生气了，以后我常回来就是了，我再也不出远门了，再也不出去这么长时间了。”


“你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去多长时间去多长时间，关我屁事儿！走开！”杨玉萍奋力推开张根放在她乳房上的手。


“好宝贝，别生气了。”张根的手被从乳房上推开，又顺势摸向杨玉萍的腿。


“别碰我！”杨玉萍突然大吼一声，“呼”的一下坐了起来，吓得张根张大了嘴巴。


过了好长时间，杨玉萍才醒悟过来，才意识到，她现在还是张根的妻子。看了看这个窝囊的丈夫，她的心软了，这样对待张根是不是太残酷了，但是她打心眼里不想让张根碰她。她冲张根苦笑一下，对张根说：“对不起。我来了，心烦。”


“噢，我说哩，你每次来都烦嘛。”张根心痛地说着，扶杨玉萍躺下。他侧过身，轻轻地将右腿压在杨玉萍那软绵绵的小腹上，将右手放在杨玉萍的左乳上一边揉搓着一边说：“不碍事儿，咱们好好说说话。”


“啊，你还没吃饭，饿了吧？我去给弄点儿吃的。”杨玉萍又推开张根，坐起来准备下床。


“睡吧，我不饿，今天完活，人家做的尽是些好吃的，吃得不少，到天明也不准饿。”张根拍拍自己那突出起来的肚子说。


杨玉萍看到身边赤裸裸的保温筒似的张根，又想起了李明强那健美的身板，更坚定了她下床的决心。


“我饿了，今天去县城，一天没吃东西。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吃点儿东西。”杨玉萍一边起身下床一边对张根说。


“这回又挣一千三，在老地方，你收起来吧。”张根躺在床上说。


杨玉萍从张根那工具箱的左侧夹层中取出钱，用一张纸包起来，往柜子里一塞。然后，来到厨房，把锅碗弄得叮当响，也想不起来吃什么好，其实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吃不下。那该死的送货小子，真胆大，跑这么远的路，忙乎了这么半天，就为亲一下一个不知姓名已经跟两个男人睡过的女人，还大喊值了，真是有病。她想起刚才那小伙子热烈的拥抱和拼命的亲吻，使她感受到自己没有人老珠黄，为自己的天姿丽色而兴奋，同时又从内心深处觉得对不起李明强。她对李明强说过，她不想再让任何男人碰她了，她是李明强的，她要从此为李明强守身如玉。


杨玉萍在厨房里磨蹭够了，才回到窑洞，张根早已发出了熟睡的鼾声。既是夫妻，他回来的第一天，还是不分居的好，以后的事儿慢慢计议。杨玉萍这么想着，轻轻地上了床，轻轻地躺在了张根身旁。


张根的鼾声使习惯了安静的杨玉萍久久不能入睡，一天的劳累，她困极了，但是那鼾声又偏偏吵她，她又偏偏不能把张根弄醒。杨玉萍一方面怕推醒了张根，张根发现她没来月经，又要干那事儿。另一方面杨玉萍也心疼张根。张根太累了，整日在外边奔波挣钱，挣的钱让老婆给别人花了，还背着他跟人家上床，决心为人家生一个孩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杨玉萍又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张根是个好人，老实肯干，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杨玉萍觉得很对不住张根。但是，他那不中用的玩意儿……你不中用也就罢了，全家人还合起来欺负我。张根的父母太霸道了，也许是他父亲张洪当了十几年大队支书的缘故，专横跋扈惯了。他张洪依仗权势让村里好几个男人戴了绿帽子，现在你的儿子也戴上绿帽子了，你还要断子绝孙……


李明强回来了，杨玉萍与李明强“结婚”了。李明强用他那有力的大手温柔地抚摩着她的全身，抚摸她，亲吻她。


杨玉萍感到太刺激了，使劲儿地抱着李明强的腰……


“嗯——完了，完了。”张根喘着粗气重重地压在杨玉萍身上。


听到张根的声音，杨玉萍一下子惊醒了。看到张根像个死猪一样趴在自己的身上，汗浸浸的，气得杨玉萍七窍生烟，大喊一声：“你——”一把将张根掀下身去。


张根嬉皮笑脸地说：“你骗我，你没有，嘿嘿。”


原来，张根一觉儿醒来，见杨玉萍还在身边熟睡，就轻轻地扒开她的裤头，发现她没有来月经，就采取了行动。杨玉萍当时正在做梦，梦见是李明强——


“你敢强奸我？”杨玉萍怒视着张根。


“强奸？嘿嘿，你是我老婆。”


“别嬉皮笑脸的，老婆不同意，也是强奸！”杨玉萍厉声喝道。


“嗬，你是我老婆，这是你的义务。”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没有这个义务！”杨玉萍愤怒地吼道。


“哎，是不是，我爸我妈又——”张根缓和了口气，轻轻地问。他以为他父母又和杨玉萍惹气了。


“不关他们的事儿！”杨玉萍说着翻身下床。


“你要干什么？”


“跟你分居！”杨玉萍斩钉截铁地说。


“给我分居？噢，我说哩！你说，你是不是勾搭了别的男人？昨天那小子，我怎么看都不对劲儿。”张根突然想起了昨天进门的那一幕，那小子的笑脸上写着满足，写着愉快，写着欢喜，再想杨玉萍对他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沮丧地说，“你、你给我戴绿帽子了。”


杨玉萍先是一愣，后来一想，反正不想和他同居了，随他怎么说，就随口说道：“是，又怎么着？”


“怎么着？我跟你离！”


“离就离！”


杨玉萍趿拉着鞋，抱着自己的裙子和短裤，光着身子跑出窑洞，一直跑到了楼上。张根洒在她裆中的黏液流了出来，粘了她两腿，她用短裤擦了擦，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地将短裤扔下楼去。


张根从窑中追出来，杨玉萍从楼上扔下的短裤正好飘落在他的头上。张根用手一捋，那黏不叽的玩意儿粘了一手，气得他把杨玉萍的短裤往地上一摔，又跺了两脚，气哼哼地向回走，那短裤粘在他的鞋底上，软绵绵的。他又气哼哼地踢了一脚，想把那短裤甩下，谁知没穿好的鞋子也一块儿飞了出去。张根愤愤地骂了句：“破鞋！”


杨玉萍听到张根在楼下骂“破鞋”，以为是骂自己，本想与张根大吵一架，一想，何必呢，闹大了，反而坏了自己的名声，就咬咬牙，没有作声，但是，更坚定了她离婚的决心。


明强，我真的决定离婚了，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下人走啊！……


杨玉萍趴在床上哭了。

第四十四章


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br/><br/>


李明强和胡斌在武警官兵与天安门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详详细细地将天安门广场的所有景点都观看了一遍。他们在北京多年，虽然到天安门广场不止三次五次，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完整地观看过一次，而且每到一处都留下好多张照片，真正了却了李明强在天安门前照相的心愿。天安门护卫队的中队长还斗胆让李明强和胡斌持枪在国旗下、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替他的战士站会儿岗，照张相。


李明强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深情地对他说：“兄弟，谢谢了。”随后，他又爽朗地对大家说，“我这个兵没有白当，也算是青屏山上打过仗，天安门前站过岗了。”


在场的人都欣慰地笑了，有的还发出响亮的笑声。


“同志们，我们都高兴过头儿，出格了。”李明强突然收住了欢笑，语重心长地说。在场的人都收住了欢笑，等待着李明强下面的话。只见李明强拉住中队长的手，抬起头，盯着中队长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兄弟，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今天，我害了你了。你不背个处分，也得写个检查啊。”


“不就是让你们两个替会儿岗吗！我早想过了，若真要给我处分，我也认了。能让前线的英雄了一个心愿，别说给个处分，就是撤了我的职也值。”


“对。”


“中队长……”武警战士在小声议论，有的人还竖起了大拇指。


“看，又意气用事了吧？”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拳在中队长的胸前捅了几下。


“没有啊。”中队长笑着冲李明强摊开双手，然后又指向他的战士们说，“你问问他们，谁看见你们在这里站岗了？”


“没有，没看见。”随行的武警战士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哈哈哈……”


“集体说谎！”李明强突然严肃起来，像训斥他的战士似的说，“这是不对的。错了就是错了。你们的岗位就是战场，怎么能随便撤离呢！如果把枪交给了坏人怎么办？”


“您不是报纸上登着的英雄嘛！”中队长喃喃地说。


“就是，谁不认识你呀。”武警战士们又都小声附和着。


“你这个人，得了便宜卖乖！人家担着受处分的风险，让你了个心愿，你还变本加厉地批评人家！算什么英雄，摆什么谱啊？”胡斌急了，当众指责李明强。


“我这是为他们好。人家为咱好，咱不能害人家。咱们不是坏人，万一是坏人了呢？天安门前无小事啊！兄弟。”李明强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中队长的肩膀，接着说，“这次也怪我太冲动了，所以，我先向你们道歉。如果上边查了，你们好好给领导解释一下，如有必要，我也出面做检讨。不查了，算我们蒙混过关，以后可不能再办这事儿了。”


“是，您说得对。”中队长有点脸红了。


“你这人，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当英雄了，来过把瘾，要是别的英雄、劳模来了，也想了个心愿，你就不让了。”胡斌又挤对李明强。


“要办，那也得让上级批准。”李明强说。


“中队长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嘛！”胡斌说。


“好了，按胡斌首长的意见，又成对的了。”李明强笑了，他握住中队长的手说，“你们武警的事儿，我弄不清，只是给你提个醒。我总觉得像批准这样的事儿，兄弟，你的官儿是小点儿呀！”


“是，按规定，特殊的事情可以特办，但事后要报告，我回去就给领导报告。老李，您又给我上了一课呀！”中队长也紧紧地握住李明强的手。


时间已近中午，中队长要留李明强和胡斌吃饭，二人也不客气，军警一家嘛。但是，李明强要求，不声张，不加菜，就是连队的午餐。


不声张，这一点中队长做到了。可是，不能把战士的眼睛蒙上呀，他们都看过报纸，中队还专门组织学习了李明强他们的事迹。大家纷纷拥过来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有的拿着报纸请李明强签名，有的拿来笔记本让他签名，有个战士还拿来了他出的书——《红灯亮了之后》要他签名。李明强感动了，对中队长说：“这样吧，今天都不签名了。你把全中队的名单给我一份，我给每人签名送一本书。”


“好，一言为定。”


“好！”战士们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开饭了，不加菜，这一点中队长也做到了。可是，炊事班的同志不干，叮叮当当一会儿就弄出十几个菜来，说什么家里来了客人都要招待，何况你们刚下战场，谁不知道，在前线什么也吃不上。武警战士的话，说得李明强眼睛湿湿的，“理解万岁”啊。


这顿饭，李明强和胡斌吃得特别香。


吃过午饭，中队长又专门派车将李明强和胡斌送到了东四十条的陆军总医院。值班的外科主任医生看了，立即抓起电话：“骨科吗，我是张主任。从前线下来一名伤员，左手伤口感染，准备马上手术。”


“手术大吗？”


“不大，引流。”


“张主任，如果手术不大，能不能在门诊上做了？骨科已经满了。”


“不行，必须住院，挤也得挤个床位。”张主任斩钉截铁地说。


张主任放下电话，回过头来，拿过一张住院单，提笔问道：“叫什么名字？”


“李明强。”


“李明强？”张主任一愣，抬起头盯着李明强的脸，好半天才说出话，“你就是报纸上登的那个李明强？”


李明强点了点头。


“英雄啊。”张主任站起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只顾看你的伤了，没认出来。”他又盯了一会儿胡斌，问：“你是陪他来的。”


“嗯。”


“你们大队住在香山，是吗？”


“对。”


“快，你带李连长到后楼住院部，我打电话让他们接你们。”张主任也不填病历了，把他们推着送出了门，就像是李明强的病情严重到了极点必须赶时间似的。


的确，李明强的病情很严重，感染的时间太长了，张主任唯恐他转化为败血症。他安排了骨科派人接李明强后，立即将此事报告了医院，医院立即通知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请大队领导到医院议事。


李明强和胡斌走向住院部，还没到门口，里边就跑出来一位女护士，甜甜地笑着迎了过来，收起她脸上的酒窝，用眼睛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大英雄，李明强。”说完，脸又笑了，现出了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她的小手。


李明强伸出他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嫩得像褪了皮的白葱似的小手。


“这位是——”女护士转向胡斌。


“胡斌，胡排长。”李明强介绍说。


女护士又将那白葱似的手伸向胡斌：“我叫郭燕，走，住我们科。”


郭燕拉着胡斌的手就走，把李明强扔在了后边。胡斌意识到了，摇了摇郭燕的手，红着脸说：“李明强。”


郭燕突然意识到了，讪讪地笑着说：“哈哈，弄错了，把真正的伤员给丢了。”说着，她放开胡斌的手，拐回头搀扶着李明强的右胳膊，一边走一边对胡斌开玩笑说：“你没负伤还让我扶啊。”


胡斌有苦难言，脸憋得通红。心想，这姑娘真刁，明明是你拉着人家硬向前走，还挤对人家。


李明强见郭燕很开朗，也就开起了玩笑：“他呀，是重色轻友。”


“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郭燕比谁笑得都响。


胡斌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


住院部是一座十三层高的大楼，骨科病房在第十层，下了电梯，宽敞的大厅将楼层分成两部分——骨科西、骨科东，李明强被安排在骨科东。这里是全军骨科研究中心，军医大学骨科研究生进修部，有全国著名的专家教授，全国各地的许多病人都是慕名而来。所以，骨科成了陆军总院第一大科，被分成两部分，简称“骨东”“骨西”。


三人到了病房。骨东的李放主任和助手已做好了手术准备，他迎上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李明强同志，您能住在我们科里，我们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手术室已经满了，只能在换药室里做了。”


“没关系，一切听你们医生安排。”李明强爽朗地说。


“好，我是这个科的主任，也姓李，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我们李家尽出英雄。”李主任笑着拉着李明强的右手进了换药室。


一个女护士把一个三层的工具柜式车推过来，铺上一块白布，就成了手术台。然后，她搬了把椅子请李明强坐在手术台前，将左胳膊放上台面。李明强瞥了一眼她的胸卡，小女孩儿起了个男人名字，叫田月强。


李主任和两位助手医生也都戴好了口罩和手套。李主任打开了李明强左手上的纱布，一位医生同时打开了一个换药包。


李明强扫了一眼换药包，里边有剪子、镊子、刀等，一应俱全。他又看看周围，一排白色玻璃柜里放满了各种不同的药瓶子和盒子，上面都贴着红框黑字的标签。


李主任看了看李明强的手背，又翻过来看了看手心，自言自语地说，“是子弹穿透的。”


“唉——”李主任又摁了下李明强那肿得像腿一样粗的胳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双氧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取出一个瓶子，将橡皮盖打开递了过去。


李主任接过瓶子说了句：“盆儿。”


另一个女护士就端来一个像桶一样深的白色容器，放在手术台前。


李主任将李明强的左胳膊抬起来向前拉直，一个医生急忙把那手术台向李明强的身边靠了靠，女护士赶快把盆儿向前移了移。李明强又看清了他们的胸卡，医生叫刘兴致，护士叫刘红军。


李主任向李明强的伤口倒双氧水，那双氧水碰到伤口，就像是浓硫酸遇到了水，在李明强的手上鼓起了密集的气泡，那气泡飞溅着，发出“吱吱”的响声。


“按报纸上说的算，已经二十多天了。”李主任说。


“对，二十六天了。”李明强说。


“痛吧？”


“能坚持！”


“能坚持？你是够能坚持的，换了人可能早就受不了啦。”


“前线吗，就那条件。”李明强淡淡地说，他心想，在前线，那双氧水都是用药棉粘着擦的，哪像你这么用瓶子倒着浇。


“你的毅力害了你啦。唉——”李主任停止了倒双氧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明强的手中间出现了个明显的洞口，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


“给他挤下浓。”李主任说。


刘兴致医生就抓住李明强的手腕，另一个医生去抓李明强的指头。


李明强的指头肿得像五根白葱条，光亮光亮的，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那医生刚一触到李明强的手指，李明强就疼得一哆嗦。


李明强咧着嘴看那医生，只见他的胸卡上写着“姓名徐际钦，职务主任医师”，心想还是大医院，连助手都是主任医师。


“感染太深了，给他打针麻药。”李主任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的小纸盒里取出一瓶针剂，用小沙轮熟练地划了一圈，“乒儿”的一下就撇断了那小玻璃瓶。


徐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注射器，接过针剂一边吸里边的药液一边说：“前线医院也真是的，弄不了也不早点给转回来。”他一边给李明强打药，一边问李明强：“很疼吧？能睡着觉儿吗？”


李明强摇摇头说：“睡不好，睡一会儿就疼醒了。”


徐医生把针头换了个位置继续给李明强的左手打麻药。


“砰——叭”


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就听见楼道里嚷开了：“奶奶的，这叫什么医院。老子在前方打仗给家里联系不上，老子认了。负了伤到后方住院连个电话都不给挂，狗日的！”


“砰——叭。”


“您别急，消消气。咱这医院，就这条件。就这一部值班电话，打不了外线，不是总机不给挂，是医院里规定的。让你们在这里打军线，我们科就违反规定了。”是一位女同志的声音，很细、很轻，也很无奈。


“什么破规定，马列主义还要灵活运用呢！”


“是，我们跟院里反映。您先回房休息，消消气。”


“我消不了，把你们院长和政委找来！”


“不是跟您说了嘛，院长、政委去军区开会了。”


“怎么回事儿？”李明强问。


“从前线下来的伤兵，腿锯了，对象吹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看什么都不顺眼。”李主任说完，苦笑了一下。


“科里就这么一部电话，必须经过总机。往地方挂外线，院里规定不给接。再说，光军线，总机就接不过来。况且，这护士站上的电话是值班用的，不是给病号打的。唉，他们从前线下来，也是得照顾一下。”抓李明强手腕的刘兴致医生说。


“胡斌。”李明强冲胡斌向外仰了下头。


胡斌走出换药室，见一位穿病号服的人坐在护士台上，一条空裤腿儿耷拉着，脸黑得跟铁板似的，络腮胡子好久没刮了，奓棱着，犹如“黑脸张飞”。值班的女护士张晶看着干瞪眼没办法。楼道里站满了看热闹的病号和陪床的人们，有军人也有地方人员。


胡斌看那“黑脸张飞”有三十多岁，比自己年龄大，又在前线丢了条腿，在后方丢了对象，心中就泛起了一种崇敬、爱怜、无奈等复杂的情愫。他走上前去，对“黑脸张飞”说：“同志，下来吧，我扶您回去。”


“黑脸张飞”一看是个四个兜儿的干部，就横着说：“你是医院的干部吗？”


“不是，我也是从前线下来的。”胡斌说着就上去扶他。


“你是从前线下来的？”“黑脸张飞”用眼睛瞥了胡斌一眼，说，“蒙谁呢？老子从前线下来，少了一条腿，你少了根汗毛？”


“黑脸张飞”的话一下子戳到了胡斌的痛处。是啊，让胡斌来做他的工作，太没说服力了。


“我是陪一个伤员回来看病的，走，我带你见见他。”胡斌说着拉住了那伤兵的手。


“什么金贵伤员？凡是向前冲的都是平民子弟！老子锯了条腿还没有人陪呢。他伤哪儿了？还让你一个干部陪护？我看，不是个团长营长就是个高干子弟，不是同路人，老子不见。”


“不许你这么说他。”胡斌厉声喝道，接着又缓和了口气对“黑脸张飞”说，“他是谁，你见了就知道了，走。”


“管他是谁呢，老子就是不去！”“黑脸张飞”真是一犟到底，有“真张飞”的傲气。


“走吧，消消气，认识一下。”胡斌嘴上的话很温和，但手上已运足了气，握得“黑脸张飞”的胳膊发麻，在“黑脸张飞”愣神的工夫，他顺势一托就轻轻地把“黑脸张飞”托下了护士台。


那趾高气扬的“黑脸张飞”在胡斌的“搀扶”下，“金鸡独立”牢牢地站在地上。他知道遇到了高手，而且人家已经给足了面子，就顺手操起拐杖，乖乖地跟随胡斌来到了换药室。


换药室里，徐、刘两位医生正一人抓着李明强的手腕一人抓着手指在往中间挤。脓血顺着李明强手心的伤洞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李明强端坐在手术台前，尽管是打了麻药，还是被挤得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闭着气，头上渗出无数颗汗珠。


“李明强，侦察英雄，李副连长。”那独腿战士愣在门口，不知如何称呼李明强好。这些天，他住在医院，什么都不关心，就是对关于前线的报道情有独钟，对李明强的尊容和事迹一清二楚。他还向病友们讲，李明强他们五个人当晚就是从他们的阵地里出发的，给人们讲“关于李明强女朋友头发”的故事。人们都说他吹牛，瞎编乱造，在毁坏英雄形象。所以，他就不再讲了。


“啊，是您——”李明强惊得站了起来，两个医生还抓着他的手，脓血“吧嗒、吧嗒”滴在了临时手术台上。原来，这“黑脸张飞”就是李明强在“李永志高地”出发前，以烟喻人、主动要替李明强去完成任务的那个老兵。


“李副连长，我们又见面了。”“黑脸张飞”单腿蹦过来，面对李明强血淋淋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同志。那天时间紧，也忘了问您的尊姓大名了。”


“武险峰，红7军2师3团侦察连的。”“黑脸张飞”用手袖擦了把眼泪说。


“啊，武险峰，好名字，‘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好，我们又是同行，又是熟人，又一样受了伤，有共同语言，回头好好聊聊。”李明强爽朗地对武险峰说。


“我是武松的武，山东人。”


“噢，是不是武松的传人啊。”胡斌笑着在武险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他当时运气抓武险峰的手时，就感觉到了武险峰的手比一般人有力多了，像有要运气反击又放弃了的意思。


武险峰不好意思地笑了。要在以前他早吹上了，他在原单位就号称自己是“好汉武松的传人”，刚才领教了胡斌的工夫，再吹就是在孙悟空面前耍金箍棒了。


“好了，胡斌，你先扶，扶武险峰回去。然后，到书店，转转，把我那书给人家，武警，买齐了。给武险峰，也买，一本，那书可能，是他的，心药。去，多买点儿，去吧。”李明强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啦啦”地向下掉，背后的外衣都渗透了汗水。刘红军护士赶忙用一块棉纱布为李明强擦汗。


“别挤了。”李主任看李明强疼痛难忍，就对两位医生说。


“双氧水。”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一瓶双氧水，向李明强的手上倒。李明强的手上又跳跃出浓硫酸泼洒似的气泡。


“别，别太浪费了。”李明强知道他的引流手术还没有做完，看着李主任“哗哗”地往自己手上倒双氧水，有点儿心痛，忍不住说，“在前线，都是用药棉蘸着擦的。”


“要不是那样，也不会感染成这样！”徐医生愤愤地说。


李主任停住了手，背过脸去，说了声：“再打针麻药。”


“李主任，我不是说你——”李明强以为李主任生气了，想说自己不是说他浪费。


李主任回过头，深情地看着李明强说了句：“本色，本色啊。”


麻药又打上了，李明强的疼痛感渐渐隐去，他张开嘴刚说出“李主任”三个字，就被李主任摆手止住了，李主任说：“你的事迹，我都看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咬咬嘴唇接着说，“李明强同志，你坚持一下。手部很复杂，由五个互不相连的部分组成，可以说是分五个区域。你的手感染的时间太长了，五个区域都穿透了，必须把脓血全部挤出来，洗干净。”李主任说到这儿，对两位医生摆下手说：“挤吧。”


“老李，如果疼，你就喊出来，会好受些。”刘医生一边给李明强挤脓血一边说。


麻药的水分稀释了李明强手内的脓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


“停，给他注射针水会更好些。”李主任对两位医生说。


生理盐水注入李明强的手中，不一会儿他被挤瘪了的左手又像蛤蟆的肚子鼓了起来。两位医生又挤，脓血滴滴答答地流得顺畅多了。


“李主任，咱们科有几个前线下来的伤员？”李明强问。


“加上你，六个。”


“谁的职务最高？”


“现在就是你了。”


“噢——”李明强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都住在一起吗？”


“没有。”李主任摇摇头。


“能不能给调到一起住？”


“可以。不过，我们怕他们聚在一起闹事儿，有意这么安排的。”


“我来管，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李明强坚定地说，“我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党小组。哎，咱们科有党支部吗？”


“有。”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住院伤员党小组建立起来，接受你们支部的领导。”


“我看可以。这是件好事，我跟协理员商量一下，给院党委报告一下。”


就这样，李明强和李放主任谈论着工作，徐、刘两位医生给李明强打麻药、注水、挤脓，整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徐医生长长地出了口气，对李主任说：“看起来是净了。”


“嗯。”李主任看看点了下头，又端起双氧水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直到不发生泡沫才停住。


“酒精。”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瓶酒精，然后对李明强说，“老李，用酒精杀杀，有点儿疼啊。”


“不碍事，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能坚持。”


李主任又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酒精，疼得李明强直咧嘴、冒虚汗。


李主任倒完酒精，又用镊子夹着药棉球压李明强的手，直到不再向下滴红水为止。他夹着棉球将李明强手上的洞口和全手都蘸干后，又换了把镊子，夹着黄色的碘酒从洞口处开始转着圈儿向外擦，把李明强的整个手掌都擦黄了。


李主任放下镊子，说了句：“塞油条儿。”


徐医生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盒子，右手拿一把镊子早等在那里。李护士撤走了盆子，放上了椅子。


徐医生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从洞口向李明强的手内塞油条儿，金黄色的油糊糊的纱条一寸一寸地钻进李明强的肉里……


“好，都站在这儿等着，不许说话。”楼道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听到胡斌在护士台前喊。


“怎么样？”胡斌跑到换药室门口问。


“就好了。”徐医生正在给李明强裹手，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事？”刘医生问胡斌。


“找他。”胡斌指了指李明强。


“好了，老李，上病房休息吧。”李主任在徐医生给李明强缠纱布时就摘下了口罩，见徐医生已经给李明强做好了石膏固定，就微笑着对李明强说。


“用不用吊着？”徐医生问。


“不用。就是重一些，老李扛得住。是吧，老李？”李主任把话转向了李明强，“不吊，利于活动。垂得手胀了就举起来，感到轻松了就再垂下来，这样便于血液流通。”李明强冲李主任微笑着点了下头，连声说谢谢就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胡斌喊：“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了，他是谁！”他一边喊，一边指向李明强。


“啊，李明强。”


“李明强。”


“是李明强。”


几个地方人员七嘴八舌地说。突然，一个人竟跑到李明强面前，“扑咚”一声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英雄啊，我们确实不知你还活着啊。”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还活着呀。”几个人“哗啦啦”全跪下了。


“什么不知道，都是钱迷心窍！”胡斌狠狠地说。


“是，我们是钱迷心窍。”跪着的人异口同声地应和着说，像是“文革”中被拉上台批斗的“四类分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明强和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儿？你看！”胡斌一抖，露出一张黄纸红字的广告，只见上面写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


原来，胡斌到了附近的几家书店一问，李明强的《红灯亮了之后》这些天卖得特别火，都没有了。有人告诉他，东四七条是条文化街，书摊儿特多，没准儿有。


胡斌到东四七条一看，肺都气炸了。一个商贩正在叫卖：“珍藏图书，侦察英雄李明强艳史自传。英雄遗作，存货不多，买者从速了。”


胡斌急忙跑过去。商贩见来了一位年轻军官，就招呼道：“连长，买什么书？李明强艳史？特火，绝版了。”


“你这里有多少本？”


“还有两包，二十本。”


“我全买了，多少钱？”


“全买了？我给你优惠点，就给二百吧。”


“什么？定价八块八，你给我优惠，还十块钱一本？”胡斌有点不解地问。


“都这价，我都告诉你了绝版。你到别的摊儿上问问，看有没有比这低的，若有，你买他的去。”小商贩不满意地说。


“好，你给我包上捆好。这二十本不够，我到别的摊儿上看看。”


胡斌越看越生气，心里打起了鬼主意。他到一个挂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的摊儿前，拿起《红灯亮了之后》问：“有多少本？”


“您需要多少？”穿着夹克衫的商贩反问道。


“一千本。”胡斌随便说出一个天数。


“一千本？”“夹克衫”惊得嘴张开都有点儿合不上了。


“嗯，一千本。”胡斌郑重其事地说。


“太多了，把这一条街上的书都收起来也不够。这样吧，我去联系一下，您明天来取好不好？”


“部队要开展向李明强学习的活动，我今天必须买回去。”胡斌说到这儿，突然问，“你有地板车吗？”


“有。”


“好，那你帮我到各个书摊收书行不行？”


“收书？行。不过——”“夹克衫”点着头奸笑着看胡斌。


胡斌知道“夹克衫”是要小费，就说：“现在都高价卖了，十块钱一本，我只对你，你收他们多少钱一本我不管。”


“一言为定。”


“我们是单位买，你能开发票就行。一张发票出了，省得我买几本开一张发票，弄一大摞儿。”


“好哩！”“夹克衫”高兴地跳起来，冲大街上喊，“收书啰，《红灯亮了之后》，原价收购，有多少我要多少，有《红灯亮了之后》的请到二十三号！”


就这样，不一会儿，这一条街上李明强的书全部收集到了“夹克衫”的地板车上。“夹克衫”一一登记了每人多少本，说等解放军同志给他结了账，他再给大伙儿一一付款。


胡斌看了看眼前等着收款的商贩们，慢条斯理地对他们说：“李明强是我的战友，现在就在十条陆军总院治疗，你们说他死了，我不追究。但是，这些书都是盗版的，我要拿走。”胡斌说到这里，看有的商贩慌了神儿，又说，“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把书的成本费给你们。”


“不行，我不卖你了。”一个商贩上前，提起两捆书就走。胡斌去阻止那人，另几个商贩见状，一轰而上，提的提、抱的抱地抢书。


胡斌急了，一把将那个商贩推倒，大喊一声：“别抢了！”跳到地板车前护书。


“打他丫挺！”“夹克衫”见被人给玩儿了，气急败坏地喊一嗓子。“丫挺”是北京地区骂人的话，意思是“丫头养的”。众商贩听“夹克衫”喊打，一拥而上，想给胡斌点儿厉害瞧瞧。谁想胡斌左躲右闪，三下五除二，几个商贩全趴下了，哭喊着求饶。


胡斌恼怒了，让一个商贩推着车，押着其他几个来见李明强，非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李明强到底死了没有。


“大英雄啊，我们不该咒你死啊！”


“我们该死，不该瞎写广告，用您的名声赚钱。”


“这书我们不要了。”


几位商贩，七嘴八舌，楼道内一片喧哗。李明强坚持要按价付钱，商贩说，他们早就赚够了，说什么也不要，纷纷冲李明强抱抱拳、作作揖走了。


胡斌没花一分钱弄回六百多本书，乐得屁颠屁颠的。


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


“你呀。”李明强乐了。他掏出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胡斌说，“去，给武险峰送去。他看了会受点启发的。”


“李大英雄，我是你的主管护士。快躺下，给你输液。”郭燕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冲他们笑着，现出她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胡斌一看见郭燕，脸腾地红了，拿着书，低着头走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侦察大队大队长一行连同胡斌这时已经回到香山，直奔大队值班室。大队长对值班员陆建峰说：“小陆，一个一个往下传。对李明强的女朋友，不，对外不要讲李明强回北京了，特别是对他的女朋友，叫，卫和平，不要讲。”<br/><br/>


“丁零零……”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值班员陆建峰抓起电话。


“您好，哪里？”


“我是陆军总院办公室王秘书，是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吗？”


“对，您找谁？”


“是您值班吗？”


“对。”


“怎么称呼？”


“政治处陆干事。”


“陆干事您好，有件事请您给大队领导报告一下。你们大队的李明强，就是报纸上宣传的那个侦察英雄，今天转到我们医院了。我们医院领导请你们大队领导来一下，商议对李明强的治疗。”


“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


……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副政委、参谋长和财务助理黄中臣一行四人，十六时三十七分走进了陆军总院值班室。


“各位领导，请到会议室等一会儿，我们院长和骨科的医生马上就到。”值班的王秘书把他们领进了总院机关会议室。


陆军总院赵院长和医务人员都到了。骨东的李放主任和急诊科的张主任分别介绍了李明强的病情，认为感染时间太长，伴有呼吸困难，存在生命危险，已经上了特级护理，使用了最好的抗生素。


议定治疗方案：先保命，再保胳膊，最后保手。但是，即使把手保下来，那手也只能是个残废的手了。


赵院长指示，要不惜任何代价保住李明强的生命，英雄没有倒在战场上，决不能让他倒在我们后方医院里。若不危及生命，就是个残废的手也一定要保住。


会后，陆军总院的领导陪同侦察大队的人员到病房看望李明强。


李明强睡着了。经过长途颠簸，在天安门广场折腾了半天，又进行三个小时的手术，又困又累，郭燕刚刚给他输上液体，他就“呼呼”地睡着了。


郭燕坐在李明强的身旁，看着他那只肿得比自己的腿还要粗的胳膊，心情非常沉重。李放主任已经跟她交代了李明强的病情，特护对一个护士来说，她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注视着这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仿佛又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风趣的语言。她坚信，这么旺盛的生命，不会躺在她的眼前永不醒来。


听着李明强均匀的呼吸，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郭燕感到心里乱哄哄的，无所适从。她上特护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就是个手部感染，李主任也说得太邪乎了，是不是太耸人听闻了，有点开国际玩笑。但是李主任说得很严肃，只是最后开了句不是玩笑的玩笑：“希望用你这张灿烂的笑脸，唤回他的生命。”


我这张脸能唤回他的生命吗？郭燕陷入了迷茫。


胡斌从武险峰的病房里走出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郭燕那么专注又那么深情地看着李明强，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犹如倒了个五味瓶，好不是滋味。不知怎么，就和郭燕见这么两次，胡斌一看到她就怦然心动，浑身的血管都贲张了。


胡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他刚走到大厅，就看到大队长一行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大队长。”胡斌惊喜地叫道。


“胡斌。”侦察大队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着胡斌的名字拥了上来，一一同他握手拥抱。


“李明强呢？”大队长问。


“好像睡着了。”胡斌糊里糊涂地答道。他是根据自己刚才在门口所见的判断回答的。


李明强住骨东七号房间20床。胡斌刚推开门，就被郭燕止住了。


郭燕将右手举起，把食指竖在嘴前晃着，示意大伙儿不要讲话。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看到赵院长，急忙把手放下来，轻轻地叫了声“院长”，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生面孔说：“是看李明强的吧？他刚刚睡着。”


“郭护士，请他们进来。”李明强历来睡觉就轻，加上侦察兵的职业习惯，郭燕一动，他就醒了，只是怎么也睁不开那不争气的眼睛，他使劲儿摇摇头，蒙眬中透过门缝看到了大队长的身影，又急忙用右手在脸上捋了两把，这才透过玻璃看清了大队来了好几个人，就急切地叫起来。


门开了，大家并没有一拥而上，赵院长冲大队长摆下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大队长也不客气，首先走了进去，接着副政委、参谋长、黄中臣和骨科的李放主任等都陆续地随赵院长走进了病房。


“大队长。”李明强欠起了身。


大队长急忙上前扶住他，说：“快，快躺下。你看，总院赵院长来看你了。”


“赵院长。”李明强一用力坐了起来。


“快躺下，快躺下。”赵院长急忙上前拉住李明强的右手说。


李明强没有躺下，他欠着身子向来看他的人招招手，众人也都冲他招手连声说让他躺下。


“没事儿，坐着没事儿。”李明强坚持不躺。


大家寒暄了一番后，为了让李明强早点休息准备告辞。由于李明强有生命危险，李放主任提出尽可能通知家属也来陪护。李明强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大队长想起了卫和平。于是，就问李明强说：“是不是通知一下卫和平？”


“不，不要。”李明强急忙说，“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李明强的双腿残疾以后，他就下决心要离开卫和平了，他想对卫和平封锁一切消息，让时间老人去扯断他们的感情之线。


“为什么？”大队长不解地问。


“我不能连累她。”李明强坚定地说。


“她知道你受伤的消息后，到大队找过我，她想到青屏县去看你，还等着我的回话呢？”大队长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的脸抽动两下，毅然回答：“告诉她，前线很紧张，不能接待闲杂人员。”


“你们现在近在咫尺，人家姑娘对你——”大队长不知说什么好，卫和平的形象犹如电影似的又呈现在他的眼前。


“谢谢您了，大队长，就这么告诉她。”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黄中臣一眼，嘴角露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盯着大队长的眼睛说，“让老黄去办，他有办法。”说完，李明强指了一下黄中臣。


“让我干什么都行，这事儿，我不管。”黄中臣急忙推辞。


“算我求你，必须给我摆平。”李明强嘴角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更浓了。


其实，李明强他们的心思都白费了。就在他们谈论怎么对待卫和平的时候，卫和平已经拨通了他们大队值班室的电话。


“您好，哪里？”陆建峰拿起电话问。


“我是北大，请问你们大队长在吗？”


“我们大队长出去了。请问，怎么称呼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转告吗？”


“我叫卫和平，想问一下你们大队到前线慰问伤员的事儿，您知道吗？”


“你是李明强的——”


“对，我也想去，你们大队长说——”


“卫和平同志，告诉你个好消息，李明强回来了，我们大队长就是去看他了。”陆建峰激动地抢过卫和平的话茬，把这个他认为的“好消息”告诉了卫和平。


“你说什么？”卫和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明强回北京了？”


“是的，住在陆军总院。下午总院通知的，我接的电话。”


“陆军总院？在什么地方？”


“在东四十条。”


“住在哪个科？多少床？”


“这个我不知道，只能等大队长回来问他了。”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卫和平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叭”的一下挂了电话。李明强回来了，他回来了，回到北京了，卫和平竟兴奋地流起泪来。她不能等大队长回香山了，她要到医院去找，她要早点见到李明强。


泪水的流淌使卫和平平静了许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拨通了侦察大队值班室的电话。


“您好，哪里？”陆建峰拿起电话问。


“您好，刚才就是您接的电话吧？我是北大的卫和平。”


“听出来了，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就是谢谢您，刚才也没有问您怎么称呼。”


“别客气，我叫陆建峰，是李明强军校的同班同学。”


“你和李明强同学？”


“对。我们一个区队，他是我的区队长。我刚调到北京，有三年没见李明强了，可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陆建峰见女人话多的“弱智”劲儿又来了。


“噢——太谢谢你了，陆干事。回头，我上大队看您。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卫和平可没那闲心听陆建峰臭贫，说了几句谢谢，就挂了。陆建峰没有听到“再见，‘白白’”之类的话，还在对着话筒“喂，喂”呢。


卫和平接着就给赵鸿涛和李彬打电话，将李明强回北京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约他们下班后到邢修省家集合，乘邢修省的车到东四十条陆军总医院。李彬说，他得先回家告诉孟华，他们自己“打的”去。赵鸿涛说，他直接坐地铁就到了，不用绕远，让卫和平他们绕道带上丁力，这事儿要是落下丁力，他会闹腾的。约好晚上七点左右在陆军总医院门口会合，谁到得早，就先问清李明强住的地方。


卫和平放下电话，就跑回宿舍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哼着小曲儿，“甜蜜的事儿，甜蜜的事儿，依儿依儿哟……”收拾完毕，她带上门就要去邢修省家找许玉梅他们俩。走到门口，卫和平觉得这个时候上别人家正赶上吃饭的当口，不合适，就又回到传达室给邢修省家挂了个电话。


“喂，是阿姨啊。阿姨，我是北大的小卫，玉梅在家吗？”


“在，你等会儿，我叫她啊。”邢母拿着电话冲许玉梅的房间喊：“玉梅，电话。”


许玉梅正在屋内写她与邢修省共同创作的小说。以李明强为原型，她写得太顺畅了，她熟悉他们的家乡，熟悉他们的中学，熟悉他们中间的感情纠葛。她太熟悉李明强了，加上她四年本科的功底，根本没有邢修省插话的份。邢修省说，这等于是许玉梅在主笔创作。这时，许玉梅正在写她对李明强的爱恋，时过境迁，想起来，情感倒流，有滋有味，她完全沉浸在那如痴如醉的爱恋之中。突然，她听到婆婆叫她接电话，很不情愿地放下笔，走出屋来，心里在骂：“谁这么讨厌，偏在这时来电话。”


许玉梅拿起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玉梅，我是和平。”卫和平在那边急切地喊。


卫和平，又是你，简直就是我的克星，你抢走了李明强的人还不行，我想一想你也打电话烦我。想到这儿，许玉梅又懒洋洋地不冷不热地问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玉梅，李明强回来了！”卫和平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兴奋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许玉梅的冷漠。


“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到“李明强”三个字，许玉梅打了一个激灵，提高嗓门问。


“明强回来了，住在东四十条陆军总医院！”卫和平提高嗓门喊。


“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听他们大队值班员说的。小邢回来了吗？我想让他开车，咱们一块儿去。”


“他还没回来呢。这样吧，你在宿舍等着，他回来后，我们马上就去接你。”许玉梅也急切地想见到李明强，就这样立即做出了安排。


“那，也成。我先给他买点儿东西，你们顺路把丁力带上。”


“好吧。”


卫和平放下电话，到海淀副食品商店，挑选李明强最爱吃和没有吃过的东西。改革开放，物品是比以前丰富多了，好多东西都不需要粮票了，卫和平整整买了四大兜，她提着蹒跚着，一步一挪地走到北大南便门，站在门口等待着邢修省和许玉梅的到来。


邢修省下班后，蹑手蹑脚地走进许玉梅的屋，看着许玉梅在对着稿纸发愣，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在想李明强，认为她在构思他们的小说。就从后边抱住许玉梅，既是心痛又是开玩笑地说：“老婆子，休息会儿吧，这样冥思苦想地写下去，会长白头发的。”


“放开，没正经。”


“唉，回到家了，还有什么正经事呀！”邢修省一跃躺在了床上。


“起来。越来越不讲究了，回来不换衣服就往床上躺，快去洗一洗！”


“好，好，好，我换，我换，我洗，我洗。”邢修省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


“算了，别换了。”


“怎么了？”


“李明强回来了。你饿不饿？饿了，随便吃点儿，不饿咱们就走。”


“上香山？”


“不，东四十条，他住在陆军总医院。”


“好，好，我不饿，走，走。”邢修省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跑，“妈，有什么现成吃的？”


“干什么呀？你们要出去？”


“嗯。”


“玉梅也没吃东西呢。”邢母说着走出厨房，冲许玉梅的房间喊：“玉梅，有什么事儿那么关紧，吃点儿饭再走。”


“妈，我不饿。告诉您吧，我那个同学，那个侦察兵，李明强，回来了，在陆军总院治伤，我们去看看他。”


“李明强？负伤那个侦察英雄？”


“嗯。”


“等等，给他拿点儿东西。”邢母说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拿出一盒干人参，给许玉梅说：“拿去，让他补补身子。”


“妈。”许玉梅不知如何是好。


“拿着，等他好了，请他到咱家来。”邢母拉过许玉梅的手把人参塞到她的手里。


邢修省已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些东西，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说：“走，走。”


“去吧，慢点开。”邢母嘱咐道。


等待的滋味是难熬的。卫和平站在北大南便门，来来回回地踱步，焦急地向东看看，向西瞅瞅，就是不见那黑色的黄冠牌出租车开来。她的脑海一直在翻腾，李明强的腿怎么样了？手怎么样了？为什么要转到北京来治，是伤得很严重还是因为他成了英雄？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自东向西飞驰而来，卫和平兴奋地跳起来笑着向车子招手。车停了，卫和平冲过马路。司机打开车门，左脚蹬地，探出头问：“小姐，您上哪里？”


“我上——东四——”


“别着急，我掉个头，那边是您的东西吧？”司机说着就缩回头抽回脚关了车门。


“别，别。”卫和平急忙拍人家的车头。


“还有什么事儿？”司机放下车窗玻璃问。


“我，我不坐你的车。”卫和平喃喃地说。


“你不坐车，招什么手？”司机显然不高兴了。


“我，我——对不起。”


“嗨——”正在卫和平不知所措的时候，邢修省跑过来，“认错车了吧？”他一看情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卫和平冲邢修省点了点头。


“哥们儿，她是我朋友，认错车了，对不住您啦。”邢修省说着给那司机递上一支烟，“同行。”邢修省向那司机指了指马路对面自己的黑色黄冠出租车。


“北大学生？”那司机冲卫和平的背影努努嘴儿，吐了口烟，问邢修省说。


“嗯。”


“行啊，哥们儿，够档次了。”那司机又朝马路那边看，一个更靓丽的女孩儿正站在车旁与卫和平说话呢。


“哎，哥们儿，把那个给咱介绍一下？”那司机指着许玉梅说。


“去你的，那是我老婆。”


“蒙谁呢？一晚上的，是不是？去吧，哥们儿不拦你的好事儿。我呀，就在这儿趴活儿了，不信你能钓俩儿，咱爷们儿钓不着一个。”


“好，好，好，你就在这趴吧。我走了，趴着吧您啦。”邢修省心里有事儿，不再与那司机贫嘴，说着话跑向自己的车。


邢修省开车到东四十条陆军总院，赵鸿涛和李彬都还没到，就留下丁力和许玉梅在门口等着，他和卫和平前去打听李明强的住处。


门诊部问了，说在住院部。到住院部，既不知病人住在哪个科室，又没有探视证，看门的老头儿和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让进去。没办法，卫和平想起了给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大队长打电话。


“走，给他们大队长打电话去，他今天来过，知道明强住在哪里。”卫和平对邢修省说。


“走。”


他们到医院大门口找公用电话去了。


侦察大队大队长一行连同胡斌这时已经回到香山，直奔大队值班室，大队长对值班员陆建峰说：“小陆，一个一个往下传。对李明强的女朋友，不，对外不要讲李明强回北京了，特别是对他的女朋友，叫，卫和平，不要讲。”


“是。”陆干事响亮得答道。接着他又低下了头，暗淡了眼光，说：“报告，我今天下午已经讲了。”


“给谁？”大队长急忙问。


“卫和平。”陆建峰的头埋得更低了。


“嗐！怎么哪一壶不开你提哪一壶啊。”


“唉——”参谋长也跟着长叹一口气。


“啧。”副政委吧嗒一下嘴，摇摇头，也无话可说。


“这是天意，人家姑娘对他一往情深，让他自己处理吧。”黄中臣“兴灾乐祸”地说。他听了陆建峰的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卫和平那里一知道，就没有他的事儿了。


大队长瞪了黄中臣一眼，也没话说，自觉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黄中臣赶快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大队长阴沉着脸把烟盒向黄中臣一伸，黄中臣接过烟盒，抖了抖，抖出两根儿半悬在盒口递向副政委和参谋长，两人一人抽出一根。黄中臣又抖出一根递给陆建峰，陆建峰冲他摆摆手又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学生。黄中臣看陆建峰不要，自己讪讪地笑了笑，一低头用嘴叼出那露出一半的香烟，“叭”的一声又打着了打火机，火苗蹿起，他看副政委和参谋长都点着了，自己就给自己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盒塞进了大队长的上衣口袋。


“丁零零……”电话铃又响了，陆建峰急忙拿起电话：“您好，哪里？”


“是陆干事吧？我是北大的卫和平。”


陆建峰闻听此言，急忙捂住送话器，哆哆嗦嗦地对大队长说：“卫、卫和平。”大队长冲他摆摆手，那边卫和平在问：“大队长回去了没有？”


“没，还没有，我没有见到他。”陆建峰松开送话器哆哆嗦嗦地说完，又捂住对大队长说：“找您呢。”大队长又冲他摆摆手。


“那，您现在知道李明强住哪个科吗？”


“不知道。”


“你能给大队长他们联系上吗？”


“不，不能。”


“好吧，我再往他办公室和家里打打看。”


卫和平挂了电话，大队长听陆建峰讲卫和平要往他办公室和家里打电话，说了句：“完了，我是有家不能回了。走，先到饭堂吃饭去。”


众人走出值班室。副政委转过身来拍了一下陆建峰的肩膀说：“没事儿，不知者不为错。如果她再打来，你说话婉转一些。”


陆建峰感激地冲副政委点了下头。但是，他还是一直捉摸不透，李明强明明回到北京了，为什么不让告诉人家女朋友？


“丁零零……”电话铃又响了，又是卫和平的声音：“陆干事，我给大队长办公室和家里都打过了，家里人说他在办公室，可他办公室没有人接。”


“我也不清楚，可能还在路上吧。”


“这可怎么办呢？我们就在你们总院，你记个电话号码好吗？大队长他们回去了，麻烦您给我回个电话。”


“好吧。”陆建峰像撒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说。


“哎，大娘，这电话号码是——”陆建峰听到卫和平在问电话号码，他闭着气，接着就听到卫和平对着话筒喊：“陆干事，是8873265，8873265。”


卫和平与陆建峰通话的时候，赵鸿涛和张晓丽已经赶到，几个人碰了情况，都没有办法，只好干等大队长或陆干事的电话。


这时，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停在门口，李彬首先从前门蹿出来，他向大家招手喊：“哎，都到了吧？”


“就等你了，强哥回来，你还摆什么谱？”丁力没好气地冲他嚷道。


李彬也不理会，径直走向大家问：“住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卫和平和许玉梅看到孟华抱着孩子从车的后门出来，就急忙拍着手，张开臂，迎上去喊：“嗨，宝贝儿，让阿姨抱抱。”


八个月的小明浩看到两个阿姨笑嘻嘻地张开臂要抱他，他张开小胳膊冲卫和平和许玉梅拍着小手张着小嘴乐着，等二人走到跟前，他突然回过头扑到孟华的怀里，紧紧抱着孟华的脖子，逗得三个人都笑了。


“这孩子，刚几个月就这么精。”卫和平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笑着说。


小明浩感到有人在触摸他，就回过头，许玉梅用右手的食指点了下他的小鼻子，笑着说：“小人精，活脱脱一个小李彬。”小孩子“咯咯咯”地乐出了声，在孟华的怀里向上蹿蹬着。


卫和平看着孩子这么活泼，对孟华说：“真够能折腾的，抱着他很累吧。”


“能不累吗？跟个猴儿似的，他爸也不管抱。”孟华埋怨李彬说。看孩子瞪着眼睛瞅她们说话，许玉梅说：“瞧，听咱们说话呢，心里透气儿了。”


“心里透气儿了，来看干爸爸了。”孟华骄傲地用头顶着孩子的小脑袋，笑着逗孩子。小明浩也使劲儿地用头顶着孟华。


“嗨，别傻等了，咱们再去试试！”李彬在那边听了邢修省的情况介绍冲三个女士喊。


“这样吧，孟华和玉梅，还有丁力在这里听电话。我们——”


“我不在这儿！”丁力没等李彬说完就将他噎了回去。


“你们先去吧，我在这儿。”邢修省说。


“也好，走。”李彬招呼大家说。


“不知道住在哪里，又没有探视证，人家不让进。”卫和平说。


“我去试试看。”李彬很自信地说。

第四十六章


李明强抚摸着卫和平的头，久久地不说一句话。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沉默的幸福，感受着死亡线上的爱情。<br/><br/>


到了住院部门口，李彬对大伙儿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和他们谈谈。”


住院部门口一边坐着一个老头儿，一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李彬掏出一颗香烟到了门口，对老头儿说：“大爷，您有火吗？借我使一下。”


老头儿从桌子上拿过打火机递给了李彬，李彬瞥见桌上放着一包“香山”烟，就说：“大爷，您也来一支吧？”


“刚抽过，不抽。”老头儿摆着手，一看李彬掏出的是红中华，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李彬递给老人一支，又给老人家点上，冲老太太问：“大娘抽吗？”


“不抽。”老太太摆摆手说。李彬合上烟盒，给自己点上，顺手将打火机和红中华一起放在桌上。


老头儿瞥了眼那盒红中华，试探着问：“您看人呀？”


“先等个人儿。”李彬漫不经心地说着，将屁股倚在桌子上。


“大爷，您一天值几个小时班啊？”李彬连吐两个烟圈儿问。


“十二个。”老头吐一口烟说。


“十二个？累不累呀？”李彬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问。


“不累。上午和晚上九点以后不让探视，可以倒着班休息一下。”老头乐呵呵地指了指身旁的小房间说。


李彬把身子探了探，见房内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笑笑说：“那也挺辛苦的。”


“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儿，我们一个退休工人能找到这么好的差事儿就不错了。”


“是啊，还是北京好，就业门路多，退了休还能找到工作。你看，这几个月炒得多火，沈阳防爆器材厂倒闭了，工人们都在家里待业。全国各地，许多企业都动员老工人下岗呢。”


“听说，这改革真要砸烂‘铁饭碗’了！”老太太探过头问李彬。


“可不，《全民所有制企业破产法》人大常委会也批准了，马上就要发下来，以后这‘大锅饭’是吃不成了。”李彬说完，把烟蒂往老头儿放烟头的小瓶子里一扔，又从那盒红中华中抽出两根儿烟，自己点上一根儿，一根儿递给看门的老头儿。老头儿一边伸出右手抖抖地去接，一边摇着左手还未燃尽的香烟说：“还有，还有哩。”


“您是国家干部？”老太太问。


“在国家经贸委工作。”李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又抽口烟。


“您的什么人在这里住院？”老头儿把那支中华烟夹在耳朵上讨好地问。


“同学，啊就是前些天报纸、电视上宣传那个侦察英雄，那个连长，李明强。”


“他住这里了？”老头儿、老太太都惊讶地问。


“嗯，今天下午来的。这不，我们中学时的好朋友约好来看他哩。”李彬说完冲那边的赵鸿涛喊：“哎，鸿涛，我在这儿呢！”喊罢，又冲两位老人笑了笑说，“您看，说着他们，他们就到了。”


赵鸿涛、丁力、张晓丽和卫和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来。李彬故意大声地说：“他们几个还没到呢。这样吧，丁力到门口看看，他们来了告诉他们，李明强住在外科，我们就不等了，先进去了。”


“我不去，你到门口去叫他们吧。”丁力不服气地嘟囔一句。


李彬急忙说：“那好，我去。我去等他们，你们先进去吧。”说着，从赵鸿涛手里接过一兜儿水果，看都没看，往桌上一放，对两位看门的老人说：“这个留给你们二老吃吧，我们带得多。”


“这哪能行。”老头儿捅了捅那兜儿水果推辞说。


“您就留着吧。他是英雄，送东西的人多得是，他也吃不了，放坏了浪费。”李彬把那兜儿水果按在桌子上，冲赵鸿涛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到门口迎迎他们几个。”说这话，好像他早已和两位看门的老人打好了协议似的，要不，他就是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了。


李彬说完，向前走两步，回头对愣在那里的赵鸿涛他们四人扬扬手说：“去吧，我等会儿就到。”


就这样，李彬看着赵鸿涛、丁力和卫和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了住院部，两位看门的老人谁也没说个“不”字。


李彬回头笑着向大门口跑去。


邢修省又向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正在着急呢。许玉梅和孟华见李彬跑过来，就问：“怎么样？”


“怎么样？咱老李出马还有摆不平的！是不是？儿子。”李彬说着，用手指拨了拨小明浩的脸蛋。


“那老头儿、老太太让进？”邢修省有点不相信地问。


“咱一盒‘二十响’，一兜儿‘手雷’，全撂倒了，畅通无阻。”李彬一边走一边吹他的丰功伟绩，许玉梅一边奉承李彬，一边埋汰邢修省说：“学着点儿，看人家李彬多会来事儿。”


说话间，几个人来到住院部。李彬冲他们“嘘”了一声，然后，从孟华怀里接过小明浩向两位看门的老人走去。


“大爷、大娘好，这是我儿子，也是李明强的干儿子，来看他干爸爸啰。儿子，问爷爷、奶奶好。”李彬把小明浩向两位老人面前送了送，小明浩“咯咯咯”地笑着向李彬怀里扑。两位老人乐了，老太太说：“真是个小机灵鬼，像你。”


“像我吗？”李彬笑着问。


“像，像。”老头儿也附和着说，“瞧，胖乎乎的，多喜人啊。”


“整天跟猴似的，看着他，累着呢！”李彬摇着小明浩说。


“谁给你们看孩子呢？他奶奶，还是姥姥？”老太太凑上来问。


“没有，我们自己带。上班儿时，给他送到一个退休的阿姨家，下班儿接回来。”李彬很轻松地说。


“真够不容易的。”老太太动了怜悯之心。


“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儿。”老头儿又说话了，“自己带带孩子，做做难，就知道做父母不容易了，也就知道怎么孝敬老人了。那句话怎么说了，不……”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李彬抢着说了。


“对，就是这句话。这孩子真懂事。”老太太说。


“就是，看他那么尊重咱，就知道是个孝子，比我那俩混账儿子强多了。唉——”老头儿说着，长叹一声。


“行了，别说了，我给你说了，现阶段孩子能这样就不错了。”老太太安慰起老头儿来。


“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你赶快去吧。”老头儿冲李彬扬扬手。


李彬想对两位老人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就抱着小明浩冲两位老人笑笑，连连“哎”了几声，随众人走进了住院部。


李彬抱着孩子追进大厅，叫了声孟华，就把孩子送了过去。


“刚抱屁大工夫，就不抱了。”孟华不接，嘟囔着说。


“唉，我累不累？我不就是拿孩子当个敲门砖嘛！”李彬说着硬往孟华怀里塞。


“你们瞧一瞧，他多奸，要不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还不抱个孩子呢。”孟华接过孩子，又嘟囔着说，“我刚才还在心里乐哩，想他可在同学面前表现一下了，你们看看，屁大会儿工夫，好像这孩子是我一个人似的。”


“来，来，来，宝宝，让阿姨抱抱，让妈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许玉梅上前抱小明浩，小明浩又“咯咯咯”地往孟华怀里扎。


“你李彬探得什么信？谁告诉你强哥住在外科？”电梯一开，丁力跨出来就冲李彬嚷。


“谁也没有给我说呀！”


“那你瞎放什么屁，让我们白跑！”


“我让你们白跑了？”李彬急了，“我不那么说你们能进来吗？”


丁力没话说了。


“他们呢？”邢修省问丁力。


“挨着科室问呢。”丁力没好气地说。


“走，骨科。”李彬恨恨地说，“他伤了胳膊伤了腿儿，不在外科肯定在骨科，还用挨着科室找吗？笨蛋！”


果然，李彬他们坐电梯到十层骨西护士站一问，李明强住在骨东20床。他们就道了谢转身向东走，邢修省对许玉梅和孟华摇着头说：“不服不行，这李彬真神了啊。”


“猴精。”许玉梅笑着说。


“精猴。”丁力嘟囔一句。


“我是精猴，你是什么？一百个笨蛋给你磕头。”李彬回敬丁力一句。


“怎么着？”丁力不服气地顶了李彬一句。


“能怎么着，你是他们的头头呗，——大笨蛋！”李彬说完笑了。丁力说不过他，又要跟他动手。


“你厉害，我怕你，给你根儿好烟行了吧。”李彬一边求饶，一边掏出一盒红中华，刚要打开，丁力就冲上去，一边夺一边说：“一盒。”


“一根儿也不给你。”李彬说，“你看，禁止吸烟，人家病房不让抽烟。”李彬一步跳进大厅，指着厅内的告示牌说。


“我出去抽。”丁力黑着脸追上去，喊，“拿来，连看门儿的老头儿你都能给一盒，就不能给我。”


“我给人家是为了进门儿，给你有屁用，除了挨骂就是挨打，连个好脸儿都没有。”李彬一边说一边躲。


“谁打你了？拿来！”丁力把李彬逼到了电梯口，“见一面分一半，有几盒？”


“没——”李彬没说出话，电梯的门突然开了，赵鸿涛、张晓丽和卫和平从里边走出来。赵鸿涛一下把丁力和李彬推开，吼道：“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好，好，好，一盒，给你一盒。”李彬把手中的红中华扔给了丁力。


丁力嘴上的八字胡儿乐成了“一”字，看着手中的红中华嘟囔一句：“早给不就没事儿了！”


“找到了吗？”卫和平急切地问。


“找到了，在这边20号。”许玉梅指着骨东的门口说。


“那怎么不去呢？”赵鸿涛瞪了丁力和李彬一眼说。


“刚走到这儿！”李彬不服气地瞥了赵鸿涛一眼。心里骂，自己没脑子，还埋怨人家。


赵鸿涛在前，几人随后，默不作声地来到七号病房，刚要推门，就被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张晶跑过来拦住了：“你们这么多人，是看谁的？”


“李明强。”


“不行，他刚刚睡着。”郭燕从病房中出来沉着脸冲众人摆摆手说。


“我们是他中学的同学。”赵鸿涛对郭燕说。


“不行。我说了，他刚刚睡着。”郭燕的脸更黑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儿似的。


“她是李明强的女朋友，大老远来了，您就行行好，让他们见上一面吧。”李彬把卫和平拉到郭燕面前。


郭燕怔怔地看了卫和平好一会儿，她下午听李明强对步兵侦察大队的人说不让告诉他女朋友，怎么这么快他女朋友就来了？想到这儿，郭燕咬咬下嘴唇毅然将头摇了几摇。“还有，这孩子是他的干儿子，这么冷的天都跑来了，您就行个好吧。”孟华抱着孩子挤上前对郭燕说。


“这看门儿的是怎么搞的，没有探视证放进来这么多人，跟打狼的似的。”张晶嘟囔一句。


“不行，真不行！我给你们说过了，他刚睡着。”郭燕坚定地说，突然她看见卫和平流了眼泪，心就软了，说，“你们真要看，就在门口看一眼吧，中间那床上的就是，轻一点，别把他弄醒了。”郭燕说着，把门推开一条缝，因为门上的毛花玻璃看不清里边。


李彬从门缝中看到里边放着三张床，李明强躺在中间那张床上，裹满纱布，粗得跟腿一样的左胳膊高放在床边的一个专用小桌上，正好挡住了头部。除了这只裹满纱布的胳膊，李明强的其他部位，什么也看不见。


卫和平站在门口，踮起脚尖也没有看到李明强的脸，泪就禁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哽咽着对郭燕说：“求求您，我进去就看一眼，不弄醒他。”


郭燕毅然地摇了摇头。心想，她现在就流泪了，进去放声哭起来怎么办？再说，人家李明强说了不要见她了。


李彬见郭燕直摇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哎呀！”惨叫一声，喊道：“卫和平，你怎么搞的，踩死我了。”他一边咧着嘴抱着脚蹦，一边喊，“卫和平，卫和平，卫和平！”


“平，平，平……”李明强在床上叫起来。


“明强，明强，我来了，我在这儿！”卫和平推开郭燕冲了进去，站在床前一下子不动了，她看到李明强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她。


原来，李明强做了个梦，梦到黄中臣在北大未名湖畔告诉卫和平李明强要与她分手的消息，卫和平哭着跑了，黄中臣在后面一边喊卫和平的名字一边追。追着追着，就变成了卫和平在前面哭着跑，他李明强在后边追着喊了。李明强惊醒了，原来是李彬在叫。


李彬他们见李明强醒了，蜂拥而进。


“明强。”


“强哥。”


“明强。”


老同学相聚，相对无语。


郭燕追进来吼：“你们是怎么回事儿？病人需要休息！”


“没，没关系，郭护士。”李明强冲郭燕笑笑，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撑着床要坐起来。


“别动！没关系？你知道不？你上的是特护！”郭燕的脸涨得通红。为了礼貌，她把李明强的床前部摇了起来，使李明强半躺半坐在床上。


“好，好，同志，您别着急，我们待会儿就走，就一会儿啊。”李彬向郭燕赔着笑脸说，然后，冲孟华说，“快，把孩子抱过来，让他干爸看看。”


“快，宝宝，让干爸看看。”孟华把小明浩抱到李明强面前。


李明强伸出那只肥大的右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脸，感叹地说：“儿子，多么鲜活的生命啊！”嘴角便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在迷迷糊糊的睡眠中，听到了护士的议论，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


小明浩好像心里透气，李明强抚摸他，他也不动，瞪着大眼睛，看着李明强。李明强笑着问孟华：“叫什么名字。”


“李明浩，李彬给改的，说一定要用你一个字，你看好不好？”孟华说着，泪涌了上来。他们起初给孩子起的名字叫“李浩”，后来想到李明强回不来了，他们要留个永久的念想，就在中间加了个“明”字。


“好，好，好啊。”李明强嘴角那讽刺意味的笑更浓了，一边说好一边在心里骂，“混账李彬，你他妈占我便宜。我叫李明强，让你儿子叫李明浩，我小你一辈儿，你倒挺会起的。”


李彬是何等精明之人，从李明强的叫好声和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知道李明强对“明浩”这个名字不满，急忙笑着说：“我已经让丁力骂够了，这几个人没一个不说我的！我说了等你回来让你改，你就给改一个名字吧。”


李明强苦笑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既然起了，就叫吧，名字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符号。”他又想到了死，人家父母起的名字，总有人家的道理，你一个快死的人了，还跟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记较什么。


“不行，他不能用这个‘明’字，乱辈儿了！”丁力竭力反对，终于找到了跟李明强对话的机会。


“明强，你就给改一改吧。”赵鸿涛说。


“是啊，强哥，你有学问，给孩子起个好名字。”邢修省也赞成给孩子改名字。


“这样吧。”李明强环视了大家以后，说：“先这么叫着，让我想想，等我出院后再给他改。”


“其实原来叫‘李浩’也挺好的。”张晓丽说。


“行了，行了，别让病人多说话了。”郭燕开始有点儿急了。


“好，好，好。我们走，让她再待一小会儿好吧？”李彬对郭燕赔着笑脸指着卫和平说，他意识到卫和平进来还没有跟李明强说上一句话呢，反倒让他唱主角了。他对李明强说：“你好好养伤，我们抽空再来看你。”


“好，明强，我们先走了。”众人都知趣地向李明强告别。


“儿子，给干爸再见。”孟华对小明浩说。小孩子虽不会说话，已学会了再见，向李明强摇了摇他那肥嘟嘟的小手。


众人都笑了，李明强也笑了。但他多么不希望同学们走啊，不是他不想与卫和平单独待在一起，而是他怕与卫和平单独待在一起。他还注意到一件李彬没意识到的事儿，那就是，卫和平还叫着他的名字走进来了，而许玉梅才是真真正正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人。


李明强抬起右手向众人致意，叫住许玉梅说：“玉梅，考上研究生了吗？”


“嗯。”许玉梅冲李明强点了下头。


“学习什么专业？”


“中文。”


“中文好，中文好。”李明强说话间许玉梅已依依不舍地走到了门口。郭燕也知趣地随后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明强。”卫和平抑制了半天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一头扑在李明强的怀里。


“平，别哭，别哭。我们又见面了。”李明强用右手抚摸着卫和平的头说。


“伤得重吗？”卫和平哭着问。


“不重。部队照顾我，让回北京治疗。在前线，这根本不算回事儿。”李明强尽量说得很轻松。


“想死我了。”卫和平又将头埋进李明强的怀里。


李明强抚摸着卫和平的头，久久地不说一句话。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沉默的幸福，感受着死亡线上的爱情。


“好了，你也该回去了，别让他们等得太久了。”李明强首先打破了沉默，下了驱逐令。


“他们，没事儿，就是那护士……”卫和平有些吃郭燕的醋，说，“我不想走了，就在这儿陪你。”


“尽说傻话，人家这是特护，能让你探视都不错了。”李明强爱怜地拍了拍卫和平的头说。


“我就要在这里陪你。”


“听话，等特护撤了，你再来。”李明强用右手推着卫和平的肩膀让卫和平走。他很想与卫和平多待一会儿，但是又怕卫和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明强。”卫和平扑上来紧紧地吻李明强的阔嘴唇。李明强也感动了，用右手抚摸着卫和平的头热烈地迎接她的吻。吻了一会儿，李明强把头一摆，说：“好了，好了，快走吧，要不护士该来催你了。”


“好，我明天再来看你。”卫和平站起来哽咽着说。


“别，别。你等特护撤了，要不，也白来，今天让你见，明天就不一定了。”李明强急忙说。


“那，那，什么时候撤？”卫和平不了解医院的事儿，疑惑地问。


“大概一星期吧。对，一个星期，我听医生说的。”李明强胡诌了一个时间。


“好，今天是星期二，那我就星期天再来看看。”卫和平说。心想，近在咫尺，我可等不了一个星期。


“好，好，星期天见。”李明强向卫和平招了招手。


“就这样让我走呀？”


卫和平扑上来，两个人又深深地进行一次长久的吻。

第四十七章


李明强望着田聪颖跑去的背影，那长发一飘一落地跳动着，如诗，如画，如泣，如歌。李明强的眼睛湿润了，慢慢地举起了沉重而又发胀的左手。是致意？是招回？是再见？他也说不清，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左手血液的回流，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李明强在心里说：“去吧，都去吧，好姑娘，我也爱你们！”<br/><br/>


卫和平从病房中一出来，郭燕就跑了进去。她看到李明强头上浸出了汗，喘气也不均匀了，心疼地问：“累了吧？”


“没事儿？”李明强摇了摇头，想着卫和平那热烈而长久的亲吻，在心里补了一句——能不累吗？别说有病，没病也累。想着，嘴角便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都累成这样了，还笑。”郭燕弯腰从床头下的脸盆里拿出李明强的毛巾，一边给李明强擦汗一边埋怨说。


李明强不好意思，伸出右手说：“我来。”


“别动。”郭燕的脸黑了下来。李明强不知她为什么发火，任凭她擦自己的脸和脖子。


郭燕为李明强擦过脸，又将李明强的床放平，回手把灯关了，说了声“睡吧。”提着方凳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嘟囔一句：“谁也别想来。”然后“啪”的一声把方凳放下，就坐在门后那黑影里。


“郭护士，你坐那里干什么？”李明强问。


“别说话。”郭燕在黑影中重重地丢出一句。


李明强不说话了，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郭燕。郭燕比卫和平和许玉梅都高一点儿，比杨玉萍和田聪颖低，和王红霞的个子差不多，皮肤不像她们五个人那么白，也不算黑，是属于健康那一类。身条儿比卫和平瘦，比许玉梅丰满，和杨玉萍、王红霞、田聪颖的一样姣好，好像比她们三个人更有力一些。胸比她们五个人都平，女孩子吗，那馒头可能还没有被男人抚摸过。一颦一笑，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对称，匀称，好看。是啊，那酒窝是怎么长的呀，就那么好看，就那么有特色，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李明强胡乱想着，眼皮就塌蒙下来。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他不想睡，就想看郭燕。


郭燕坐在门口的黑影里，用左手支撑着下颌在想心事儿。楼道里的灯光，透过毛花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像薄雾中的一尊雕像，很美。这是一张标准型瓜子脸，小挺鼻，柳叶眉，大眼睛，嘴也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在这微弱的白色灯光照射下，真是一个冷美人，让男人看了心动，产生非分之想。


李明强看了想，想了看，把郭燕和他接触过的女人一一比较，看了看，想了想，骂自己，下流，好色之徒，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李明强骂了，还是看，还是想，并在心里打上了郭燕的鬼主意。不是为自己，他李明强是要见马克思的人了。是为胡斌，胡斌还没有女朋友呢。他想到今天，郭燕拉着胡斌的手在前边走把他丢在后边的情景，真像一对儿热恋中人。别说，他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儿，皮肤都差不多，谁也不会嫌弃谁，胡斌也是一表人才，况且肚子里的东西比他李明强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明强就在心中想象郭燕和胡斌恋爱结婚的情景，让郭燕笑着，往她脸上那酒窝里倒满酒，让胡斌当众去喝，大家都争着去喝，李明强也凑上去喝，那滋味，啧啧……


李明强这次是真正地躺在了后方，躺在了首都北京，看不到穿迷彩挎枪的将士，听不到炮声，闻不到硝烟的气味。不像战地医院，花一般的女医生护士，都要随身带着武器，随时准备着去战斗去死。只有经过战争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和平，才会真正去把维护和平的口号变为具体的行动。


和平，和平，是全世界人民的心愿。全世界人民都在为和平而奋斗，他李明强也是为了和平才去参加了这场战争。卫和平，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一个山村的老农民，都为自己的女儿起了个这么富有寓意的名字。现在已是中国顶尖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了，将来肯定是用法律的武器来维护民众的和平生活了。张金凤，张金凤好比池塘里的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杨玉萍，杨玉萍像深山中的芙蓉，艳丽、芬芳，虽然细弱，但不怕风吹雨打。田聪颖，田聪颖是都市里的牡丹，不确切，也只有比作牡丹了，美丽、华贵。那王红霞，王红霞呢？王红霞是寒冬里的梅花，高傲、袭人。还有，玉梅，许玉梅，许玉梅像什么？水仙，盆中的水仙花，美丽、清纯。她们花一样的生命，绽放在和平的岁月里，争奇斗艳，光彩夺目，芬芳袭人。她们围绕在李明强的周围，给李明强无尽的幸福和欢乐。


值，得到过这几个好姑娘的青睐，死了也值。李明强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门口雕像般的郭燕。这个仙女般的卫兵，今年芳龄多大？名花有主吗？唉，胡斌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胡斌这小子怎么就跟大队长他们回去了呢，要不走多好，能跟这郭护士套套近乎。多好的机会啊！就胡斌那嘴皮子，那魅力，别说郭燕有男朋友，就是这小丫头片子嫁了人成了大嫂，他要想要也能给撬过来。李明强又设想胡斌怎么追郭燕，继而又成了他自己在追郭燕，他掂着酒瓶子往郭燕笑脸上的酒窝里倒酒，喝郭燕脸上酒窝里的酒。郭燕笑着喊，你倒呀倒呀，你怎么不倒了，喝醉了吧……


再大的毅力也抗不过自然规律，李明强的眼睛在美好的想象中闭上了，带着满足，带着微笑，带着醉意……


李明强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正午时分。守在他身边的白衣天使不是郭燕，而是田聪颖。


田聪颖的白衣服和郭燕不一样，郭燕穿的是钉着偏扣的护士服，戴的是有蓝道的护士帽；而田聪颖穿的是和李主任一模一样的白大褂儿，没有戴帽子，那美丽的披肩发被盘起来放在了头顶。


田聪颖是医生，今年毕业分到了陆军总院，还没有定在哪个科室。陆军总院有个规定，毕业分配来的医生必须每个科室都挂职锻炼一遍。田聪颖现在是心血管内科主任医生的助理，她昨天晚上在宿舍听别人说李明强住在了骨科，就飞快地跑到住院部，李明强已经睡着了，郭燕破例让她在黑影里看了一眼。她一夜没睡好觉儿，一大早就向主任请了假，跑到骨科。李放主任看在本院医生的份上，就让她守在了李明强的床前。就这样，一守，就是大半天。她哭了，她怕李明强醒不过来。她不敢哭出声，哭哭，用手在李明强的鼻子前试试，试试，哭哭。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李明强那均匀的呼吸声，还要用手去试，还要明明白白地感受一下李明强喘息的气流。


“你是想把他弄醒是不是？”郭燕把田聪颖拉到门口，黑着脸说。


“不，不是。”田聪颖用手帕在眼上蘸了蘸说，“我是，我是，控制不住……”


“有病。”郭燕嘟囔着走了。因为是本院医生，不能得罪，就由她去吧。田聪颖回到病房，坐在李明强的身边，接着哭，接着用手试李明强是出气还是倒气。李明强醒了，她反而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动不得一毫米，她指挥不了自己的任何一根神经，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李明强。


当李明强在蒙眬中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不是郭燕而是田聪颖时，一下子惊醒了，瞪大眼睛看着田聪颖，不知说什么好。


就这样，两个人对视着。许久，李明强问：“毕业了？”李明强已算出田聪颖该毕业了。


田聪颖没说话，呆呆地看着李明强。


“分到这里了？”李明强又问。


田聪颖还是没说话，呆呆地看着李明强。


“你好吗？”李明强无从问起，轻轻地说。


“不好。”田聪颖一下子打通了全身的脉络，用粉拳擂向李明强的胸膛，“你吓死我了你！”田聪颖伏在李明强的胸前哭了出来。


李明强不知说什么好，又不敢动田聪颖。从内心讲，李明强不爱她，有负于她。就让她趴在怀里哭吧，哭够了，她会起来的，就像她写的信一样，写到她自己不写为止。


李明强闭上眼睛，任田聪颖哭。昨天晚上，卫和平趴在他怀里哭时，他把卫和平抱得紧紧的。今天，田聪颖就像伏在一具僵尸上。是的，我是一具僵尸，别说可能马上会死，其实，在田聪颖的心中早应该死了。别动，别给她任何共鸣。李明强不住地提醒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田聪颖。


田聪颖的秀发散着诱人的香气，田聪颖的抽泣弄得李明强胸膛生痒。娘的，这是怎么搞的，扑进怀里的姑娘还不能抱，送到嘴边的甘露还不能喝，真他娘的不自在。李明强想伸出右手抚摸一下田聪颖的头发，那飘散的长发他四年前就抚摸过，可这盘起的发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是怎么盘的？是田聪颖自己盘的吗？


李明强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首流行歌，“谁把你的秀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他抽动的右手停住了，是啊，是谁把田聪颖的秀发盘起的？田聪颖不可能嫁人，她刚刚毕业。但是，她一定有男朋友了，她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咳，咳。”郭燕推门看到田聪颖趴在李明强怀里哭，一怔，然后沉下脸站在门口“咳”了两声，见田聪颖抬起头，冷冷地说，“田医生，您的电话，追到这里来了。”接着奔向床前，冲李明强献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烧不烧了？饿不饿？”


李明强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无从回答，只是冲郭燕笑笑，摇摇头。


郭燕也没心思听李明强回答，她嘴里问那么多问题，心里就想一件事，这田医生有男朋友，怎么还趴在李明强怀里哭呢？昨天来那帮人单独留下的应该是李明强的女朋友，这田医生，是不是他过去的恋人？这李明强是够乱的。是他风流，还是美女爱英雄？她问自己，觉得自己对李明强没有那个意思，怎么一见田医生就产生了敌意？唉，人呀，还是先履行职责吧。她想着，转身跑向护士台，冲值班护士说：“通知食堂，赶快备饭。”又跑回来，手中举着体温表，冲李明强笑着说：“饭，一会儿就到，先测测体温。”


李明强接过体温表，慢慢地放在左腋下。


“你上不上厕所？”郭燕问李明强。


李明强的脸红了，他就是被一泡尿憋醒的。喃喃地说：“我，我去一下，活动活动筋骨，躺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动呢。”


郭燕扶李明强起床，又扶李明强出去。李明强说：“我能行。”


“知道在哪里吗？”郭燕问。


李明强不作声了，他平生第一次进陆军总院，哪里知道。


“这是我们的职责，每一位病人来，我们都要领着先熟悉一下环境。走吧。”郭燕松开李明强的右胳膊，说，“慢点儿。”陪在他身旁走。


李明强走出病房，见田聪颖冲着电话嘻嘻地笑。想，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转眼就雨过天晴了。就随口说了一句：“谁的电话，打这么长时间？”


“能有谁？她男朋友呗。有名了，占线大王。”郭燕嗤之以鼻，故意对李明强说田聪颖接的是男朋友的电话。究竟真的是不是，她也说不清，反正她觉得这么对李明强说最合适。


李明强回头看了田聪颖一眼，田聪颖还在对着电话说笑。心想，要不是这样，她就不是田聪颖了。想着，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一路上，郭燕为李明强指点着讲，这是什么地方，那是干什么用的，直把他送到“男洗手间”门口，说：“我帮你解开。”上前就解李明强病号服的裤带。


“别，我能行。”李明强急忙用右手去挡。


“怕什么，我是护士。”郭燕冲李明强低吼一句，“噌”的一下就扯开了李明强的裤带，向上一提，对李明强说：“去吧，出来我再给你系。”


李明强提着裤子，红着脸进了“男洗手间”，挤净了屎尿，用一只右手摆弄了半天，把裤带弄了个死结，垂头丧气地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丢人，你李明强也有办不好的事儿。


“嗬，你还真行，系好了。”郭燕看李明强举着左手，甩着右手走出来，捧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笑着说。


“好了，死结。”李明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本来不想给郭燕说，一想，把死结弄紧了，下次上厕所怎么办？就照实招了。


郭燕捂着嘴笑了，只露出那两只美丽的酒窝。回到病房门口，田聪颖还在嬉笑着打电话呢，只听她对着话机喊：“就这样，就这样了啊，不跟说了，李明强回来了，拜拜。”挂下电话笑着跑进了病房。


郭燕见田聪颖进来，脸又绿了，不客气地说：“他把裤带打了个死结，你帮他解开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心想，那边刚跟男朋友神聊完，看你这边怎么办好。


“好哩，谢谢啊。”田聪颖冲郭燕的后背笑着说。


“应该说谢的是我，那是我的工作。”郭燕带门时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让她给你系？”田聪颖嗔了李明强一眼。


李明强躺在床上，没有说话，看着田聪颖撩起了他的上衣，给他解裤带，脸就红了。既而又想，两个人曾拥抱过，接吻过，还怕这个吗？她又是医生，给病人解裤子，不是怪事儿。


“你，怎么搞的，怎么系这么紧？这结是怎么绕的呀？”田聪颖一边为李明强解裤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他好吗？”李明强问，心里倒泛起了醋意。尽管是他自己不愿意娶田聪颖，可谁娶了田聪颖，他也妒忌。


“谁？”田聪颖在认真解李明强系的死结，看来很难解，她头都没有抬，不假思索地问。


“你男朋友。”李明强喃喃地答。


“啊，好。好，好极了，跟你同班同学，现在又调到你们大队了。”田聪颖的话音，有点儿腼腆，又有点儿幽怨。


“我同班同学？谁？”李明强情不自禁地坐了起来，吃惊地问。


“陆建峰，我爸战友的儿子。”田聪颖在李明强坐起时，也情不自禁地停住了手，低下头低声地说。


“陆建峰？弱——”李明强又是一惊，差一点儿喊出“弱智”两字。


田聪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李明强，见李明强不往下说了，又垂下头，喃喃地说：“只是谈，还没有确定关系。你，你怎么不给我回信？”田聪颖的眼圈儿又红了。


“我，我，我不配。”李明强摇摇头说。


“胡说，你看不起我。”田聪颖的眼泪流了出来。


“不，不。我觉得，我，我，真的配不上你。”李明强竟结巴上了。


田聪颖没再说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她可以对任何人讲，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但是，她不能对李明强讲。她太了解李明强了，特别是经过这四年冷静的思考，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骨子里是不愿意娶她为妻的。


“师长和阿姨好吗？”李明强又问。


“好。部队缩编了，我爸在善后办主持工作，我妈还是老样子。”田聪颖慢慢地擦着眼泪说。


“他们身体好吗？”


“好，没什么毛病。”


“你哥结婚了吧？”


“你得问结几次了。”田聪颖冷冷地说。


“我，我。”李明强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


“告诉你，田明健已经离了三次，结了四次了。你，说点有意思的话行不行？”田聪颖沉着脸不高兴地说。


“行，行。吃饱了肚子再说。”郭燕推门进来，还有两个一胖一瘦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厨师，瘦厨师手里提着一只四层饭盒。郭燕指着那个胖子介绍说：“这是我们食堂的钱管理员。”


“钱东川，钱东川。你想吃什么，就让小郭儿给我说，我叫他们给你做。啊，对了，这位是我们的厨师长，专做小灶的，一级厨师。”被称为食堂管理员的胖子说。


“嘿嘿，嘿嘿，嘿嘿。”瘦子厨师长只是点着头笑。


“打开呀。”钱管理员对厨师长说。


“哎，你吃。”厨师长把饭盒放在小桌上，打开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看到那四个圆盒里，一份儿大虾，一份儿肉丝蒜苗、一份儿鸡蛋炒青椒，一份儿乌鸡汤。再看看厨师长，心想，真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吃。身为一级厨师，还当了厨师长，尽做好吃的，竟瘦成这个样子，光尝也尝肥了。


“不要给我做小灶，我和那些伤员吃一样的。”李明强看着管理员说。


“这，这是院领导安排的。你先吃，看合不合口。”钱管理员毕恭毕敬地说。


什么可不可口，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一次吃过这么多大虾呢。李明强想着，说：“跟领导说，我不能搞特殊，要和其他伤员一样。”


“好，好。我回去就报告，你先吃了这顿，我们走了。”钱管理员拉了一把厨师长就往外走，厨师长回头看着李明强，“嘿嘿”地笑着。


“谢谢了。”李明强冲他们扬了扬右手。


“我喂你。”田聪颖说着，就去拿筷子。


“别急，还没洗脸刷牙呢。”郭燕绿着脸冷冷地说。


“哪那么讲究，在前方连喝的水都没有。”李明强笑笑说。


“这是后方，是北京，是首都。”郭燕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火，脸更绿了，话更冷了。她从屋内最里边的床下端过来早已准备好的半脸盆水，将雪白的毛巾在水里摆了摆，就给李明强擦脸和手，擦过了，把白毛巾上的黑黄印渍朝李明强脸前一抖，说：“看看。”说了，又在脸盆里摆了摆，重新给李明强擦了一遍脸和手。然后，把李明强的牙缸端过来，挤好牙膏，指着床下那半盆浑水说：“刷吧。”


李明强就用右手端起牙缸先漱了口，又刷了牙。郭燕拿了香皂盒和白毛巾，端起那半盆脏水，绿着脸向门外走去。


“这护士，什么态度？”田聪颖嘟囔一句，对李明强说，“来，吃饭。嫁不嫁你，先侍候你一把。来，我喂你。”田聪颖说着，夹起一个大虾送到李明强嘴前，“连皮吃了，补钙。院里对你不错，首长待遇。”


李明强的饭还没吃完，郭燕回来了，她一手端着脸盆，一手拿一条病号裤，把裤子往李明强床上一扔，绿着脸说：“吃完饭换上，松紧带的，你一只手就能操作了。”说着，把脸盆“咚”的一声放在了屋内最里边的床下。


“你能不能态度好一些。”田聪颖冲郭燕阴着脸说。


“能！”郭燕柳眉一挑，扬了扬头，绿着脸说，“田医生，你也该去吃饭了。给我吧，这是我的工作，我一定态度好一点。”说着，就去接田聪颖手中的筷子。田聪颖竟不自觉地给了她，说：“好，明强，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好，谢谢。”李明强冲田聪颖点了点头，看着田聪颖走出门去。


“我能不能态度好一点？能！你走了，我的态度就好了。”郭燕朝门外努了一下嘴，自言自语地说完，冲李明强献出两个美丽的酒窝，把筷子往李明强脸前一伸，笑着说，“自己动手吧。不能干的活儿非要自己干，能自己吃饭偏让人家喂。”


李明强接过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罢，说：“你这么厉害，谁敢让你喂呀。”


“没到那个份儿上。哎，老实交代，你和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她是我以前部队的战友。”李明强知道郭燕是说田聪颖，因为郭燕看见田聪颖趴在他怀里哭了。


“准确地讲，是以前的女朋友，对不对？谁看不出啊！吴妈。”


“小刁丫头！你真正经，恐怕没有男孩子敢追你了！”李明强笑着，用筷子指着郭燕说。他知道郭燕说的“吴妈”就是“假正经”的意思。鲁迅在《阿Q正传》中，让阿Q追吴妈，吴妈要死要活地说阿Q毁了她的名声，阿Q骂吴妈是“假正经”。


“所以，咱就不谈！”郭燕调皮地把头一摇，说：“我要是看上哪个男的，他不敢追我，我就追他。”


“好，有气魄。真正经，‘有妈’可当了。”李明强哈哈大笑起来。他毫不费力地就探出了郭燕没有对象，胡斌有希望了。


胡斌回到太原安慰了父母，为哥哥献了花，扫了墓，毅然回到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怎么争取都得不到上前线的命令，就讨了个为李明强陪床的差事儿。


“妈的，这一生恐怕捞不上仗打了。”胡斌对李明强发牢骚说。


“好战分子。人家都在喊和平，你盼着打仗，毛病。”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说。


“唉，好不容易赶上个正义战争，一枪没放，一个俘虏没抓，这侦察兵当的……”


“哎，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儿，别想了。”李明强伸出右手拍了一下胡斌的肩膀，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敢不敢干？”


“什么任务？”


“攻一座碉堡，一个难以攻克的碉堡。可能是一场攻坚战，你干不干？”


“别卖关子了，直说吧，什么事儿？”


“追妮！”


“谁？”


“拉着你的手就跑的那个，郭护士。”


“去你的！别拿我开涮了，人家恐怕早就名花有主了。”胡斌认为李明强跟他开玩笑，照李明强的右背上就是一巴掌。


“没有。我为你打听清楚了，刚毕业，花姑娘的干活。”李明强眉飞色舞，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胡斌脸前摆了摆。


“你，我警告你，成名人了，要注意形象啊。”胡斌用右手的食指点着李明强说，一脸严肃的样子。


“名人也是人啊。”


“都是人嘛。”胡斌突然想起了他们在议论某个大人物有男女关系时，李明强说的这句“名言”，便附和着。两人开怀大笑。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郭燕推门进来，见两人大笑，献出一对儿美丽的酒窝问。


“好事儿。”李明强笑着说，胡斌的脸就红了，这一红显得比郭燕黑了许多。李明强瞟瞟这个，瞥瞥那个，比较着两个人的自然条件。郭燕其实并不黑，只是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给人了误导，和胡斌一比，一下子靓丽了许多，倒成了白俊的姑娘了。


“好，效果不错，挺般配的。”李明强笑着说，“郭燕，真有人要追你了。”


“谁这么大胆？”郭燕的两个酒窝更深了。她一边笑着问李明强，一边用眼睛瞟胡斌。她已经意识到是胡斌了，因为，这几天，李明强一个劲儿地对她说胡斌这么好那么好，起初认为是他们战友情深，刚才听李明强讲“挺般配的”，就知道李明强是别有用心了。


“他，胡斌。”李明强用右手指向胡斌。


胡斌和郭燕对视一会儿，胡斌的脸更红了，郭燕的脸也红了。


“走，遛弯儿去，伸展一下筋骨。护士、陪床，要重点保护噢。”李明强说着，用右手一撑，翻身下床。


郭燕和胡斌一左一右随李明强走到医院里的花园。李明强停住脚，阴着脸说：“都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说完向前走，走了几步，回头朝傻站在那里的胡斌、郭燕，点着右手的食指说，“胡斌，我领你穿插成功，抓不住俘虏，我拿你是问。”


“谁是你的俘虏？讨厌。”郭燕嗲声嗲气地笑骂李明强一句。


“嗬，我们燕子也有温柔的一面，好肉麻哟。”李明强摇着头，屈着膝，举着左手，甩着右手，装着小跑，颠颠地像个满头黑发的高老头儿没入松林里。


“讨厌。”郭燕冲着李明强的背影又是一句嗲声嗲气地笑骂，脸蛋儿上的两个酒窝更深了。


“李明强。”随着喊声，田聪颖从一棵大松树后转了出来。


“啊，田，田医生，你怎么在这儿？”李明强一怔，情不自禁地问道。


“烦，出来遛遛。”田聪颖低沉地说。


“怎么？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李明强关心地问。


田聪颖没有回答，一脸深沉地在李明强身边晃悠。


“我能帮你吗？”李明强怯怯地问。


“能！”田聪颖低沉地说，“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帮。”


“愿意，当然愿意。你说，什么事儿？”李明强诚恳地说。


田聪颖突然双手捧住了李明强的脸，严肃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到底是该嫁给你还是嫁给陆建峰？”


“当，当然是，陆，陆建峰了。”李明强用他那超大的右手，一下子抓住了田聪颖的两只手腕，把她拉到身边说，“我，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北大那个研究生？”


“嗯！”李明强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她是个事业型女人，你残废了，她能侍候你一辈子吗？”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李明强低下了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了，也知道自己肯定要残废。他已决心跟卫和平分手了，也不愿意拖累田聪颖。况且，他认为田聪颖只是一时冲动，田聪颖心肠很好，但是没有吃苦的品质。


“你已经决定了？”田聪颖的眼里流露着期盼的光。


“嗯。”李明强又使劲儿地点了下头，狠了狠心说：“在四年前，我就决定了。”


“好，好。”田聪颖低下了头，流了泪。突然，她扬起头，抱着李明强的脸，在李明强那肥厚的嘴唇上深深一吻，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哽咽着喊：“我永远爱你！”


李明强望着田聪颖跑去的背影，那长发一飘一落地跳动着，如诗，如画，如泣，如歌。李明强的眼睛湿润了，慢慢地举起了沉重而又发胀的左手。是致意？是招回？是再见？他也说不清，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左手血液的回流，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李明强在心里说：“去吧，都去吧，好姑娘，我也爱你们！永远，永远……”

第四十八章


李明强一觉儿醒来，天已大亮了。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病房，格外地耀眼。更耀眼的是，病房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身着一通洁白医护服装的郭燕和田聪颖，身穿米黄色毛衣和紫红色条绒布裤的卫和平，上下一通黑的王红霞，四位靓女，一个比一个亮，齐刷刷地站在他的床前。


李明强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三个冤家聚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应付呢？<br/><br/>


“喂，是大队长吗？我是胡斌，胡斌。


“是。有件事儿向您报告，李明强明天要做手术。


“是，血液没有问题了，就是浮肿始终不消。


“是啊，已经在换药室清创三次了，每次都挤出一大盆儿脓血。医生说，感染太深了，必须扩创清洗。


“就是把伤口再扩大一些。


“医生说，从手腕到手指都要打开，要彻底清洗一次，不然，手就保不住了。


“对，有危险，就是要求家属签字呢。


“我，不行，要直系亲属。


“是，我告诉医生了，他没有。医生说，实在没有，让单位领导签字。


“什么？征求一下卫和平的意见？不合适吧？！


“李明强就是怕连累她呗。


“你通知卫和平？


“好，好，我明天等你们。


“他呀，现在正跟伤员开会呢！


“不是临时党小组，是军人伤病号会议。


“对，挺活跃的。


“我哪能管得住他呢，他不听我的。


“是，是，是。再见。”


胡斌给大队长打完电话，回到住院部，军人伤病大会还没有结束。


会议一开始，李明强说：“今天，咱们开个军人伤病员会议。首先，宣布一件事儿，就是我们骨东成立了伤病员临时党小组，我任组长，武险峰、薛瑞林任副组长，按部队规定每周六下午过组织生活。我们的党小组接受骨科党支部的领导。希望党员们积极参加组织活动，非党员要积极向组织靠拢，每一位同志出院，党小组建议，骨科党支部要给其单位出一份鉴定。


“第二件事儿是，后天就是元旦了，按咱们部队的传统，要进行节日教育，明天我做手术，不可能组织大家开会了，今天咱们一并进行。


“我们在医院休养，没有什么大事儿，先学两篇社论。一篇是昨天《人民日报》发表的《讲民主不能离开四项基本原则》，一篇是《北京日报》昨天发表的《大字报不受法律保护》。然后，结合一些高校学生上街游行一事，进行一下讨论。


“武险峰，你先读一下《人民日报》的社论。”


学完了两篇社论，李明强又说：“大家有时间了，可以着重看一看这两天的评论员文章，还有《人民日报》23日、25日发表的《珍惜和发展安定团结》、《政治体制改革只能在党的领导下进行》两篇社论和评论员文章。


“下边，开始讨论，自由发言。小薛，你注意记一下大家发言的闪光点。”


“从这些天的报道看，参加游行的主要是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他们关心民主和自由，但是，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和要求。”


“这说明一种现象，就是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正处于生理和心理发育变化的高峰期，又刚刚离开父母，进入一个新的生活环境，自尊自立的意识强化了，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并且由童年的天真无邪变得喜欢独立思考了。但是，由于他们的阅历和学识的缘故，往往是看到了什么，但没有看清便认可了；悟出了什么，但没有悟透便认定了。所以，造成了他们行为上的偏差和过激。”


“一些人要取消我国宪法中的‘四个坚持’，就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在我国能行得通吗？”


“行通个屁！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国不成了一盘散沙了，社会将更混乱，什么事情也干不成。”


“就是，十年内乱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些大学生，‘文化大革命’时还穿开裆裤呢，根本不清楚。”


“所以，我们这些人中，有亲戚朋友在大学学习的，咱们要主动给他们写信，告诉十年内乱的经验和教训，要他们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薛瑞林说。


“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这些在前线受伤的、牺牲的人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国家造就一个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吗？！”武险峰激动地说。


“大家说得都很好。其实参加游行的绝大多数学生是爱国的，是支持改革的，他们希望我国建立社会主义民主的进程更快些。但是，我们中国的社会主义民主建设，是不能离开四项基本原则的。我们要建设的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就不能完全照搬西方的民主制度。刚才，薛瑞林同志讲得对，大家要主动给在大学学习的亲戚朋友写信，让他们以安定团结的大局为重，牢记四项基本原则，不要忘了自己为中华腾飞的责任。他们现在的责任就是学习。刻苦学习，是在校学生最大的政治。”李明强讲到这里，伤病员竟“哗哗”地鼓起了掌。


胡斌一边拍手，一边想：妈的，李明强就是李明强，残废后脱下军装能当大学校长，不，党委书记。他笑笑，凑到李明强身边说：“差不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做手术呢。”


“行了吧，组长。这讨论，说一宿也说不完。讨论，躺在床上也能干。”薛瑞林听了胡斌的话，附和着说。


“就是，都老党员了。”武险峰说，“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组织侃一会儿。”


“好，就这样吧。会到此结束！愿意继续侃的就侃，散会。”李明强把右手一挥说。回过头来，照武险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那次执行任务，就差点儿让你小子抢了我的活儿。今天哥们儿刚主持个会议，你又想篡权了。”


“唉，你狗咬吕洞宾。”武险峰突然收住，指着大伙儿喊：“哎、哎、哎哎、哎，你们听到了没有？我没说谎吧，我和李连长是老相识了。”


武险峰冲大家说完，脸上显露出无限的自豪，笑着对李明强说：“还说哩，你们光知道摸点儿抓舌头，也不顺便把地雷给排了，害得老子丢了一条腿。”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心想，岂止是一条腿，还有对象，后半生的幸福。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只要我这次能闯过鬼门关，就决不会丢下你不管。”


“李连长。”几个伤员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李明强，脸色异常地凝重。他们共同的反应是，李明强已经第二次知道他自己有生命危险了，让一位勇士倒在后方医院里，而不是牺牲在轰轰烈烈的疆场上，是何等的不幸啊！


李明强见大家的情绪忽然低落了，装作没发现，拍拍武险峰的肩膀笑着大声地说：“谁让你的错误都怪我了呢！哈哈哈……”


同志们都笑了，笑得都很勉强。


李明强回到自己的病房。郭燕正坐在方凳上看李明强那本《红灯亮了之后》，见他进屋，抬起头，小嘴噘起来，阴沉着脸说：“明天就做手术了，还不好好休息。开什么会？你当你是谁？邓小平呢！”


“瞧，又见招了不是。”李明强笑起来，对胡斌说，“实在对不起，我又招小天使生气了，替我哄哄吧。”


胡斌的脸就红了，推李明强一把，说：“上床去。”


“谁让他哄。”郭燕嗔了李明强一眼，那余光却扫向胡斌。


“好，不让他哄。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李明强嘿嘿直乐。


“你！”郭燕把《红灯亮了之后》那本书扔在李明强的床上，故作生气地走了。


李明强用右手拿起书，朝傻愣着的胡斌摇摇，说：“快追呀。我的红灯亮了，你该绿灯行啊！”


“嘿。”胡斌转身就要出门，正好和进门的郭燕撞了个满怀。郭燕红着脸对李明强说：“忘告诉你了，睡前多吃点东西，明天做手术，早晨不能吃饭。”


李明强笑着向门外摆着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三天不吃饭都没问题，就是见不得你们在我面前拥抱。抱就抱呗，还假装是撞个满怀。”


“你。”郭燕的脸更红了。


“没正经。”胡斌冲李明强作了个怪笑。


李明强知道那是感激他，就笑着扬扬手说：“好，好，好。我没正经，干你们的正经事儿去吧，我要想我的心上人啰。”


李明强赖不拉叽地说着平躺在了床上。


“这，像个英模人物吗？”郭燕哭笑不得地指着李明强说。


“都是人嘛！”李明强又说出了自己的“名言”，并顺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甭理他。”胡斌托了一下郭燕的后背，两人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一觉儿醒来，天已大亮了。阳光透过宽大的窗玻璃照进病房，格外地耀眼。更耀眼的是，病房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是除了医院和侦察大队送的两盆鲜花外又多了三盆鲜花，而是四位亮丽的靓女。身着一通洁白医护服装的郭燕和田聪颖，身穿米黄色毛衣和紫红色条绒布裤的卫和平，上下一通黑的王红霞，齐刷刷地站在他的病床前。四个女人旁边，站着两个黑脸大汉，“哼哈二将”丁力和胡斌。


李明强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三个冤家聚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应付呢？他环视了大家一眼，把目光落在了王红霞身上。王红霞简直就像李明强第一次见到的田聪颖，留着蓬松的披肩发，一通的黑色。只是，这时的王红霞比那时的田聪颖更具内涵、更有魅力。上身着一件宽松舒展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着一条黑色弹力紧身裤，配以高筒窄底的黑皮靴。上宽下窄，上松下紧，整个人体成“V”字形，给人一种向上感和力量感。


王红霞怎么来的，李明强在心里问自己，又看了大家一眼，见没人吭声，就“呼”地一下坐起来，高声说：“同志们，李明强同志治丧大会现在开始。”


“噗”的一下，王红霞笑了：“你呀，一点儿没变。”


“乌鸦嘴。”郭燕低吼一声，脸更黑了。田聪颖的脸则“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卫和平的脸憋得通红，眼眶里竟冲进了泪水。


李明强看在眼里，不予理会。笑着问王红霞：“王教员，您怎么来了？”


“到军区出差。听说你住在这儿，就顺便来看看。”王红霞向李明强露出了灿烂的笑。其实，王红霞是专程从石家庄到北京看李明强的。当她看到李明强负伤的报道后，整天打听李明强的消息。昨天，她在电话里听一位战友说，李明强住在北京陆军总院，心里很不平静，夜里怎么睡都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给教务处长的办公室里塞了张请假条，骑自行车直奔火车站，乘车北上，凌晨六点就到了北京。


王红霞到了骨东，楼道里正乱，起床的病号和陪护人员正穿梭着解手洗漱。


“同志，请问李明强住在几床？”王红霞问值班护士刘军。


“20床。”刘军说着抬起头，眼睛一亮，好漂亮呀，她几乎叫出声来。


刘军看着王红霞的装束，心中顿生嫉妒之意，喉部动了动，冷冷地说：“他上的特护，没有预约，不能见。”


“我也是军人，石家庄陆军学院的。”王红霞递上了自己的工作证。


刘军接过工作证一看，这么年轻的副教授，妒忌之心更强了，随口说：“李明强今天做手术。”便不屑一顾地把工作证还给了王红霞。


王红霞先是一愣，继而说：“我知道，所以专门赶过来了。”


“你是——”


“我是，李明强的妹妹。”王红霞想起刘军说过，李明强上的是特护，没有预约不能见，就故意说是李明强家里的人。果然，刘军露出了灿烂的一笑，说：“呵，是，有点儿像。你们兄妹都长得这么精神。”


“谢谢。”王红霞的笑更甜了。


“正好，你哥哥手术还没有人签字呢。陪床的说，你哥哥没直系亲属，我们主任说让他单位领导或他的女朋友签字也行。”


“他女朋友？”王红霞张大了嘴。


“对。可是，你哥可能是不想连累人家，听陪床的说，你哥要和人家吹。你来了，劝劝你哥，挺好的姑娘，北京大学的研究生，人家追都追不上，他还吹呢。”


“噢，我，我，我哥他，是不是，会，会……”王红霞有点语无伦次，她是想问是不是有生命危险，是不是要残废。


“主任说，他的左手可能要残废。最好让他女朋友签字。”


“噢——”王红霞停顿一下说，“不用了，何必让人家姑娘承受心灵上的压力呢。把病历拿来，我签。”


刘军把李明强的病历拿过来，王红霞看都没看，提笔在家属签字一栏里飞书“王红霞”。


刘军看着“王红霞”三个字愣住了——李明强的妹妹怎么姓王呢？恨自己刚才只盯着那“副教授”三个字，而忽视了名字，就怯怯地问：“能不能再让我看看您的工作证？”


“给。”王红霞又从包中掏出工作证递给刘军，然后，用手捋了一下长发，冲刘军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知道，刘军第二次看她的工作证的用意。


“你，不是李明强的妹妹？”刘军瞪大了眼睛看着王红霞，她已看清楚了工作证和病历的签名一致。但是，李明强的妹妹怎么姓王呢？她突然又想起了胡斌说过李明强没有直系亲属。


“啊，是，是他表妹。”王红霞笑笑说。


“这不行，万一你表哥残废了——”


“没关系，他吹了女朋友，我嫁给他。”王红霞潇洒地将头一甩，又用左手捋了两下头发，微笑着对刘军说：“你可以记下我工作证的号码。”


“不用了，等主任来了再说吧。”刘军沮丧地说。


“好，谢谢了。他还没有起床，我去吃点东西，给他买盆花。”


刘军没有答话，王红霞带着胜利的微笑，迈着轻松的步伐，像一只黑色的蝙蝠飞出了楼道。


郭燕给胡斌讲了从刘军那里听来的关于王红霞的故事，看到黑蝙蝠似的王红霞捧着一盆鲜花走进病房，拉了下胡斌，做了个鬼脸，说：“这个李明强，艳福不浅啊。”


胡斌在郭燕的屁股上轻轻掐了一下，叹气道：“我怎么没这福气哩。”


郭燕照着胡斌的胳膊拧了一下，狠狠地说：“你敢，我吃了你。”脸上的酒窝就现了出来。


紧接着，田聪颖、卫和平也捧着花盆来了，胡斌拉了一下郭燕说：“今天，可热闹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嘛。”郭燕又现出了她那深深的酒窝。两个人就偷偷地乐。


“胡斌，快给他洗漱。准备手术了。”郭燕听了李明强那不吉利的话，很不高兴，拉着脸对胡斌喊。尽管她知道，李明强的血液已经没问题了，说有生命危险，是医生夸大其词，为手术不成功埋下的理由，就李明强目前的状况，大不了也就是左手残废，但是，作为李明强的主管护士，她不愿听到“治丧”之类的话。


胡斌一边给李明强洗脸，一边给卫和平、田聪颖、王红霞和丁力打哈哈，以解李明强那尴尬局面。洗完了，郭燕拉着脸说：“备皮。”端着一个托盘走到李明强床前，对李明强说：“把上衣脱了。”


胡斌就赶快帮李明强脱上衣。


“背心也得脱。”田聪颖看着李明强那发达的肌肉说。郭燕瞥了田聪颖一眼，没吭声。胡斌看郭燕，郭燕阴着脸说：“田医生让你脱，你就脱。”


胡斌就又帮李明强脱下那印有“侦察连5号”的红腈纶背心。


“躺好了。”郭燕不冷不热地对李明强说着，把李明强的左手拉在那小桌子上，帮他解开固定的石膏。李明强那肿得白胖的左胳膊就暴露在人们面前，煞白的胳膊上，长着长长的汗毛。郭燕先拿湿毛巾给李明强的胳膊擦一遍，又用镊子夹着药棉蘸着生理盐水从李明强手部盖伤口的“白补钉”到肩膀擦了一遍，然后用一只竖毛刷蘸肥皂水在李明强的胳膊上涂一块，“噌噌”几下，就把汗毛刮得干干净净，像个剃头的老手。


郭燕还没有为李明强剃净胳膊，身穿手术室绿工装的小伙子就推着车子到了病房门口，冲屋内喊：“接20床李明强。”


“等会儿，还没备完皮呢。”郭燕冲门外喊了一句，继续不慌不忙地为李明强剃胳膊。


“算了，刮那么净干什么，又不做胳膊。”李明强笑着说。


“不行，一点儿杂物都不能留，再感染了怎么办？”郭燕认真地说。


好不容易刮完了。郭燕又用湿毛巾为李明强擦一遍，用生理盐水洗一遍。这才对李明强说：“把裤子脱了。”


胡斌就帮李明强在被窝里把病号裤给脱掉了。


“裤头。”郭燕又说一句。


“我说小郭儿，你闹明白了没有，我做的是手啊。”李明强哭笑不得地说。


“不管是哪个部位，一根线也不能带到手术室。”郭燕说完，端起托盘就走，重重地丢下一个字，“脱！”到了门口，她停下来，对胡斌说：“胡斌，把他的内衣洗了，把病号服扔出去，把他的晦气都清了。”


“这，这。”李明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诸位小姐请回避一下吧。”胡斌对几位女士说。


卫和平、王红霞、田聪颖依次走出病房。手术室的小伙子把平板床车推进来，掀开车上印有“手术室”三个字的被子，对李明强说：“自己能上来吗？”


“能。”李明强看门关着，便掀开被子，一丝不挂地爬上了平板床车，急忙用右手裹被子，胡斌和丁力上来帮忙，手术室的小伙子示意不让，他帮李明强掖好了被子。李明强笑了，说：“他娘的，除了洗澡，这么多年还没有光过屁股呢。这跟他妈上屠宰场似的，还得煺毛。”


丁力和胡斌都笑了。丁力说：“强哥，说不定是女医生给你主刀。”


“肯定有女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胡斌说完，冲推车的小伙子笑笑，问，“兄弟，是不是？”


“手术室的护士都是女的。”小伙子笑笑说。


“注意，别把你的枪给露出来。”胡斌冲李明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了，丁力的八字胡儿也变成了一字。


众人把李明强送到电梯口，李明强冲大家笑了笑，说：“别担心，没事儿的。”话音刚落，电梯的门就关上了，直上十三楼手术室。


到手术室门口，小伙子把车停下，喊：“穿衣服。”


“来了。”一个女护士就从另一间房里跑出来，看了一下李明强，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李明强，大英雄啊。”


“哪里，哪里。”李明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嗬，有幸，有幸。能遇上您，真荣幸。”女护士嘴都乐得合不上了，“来，穿衣服。”


女护士就将李明强的上身推起来，帮李明强穿上上衣，又说：“穿裤子。”


“不，不，不不。”李明强直摆右手，说，“我，我自己来。”


“怕什么，我是护士！”女护士“噌”地一下把李明强的被子给扯开了，李明强吓得急忙用他那右手去遮自己裆中的盒子枪，谁知女护士只将被子扯开个角，把李明强大腿以下的部位露在了被子外。


女护士“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给李明强穿上了裤子，说：“看来，你是一个高尚的人。”


“是的，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不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李明强笑着说，心里想：这小娘们，还挺会埋汰人，有点儿意思。想着，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嗬，您反应真快。”女护士笑了。


“实话跟你说吧。我算不上高尚的人，也不是纯粹的人，但是，我确确实实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李明强说完，嘴角那种讽刺意味的笑更浓了。


“你还挺能贫的。”女护士一边笑着说，一边把小平车推到一个过道口，“下来吧，穿上这拖鞋，我送你进去。”


“不是推进去啊。”李明强坐起来，看着地上的几双拖鞋，和楼道里铺的红胶皮问。


“你腿又能走，干吗推你？还是走着进去吧，少带点细菌。”女护士说着，脱下自己的拖鞋，换上了红胶皮上的一双小拖鞋，并弯腰为李明强挑了一双大的。


李明强穿上拖鞋，女护士说：“前边走。”


李明强走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笑着对女护士说：“这像什么，跟押犯人似的。你的，前面带路。”李明强把头一摆，闪向一旁。


“嗨，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好心送你，你想得倒挺多。要是别人，我只用告诉他几号手术室就行了，自己找。”


“那，几号，我自己去。”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想，妈的，我今天是够贫的，吃错药了！不是。大概是一睁眼儿在卫和平、田聪颖和王红霞面前，不知说什么好，憋屈着了，给这位小娘们发泄一下。行了，贫够了，让她走吧，我自己去找，别人能找到，我这侦察兵更能找得到。


“走吧，多给你说几句话，挺有意思的。”女护士说着笑笑前面走了。


“就是，看着你这张灿烂的脸，做手术不打麻药恐怕也不觉得痛了。”李明强又贫上了。


“真的，那咱就试试。”女护士回过头冲李明强嫣然一笑。


“试什么呀？那么高兴。”李放主任站在十七号手术室门口接着话茬说。


“李大英雄想学关云长刮骨疗毒，不用麻药。”女护士笑着说。


“他呀，别说，还真成。”李放主任笑着说：“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受那罪了。


“就这里，请进吧。”李放主任向李明强笑着朝手术室摆了下手，然后对身边的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臂丛。”


李明强看到那门牌上标着“14”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好不舒服。“14”——“要死”，怎么手术室还出现这么个号码？真他妈糟心，让病人平添几份压力。像李明强不相信这一套的人都觉得不舒服，那些迷信讲吉利不吉利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李大英雄，对不起了，我们主任要用臂丛，我不是臂丛，只能走了。”女护士站在门口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回头冲女护士笑笑，说：“再见。”


李放主任让李明强躺在手术台上，笑着问：“凉吧。”


李明强说：“有点儿。”


“拿床被子。”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李明强急忙说。


“躺着吧，这手是四肢中最灵巧的部位，麻烦，手术时间长，你可以睡一觉儿。”李主任笑着说。


睡觉，能睡得着吗？且别说昨晚睡了一晚上，就是一眼没合，人家提着刀划你的肉，你能睡着吗？李明强想着，侧脸看了下四周，李主任的两个助手刘兴致、徐际钦医生正在戴那透明塑料手套，一个女护士拿来被子给李明强盖上，另一位女护士站在李主任身边。这两位护士李明强都不认识，她们的白衣服上左胸上印着“手术室”三个字。


“开始吧？”被李放主任叫作“臂丛”的医生来了，站在李明强面前问。


“开始吧。”


随着李放主任的回答，那耀眼的无影灯，像一口大锅就移到了李明强的头顶上。那个叫“臂丛”的医生，在李明强的脖子下的锁骨处摸索了一阵后说：“就这儿。”然后，就在那地方蘸着凉丝丝的东西擦了几遍，打了一针。李明强知道，注入自己体内的是麻药。


“臂丛”医生打完麻药就走了。刘兴致医生把李明强的左手拉平，看了看说：“算了，他盖着被子，就把上衣脱了吧。”


李放主任点了下头。一个女护士就过来帮李明强脱了上衣。李明强这才看清，那大白口罩与帽子中间忽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心想，多亏不脱裤子，要不，那盒子枪真的顶上了膛，不让人笑掉大牙。


刘医生把李明强左手上的沙布扯下，和徐医生一起在李明强的手上画，画完了，问李放主任：“主任，你看行吗？”


“勾到这里，创面就更大了，好做。”李放主任拿过笔在李明强的小指处向食指根一勾。李明强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左手，一条紫红色的曲线贯穿手背上的弹孔，从食指根部到小指根部折回到虎口下方又折向手腕，整条曲线成“S”形，李明强笑了，说：“哥们儿，能不能从伤口周围向外扩，把咱的伤疤弄成一朵花儿，等好利落了，咱端起酒杯敬你们，也好看些呀。”


李主任笑了：“你想得挺好。先把手给你保下来，然后，我再给你设计一朵花，抬抬手。”


李明强抬抬手。


“动动手指头。”


李明强动了动指头。


“疼不疼？”


“有点儿。”


“嗨，邪了，这麻醉是怎么回事儿？该上来了。”徐际钦医生说。


“是啊，到时间了。”刘兴致跟着说。


“再等一会儿。”


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李主任又照上述问了李明强一遍，李明强又重复了一遍动作和回答。李主任摇摇头说：“这‘臂丛’可能对他作用不大。”


“老李，你喝酒吗？”刘兴致问。


“喝。”


“经常喝？”


“不，有三四个月没喝了。”


“那不对呀。”徐际钦医生疑惑地说。


“有什么不对的？这一个星期，你们给他清了三次创，每次用多少麻药，产生抗体了。”


“那怎么办？全麻？”刘兴致问。


“全麻吧？”徐际钦也说。


“不行，不能全麻！他要靠大脑创作呢！”门外突然传来了田聪颖的喊声。


“你怎么上来了？”李放主任回着头沉着脸问田聪颖。


“我，我，有手术，路过，路过，来看看。”田聪颖结结巴巴地说，红着脸走了。


“路过？哼哼。”刘兴致一声怪笑。然后对李明强说：“老李，我看是专程来的，关心你的人可不少啊。”


“哎，李连长，给你签字那女的和你是什么关系？”徐际钦问。


“签字？签什么字？”李明强问。


“你做手术，亲属签字呀？”


“谁签的？我不知道。”李明强疑惑地说。


“王红霞，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副教授，哼哼。”刘兴致又是一声怪笑。


“她？”李明强一怔，接着说，“是我上军校时的教员。”


“不对吧？人家说，你若残废了就嫁你呢！”刘兴致兴致勃勃地说。


“这人，怎么就不盼着点儿好儿。哎，李主任，您得给我做好了，千万不能让我残废了。”李明强说完，笑了。


“哪个医生也不希望自己的病人残废。不过，我要是你，就不治了，宁愿残废。”李放主任一边说一边乐，并趁李明强不注意，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李明强的左手，李明强痛得“咝”了一声。


“怎么？还痛啊！”李放主任摇摇头。


“那，再来一针‘臂丛’？”徐医生问。


“算了，别等了，再打支麻药吧。”李主任说。


刘兴致为李明强的手换着部位打麻药。李明强直觉得左手发胀发木。


李明强侧过脸，不看。几次清创都是这样，他看多了。不过，他意识到“臂丛”不是那位医生的名字，应该是种麻醉，那医生是麻醉师。


刘兴致为李明强打完麻药，又对其左胳膊消毒，一直擦抹到李明强的肩膀。


“开始吧。”李主任说。


手术室里所有的无影灯都打开了，照得李明强的左胳膊温乎乎的。李明强就感觉到，那刀从伤口处向上划，他咬着牙，侧着脸看。李主任说：“疼吗？”


“不疼。”李明强答。


“那就躺着睡吧，闭着眼想点儿好事儿。”


李明强闭上眼，心想，有他妈什么好事儿，乱套了，王红霞、田聪颖、卫和平，三个人碰到一块儿，我下了手术台怎么面对他们呢？早晨为了手术，忙忙乎乎对付过去了，回去怎么办？她们三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李明强的眼前，那穿着黑、黄、白三色衣服的三个女人交替变换着。穿白大挂的田聪颖前几天已经打发了，可她还是来，送花，还利用她是本院医生的身份跑到手术室来了，多情，真他妈多情。


卫和平怎么办？妈的，黄中臣真他妈没用，让他小子去摆平了，不但没有一点儿回音，当天卫和平就跑来。那米黄色的毛衣，还是李明强和她一块在前门大栅栏买的，高领，紧身，凸起的那两座乳峰，很性。远看洁白无瑕，近看黄白蒙眬，性，很性。李明强说，这件毛衣只能在里边穿，脱了外衣给我看。卫和平当时笑着幸福地依在李明强的怀中。今天，卫和平是不是专门穿着这件毛衣来给我看呢？


这个王红霞，她怎么来了？是出差吗？她怎么说我残废了她嫁给我？这个王红霞在玩什么名堂？她为什么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


李明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自己，又一个问题也找不出答案。王红霞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这是分别两年后第一次见到王红霞，还是那么美丽、潇洒、端庄、大方。她那“V”形装束，在李明强眼中的印象是重心在上身，支撑点在下身。这种上重下轻的体形，要保持平衡，作为支撑点的下身势必显示出一种力度，这种力度的外现，给人一种力量的美。而作为重心的上身，在显示平衡态势的时候，在人们的视觉中就显示出一种向上律动的形态。这样上下结合，加上王红霞本身的体形美、健康美和气质美，就形成了富有活力的综合性的健美体态。这就是李明强第一眼看到她的视觉感受，一种向上感和力量感。


这就是王红霞，与众不同的王红霞，骄傲而富有内涵。她不着意打扮自己，但她的穿着无不打着深刻的文化底蕴。她这套黑蝙蝠似的“V”形装束，给人的美感并不是单一的、静止的，在行动中会产生丰富的变化。当她踱步慢行时，由于上下身运动状态比较一致、协调，加上动作的频率不快，步伐均匀，在原有的美感上，又生发出高雅、稳健的气质，显示出她娴静、沉稳的美来。此时，她若将双手插入那蝙蝠衫上的衣袋中，款款而行，效果会更好。她要是碎步小跑，由于上下身运动节奏的相互错落，上身时而向前倾斜，时而向后侧仰，重心和支撑点不断地漂移变化着，整个人就形成了一种不断变换频率的跃动态势，从而形成了充分向上的运动感和活泼感，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活力……


李明强在解读王红霞，解读王红霞的“V”形装束，这是他自从认识王红霞到现在第一次解读她，为什么现在就这么多的想她呢？是因为她说了，你残废了就嫁给你吗？不是。那是，因为她的脸庞儿亮，让田聪颖和卫和平逊色对吗？也不是。是王红霞特殊，是李明强没有想到，是……


李明强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四十九章


“唉——”李明强看着伏在自己胸脯上的王红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有些人的幽默，也是一种无奈。”<br/><br/>


疼痛使李明强醒了过来，那止血带扎得很紧，箍得他难以忍受，心里像爬了无数个蚂蚁，说不出的滋味与烦躁。他出汗了，咬着牙看着三位医生用器械拨弄着他的手。刘兴致说：“慢点儿，这是根儿神经。”


“咝。”李明强忍不住吸了口气。


“疼了。”李放主任问。


“我说那是神经吧。”刘兴致说。


“麻药的劲儿过去了。要不，再打针‘臂丛’？”徐际钦医生说。


“还打呢，想让内科的小田儿给你急眼吗？”刘医生说。尽管他们都把脸躲在那大白口罩里，但李明强从那声音和他们的眼光里觉察出，他们分明在笑。


“还是局麻吧。再给他打一针。”李主任说。


又一针麻药注入李明强的左手，不一会儿，那疼痛感就没有了，但那止血带箍得他胳膊发胀，那难受劲儿还是丝毫没有减退。三位医生又是一阵拨弄。李明强抬起头看，见他们用镊子掀起他的手皮，夹着药棉探进他的手里粘擦着。刘兴致说：“这里又出血了。”


“是根儿小血管儿。”徐际钦说。


“电烧。”李主任从口罩里蹦出两个字。


刘、徐两位医生折腾了一会儿，李明强闻到了烧肉味。刘兴致说：“好了。”


“这里还在渗。”徐医生说。


李明强又闻到了烧烤味。味道过后，他还是觉得左臂胀麻，心里像抓挠儿似的，身上已经汗浸浸的了。他咬咬牙，用右手轻轻地掀掀被子透点儿凉气，轻轻地做了几下深呼吸。


“是不是太难受了。”李放主任关切地问。


“有点儿。”李明强说。


“给他松一下止血带。”李主任说。


止血带松了，李明强感到舒服了许多，心里也不那么憋闷了。在三位医生又折腾的时候，李明强的思想又放飞了。他在心里拟订修改回到病房后处理卫、王、田三个女人的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李明强听刘兴致医生说：“主任，全清净了。”


“好，用酒精杀一下。”李主任说。


李明强就感到凉丝丝的液体在向手上浇，还感到了隐隐的疼痛，他抽搐了一下，咬咬牙挺住了。


“麻药劲儿又过了。”徐际钦医生说。


“再打一针？”刘兴致问。


“不用了，缝合。”李主任说，“老李，可能有点儿痛，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李主任这“一会儿”，足有半个多小时，李明强咬紧牙关，还是痛得出了一身透汗。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抬起头看医生们缝合，那月牙似的银针带着一条长长的黑线，被李主任用右手里的镊子镊着划一个弧儿扎进李明强的肉内，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那月牙针就从伤口的另一边钻出来，李主任再用左手的镊子去夹那针头，向上一挑，那月牙针就带着黑线飞出来。然后，李主任一把镊子夹针一把镊子夹线，两个镊子头儿飞快地挑几个花，一个死结就在李明强手上的的伤口处打好了。刘兴致就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伸过来，将那黑线剪断，让李主任接着缝。


就这样，李主任一针一针地缝，那缝合后的伤口，就像一只黑蜈蚣一厘一寸地向前爬。又一针下去，李明强忍不住“咝”了一声，李主任发现李明强在看，说：“躺下吧，你的头部别离伤口太近。”


李明强躺下了，疼得难受，他说：“我想到一个笑话。”


“别说话，你没带口罩，招细菌。”刘医生说。


“想到笑话，就自己偷着乐吧。”


李明强在心里骂，疼死我了，哭都嫌不够，还偷着乐，我想说笑话，是为了给自己吃麻醉药。


“放个引流条儿。”李主任说，“做手术前，你还逗我们的小护士，要学关云长刮骨疗毒，不打麻药做手术呢。人家关云长看书，你就把头侧向右边，看着我们小张这双眼睛，想想她的面容。我们小张可是手术室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儿，你看着想吧，好为你以后写作积累点儿素材。”


“李主任。”站在手术台右侧的女护士叫了一声，李明强从她那双丹凤眼中，分明看出了她的脸在泛红。这双眼，在那白帽子和大口罩的夹缝中忽闪着，漂亮极了。李明强还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去看，去揣摸一个女人的眼睛。单从这眼睛上是看不出这女护士的年龄的，也许十八，也许二十，也许三十大几了，医生、护士一旦被这一身白布裹起来，只露出这么一双眼睛，你从没见过他，是不容易辨别出他的年龄的。


“对，看着我们小张，就等于打麻醉药了。”刘兴致的话音带着笑。


“如果真这样，医院每月得给我开多少钱呀。”被称作小张的女护士说。


“你先申请个专利，再给院领导提条件。”刘兴致话中的笑音更浓了。


“老李，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了。”李主任见李明强情不自禁地痉挛一下，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咬着牙使劲儿地点了下头，然后用右手撩起被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没说话，刘兴致说他没戴口罩说话会带细菌，他虽然不高兴，但他已经体验到细菌的厉害了。堂堂七尺之躯，让这些小玩意儿给糟蹋成这个样子，还差点儿送了命，是够吓人的。李明强想起了白求恩，想起了日本侵略我国时的731部队……


“好了。”


李明强依稀听到李主任的说话，但他没有在意，继续在想那可恶的731部队。李主任摘下了口罩，推了推李明强说：“怎么？看了我们小张的眼睛，就不想走了。”


“李主任。”护士小张忽闪着大眼睛，把身子扭了几扭。


“好了，好了，开句玩笑，给李连长上点儿‘麻药’。快去，叫护工推车来，送李连长下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走出去吧。”李明强想起来时的情景，对李主任说。


“不行，打了那么多麻药，你会晕的。”李主任说着，回头看了一下正在收拾器具的刘、徐两位医生。


李明强被护工用车推走了，刚出电梯，卫和平、田聪颖、王红霞、胡斌、丁力就呼的一下围了上来，不住地叫李明强的名字，问长问短。郭燕急了，分开众人喊：“别喊了，病人得休息。”


护工推车进了骨东楼道，喊了句：“接20床。”


“喊什么！不就在这里吗！”郭燕没好气地冲护工嚷。


李明强爬上了自己的床。护工说：“把手术室的衣服脱了，我要带回去。”胡斌就去拿李明强早上脱下的病号服，郭燕说：“不是让你扔了吗！换套新的。”说着，回护士台拿了一套新病号服过来，扔给胡斌。突然说：“把裤子给我。”


胡斌又把裤子扔给郭燕。郭燕接了，又丢一句：“换下那条。”


胡斌又把李明强早上换下的那条病号服扔给郭燕。郭燕接了，就解那裤子上的松紧带，抽出来，再往那条干净的裤子上穿。李明强这才知道，这是郭燕专门为自己穿的松紧带，并不是医院就有带松紧带的病号裤。


“胡斌，我太饿了，想吃点儿什么。”李明强说。


“好，点心，香蕉，还是苹果？”胡斌问。


“明强，先吃块酥……”突然声音止住了，人们这才意识到卫和平和田聪颖几乎是异口同声，又每个人手中举着一块剥开了纸的一模一样的虾酥糖。


“不能吃。”郭燕黑着脸吼了一声，然后冲田聪颖说：“你是医生，不知道上了麻醉，不能吃东西！”


田聪颖举着糖，小声喃喃地说：“就一点儿，没关系。”


“不行。”郭燕的脸更阴了


“行了，忍着点吧。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李明强是说给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也是说给田聪颖和卫和平，特别是说给田聪颖听的。


“那，护士，都三点多了，他一天没吃饭——”卫和平喃喃地对郭燕说。


“没事儿，我马上给他输液。”郭燕对卫和平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她从胡斌的口中知道，卫和平才是李明强真正的女朋友，还是李明强下决心要和人家吹的。


“谁也别说话，让他睡会儿，做了六个多小时手术，他够累了。”郭燕对众人说完，对李明强说：“闭上眼，养养神。”然后，转身走了。


李明强眯缝着眼睛看郭燕出了门，“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说：“我根本没事儿，在手术台上睡了一大觉儿啦。你们可等急了吧？”


“没有。”众人应着。


“你们也没有吃饭吧？”李明强问。


“吃了。”几个人应答，几个人没有作声。


“怎么做这么长时间？”丁力问。


“医生说，手是四肢中最灵巧的部位，很难弄，区域多，神经太多。”李明强说。


“疼吗？”卫和平轻轻地问。


“不疼，打了麻药。”李明强向卫和平也是向大家报以一笑说。


“真急死人了。”田聪颖说，“我上去了好几次，都不让进。”


田聪颖向李明强表功，卫和平和王红霞都嗤之以鼻地斜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休息，你们怎么回事儿？还有你，还坐起来了。”郭燕和一个护士推着输液的用具来了，看到李明强和大家聊得正欢，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


一番折腾以后，液体“滴滴答答”地从头顶上的瓶子中掉进分控装置，然后缓缓地输进李明强的体内。李放主任和刘、徐两位医生这时也从手术室下来了，问李明强感觉怎么样。李明强说，就感觉饿。李主任笑了，说：“可以给他吃点水果，那点儿麻药对他没事儿。”


“我也不累。”李明强对李主任说着朝大伙儿努了下嘴。


“啊，你只要不累，可以给大伙儿聊。没事儿，活动一下，利于血液循环。好，我们走了，你们聊吧。”


“别太累了。”郭燕依依不舍地跟着李主任他们出去了。她一边对李明强说，一边用眼瞟着胡斌。


“不会，不会的。放心吧。”胡斌笑嘻嘻地说着送他们。


李主任和医生、护士都走了。胡斌就拿出苹果削，王红霞说：“我来吧。”就从胡斌手中接过刀子和苹果，李明强早已意识到她的存在，就是没有听到她说一句话罢了。


李明强看了一眼王红霞，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卫和平和田聪颖，苦笑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按既定方案办。”


决心一定，李明强笑着对卫和平和田聪颖说：“哎，你们俩儿的酥糖呢？快拿出来呀！”


“护士不是说了不让你吃吗？”卫和平喃喃地说。


“还是吃点儿水果吧，吃糖，不好。”田聪颖说。


“有什么不好的？还能把命要了！”李明强说完笑了，一边笑一边拖着长腔套用毛泽东的名言“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对大家说，“李明强死都不怕，还怕吃糖吗？”


卫和平听了，脸上露出了淡淡一笑，剥了一块儿酥糖塞到李明强的嘴里。田聪颖看了，不高兴地将一袋酥糖放到李明强胸前的被子上，李明强用右手取出一颗，用牙一咬，那颗糖便脱离纸壳进了嘴里。


田聪颖又看到了李明强那熟悉的吃法，脸上浮现了笑意。这时，卫和平的第二颗也剥好了，李明强把头向前一探，又吞进口内。然后，一边嚼一边笑着说：“好吃，好吃。”卫和平和田聪颖都笑了，从她们的笑容里，李明强看到了她们的回忆，回忆他李明强当初在她们面前吃酥糖的景象。


两位姑娘的笑容还没有隐退，李明强就喊上了。他把右胳膊向上一伸，算是伸了个懒腰，说：“好了，吃了酥糖，有了力量，本官开始办公了。”说着又向上伸了几下右胳膊，说：“不，不，不，不。开始办私。”他见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王红霞拿着削好的苹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李明强把右手伸向王红霞，接过苹果，笑着说：“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一会儿。”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啃了一口苹果，对胡斌说：“胡排长，我叫谁进来，你就叫谁进来。”


“是，连长。”胡斌冲李明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对卫和平、田聪颖和丁力一摆手，说，“诸位，请吧。”


三个人都满怀狐疑依依不舍地边看李明强边往外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胡斌也不知道李明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个标准的立正、标准的军礼是做样子给三个女人看的，这叫维护李明强的形象。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王红霞见大家都出去了，带着幽怨的眼光问李明强。


“信？什么信？你给我写过信？”李明强一边吃苹果，一边赖不拉叽地反问道。


“别贫了。我写那么多信，不可能都丢了。况且，我全用的是挂号，你们单位都签收了。”


“是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王红霞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怪笑。他真的没看清王红霞用的全是挂号，他太看重信的内容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王红霞的语气温柔起来，喃喃地说：“我盼着你给我回信，哪怕是一个字。”


“对不起。”李明强深沉地说，停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我确实有女朋友，我是想对你进行冷处理。”


“你残废了，她还愿跟你吗？”王红霞突然盯着李明强的眼睛问，因为她在手术通知书上签了字。


“嗯。”李明强使劲儿地违心地点了下头，他也不知道他若残废了卫和平是否还愿意嫁给他，但是，他已下定决心要和卫和平吹了，因为李主任及有关专家会诊，已经断定李明强的左手肯定要残废了，他不能拖累卫和平，也不能拖累王红霞，所以，他又违心地说：“我们早就生活在一起了，她为我还做过人流。”


李明强说了，在心里又骂自己，你他妈的想在王红霞面前扮个坏男人的形象，干吗毁人家卫和平的名誉呢？万一传出去，人家女孩子还找不找男朋友了。可是，说出的话，吐在地上的唾沫，都收不回来了。


“啊，那、那，祝你们幸福。”王红霞的眼圈儿红了，说，“都是我该死，诅咒你，我想，你混不下去了，残废了，我都能帮助你，所以就常诅咒你。现在，把你咒得伤成这样，还是得不到你。”王红霞终于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瞧你说的。你还是学哲学教哲学的，凭你的诅咒，我就能受伤。要行，我请你诅咒吴国鬼子死光光，这仗就不用打了。”


“扑哧”一下，王红霞笑了：“你就会逗人乐。”


“是啊，不用一枪一炮，你一诅咒，我们胜利了。我给邓老人家写个内参，一来为您请功；二来向他老人家建议收复台湾。”


“去你的。”王红霞笑着用粉拳在李明强的胸脯上打了一下。李明强“”的一声，两眼一瞪，两腿一蹬，装死了。王红霞顺势趴在李明强的胸脯上，喃喃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幽默。”


“唉——”李明强看着伏在自己胸脯上的王红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有些人的幽默，也是一种无奈呀。”


“你很无奈吗？”王红霞的头在李明强的胸前蹭了两下，把脸朝向李明强的脸问。


“所以说，你不了解我。”


“我这次请三天假，你能让我在这里陪你吗？”


“你不是来北京出差的吗？”


“我能说什么？”王红霞使劲儿用头压李明强的胸脯，喃喃地说，“答应我，别说不！”


李明强想了想，高兴地坐起来，王红霞的头一滚，也不得不坐正了身子。李明强将右手在被子上一拍说：“好，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李明强很认真地对王红霞说。


“什么事儿？”王红霞又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画了两个问号。


“当我三天女朋友，一定要像。”


“你——”王红霞那两个问号更大了，突然，她像大彻大悟似的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来！”王红霞举起右手，李明强也举起右手，在两掌撞击的一瞬间，王红霞顺势滚入李明强的怀中。


“你——”李明强的脸突然绿了，旋即又变为笑脸说，“哎，说好了，是假装的。”


“那也得先体验一下呀。”王红霞抬起头笑着对李明强调皮地说。说完，她又醉心地依进李明强的怀里，在心里念叨着：“有三天就有三个月，有三个月就有三年，有三年就有三十年，就有一辈子。”


“行了，行了。先去体验干活儿吧。”李明强想了想，笑着说，“好长时间没有吃上羊杂了，还有熘肥肠。我最爱吃这两样儿了，你到街上去看看，有了，就给我买一样儿回来。”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想，先支走一个，反正她有钱，我爱吃，她爱买，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想了，偷着乐，没想到手术台上的方案实施得这么顺利，而且，有突破性进展。


王红霞满面笑容地走出病房，冲卫和平、田聪颖、丁力和胡斌笑着说：“他想吃羊杂，让我给他买去。”说完，全身上下散发着喜悦消失在楼道尽头。


“请谁进来。”胡斌来不及多想，推门进来问李明强。


“田医生。”李明强淡淡地说。


田聪颖缓缓地走进病房，李明强这才发现，她的披肩发没有了，不是盘在了头顶，而是剪去了，她剪了个流行的“幸子头”，显得她更加单纯，更加豆蔻了，简直就像一个活脱脱的中学生。李明强突然想起在青屏山前线李永志高地上，临出发前，战友们传递卫和平那根秀发的情景，一个战士问：“李副连长，你女朋友留的是什么发型？”


“是‘幸子头’吧？”另一个战士猜测着问。李明强想着，怔怔地看着田聪颖，在心里问：“多么漂亮的披肩发，怎么就突然剪了个‘幸子头’呢？”


“你饿了？”田聪颖坐在王红霞刚刚坐过的方凳上低低地问。


“哦，没有。”李明强听到田聪颖说话才回过神来。


“那，她说，你让她去买羊杂。”


“噢，我爱吃。”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


“你选择了她。”田聪颖盯着李明强的眼睛问。


“不，不，不。”李明强直摇头，摇了，又说，“是，我，我选择了她。”


“我想，也不会是卫和平。除了文凭，我各方面，都比她强。可是，她，我输了，心服口服。”


“不，你很好。”


“别虚伪了。我有人夸。”田聪颖说完，咬咬下嘴唇儿，笑笑，说，“回头儿就有人夸我，你理‘幸子头’比留披肩发漂亮多了。”


“谢谢你对我的真情。”李明强喃喃地说，从田聪颖的话语中，似乎找到了她为什么理“幸子头”的答案了。


“你能主动吻我一下吗？”


“这——”


“我想让你最后亲我一下。”田聪颖的眼泪扑扑簌簌地就掉下来了。


“别，别这样。”李明强伸出右手去为田聪颖擦泪。心想，我不吻她，为她擦下泪足可以回报她的爱了。没想到，田聪颖一把抓住李明强的手，哭着说：“我求你，亲我一下吧。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呢，我不死心。”说着扑到李明强的身上，将她那香唇贴在李明强那肥厚而阔大的嘴唇上。突然，田聪颖将头抬起来，一双泪眼盯着李明强，小嘴儿对着李明强的大嘴急促地哈气。


李明强明白田聪颖的心思，他犹豫片刻，突然伸出右手把田聪颖的头搂着，用他那张大嘴狂吻她的小口，就像是在秦皇岛那次狂吻一样，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但是，又仿佛是在亲吻一块湿润的橡皮没有一点儿感觉。


田聪颖抽搐着，热烈地回应着。突然，她挣脱李明强，站起身，用右手习惯地去拢自己的头发，可是，长发剪去了，她愣一下，一甩头，哭着冲出了病房。

第五十章


李明强羞得急忙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脸，乐得王红霞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br/><br/>


病房外，卫和平在焦急地来回踱步。她已经从王红霞和田聪颖的言语中，嗅到了她们对李明强的爱慕之情，也感到了她们和李明强相处得不一般。至于不一般到什么程度，鬼才知道。那位姓王的教授在李明强手术通知书上签了字，那位姓田的医生在李明强做手术期间往十三楼手术室跑了几次，还忙里偷闲，专门理了个最时髦“幸子头”。这个李明强，同时和几个人谈恋爱，而且滴水不漏，真够狡猾的。卫和平感到委屈，自己放着北大、清华那么多高才生不找，偏爱上他这个中专生，还追着赶着让他上前线前给自己留下个孩子，可他，竟背着我和两个女人谈恋爱，可耻，浑蛋，王八蛋。


卫和平整整一天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坐立不安。她拿自己和王红霞、田聪颖比较。身材长像都不如人家，这是女孩子最要命的。还有家庭，郭护士讲她们都是高干子女。只有学历了，那个田医生有点儿浮浅，最多也只是靠父辈的荫泽混了个本科文凭，李明强在骨子里不会爱这种女人；可那个副教授就不同了，稳重、大方、高雅、漂亮，深不可测。无论从哪个方面，卫和平都感到比王红霞逊色，本以为自己是研究生学历高，可研究生毕业了还得当一年讲师才有资格评副教授呀，与人家差好几年呢。妈的，老天爷怎么把所有的好事都给了她了！


卫和平把王红霞当成了最主要的敌人，特别是李明强第一个把王红霞留下，卫和平那个气就别提了，不住地在病房外踱步，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转个不停，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骂王红霞是个小妖精，骂李明强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当看到王红霞笑容满面地从病房中走出来，说李明强让她去买羊杂时，心里就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她感到危机来临了，有可能从今天她就失去了李明强。


卫和平不甘心，没到最后时刻，干吗长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她转过来想，这两个女人只是李明强的追求者，李明强根本不会爱她们，只是想多看几眼她们的美貌，利用一下她们的关系罢了。像李明强这么优秀的男人，女孩子都会有好感的。但是，李明强家里那么穷，我们家里的人都不同意我与他谈朋友，更何况她们都是高干子女呢？门不当，户不对，根本不可能。当她听到让田聪颖第二个进去时，就进一步想，李明强把我放在最后，就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家人了，先客后主吗！当她看到田聪颖哭着跑出病房时，脸上溢出了一天来从未有过的笑。


胡斌像李明强的忠实卫士把守在门口，丁力看卫和平不停地走路，无聊地掏出烟盒，因知道住院部不让抽烟，就放在鼻子前闻，用鼻子和上嘴唇夹着玩，在心想埋怨李明强，有什么话儿不能当大伙儿的面说的，鬼鬼祟祟的，假正经，跟平姐谈恋爱，还扯两个小妖精，长得美怎么着，平姐是研究生，她们是什么？嘿嘿……


“哎，崩了，谈崩了，哈哈，我说，强哥也不会要她。”丁力的八字胡乐成了“一”字，冲卫和平一摆手，说，“平姐，该你了。上！”


丁力的话音刚落，胡斌就抓住了他的手，说：“请你进去。”


“我？”丁力一怔，忙对卫和平说，“那，平姐，我、我就先进去了。”


丁力轻轻地推开门，见李明强微闭着双目养神，就怯怯地叫一声：“强哥。”


“阿力！”李明强挣开眼，张着大嘴笑。


“强哥。”丁力快步走上去抓住李明强的右手，眼睛红着说，“吓死我们了！”


“啊？阿力还有害怕的时候？”李明强故作惊讶地问。


“你上特护，说有生命危险。”


“医生嘛，总是把病情说得严重一点儿，他再妙手回春，方显得高明。”


“嘿嘿，啥事儿让你强哥一看就透。”丁力一直为有李明强这位朋友感到骄傲。


“和平呢？”李明强突然问。


“在外面。我去叫她。”丁力说着站了起来。


“不，不，不。不忙。”李明强急忙抓住丁力，瞪着他那双虎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丁力的眼睛，丁力被看得心里发毛，不安地叫：“强哥，强哥。”


“阿力，我跟你商量件事儿？”李明强终于低下了眉，轻轻地说。


“什么事儿，还跟我商量？你就说让我怎么办吧。”丁力说。


“阿力，我想，我想，我不想跟和平谈了。”


“什么？你要和平姐吹！”丁力“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嗯。”李明强重重地点了下头，抓丁力的手更紧了。


“为什么？为那一身黑的骚娘们！”丁力突然想起黑蝙蝠似的王红霞，出门时笑着对他们说要去为李明强买羊杂。人家那一身白的医生是哭着跑的，肯定没戏。


“阿力，不许骂人家！”李明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很严肃。他想用力把丁力摁在方凳上，可丁力犟着向后撤。


李明强不得不松开手，喃喃地说：“不是，是我……”


“我知道是你。我早问清楚了，那娘们儿她爸是正军职，那医生她爸是副师职，所以，你就赶跑了人家医生，再甩了平姐，攀高枝儿了……”


“阿力！”李明强低吼一声，脸色更加阴沉了。


“别再这么叫我。我不是丁力，你也不是许文强！你当你是谁？是英雄？狗屁英雄！自小我就佩服你，叫你强哥，你强个鸡巴，强个鸟！你全是为了自己，一心为了自己！”


“不。我是不想，不想连累她！”李明强喃喃地争辩说。


“去你的吧！你是怕平姐连累你升官发财！给军长当驸马，可以飞黄腾达！平姐的家里能帮你什么？这点儿猫儿腻，傻B都懂！”


“阿力。”


“不许你这么叫我！我看不起你！从此，我们一刀两断！”丁力喊着，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摸着你的心口想一想，平姐哪一点儿对不起你！对了，你说，你老实告诉我，叔和婶儿，还有傻志强，是不是你给毒死的！”丁力突然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扑上去抓住李明强的衣领，把李明强拎了起来，带得那输液瓶晃个不停。


李明强痛得惨叫一声，挥起右臂打开了丁力抓着他的手，大喊一声：“阿力！”这一声惨叫，一声大喊，不单单是因为丁力弄痛了李明强的胳膊，更重要的是丁力的话刺痛了李明强的心，他忍无可忍，不能自已地发出一声怒吼，这一声震得屋里嗡嗡作响。


“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丁力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怎么了？”胡斌推开门冲进来拦住了蹦高的丁力，李明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明强。”卫和平随胡斌走进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叫了一声。


李明强睁开潮湿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卫和平流泪了，喃喃地说：“你们的话我听到了一点儿，我明白了，我早有预感。”


“平。”李明强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平姐，别理这忘恩负义的东西！走，咱们走，人家还等着吃羊杂呢！”丁力上前扶着卫和平，转身对李明强说，“我看你就像羊杂，发臭的羊杂，让人恶心！”


“平。”李明强无力地抬起了右手。


“明强——呜……”卫和平推开丁力，扑到李明强胸前痛哭起来。


“平。”李明强抚摸着卫和平的头抽泣着喃喃地说，“平，我也不想，我是万不得已。”既而，他咬咬呀，平静地说：“我要在军界混，必须得有个靠山。你知道，我的理想是当将军，她，她父亲，能，能，能帮，能帮助我。”李明强说完咬着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卫和平哭得更恸了，肩膀在李明强的胸前抽动。李明强多想抱紧她，安慰她，甚至想推翻他所做的一切。突然，卫和平不哭了，仰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平静地对李明强说：“我退出，我成全你。我们好歹也谈了几年，因为好多原因，我们不敢在人前亲热，今天，我们就当着他们的面，来个热烈的吻别吧！”卫和平说着又哭了起来，一下扑过去抱着李明强的头，在李明强的脸上狂吻。丁力和胡斌转过了身子，看热闹的人被郭燕关在了门外听不到屋内的动静。


李明强冷却到冰点的血液，又被卫和平热烈的吻所融化，慢慢地沸腾了，猛地，他用他那厚大的双唇罩住了卫和平的小嘴儿。


卫和平那樱桃小嘴儿在李明强那肥厚的双唇上滑动着，卫和平的小舌头探进了李明强的大口。李明强感到温温的、甜甜的，他留恋这吻，想将这吻永恒地定格在这里。他怕失去，又不得不失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冲动，放弃，放弃，追求是爱，放弃更是爱，你放弃得悲壮，放弃得伟大。”


卫和平的热烈，只赢得了李明强双唇的吻合。她发现李明强只有那么一点儿冲动，没有过多的应和，李明强麻木了，麻木了每一根神经，她这么热烈的吻都没有唤起李明强半点儿回应，她卫和平成什么了，被李明强这么不屑一顾，最后的吻别就是这么个结果吗？


卫和平的心碎了，她微启小口，咬住了李明强的上嘴唇。李明强倒吸一口凉气，但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卫和平就觉得一种咸涩的液体触到了她的舌尖，她慌忙松了口，抬起头看李明强。李明强紧绷着脸，用他那下唇艰难地紧包着上唇，侧过头去。


“走，平姐。”丁力上前拉住卫和平，一边往门外推一边说，“有什么好留恋的，势利小人，卑鄙，无耻！”


卫和平转着头，痛苦地用幽怨的眼光看着李明强。李明强紧紧地用下唇包着上唇，泪眼蒙眬地看着丁力把卫和平推出病房。许久，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这一笑，上唇的血就流了出来。


“血。你的嘴流血了。”胡斌见丁力扶着卫和平走了，推门进来，惊叫道。


“什么？嘴流血了？”随后进门的郭燕听了胡斌的话，急忙凑上来。


李明强急忙用下唇包住上唇，不住地向胡斌和郭燕摇头，并摆摆右手，示意他们出去。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王红霞买回了羊杂，见病房里只有李明强一个人在躺着，就高兴地学着街头的叫卖喊了起来：“吃羊杂啰！热气腾腾的羊杂，美味可口。又鲜又嫩的羊杂，快来吃哟！”


“瞎叫什么？”李明强低吼一声。


王红霞吐了下舌头，笑笑说：“对不起，忘了这是病房了。”


李明强也觉得自己把无名火发在王红霞身上不合适，就随便应和一句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我呀？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了！”王红霞笑着说，说完又紧叮一句：“咱们两个人的家。”


李明强条件反射似的想用嘴角去笑，可是，上嘴唇好痛，就眨了几下眼，不作声了。


“吃吧，趁热吃点儿。”王红霞把羊杂端到李明强床前的小桌上。她怕把羊杂带回来凉了，专门到商店买了个保温饭盒。


李明强看了看那羊杂，浑浑的乳黄色汤中凸现着红色的羊肝、肺头和青黑色的毛茸茸的羊肚丝，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丁力的骂：“我看你就像羊杂，发臭的羊杂，让人恶心！”


李明强感到胃中突然有东西向上涌，他真的感到这羊杂好恶心，就摇摇头说：“不吃了。”


“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羊杂的吗？要不先吃这熘肥肠。”王红霞放下羊杂，又把饭盒上层的熘肥肠端了起来，说，“对了，先吃它，它容易凉。来，我喂你。”


“算了，我真的没胃口。”李明强抬起右手推开那饭盒说。


“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啊！怎么也得少吃一点儿，一天没吃东西了，来，少吃一点儿。”王红霞用筷子夹起一块熘肥肠送到李明强的嘴边，像幼儿园的阿姨哄小孩儿似的逗李明强说：“小朋友，听阿姨的话。快吃，吃饱了，不想家。”


李明强哭笑不得，又不好再拒绝，就张开口一下子把那块肥肠吞进嘴里，那咸辣味杀得他上嘴唇的伤口钻心似的疼，丁力那句骂又响在耳边：“我看你就像羊杂，发臭的羊杂，让人恶心！”


李明强一下子没有控制得住，胃里的东西涌进口中。他急忙闭上嘴，欠起身指着屋里边床下的脸盆儿“唔唔”直叫，王红霞慌忙把盆端过来，还未放下，李明强已憋不住了，就喷了出来，那经过胃酸发酵的污秽喷进盆中，溅了王红霞一身。王红霞端着盆儿，闭着眼，止住呼吸，任李明强吐泄个够。但是，她实在止不住了，冲门外大喊一声：“护士！”


郭燕和胡斌听到王红霞的叫声冲进来，李明强已经吐得肠胃空空、眼泪巴巴了。


“吃，吃，吃！我不让吃，还吃！遭罪了吧！不讲科学，感情用事！”郭燕一边收拾一边叨唠，接着又对胡斌吼一声：“把窗户打开。”


胡斌打开了玻璃窗，一股冷风吹进来，冲淡了屋中的秽气。郭燕赶紧给李明强盖上被子，阴着脸说：“盖好，别感冒了！”盖完了被子，郭燕又拿来湿毛巾给李明强擦脸，触到了李明强的痛处，李明强禁不住“咝”了一声，郭燕停手细看，惊叫道：“怎么？嘴唇儿破了？怎么搞得？”


“什么，嘴唇儿破了？”正在擦自己身上污垢的王红霞急忙凑上前看。李明强闭着眼睛不作声，胡斌掩口葫芦而笑，郭燕一转身见胡斌在窃笑，未及多想，吼了一声：“笑什么？还不赶快把盆子端出去涮涮！”


李明强听郭燕说有人笑，就知道是胡斌，睁开眼，狠狠地瞪了胡斌一下，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都心静了，他一点儿力气也没了。”郭燕绿着脸看看王红霞，又看看小桌上的羊杂和熘肥肠，恨恨地说：“还让他吃这个，能不吐吗？”


郭燕又检查了一遍为李明强输液的器具，调了调点滴的频率，然后团起毛巾，拿了香皂，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王红霞，阴着脸说：“别理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儿。”


李明强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病床前只有王红霞一人，胡斌和郭燕不知去向，楼道里传来电视晚会的喧嚣和人们时不时的哄笑声。


“饿了吧？”王红霞急切地问。


李明强摇摇头。


“来，擦把脸。”王红霞从屋子最里边的床下端出那盛着半盆水的脸盆，把李明强的白毛巾放进去，与郭燕和胡斌不同的是，她又端起温水瓶往盆里倒了些开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才将毛巾摆了几摆，拧干了，才为李明强擦脸。


李明强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脸部流向心头。王红霞擦得很认真，很轻柔，生怕碰疼了李明强哪个地方。她擦完了面部，又擦脖子，擦了脖子，她把白毛巾向李明强一抖，说：“瞧，多脏。他们光知道给你洗脸，身上都馊了。”


王红霞在脸盆里摆了毛巾，说：“来，擦擦身子，过年了，不能把秽气带到明年去。”


李明强就顺从地让王红霞擦。说实话，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母亲给他洗过澡，擦过身，受伤后女护士给擦过脸，还没有哪个女人给他擦过身呢。王红霞那毛巾贴在身上是温乎乎的，擦过了又凉飕飕的，爽极了。王红霞擦完李明强的上身，看着浑浊的盆水，叹口气说：“看着挺白静的人，身上这么脏，做这泥猴的女朋友，啧啧。”王红霞说着皱着眉，直摇头。


“你愿意，没人求你。”李明强笑着说。


“啪！”王红霞把拧干的毛巾打在李明强的胸脯上，撒娇地说：“是谁说的要我当他三天女朋友？！”


李明强笑着说：“是谁非要留下的？！”


“你！”王红霞举起毛巾又照李明强的胸脯上打了一下，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那好，我走。”


“好啊，我送你。”李明强笑着坐起身，装作要下床的样子说，“谢谢您了，王教员，我让您留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躺下！”王红霞一把将李明强推倒在床上，丢下一句，“过河拆桥。”就端着脸盆，拿着香皂向门外走去。李明强看着换了一件红毛衣的王红霞，心中就燃起了一团向往异性的火焰。


王红霞又端了半盆水回来，又端起开水倒到盆里，一边摆毛巾，一边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李明强听：“唉，哪儿能呀？做人家的女朋友，活儿没干完，拍屁股走了，让人家心里咋想呢？”说着，站起身，“呼”地一下把李明强盖着腿的被子给掀开了，将李明强那宽大的病号裤裤腿儿向上一捋，热毛巾就贴上了李明强的腿，一边擦一边说：“擦了上身，不擦下身，这半截子工程留给谁呀？”


“留给我女朋友。”李明强笑着说。


“哎，你记住了。现在，我是你女朋友。”王红霞笑了，托起李明强的腿擦，一边擦一边又惊叹，“怎么这么多汗毛，都成毛孩儿了。”


“好汉一身毛嘛！”李明强自豪地说。


“我怎么听人家说‘男人没毛贵如金’呢！”王红霞一边在盆里摆毛巾一边反驳。


李明强差点儿乐出声来，幸亏王红霞弯腰在摆毛巾，没看见他的表情。李明强在心里骂王红霞，傻B，那说的是鸡巴毛。骂了，又笑。


王红霞抬起头，见李明强在笑，就说：“笑什么？没词了吧？任何事物都存在着两个方面……”


“好了，好了。王教授，这不是课堂。”李明强笑着坐起来，躺久了他也难受。


“谁给你讲课了，躺好，还没擦完呢。”王红霞又一把将李明强推倒，左手拉起李明强病号裤上的松紧带，右手托着毛巾伸进了李明强的裆中。


李明强急忙用右手摁住王红霞的右手，红着脸说：“别，别。”


“怎么了？这是我作为女朋友应该干的。”


“不，不。这活儿，我，我自己，能干。”李明强还是不放手，结结巴巴地说。


“放开，假正经。”王红霞说着腾出左手在李明强的右手上打了一下。这一下虽然不重，也不疼，但是，李明强还是把手松开了。


王红霞用毛巾在李明强的裆中轻轻地揉搓着，李明强在心里喊，完了，完了，又有一个女人触摸自己的命根儿了。奶奶的，是不是自己真的这一生就走桃花运？不是，光摸不干，等于零蛋。妈的，人家好心给你擦身，你瞎想什么？不许把人家姑娘想偏了，只要思想正，再摸也不硬。只要思想正，再摸也不硬。


李明强在心里喊着不硬，那不听话的东西还是慢慢地硬朗起来。好在这时王红霞让他侧身擦屁股，才不致于丢人。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流动，他想到他们男人们在一起开玩笑，说什么“只要思想红，干事儿不流熊”，屁话，不流，你控制得了吗？不流里边流外边，总还是要流的，开玩笑而已，蒙那些童男子罢了，经过事儿，谁还不知道这一点儿。


“哎，你知道吗？‘男人没毛贵如金’，女人没毛怎么说？”


李明强摇摇头，王红霞笑着说：“告诉你，‘女人没毛浪半村’！你知道怎么解释吗？”


李明强又摇摇头。心里想，挑逗，勾引，“弱智”说得一点儿不错，她娘的应该改行，一定是个情场老手。这两句话不是明摆着的，男人、女人的阴毛都没了，怎么没了，蹭没了呗。男人没毛，说明男人能干，干得多，干得频繁。女人没毛，不就是浪吗？放荡不羁，跟半个村子的男人都有染，能是好女人吗？


“我在饭桌上听的，问人家怎么解释，他们都怪笑，说不知道，还说别让我傻问了，我也不敢再问别人。”王红霞喃喃地说，脸上露出求知的表情。


纯，真她妈纯。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李明强看了看王红霞的表情，像是真不知道。“弱智”讲她挺精通男女之道的呀？哼，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弱智，弱智，你王红霞才是真弱智。


李明强转念又想，城市里的孩子，知道个啥？连骂娘都不会。既没实践经验，又没人给予传授，他们懂什么。李明强想起在青屏山前线，一位女护士看到一个运弹药的军马露出了长长的阴茎，惊讶地跑过去问运输队的人：“瞧，那匹马肚子上坠的是什么东西呢？”


众人怪笑，都摇头说不知道，让她问队长。女护士较真儿，真的就去问队长了，队长哭笑不得，顺口来一句：“战备腿。”


女护士若有所悟地走了，队长落了个“战备腿”的绰号。


李明强想到这儿，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想想，也没什么好解释，俗语呗。”


“俗语也得有个出处。”王红霞认真地说。


书生，弱智，还要出处，真她妈不知道，我一根儿一根儿给你拔光了，你就知道了。李明强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许多俗语也没什么出处，都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你说‘恢复疲劳’有什么出处，根本就是个错误，可人们运用得频率挺高，乐此不疲。”


“也是。”王红霞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拢了拢搭在胸前的长发，将它们披在肩后，发现李明强专注地看她，莞尔一笑，说：“你一定饿了，想吃点儿什么？”


“不饿，就聊会儿天儿吧。”李明强突然觉得今天做手术前与女护士的贫嘴和现在与王红霞的闲谈正是他这几年，特别是这些天的缺憾，是生命与心理的迫切需要。


“一天没吃东西了，又吐得胃空空的，怎么能不饿呢？”王红霞心痛地说。


“你没有听说过，‘秀色可餐’嘛！”李明强看着王红霞的脸说。说真的，李明强还没有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过王红霞的脸。他心里纳闷，老天爷怎么这么厚爱王红霞，简直就找不出一丁点儿缺陷来，怪不得田聪颖说她输得心服口服呢！李明强又想，王红霞的父母肯定是很保守的人，要不然，在文工团的王红霞早成电影明星了。


“好呀，既然可餐，你就吃吧。”王红霞把脸伸向李明强，笑着问：“从哪里下口呀？你说左边，我决不给你右边。”


“我哪边都不要。”李明强把头侧过去说。心想，完了，这是自己惹的祸，一疏忽让王红霞钻了空子，王红霞开始进攻了。


“噢——那是要中间的了。”王红霞笑着用右手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嘴唇儿，挑逗李明强说，“是，我觉得也是这个地方好吃。唉，没办法，谁让答应做人家的女朋友呢，人家要吃，只有奉献了。”


王红霞说着，就用她那粉唇去找李明强的阔嘴。李明强急忙用右手推王红霞，嘴里不住地喊：“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没想到，慌乱中他那大手正好罩着了王红霞的左乳。


“什么都不要？那抓住人家的乳房干什么？”王红霞故意逗李明强。


“我，我。”李明强羞得急忙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脸，乐得王红霞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第五十一章


胡斌本想攻击李明强，没想到李明强点在了他的死穴上，脸又红了。<br/><br/>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郭燕和胡斌推门进来，见王红霞笑得那么开心，郭燕忍不住问。


“啊，讲，讲了个笑话。”李明强急忙说。


“什么笑话那么可笑？是不是有人跟人家姑娘接吻，让人家把，把舌头咬了。”郭燕本来想说“嘴唇”，话到嘴边立即改成了“舌头”。


李明强狠狠地瞪了胡斌一眼，心里骂：叛徒！忽然想：这小子一定和郭燕勾搭上了，要不然怎么能将我这丢人现眼的事儿给她抖搂了。想到这儿，嘴角便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阴阳怪气地说：“请问特护、陪床，你们两人丢下伤员到哪里去了？”


“下馆子，跳蹦迪，坐酒吧，听京堂会，品老舍茶，还有，还有，还有你心里想的，就是我们做的。”郭燕嬉笑着摇头晃脑地对李明强说。她的脸红扑扑的，浑身上下散发着遮掩不住的喜悦。


“都别贫了，吃饭吧。”胡斌红着脸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王红霞买的那个保温饭盒。


李明强一看那饭盒，猜想还是羊杂和熘肥肠，本还想吃，一想下午的呕吐，就没了胃口，摆摆手说：“算了，倒了吧，我不吃了。”


“倒了？我们俩专门跑到你们河南面馆给你买的烩面，你说倒就倒了？”郭燕瞪起双眼盯着李明强，既而又是埋怨又是撒娇地对胡斌说，“你不是说他爱吃烩面吗？！”


“烩面？怎么不早说呢？大半年没有吃烩面了，快拿来！”李明强笑着坐起来，转脸对郭燕赔笑说，“对不起，对不起了，我要早知道是烩面，就先给你作揖了。”李明强说着笑着给郭燕单手作揖。


胡斌将饭盆递给李明强，李明强用小勺儿舀一口尝了，连说：“好吃，好吃。”


“好吃，好吃。你一个人能吃完？给人家王教授分点儿啊，王教授到现在也没吃饭呢！”郭燕嗔了李明强一眼。


“是吗？”李明强转过脸看王红霞。


“十妈，还三姨夫呢！”郭燕调皮地顺着李明强“是吗”的谐音调侃一句，脚下用她那半高跟儿白色皮鞋的尖头踢了踢胡斌那黑色三节头儿皮鞋，转身向门外走去。


“慢吃，你们慢吃啊，我看看电视。”胡斌慌忙说完，就跑出了病房。


“你说，他是去看电视的吗？”李明强一边用勺往自己平时用的小饭盆儿里舀烩面，一边问王红霞。


“鬼才知道。我看他和那护士眉来眼去的。”王红霞说。


“是啊，他们在谈恋爱。”李明强把那小饭盆儿推向王红霞，接着说，“我是红娘。”


“你是男人中最坏的一个。”王红霞用钩也似的眼光剜了李明强一下。


“我坏？那有的人就不会在这里待着啰。”李明强一边嚼面一边笑着看王红霞。


“美的你。”王红霞端起小饭盆儿说，“哎，多了，我吃不完。”


“吃吧，我这也多，多吃点儿。”李明强抬起右手推了推饭盆说。


“唉，没办法，谁让答应做人家的女朋友呢？”王红霞端起饭盆吃了一口，抬起头，自嘲地说，“唉，总算和男朋友一起共进晚餐了，还是老家的烩面，好吃，有滋有味。”


“哎，说好的，就三天啊。”李明强佯装严肃地说。


“三天就判死刑了？法官大人，能不能改成无期啊？”王红霞笑着逗李明强。


“不行，立即执行，就地正法，你明天就走。”李明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合同还没到期呢！你单方面撕毁合同，要加倍赔偿！”


“好，好，好。换个话题，咱谈点儿别的。”


“你说‘好’了，先说赔偿多少天？”王红霞咬着字眼紧追不放。


“我凭什么赔你？”


“你单方面撕毁合同。”


“我撕毁了吗？”


“你说让我明天就走。”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明天就走。”李明强笑着用小勺儿点着王红霞说。


“你——赖皮。”王红霞装作生气的样子，低头吃饭。


也许是太累了，要不就是做手术伤了元气，李明强一顿饭就吃得气喘吁吁，在王红霞去洗碗的当口，他又睡着了。


大约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李明强被疼醒了，他看看屋内，胡斌与郭燕不知哪里去了，只有王红霞一个人趴在他的床边甜睡。


李明强觉得很困，可痛得他不能入睡，他咬着牙强忍着，不作声，听着王红霞均匀的喘息。


多么可爱的姑娘啊！李明强几次抬起右手，想抚摸王红霞，又几次命令自己把手放下，骂自己下流，好色。越骂，裆中那尤物就越硬。硬了，就想杨玉萍。不知杨玉萍现在怎么样？怀没怀上自己的孩子？他又和张根那个了吗？想到这儿，心里就涌出些许醋意。又骂自己，是你偷了人家的老婆，还吃人家的醋，真不是个东西！骂了，还想，要是把王红霞换成杨玉萍多好，这时就能让她骑在自己身上，享受那罗曼蒂克的神韵了。要是卫和平也行，只要他要求，准行。离京时，卫和平不是就主动要求他干吗？可王红霞，要我改为无期，我……不行，刚处理完卫和平和田聪颖，决不能再扯进一个王红霞，她是军区首长的千金小姐，这婚事儿不成，自己不就倒了血霉了，不让你卷铺盖走人才邪呢！况且王红霞，能侍候我三天，能侍候我一辈子吗？我是注定要残废的人了，她的家里不会同意，她本人也不可能坚持到底。


李明强看着王红霞，心里还是痒痒的。多么漂亮的姑娘，这么追求自己，虽然成不了夫妻，连个肌肤之交都不曾有，太惋惜了。李明强禁不住伸出右手，抚摸王红霞的头发。他把王红霞的长发握在手中，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又放到那被卫和平咬过的已经肿起来的肥唇上吻了吻，然后放下，轻轻地去触摸王红霞的头，接着是脸。李明强摸得很轻，生怕弄醒了王红霞，慢慢地，他胆大了，用手罩住了王红霞的乳房，左边的，右边的。他摸着，与杨玉萍和卫和平的比较，王红霞的两个一样大，而杨玉萍和卫和平的都是一大一小，她们两个人都说过，让李明强重点揉搓那个小的。田聪颖的是一样大吗？李明强虽然与田聪颖接吻过，也抚摸过她的双乳，可当时还没有比较的对象，也不知道，那两架山还有一大一小之分。


李明强抚摸着王红霞的乳房，放飞着自己的思想。突然，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了。李明强急忙把右手缩回来，细看是郭燕和胡斌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了。


郭燕轻轻地说：“都睡着了。”


蒙眬中，胡斌就在身后抱住了郭燕的腰，将手伸进郭燕的裤子里，两个人耳鬓厮磨了半天，郭燕突然“咝”了一声，轻轻地娇声娇气地说：“疼。”


李明强“扑哧”一声乐了，喃喃地说：“我才疼呢，疼得睡不着。”


胡斌和郭燕吓得一抖，郭燕原吸着的肚子鼓起来了，皮带系得也紧，胡斌的粗胳膊被紧紧地固定在郭燕的腹部，怎么抽也抽不出。好在屋里黑，他们认为李明强看不见，才慢慢地分开了。


“梦话。”胡斌看李明强没有再动，斗着胆子说。


“嗯，是梦话。吓死我了。”郭燕扑到胡斌怀里。


“谁吓你了，我真的疼得睡不着。”李明强说着揿亮了屋里的小灯。


“你。”郭燕羞得捂住了脸。


“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李明强怪笑着说。


“看见又怎么了？自己跟人家大姑娘亲嘴儿，让人家把嘴儿都咬烂了，还能说得？”郭燕故意揭李明强的伤疤。


“你，这丫头片子。”李明强无奈地指着郭燕说，胡斌红到脖根儿的脸又转换为笑了。


郭燕为自己的胜利而高兴，笑着说：“我给你拿止痛药。”转身跑出屋，身上晃动着喜悦的消息。


王红霞不知是睡觉儿就死还是困极了，这么大动静也没把她惊醒。李明强由此想起在一本书上看的，一个女人睡着了，一个男人摸到床上，干完事儿跑了她都没醒，后来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想到这儿，李明强又看看王红霞，觉得自己刚才摸得太轻、太温柔了，摸得自己心惊肉跳，却感觉不佳。


郭燕拿来止疼药给李明强吃了，伸手摸了摸李明强的额头，说：“是有点儿烧。手术后发烧是正常的，别吃退烧药了，是药都有三分毒。”然后，朝王红霞努努嘴，说：“让她到我们休息室睡吧？坐在这儿睡，怪窝屈的。”


李明强点了点头。


郭燕推醒王红霞，说：“我们到休息室睡去。”


王红霞懵懵懂懂地说：“算了，我就在这儿对付一晚上吧。”


李明强笑着说：“去吧，胡斌这小子不老实，我怕他占你的便宜。”说完，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郭燕一眼，看郭燕的表情。


“我梦见是你占了我的便宜。”王红霞喃喃地说。


“走吧，他俩儿没一个好东西。”郭燕今天非常高兴，骂人也献出那两个美丽的酒窝。


“老实交代，你们俩什么时候黏糊儿上的？”李明强看郭燕和王红霞走了，笑着问胡斌说。


“今天，不，昨天，就是你做手术那空儿。”胡斌不好意思地说。


“好啊，你小子来给我陪床，我的痛苦之日，竟是你欢乐之时。”李明强笑着骂胡斌。


胡斌“嘿嘿”直乐。


“老实交代事情经过。”李明强的睡意全无。


“头天晚上你把我们赶了出去，我们就沿着这几条胡同一直转悠，从十条转到八条，从八条转到九条，从九条转到七条……”


“打住，你就是把这东四十条胡同都给我说了，没触及实质顶屁用，拣重点的说。”李明强把右手一挥。


“就是，走到七条，她说她冷，我脱衣服给她，她不让，我就搂了她的腰。”


“好，后来呢？”李明强兴奋起来。


“后来，就一直搂着走。”


“没干别的？”


“没有。”


“你敢说没有？”李明强瞪起他那两颗虎眼直逼胡斌。


“真的，那天晚上，就搂腰了。”胡斌说完，笑了笑，仰起头，对李明强自豪地说，“有实质性的进展，也就是今天上午，不昨天上午。”胡斌又一次意识到这是凌晨时分了。


“怎么进展的？说说。”李明强兴奋地坐起来。


“你上十三楼之后，她踢了踢我的脚，我就跟她走了。到她们护士的休息室，她说你起码得两三个小时才能下来，咱们可以轻松了。她脱了鞋，坐在床上，说昨天晚上走得太远了，脚特别疼。我说给她揉揉，就给她揉了。”


“好，好。‘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只能看，不能摸。’这一摸，就有戏了。”李明强乐得手舞足蹈。


“没有。”


“哼，男人摸了女人的脚，一准跑不了。”李明强像是很有经验似的说，“你是不是，先揉脚，再揉腿，抓住乳房就亲嘴。”


“去你的，才没有呢？我给她揉了脚后，是给她揉了腿，可是，后来，她说老三班儿倒，特别是上特护，睡不好觉儿，我就教她了‘闭血安神’。”


“嘿！”李明强用右手一拍大腿，叫道：“就是，这‘闭血安神’是你的绝招，我怎么没想起来。你是不是给她讲了，她不会做，你就让他闭上眼睛，你用手指滑过每一个穴位让她想，先摸嘴儿，再摸胸，摸到阴部就成功。”


“你——”胡斌的脸红了。


“你说是不是？”李明强笑着问胡斌。


胡斌红着脸，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胡斌的确是如李明强说的那样俘虏郭燕的。那天，他对郭燕说：“这套‘闭血安神’的气功，站着、坐着、躺着都可以做。”


郭燕在胡斌为她按摩时就躺下了，所以向胡斌报以微笑，说：“我就躺着做。”


胡斌说：“你闭上眼睛，我的手指指到哪儿你就想到哪儿。”


郭燕闭上了眼睛。胡斌用右手的食指触摸郭燕的头顶说：“想，百会。”然后食指顺着郭燕的头顶滑向额头、印堂、人中、喉结、中突。


胡斌一边抚摸郭燕，一边说着穴位，每到一个穴位处，胡斌都要轻轻地摁一下，停一会儿，当做到“中突”时，胡斌叫了一声“停”。然后，分别用两只手抓住郭燕的两只手，从“虎口”穴向上走，又到“中突”，再向下行，到“丹田”处，又叫声“停”。


胡斌这时弓起身，用双手摸向郭燕的两脚跟，然后向上走，一直摸到郭燕那丰腴的大腿，他略一停顿，就将左手的食指顶上了郭燕的阴部，喊：“会阴。”喊过，胡斌并没有用左手继续向上滑动，而是用右手先触摸了郭燕的阴部，然后向上慢滑，用右手食指点着郭燕的肚脐眼，一边说：“想，想，气全会到这里了，肚皮有收向后背的感觉。”一边左右手不停地揉郭燕的阴部和腹部，揉着揉着，他突然将右手移到了郭燕那并不丰满的乳房上，并用口轻轻地贴上了郭燕的双唇。郭燕一下子紧紧地抱住胡斌，急促地喘息着、狂吻着……


“你小子，偷吃禁果了！”李明强见胡斌陷入了回忆，脸上还洋溢着醉人的笑意，就笑着用右手指点着胡斌说。


“没，没有。”胡斌慌忙说，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摆手。


“没有？你那套‘闭血安神’，男人辅导女人练一遍，准玩儿完！嘿嘿！”李明强怪笑着盯住胡斌的双眼。


胡斌躲着李明强那虎视耽耽的眼神，用右手指着天，红着脸说：“我对天发誓，真没干，只是，只是隔着裤子，捅了捅。”胡斌的发誓也没有底气，因为他把手伸进郭燕的裆中了。


“哈……”李明强大笑起来，“你小子，是隔着裤子干那事，进步（布）了！”


“你！”胡斌急了，继而也觉得好笑，这李明强，真他妈脑子转得快，这种鸟事儿，他也能编个歇后语，就笑着说，“你真他妈流氓，我只是用指头捅咕几下，你是不是用真家伙捅过？”


“什么？你用的是指头？”李明强是反应敏捷，他不回答胡斌的问题，反而问胡斌，又转守为攻，还不等胡斌回答，就跟上一句：“那，我刚才可是看见，你的指头‘退步’了呀。”


胡斌本想攻击李明强，没想到李明强点在了他的死穴上，脸又红了，你说，干这活儿也让人家看了个正着，多寒碜，就往床上一躺，摆摆手说：“我说不过你，睡觉儿！无聊！”说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郭燕那下体的腥味犹存。


“别闻了，洗手去吧，弄得满屋臊气。”李明强笑起来。


“你！”胡斌坐起来，瞪了李明强半天，说，“就不洗，你管得着吗！无聊！睡觉儿！”


“无聊，对，无聊。”李明强若有所思地说，“你看看我这个德行，整天把这只胳膊撇到桌子上，好受吗？聊聊女人，解解心焦，省得吃安定。”


“你呀，两只胳膊撇着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那几个缠绵的女人！活该你心焦，采花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焦呢？自作自受！”胡斌说得非常解气。


“哪是我采她们啊，冤枉，冤死人了。”李明强感叹道，“你也不理解我。”


“好了。我太困了，不陪你聊了。你呀，静下心想想怎么办吧。”胡斌说着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我已经想了八百六十遍了。”李明强叹了口气，“唉，睡吧，我也很困，就是刚才疼醒了。”


“那就趁现在的药劲儿没过赶快睡会儿。”胡斌又心疼李明强了，也叹了口气，“唉，郭燕说，身上破皮就伤元气，你老兄是伤了元气啰。”


“唉，睡。”李明强叹口气，“叭”地一下按灭了日光灯。

第五十二章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晓伟喃喃地说着退着，打开门，在门口站住，冲卫和平说，“拜拜。”


卫和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br/><br/>


丁力骂完李明强，扶着神情恍惚的卫和平走到住院部门口，正好遇见邢修省和许玉梅来看李明强。


“和平，你怎么？”许玉梅向前跑两步拉住卫和平问。


“强哥他——”


“死了！”丁力没等邢修省说完，劈头一句低吼。


“死了？”许玉梅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拉着卫和平的手，脸色由红润变成了苍白。


“死了！”丁力又重重地补了一句，没好气地拉着邢修省就往回扯，“走，回去！”


卫和平木然地低着头向前走。许玉梅脸色苍白，两眼发直，怔怔地僵在原地。


“那，我，我们，也得，也得看上一眼啊。”邢修省停住脚步，一边说一边回头向许玉梅抛出询问的目光。


“看，看你个头！人家要做军区首长的附马爷了，你去看什么？去祝贺啊！”丁力的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邢修省被丁力的话弄蒙了，又向卫和平抛出询问的目光。


卫和平依旧木然地低着头，怔怔地慢慢向前走。


许玉梅听了丁力这话，脸上有了点儿血色，急忙跑回拉住卫和平问：“和平，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卫和平不作声，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向前走，许玉梅不得不陪着她挪步。


“丁力，你给我好好说，别没头没脑的。”邢修省拉住丁力严肃地说。


“我没头没脑？没错，我是没头没脑。他妈的李明强有头有脑！我们等了他一天，平姐连口饭都没吃。他可好，妈妈的，下了手术台，就，就他妈跟平姐吹了！”丁力说着眼睛都红了，眼珠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邢修省疑惑地问。


“还能是假的，你看看平姐那样子不就知道了。”


“不会吧？”邢修省自言自语地问，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什么会不会？你知道吗？他李明强同时和好几个女的谈恋爱。这不，今天全来了，他没辙了，选了个军长的女儿。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东西！”丁力说着又骂了起来。


“和平，是真的吗？”邢修省又追上卫和平，盯着卫和平问。


卫和平的眼泪再也噙不住了，夺眶而出，轻轻地“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不，我不相信。”邢修省摇着头低声地说，“我得上去看看，问他个明白。


“和平，你和丁力等我们一会儿。玉梅，咱们上去问个究竟。”


“别问了！”卫和平终于哭出了声，许玉梅急忙把悲痛欲绝的卫和平抱住。


“不行，我得让他给我说清楚！”邢修省说着就向住院部走。


“邢修省，你敢上去，我丁力也不认你！”丁力声嘶力竭地喊。


邢修省站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就向许玉梅抛出求救的眼光。许玉梅的目光与他的眼光一碰，急忙低下了头，喃喃地说：“走吧。”


邢修省的黑色皇冠停在了赵鸿涛的楼下，还没有锁上车门，旁边那辆红色桑塔纳轿车的车门就打开了，孟华伸出头冲他们喊：“喂，别上去了，他们马上就下来了。”


“孟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向孟华，吃惊地看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轿车。


“哎呀，这个李彬，忙死了。要过元旦了，单位的事儿贼多，真是越过节越忙。要不，我们早就去了。和平，明强怎么样？”孟华一边说一边从车内钻出来，还回头照应坐在车内玩耍的小明浩。


“哎，怎么没人说话呢？我问，明强现在怎么样了？”孟华突然发现大家都没有说话，就面向大伙儿又问一句。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丁力看了大伙儿一眼，冷冷地说：“死了！”


“啊，死了？”孟华吃惊地叫道，眼睛怔怔地盯在丁力脸上。


“别听他瞎说。”许玉梅白了丁力一眼，低低地丢了一句，“没有。”


“走吧，一块儿上去。”邢修省已经把车门锁好，冲大家摆了摆手，把车钥匙装进口袋里。


孟华扫了众人一眼，看大伙儿的情绪都不对劲儿，就不说话了，弯腰从车内往外抱小明浩。这时，楼道内传来了李彬的声音：“这个节啊，还不如不过呢！光送礼，我的腿儿都跑细了。今儿晚这场酒，老子还得去，要不，没人结账。”


李彬一边说一边摇着手中的车钥匙走出楼门，看见大伙儿，先是一怔，接着就笑了，一边摇手中的车钥匙一边说：“啊呵，全在这儿啊。齐了，正好儿，一块儿走。”


赵鸿涛和张晓丽也随后走出楼门。鸿涛问：“和平，你们怎么都回来了？明强怎么样了？”


卫和平低着头不说话，眼圈儿又红了，溢满了泪水。邢修省见大伙儿都低头不语，就说：“先上楼吧，到家再说。”


“阿力，你不是陪和平去了吗？明强怎么了？是不是出事儿了？”李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拉着丁力问。


“没有。”丁力冷冷地说着，瞟了许玉梅一眼。


“那你们不在那里守着，跑回来干吗？”李彬有点怨气地问。


“我在那里守着，守着那陈世美？”丁力的眼珠子又瞪起来了，嘴上的“八”字胡儿变成了“一”字，咬着牙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什么陈世美？”李彬被丁力的话弄愣了。


“走，走走，上楼再说。”邢修省向大伙儿挥了挥手，像是邀请大家上他家似的，第一个钻进楼门。赵鸿涛感到事情重大，就紧跟两步，张晓丽忙说：“那，就上楼吧，上楼。来，孟华，让我抱。浩浩，来，阿姨抱抱。”


小明浩把双手伸向张晓丽，张晓丽要抱他时，他就猛地转过身，“咯咯咯”地笑着扒着孟华的肩膀向上蹿爬。


张晓丽照着孩子的小屁股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个小李彬。”


大家见了，有的笑了笑，有的咂下嘴，凝固的气氛被小明浩的笑撕破了。


丁力在赵鸿涛家连说带骂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经过给大伙儿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是跟他一刀两断了，你们断不断，我不管！不过，我把话撂到这儿，咱们同学会，谁要去看李明强，谁是王八蛋！”


“没文化。”李彬嘟囔一声。


“我没文化，我比那有文化会写书的强多了。”丁力把一口痰吐在门后的纸篓里，愤愤地说：“实话告诉你们，我还猴儿看不起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他李明强是陈世美，你李彬是小贪官！”丁力有些激动，他就是这样疾恶如仇。


“好了好了！你，你越说越不着调儿了！我警告你，别打击面太广了啊。”李彬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摇着的车钥匙递给丁力，“去，把我车后备厢里的西瓜和饮料搬上来，不去看他了。”


丁力狠狠地瞪了李彬一眼，夺过钥匙，重重地说：“这还差不多。”


“你会开吗？”李彬冲着丁力的后背问。


“我玩儿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丁力鄙视地冲李彬看了一眼，朝邢修省摆下手说：“邢儿，帮我一下。”


李彬支走了丁力，转向卫和平说：“和平，你想想看，明强是动了真格的吗？按理说，他不会——”


“什么会不会？那女的，就是在他上军校时，追他的那个教员。人家个头儿比我高，身材比我条儿，脸蛋又漂亮，自己是副教授，父母是高干，我哪一点儿比得上人家啊。”卫和平的泪水又禁不住哗哗而下。


“和平，你想开点儿。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李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晓丽自知自己是同学会圈儿外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就说：“都还没有吃饭呢，我做饭去。”


“得了，等会儿出去吃，我请客。”李彬不耐烦地说。他可能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对张晓丽，就冲张晓丽咧咧嘴，指指卫和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右手习惯地摇了摇，发现少了点什么，就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让你把西瓜和饮料搬上来，你怎么把酒和烟都给我拿上来了，那是我们单位给人家送礼的。”李彬看到邢修省搬着两箱健力宝上边放着两条红中华、丁力一手提着两瓶茅台酒一手提着一个大西瓜走进屋，冲丁力嚷道。


“你别招我，我今天烦着呢！”丁力瞪了李彬一眼，把东西放下。


“这酒和烟是我们单位送礼的。”李彬重重地叮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这烟是我的。茅台酒，我还没喝过呢，大伙儿分了。”丁力不软不硬地说。


“你——”李彬说不出话来，他和丁力永远讲不清道理。


“我，我怎么了？今天，我气儿不顺，骂了李明强那陈世美，还要治治你这小贪官！”丁力俨然一个法官，说话掷地有声。


“你——，我招你惹你了？”李彬哭笑不得，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算了，算了。单位让你送，你送没送谁知道啊，你们领导还能去查你送了没有？”邢修省在李彬和丁力中间打圆场。


“你不给人家送，人家变着法儿治你。”李彬苦着脸说。


“我就不信那邪！贪官儿都是让你们这些人送出来的！大家都不送，他贪他娘那个B！”丁力说得理直气壮。


“好了好了，烟给你了。酒带上，出去吃饭，今天就喝茅台，给和平宽宽心。走，和平，他李明强有什么呢，喝得起茅台酒，抽得起红中华吗！我看他是身残，心也残了！”李彬说着把右手又习惯地摇了摇，又发现少了东西，就伸向丁力，冷冷地说：“钥匙！”


“解气，这句话解气！你就是有文化，我当时要能想起这句话，不在楼道里吆喝[1]还邪呢！”丁力笑着把钥匙讨好似的递给李彬。


李彬的红色桑塔纳在前，邢修省的黑色皇冠随后，来到西苑饭店。


下了车，李彬说：“今天我兑酒，丁力埋单，咱们也排场一回。”


“我埋单？”丁力瞪起了眼睛。


“对，你埋单。你也该请回客了，今天是年头岁尾，咱们好好热闹一下。”


“让我请客就上大饭店，你也太黑了吧！”丁力不满地瞪着李彬，嘟囔一句，“我没带钱。”


“没关系，记你爸的账，让他们扣老爷子的工资就是了。”李彬“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都跟着笑了，知道李彬不会让丁力掏钱，更不会记丁力父亲的账，只是逗丁力玩儿罢了。


丁力实在，不明白这一点儿，听说要记在他父亲的账上，就死乞白赖地说：“不行，记我爸的账，他不骂我才邪呢。上次，我结婚花的钱，还不知道要扣到哪年哪月呢。”


“反正都是扣，就一块儿摞上了。就这一顿，老头儿还查你不成？”李彬笑着不紧不慢地说。


“怎么能不查，花多少他心里有数。”丁力争辩说。


“那，我送礼有数的东西，你怎么就硬要了。”李彬狡猾地笑了。


大伙儿都笑了，张晓丽看了李彬一眼，丢一句：“精猴儿！”


丁力急忙说：“那烟，我不要了，你还埋单吧，反正你能报销。”说完，不情愿地盯了李彬一眼。


“这可是你说的啊！”李彬大笑着向饭店门口走去，他又一次在丁力面前胜利了，一副大将风度。


大伙儿笑着紧随李彬其后，丁力低着头默默地走在最后边。


饭桌上，没有了李明强，李彬财大气粗占了主导地位。赵鸿涛虽然是“大哥大”，也从不争竞[2]什么，只是细心地照顾卫和平，每上一盘菜都要先给卫和平夹上一点儿。


“来，咱们共同干杯辞旧迎新酒。让一九八六年去个‘要走爬溜’，叫一九八七年来个‘要走发起’！”李彬端起酒杯提议。


“这李彬真是酒场上练出来了啊，一套一套的。”邢修省笑着附和。


丁力说：“要学好难，学坏还不容易！”他瞥了李彬一眼，又转向卫和平说，“平姐，来，咱让他李明强‘爬溜儿’你重新‘发起’。”


“对！阿力，有进步！来，和平，干，‘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李彬又冲卫和平举杯。


“就是，和平，你堂堂北大的研究生，什么好主儿找不上，还能让这棵树吊死？”孟华说。


“你们班那个姓陈的，不是一直追着你不放吗？我看，他比李明强适合你。”赵鸿涛说。


张晓丽在桌下踢了赵鸿涛一脚。


“就是。平姐，我看那姓陈的就不错。以前，我恨他。现在，我爱他。”丁力是坚决站在卫和平一边。


“你爱他？你搞同性恋啊！”孟华又挤对丁力，说得大家都笑了。


卫和平终于露出了笑容，也露出了她那洁白的牙齿。虽然，她笑得有点儿勉强，脸上也少了过去的甜蜜，但那两颗虎牙露出来，却增添了些许清纯。


“阿力说得好，爱屋及乌嘛。我们爱护和平，她的朋友我们也爱。”李彬借题发挥。


“以后不许再叫我‘阿力’！我听着烦，我叫丁成理，谁再喊我‘阿力’，我跟谁急！”


“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叫习惯了。”赵鸿涛举起杯对丁力说，“别生气了，来，我敬你一杯。”


“这是个原则问题。”丁成理端起酒杯红着脸说，“从今儿起，就不许叫，免得我听了想起强哥，不，那王八蛋，恶心！”说完，也不看赵鸿涛喝了没有，一仰脖儿将杯中酒喝尽，又自顾自地拿过酒瓶，倒上一杯。


“好，从现在开始，以前叫的不算。”为了不让冷场，邢修省跟着掺和。他发现自己的老婆许玉梅一句话不说，卫和平又只是一口一杯地喝闷酒。


“不行，不算！得先罚李彬！”丁成理不依不饶。


“好，你说怎么罚吧？”李彬今天高兴，也是为逗卫和平高兴。


“怎么罚？那烟，还是我的。”


“你，还没忘那烟啊！”李彬大笑起来。


“哈……”大家都笑了起来，卫和平也笑了。


“哈……”


卫和平回到北大。在她刚搬进的研究生公寓里，还没进门，就听到宿舍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她在楼道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稳定了情绪，微笑着推开门，强笑着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晓伟要到美国去了。”刘芳“咯咯咯”地笑着对卫和平说，“他父亲说美国太乱，他太老实，怕他一个人到美国去出问题。让他在国内结了婚，把老婆带去，让老婆管住他。”刘芳笑着一边说一边注视卫和平的表情变化，其他人也都满脸笑容地注视着卫和平。大家清楚地知道，陈晓伟一直在追卫和平。


“那有什么好笑的？”卫和平看到陈晓伟，想起饭桌上赵鸿涛和丁成理他们的话，脸又阴了。


“我给他讲了个故事，叫《老实人家》。哈哈哈……”刘芳说着又大笑起来，其他人更是笑个不止，就连陈晓伟也在跟着傻笑。


“再给和平讲讲，她听了准笑。”张爱芬笑着对刘芳说，还冲卫和平挤了下眼。


“对，再讲一遍，太经典了。”老大姐苏丽华也笑着附和说。


“好吧！”刘芳咽了口唾沫，止住笑，说，“有一个农村的男孩儿，经过一番奋斗，要到美国去了。他父亲对他说：‘孩子，咱可是个老实人家。听说，美国开放得很，你可不能乱搞啊。你若乱搞，得了艾滋病，那事儿就大发了。你想想看，你得了，你老婆肯定会被传染。你老婆要得了，你爹我还能不得吗？我要得了，你妈她还能不得。你妈要是得了，那，咱们全村儿可就完了。’”


“哈……”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卫和平也笑了。她这一笑，把一天的烦恼都笑没了。她看了看跟着傻笑的陈晓伟，心里不免泛起怜悯之情。陈晓伟的父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教授，爱上了自己带的研究生，外界说是他老婆先有了外遇。不管怎样，陈教授离婚了，与新婚娇妻一同去了美国。现在，可能是打好了基础，又想把儿子弄过去。


卫和平想着，又不免盯了陈晓伟一眼，心里觉得好笑，想陈晓伟一家也算是“老实人家”了。人心里舒坦，那笑就自然了，那甜蜜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人们都知道陈晓伟今天到她们宿舍来的用意，就是为了找卫和平。大伙儿见卫和平那么甜蜜地笑着盯着陈晓伟，就都知趣地停住了笑。


陈晓伟的老乡刘艳丽看了卫和平与陈晓伟一眼，说：“和平忙了一天了，让她休息一下，咱们跳舞去吧。”


“好啊，今晚多玩儿会儿，明天休息，可以睡个懒觉儿。”刘芳立即响应。


“哎，和平，今天，不是你那个英雄排长做手术吗？怎么样了？”老大姐苏丽华关切地问。


“还好。”卫和平一听别人提起李明强，心里就涌上一阵酸楚，少气无力地答了两个字。


“现在让探视吗？要让，我们姐儿几个明天去看看他。”刘芳就是这样快言快语，也不顾陈晓伟的脸面，更没有注意卫和平的表情。


“不让。”卫和平少气无力地摇摇头，低低地说。


“怎么？你喝酒了？这么大酒气，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老大姐苏丽华看着卫和平发出一连串关心的问。


“没事儿。过元旦了，中学同学聚了一下，高兴，喝了点，高兴。”卫和平自嘲地笑了笑，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高兴。”


“真的没事儿？”苏丽华关切地追问一句。


“真的，没事儿。”卫和平苦笑了一下，说，“就是有点儿累。你们不是去跳舞吗？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卫和平本来也想去狂跳一番，把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跳个一干二净。但是，刚才刘艳丽已经说了让她休息一下，想必人家是不愿意让自己去。她们都是成双成对地进出舞场的，每次卫和平的出现，人家都不得不让出自己的男伴儿照顾一下她的面子。所以，一旦有跳舞的事儿，刘艳丽只要提前知道，就会悄悄地告诉陈晓伟，陈晓伟就成了卫和平的固定舞伴。卫和平虽然对陈晓伟没有了反感，但已明确告诉陈晓伟，只能做一般朋友。但是，陈晓伟就是不死心，在骨子里下决心要与李明强争个高低。


陈晓伟是受一首流行歌曲的一句歌词的启发，“要想恋爱必须谈”。李明强那大兵，能有多少时间跟卫和平谈，况且又上了前线，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是受了伤，双腿残废。现在回北京治疗，又上特护，生死未卜。就是他好了出院，也是个残废，还是个中专生，出两本书算什么，也不是知名作家，卫和平能跟他过一辈子？要让卫和平这么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女人，伺候一个残废，能过一辈子，就邪了。况且，现在全社会都重视文凭，自己学业有成，父亲出国前就说了还要接他到美国深造，这条件，足能跟他李明强搏一把。所以，陈晓伟每次与父亲通信通电话，都要求父亲要快点把自己办到美国去，而且还要带上自己心爱的女人。“知子莫如父”，父亲答应了，说让他先结婚，八七年一定把他们小两口办出去。因此，陈晓伟今天就故意放出风来，说父亲从美国打来电话，让他到美国去上学，而且还要求他快结婚，把老婆也带过去陪读。想以过元旦为名，约卫和平一起玩，加强攻势。


“那好，我们就去了，你休息吧。”刘芳听卫和平说“没事儿”，就顺着卫和平的话说。


“也好，你先休息吧。”苏丽华说。


陈晓伟随着几个女孩儿最后一个离开卫和平的宿舍，他动动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走出房门，刘艳丽悄悄拉他一下，指指宿舍。


出了研究生公寓，陈晓伟对几个女同学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儿事，就不去了。”


“怎么？想杀个回马枪吧？再回我们宿舍，找卫和平？”刘芳笑着盯着陈晓伟，她早发现了刘艳丽拉陈晓伟的动作。


“不，不是。我真的有事儿。”陈晓伟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


“有什么事儿！想找卫和平，就直说。有艳丽给你做内线，我也支持你的革命行动。”刘芳笑着对陈晓伟说，“可是，我得提醒你，千万不能和人家那个侦察排长打架，要不然，你……”


“别听她瞎说。你若有事儿，就忙你的去吧。”刘艳丽没等刘芳说完，就催陈晓伟走了。


“哎，再见。”陈晓伟说完，就消失在灯光闪烁的夜幕里。


刘芳冲着陈晓伟的方向喊：“哎，要不要我把钥匙给你，她不给你开门咋办？”


“没正经。”苏丽华轻轻地打了刘芳一下说。


“哎，说正经的。你们发现没有，卫和平可能对她那个侦察英雄动摇了。”刘艳丽说。


“有那么点儿意思。”苏丽华沉思着说。


“何以见得？我怎么没有发现！”刘芳急忙问。


“那你为什么说坚决支持人家陈晓伟的革命行动呢？”刘艳丽反问道。


“陈晓伟毕竟是我们的同学，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刘芳直述其言。


“你觉得那个李明强住院，卫和平去看一次，再没有什么表示，正常吗？”刘艳丽问。


“不是说上特护，医生不让去看嘛？”刘芳答。


“你相信？”刘艳丽盯着刘芳说，“她说李明强今天做手术，去了。你们看，她那神态，又喝那么多酒，是不是有问题？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


“我也这么想。”苏丽华低低地说。


“我认为陈晓伟他们两个挺合适的。”刘艳丽接着说。


没有人答话，就连快嘴快舌的刘芳也哑巴了，陷入了深思。


陈晓伟到街上买了些水果，就径直回到研究生公寓，卫和平没有锁门，他敲了两下一推就进去了。


卫和平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直盯着陈晓伟。


“对不起，没经你同意就进来了。”陈晓伟赔着笑脸对卫和平说。


“门就是为你留的。说吧，什么事儿？”卫和平冷冷地说。


“没、没什么事儿。我看你喝多了酒，就买点水果来给你解酒。”


“谢谢。若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请你把门帮我锁上。”卫和平还是一脸的冷霜。


“我，我。你明天，明天有没有空儿？”陈晓伟怯怯地问。


“有。”卫和平少气无力地冷冷地答道。


“什么时候有时间？我……”


“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就有时间。”卫和平冷冷地答。


“那、那我明天，明天来找你。”陈晓伟喃喃地说。


“把门给我锁上。”卫和平冷冷地说，闭上了眼睛。


陈晓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门轻轻锁上，返回卫和平的床前，不知所措地说：“锁，锁，锁好了。”


“你——”卫和平突然睁大了眼睛，感到自己受辱而愤怒，感到陈晓伟的怯懦而愤怒。很明显，她那句“把门给我锁上”是道逐客令，即使你陈晓伟理解歪了，扑上床来，也算是个男人，有胆量的男人，也值得我卫和平爱你，哪怕是一次。需要男人爱的卫和平，这时是不会拒绝任何求爱者的。


“我、我、我……”陈晓伟面对卫和平冷峻的眼光，吓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说让你走，出门把门帮我锁上！”卫和平吼道。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晓伟喃喃地说着退着，打开门，在门口站住，冲卫和平说，“拜拜。”


卫和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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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声喊叫。


[2]争抢。

第五十三章


陈晓伟一边说一边接过卫和平手中的大提袋，把水果递给丁成理，很男人地说：“送你了，谢谢你，我会对她好。”说着，用右手搭上卫和平的后背。<br/><br/>


邢修省开车把丁成理送楼下。


丁成理喷着酒气要请许玉梅和邢修省到家里坐，许玉梅说什么也不肯。丁成理就骂骂咧咧地说：“许玉梅，我，警告你。你——要是像那次那样，偷偷地——去看——李明强，你——就是对小邢——不忠，我他妈——就不认你——这个妹妹！”


“你、你胡说什么呀！”许玉梅本来喝点酒脸就通红，听丁成理在邢修省面前说出这些话，急得脸更红了，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邢修省听了丁成理的话先是一愣，看许玉梅急成那个样子，心里就像吃下个苍蝇。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常反应，他庆幸自己今天以开车为由没有沾酒，也庆幸丁成理酒后吐了真言。他早就意识到许玉梅对李明强的感情不一般，只因卫和平的存在他没有往心里放，经丁成理这么一说，他第一次见李明强带许玉梅逛王府井商场、李明强抱着被他撞伤的许玉梅焦急地跑着喊“医院在哪里”，和许玉梅看到李明强受伤以及陪卫和平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询问李明强伤情的情景，像电影似的一一闪现在眼前，使他感觉到许玉梅与李明强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就佯装没事儿似的去搀丁成理，想就势将丁成理送回家，趁着丁成理的酒劲，从丁成理口中再淘出点关于许玉梅与李明强的事情。


“阿力，你喝多了，我扶你。”邢修省说着上前去扶丁成理。


“去你娘的！”丁成理抬手将邢修省推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妈妈的，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再叫我——阿力。他——李明强——妈的——不是许文强，我——丁成理也——不是他妈的——丁力，谁他妈——叫我——阿力，我——给谁他妈——急。”


邢修省热脸碰了个冷屁股，还不死心，又凑上前扶住丁成理说：“你真喝多了，我送你上去。”


“我——没多。你们——走，我先——送你们。”丁成理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回邢修省的皇冠车，拉开车门，从后车座上拿起李彬给他的那两条“中华”烟，冲邢修省笑笑说：“红——中华。谁——醉了，你送我——回去，烟——归你了，美吧——你。”


丁成理说着，将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烟向皇冠车一扬，“嘿嘿”一笑，说：“走吧——您呀，拜拜了——您呀。”一边说一边摇晃着走进了楼门。


邢修省将车开上马路，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许玉梅将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试探着问：“上哪儿？”


“上哪儿？回家！”许玉梅一改往日“林妹妹”的柔弱，俨然一个厉害的婆娘。


“我是说，是说，咱们去看看，看看李明强。”邢修省吞吞吐吐地说着，用眼睛瞟着许玉梅，看她的表情。


“有什么好看的！没听丁力讲嘛，他好得很，用得着我们看吗？”许玉梅冷冷地说。她连看都没看邢修省一眼，早知道邢修省的醉翁之意。


“我看李明强不是那种人。”邢修省说着又瞟了许玉梅一眼。


“你有我们了解他？好好开你的车！”许玉梅冷冷地说完，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玉梅说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她这句话是说李明强的，还是说邢修省的，或许是丁力，也许就是自己说自己。李明强的身影不时地在眼前闪过，丁成理的话又响在耳边。她不恨丁成理，也没必要恨人家。她那次在李明强被卫和平假意抛弃后，是动了芳心，可最终只落了这套西装，这是她平生第一身西装啊。


许玉梅睁开眼，看了看身上青灰色的西装，这套西装就是李明强为她买的，也是她今天特意穿的。她用手拽了拽上衣的下摆，又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有这套西装就足够了，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对人家李明强单相思，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是与卫和平明说了。卫和平可能会告诉李明强，可自己并没有与李明强直接了当地谈论过婚恋问题。李明强心里只有卫和平，这次他主动提出与卫和平解除恋爱关系，很有可能是怕连累卫和平。至于丁力与卫和平说的那位军区首长的女儿，李明强若愿意，恐怕不会到现在才定。他们太不了解李明强了，特别是卫和平，只是一心奔事业，对李明强的内心世界根本不了解。许玉梅又从内心深处对李明强感到不平，她至今都不明白李明强为什么爱卫和平。这个爱情，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


“睡着了。”邢修省停下车，看许玉梅一动不动地静静地坐着，怯怯地问。


许玉梅睁开眼，看了下车外，没说话，开开车门下了车，将车门“噗”地一下关上，头也不回地往楼门口走去。


“我把车送回公司，一会儿就回来。”邢修省一脚在车里一脚在车外，站起身望着许玉梅的背影说。


许玉梅没有答话，没入楼门里。


许玉梅回到家里，邢父邢母都在看电视。邢母欠起身关切地问：“你那个同学，李明强，怎么样了？”


“还好。”许玉梅应付了一句，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随手关上门，一头扑在了床上。


邢母看了看邢父，邢父向邢母摆了下头，邢母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许玉梅的门前，静静地听了一下屋内没有动静，敲了两门，推开进去。


许玉梅听到敲门声，又见邢母进来，急忙坐起身，怯怯地叫声：“妈。”就低下了头。


邢母走到床前，在许玉梅身边坐下，轻轻地问：“怎么了？哭了？还喝了酒？是不是你同学……”


“我同学没事儿。”许玉梅喃喃地说，“挺好的。我们在一起喝了酒，庆祝元旦。”


“那，为什么哭了？是不是，修省欺负你了？”


“没有？”许玉梅摇着头说，“就是心里堵得慌。”说着，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能给妈说吗？”邢母和蔼地说。


“他，他和小卫吹了。”许玉梅抽泣着说。


“为什么？”邢母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问。


“不知道。”许玉梅摇了摇头抽泣着说，“我们没有见到他。”


“怎么？医院还不让看？”


“不是，是，是丁力不让去看。”


“就那个特别崇拜李明强的‘小胡子’？”


“嗯。”许玉梅点了下头


“他为什么不让看？你们都是同学嘛！不能因为他跟得紧……”


“他们现在成仇人了。”


“怎么？成仇人了？”邢母被许玉梅说糊涂了，不解地问。


“嗯。就为他和小卫吹灯。”


“噢——”邢母长出口气，问，“为什么？”


“说不清。”许玉梅直摇头。


“丁零零……”电话响了。邢父在外屋喊：“小梅，你同学的电话。”


“来了。”许玉梅低声答道，急忙跑出屋去。


“啊，你好。刚进门。他送车去了，还没有回来呢。好。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好。再见。”许玉梅放下电话，转过身，见邢母已站在客厅，低低地说，“是李彬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先去看李明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再给我们消息。”


许玉梅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屋门走，说完了，也没等邢父、邢母说话，就进了屋，关上了门。


许玉梅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发呆。那青灰色的西装，是她今天特意穿给李明强看的。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喜欢这身衣服，每有重大活动，她都要穿上它。这套西装，给了她无限的希望和力量，她每次看到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邢修省从身后将许玉梅拦腰抱住，把头俯在许玉梅的肩头轻轻地说：“我的老婆，又遐想什么呢？”


“去，少烦我。”许玉梅摇动着上身挣开了邢修省。


“哎，老婆，我可没招你啊。”邢修省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又伸手去抱许玉梅。


许玉梅用手挡开邢修省，愤愤地说：“洗手了吗？”


“好，我洗，我洗去。”邢修省说着走出了小屋。


许玉梅将刚才邢修省摸过的地方，用手掸了两下，像是拂去了衣服上的脏物。然后，慢慢地脱下，用小衣架撑好，套上一个透明白塑料套，慢慢地将它挂在大衣架上。


许玉梅内穿一身绿色的紧身毛衣毛裤，紧箍在身上，更显出她女性成熟的曲线美。这一年，两乳丰满了许多，高高地将毛衣顶起，性感极了。


许玉梅无心欣赏自己的身条，草草地脱了，穿上睡衣，钻进了被窝。


邢修省搓着双手走进屋，见许玉梅已经躺下了，就笑着：“嗬，做好战斗准备了。”


许玉梅没有答话。邢修省急忙褪衣上床，钻进被窝儿就嬉笑着去抱许玉梅。


“去，别装了，虚情假意。”许玉梅一挣，给邢修省一个“虾背”。


“我虚情假意？你——”邢修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脸色变得铁青。


“对，是我！”许玉梅愤愤地转过身，平躺着阴着脸瞪着邢修省说，“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小心儿想的什么，难道我不知道！”


“我，我想，我想什么了？”邢修省愤愤地说。


“别装了，审问吧！”许玉梅说完闭上眼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我审什么呀我？”邢修省面对许玉梅手足无措，他万万没想到许玉梅会给他来这一手。


“审我与李明强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偷偷地去看过李明强！”许玉梅连珠炮地向邢修省轰炸起来，“你听好了，我和李明强是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北京同乡，他是男的，我是女的，我爱他，他不爱我，偏爱卫和平。被卫和平甩了，情绪低落，脚被扎伤，我常去看他，给他洗衣服，审稿子……那《红灯亮了之后》就是我帮他审的。他和卫和平又好了，我很伤心，决定离开北京，让你开车给撞了。还有什么？你尽管问，我都如实答，决不给你藏着掖着。”


“我、我从来没听别人说你和李明强谈过恋爱，你们同学会的人都说他俩在中学就开始谈了。”邢修省说。


“谁说我跟他谈过恋爱了，李明强根本就不知道我也爱他。”


“那你，你怎么不跟他说？”


“你对人家圆圆饭店的服务小姐说了吗？”许玉梅瞪着邢修省问。


“噢——原来你也是单相思啊！”邢修省笑了，激动地去抱许玉梅。


“去。咱俩性质不同啊！我们从小在一起，是情义，是好感，说爱情，也是同学之爱，同乡之爱，兄妹之爱。不像有的人，看到人家小饭馆的服务员漂亮，就去趴活儿。”


“你怎么瞎说，谁趴活儿了？”邢修省说着用力抱住许玉梅，喘着粗气说，“我，我就趴你了！”说着把许玉梅压在身下。


“去，干什么呢你？”许玉梅推着邢修省，轻轻地说，“我没洗。”


“洗什么呢？谈恋爱时，什么时候洗过？”邢修省用湿漉漉的双唇罩住许玉梅的小嘴……<br/><br/>


丁成理一觉儿睡到九点，急忙穿衣，草草洗漱一番，披上李明强送给他的军大衣就走。


“马虎帽”追出屋问：“干什么呢？慌慌张张的，连饭都不吃。”


“有事儿，急事。”丁成理说着又返回来，走进屋，慌慌张张地拿起李彬给他的“红中华”看了看，放下。又从旁边拿起一条儿拆开的“香山”烟，从里边抽出两盒，装进口袋，刚走两步，又白折回去，将两盒“香山”掏出来扔在桌上，拿起一条儿“红中华”三下五去二就打开了，掏出两盒装进口袋，想想，又掏了两盒拿在手中，转身就往外走。


“你行啊你，成条成条地造起‘红中华’了。你知道不，今天是什么日子？”“马虎帽”追着问。


“元旦，傻子都知道。”丁成理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不就是上你家嘛，我把事儿办完了，咱们中午去。”


“到我们家赶饭啊。”


“那条儿没打开的‘红中华’，孝敬你爸了。”


“这还差不多。哪儿来的？”


“李，理所当然是咱哥们儿挣的。”丁成理停下了脚步，眉飞色舞地说，“咱干得好，师傅发的年终奖。”


“你给谁吹呀？你干得怎么样，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年终不给你师傅上礼，恐怕工资都难保吧。”


“嘿嘿，老婆说得对，说得对。要不就把那条‘红中华’给我师傅吧？”丁成理嬉皮笑脸地笑。


“那我爸呢？刚说了孝敬我爸，一会儿又改成你师傅了。”“马虎帽”不高兴地拉下了脸。


“好了，好了，我回来再说，别把正事耽误了。”丁成理说完夺门而出。


“啥事儿，那么着急？”“马虎帽”在丁成理的身后喊。


“急事。”丁成理答了一句等于没回答的话，就跑下了楼。


丁成理骑车直奔北京大学，在研究生公寓A区的男生宿舍转了两圈儿，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到B区女生宿舍去找卫和平。刚上楼，发现陈晓伟在楼道里转悠，急忙跑过去拉住陈晓伟问：“是找卫和平的吧？”


陈晓伟一看这个“小胡子”，吓得哆嗦起来。他知道这“小胡子”是李明强的铁杆儿，有一次“小胡子”找卫和平找到舞厅，见他在休息席上用手放在卫和平的背上，一把就把他甩到地上，听卫和平说他追求卫和平时，专门到他们教室门口警告他“小心点儿”。今天相遇，陈晓伟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不找，不找，卫和平。”


“哎呀，我找你可找了大半天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走，我给你说件事儿。”丁成理说着拉着陈晓伟就走。


“啥、啥事儿？”陈晓伟听说“小胡子”要带他走，更害怕，怯怯地说，“我还有事儿呢。”


“有啥事儿？我告诉你，你有啥事儿都没有这事重要。走，到楼下说去。”丁成理说着拉着陈晓伟继续走。


“有啥事儿，不能在这说？”陈晓伟心里发虚，怯怯地问。


“好事儿？准乐得你蹦高儿。”丁成理笑着说。这时，他才发现陈晓伟脸色发白，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为，就“哈哈”大笑起来，在陈晓伟肩上一拍说：“别怕，我不会动你一根儿汗毛。而且，从今天起，要和你交朋友，保护你。”丁成理说着从兜里掏出“红中华”很潇洒地打开，递给陈晓伟一根儿，赔着笑脸说：“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多原谅。”


陈晓伟受宠若惊，情不自禁地接过烟。丁成理帮他点上。陈晓伟不会吸，吸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丁成理笑着说：“看，我还没说哩，你就激动得流眼泪了。我要是说了，你不乐得蹦高才邪呢！”


“什么事儿呢？”陈晓伟虽然少了些胆怯，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咳了两声，轻轻地问。


“走吧，关于卫和平的，别让她看见我了！快走！”丁成理拉了陈晓伟一把，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卫和平？”陈晓伟紧追几步问，“卫和平怎么了？”


卫和平醒了，发觉头有点儿沉。她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这茅台酒还真有后劲儿，她本来一心的烦躁，要在以往准失眠了，可是昨晚一会儿就睡着了，连张爱芬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苏丽华肯定是随丈夫小刘走了。刘芳嘛，一定是和老俞在一起，就她的性格，早已对老俞“开放”了。


酒，有时候真是好东西。


卫和平感觉肚子里也有点饿，昨天一天没吃饭，晚上只是喝闷酒，虽然李彬点了一桌好菜，她吃得很少。


卫和平昏昏沉沉地起了床，因怕吵醒张爱芬，便轻轻地端起脸盆到洗漱间洗漱，在楼道里，她看见了陈晓伟，先是一怔，后想起昨晚的事儿，就低下头，假作没有发现，径直进了洗漱间。


卫和平不紧不慢地洗漱着。她一边洗，一边想今天怎么面对陈晓伟。说实话，通过这一段的接触，她发现陈晓伟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只是多了一些书生气，太没有男子汉的气魄了。陈晓伟很会体贴人，心细如丝，她的一丁点儿变化，陈晓伟都能捕捉得到。特别是在她生病的时候，陈晓伟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尽管陈晓伟是有目的的，这也充分说明他很在乎自己。


李明强，李明强变了，是变了，变得她不敢相认了，变得她无法理解，无法理喻了。李明强很男人，办事很果断，敢爱敢恨。但是，他是不会轻易做出什么决定的，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很难改变。李明强曾经说过，他想办到的事没有办不到的。这次，他决定了，义无反顾，是八头牛也拉不回的事实了。他已经对自己麻木了。


卫和平对着洗漱间里的大镜子看自己。她昨天不是为了恨而咬李明强，是她感到自己热烈的吻没有引起李明强一丁点儿回应。也好像不全是为了这，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要咬李明强。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咬，把所有的爱都咬没了。这一咬，就是再争取，李明强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丁成理说她咬得好，解气。赵鸿涛说陈晓伟适合她，那言外之意是李明强不适合她了。是不是，赵鸿涛早就知道李明强多头恋爱的事了，是不是赵鸿涛早就知道今天的结局了。要不，为什么赵鸿涛昨晚当着张晓丽的面还那么殷勤地照顾她？


咳，随地适安，听天由命吧。卫和平甩了下头，甩掉了所有思绪，用梳子将头发理了理。走，陈晓伟不是早就等在这里了吗，看他今天怎么安排，先让他请顿饭，解决“民生问题”。


卫和平端着脸盆走出洗漱间，陈晓伟不见了，她又是一怔。是不是陈晓伟钻进宿舍了，不可能，张爱芬还在睡觉儿呢，他好意思吗？他可能是到刘艳丽的宿舍了，一个男生在女生宿舍的楼道里瞎转悠，不是找骂吗？


卫和平放下脸盆，对着镜子，仔细地画妆，慢慢地磨蹭着，她在等刘艳丽找上门来。可是，妆画好了，门口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卫和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敲刘艳丽宿舍的门，听到喊“请进”，推开门，只有赵春燕一个人在。就问：“刘艳丽呢？”


“找男朋友了呗。哎，你不去看你那位英雄？”


“去，去，一会儿就去。找艳丽有点事儿。”卫和平说着像偷人家东西似的怯怯地退了出去。


陈晓伟哪儿去了，他不是来找自己的。昨天，是他亲口说的今天来找自己的。刚才，他应该看到我上洗漱间了呀！是不是，自己装作没看见他，伤了他的自尊心了？不会，以前那么地说他赶他，他都不放弃，况且我昨天晚上已经答应他了。


咳，失去了才知道他是珍贵的。李明强珍贵，陈晓伟同样珍贵。嫁不了自己爱的人，就嫁一个爱自己的人，这是许玉梅说的。对，去找许玉梅，也只能去找许玉梅，最好的就是找许玉梅。两个同样被一个男人抛弃的女人，是有共同语言的。


卫和平想到这里，掂起陈晓伟昨天买的一大兜水果，准备上许玉梅家。嗨，这个陈晓伟不错，连串门儿的礼物都给我准备好了。


卫和平提着水果一边走，一边剥开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再把核吐在橘皮里，不一会儿，一个橘子就被她消灭了，把橘皮扔进楼梯下盛垃圾的筐里，甩下头，走出研究生公寓。


“卫和平，和平。”陈晓伟突然跑上来赔着笑脸叫住卫和平。


卫和平看见陈晓伟，打了一个激灵。我怎么没有想到他会在门口等呢？卫和平首先感到手中提着陈晓伟买的水果不合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陈晓伟，却看见了公寓区的垃圾站。


“和平，你出去啊。”陈晓伟怯怯地问。


“不出去。”卫和平冷冷地答。


“那你——”


卫和平虽然没看陈晓伟，但她知道陈晓伟是指她手提的水果，就冷冷地说：“上垃圾站。”


“去垃圾站？”陈晓伟瞪大了眼睛看着卫和平。


“把它扔了。”卫和平把手中的一大兜水果往上提了提，转过头盯着陈晓伟说。


“扔了？”陈晓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对，扔了。”卫和平笑了笑，接着说：“既然你来了，我就不扔了，物归原主。给，拿回去吧。”卫和平说着，就往陈晓伟身前送。


“平姐，平姐，嘿嘿，嘿嘿。”丁成理从身后走过来叫卫和平。


“阿力，你、你怎么来了。”卫和平见丁成理又抓了她和陈晓伟个“现行”，脸不由得红了，怕丁成理再骂她脚踩两只船。


“我，我，嘿嘿，嘿嘿。”丁成理用右脚尖踢着地，不知说什么好，“嘿嘿”半天，说，“平姐，我不是说，不让叫我‘阿力’了嘛。”


卫和平听丁成理说这句话，意识到丁成理是站在自己一边的，所以，就自然了许多，问：“有事儿吗？”


“没，没事儿。嘿嘿，嘿嘿。”丁成理依旧用右脚尖儿踢地。


“他是来找我的。”陈晓伟这时也不胆怯了，一边说一边接过卫和平手中的大提袋，把水果递给丁成理，很男人地说，“送你了，谢谢了，我会对她好。”说着，用右手搭上卫和平的后背，又很男人地说：“走，吃点东西去，我也没吃饭呢。”


“你——”卫和平好像不认识陈晓伟似的，挣脱他的手，瞪着陈晓伟，那眼镜片后有点发锈的眼珠，画了两个问号。


“丁大哥都给我说了。走吧，先吃饭去。一切随你，我绝不乘人之危。”陈晓伟又是一句很男人的话，很男人地又把右手搭在了卫和平的后背上。


“阿力——”卫和平冲丁成理跺了下脚。


“嘿嘿，嘿嘿。”丁成理笑着抬起头，对卫和平说，“平姐，你又忘了，不要再这么叫我。”然后，用右手扬了扬那兜水果，用左手拍了下陈晓伟的肩膀，说：“平姐，他是个好人。”


“你、你要管我的事儿？”卫和平突然明白似的，冲丁成理说。


“你的事儿，我管定了，谁要敢对你怎么着，我给谁玩儿命。”丁成理对卫和平说完，回手又重重地拍了下陈晓伟的肩膀，严厉地说，“听清了吗？包括你！”


“听清了，听清了。谢谢丁大哥，谢谢丁大哥。”陈晓伟冲丁成理直点头哈腰，笑脸相赔。


“好，平姐，我走了。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儿，有事儿，就，就找我。”丁成理说着，眼圈儿竟红了，为不使泪掉下来，他转身快步向北大南便门走去。


卫和平看着丁成理的背影，眼眶里噙满了泪。


“丁大哥，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陈晓伟冲丁成理的背影喊，“代问你全家好，祝你们全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喊什么！”卫和平轻轻地打了陈晓伟一下。

第五十四章


李明强一怔，用右手缠住了田聪颖的腰。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声，体会着拥抱的温情。<br/><br/>


李明强醒来时，一九八七年第一天的阳光已经穿过窗玻璃照在了他的床前，多亏王红霞为他买的保温饭盒，不然，早饭也早已凉了。


郭燕帮李明强洗漱完毕，问：“吃饭吧？”


李明强摇摇头，说：“活动活动。”就下了床，在屋里走。他突然觉得少了一个人，就问：“她还在睡？”


郭燕摇摇头说：“她走了。”说着递给李明强一张叠成鸽子似的纸，“她留给你的。”


李明强看到鸽子身上王红霞那熟悉的字迹，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接过鸽子，看了看，不屑一顾地将鸽子抛向空中。小白鸽在空中画了个弧，落在靠窗子的床铺上。


“你，没情没义。”郭燕剜了李明强一眼说，“那上面有她写的……”


“诗。”李明强笑着接下了郭燕的话，“诗不能当饭吃，吃饭，先解决民生问题。”李明强说着，把右手一挥，像大干部做出了重大决定似的。


“冷血动物。”郭燕一边给李明强弄饭，一边阴着险说。


“新年的第一天，别诅咒我啊！应该多说些恭喜的话。”李明强笑着说。


“有恭喜你的话，你不看嘛！”郭燕还是没有笑脸。


“废话，人家写给我的，我拆开你们看，我有病！”李明强佯装生气瞥了郭燕一眼，说：“胡斌，逗逗我们的白衣天使，我看你今天是进步还是退步！”说完，冲胡斌一个怪笑。


“吃球你的吧。”胡斌知道李明强说的还是凌晨闲聊的“进步”与“退步”，没好气地对李明强说。


“走，那是情书，人家怕我们看，别招人嫌。”郭燕拉了胡斌一把，向门外走去。


“走。”胡斌恨恨地蹦出一个字，瞪了李明强一眼，随郭燕走出房门。


李明强看着关闭的房门，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过，喝几口大米粥，看看鸡蛋、油条和小菜，都没有胃口，就不吃了。拿起王红霞叠的鸽子，慢慢地拆开，只见王红霞在这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仙女散花的图案，只是那仙女散下的不是花，而是一颗颗心。并一改她写诗的习惯，在画外题词：


以尊重为圆心，以真诚为半径，送你一个圆圆的祝福。愿爱你的人更爱你，你爱的人更懂你。王红霞，一九八七年元旦。


李明强看着这短短的题词，琢磨着每一句话的内涵，从内心对王红霞的敬佩又加重了几分。她太善解人意，太高不可攀了。李明强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王红霞作词他谱曲的歌：“你走吧，别回头，不然我会把你挽留……”


“领导。”


“冒号！”


门开处，侦察连的几个战士蜂拥而至。


“老伙计，怎么样？”“老牛”走向前问李明强。


“手脚不利落了，但‘吹牛’还是可以的。”李明强笑着说。大伙儿跟着笑。


“哎呀，你能活下来，就是老天有眼。前些天，大队在传你有生命危险，大家都想来看你，请不下假，急得这帮小家伙都哭了，生怕你见马克思之前不能接见他们一下。”“老牛”指着身边的新兵说。


“唉——马老人家不收留我，我也没办法呀！我去找他，他说，去，找毛泽东吧。我又去找毛老人家，却碰上了朱老总，说‘你这个伢子呀，还嫩得很哟，主席不见你，我也不收留！回去吧，小平那里有的是活儿，不好好干，跑这里干嘛子呀！”李明强一番话说得大伙儿都笑了。


“唉——就碰上这一仗，老子也没能去成！”“老牛”叹口气说。


“怎么？来兴师问罪的？没错，是我坚决不同意你去的。”李明强虎着脸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作为军人，我又是全连……”


“最棒的，是不是？”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老牛”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说，“当时，支委们就有人提出来，你样样都行，执行任务有把握。我就不服气，坚决反对，说，我认为我比他强多了，要让‘老牛’上，除非我死了！”


“就是，排长，不，连长是为您好，看您是独生子，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一位新兵说。


“唉——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老牛”的眼睛红了，他想到当时李明强家里三位亲人都过世了，李明强是抱着死的态度上前线的，就拉住李明强的手喃喃地说：“老李，我们都是亲兄弟。”


李明强知道“老牛”说的是他一家三口都暴死的事情，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坚决不同意“老牛”去的。李明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握住“老牛”的手。


“好了，不说了。”“老牛”指着一个大花篮儿说，“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买吃的，你也吃不下那么多，看着花儿，心情好。”“老牛”说着眼圈儿红了。


“谢谢大家。这一个花篮儿多少钱啊，你们赶这时髦儿。”李明强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话，兄弟情深。”“老牛”紧握着李明强的手说，“我们不多留了，你好好养伤，出了院，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不再吹会儿？”李明强笑着说。


“已经听你吹过了，我们再给你吹，别的同志就都不能来看你了。”“老牛”笑着说。


“连里按比例批假，都等着我们回去换他们呢！”又一位新兵说。


“别，回去告诉大家，我很好。别来回跑，太远了。”李明强忙说。


“你能拦得住谁呀！我们回去晚了一定挨骂。”“老牛”说着站起身，新兵们都一一上来和李明强握手告别。李明强赶忙下床，说：“我送送你们。”


“别，别送。”两位新兵急忙拦。


“我手疼，又不耽误走路。走，我送你们。”李明强已穿上了拖鞋。


两位新兵还要拦，“老牛”说话了：“别拦了，不让他送，他心里不舒服，何苦呢！”说完径直向门外走，李明强举着左手，屈着膝，一直把他们送到住院部门口。“老牛”看了看李明强的样子，也不说话，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走出住院部门口好远，擦了把泪，骂与李明强“再见”时哭的两个新兵：“没出息，有什么好哭的！”


“你不是也哭了。”两位新兵不服气地回敬“老牛”。


“老牛”又擦了把泪，说：“我就是骂自己的。”顿了顿，又叮上一句，“也骂你们。”


李明强看着“老牛”一行消失在路的转弯处，眼眶也热热的。他举着左手，屈着膝，在楼下转了一会儿，心绪平静了，才回到病房。


这一天，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接踵而来，让李明强应接不暇，病房里放满了鲜花和各种水果、补养品，香气扑鼻，沁人心脾。郭燕兴奋地说：“我还从来没看到过送这么多东西的，咱们可以开个花店和食品店了。”


胡斌兴奋地说：“这么多花篮儿，值多少钱啊，要能卖，我们就发了。”


“郭燕，搬两个放到你们宿舍去。”李明强不冷不热地说。他看到这些鲜花和食品，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所盼望的人一个也没有来。


“真的？”郭燕冲李明强献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就说，是胡斌送你的。”李明强看郭燕那么高兴，也勉强用嘴角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美得他。”郭燕又用眼剜了一下胡斌，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献给他。


“你要是寒碜我，就明说。本人是铁公鸡求爱，一毛没带。”胡斌笑着对李明强说，眼睛却瞟着郭燕。


“就是，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到现在，你一分钱的东西也没给我买。”郭燕又用眼剜了胡斌一下，佯装生气，可那酒窝明写着充满喜悦。


“好了。”李明强摆了下右手说，“胡斌，给护士台上放两个，再每个病房送一个。”


“这——”


“还会有人送的。对了，把那些水果什么的也分给咱们的伤员和医生、护士，留着也没用。”李明强说完，叹口气，“我累了，眯一会儿。”


李明强还没有眯上两分钟，又来了一拨儿人。一拨儿接一拨儿，屋内的鲜花又堆满了。李明强强作笑颜，迎来送往，直到吃晚饭，还是没有等来他祈盼的人。李明强看着满屋的花篮儿和水果、食品，感到一种失落，一种被最亲近的人遗忘的失落。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吃了一点点儿就睡下了。


胡斌问：“累了。”


“不累。”李明强摇摇头说。


“不高兴？怎么了？烦？”


“有点儿。”


“那，谈谈女人吧。”胡斌嬉笑着说。


“无聊。”李明强嘟囔一句，把头转向窗外。既而，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门口，祈盼着有人进来。


终于，门开了。田聪颖捧着一个花篮在前，陆建峰紧随其后，两个人笑着向李明强走来。


“李明强。”陆建峰喊了一声，跨到床前伸出了右手。


“陆建峰。”李明强勉强地笑了笑，坐起身和陆建峰握手，眼睛却瞟向田聪颖。田聪颖已经将花篮儿放好，转过身冲他们笑，笑得自然，笑得灿烂，笑得李明强心里发毛。李明强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田聪颖谈恋爱结婚，可谁要是得到了田聪颖他也嫉妒，心里不是滋味。特别是现在，他身边一个女孩儿也没有了，而得到田聪颖的又是陆建峰。这个“弱智”，真他妈的，在军校调戏爱他李明强的女教员，毕业却把爱他李明强的军医搞到手了。好在陆建峰的热烈拥抱，没有发现李明强的表情变化。


“你小子命真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陆建峰松开李明强，一边笑着说，一边抬拳擂在李明强那发达的胸肌上。


“有福的是你呢，找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女。”李明强笑着与陆建峰调侃，眼睛还是禁不住地瞟了田聪颖一眼。田聪颖的脸红了，笑得很不自然。


“哪能比上你呀，找了个北大的，还是研究生。”陆建峰谦虚地说。


“是，我谁都比不上，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田聪颖的无名火终于被点燃了，脸红得像喝了烈酒。


“哎——哎，别耍小性儿啊。人家建峰只是替你谦虚一下嘛。”李明强笑着对田聪颖说，“其实，你比我那研究生强多了，她除了文凭高外，哪一点儿比得上你呀。”


“就是。”田聪颖恨恨地说，又喃喃地盯上一句，“你知道就好。”


“我早就知道了。”李明强看田聪颖已经失态，急忙替她掩饰说，“当初，我到师部，一眼就看上了你，可是，咱不敢追呀！”


“你——”田聪颖红着脸跺了下脚。


“我是怕你爸呀。”李明强拖着长腔说完，唱了起来，“大雪飘飘风门外，我想和聪颖谈恋爱，被她爸爸发现了，一脚踹倒起不来，我起不来，哎嗨，你说她爸多厉害，多厉害。”李明强用的可怜腔，装的可怜相，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田聪颖也被大家的笑感染了，笑着说：“口是心非，你追过吗！”那话中分明包含着怨恨，但这怨恨只有李明强能听得懂。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心里想：“说‘口是心非’的人，正‘口是心非’。”


“真热闹啊！明强。”门开处，李彬捧着花篮儿，孟华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一个西瓜走进来。李彬买西瓜，是为了实现当初对丁力的承诺。


“李彬，孟华。”李明强兴奋起来，眼睛里闪出了一天来少有的亮光。随着他瞥向门口的眼光里再没有人出现，那亮光渐渐隐退了。但是，他还是异常的兴奋：“快，快坐。怎么现在才来，孟华，把孩子给我。”


孟华把小明浩抱到李明强的床上，那猴也似的孩子竟也不蹦不闹，任李明强拥抱、亲吻、抚摸。


“嗨，你看这孩子，心里透气儿啊，到他干爹那儿，多老实。”孟华笑着说。


“就是，这叫作血缘关系。”胡斌说。


“你小子，不懂别撇！瞧你撇那词儿，倒污了我们俩的清白。”李明强瞪了胡斌一眼说，“多亏这孩子他亲爹是我中学同学，长得也像他，要不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跳进黄河，只能越搅越浑。”郭燕笑着说，她小心眼里是想为胡斌挽回点儿面子，含义是你李明强也有用错词儿的时候。


“是啊，还是郭护士聪明，知道我说的就是这意思。”李明强一句笑谈，弄得郭燕一个大红脸。


“啊，你们聊，我们先走了。”陆建峰说着，伸出右手走向李明强，要握手告别。


“好，好，好。那我就不送了。”李明强紧紧地握住陆建峰的手，看了田聪颖一眼，说：“建峰，我警告你，她可是我老师长的女儿，你要让她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田聪颖听了，鼻子一酸，向众人摆了摆手，一句话没说，快步走出门外。


陆建峰笑着说：“你放心养伤吧，我的老婆我会好好爱的。”接着压低了声音，附在李明强耳边问，“听聪颖说，你要和人家研究生吹，别犯傻，好好处。”


“大萝卜还用屎浇，我又不是‘弱智’。”李明强推开陆建峰，笑着说。


“你他妈才是‘弱智’呢！”陆建峰见老同学提起了自己多年没被人喊过的绰号，笑着又向李明强的胸口擂了一拳，咬着牙，恨恨地说，“你要是真和人家吹了，才真是‘弱智’呢！”


“我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李明强强装笑脸推陆建峰走。


陆建峰拉着李明强的右手，又附到李明强耳边说：“别给我说出去，大队的人要知道了，我脸儿往哪儿搁！还有那醋坛子，不吃了我！”陆建峰说着向门口看，田聪颖早没了踪影，就笑了，盯了一句，“千万别说啊！”


“你还真把我当‘弱智’了，走吧，不会坏你的好事儿！”


“你——”陆建峰用手指点了一下李明强，笑笑，摆摆手，说，“好好养着，我抽空儿再来看你。”转身出了房门。


李明强目送陆建峰走出病房，回过头问李彬和孟华说：“他们几个好吗？”


“好，都好着呢！”孟华突然抬高腔答道，接着又喃喃地补了一句，“都盼着你死呢！”


李明强知道是因为他自己要与卫和平分手闹的，就咬咬牙，不说话了。


李彬瞪了孟华一眼，说：“你懂什么！”然后凑到床前，问李明强：“老实说，你是不是怕连累她？”


李明强惊异地看了李彬一眼，摇摇头，用嘴角笑了笑。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李彬很自信地说。


“你太高看我了，我有那么伟大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彬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心想，李彬在社会上混油了，能看穿别人的心。


“别人不会，你李明强会。”李彬深沉地说。


“不，我为什么就不能和别人一样。”李明强突然抬高了腔，像是吵架的样子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放着部队首长的千金小姐不要，去和一个穷学生结婚，我有病啊！”


“是真的？”李彬愣了一下问。


“她卫和平又不是没看见。”李明强还是一副吵架的样子。


“不。”李彬不住地摇着头说，“不会是真的！”


“你摇头顶屁用！瞧，瞧她把我的嘴咬的。”李明强用右手翻起他那肥厚的上嘴唇儿，让李彬看上边溃疡的伤口。


“活该，你自找的。”孟华终于又说了一句话。


“瞎说什么呀！”李彬怒斥孟华说，“我早说过，明强是怕连累和平。”


“不！我也早说过，我没有那么高尚，我没有那么伟大。我要追求我的生活，追求我的幸福！”李明强有些激动，“卫和平能帮我什么，能给我提职吗？能给我房子吗？不能！可，可，可王红霞，能！”


“你真这么想？”李彬瞪大了眼睛问。


“我这么想难道不对吗？”李明强反问了一句，降低了嗓门儿说，“李彬，我得找一个靠山，我不能像我爸妈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再窝窝囊囊地死去，我要找一个政治上的不倒翁！”


“你，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孟华也吃惊地问。


“血，是战场上的血！”李明强突然又抬高了腔，咬着呀说，“还有战友的生命！”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小明浩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李明强，那清澈的目光，能照出李明强深藏的心。


李彬指着李明强怀里的小明浩，一字一顿地对李明强说：“你看着孩子的眼睛说，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李明强一怔，低下头，马上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看着孩子怎么了？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不能让我的血白流！”


“好，好，好。那，那我就不把明浩认给你了。”李彬咬着牙说。


“你本来就没诚心把孩子认给我，我叫李明强，你给他起名李明浩，这是父子呀还是兄弟，你埋汰谁呢你？”李明强也咬着牙往解气里说。


“好，从今后，咱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当官梦，我做我的老百姓。”李彬一把从李明强怀中夺过小明浩，对孟华说，“走，我们走。”


“都走，都走，都走吧！”李明强痛心疾首地将右拳砸在床铺上。


小明浩“哇”的一声哭了，弹着两条小腿儿，将双手伸向李明强。李明强看了，急忙低下头，不争气的眼泪就涌入了眼眶。


“哭什么？见到当官儿的就贴，没出息！”孟华从李彬怀里接过小明浩，一语双关地说着走出房门。


李明强低着头，木然地坐在床上。突然，他急忙翻身下床，用衣袖拭了把眼泪，趿拉着鞋跑出病房，在楼道的转弯处举着裹着白纱布的左手目送着李彬、孟华三人。


李明强看着李彬一家三口走进大厅，就像真的侦察兵跟踪目标一样，举着左手屈着膝，颠颠地跑到骨东门口侧身看着他们，见他们随着人流涌进电梯，李明强又颠颠地跑到大厅。小明浩被孟华抱着，高出人头，在电梯关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李明强，又“哇”的一声哭了，向李明强伸出了小手，李明强疾步向前，电梯却把他无情地关在了外面，同时也关住了小明浩哭叫的造型。


李明强跑向另三个电梯，不是在上就是在下，他飞快地挨着按了一遍，可是急得他出一身汗，没有一部电梯到10层来，他估计李彬他们已经出了住院部，就赶紧跑到骨西的卫生间。透过窗玻璃，他看到了李彬一家三口在米黄色的路灯下，钻进一辆小轿车，李彬上的是驾驶员的位置。李明强一惊，这么快李彬就学会开车了，北京市的驾照可是很难办的呀。


李明强从骨西回来，心头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愫，说不清也道不明，所以他就一句话也不说，拿起床头的书，似看非看，就像当年他坐在黄冶河的石头上看《苦菜花》似的，一样的茫然，一样的麻木。这是一本张贤亮写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李明强早就看过了，现在借来是想细品一下文中的哲学思辨。可是，他如同嚼蜡似的看得很艰涩，他自己的那一半呢？没了，全没了，直到熄灯他也没有找到自己另一半的踪影。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天晚上，李明强又失眠了。胡斌在夜半时分，叫了两声“老李”，见李明强没有答话，就轻轻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出门找他的那一半去了，而且一夜未归。


这一夜，李明强在长满思绪水草的海洋湖泊中沉浮着，打捞他湿漉漉的思念。他本来就不会游泳，在军校的游泳池里也仅学会个“狗刨”，却遇到数不清的明岛暗礁，他依稀觉得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千岛湖，想到千岛湖深底的古城，便潜下去，想在古城里寻找他那发黄的故事，便翻到了他与杨玉萍颠鸾倒凤的那一页……


一阵痉挛紧缩后，李明强擦净裆中尤物，将沾浸着精液的卫生纸扔进了纸篓。既而，又翻身下床，从纸篓里捡起那卫生纸团儿，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扔下楼去。一股冷风吹进来，屋里那股豆腥味顿时减少了许多。李明强用右手支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冲没了屋内的龌龊。


楼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遛早儿的人们有说有笑，有的将收音机开得哇哇叫。田聪颖身穿一袭黑色紧身衣，敲着高跟鞋，健步走向住院部大楼，撒下一路青春，撒下一路芳香。远远地，她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楼上飘下，在心里骂：“素质真差！”


田聪颖来到李明强的病房时，李明强已经感到那犹如五公里越野的劳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李明强听到门响，见是田聪颖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想，真是与田聪颖无缘，她若早来半个小时，也许……


李明强装作熟睡，他要看田聪颖来做什么。


田聪颖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明强的床前，静静地看了李明强一会儿，叹了口气，俯下身，对着李明强的厚嘴唇深深一吻。要是在半个小时前，李明强一定会紧紧地把田聪颖抱住，迎合她的伟大行动。而现在，李明强就闭着眼睛木然地享受着这奢侈的亲吻。


田聪颖吻过李明强，又站在床前静静地注视李明强一会儿，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纸鹤，整饬了一番，放在李明强的床头旁，一甩头，敲着高跟儿走了。


李明强急忙翻起身，见床头放一纸鹤，拿到手中，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纸鹤上留着田聪颖的体香。李明强透过屋内昏暗的光，端详了好半天，打开，依稀看清上面的字体，是田聪颖的亲笔字：


思念就像巧克力，苦苦的，甜甜的……不敢想你，怕会想你，不敢说想你，怕更想你……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你！<br/><br/>


李明强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许久，他的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骂了句：“他妈的，就知道吃。”


李明强骂完，按亮屋顶的日光灯，欠起身，提笔在本上写道：


思念就像桑蚕，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咀嚼记忆的桑叶，桑叶嚼完了，思念也成熟了。<br/><br/>


李明强写完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想照着田聪颖的样子，叠一只白色的纸鹤，回赠给田聪颖。可是，他一只手怎么也叠不好，就索性叠了个“又”字。


李明强刚把那个“又”字放进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胡斌和郭燕回来了，他急忙躺下装作甜睡。


门开了，胡斌闪进门来，见李明强没有动静，就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与李明强的床中间，静静地看了李明强一会儿，掀开自己的被子，轻轻地躺进了被窝。


郭燕听屋里没有动静，就推门进来。胡斌冲郭燕摆摆手，郭燕就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郭燕走到胡斌床前，胡斌伸出左手抓住郭燕的右手，郭燕轻轻地说：“闭上眼，养养神。”胡斌就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一侧身，右手就举起搭在郭燕的乳房上。


这个造型足足定格了有十分钟，李明强憋不住了，“哼”一声，动了动身子，吓得胡斌急忙放下手。看李明强又没了动静，胡斌又将手伸向郭燕的裆部扣摸，郭燕轻轻地打了一下胡斌的手，脸上的酒窝动了动，轻轻地说：“该起来了。”


郭燕说完，向外跨一步，将门一拉一甩，就冲屋里说：“起床了，起床了。”


李明强没答话在心里乐，胡斌装作熟睡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说：“瞎喊什么，还没睡醒呢！”


李明强在心时骂了句“吴妈”，就对郭燕怪笑着一语双关地说：“瞎喊什么，不知道我伤元气了？”


郭燕又恢复了护士的威严，阴沉着脸说：“少贫嘴，太阳都晒到床上了，还不起。养一身膘，还能当侦察兵吗？”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说：“有人要的不是侦察兵呀！”接着用京腔唱起了下半句，“人家要的是老公。”


“你！”郭燕冲李明强一跺脚，却发现床头柜上李明强忘记收起来的字条，她抓起来念道：“思念就像巧克力，苦苦的，甜甜的……不敢想你，怕会想你，不敢说想你，怕更想你……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念完，冲李明强一抖，笑着说，“老实交代，是哪个女的又来了？”


“好肉麻啊。”胡斌看郭燕抓住了李明强的把柄，将双脚高高地举起，在床上一挺身，装作昏了过去。


“真正肉麻的是我写的。”李明强一本正经地说。


“你写的什么？”胡斌一翻滚儿，面朝李明强坐起来。


李明强说：“我写给你们看啊。”说着就拿起笔记本，想了想，一边写一边念：


昨夜星晨昨夜风，<br/>总院花园骨科东，<br/>一夜鸳鸯没嬉够，<br/>回到病房耍李翁。<br/><br/>


“你！”郭燕一跺脚，抢过李明强的本子，撕下来，红着脸跑出了病房，她意识到李明强知道胡斌一夜没归，而且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


“胡斌，追！”李明强冲胡斌大喊一声，将左手一甩，痛得他“哎哟”一声。


胡斌见状，丢一句“活该”，就追了出去。


中午，田聪颖送来了一个和王红霞买的一模一样的饭盒，里边装的是与王红霞买的一模一样的羊杂和熘肥肠。李明强这次没有吐，而是乐了。不是他没想到丁力骂的话，而是他看了盒盖上田聪颖写的字条。


田聪颖在字条上写着：我是你的麦乳精，我是你的香酥糖，我是你的羊杂，我是你的熘肥肠……


李明强将字条拿起来，冲田聪颖晃了晃说：“全是我爱吃的。”说罢，在田聪颖双目注视下把字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下。


“这么说，这是你的最爱了！”田聪颖故意往爱情的路上引。


李明强没有正面回答，指了指他的病号饭，说：“你买这么多我爱吃的，那一份就归你了，一块儿吃吧。”


“胡排长……”


李明强没等田聪颖说完，抢着说：“他有事儿。”


胡斌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趁机说：“我得陪朋友吃饭，你吃吧，你吃吧。”说着就向门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


胡斌是巴不得有时间去陪郭燕，而田聪颖是做梦也想和李明强单独坐在一起吃饭。


李明强和田聪颖相对无语，各自吃饭。李明强觉得有点儿尴尬，就啧啧嘴，说：“好吃，好吃，好长时间没吃上羊杂和熘肥肠了。”


“你若愿意，可以吃一辈子，还有麦乳精、香酥糖。”田聪颖盯着李明强说。


李明强知道田聪颖说的是双关话，她已经把自己比作羊杂、熘肥肠、麦乳精、香酥糖了。所以，李明强就故意岔开田聪颖的话，问：“你知道胡排长去陪谁了吗？”


田聪颖摇摇头，问：“他为什么瞪你？”


“揭他的老底儿了呗。”


“他是不是和那个郭护士勾搭上了？”田聪颖问。


“聪明，真是名如其人！”李明强夸奖田聪颖道。


“全院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田聪颖剜了李明强一眼说。


“我蒙在鼓里？”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说，“此言差矣，还是我牵的线呢！”


“真的？”


“你们不知道的多了，昨晚上，胡排长一夜未归。”


“这有什么奇怪的，少见多怪！”田聪颖不屑一顾地说。


“昨夜寒风掀情潮，护士小姐变大嫂。”李明强打趣地胡诌了一句。


“你，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变大嫂？”田聪颖放下筷子抱住了李明强。


李明强一怔，用右手缠住了田聪颖的腰。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心声，体会着拥抱的温情。李明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陆建峰的身影，他意识到就在昨天，陆建峰还满脸春光地告诉他：“我的老婆我自己会好好爱的。”


李明强抬起右手，在田聪颖的背上拍了拍，说：“好了，好了，这一辈子你是当不成我大嫂了。”推开田聪颖，用右手比画着：“你看，从你这边讲，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不让你叫叔叔也得叫大哥吧。从陆建峰那边讲，我们是同事战友，他比我小，只能叫你弟妹了。”


“我……”


“我也送你一句话。”李明强说着从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又”字。


田聪颖打开看了，低着头，跑出了病房。

第五十五章


夜里，胡斌躺在床上对李明强说：“哎，我看那小军医对你挺感冒的，是不是？”胡斌说着将两个大拇指向一块儿碰撞。<br/><br/>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李明强病房里的花篮儿一个个蔫了下来。郭燕和胡斌把没有凋谢的花挑出来，集中插在一起，把凋谢的花扔掉。就这样，一簇一篮儿地扔着，最后的一个花篮儿也扔了，再不见有人送来。


这一天，郭燕捧着一盆儿造型如塔的针叶松随胡斌走进病房。郭燕说：“送你盆儿塔松，愿我们的友谊像这松树一样常青。”


“是让我祝愿你们两个的爱情之树常青吧？”李明强笑着说。


“随你怎么说，它就代表我们两颗心。”郭燕说着低下了头，也没有先前的威严，更没有美丽的酒窝了。


“啊——怎么了？谁又招我们的小天使了？”李明强看郭燕的脸色不对劲儿，笑着问，“是胡斌欺负你了？”


郭燕红着眼眶摇摇头，没说话。


“从今天起，她的特护要撤了。”胡斌喃喃地说。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李明强把大手一挥，笑着说，“不就是不能与我们胡排长整天泡在一起了嘛！这样吧，从今天起，我放老胡长假，吃饭时回来，其他时间自行安排。”


“谁说是……”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该干吗干吗，我要遛弯儿锻炼去了。特护撤了，又不是护士撤了，天天还能见面嘛。这么站在我面前，跟治丧似的。”李明强一边说一边下床。


“尽瞎说。”郭燕急了，“我的特护虽然撤了，还是你的主管护士，你还得听我的。”


“是，是，听你的。护士大人，我现在该干吗了？”李明强嬉皮笑脸地说。在内心深处，李明强也不情愿让郭燕走，这么多天相处得跟亲兄妹似的，说要撤，李明强心里也酸酸的，一听还是他的主管护士，乐了。


“到换药室去。”郭燕阴着脸说，“清创！”


“是。”李明强笑着举起左手绕过郭燕向门外走去。


郭燕看着李明强身着一套病号服屈着膝，举着左手，活像一个战俘，“扑哧”一声笑了，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喊：“把右手也举起来！”


“是。”李明强又举起了右手。刚走两步，他突然转过身，唬着脸对郭燕说：“你这是干吗呢？押俘虏啊？”


“少废话，快走！”郭燕用右手做了个手枪的形状顶住李明强的腰窝。


三个人都笑了。


刘兴致医生从李明强的手掌中一点一点地向外抽塞进去的油条儿。李明强那蛤蟆肚子似的左手，随着油条儿的抽出，一点点地瘪了下去。那黄油条儿足有两三米长，带着鲜血，带着碘酒味。


刘兴致把油条儿反复地看了一遍，说：“好了，没有感染。我给你兜上两针，让小郭带你去做做理疗。”


刘兴致把李明强的伤口又缝合两针，没有打麻药，两针扎了四个眼，李明强皱了四下眉头。


“这石膏托儿也去了，怪沉的，带着它也影响活动。”刘兴致托起李明强的左胳膊说，“动动手指。”


李明强动了几下左手指，伤口就撕裂似的痛，但那五个手指，除大拇指摆动的幅度稍大一点儿外，其他四指有的只是在原处颤抖一下，有的是纹丝未动。刘兴致叹了口气，把李明强的伤口包扎好，摘下橡皮手套和大白口罩，拿起处方站在换药室“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李明强卸下石膏托，如释重负，一下子从心理到生理都轻松了许多。但是，他还是得一直举着左手，垂下一会儿，就胀得钻心似的疼。


李明强举着左手，屈着膝跟在郭燕身后。胡斌紧走几步与郭燕并行，又不好意思地慢下步来，走在李明强后边。三人成行向理疗科的大楼走去。


郭燕带李明强和胡斌到了理疗科，先让李明强坐在楼道里的长椅上等着，她与胡斌对着刘兴致开的单子，挨着屋子转。一会儿，跑回来对李明强说：“先照红光，那里现在没人。”


李明强就随郭燕走进挂着“理疗6”的屋子。


“这是张医生，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大英雄李明强。”郭燕在向李明强和三十来岁的女军医互相介绍。


“能为您服务，很高兴。”张医生笑着伸出她那葱白似的嫩手，说了句外交场合的话。


李明强伸出右手轻握了一下那“葱白”，笑了笑说：“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求之不得呢。”张医生说着就去开机，一边走一边说，“用红光照射伤口，有利于愈合。你把手放在那张小桌上。小郭，把那垫子给他垫上。”


李明强按郭燕的指示坐在小桌前的方凳上，把左手平放在桌面上。郭燕拿过一个小棉垫，抬起李明强的左手把它放在手下。张医生摆弄着一只像天文望远镜似的红光发生仪，发生仪射出一道红光，照在李明强手上的伤口处便成了个圆点：“好了，就这样，你感到热了，就移动一下。绕着伤口转上一圈儿，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张医生说着看了下手表。


李明强坐在小方凳上，将手放在小桌上，看着那红光发生仪像一挺重机枪，他从伤口的边沿起让那红色的子弹照着一点直射，“打”热了，向后退一寸，又“打”热了再退，直到将伤口全部扫遍，用时十五分。


郭燕又把李明强带到“理疗7”，与四十多岁的女军医陈主任寒暄一番，陈主任指着一张床问李明强：“是坐着烤还是躺着。”


“躺着，躺着，李连长已经很累了。”郭燕抢着说。


李明强被安排躺下，郭燕说这是中频烤电，促进血液循环和消肿。陈主任就打开床头柜上的一个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的方铁盒子里的电源开关，一只灯泡就从铁盒子的缝隙中射出些许亮光。机器通过两条导线连接两个极板，极板上罩着软软的海绵垫儿。陈主任用那两块海绵垫儿夹着李明强的左手，不一会儿，那两块海绵垫儿就变成热热的两块软绵绵的夹板了。


陈主任用她那老而不粗的小手捏了捏李明强的胳膊，说：“多烤五分钟吧，你可以闭着眼睛睡一会儿。”


“谢谢。”李明强真的感到累了，闭上眼睛，伤手热乎乎的，也不那么痛了。他静心闭气，想要想些什么，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嘟——嘟——嘟——”机器发出一阵轰鸣声，李明强被惊醒了。


“好了。”陈主任说着，走到李明强的床前，一边为李明强解那两块海绵垫儿极板，一边说，“你还是真累了。”


“是啊，差点儿把小命儿丢了。”郭燕叹了口气说，“他受罪受大发了。”


李明强睁睁惺忪的双眼，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郭燕一眼，用嘴角笑了笑对陈主任说：“谢谢主任。”然后抬头看了看表，用时二十分钟。


郭燕又把李明强带进“理疗1”。这是一间大屋子，里边全是锻炼器材，一位不足一米六高的小个子年轻女医生在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一群病号锻炼，郭燕与她嘀咕一阵，小军医就笑着走到李明强面前，仰着脸眯着一双小眼睛伸出小手说：“您好，久闻大名，久仰，久仰了。”


小军医拉着李明强的右手不放，一直拉着他走到一个小桌前，用另一只手挪了挪那其实也不需要挪动的方凳，对李明强说：“您先坐下。”然后，自己又搬了把椅子放在李明强对面，再到洗手池前洗过手，戴上口罩在李明强的对面坐下，拉着李明强的伤手，把包扎的白纱布取下，看了看，让李明强动了动左手指，说：“你的肌腱全粘连了，指节也骨化了，慢慢进行功能训练吧，实在不行，还得做一次松解术。”


小军医说着，探身从旁边一张小凳上拿过一支塑料筒装的按摩膏，挤出些许，涂在李明强的指头上，说：“我先帮你活动活动。”就抓起李明强的手指揉搓起来，轻轻的，柔柔的，还不停地问：“疼吗？”


李明强用他那虎目瞪视着对面只剩下一双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不住地摇着头。


小军医为李明强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按摩，转动，活动指头的一、二关节和指根。郭燕说：“我们许主任从来是只动口不动手的，今天能亲自给你按摩，足见她对你这位病号有多重视。”


“去。”小军医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瞪圆，朝郭燕丢了一个字，接着一边为李明强活动指头，一边对郭燕说，“哎，你看着点，回去就照我做的样子给他做，一天多活动几次，有利于恢复功能。”


“胡斌，看着点儿，以后这活归你干。”郭燕对胡斌说，胡斌赶快凑过来看。


小军医许主任为李明强活动完指头，再顺着肌腱的线条轻轻地按，李明强感到了疼，慢慢地疼出了汗，汗越来越多，竟顺着额头向下流起来，郭燕急忙扶住李明强的肩膀问：“怎么了？不舒服？”


李明强摇摇头，许主任说：“是疼的。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


郭燕就掏出自己的小手绢给李明强擦汗，李明强从手绢上闻到了郭燕的体香，侧脸看了看胡斌，胡斌冲他撇撇嘴。


小军医又按了一会儿，就一手拉着李明强的手指一手按住李明强的虎口来回摆动，一边摆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手腕也粘住了。做做牵引吧。”说着将李明强的伤口又用原来包的纱布盖起来，然后摘下了口罩。人们发现，许主任早已大汗淋漓，口罩湿了，大口罩罩住的头发都粘在了脸和脖子上。


“瞧，把您累的。”李明强有些感动，喃喃地说。


“咱没人侍候啊。”小军医笑着看了看郭燕，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小军医到洗手池前又洗了把手，用毛巾擦了把脸和脖子，走过来，拿着一个小沙袋和一个木斜面支架，让李明强把左手放上去，然后把沙袋放在李明强的手背上，说：“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李明强大约坚持了有五六分钟，小军医又让李明强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将沙袋放在李明强的手心上，刚放一会儿，李明强就坚持不住了。


小军医一边拿下沙袋，一边说：“别看你这样坚持不住，你的抬起腱也比回握腱好。”


“来，坐在这儿，用电刺激活动活动。”小军医走到屋的一角指着一个小机器说。


李明强顺从地走过去，坐在方凳上，小军医就把他的左胳膊放在小桌上，在他的手腕两侧擦了点儿酒精，然后在一个乳白色的机器上“嘀嘀嘀”地按了一番，把机器设定好了，就拿起两个一边深灰一边深黑的塑料极片，又在两极片的黑面上涂了些酒精，将黑面贴在李明强左手腕擦过酒精的地方，用一条松紧绷带勒住，按了一下机器上的开始按钮，随着“嘀”的一声响，她将那纤细而有力的小中指移到机器的另一边，说：“正号是增加强度，减号是降低，你可以自己控制，只要能忍受就行。”她一边说一边摁那“＋”号，随着机器的“嘀嘀”声，两个极片就传来了脉冲式的电流，由弱到强，李明强的手也由木到颤，接着随着脉冲的起伏跳动起来。


小军医看机器的显示到了40，就停止了摁动，说：“先定到四十，做一会儿再加强。”


李明强没有再加强，这40的强度已经是他承受的极限了，他咬着呀，就这样做了十五分钟。


小军医又让李明强去拉牵引。一个五斤重的小砝码挂在滑轮上，让李明强用左手拉。


李明强的五个手指，只有大拇指能动，其余四指不能弯曲。小军医就让李明强用拇指勾着绳子拉。李明强拉了一下，一脸的沮丧，原来力夺千钧的手臂竟连拉动一个二点五公斤重的小砣都很吃力。他咬咬牙，用力拉，一下，两下，三下……


李明强大汗如雨，郭燕心疼地说：“停停，休息一下。休息会儿，再拉。”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郭燕一眼，低下头，继续拉，只是嘴角那讽刺意味的笑没有了。


李明强实在拉不动了，停下来。小军医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不要太劳累了，慢慢来，凭你的毅力，一定能恢复的。”


李明强一脸苦笑，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沮丧地低下头屈着膝向门外走去。


小军医看着李明强的背影，怔了一会儿，突然追出门去喊：“郭儿，你来一下。”


郭燕转过身，两人走到一起，嘀咕了一番。郭燕追上李明强和胡斌，说：“李连长，您的腿是不是也做做牵引？”


“好吧。”


郭燕又将李明强领进“理疗3”的屋里。三张牵引床，有一张床上已经躺了个人，李明强就走向里边的那一张。郭燕和胡斌给李明强系好上身，开动机器牵引他的双腿。李明强咬着牙坚持着，许久，他瞥了瞥站在身边默不作声的郭燕和胡斌，吸口气，冲二人笑了笑，说：“你们谈情说爱去吧，我就这么睡一会儿。”


李明强见二人没动，也不说话，又笑笑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想睡一会儿。”


“想睡你就睡呗。”郭燕低着头说。


李明强真的睡着了，胡斌叫醒他时，已到吃午饭时间了。李明强欠起上身，高兴地叫起来：“你们看，直了。”


郭燕和胡斌也乐了，胡斌笑着说：“还真管用啊。”


三个人乐了不到一分钟，就都傻眼了。原来，李明强的两条腿像两根硬棍，一步也迈不开了。


李明强看郭燕和胡斌都很沮丧，笑笑说：“待一会儿，活动活动就会好的。”


李明强在郭燕和胡斌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住院部挪动。


日复一日，李明强整天往返于住院部和理疗科之间。他总是举着左手屈着膝穿梭于“理疗1、3、6、7”四个室，哪里没人就在哪里治疗。时间长了，那些病号们也都知道他就是侦察英雄李明强，一看见他到就纷纷相让，李明强总是婉言谢绝，走向另一个理疗室。


“理疗1”室的小军医许主任那里器械多，而且对李明强格外照顾，只要李明强到，总能想方设法让他得到技能锻炼，对李明强的伤手更是亲自按摩。李明强的左手指不能弯曲，她总是用按摩膏儿轻轻地沿着伤口外侧一点一点地为他按摩，捋指。每一个手指做完，小军医就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这根手指，从指根捋到指梢，最后发出一记响亮的“叭”声。这样连响几下，再换另一个手指。女军医眯着双眼给李明强一边按摩一边聊天，两人有说有笑。李明强给女军医讲给卫和平讲过的和没有讲过的故事，小军医将双眼眯成一条缝“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说：“谁要是嫁了你，一辈子都不会愁。”


小军医给别的病号每次规定十五分钟，而且是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实习生或病人及家属帮病人练习。而对李明强不仅亲自做而且也不定时，聊着聊着，半天就过去。李明强原定的每天上午训练，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全天。回到病房，李明强还情不自禁地学着小军医的样子捋自己的左手指，可就是发不出那清脆的“叭”声。李明强让胡斌试，胡斌也做不到。郭燕上阵，也是于事无成。那从指根向指梢捋到最后产生一记清脆的“叭”声，成了三个人谈论的话题，追求的目标。


夜里，胡斌躺在床上对李明强说：“哎，我看那小军医对你挺感冒的，是不是？”胡斌说着将两个大拇指向一块儿碰撞。


“去你的。人家那么辛苦地对咱，别拿人家开涮。”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不屑一顾地说。


“哎，我说的是正经事儿。郭燕也说了，她没有对象，你跟她好，有利于你康复。”


“我要是跟郭燕好了呢？”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讽刺意味的笑。


“没正经。”胡斌不满地瞪李明强一眼。


“我没正经，你说的是正经事儿？你说，那小军医一炮高儿，我俩走在一起般配吗？”李明强说着坐起来，用右手一挥说：“我想搂她一下，一抬手，她从胳肢窝下穿过去了，我搂谁呀！”


“唉，你一辈子在一块儿走能搂几次啊。那卫和平跟你好那么长时间，也没见你搂过呀。”


胡斌一说卫和平，李明强的脸就阴了下来，不说话了。胡斌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找茬逗乐：“我说，小个子有小个子的好处，干事儿时任你摆姿势。”


“那好，你去找小个子吧。明天，我就追郭燕。”李明强重重地躺在床上。


“你敢，我跟你急！”胡斌“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李明强，瞪着眼睛运气。


“怎么不敢？自由恋爱，合理合法，你管得着吗？”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不软不硬地说。


“朋友之妻不可欺，你懂不懂？”胡斌死乞白赖地说。第一次到理疗室为李明强做理疗，郭燕用自己的手帕给李明强擦擦汗，胡斌就产生一股醋劲儿。平时看郭燕对李明强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常犯嘀咕，老怕“煮熟的鸭子”再让李明强给“吃”了。


“不懂？”李明强赖不拉叽地摇摇头，用嘴角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朋友之妻别——客——气！”


“你，像个英模的样儿吗？”胡斌指着李明强恨得咬牙切齿。


“谁授我英模称号了？我是哪门子里的英模？你少给我念这‘紧箍咒’！”李明强有点儿不耐烦地说。


“那你——”


“我怎么了？不能干，还不能说啊？去，洗你的手去！”李明强狠狠地说。这些天，李明强的脾气有点儿古怪，说急就急，说翻就翻，不过他还是能控制住自己，不致于事态恶性发展。郭燕对胡斌说，这是住院住得时间太长了，他心里又掖着事儿无人诉说的缘故。


胡斌听到李明强最后那句有所特指的话，想到李明强的情绪变化，“砰”地一下躺在床上，大笑起来：“我就不洗，你管得着吗？”说着，将手伸向李明强，笑着说，“哎，你也闻一闻。”


“去你的。”李明强也乐了，抬起左臂将胡斌的右手挡开。


“你看，给你共享，你又不干了。”胡斌嬉皮笑脸地说。


“好了，好了。”李明强又有点儿烦了，阴着脸说，“你珍惜点儿时间吧，再玩儿两天，我准备出院了。”


“什么？你要出院？”胡斌又“呼”地一下坐起来说，“你的手虽然拆线了，胳膊也消肿了，可是，那五个指头跟五根儿硬棍儿有什么两样儿？手肿得跟老鳖盖似的，连耙子都不如。还有那腿，牵直了还弯，天天做牵引都不见成效。要出院，不就——”胡斌把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唉，正视现实吧。这手也大小做了五次手术了，松解了两次，连小日本那防粘连的药都用了，不还是这样？全国骨科协会的权威都宣布残废了，再在这儿耗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只是纯消费。共产党已经为我这只手花了不少钱了，也该知足了。”


“那，要出院，也得给郭燕商量一下。”胡斌喃喃地说。


“跟她商量什么，她又不是我老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就是商量，也得等明天呢。好了，睡觉儿。”说着，“咔嗒”一声摁灭了日光灯。


“哎，谈谈女人吧。”胡斌躺在床上，看着门上那块毛玻璃透过的白光说。他知道，李明强这些天很苦闷，熄了灯也睡不着，想找个话题，给李明强逗逗乐。


“谈什么呢？色是刮骨钢刀啊！”李明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无色路断人稀。”胡斌应对道。


“哎，你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吗？”


“不知道，你说说看。”胡斌侧过身虔诚地说。其实，他知道，他就是想陪李明强多聊一会儿。


“这是啊，八仙聚会时闲聊出来的。”李明强说，“下八仙认为，‘酒、色、财、气’是人间公害，应该废除。他们讲，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上八仙则不同意，认为‘酒、色、财、气’是人间不可缺少的东西，不能废除，但要控制，适可而止。说，酒是穿肠毒药，但无酒不成礼仪；色是刮骨钢刀，若无色路断人稀；财是下山猛虎，却无财不能贸易；气是惹祸根苗，可无气反被人欺。”


“噢——原来，是这么来的。”胡斌感叹道。


“这都是我小时候听爷爷说的，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儿，还有待于考证。爷爷是用故事的形式，教育我的。”李明强叹了口气，接着说：“可以说，爷爷是我的启蒙老师。也可以说，是最好的老师。你不知道，他不是我亲爷爷，我亲爷爷在解放前就去世了，他是我爸爸的义父。抗日的时候救过我爸爸，‘文革’的时候保护过我，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就是你《故乡的小河》里那个刘爷爷吧？”胡斌问。


“对。我三岁时跟着他在深山里生活，直到七岁上学。他老人家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如果说我的性格是继承了父母的基因，不如说是刘爷爷从小对我的塑造。”


“人们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不这么认为。人的可塑性很强，是很容易改变的。”胡斌接着说。


“是啊，现在学生们闹学潮，不是喊‘惩治腐败’吗，你说，那些搞腐败的人，哪一个不是受环境的影响而变坏的。”


“哎，你若当了官，掌了权，会不会变坏呢？”


“不会的，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李明强不会有那一天！”李明强挥了挥左手，又用右拳在左手背上敲了敲，这是他这段时间锻练手的功能养成的习惯。


李明强用右拳敲着左手说：“我们家乡有句谚语，叫‘水倒流，水倒流，清官不到头’。实话告诉你，说的就是我们村。我们村里的河水是向西流的，所以才叫‘西流村’。自古到今，我们村在外当官的，可都是清官！可惜，没有一个大官！”


“那就从你这里出个大官，改写一下历史。”胡斌趁机奉承道。


“你等着吧，看到连长、指导员那难受劲了吗？想当大官，没门儿。咱是寡妇睡大觉，想也别想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寡妇睡大觉，想得更多啊！”胡斌大笑起来，“这充分暴露了你的狼子野心。”


“你懂个屁，我说的是‘寡妇睡大觉——上边没人！’”李明强用右拳狠狠地擂在左手说。


“哈，哈哈哈……”胡斌大笑道，“好你个李明强，你小子还有这弯弯绕，经典，经典。”


“哎，我再给你说个更经典的。”李明强兴奋地坐起来说。


“什么？快说。”胡斌看李明强坐起来，也兴奋地坐了起来。


李明强说：“五个女干部，竞争一个职务，其中四个落榜了，问其原因，第一个人说，我上边没人；第二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但是他不硬；第三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也很硬，就是我在下边没活动；第四个人说，我上边有人也很硬，我在下边也活动了，就是没出血！”


“哈哈……好，好，经典。哈哈，经典。哈哈，回味无穷啊。”胡斌乐得合不上嘴，突然，他止住笑，问李明强，“你小子，这么多天也没出门，听谁说的？”


“病友呗。”李明强笑着说。


“不可能，肯定是你小子自己编的！”胡斌说，“别人不可能告诉你。在外人心目中，你李明强是英雄，是个正人君子，谁敢给你说这些啊。”


“嘘——你可不能出去瞎说啊。我给你说说乐乐而已，要让外人知道了，不仅说咱们‘黄’，还说咱不讲政治。”李明强急忙冲胡斌摆手说。


“什么政治不政治？你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讲政治。你看那些当官的，台上讲一套台下做一套。现在官场上，还真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李明强冲胡斌直摆手。


“瞧你那熊样儿！还说讲政治，不敢讲真话，连个党性都没有，还讲哪门子政治？”胡斌瞥了李明强一眼，愤愤地说。


李明强不说话了，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笑。笑过了，叹口气，冷嘲热讽地丢下一句：“我们贫下中农的孩子哪能比得了你们干部子弟呀！”


“你就比我强啊！我们是同年兵，你都副连了，我还是个排茬子呢！”胡斌争辩说。


“哼哼。”李明强用鼻子笑了笑，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说，“是啊，我比你强！胳膊腿儿残废了，女朋友吹了，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副连，哼，副连，上前线前给下个副连，意味着什么呀？”


“唉，你说你，我就那么一句话，你就——”胡斌说了半截子话停住了。过一会儿，他嘟囔一句，“你就不该跟人家卫和平吹！”


“是，我不该跟她吹。”李明强低沉地重复一句，突然激愤地说，“就凭我，一个残废，拖累人家一辈子！你懂吗？一个中国最高学府的研究生，找什么样的主儿找不到，偏找你一个残废！”李明强用右拳把左手打得“啪啪”直响。


“可，可人家卫和平并没有嫌弃你呀？”


“嫌弃？”李明强狠狠地把右拳砸在左手上，狠狠地说，“这能让人家提出来吗！”


“可，那，田聪颖和王红霞你总可选一个吧。”胡斌喃喃地说。


“可以！”李明强有些激动，声嘶力竭地说，“我选田聪颖，怎么去面对陆建峰？”


“那王红霞呢？人家可是当众宣布了，你残废了，人家也要嫁给你！”胡斌也急了，说得理直气壮。作为李明强的战友，可以说已经是知心朋友了，看着李明强目前的处境，心里很不好受，一直在内心深处为他着急，可又不敢去触及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也纳闷，今天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将这把火给点着了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王红霞，哼哼。”李明强又用鼻子笑了笑，看着天花板说，“癞蛤蟆真吃天鹅啊！这对人家公平吗？”


“怎么不公平？爱，本身就是奉献！”


“是啊，你为什么就不为别人奉献呢？”


“那你为什么就不让别人为你奉献呢！”胡斌争辩说。


“为我奉献，我是老几？”李明强自嘲地用嘴角笑了笑说，“好了，好了。不争了，睡觉儿！”他恢复了平静，一边躺下一边说，“也许在梦中，周公会给我介绍个好姑娘呢。”


“我倒想给你介绍一个？”胡斌探过身说。


“睡觉儿吧，别瞎扯了。扯会儿，扯会儿，又吵起来了。”李明强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说的是真的，一直在心里压了好多天了，不知该不该给你说。”胡斌认真地说。


李明强听胡斌说得认真，也就不在作声，睁开眼，准备细听他后边的话。


“就是，就是，唉，怎么说呢？”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李明强不耐烦地说。


“好，给你明说了吧。”胡斌坐正了身子，润了润喉咙说，“就是肖明的未婚妻。”


“你——”李明强“噌”地一下又坐了起来，恼羞成怒地吼道，“找抽啊你！”


“你别着急啊！让不让人家把话说完？”胡斌瞪了李明强一眼，见李明强没动静了，说，“连里派人去肖明家了。肖明那对象，听说肖明牺牲了，跑到肖明家，死活不走了，说要替肖明尽孝，照顾肖明父母一辈子。谁劝都不行，说活是肖家的人，死是肖家的鬼。”


“肖明没白爱她。”李明强感叹地说。


“是啊，她自己捧着肖明的照片，举行了婚礼，拦都拦不住。”


“现在社会有这样的痴情女子，可敬，可敬啊。”


“所以，我想——”胡斌又说了半句话不说了，侧过脸看李明强的表情。


李明强陷入了沉思，见胡斌长时间不说话了，就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接着说：“我没有父母了，让我认肖明的父母做父母，娶了肖明的未婚妻，是不是？亏你想得出！”


“不是，我是想，是想——”胡斌想了想说，“我想，卫和平、田聪颖和王红霞，会不会也像肖明的——”


“好了，好了。”李明强摆摆右手止住胡斌的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李明强知道胡斌是临时转换了话题，就接着说：“她们和肖明的对象不一样。”


“你不能不给人家一点儿机会吧。”胡斌说。


“这样吧。”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明天跟郭燕商量一下，我也不用什么治疗了，咱们去看一看肖明的父母，只要他们愿意，我愿意做他们的儿子。我们是得替肖明做着点儿什么，但是，不是霸占人家的老婆！战友之妻不可欺啊。”


“谁让你霸占人家老婆了？我是说卫和平她们——”


“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睡觉儿！”李明强打断了胡斌的话，说完，重重地将身子平摔在床上。


“好，明天就跟郭燕说。”胡斌也躺了下去，掖了掖被子，接着说，“我也想去拜拜你父母，给他们扫扫墓。”


“唉，谢谢你的好意。你的心意我领了，也替我父母的在天之灵谢谢你，上我家就免了。”李明强侧脸向胡斌投出感激的眼光。


“应该去看看他们。半年了，坟也该圆了，你们家也没有别的人。”


“有。”李明强的心一揪，杨玉萍的身影就浮在了眼前，他喃喃地说，“还有个妹妹。”


“你有妹妹？”胡斌惊讶地侧过身问。


“是干妹妹，我父母的义女。”


“噢——”胡斌叹口气重新躺好。


“唉——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唉——”李明强长长地叹一口气。这些天，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杨玉萍，他想知道杨玉萍是否怀上了他的孩子。

第五十六章


李明强家大门外的老槐树下，葡萄架旁，立刻响起了刺耳的鞭炮声。


鞭炮声撞开了西流村家家户户的大门，人们纷纷走出来或探出头，相互打听着李家又有了什么喜事。<br/><br/>


杨玉萍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把张根当作李明强进行了交媾，气得七窍生烟。听到张根在楼下骂“破鞋”，又不敢与张根吵闹，憋屈地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杨玉萍哭了一阵，见楼下没了动静，就愤愤地跳下床，赤裸裸地跑下楼，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限度，用凉水冲起身子来。尽管是农历七月，气温很高，但从山泉里直供的自来水还是彻骨地凉，冷得她直打哆嗦。


杨玉萍咬着牙，呜咽着，用香皂把身上打了一层又一层，冲了一遍又一遍。凉水麻木了她的神经，她已经不感到冷了，但她总觉得冲洗不净，特别是她的下身。她站着冲，蹲下洗，只怕残留张根一滴精液。她知道张根的精液是没用的东西，但她怕张根的精液碰上自己的孩子，污染了她与李明强的爱情果实。她洗呀，冲啊，一边洗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李明强的名字。她感到对不住李明强，没有为他保全洁净的身子。她恨自己，恨自己不应该有恻隐之心与张根同床。现在，她才真正地找到了，有的女人有了外遇之后，为什么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让碰的原因。那是爱，那是为了爱，那是为了维护纯洁的爱情。不是所有的第三者都是坏人，那是爱情的火花点燃了两颗干枯的心。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第三者。李明强能算是第三者吗？不，他是我心中第一个男人，也是我心爱的唯一的男人。为了李明强，我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他生一个儿子，为李家传宗接代。


一想到儿子，杨玉萍又打了一个冷战。她急忙擦干身子，用围裙裹着肚子，跑上楼，爬上床，盖上了被子。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千万别感冒，千万别伤着了肚子里的孩子。


杨玉萍的身子很快被暖和过来，慢慢地渗出了汗液。但是，她没有打开被子，任汗水肆意地流。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矫枉必须过正，只有出身透汗，才不致于感冒。


杨玉萍拿起枕边李明强的《红灯亮了之后》，翻开扉页，看着李明强的一寸免冠照片。这幅照片她不知看了多少遍了，连全书的内容都大致背了下来。她嫉妒卫和平，她闹不清李明强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卫和平。


杨玉萍看着李明强的照片，自言自语地说：“在中学，她除了学习比我好外，其他哪一点儿比得上我？她迷糊到篮球赛时，往自己的篮筐里投球，你怎么能爱上她呢？啊，是她考上了北大，加重了爱情的砝码了。可是，你当兵时，在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要与我白头到老呀！唉，都是那个混账的镇长，把我们给拆散了。不过，现在好了，我比她卫和平的砝码又重了，我与你……我再怀上你的孩子，卫和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抢不走你了，对不对？我知道，你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不会扔下我们母子不管的。我说的对吧？嗯——”杨玉萍对着李明强的照片深深地吻下。


杨玉萍身上浸出的汗水已经弄湿了被子，她轻轻地把被子挑了挑，让夜风钻进去，慢慢冷却。可是，大夏天捂被子，那丁点儿凉气也无济于事。杨玉萍索性把两条腿先伸出被子外面，合上书本，看着《红灯亮了之后》这六个鲜红的大字，笑了。卫和平，李明强上前线时已经给你亮了红灯了，这次你们的红灯亮了，该我绿灯行了。我要马上离婚，等李明强从战场上回来，他不能看着我为他守寡一辈子。


杨玉萍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到东方发白。她起身下楼，依旧是一身白，白裙子白凉鞋。她到厨房里梳洗完毕，就叮叮当当地忙乎开了。


张根懒洋洋地起了床，用惺忪的眼睛看了看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四个炒菜，心里热乎乎的，一晚上的不快一扫而光。本来，他觉得自己昨晚上很棒，从来没有过的快感。结婚两年多了，与杨玉萍每次交媾，杨玉萍就像是例行公事儿似的，从来没像昨天晚上配合得那么默契、那么兴奋。他也受到了鼓舞，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棒。


杨玉萍昨晚跑后，张根感到非常生气，想自己一定是戴上绿帽子了。但是，回味起那种快感，又有说不尽的喜悦。就这样，他在淡淡的哀愁伴随着淡淡的喜悦中睡着了。这一起床，又发现老婆从没有这么殷勤地为他做过饭菜，心里乐了。心想，杨玉萍肯定是感到自己昨晚错了，给我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将功赎罪，我得拿出大男人的样子来，让她给我说清楚昨晚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给老子戴绿帽子了。吓唬她一下，再给她些温存，说不定还能像昨晚那样……


张根想着好事儿，哼着小曲儿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飞快地洗漱完毕，回到窑里，坐在饭桌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玉萍，拖着长腔问：“有酒吗？”


杨玉萍不动声色地拿过一瓶白酒，打开，倒上两杯，对张根说：“今天，我陪你喝一杯。”


“你还喝酒？”张根瞪起了眼睛，大声地喝斥道：“不行！在我们张家，女人不能喝酒！”张根吼完，在心里乐，我这回可得拿好男人的架子。


“好。我正不想喝呢！”杨玉萍沉下脸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喝了酒，弄不好会伤了孩子。她把倒好的两杯酒，重重地放在张根的面前说：“你喝好。今天，我再伺候你这一回。”


“什么？”张根把一杯酒喝进肚里，瞪着眼睛问。


“吃饭吧，吃过再说。”杨玉萍低着头低沉地说。她在内心里确实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起张根。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吃过饭老子还得去看我爸我妈呢！”张根一边声色俱厉地说着，一边用筷子夹一块炒鸡蛋送进嘴里。


“我不想跟你吵架，还是吃完饭再说吧。”杨玉萍扬起头，冷冷地说。


“老子我想给你吵架！有什么屁，放吧！”张根将嘴里的鸡蛋咽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狠狠地说：“倒酒！”


“我说了，不愿跟你吵架。你张口一个老子，合口一个老子，长能个儿了是吧？倒酒？你找别人去吧！老娘不伺候你了！”杨玉萍突然抬高了腔，拍了下桌子，站起来，瞪着张根说。


“我，我——”张根看杨玉萍发火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奴性，向杨玉萍赔上了笑脸。


“我，我什么！”杨玉萍看着张根那样，心里更有气了，本来不好说出口的话，脱口而出：“我给你明说了，我要和你离婚！”


晴天霹雳，震得张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半天才说一句话：“什么？你要和我离婚？”


“对，我早想好了，跟你离婚！”杨玉萍看着张根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又有点儿过意不去了，缓和了口气，低声地说，“咱们离吧。夫妻一场，好说好散。”


“为，为，为什么？”张根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鸡，不能占着窝，让你们张家绝后啊！”杨玉萍用张根母亲的话，也曾是张根骂她的话，冷嘲热讽地说。


“谁，谁，谁敢——我，我不，不说——”


“你说我是‘破鞋’，我再赖在这儿，不辱了你们张家的名声？”杨玉萍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


“我，我，我是，是骂，骂我——”张根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甩杨玉萍的内裤甩掉鞋子的事，想说“我是骂我的鞋”，可是急得说不成句。


“你骂谁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决定要和你离了！”杨玉萍看张根说得费劲，不等他说完，抢过话茬说。


“不，我——不同意！”张根突然站起来，说话也利落了一些。


“这由不得你，我今天就搬走。”杨玉萍冷冷地说。


“你，你搬哪儿？”


“我们家。”杨玉萍脱口而出，突然又急忙改口说，“隔壁，我干娘家。”杨玉萍说完，低下了头。在她的心目中，那早已成了自己的家了，她不仅仅是李铁柱和笑二嫂的义女，还是他们的儿媳——李明强的妻子。


“隔壁？”张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跟我离，离婚，住在——隔壁，哈哈，村里的人，唾沫不，不把你，淹死！”


“我跟你离了，是死是活与你无关。”杨玉萍不紧不慢地说，“我就住在隔壁，活是隔壁的人，死是隔壁的鬼，管他别人怎么说呢。”


“不，玉萍，我——不离！”张根突然奔过来拉住杨玉萍的手，不住地摇着头说，“别，别离。”


杨玉萍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张根的手，轻轻地说：“我已经决定了！”


杨玉萍的声音虽轻，但是很坚决，张根听了，“扑咚”一声就给杨玉萍跪下了，抱着杨玉萍的腿哭着哀求说：“我求你了，不离，别跟我离！我知道，我们家对不住你！是我，是我有病，我已经去医院查过了。”


张根这么一哭，说话利落多了，一口气说下去：“医生已经给我配药了。你等等，别着急，说不定一年之内我们就会有孩子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你就是，就是跟别的，别的男人好，我，我也不在乎！我就，就在乎你！”


杨玉萍也落了泪，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张根那零乱的头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心里苦。我们离了，做邻居，也能互相照顾。”


“不，我不离！”张根哭着死死地抱住杨玉萍的腿，好像他一松手杨玉萍就会跑了似的。


“是我对不住你。”杨玉萍一边抚摸张根的头发，一边轻轻地说，“我不爱你，我压根儿就没爱过你。是那该死的镇长毁了我的名声，别人不知道，只有你妹妹金凤知情。所以，我答应了她，嫁给你。本来，想在这偏僻的小村子里，安安生生、清清白白地过一辈子，可是……”杨玉萍说不下去了，李明强的形象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咬咬牙，轻轻地说，“我们的缘分尽了，还是离吧。”


“不——”张根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我们离了，我什么也不要，就把我的衣服和昨天买的电视机搬过去就是了。家里的钱，还有九千多，加上你昨天拿回的一千三，差不多有一万一了。我要给我干爹、干娘立碑，还需要点儿钱，那几百块钱我拿上，给你留个整数。你，再找一个，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吧。”


杨玉萍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任泪水哗哗地流。张根抱着她的腿，也哭成了泪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大铁门“咚咚”的响声大如洪钟，接着是一个男人的高喊：“家里有人吗？”


“谁呀？”杨玉萍应了一声，冲跪在腿下的张根说，“有人来了。”


张根松了手，杨玉萍急忙跑出去，打开院内的水龙头，洗去脸上的泪痕，用张根的毛巾擦了把脸，一股汗腥味直蹿鼻孔。


“杨玉萍是在这儿住吗？”门外传来问话声。


杨玉萍也顾不上那汗臊味了，把脸擦干，将那毛巾往水池里一扔，跑到大门口，隔着铁门问：“你是谁呀？”


“闺女，我是刘家沟的刘石匠，来给你送货的。”


“噢——刘师傅。”杨玉萍打开门，见刘师傅还有两个小伙子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放着三块石碑，就笑着说：“先到家里喝口水吧。”


“不了。”刘师傅摆下手说，“闺女，这碑立到哪儿？你不是说还让我帮你立起来吗？”


“对，对。您等会儿，我带您去，我先去给您拿钱啊。”杨玉萍说着，转身飘进院子。


李明强的本家大哥听说杨玉萍要给李明强的父母立碑，急忙去向李铁锤报信儿：“爸，张根媳妇要给我二叔二婶立碑，碑都拉到大门口了。”


李铁锤坐在八仙桌旁的罗圈椅上，沉思片刻，用手拍了下椅子把手，说：“立碑是你们晚辈的事儿。快，叫上你的几个兄弟一块儿去，买点儿鞭炮放放。我在家里做饭，中午都在这里吃。”他说着站起来，“立碑是件大事儿，这闺女也不说一声！唉，难得她一片心啊。你二叔家办事儿，钱都是人家出的，要不是她，难呀。说起来，她对咱李家有恩。既然，她认给了你二叔，就是咱家的闺女，你们就把她当妹妹待吧。”李铁锤向儿子面前迈一步，接着说：“今天，她是客，虽然碑是她订的，你得称头立。你铁梁叔一家在外面，村里就属咱们近了，不能让外姓人看笑话。碑立好了，请玉萍到家里吃饭，把路走圆了，外人才不会挑礼儿。”


李明强的本家大哥叫上几个本家兄弟，扛着镢头铁锹，追上杨玉萍一行，把李铁锤的意思说了，杨玉萍欣然同意。李家兄弟一个妹子一个姐地叫，叫得杨玉萍心里热乎乎的。


立碑的活儿，虽然没让刘师傅他们干，杨玉萍还是按事先说定的价钱给刘师傅结了账。


三块石碑很快立好了。李家排行老六的小兄弟凑到杨玉萍身边，问：“姐，这碑文是谁写的？”


杨玉萍瞥了他一眼说：“我写的，怎么了？”她知道李家兄弟也像刘师傅当初那样以为不妥，就故意问。


“挺好，挺好。”李明强的本家大哥急忙接过话茬说，“小六，立碑是喜事儿，放炮。”


“哎。”小六听大哥叫好，知趣地跑过去放鞭炮。随即，坟地里鞭炮齐鸣，充满了硝烟味。


李家兄弟有说有笑，杨玉萍却陷入了沉思，她分明看到那是青屏山前线，枪炮声，硝烟里，李明强在同敌人搏斗。


“玉萍妹子，走吧。”李明强的本家大哥见杨玉萍站在坟前发呆，催促说。


杨玉萍猛然回过神，李明强立刻从眼前消失了。她非常失望，她清楚地看到李明强徒手斩杀了面前的敌人，向她跑来，大哥的叫声把这幻境中的相聚打消了。杨玉萍委屈地大叫一声：“爸——妈——”扑到李铁柱和笑二嫂的坟前痛哭起来。


“妹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叔、婶儿也不答应啊。”


“姐，别哭了，别哭了啊。”


……


李家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拉又劝，就是劝不下，杨玉萍越哭越悲痛，越哭越伤心。


“二叔二婶儿，”李明强的本家大哥“扑通”一声跪在杨玉萍的身边冲着坟头大哭起来：“你们二老别让玉萍妹子哭了，我向你们保证，一定像对待亲妹子一样对待她！”


“二叔——


“二婶儿——


“二伯——


“二嫫——”


李家兄弟见大哥跪在坟前大哭，也都“扑扑通通”全跪下哭了起来，一个个对着亡灵表白要像对待亲妹妹、亲姐姐一样对待杨玉萍，感动得杨玉萍哭着站起来，一边哭一边一个一个地拉李家兄弟。全拉起来了，大家拿起工具，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坟地。


杨玉萍像一位白衣仙女飘在前面，李家几个兄弟扛着铁锹镢头更像天兵天将随在她的身后，在李家坟这座人烟稀少的山脊上，构成了一道雄浑飘逸的风景线。


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好一阵，杨玉萍突然放慢了脚步，回过头对李明强的本家大哥说：“大哥，我有件事儿要给你们说。”


“什么事？”老大问。


“我要离婚了。”杨玉萍低下了头，轻轻地说。


“离婚？”


“为什么？”


李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惊问，把眼光齐刷刷地盯向杨玉萍。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日子没法过。”杨玉萍依然低着头，轻轻地说。


“离了，你怎么办？”老大问。


“明强走时把钥匙给我了，我就住那儿。”


“住那儿我没意见，反正明强把它交给你了。你是二叔二婶儿的闺女，住那儿也是应该的。就是铁梁叔家那俩兄弟回来，也不能说什么。我就是想，你，你今后怎么办？”老大深沉地说。


“等明强回来再说。”杨玉萍依然低着头，轻轻地说。说完这话，她又情不自禁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并用眼睛瞟了瞟李家众位兄弟，偷偷地看大家的表情。


“姐，你是不是想等我强子哥回来，做我的嫂子呀？”小六跳到杨玉萍面前嬉皮笑脸地问。


“小六！”老大喝道，“胡说什么？”


小六吐了下舌头，看众位兄弟，做了个鬼脸。其实，众兄弟也早听说了，杨玉萍就是因为镇长破坏了她和李明强的爱情，才扇镇长耳光辞职的。李明强这次探亲，让李家伤了三口人，虽然都很悲痛，但大家还是能感觉出杨玉萍对李明强的特殊感情。杨玉萍能一下子花那么一大笔丧葬费，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尽一个干女儿的孝心，只是小六嘴快说出来挑明了而已。


杨玉萍让别人发现并当众揭开了自己的秘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喃喃地解释说：“在这村儿，我就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李家老四说，“姐，你不知道，俺爸和二叔是一个爷，咱们是一个祖爷，亲着呢！”


“我知道。”杨玉萍低着头，眼眶里溢满了泪。


“这样吧。”老大看杨玉萍哭了，就接过话茬说，“俺爸在家做好了饭，说你是闺女，算客，按规矩请你到家里去。咱们吃饭时，给他老人家说一下，看怎么办好。”


“我已经决定了。”杨玉萍扬起头，坚定地说，“今天就搬！再待下去，恐怕我连说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就请你们去，给我做个主！”


“姐，我去！你是李家的闺女，我们‘娘家人’就得给你做主！”小六又嚷上了，“给他矮矬子武大郎离，您这么漂亮，嫁给他们张家，糟贱了。”


“你既然决定了，我们兄弟几个就支持你，绝不会让你吃亏。要搬，咱们吃过饭再搬。”老大说。


“嗯。”杨玉萍笑了，苦苦的、甜甜的，很自然又极不自然地笑了。


杨玉萍带着李家兄弟回去搬东西时，张根的父母已经在窑内等着了。


“玉萍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离婚不成啊。”张洪的声音与其说很像家长，倒不如说更像干部。


“我已经全跟张根说清楚了。”杨玉萍瞥了张洪一眼，轻声地说。


“说清楚什么了？说清楚你养野汉了？”张根的母亲又撒起泼来，摆出一副吵架的样子。


“闭上你那臭嘴！”李家小六大喝一声，跺了下脚，吓得张根和他母亲打一个哆嗦。


“啊嗬，带这么多人是吵架呀，还是打架呀？”张洪毕竟是当了十几年的村支书，抖动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打、吵，都解决不了问题。”


“我既不想跟你们吵架，也不想跟你们打架，我只是请他们来帮我搬东西的。”杨玉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非常冷静地说。


“搬东西？私入民宅，搬我张家的东西，我不同意，那就是抢！抢是犯法的！”张洪想拿法律吓唬李家众位兄弟。


“这家是我的，我请人来搬我的东西，犯的是哪门子法？”杨玉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在离婚证明没有拿到之前，这东西一样也不能搬！这是受法律保全的。”张洪摆出一个执法者的姿态。


“张洪，什么是法律保全，你懂吗？”在学校教书的李家老四向前跨一步说，“你还以为是你当支书的时候呀，你说什么是法就是法！离婚前分居，当事人拿自己的生活用品是受法律保护的。”


“我们自己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外人插言！”张洪声色俱厉地说。


“你们家里的事儿？人家两口子独立门户，你是不是外人呢？”李家老大反问张洪道。


“我是张根他爹，怎么能是外人！”张洪气得抖起了胡子。


“我是玉萍的哥！”


“我是她兄弟！”


李家兄弟七嘴八舌地说。


“少跟他们废话，姐，搬什么，你说吧！”李家小六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说。


“我说了，我什么也不要，连娘家陪嫁的东西都留给张根，我就搬我自己的衣服和电视机！”杨玉萍不紧不慢地说。有李家众兄弟给她撑腰，她一点儿也不慌张。


“电视机在哪儿，我去搬！”小六嚷道。


“在楼下客厅里，去搬吧。”张根的母亲阴阳怪气地说。


李家小六瞪了那老女人一眼，跳出门去，直奔小楼的一层客厅。杨玉萍也不说什么，打开柜子，往外拿自己的衣服。


“姐——没有电视，电视机没了！”小六大呼小叫地跑进窑。


“电视机呢？”杨玉萍转过身怒视着张根，冷冷地问。


“我、我不知道。”张根看着杨玉萍那愤怒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


“你不知道？”杨玉萍向前逼了一步，愤愤地说，“我把什么都给了你，就拿这么一台彩电，你都不让，你够狠呀你！”


“不，不是，不是我。”张根怯怯地说着，看了一眼他母亲。


“藏哪儿了？给我搬出来！”杨玉萍突然怒吼道，那一双凤眼瞪得比鹰眼还要锋利。


小六上前一把抓住张根，吼道：“藏哪儿了，快去搬出来，免得老子动手！”说着，用力一甩，张根那保温桶似的身子，就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儿。


“谁敢搬，我给谁拼了！”张根的母亲又撒起泼了，过来扯住小六的衣服。


“去你的。”小六一甩手，挣脱了，点着张根母亲的鼻子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欺负我姐欺负得还不够啊！再多事儿，我踢死你！”


“好啊，你个小六子，给我耍儿横！老娘我怕，怕你不成！”张根的母亲一边哆哆嗦嗦地指着小六恶狠狠地说，一边胆怯地向退，靠着墙，哆哆嗦嗦地说，“谁敢搬，我就撞死到这儿，给你们看！”


“好啊，你就撞死到这儿！”小六说着，一把将窑中的两屉小木桌向外一拉，指着桌子的一角说，“你撞，我看着你撞，看着你死！”


“啪！”张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吼道，“小六子，别欺人太甚！”


“啪！”李家老大也将巴掌拍在桌子上，愤怒地说，“是你欺人太甚！你把我二叔一家欺负成那个样子，我们敢怒不敢言，为什么？因为你有权，你是支书！现在，你还想耍儿你当支书的威风呀？没门儿！”


李家老大抬起手指指张洪，又指指张根和他母亲，大声地说：“我告诉你们，今天，搬定了！张根，你小子把电视给我送过去，不然，我要你的好看！玉萍，搬！”<br/><br/>


杨玉萍搬到了李明强家，白天开着电视，注视着青屏山前线的消息，夜里抱着李明强的衣服而眠。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可是始终看不见也听不到关于李明强的一点儿信息。


这天下午，大约三四点钟的光景，李家老四慌慌张张地从学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拍着李明强家的大门急促地喊：“姐，姐，强子，强子，强子上报纸了！”


杨玉萍正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电视，听到老四那急促的敲门声，又喊李明强上了报纸，急忙跳下床，趿拉着鞋，披头散发地跑出去，打开大门，焦急地问：“明强，上报纸了？什么报？”


“《日报》《晚报》都有，晚报上最全，你看，全在这儿呢。”李老四急切地说着，把一沓报纸递给杨玉萍。


杨玉萍接过报纸，手在颤抖，抖抖地不知看哪里好。


“这，第四版。”李老四把《日报》翻到第四版，指着说：“看，《青屏山顶上五勇士》，就是写强子他们的。”


杨玉萍急忙看，老四说：“你先看，我去告诉我爸他们。”说着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杨玉萍手中的报纸说，“把《日报》给我，先给他们看一眼。”一边说，一边从杨玉萍手中抽出一张报纸，转头就走，走几步，回过头对杨玉萍喊：“姐，我们等会儿就来。”


“明强负伤了！”杨玉萍带着哭腔喊。


“没事儿，就是伤了左手和腿，没有什么大事儿！死不了，就是喜事！”李老四回头喊了一句，消失在门前的葡萄树荫后。


李铁锤带着自己的老婆、儿子、儿媳及一群孙子孙女来到李明强家的时候，杨玉萍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正鼻子一把泪一把地一边哭，一边看报纸，看到李铁锤带着一大帮人有说有笑地来了，抹了把眼泪，迎出门，冲李铁锤老婆叫了一声“大嫫——！”便一头扑进老太太怀里，痛哭起来。


“孩子，不哭，不哭啊。”李铁锤的老婆一边安慰杨玉萍不哭，自己却也跟着哭了起来。


“唉，说不哭，都哭了。”李铁锤叹口气，笑着说，“哭什么？强子，这次立大功了，给咱河南人、给咱李家争光了！看这标题，‘青屏山上五勇士，虎口拔牙建奇功’！奇功啊！还有这儿，‘李明强和他的战士们’，多带劲的标题。我们强子是领导，贡献最大，报纸上都这么突出宣传他，仗打完了，不给他立功提职才怪呢！”


“大伯，明强他，他负伤了。报上说，他伤得很重，当时，身上、身上的血都、都流干了。”杨玉萍哽咽着说。


“瞎掰，血流干了还能活？还能接受记者采访？”李铁锤笑着说，“报纸尽讲过头的话。不过，这次讲得好啊，把强子讲得多伟大，大英雄啊！”


“他伤成、伤成那样，会不会残废？”杨玉萍哽咽着，说出了她最提心吊胆的话。


“傻孩子，尽瞎说不吉利的话。”李铁锤的老婆立马不高兴了，“我们家强子福大命大造化大，不会有事儿的！”


“就是，玉萍别瞎想了。”


“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治好。”


李家的媳妇们也趁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杨玉萍来。


“就是，俺强子哥是大英雄了，还不是什么药好往他身上用什么药。”一向快嘴快舌的小六终于找到了说话的茬口。


“就是，我们国家对英模人物，向来是不惜任何代价的。”老大也接过话茬说。


“绝对没事！我敢保证，强子哥绝对没事！”小六又激昂地说。


“就是，我们等好吧。”李铁锤笑着说，“玉萍，你整天看电视，我也整天看报纸、听匣子（收音机），前边不吃紧了。现在是换防，你们知道是啥意思？那是老邓（邓小平）想让各个部队都到前线体验一下。你们想，强子他这体验过了，过一段时间还不回来？”


“爸，人家是军区换防，待多长时间，没准儿。”老四说。


“没准咋了？他没准，我们心里有准就得了。”李铁锤看了老四一眼，又扫了大家一遍，说，“你们想想，就是一年半载回不来，也没事儿呀！强子他负伤了，再打，还能让伤员上？所以，强子负伤也是个好事儿，最起码把命保住了。这一出名，弄好了，咱李家还能出个大官呢！”李铁锤说到这里，激动地大声喊了起来：“老天有眼啊！老天爷，你是不该绝我们老二的后啊！”


李铁锤喊完，眼圈红了，低沉地说：“老二，你若在天、在天有灵，也会、也会高兴的。”李铁锤老泪纵横，说不下去了。


“爸，您、您这是干什么呀？您这一哭——”老大一边拉李铁锤一边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我、我没哭。我，我是高兴，高兴。”李铁锤用榆树皮似的手擦了把脸，深沉地说，“退一万步说，就是，就是，强子残废了，那也是左手和腿。强子他会写书啊，他写书不就更有时间了。”


“爸说得对，爸说得对。”老大附和着说。


“你们都知道啊，那个不会走路坐轮椅的那个女的，叫什么张海由，又会看病又会写书，还会好几个国家的英语呢！多出名啊，我们强子，能不比她强？”


“爸，您说错了，不是张海由，是张海迪！”快嘴小六马上给李铁锤纠正，众人跟着掩嘴笑。


“那英语啊，就是英国的语言，不能说好几个国家的英语。”老四也给李铁锤纠正。众人更乐了，有的还笑出了声。


“亏你还是个教书的，你懂个啥？你当我不知道，我是想逗玉萍乐的。”李铁锤说错了也不好意思在晚辈们面前承认，反与老四干上了，“你说，不能说好几个国家的英语，人家怎么在匣子里还讲，讲什么美国英语呢？”


“这——这——”李铁锤一番话说得老四张口结舌，众人又笑。


李铁锤笑着说：“玉萍啊，大伯说了大白话都没把你逗笑，还想让你大嫫给你唱段豫剧？别哭了，今天是咱李家大喜的日子，都应该高兴！”


“是，爸说得是，都应该高兴。”


“玉萍，别哭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李家的几个儿媳妇又嚷嚷开了。


“还应该庆祝！”李铁锤突然又冒出一句。


“对，应该庆祝！我去买点儿鞭炮放放。”小六立即响应。


“甭去买了！我那天眼儿窑[1]里有，老大去拿来放了。”李铁锤说。


“我那里也有。”老大说。


“都拿来，越多越好。”李铁锤笑着说，老大应声而去。


“老四，把这些报纸贴到村里去，让全村的人都看看，李铁柱是英雄，他的儿子也是英雄！我们李家不是吃素的，是英雄世家！”


“这——这是学校的报纸，看完了，我还得给还回去。”老四为难地说。


“你呀，教书都教成呆子了！就不会活泛点儿，遇事多想点招儿！”李铁锤瞥了老四一眼，回过头对老六说，“去，找个喇叭筒！他这个教书先生口才好，让他上嘴坡给全村人读报去！”


“爸——”老四又为难地叫了一声李铁锤。


“对了，还有——小六。”李铁锤叫住小六说，“你明天到镇上去，就这报纸，能买多少买多少。”


“中，中啊。我先到报摊儿上看有卖剩的没有，再到各单位走走，把他们看过的买回来。我一说，李明强是俺哥，说不定，不花钱就能拿回来呢。”


“看看，小六就是脑子好使。老四，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学着点儿，太老实了吃亏。”李铁锤说完，觉得今天是老四给大家送回来了好消息，自己反倒给老四个没趣，有点儿过意不去，就说，“今天，老四带回了好消息，跑了一身汗，该奖。把咱祖传的‘天下第一砚’，奖给你！你好学习，爱练字，好好练。咱李家现在有了英雄、作家，再出个书法家，看他谁敢小瞧咱。”


“对，对，我一定好好练。”老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来了，鞭炮来了！”老大喊着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群孩子。


“嗬，这么多啊。”小六跑上前接鞭炮。


“不多，不多。”李铁锤笑着说，“留上几挂。一会儿，你们到坟上去一趟，给您二叔二婶儿说说，也给您祖爷祖奶说说。”


“中，中，我们都去。”老大应和着说。


“老大，以后啊，这些事儿，你多操持点儿，应点儿心儿。家里的大事啊，该交给你管了，我也该省省心了。”李铁锤说着站起来，看了看杨玉萍和几个儿媳妇，接着说，“今天，吃团圆饭。来不及去赶集了，各家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老大媳妇儿，就在你们家，你负责，从今天起，你就得协助老大掌事儿。”


“哎，爸，我知道了。”老大媳妇赔着笑脸应和。


“玉萍啊，你是闺女。待会儿，随你大哥他们一块儿去上坟，回来到你大嫂家吃饭。今天，她待客。”


“嗯。”杨玉萍重重地点了下头。


“放炮！”李铁锤像个将军似的把大手一挥。


“放炮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出了院子。


李明强家大门外的老槐树下，葡萄架旁，立刻响起了刺耳的鞭炮声。


鞭炮声撞开了西流村家家户户的大门，人们纷纷走出来或探出头，相互打听着李家又有了什么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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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脸高的窑洞正上方的套窑，山脸低的两个窑洞中间挖的小坎窑。本处指后者。

第五十七章


肖明媳妇看到“裹皮面”到了李明强手里，不知说什么好，像被人揭开了自己不愿公诸于世的隐私，脸涨得通红。<br/><br/>


“不行！”郭燕一听李明强和胡斌要到河北正定去看肖明的父母，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儿，我们医院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照顾一下嘛。”李明强软磨硬抗地说。


“已经给你天大的照顾了，如果病人都像你这样，我们医院就不叫医院了，该改名叫疗养院了。”郭燕说着，把双手一摊，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们昨晚就商量着要出院了，只是出了院，回到单位再请假出去就难了。”李明强也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说。


“回单位请假怎么难了？去看牺牲战友的父母，也是公事儿，来回差旅费还能报销呢。你们在这里去，算什么呢？——医生、护士渎职，你们违反规定，来回路费还得自己掏腰包，何必呢！”郭燕一脸的困惑，说完，用眼睛剜了一下胡斌，紧叮两个字，“犯傻！”


“不是我们犯傻，是我们想耍个小聪明！”李明强嬉笑着说：“我们是想钻个空子。单位已经派人去过了，我们这是个人行为……”


“我看是革命行为！”每天坚持查房的李放主任在门口打断了李明强的话，一边向屋里走一边说，“李连长，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支持你的革命行动。”他走到李明强面前，把手一挥，说：“我今天就犯一次错误，批你们三天假，什么时候走，给我打个招呼。”


“太谢谢您了，李主任。”李明强高兴地伸出右手与李放主任握在一起。


“在医院窝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走走了。况且，还是去做好事呢。”李放主任笑着松开手，在李明强肩上拍了一下说。


“谢谢，谢谢。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您好人做到底，再多给一天。”李明强笑着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李主任面前晃了晃。


“得寸进尺！”郭燕瞟了李明强一眼，脸上现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是这样的。”李明强脸色变得有些沉重，接着说：“我的老部队驻地，有一户孤寡老人，是因为我的班长失去了女儿。他们就那么一个女儿，老班长在去世前把他们交给了我，我又交给了我的兵。本来能一茬茬地交下去，可是，部队在前年大裁军中被撤销了。现在，两位老人没人管，我还想去看看他们。”


“你呀，心太重！我看，你这一生，不知要多背多少个包袱呢！”李放主任又把右手重重地拍在李明强的肩膀上，郑重地说，“好，去吧，别着急，能待几天就待几天。不过，千万不能出任何问题，要不然，我吃不了兜着走，郭燕也逃不了干系，恐怕院领导都得扯进去。”


“不会有事儿的。要有事儿，也是好事儿。你看李连长在咱科住这么长时间，帮了我们多少忙，做了多少好事儿。他成立的临时党小组，在咱医院还是头一份呢……”郭燕一听李放主任同意李明强和胡斌请假，高兴极了，笑着替他们说好话。


“得了，得了。李连长用不着你表扬。”李放主任摆摆手不等郭燕说完，抢过话头说，“我也正是考虑了这些原因，才斗胆批他们假的。”他又把手拍在李明强的肩头，笑了笑，摇摇头说，“老李啊，我算服了你啦！”<br/><br/>


李明强和胡斌坐在前往正定的火车上，车箱里正在播放流行歌曲，突然有一首雄壮的军歌吸引住了李明强：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想去打仗。只因有了祖国的需要，我才扛起了枪。天高地广，经受着风浪，我们百炼成钢。如果世界缺少了我们，那才不敢想象。喔……军营男子汉，喔……军营男子汉，天高地广，经受着风浪，我们百炼成钢。如果世界缺少了我们，那才不敢想象……”


李明强静静地听完这首歌，激动地对胡斌说：“多好的歌啊！这是谁做的词？谁谱的曲？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太棒了，回头儿得好好学学。”


“真是唱到我们心窝里了。”胡斌也被这首歌感动了，附和着说。


“我们在医院，好像与世隔绝了似的。”


“是啊。前两个月，大报小报上登满了你的照片。现在，竟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你来。真他妈邪了！”胡斌喃喃地说。


“人家都还以为我们在，在昆明，谁能想到咱们在这里出现。”李明强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两位客人，把“前线”换成了“昆明”，轻声地对胡斌解释说。


“得了吧，是这些人根本就没往心里去！看报也就是看了个热闹罢了。”胡斌愤愤地说。


“小声点儿。”李明强按了一下胡斌的腿，又轻声地说，“这样更好。要是让人认出来了，不就麻烦了。”


对面坐着两位三十出头的人，一位身穿一套黑西装，一位身穿一套灰西装，都扎着花领带，黑皮鞋擦得锃亮，像两个生意人。他们一上车，先抽了根烟，接着就闭上眼睛养神。听到胡斌说话，“灰西装”睁开了眼，斜了胡斌一下，又懒洋洋地看了一下李明强，好像黑皮鞋上落了什么东西，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又闭上眼睛装睡。


胡斌感到明显受了侮辱，正要发作，被李明强按住。胡斌气得呼呼地瞪了那“灰西装”一下，大声地对李明强说：“哎，老李，我听了个笑话，给你讲讲，挺逗乐的。”


“小声点儿。”李明强又拍了一下胡斌的腿。


胡斌继续大声讲：“有一只乌龟与蛇同路，遇到一条大河，蛇不会游泳。乌龟说，我背你过去。蛇说，我怕从你背上掉下去，淹死了。乌龟说，那你就缠在我的脖子上吧。游到河中，遇到一条鲤鱼。鲤鱼说，嗬，几天不见，你鳖孙扎上领带了。”


李明强乐了，知道胡斌是借题骂对面的“灰西装”，又重重地在胡斌腿上拍一下，压低声音厉声说：“别惹事儿！”


就在这时，对面的两位“西装”同时睁开了眼睛，“黑西装”咧着嘴大笑，“灰西装”撇撇嘴奸笑。


“哎，解放军同志，还有什么笑话，给我们说说。我们做生意，在饭桌上尽讲段子，一个段子讲好了，一个生意就成了。”“黑西装”笑着向胡斌抛出乞求的眼光说。


“让他给讲吧，他是个作家，段子张口就来。”胡斌心想，这两个浑蛋，面对李明强都不认识，挨了骂也不知道，素质真低。就懒得搭理他们了，把“球”踢给了李明强。


“我不会。”李明强一本正经地说。


“我给你们讲一个。”“灰西装”冷冷地用嘴角笑了笑说，“抗美援朝胜利前，中国、朝鲜与美国和谈。休息的时候，朝鲜人问中国人，你们常说‘傻B、傻B’的，‘傻B’是什么意思？中国人说，那是我们的国骂，就是骂这个人傻，你们是怎么说的？朝鲜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圈儿，用右手的中指向圈里捅了捅。”“灰西装”一边用两手比画一边说，“中国人不懂，问用中国话怎么说。朝鲜人不好意思，随口说，就是‘向前’的意思。这时，一队解放军唱着‘向前向前向前’的歌曲走过来。美国人恨中国人，就说，噢，解放军就是‘傻B’呀！”


“你——”胡斌“腾”地站起来，李明强急忙把他拉住，知道遇见了对手，就慢条斯理地说：“我也给你们讲一个吧。”


李明强把胡斌拉到座位上，说：“还是乌龟的故事。”李明强顿了顿，看“灰西装”没有反应，“黑西装”笑眯眯地支着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就说，“一次，乌龟举行赛跑，按重量级进行。一只乌龟练得太猛，到比赛时差了一两，被取消了参赛资格。一只麻雀看那只乌龟垂头丧气，说我正好一两，藏在你的盖子里，再去称。裁判一称，正好。其他的乌龟不愿意了，说刚才称了几遍都不够，怎么一会儿就够了？要求检查，裁判掀开龟盖，发现一只麻雀，问你在这里干什么？麻雀说，我正在给王八讲故事呢！”李明强讲到这里，抬起手冲“灰西装”向下压了压说：“算了，算了。咱们若这样说下，非打起来不可。既然是讲笑话，都不要生气。我再接着讲，讲你刚才没讲完的故事。”


“我没讲完？”“灰西装”瞪大了眼睛问。


“对。”李明强冲“灰西装”说，“照你说的，美国人骂的应该是志愿军，不是解放军，要么你是误讲，要么你是故意犯了逻辑上的偷换概念错误。”


李明强看“灰西装”一脸茫然，用嘴角笑了笑，接着说：“中国人听到美国人骂志愿军，非常生气，就来个迎头痛击。说，一个美军步兵师被赶过‘三八线’，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跑到一条河边，要涉水过去。听说这条河里有一种鱼，专吃男人的生殖器，穿着裤子也没用。怎么办呢？师长怕被志愿军追上当了俘虏，也顾不上他的士兵了，抓起全师唯一的一个茶缸，往裆里一扣，死死按住涉水过河，只觉得屁股后边有东西乱顶，疼疼的。心想，这河里的鱼还真厉害，要不是这缸子，我的命根儿就完了。他忍着痛到了对岸，回头一看，全师的人一个接一个全过来了。你们说，他们是怎么过河的？”


“哈……”胡斌和两个“西装”想了一下，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灰西装”笑着说：“你真是个作家，编得好，我服了，抽烟！”说着，给李明强和胡斌上烟。四个人一路谈笑风生。


李明强和胡斌下了火车，又转汽车，一路打听，走进了一个山沟。


“老胡啊，这里和我们家的地形差不多，属丘陵地带，缺水，全是些寡鸡不下蛋的地。看这农民的房子，没准比我们家那里还穷呢！”李明强展望四野，感叹地说。


“是啊。不当兵，我还真不知道咱们国家还有这么多穷地方，老百姓的生活这么差。”胡斌也跟着抒发自己的感慨。


“怪不得肖明那么卖劲儿地练剪裁，说要回来发家治富呢！”李明强若有所思地说。


“到了，就是这个村。”胡斌指着前面的村庄说。


“问一下。”李明强发现村头儿的小麦田里有人在锄地，指了指说。


腊月里，正是小麦苗返青的季节，麦田绿油油的像城市里的草坪。麦田里，一位农妇下穿一条黑色凡尔丁裤子，上穿一件洗得发白了的男式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天蓝色围巾，正低着头，一锄一锄地顺着麦垄吃力地为麦苗松土。地头儿处，一块儿小蓝布棉垫上坐着一个又小又瘦的孩子，手里拿着半拉黑乎乎的馒头在啃。那馒头被冻得很硬，小孩儿每咬一口，出现一个白点儿。李明强知道，那是红薯面窝头，他小时候经常吃的东西。


“大嫂，打扰一下。您知道肖明家在哪里住吗？”李明强和胡斌站在地头儿，向锄地的农妇问。


农妇抬起头，不知是累的还是怕见生人，红着脸，理了下垂在额前的头发，看着地边的两个军官，怔怔地也不说话。突然，她丢下锄头跑过来，盯着李明强急切地问：“你是，是李明强，李副连长吧？”


“你——”李明强和胡斌看着面前的农妇不由得愣住了。走了一路，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们，在这山沟里，一个农妇居然认出了李明强。


“我就是肖明的媳妇，走，回家。”农妇说着，眼圈儿红了，背过脸，拍拍手，像是打掉了手上的灰尘。稍后，她转过身，抱起地上的孩子，说：“乖，回家啰，找爷爷奶奶去。”小孩儿握着那冰凉的黑窝头，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李明强和胡斌。


“这孩子——”李明强突然想起了肖明说过，他早把“小解放军”种上了，又想到这女人是抱着肖明的照片结婚的，就怯怯地问。


“肖明他姐的孩子。没人看，送这儿了。”


肖明媳妇淡淡的一句话，打断了李明强脑中刚刚浮现的关于肖明的故事。


李明强和胡斌紧随在肖明媳妇身后，默默地跟着走。他们都感到，这女人的面相远远大于她的实际年龄。


肖明家是一座新瓦房，“工”字形，共四间，门框上都贴着崭新的对联，紧右边的房门上还贴着大红喜字。李明强听肖明说过，这叫“争气房”，是为他娶媳妇盖的，欠了一屁股债。


李明强看着这座新瓦房，心情更加沉重了：喜字贴上了，媳妇到家了，肖明他……


肖明媳妇推开靠右边的第二间房门，对愣在身后的李明强和胡斌说：“你们先进屋坐会儿，我去告诉爸妈一声，看他们猛然见到你们，受刺激。”


李明强和胡斌同时一怔。胡斌问：“肖明的父母不在这儿住啊？”


“在。”肖明媳妇看了胡斌一眼，抱着孩子走到左上房，掀起那幅用几块发白了的蓝布做的棉帘子，叫声“爸、妈”进了屋，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不一会儿，肖明媳妇掀开帘子，见李明强和胡斌都站在院子里没进屋，就说：“李副连长，你们进来吧。”


李明强屈着膝在前，胡斌随后，进了左上房。一个精瘦的老头已经从坐着的小矮凳上站起来，他的面前是一堆高粱梢子，李明强知道，老人正在做扫帚。靠屋角的床上，一条大红花被盖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也坐起了身，小孩儿就放在她的身边。两位老人和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李明强和胡斌。


“大爷，大娘，你们好。”李明强和胡斌异口同声地叫道。


“爸、妈，我没骗你们吧。好好看看，他是不是李副连长？”肖明媳妇笑着说。


“大爷，大娘，我就是李明强啊！”李明强屈着膝向前走两步，拉着老头子的手说。


“是，是。”老头子抖动着嘴，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老婆子，是明的连长，是明的连长！”


“孩子——”老太太哽咽着叫了一声。


“大娘。”李明强赶紧丢开老头，走到老太太床前。


“孩子，你还能走路？”老太太哭了，“我以为，你，你就没有腿了。”


“大娘，您看，不是好好的。”李明强上前拉住老太的手说。


“啊——嗬——”老太太突然大叫一声，长长地出一口气。


“大娘，您怎么了？”李明强赶紧扶住老太太，急切地问。


“大娘。”胡斌也几步冲到床前。


“没，没，没事儿。还说，好，好呢。腿——都成——罗——圈儿——了。”老太太吃力地说着，额头上浸出了大汗珠子。


“妈，快，快喝两口。”肖明媳妇端过一碗黑红的汤药让老太太喝。老太太一口气把药喝了个净光，肖明媳妇说：“躺着吧，别再说话了啊。”


“大娘怎么了？”李明强着急地问。


“犯奶痛，快半年了。”老头子不以为然地说。


“什么病啊？”胡斌不解地问。


“乳腺疼。”李明强知道农村的土语，告诉胡斌。


“那不是乳腺——”


“吭！”李明强重重地打了胡斌一下，大声地咳了一声。胡斌颤了一下，不说话了。


“去医院看了吗？”李明强问。


“看什么呢，一到医院就是钱。都六十岁了，活一天是一天吧。”老头子叹口气说。


“那怎么行？有病不看怎么行？”胡斌着急地说。


“不行，又有什么办法？”老头子说，“盖这房，欠人家千八块。部队刚把肖明的抚恤金送来，他姐又让树把腰砸断了……”


“爸——”送药碗回屋的肖明媳妇大叫一声，脸黑得像农家用木材熏黑的锅底。老头子看了一眼儿媳妇，像做错事儿的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爸，你们到那屋说话吧，让我妈睡会儿。”肖明媳妇又换了副笑脸说。


“哎，上那屋，上那屋。”老头子上前拉着胡斌就走，走到门口对肖明媳妇说，“去你三婶儿家啊。”


李明强和胡斌被让进中间靠右边的屋里，坐在靠墙的两屉桌两端的高椅子上，老头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处。胡斌要让老人坐在高椅子上，老头说他坐矮凳舒服。他们聊了会儿天，就看到肖明媳妇提一个小手巾兜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走近时，李明强看到她那黑凡尔丁裤子上蹭了些白，不由得心头一紧：“莫非，他们连吃的面都没有了，还要去借。”


饭很快做好了，先端上桌的是一小盆儿鸡蛋黄花菜粉芡卤，然后给李明强和胡斌各端上一大碗白面条。


李明强看没有老头子的，就说：“大爷先吃。”


“有他的，马上就来。”肖明媳妇说着走出屋，旋即就端来一大碗白面条，从桌上的盆里打了一勺卤，抖两下把鸡蛋块抖掉在盆里，浇上，给老人端了过去。


李明强一边搅拌碗里的面条和粘满鸡蛋的卤，一边观察老人的碗。他发现老人碗里的面条，比他和胡斌碗里面条宽了许多，厚了两倍，马上意识到老人的面条是“裹皮面”。


“裹皮面”是贫穷农村妇女的绝活，将厚厚的黑红薯面条外，包上一层薄薄的白面，就成一碗白面条。李明强的母亲也经常这样做，为的是让人家看他们家也吃上了白面条。每当他们家吃“裹皮面”的时候，李铁柱都要端上碗到大门外蹲着吃。把面条高高地扬起，再送进嘴里猛嚼。人家会说，李铁柱又吃白面条了。李铁柱脸上就会露出得意的笑，说那是。而不会做“裹皮面”的张虎媳妇，就不能常让张虎有这种荣耀。张虎每次吃白面条，也是端到大门外或到嘴坡上，将白面条高高地扬起，轻轻地放下，然后喝上两口汤。如此反复多次，碗里的汤喝完了，再回家加上一碗汤。


李明强想到这儿，就走过去，蹲在肖明父亲跟前，笑着说：“大爷，刚才说到我没有父母了，您要是不嫌弃我是个残废，我给您老当儿子怎么样？”


“好，好，那感情好啊。”老头高兴地直叫好。


“那我就叫您爸了？”李明强笑着说。


“哎，哎，我又有儿子了，我又有儿子。”老头说着，泪水扑簌簌地掉进了碗里，李明强顺手接过了老人的碗说：“爸，既然您认了我这个儿子，有件事儿，您得听我的。”


“哎，你说吧。”老人用衣袖擦了擦了眼泪说。


“吃过饭，我带大娘，不，带我妈去医院看病。”


“这——”


“就这么定了，您要想去，我们一块儿去。”李明强说着，已将自己的碗换给了老头。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孩子。让贵珍跟你们去，医生说让注意什么，她能记住，回来好照顾，照顾你妈。”老头子说。


“行，家里有架子车没有？”李明强问。


“东头王家有，叫贵珍去借就是了。”


“那好，我去给她说，我们吃过饭就走。”李明强说着端起老人的碗就往门外走。他怕胡斌发现‘裹皮儿面’老人难堪。


“这——”老人吃了一口，发现面条不对，看看胡斌，又看李明强。


李明强听到老人发出一声低喊，回过头，冲老人笑笑，把手中的碗朝老人面前晃了晃，叫一声：“爸，您就吃吧。”


李明强走进中间左边那间做厨房用的房里。肖明媳妇正在吃那硬黑窝窝头，啃一口窝头，喝一口面汤。她看见李明强进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头。


“你的‘裹皮面’做得不错。”李明强笑着说。


“你——”肖明媳妇看到“裹皮面”到了李明强手里，不知说什么好，像被人揭开了自己不愿公众与世的隐私，脸涨得通红。


“当兵前，我经常吃这个。”李明强故作轻松地笑着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把“裹皮面”夹起一撮，在碗的上方扬了扬。这一扬使他突然又想起了父亲及张虎之类的乡亲，这是穷人显示富足的无奈，他当兵前经常吃得是黑得流油的红薯面和涩得难咽的玉米面啊。想到这儿，李明强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其实，在家里，吃顿‘裹皮面’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明强说着，眼前又浮现出了童年的苦难和母亲的勤劳。自己的身世、家门的不幸和肖明的牺牲、家里的困境，这一切的一切，形成无数块浓重的黑云，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李连长，你——”肖明媳妇怔怔地看着李明强，无所适从。


“你该改口叫我‘哥’了！刚才，我已经认老人家做父亲了。”李明强的脸上又被唤回了笑容，他把碗递到肖明媳妇面前说，“我不饿，吃不下。这面条还没动，快趁热吃了吧。”


“不，不。”肖明媳妇急忙摇头摆手，把碗向李明强怀里推。不想，李明强那“耙子”似的左手，仅仅是个托儿而已，碗放在上面，被这一让一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第五十八章


李明强突然感觉到肖明媳妇的脸上放出一道亮光，这张脸不黑，白得耀眼，刺得他渺小了许多。他这时才真正感觉到，面前这位农村妇女，不，是姑娘，她的善良，她的胆量，她的坚强，她的伟大。她嫁给肖明照片的壮举，恐怕也是在这一扬头间决定的。<br/><br/>


李明强和肖明媳妇默默地把被褥铺在架子车上，胡斌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走到车前，肖明媳妇急忙奔过去，扶老人躺在车上，盖好被子。


“胡斌。”李明强把下巴颏向架子车的前部一扬。


“我，我不会。”胡斌凑到李明强面前压低嗓门，怯怯地说。


“哼。”李明强用鼻子哼了一声，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看了胡斌一眼，径直奔架子车的车把走去。


肖明媳妇急忙跑过来，把李明强向外一推，阴着脸，默不作声地蹿进两车把间。


“我来拉。”李明强又上前一步用右手抓住了车把对肖明媳妇说。


肖明媳妇也不作声，拉起车子就走。


“爸，我们去了。”李明强对老头说完，狠狠地瞪了胡斌一眼，走出两步，轻轻骂道，“废物点心！”


胡斌争辩说：“我们生活在城里，谁用过这玩意儿。”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狠狠地瞥了胡斌一眼。


“贵珍儿，到外边儿听你哥的。”老头子抱着孩子冲他们身后喊。


“哎。”肖明媳妇突然散去了脸上的阴云，回头冲老头露一下白牙，声音里像带着甜润的笑，“爸，您放心吧。您交代的话，我都记着了。”


“啧，肖明媳妇真黑。”胡斌冲李明强撇了撇嘴。


李明强看了一眼肖明媳妇拉车弓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抱小孩儿的老头，突然意识到老头怀中的孩子始终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场哭闹也没有，就又狠狠地瞪了胡斌一眼，狠狠地说：“她的心比你红！”紧接着又盯上一句，“还不如一个两岁的孩子懂事！”


“你——怎么回事儿？冲我干上了。”胡斌压低声音，死乞白赖地冲李明强嚷道。


李明强没有正面回答他，喃喃地说：“你说得没错，肯定是乳腺癌。”


检查结果，肖明母亲为乳腺癌晚期。医生对李明强和肖明媳妇说：“你们如果经济条件好，就赶快到大医院去做手术。如果——那老人想吃什么，就满足她吧。”


“医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肖明媳妇的泪已经溢满眼眶了。


医生瞥了肖明媳妇一眼，又看了下李明强，没有说话。


“谢谢您了。”李明强对医生说完，对肖明媳妇说，“走吧。”


出了医务室，李明强把胡斌拉到一边说：“山海关去不成了，老人已到晚期，必须马上做手术。不然，就没救了。”


“在这儿做？”胡斌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强，因为他清楚，这个县医院做晚期乳腺癌手术，显然不具备条件。


“不，到北京做。我准备带她回北京。”李明强坚定地说。


“这费用——”胡斌欲言又止。


“办法总是有的。现是，咱俩一致，动员她们给我们一起回北京。”


“她们要是死活不去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就这么定了！按既定方针办！”李明强用嘴角一笑，那股讽刺意味更浓了。


“这得花多少钱呢？”肖明媳妇一听李明强说要上北京给老太太做手术，立刻就傻眼了。


“花多少也得做！”李明强说，“我们都是吃娘奶长大的，她虽然没有哺育过我们，但她哺育了肖明！”


李明强说到这儿停下来，吸了口周围凝重的空气，咬咬牙，继续说：“钱的问题，由我解决。再说，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你得一块儿去，手术后需要家属陪护。”


“我——”


“爸不是说了嘛，在外面听我的。就听我的吧。”


“我是说他们二老都不会同意！”肖明媳妇一脸焦急的样子。


“你同意吗？”李明强看着肖明媳妇那黑油油的脸，似乎要看她是不是有一颗真正鲜红的心。


“我——”


“贵珍，你说，如果肖明在，他能说不做吗？”李明强又紧叮一句。


“做！一定得做！”肖明媳妇把脸一扬，坚定地说，“上北京，最好的医院！”


“贵珍——”


“哥，我想了，我还年轻，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可以在北京打工，就不信挣不出这笔钱！”


“贵珍——”


“哥，就这么办！我定的事儿，谁也改不了！”肖明媳妇说着又把头一扬。


李明强突然感觉到肖明媳妇的脸上放出一道亮光，这张脸不黑，白得耀眼，刺得他渺小了许多。他这时才真正感觉到，面前这位农村妇女，不，是姑娘，她的善良，她的胆量，她的坚强，她的伟大。她嫁给肖明照片的壮举，恐怕也是在这一扬头间决定的。


“我定的事儿，谁也改不了！”


女人啊，勇敢起来比男人更勇敢，坚强起来比男人更坚强。女人一旦下决心要做的事，真真正正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这是肖明媳妇的个性，也是世间所有女人的共性。


“哥，这样办吧。”肖明媳妇说，“咱们先把妈拉到车站，你们在那里等着，我把架子车送回去，给爸说一声。”


“让胡排长陪你回去。”李明强从内心深处表现出对肖明媳妇的崇敬。


“不了，我自己能行。”肖明媳妇顿了一下，说，“哥，就告诉妈，您突然接到了部队的电报，说让你带他们两位老人到部队去，我回去接爸和孩子。”


“这儿，哪能接电报啊！不一下子就露馅了？”


“没事儿。她不知道电报是咋回事儿。”肖明媳妇又一次把头一仰，冲李明强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这一笑，让李明强又一次感受到女性的细心与果断。<br/><br/>


晚间八时许，肖明媳妇摆脱凛冽的寒风，撕开浓重的夜幕，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候车室，头上蒸发着汗水，口中喷吐着热气，气喘吁吁地问：“哥，没误点吧？”


“没有？我买的是十点五十二的车票，天亮正好到北京，有公共汽车。”李明强笑着说，“不是告诉你别着急了嘛。”


“我怕你们等着急。”肖明媳妇喘着粗气说。


“给，喝点水吧。瞧这大冬天，跑得出一身汗，感冒了怎么办？”胡斌从车站的货亭里买来了一瓶粒粒橙果汁递给肖明媳妇说。


“谢谢。”肖明媳妇接到手，看了看，抿了下嘴，走到老太太面前，把瓶子打开，递过去说：“妈，你喝吧，我不渴。”


“你爸呢？”老太太问。


“在家看孩子呢。”肖明媳妇笑着说。突然，她想到了自己给老人编的瞎话，就急忙说：“我爸说什么也不来，他说让咱俩一块儿去。”


李明强看了肖明媳妇和老太太一眼，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屈着膝向售货亭走去。


“你要到哪去？”胡斌追过来低声地问。


“笨蛋！”李明强骂了胡斌一句，继续向前走。


“我又哪点儿做错了？怎么老是不如你的意。”胡斌急了，追着问。


“骂你笨，你还不服。自己想不到，别人都开始做了，你还想不到，不骂你骂谁？！”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说。


“我想不到什么了？”


说话间到了售货亭前，李明强对售货员说：“拿一袋面包、两瓶粒粒橙。”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儿！”胡斌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啊。”李明强引用了《红灯记》中李玉和的唱词，接着又篡改了一句：“富人的孩子晚当家啊！”


“你，什么玩意儿！”胡斌不满地说。


李明强笑了，在胡斌肩头一拍，说：“逗你玩儿呢，别认真。快，送过去，她一定连饭都没吃呢。”


……


“啊，北京可真热闹，人山人海的。”一出北京站，肖明媳妇就感叹地说。


“妈，咱们先去看看天安门，然后再去医院。”李明强对老太太说。


“去医院？”老太太睁大了眼睛。因为吃了医生开的特效止疼药，还有肖明媳妇自熬的大麻水，老太太这一路始终没叫疼。


“对。我还没出院呢。”李明强笑着说。


“我哥说了，还要他们军队医院的专家给你瞧一瞧。”肖明媳妇笑着说。


“我不瞧，北京的医院，老贵哩。”老太太虎着脸说。


“军队医院不要钱。”李明强也编起了瞎话。


“不要钱也不瞧，吃了县医院的药，就不疼了，没准过两天就好。”老太太喃喃地说。


“好，听您老的。”李明强笑着说，“咱先看看天安门，照张相。”


李明强这么安排有他的道理。他怕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万一出现了什么闪失，到北京一趟，没见到天安门，连个照片都没留下，那自己会遗憾一辈子，就像自己刚从前线回来，迫切想到天安门前照张相一样。


到了天安门，为了不让老太太过于劳累，李明强让胡斌找人就近对着天安门城楼给他们照了张四人的合影。一分钟成像，四块钱，李明强一点也不心疼。老太太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照片，高兴极了，说：“来，咱们多照几张，拿回去给村里人瞧瞧。”


一语一出，李明强傻了眼，一张四块，“咔咔咔”得多少钱往里扔啊，又不好说什么。照相的个体户以为碰到了大干部家的太太，出手大方，就乐呵呵地说：“老人家，您老就摆好姿势，我照相的水平绝对没人能比。把他们全盖了。”说着顺手向广场一指。


“我不在这儿照了，去看毛主席纪念堂。”老太太说，“毛主席是神啊，我得去拜拜，在那里多照几张。”


“好，好啊。还是老人们对毛主席有感情，我陪您老一块儿去。”照相师傅附和着老太太。


李明强本来就想让老太太看看广场全貌，照这一张相就行了，没想到老太太提出这个要求，就一不做二不休，安排胡斌再找武警的同志借个轮椅和照相机，自己照。


推着老太太把天安门广场转了一遍，多亏老太太就希望进毛主席纪念堂，没有提进人民大会堂和上天安门城楼，李明强和胡斌轮流操作，整整照了一卷。老太太问：“您俩照的，怎么就不能当时出影儿哩。”


李明强解释说：“那是感光照片，很贵，保存的时间还短，是专挣那些没照相机的游客的钱哩，咱们这到医院门口就能洗，明天中午吃饭前就能看到照片。”


李明强一行回到陆军总院，郭燕等护士就叽叽喳喳地围过来。李明强向她们介绍说：“这就是侦察英雄肖明的母亲和爱人。”


护士们都崇敬地围着老太太和肖明媳妇问寒问暖。


胡斌把情况简单地给郭燕说了，就拉李明强一把，说到外面有事儿。


到病房外，郭燕劈头就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明强答非所问：“李主任呢？”


“刚才还在，现在不知哪儿去了。”郭燕答。


“快去找一下，等他来了，商量一下再说。”李明强对郭燕和胡斌说。


不一会儿，李放主任来了。李明强、胡斌和郭燕随他进了主任办公室。


李明强把老太太的病情详细介绍一遍。李放主任说：“这得住普外（普通外科），是他们收的病号，他们有乳腺专科。”


“不行，不能让老太太和那些乳腺癌病号住在一起。”李明强说，“就一条，不能让老太太知道自己是乳腺癌。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说说看。”李主任不动声色地说。


李明强说：“我办出院，让老太太住我的病房，请普外的医生做手术。因为，老太太已经到了晚期，必须请最好的主治医生。”


李主任想了想，说：“这样不好，容易造成科室矛盾，说我们抢了他们的病号，哪一位医生都不会到我们科给老人做手术。因为是地方人员，牵扯到收费问题，谁来做，人家不骂他是叛徒，就怀疑他受贿。这样不妥，至于说不让老太太知道她是癌症，普外会保密的。”


“医生保密肯定没问题。就是老太太有腿，保不住她与其他病号闲聊，你说这密能保得住吗？还有，千万不能让老太太知道是花了多少钱。”李明强说。


“你这个老李呀。”李主任叹口气，摇摇头，陷入了沉思。


“这事儿，我就赖上你了。你能不能通过关系，在别的医院找个医生来做手术？”李明强说。


“那还不如直接住在人家医院，医生查房，治疗，什么都方便。”郭燕插话说。


“是啊，他们方便了，我不方便。”李明强瞥了郭燕一眼说，“有一个重要问题，住人家那个医院，都得出现钱。他们家没有，我也没有。在这里，我还能找院领导说说，先欠费治疗。”


“哎——有了。”李放主任突然拍了下脑门说，“老李，原外科主任，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气的‘赵一刀’。他退休多年了，若能请他来做，普外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我们对外就讲，是他们老主任定的住在我们科。”


“好啊，就请他。”李明强高兴地站了起来，“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啊。”


“可是，有一点你别忘了。”郭燕抢过话对李放主任说，“人家‘赵一刀’是党外人士，医院说人家不讲政治，人家就不讲政治，整天坐着飞机飞来飞去，到全国各地做手术。据说，他每做一例手术，病人家属都给他塞红包，都是成千上万地给。他们本来就没钱，能请得动吗？”


“你们这帮小丫头们，就知道叽叽喳喳，赵主任的长处怎么就不多学点？行不行，先试试。赵主任是很讲道理的，有正义感，要不，他也不会从国民党的医院跑到我们共产党这边。”李放主任说。


“他是国民党投诚的？”李明强睁大了眼睛问。


“什么投诚不投诚。”李放主任说，“他当年在英国留学，为抗日救国回来进了国民党的医院，看不上国民党的主张，就投奔共产党了。”


“噢——是这样，我去请他。”李明强的嘴角泛起了那丝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第五十九章


“妈——”贵珍突然抱住母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我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妈。”<br/><br/>


李明强刚筹够肖明母亲住院的五千元押金和给“赵一刀”的小费，还没有去请“赵一刀”，肖明媳妇的母亲就一拐一拐地摸到了病房。


这老太太是个大高个儿，比她的女儿高出大半头，脸色同女儿的一样——油黑油黑的，可长相与肖明的母亲一模一样，就像亲姐妹似的。她身穿黑棉袄、黑棉裤，手里拿着一条黑头巾，除了一头花白的短发外，全身上下一抹黑，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哎呀，我可找到你们了！”


“妈，您怎么来了？”肖明媳妇惊讶地问。


“急事儿，火都烧到房顶了，我能不来吗？”老太太把手中的黑头巾向上一扬，非常夸张又非常诚恳地说。


“姐，家里出大事儿了？”肖明母亲着急地欠起身怯怯地问。


“没什么。妈，不是家里的事儿，是我的。”李明强急忙插话说，“大娘，您先和贵珍到外边等我，待会儿，我跟您老说清楚。”李明强冲贵珍和她母亲直挤眼。


“啊，啊，小花，是，是他的事儿。”贵珍的母亲指着李明强对肖明的母亲说，“真的，就是他的事。你，你怎么样了？”


“还好，大医院的药就是管用，打了针，吃了药，就不痛了。他们说，很快就会好。”肖明母亲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拍拍自己的病床说：“姐，你坐，坐这儿。”


“啊，不，不了，我到外……”


“我们到外边把事儿办完，一会儿就回来。”李明强急忙打断了贵珍妈的话，接着又对胡斌说，“你照顾好老人。”就连扶带拉地把贵珍的母亲带出了病房。到了大厅的休息室，李明强指着椅子说：“大娘，您坐。慢慢说，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肖明家里不让做手术？”


“可不是吗！都不让做，家里都闹翻天了！”老太太是个急性子，刚坐下，又站起来，指着贵珍说，“贵珍，你两个表姐不同意，两个舅舅也不同意，你姨夫也不同意，就连你老舅爷都说了，你姨能活过六十岁就已经不错了，别到老了，再给孩子添一身的债。”


“我就知道，他们是不想掏钱。我也不让他们掏。”贵珍倔强地扬了下头说。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犟。当初，肖明说近亲不能结婚，你犟，克死了肖明，你还要克死你姨呀！”贵珍妈的脸更黑了。贵珍低下了头，眼里充满了泪。李明强是越听越糊涂。


“大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李明强盯着贵珍妈，严肃地说，“肖明的牺牲怎么能怪贵珍呢？”


“哎呀——你就是认给她姨的连长吧？你不知道，她和肖明是亲姨表。我妹妹身体不好，生产队那会儿从没有下过地，就在家里看着她和肖明。她从小就是在我妹妹家泡大的，人家都说她和肖明是天生的一对儿，可肖明一当兵，说什么违反婚姻法。这肖明死了，她还不死心，说什么了，婚姻法不允许近亲结婚，但没说不让她嫁给照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啊。”贵珍的母亲说着掉了泪，转过头对贵珍说，“死丫头，这回可由不得你，万一你姨下不了手术台，看你怎么跟你姨夫和表姐交代！”


贵珍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李明强也听傻了，他愣了一会儿，对贵珍的母亲说：“大娘，这次，是我做的主，与贵珍无关，我只是让她来陪床伺候……”


“妈，我姨已经到晚期了，不做手术……”贵珍抢过李明强的话，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大娘，实话给您老说，只有做手术，才能……”


“可家里人都不让做啊！”贵珍的母亲把手一摊，打断了李明强的话，“就你们俩，一个刚认两天的干儿子，一个外甥女嫁给照片的儿媳妇，做人家肖家的主，不让人笑话。”


“那让他们做主，这手术就不做了？”贵珍哭得更痛了，“让我姨回家等死，肖明，肖明，不会答应！”贵珍哭着说到这儿，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把眼泪，咬咬下嘴唇，看着母亲的脸说：“妈，我问您一句，您同意给我姨做手术吗？”


“我——我——”


“我就要您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贵珍把头一扬盯着母亲的眼睛说。


“我，贵珍，你说，妈都七十多岁了……”


“妈，您甭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要和死神赌一赌！我姨比您小十几岁啊，我从小，她就……”贵珍的泪又像泉水似的涌了出来，涕不成声。


“贵珍——”李明强再次被这位坚强的女性所打动，欲言无词。


“哥，做。这个家我当了！”贵珍又一次扬起了头，把泪珠抛向远方。


夜幕拉开了。李明强不安地看着手表，这块田聪颖送给他的手表映出了田聪颖的柔情和无助。李明强摇摇头，挥起那耙子似的左手在自己的左腿上打了两下，咬了咬牙，屈着膝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在陆军总医院9号家属楼前慢慢地踱步。李放主任告诉他，“赵一刀”有看新闻的习惯，就烦别人在这个时候打扰。可过了七点半，“赵一刀”又有可能出去遛弯儿锻炼。要找“赵一刀”最好的时间是七点半。


李明强看着手表，当指针走向七时三十分的时候，他走进三单元敲向了101的房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位男性老者不厌烦的声音。


“赵主任，您好。我是骨科的病号李明强，有事儿想请您帮忙，能给我两分钟时间吗？”李明强在门外对着米黄色的木门说。


“李明强，是在青屏前线负伤的李明强连长吗？”门内的老者缓和了口气问。


“是我，赵主任，您老好吗？”


“好，好。没病没灾的，有什么不好的。”随着门开，一位红光满面白发苍苍的瘦老头站在了门口，满脸堆笑地对李明强摇了下手说：“李连长，请，屋里坐。”


“赵老，您好，打扰您了。”李明强像一个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话，你是英雄，我本该去看你。只是……”


“赵老，我是晚辈，哪能劳您老大驾。”


“别客气了，有什么事儿？说吧，只要我能做，我一定不推辞。”“赵一刀”收起笑脸，正儿八经地说。


李明强没有直接回答，看了“赵一刀”一眼又环顾了房中简朴的装饰和摆设，说：“我知道不能打断您老看新闻，所以就掐着时间来找您，不知您老晚上还有没有事儿？”


“没事儿。我也没什么活动，更不好串门，在家就是看看书而已，最多出去遛会儿弯儿。”“赵一刀”笑着说完，盯着李明强的眼睛说，“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李明强深沉地叹口气，看了看“赵一刀”，慢慢地说：“赵老，我是慕名来找您的。我——我母亲被确诊为乳腺癌，想请您亲自给她老人家做手术。”李明强本来想说是他牺牲战友肖明的母亲，想了想，还是说成了自己的母亲。


“住在哪家医院？”“赵一刀”挑了一下眉毛，几道抬头纹在谢了顶光亮的额头前折了几下光，关切地问。


“就住在咱们总院。”


“住在总院？”“赵一刀”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了看李明强说，“你可能听说了，我退休后，除了到外地参加一些学术活动，就再没有做过手术。特别是在本院，连手术室都没有进过，手都生了。”


“赵一刀”说完看了看李明强，当他那发锈的目光与李明强那犀利的目光相碰时，不禁心头一颤，便一边想一边说：“这个乳腺癌吗，已经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了。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他是我的学生，完全能够做好。”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一刀”一眼，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然后正视着“赵一刀”，用非常平和的口吻说：“赵老，我已经在咱们总院住了两个多月了，对总院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考虑到您和我——我母亲的情况，我和骨科比较熟，安排我母亲住在了骨科。这样，骨科为了不影响科室之间的关系，他们不会向外说，医院特别是外科就很难知道。而且，对我母亲也容易保密。一方面，我不想让她老人家知道她得的是癌症，增加她的心理压力；另一方面，也不想让她知道，她住院的具体费用。”


“赵一刀”听了，又皱了皱眉头，摇摇头说：“你是英雄，也是个孝子，考虑问题也很周全，我很敬佩你。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这是我处理问题的原则。况且，乳腺癌手术并不复杂，一般的医生都可以做好。咱们总院普外的几位主任医生，技术都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李明强听罢，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屈着膝挪到“赵一刀”面前，郑重地说：“赵老，我求您了。实话给您说，我母亲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我怕——还有，家里的人都不让做手术，是我坚持要做的。我们都是吃娘的奶长大的，现在娘的奶部出了问题，怎么能不治呢？所以，我一定要请最好的医生，希望一次手术给我母亲做好了。”李明强说到动情处眼眶里涌出了泪珠，一米八的大汉“噌”地一下缩在瘦小的“赵一刀”面前。


李明强单腿跪地，双手托起一个信封，动情地说：“赵老，古人言‘双腿跪父母，单腿跪恩人’，我给您老跪下了。我知道，您给别人做手术，他们给您的报酬不薄，只是我没有钱，这两千元就算是略表心意吧。您的大恩大德，我将没齿不忘，来日报答。”


“赵一刀”先是一怔，然后将额头上的皱纹跳动几下，弯腰扶住李明强的双臂说：“李连长，起来。你这么做，我怎么能受用得起。”


李明强跪在地上，仰起头，盯着“赵一刀”那双发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是前辈，我跪拜本是应该的。现在，求您来救我母亲，更应该行此大礼。这一点儿心意，务必请您老收下。”


“赵一刀”把眉头皱了皱说：“好，好，我收下。孩子，难得你一片孝心啊。起来吧，你母亲的手术我做。”“赵一刀”接过李明强双手捧着的信封，抖抖地放在电视柜上，然后慢慢地坐下，用发颤的声音说，“孩子，你放心，你母亲的手术，我一定做好！”


“谢谢赵老，谢谢，谢谢您了。”


“你回去吧，这几天，多给你母亲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赵一刀”看着李明强，面无表情地说。


有营养的东西，李明强的病房里多的是，邢修省母亲送的长白老山参，朋友们送的西洋参、冬虫夏草等等，李明强按照医生的指点，全搭配着给肖明的母亲吃，再加上李明强的特灶饭，老太太没几天就红光满脸，精神焕发了。


肖明母亲手术前的各种例行检查都做完了，高血压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原来的心律不齐也不见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被推进了手术室。


大雪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也压住了李明强等人的话题。他们默默地站在电梯口，盯着载走肖明母亲的电梯。电梯往返了不知多少次，他们都不愿离去。李明强看了看窗外的飞雪，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下贵珍的脸。在这满世界的洁白映衬下，贵珍的脸显得更黑了。可是，李明强从这黑中，看到了一颗纯洁的心、一颗火红的金子般的心。


贵珍手足无措地站着，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她不知道肖明的母亲、她的姨母、她的婆婆能不能走下手术台，是她在手术通知单上签的字，她的字本来就写得不好，抖抖地，写得又歪又斜。


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李明强说，我今年太背了，手臭，贵珍签吧。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千钧重担压在了一个弱女子身上。


贵珍在胡斌的陪同下来到护士台，她看着手术通知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上，拿着笔，颤抖着，不知是不敢签，还是不知道签在哪儿，脸憋得通红。她侧脸看了下胡斌，喃喃地说：“我哥呢？”


“在病房。他说他晦气，避一避。”胡斌说。


“他也信？”贵珍的眼里流出疑惑的光。


“他才不信邪呢！”胡斌说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说，“不，他，他这是，是为老人好。”


“我，我，怕。”贵珍终于在外人面前说出了心里话，泪情不自禁地涌进了眼眶。


“怕，怕什么？没事儿？在这个医院，这样的手术算小手术，况且，李明强请的是全国最有名的外科专家，不会有问题的，绝对没，没事儿。”胡斌一边给贵珍解释，一边给她鼓劲儿，可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底气。他在心里骂李明强，骂李明强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贵珍一个人身上。


“我，我不敢，不敢签。”贵珍的泪夺眶而出，抖抖地把笔放在护士台上。


“没事儿的，你别紧张。”当班护士刘军温和地对贵珍说，“这只是履行个手续，以防万一，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赵主任是全国知名专家，‘赵一刀’这个绰号，就是说他刀到病除，你就放心吧。”刘军说着向胡斌和贵珍报以灿烂一笑。


“我——”贵珍还是一脸的愁云。


“我去叫李明强。”胡斌说着转身就走。


“别，别，我，我签。”贵珍又一次把头一扬，提起笔，抖抖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明强从内心里感到对不起贵珍，但他确确实实不愿签这个字。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他就是感到自己这一个时期太走背字了，探亲回家，把一家三口人送到了另一个世界；车站与卫和平告别，让人家抓了个正着，害得肖明等人与自己一起关禁闭；带领战士执行任务，又因自己大意让敌参谋长踢翻了水桶，害得肖明牺牲，自己和张金河受伤。伤就伤了吧，他娘的这点儿小伤还感染了，差点儿要了小命。还有，还有爱着他的几个姑娘，为了他……唉，真他妈点儿背。


李明强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天，大雪仿佛堵住了他的喉咙，努力几次都没有说出话。他咬咬牙，在大厅里屈着膝踱来踱去，终于，堵着的喉咙松弛了，他低低地挤出一句话：“都回去吧，早着呢，起码得两个小时。”说完，他自己先屈着膝向病房走去。


两个小时过去了，肖明的母亲没有下来。中午饭过去了，还是没有下来。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李明强也坐不住了，急得求值班护士刘军到手术室打听消息。刘军回来说：“没事儿，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赵老想把所有的病灶都扫除了，还得一两个小时呢！”


人们这才松了口气。李明强想，还是利益驱动，要不是给他送了两千元钱，七十岁的老头子哪有这么大耐心，连饭都不吃给你做六七个小时手术？别说做手术，就是没事儿站一天试试。想到这儿，他又想感谢一下骨科的同志们，按刘军说的，下了手术台也得下午两点钟了，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吃饭，得到饭馆里订上一桌，表表心意。


李明强把自己的想法对胡斌和贵珍说了，胡斌说：“我去定。”就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屈着膝追出去，要给胡斌钱，胡斌说：“咱俩谁跟谁啊，肖明又不只是你的战友。”


“那，谢谢了。”


“开国际玩笑，你谢我，我谢谁呀？”胡斌冲李明强打了个响指，一笑，钻进了电梯。


下午两点过去了，肖明的母亲没有下来。三点过去了，还是没有下来。贵珍一个劲儿地擦汗，不住地看李明强。贵珍的母亲憋不住了，喃喃地说：“我这心里说不出是咋的了，总觉得他姨是不是出事儿了。”


“妈，你瞎说什么？！”贵珍的眼睛瞪出了血丝，她虽然在制止母亲说话，但是她个人也在这么想，急得她出了一身汗，只是说不出道不出而已。


“大娘，没事儿。我这个手，做手术都做了六个小时呢，您别着急。还有你，贵珍，没事儿，‘赵一刀’从来没有失过手。你们先喝点儿水，我再求护士上去看看。”


李明强刚打开房门，楼道里就传来了一声男子的吆喝：“21床，接病号。”


“来了，来了。”刘军应声从护士站中跑出来。


“回来了。”李明强对病房内喊一声，就迎着那男护工推的推车床屈着膝跑了过去。


肖明的母亲躺在车上，睁着眼冲李明强笑。


“妈，您感觉怎么样？”李明强扑到推车床上。


“好，好啊。医生说，伤口长好，就没事儿了。”肖明母亲笑着抬了抬右手说。


“别动，妈，别动，省点力气。”李明强急忙抓住老人的手说。


“小花，小花，你可吓死我了！”贵珍的母亲一拐一拐地跑过来，扶着推车床说。


“姐，你看，这不挺好的。”肖明的母亲笑着对贵珍的母亲说。


推车的护工见来了个穿一身黑棉衣的黑脸农村老太太，不耐烦地说：“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回屋里说。”


“你在跟谁说话呢！”胡斌瞪了那护工一眼说。


“怎么了，都四点了，还没吃午饭呢！你们还在这儿啰唆。”护工不服气地说。


“啊，同志，我已经在院内的饭馆定好了，咱们一块儿去吃。”李明强急忙用笑脸讨好护工。


“他吃什么？”郭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护工说：“没吃饭的是医生、护士，关你什么事儿？以后，服务态度好点儿！”


那男护工不说话了，不服气地斜了郭燕一眼，郭燕也不与他计较，说：“快回屋吧，让大娘休息休息，养养神儿。赵主任说，手术非常成功。”


贵珍一直怔怔地站在推车床旁，怔怔地看着肖明的母亲。她怔怔地看着人们拥着那躺着肖明母亲的推车床走进病房，房门关上了，门外只剩下贵珍和她母亲两个人。知女莫如母，老太太早发现了女儿的异常举动。


“妈——”贵珍突然抱住母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我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妈。”


“珍儿，你赢了，你赢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李明强走出病房，他要去请医生护士吃饭，看到贵珍和她母亲抱头痛哭，就走了过去。


“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贵珍哭着抓住李明强的手直摇。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李明强也被贵珍摇出了眼泪。


这时，骨科的医生护士簇拥着“赵一刀”走过来。


“赵老。”李明强急忙迎过去，叫了一声“赵一刀”。


“赵一刀”拍了下李明强的胳膊，朗声说：“孝子啊！我告诉你，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所有病灶都扫除了！”


“谢谢，谢谢您。赵老，太谢谢了。”李明强除了谢不知该说什么好，在“赵一刀”那洪亮的声音背后，李明强分明看到了老专家的疲惫。


“谢什么？这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赵一刀”在骨科的医生护士面前俨然是一副权威的形象。


“啊，对了，大家都没有吃饭，我在院内的饭馆定好了，咱们一块儿吃饭去。”李明强急忙说。


“我就不去了，想回去躺一会儿，你和他们一块儿去吧。”“赵一刀”摆摆手说。


“这怎么行，您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李明强一脸无奈的样子。


“赵老全靠喝葡萄糖水顶着，在手术台前站了八个小时，太累了。你就别勉强了，让赵老回去休息吧。”李放主任笑着说。


“这——”李明强不知说什么好。


“赵一刀”笑着又在李明强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叹口气，又说了句：“孝子啊！难得。”就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转过身，对李明强说：“对了，你晚上九点钟，不，九点半吧，到我家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晚上九点三十分，李明强准时敲开了“赵一刀”的家门。“赵一刀”一扫白天的疲惫，精神抖擞，就像换了个人，一个神气十足的小老头。他笑着把李明强让进屋，指着桌子上的茶说：“大英雄，先喝点儿茶，专门为你沏的，是上好的毛尖，信阳毛尖，你们老家的。”


李明强说：“谢谢。”就势坐在沙发上，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一刀”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微笑。心里想，看来，我送的两千元钱还不能填满他的胃口，想让我送他毛尖之类的高档东西。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赵老，非常感谢您给我母亲做手术。您的恩情我将铭记在心，若有需要我效劳的事儿，只要我能办到，您尽管说。”


“好，好。真是个孝子啊！”“赵一刀”叹口气，端起茶品一口，长“哈”一声说，“好茶，好茶啊，你尝尝。”


“赵老，您爱喝茶？”李明强试探着问。


“爱，就这点儿爱好。”“赵一刀”笑着说，“一不吸烟，二不喝酒，闲下来品品茶，是一种享受啊。”


“过几天，我给您老弄点好茶来。”李明强用嘴角笑笑说。


“别，别，我这里有的是茶。朋友们都知道我爱喝茶，谁来了谁带，谁见了谁送。我喝不完，都又送人了。哎，你喜欢喝茶吗？”“赵一刀”笑着问。


李明强在心里想，喜欢，我喝得起吗？嘴上却说：“我不喝茶，就喝白开水。”


“噢——”“赵一刀”看了李明强一眼，说，“喝白开水也好。不过，有条件了，我建议你喝点儿茶，尤其是绿茶，对身体有好处。待会儿，我送你点儿。先尝尝这个！”“赵一刀”说着指了指李明强面前的茶杯。


李明强端起茶杯，慢慢地抿着，心想，他不要茶，要什么呢？


“味道不错吧？来，再续着水。”“赵一刀”笑着说着给李明强又续上了开水，接着说，“酒，越陈越好。茶，越新越好，茶要是放久了，就不好喝了。”


李明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闹不清“赵一刀”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是应付了一句：“好茶，味道好，真香。”


“好茶吧，多喝点儿。”“赵一刀”笑着对李明强说，“现在，我给你交个实底儿。你母亲这次的手术，创口很大，左边的淋巴都结满了。所以，做了将近一天。考虑到老人都希望留个全活身子，我没有切除她的乳房，只是从这里下刀，把乳房掀起来，将病罩扫了。又划到这里，把所有的淋巴也给扫除了。”“赵一刀”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指从自己的左胸前画了个弧，走向左腋下，又划向腿部。


李明强认真地看着，听着“赵一刀”的讲述：“孩子，你母亲身上的所有病灶，我都给扫除了，一些疑似的地方，也给扫了。可以对你说，做不做放疗和化疗都行。我看你母亲的身体，就不要做化疗了。一来，怕老人受不了；二来，我怕你负担不起。所以，给你母亲做的手术创口比别人的大几倍，你要多给她吃点儿营养品，补一补。至于放疗，你若有条件，就做一做，有好处。”“赵一刀”说到这儿，喝了口茶，抬手从沙发旁提过两个礼盒，放在茶几旁，接着说，“这是人家送我的西洋参，我也不吃，拿回去给你母亲补补。”


“这不成，赵老。”李明强推辞说。


“拿上，听话。”“赵一刀”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一步跨到电视柜前，指着电视柜上的信封说，“看到了吧，这是你送的信封，我一直没动。我当时如果不收下，你的心里不踏实。现在，我已经把老底儿都交给你了，该物归原主了。”


“不成，赵老，这不成，这是您应得的报酬！”李明强急忙站起摁住了“赵一刀”去拿信封的手。


“什么应得的报酬？！我应得的报酬就是退休金。你小小年纪，别学这一套。特别是要注意你的身份，你是英雄，是作家，处处要给人们起到正确的导向作用。”“赵一刀”的话，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李明强震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面前瘦小的老头儿，心想，这是人们传言的“赵一刀”吗？他怎么这么伟大！


“讲大道理，我可能讲不过你。但是，我的年龄足可以做你的长辈。孩子，听话，拿回去，给你妈多买点儿好吃的。我知道你没有钱，难得你这份孝心啊。我的父母死得早，我现在想孝敬他们都没机会了，你有这份心，就珍惜吧。”“赵一刀”说着，把信封拿起来，硬塞到李明强手里，严肃地说，“现在，许多年轻人都不明白这一点儿，到他们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可不是吗？我李明强就常常后悔！李明强想到去世的父母和哥哥，看着面前既瘦小又伟岸的老头儿，眼泪不由得涌进了眼眶，“扑通”一声就给“赵一刀”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说：“赵老，您救了我——母亲，又这么诚恳地教导我，不是父母，胜似父母，请受我一拜。”


“孩子，起来，快起来，是你的孝心教育我了！”“赵一刀”拉起李明强说，“我也不留你了，赶快回去照顾你母亲吧。”“赵一刀”向外赶李明强，刚走两步，又折到茶几前，提起那两盒西洋参，塞过去说：“带上，给你母亲的。”


“这——”


“丁零……”屋里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赵一刀”把两个礼盒往李明强怀里一塞，说：“听话，拿着，有电话来了。”话音落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李明强对着那米黄色的木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屈着膝，走出楼去。


楼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但同早上不同的是李明强的心情。早上铺天盖地的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这晚上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像他放飞的情愫，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远远近近的五彩灯光，成了轻缓舒畅、随步律动的五线谱。脚下碎银子般洁白的积雪，被踏出“嚓嚓”作响的和谐伴奏。李明强呈现出几天来难有的好心情，他用左手那只能弯曲的前两个指节，钩住“赵一刀”奉送的两个西洋参礼盒，右手紧握着已经送出又回到手中装着两千元钱的信封，打着节拍，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洁白的雪花飞满天，漫步走在陆军总院，深夜造访‘赵一刀’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来有的浅，朋友啊，真诚见，温情随处都有，团结友爱渡难关。洁白的雪花飞满天，漫步走在……”


李明强突然停住了哼唱。楼角处的一棵大雪松后，飘过来一股烧纸的煳味，小火苗一闪一闪的，像汽车开启的蹦灯。谁这么晚了跑到这里烧东西？烧什么东西不能光明正大的，却在雪夜里跑到这么背的一个楼角的松树后？


李明强侦察兵的警觉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像战场上的侦察兵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松树。不看则已，一看，李明强差点儿叫出声来。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贵珍蹲在雪地里，一边烧纸一边哭泣。


“肖明，你知道吗，妈得癌症已经一年多了。”贵珍一边续纸一边哭着说，“为了不让你分心，她不让家里人告诉你。你走了，她也哭死了过去。醒来后，她不说一句话，整天抱着你的相片落泪。她的病一下子恶化了，疼得难忍，只能喝熬的大麻汤止疼。真是祸不单行，会珍姐在出树时被砸断了腰椎，把你的抚恤金全用上了。”贵珍说到这儿，停下来，用小木棍挑了挑雪地里熏燃的纸，火苗又跳了起来。她抬起胳膊擦了把眼泪，接着向肖明哭诉：


“妈说什么也不到医院看病。是明强哥，对了，他认给爸妈做儿子了。一口一个爸、妈，叫得可亲了。明强哥把妈送到医院检查，已经到晚期了。医生说，不做手术，就准备后事儿吧。


“明强哥把妈和我带到北京，要给妈做手术，可家里人都不让做。特别是两个姐姐，她们也是吃妈的奶长大的呀。我不怪她们，都是穷怕了。但是，我说，我要和死神赌一赌！现在我告诉你，我赌赢了，我赌赢了！呜——”贵珍放声哭了起来。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嘴，抽泣了一会儿，继续对着火堆说：“哪是我赌赢了，是明强哥救了咱妈。他把咱妈安排在他住的病房，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妈治病的钱都是他借的，他给妈请了最好的医生……”


“李连长，李连长。”雪地中突然传来了“赵一刀”的喊声。这喊声让贵珍打了个激灵，不说话了，急忙用双手捧雪把烧着的纸盖上。李明强趁机提气，轻轻地闪过一棵棵松树，来到马路上。


李明强站到一盏路灯下，冲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赵一刀”大声喊：“赵主任，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儿？”喊着，屈着膝向“赵一刀”迎了过去。


“李连长，李连长。”“赵一刀”气喘吁吁地说，“你，你怎么，你怎么，算了。我已经知道了，那老太太不是你妈，是你那个牺牲的战友的母亲。你，好样的，好样的。让老夫感动啊！”“赵一刀”一边说，一边把手中攥着的信封塞进一个西洋参盒儿的袋子中。


“赵老，这是什么？”李明强不解地问。


“没什么，一点儿心意。拿上，给老人做放疗吧。”“赵一刀”笑笑说。


“这怎么能行？赵老——”


“怎么不行？你能做，我就不能做？别忘了，我也是一个老兵，你的战友，也是我的战友。连长同志，请接受一个老兵的敬意。敬礼！”没有穿戎装的“赵一刀”严肃地向李明强行了个军礼。


李明强急忙把“赵一刀”的手拉下，严肃地说：“要行礼，我们就对着那里行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楼角处那棵最大的松树。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敬礼。


“为、为什么？”“赵一刀”不解地问。


“为那个嫁给肖明照片的姑娘。”李明强低声地一字一顿地说。


“噢——”“赵一刀”嗅到了松树后飘过的纸煳味，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对着那棵最大的松树，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第六十章


李明强痛苦地摇摇头，深沉地对孟华说：“都交了吧，给李彬减点儿罪。”他又咬了咬牙，低沉而又有力地说：“孟华，记住，我们是中学同学，我还是孩子的干爸，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br/><br/>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放晴了，雪白的大地托起一轮红彤彤的太阳，蔚蓝的天空在地平线上扯起一条宽宽的红飘带，拽着太阳慢慢地向上攀升。


胡斌轻轻地推开18号病房的房门。李明强将自己的20号病房让给了肖明母亲和肖明媳妇后，这些天，就住在18号病房。胡斌说自己想办法，其实也就是钻进了郭燕的被窝，李明强知道和郭燕同屋的张晶休假回家了，却假装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胡斌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胡斌看18号病房内的另外两位病人也没有起床，就轻轻地走到李明强的床前，推李明强一把。李明强睁开眼睛，用右手在脸上干洗一把，问：“天亮了？”


“太阳都出来了，空气格外地好。”胡斌笑着说。


“哦——这雨雪天睡得就是沉啊。”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真想再睡一会儿啊。”


“快起来锻炼吧，转一圈儿就该吃饭了。”


李明强没说话，轻轻地穿起衣服来。虽然那只残废的左手手指动弹不得，整个手硬得像块木板似的，但用它辅助右手，生活完全可以自理。


李明强穿好衣服，胡斌已经为他端起了脸盆。李明强随胡斌走出病房，伸出右手去接胡斌手中的脸盆，胡斌说：“我来吧。”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转过头盯着胡斌说：“我没撤纱布的时候也没有让你这么伺候过呀，怎么这些天突然献起爱心来了？”


“我是怕出院了再没有机会伺候你了。”胡斌笑着说。


“真的？”李明强又用嘴角笑了笑说，“是怕我说你未婚同居吧？哈……”


“去你的，快洗。”胡斌推了李明强一把说。


李明强把脸盆放在洗手池上，回头看了看胡斌，笑着说：“我就要出院了，你还不抓紧一分钟，干它六十秒，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你，有没有正经，我是专门来陪你早锻炼的。”胡斌装作生气的样子说。


“陪我早锻炼？跟我住一个屋也没有这么积极呀？是怕人家看见你从单身女宿舍楼出来吧？”李明强笑着一连三问，问得胡斌脸红到了脖根儿。


胡斌上前一把拧开水龙头，那水“哗”地一下冲进李明强的脸盆，把牙缸给冲倒歪在盆中。他又急忙把牙缸拿出来，对李明强吼道：“快洗！”


李明强就用右手拿起毛巾，弯腰低头在脸上划拉起来。


“你也动动左手啊！”胡斌又在身后嚷。


“习惯了。”李明强笑笑，就用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辅助着右手洗了起来。


李明强随胡斌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一看，嗬，昨晚的雪好大啊！地面、房屋、树木全都笼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厚雪，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院子里，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木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屋檐上挂的银条又粗又长，闪着亮光，上粗下细，就像一只只透亮的喇叭。


李明强指着那些银条儿问胡斌：“你们城里人把它叫什么？”


“叫冰凌啊！”胡斌不假思索地说。


“瞧，还不如我们农村的孩子想象力丰富。”李明强笑着说，“我们叫它喇叭筒。小时候，雪停了，整个山野银装素裹，全让大雪给盖住了。这是我们山村小孩儿最开心的时候，没有活儿干，就是疯玩儿。打雪仗是少不了的，你们城里的孩子也玩儿。我们农村的孩子没有玩具，就从树上、房上、岩石上掰下这冰凌条儿，当喇叭吹。”李明强说着，脸上放出了红光，仿佛回到了童年。忽然，他的脸又暗淡下来，低沉地说，“喇叭越吹越小，有的吹一会儿就断了。我们吹了多少这样的冰喇叭，可是至今多少人还没有拥有一个真正的喇叭，哪怕是个玩具喇叭也行。唉——”


“想玩儿，吃了饭我去买两把回来。”胡斌爽快地说。


李明强笑了笑，又叹口气说：“农村的孩子千千万，你买得起吗？”接着李明强又指着那屋檐上的冰凌条儿说，“这样的天气，房坡上的雪经太阳一晒，就会暗暗地融化，你看不见房檐滴水，若隔一阵子再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冰凌条在慢慢地加长，没有冰凌条儿的地方也会长出来，不断增大，闪着银光，很美很美。”


李明强一边说一边屈着膝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下边，松树上挂满了短短的细细的银条儿和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儿，一阵风吹来，松树轻轻地摇了摇，那美丽的银条儿和雪球儿就簌簌落落地抖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头上，钻进两人的衣领内，两人紧跑两步，跳离树下。几只在雪地上啄食的麻雀“扑扑棱棱”地飞向空中，在小鸟的背后，从冬夏常青的松柏树上落下的那玉屑似的雪末儿随风飘扬，被清晨的阳光幻映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哈……”李明强看到胡斌在掏自己衣领内的雪儿，开心地笑了，说：“别掏了，天然润肤品。”


“掏也白掏。”胡斌把双手一摊，说，“全化了。”


“哎，你看，这北京人爱鸟意识就是强了啊。这一大早儿，就有人在雪地里撒米喂鸟了。”李明强指着麻雀飞起的地方说。


胡斌伸长脖子看，那雪地上有一摊金黄色的小米。


“哎，怎么了，眼睛近视了？”李明强看胡斌的脖子伸得像只鹅，好奇地问。


“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胡斌笑着说。


“米，小米，扫一眼就知道，笨。”李明强笑了，接着说，“也是，你哪能想到。哎，我告诉你，你小时候肯定没玩儿过。一下雪，我们就用一个大筛子，知道什么叫筛子吗？就是把玉米、小麦、豆子之类的粮食放进去，把土、沙和石子儿筛出去的那东西。”


“沙子？”


“不是沙子。沙子是方的，是用铁丝编的，专门筛土和筛砂用的。筛子是圆的，用竹子编的，是专门筛粮食的。”李明强连说带比画，说得胡斌似懂非懂。


“我们在雪地里用一根小棍儿支起筛子，在筛子下面放些谷子，用绳子拴住棍子躲在窑里，等麻雀钻到筛子下面吃谷子时，一拉绳子，筛子扣下来，有时一下儿就扣住十几只。这时，我们在筛子边上挖一个小洞，拿一个麻包或面袋罩在洞口，那麻雀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进袋子里。等麻雀都进了袋子，把袋子口一扎，在雪地里摔几下，麻雀就全不动了。再用稀泥把麻雀裹上，放在火里烧红，扔到雪地里放凉了，打开硬泥壳，麻雀的毛全裹在泥里煺掉了，光溜溜红丝丝热腾腾的熟麻雀，馋得你直流口水，一块一块地撕着吃那麻雀肉，可香了。”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想，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在西流村的院子里抓麻雀。


“恶心不恶心呢！”


“恶心啥？你懂个屁，香着呢，过年都吃不上那么多的肉。”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没有笑，阴着脸说，“看来，生活的环境不同，是难有共同语言啊。”


“我，我是说——”


“说什么？扫兴。一大早儿这点儿兴致全让你给打没了，回去，吃饭去。”李明强失去了刚才的兴奋，把右手一摆，叹了口气，讪讪地说，“不知道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在等着呢！”


“你呀，心事儿太重，多少烦恼都是你自找的。”胡斌低着头低声地说，“古人说‘祸起常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啊！”


“是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两人都不说话了，并肩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李明强！”


“强哥！”


一女一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邢修省，玉梅——”李明强回过头，吃惊地发现邢修省和许艳梅向他这边跑来。住院部院门口的老大爷本来不让他们进，见到是看李明强的人，也不再说什么，看着他们夫妇一前一后地跑进院子。


“修省，你们可来了，我想死你们了，他们几个怎么样？”李明强拉住邢修省的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来过一次了，说你请假出去了。你上哪儿了？”邢修省问。


“去看肖明的父母了。”李明强知道邢修省和许玉梅都认识肖明就如实说了，紧接着又问：“他们几个怎么样？”


“都，都——你今天能出去吗？”邢修省吞吞吐吐，答非所问。


“有什么事？”李明强两只虎目画出两个大大的问号，紧盯着邢修省问。


“嗯！”邢修省重重地点了下头。


“什么事儿？”李明强焦急地问。


“你问谁？”邢修省懒洋洋地反问道。


“谁出事儿问谁呢！”李明强焦急地说。


“都出事儿了。”邢修省阴着脸低声说，“你们同学会每个人都有事儿。”说完，看了许玉梅一眼，接着又紧叮一句说，“都不是小事儿。”


“什么？都出事儿了？”李明强的虎目瞪得溜圆。胡斌看邢修省和许玉梅找李明强有重要事情，就插嘴说，“你们聊，我回去打饭去。”


“算了。”李明强冲胡斌摆了下手说，“你给李主任请个假，说我有事儿出去了。记住跟贵珍她们说一声。”


“是。”胡斌响亮地答道。他总是在人们面前，以绝对服从的言行举止，维护和提高李明强的形象和地位。


“都出事儿了？”李明强看胡斌走了，自言自语地嘟嚷一句，问，“你们俩不是好好的？有什么事儿？”


“她要跟我离婚。”邢修省喃喃地说。


“离婚？”李明强看了邢修省和许玉梅一眼，笑笑说，“笑话，离哪门子婚呀？”


“他怀疑我对他不贞。”许玉梅抬起头，扬了扬她那双秀眉，瞪了邢修省一眼，看着李明强说。


李明强已经从许玉梅的眼光里读懂了是因为他李明强，就装作非常气愤的样子，阴着脸说：“修省，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是丁力喝多了酒瞎说的。现在，我没事儿了，她非离。”邢修省不好意思地说着，低下了头。


“丁力说什么了？”李明强瞪起虎目问。


“没什么。”邢修省轻轻地答，低着头用眼睛瞟着李明强。


“瞟我干什么？”李明强对邢修省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说我受伤玉梅照顾我是不是？说玉梅给我誊稿子是不是？你呀你，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还没弄清楚？笨死了，守着这么好的媳妇不好好过日子，胡闹什么！走！”李明强说着在前边屈着膝走，邢修省和许玉梅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你呀你，怎么说你好！”李明强一边走一边说邢修省，“你不单污辱了我的人格，还伤了玉梅的心，更是低看了你自己。好好向玉梅认错！”李明强说着转过头，对许玉梅说，“玉梅，别瞎闹了，好好过日子！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说散就散了。”


“他没事儿找事儿。”许玉梅喃喃地说。


“行了，听我一句话，原谅他吧。一日夫妻百日恩，离了你就后悔了。”李明强说着把左手习惯地举过头顶，甩了甩，聚集在左手部的血回流了，那种肿胀感涌向了心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低沉地说，“我这一谈一吹，就够窝心一辈子了！你们要是离了，恐怕——”


李明强看到了住院部门口，就把话打住，邢修省和许玉梅也不作声跟在李明强身后。看门儿的老头儿撇开与他纠缠着想进去探望病号的人，冲李明强大声喊：“李连长，出去啊。”


“大爷，您老辛苦了。”李明强脸上现出了灿烂的笑，答非所问地说，


“不辛苦，不辛苦。为你们这些伤病号创造个安静的休养环境，是我的职责。”老头儿乐呵呵地说。


“谢谢您老了。”李明强抬起左手向老人摇了摇，也算是“再见”的意思了。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大英雄李明强！”老头儿大声地说给那些纠缠者听，也是说给李明强听，“你们以为里边住的都是像你们家的那些普通人啊，要是那样，就不要我这个门岗了！”老头儿声若洪钟，俨然一位真正的哨兵在捍卫自己神圣的使命。


“什么？你连李明强都不知道是谁？”老头儿急了，嗓门儿更大了，嚷了起来，“去，去，去，弄明白李明强是谁了，我就放你进去。”


李明强听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有自豪也有失落。看了看自己那硬板儿似的左手，屈着膝默默地继续向前走。邢修省和许玉梅跟在他身后，对老头儿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倒是为了是否要跟李明强说卫和平的事儿，小声商量着。


“看来他心里还爱着和平。”邢修省说。


“废话，我早说过他是不想连累她，你们都不信。”许玉梅阴着脸说。


“谁不信了？你干吗老冲我发火？”邢修省拉了许玉梅一下说，“关键是，关键是卫和平怎么不这么想呢？”


“她呀？‘不识庐山真面目’！”许玉梅一字一顿地说，“爱得越深，恨得越烈！”


“跟强哥说她和陈——”


“说你个头！”许玉梅猛地拉了一下邢修省，黑着脸说，“他不问，就别说。”


“我认为，只要强哥，强哥一句话，准有救！”邢修省怯怯地看着许玉梅说。


“救你个头！有什么救？结婚证都领了，还能救吗？”许玉梅冷冷地说。


“那，那怎么办？你，你看强哥，痛苦得……”


“要心疼他，就跟我离，我嫁给他！”许玉梅又冷冷地说。


“你——”邢修省张大了嘴巴，直直地盯着许玉梅。


“你还没有看出来，我在明强心中是什么位置？笨死你了！”许玉梅打了邢修省一下，学了李明强说邢修省的一句话。


“我——”邢修省看了许玉梅一眼，深沉而坚定地说，“那，我们就当亲哥对他！”


“这就对了！”许玉梅笑了，拉住邢修省的胳膊，把头依上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哎呀，强哥——”邢修省看到李明强屈着膝前边走，他们跟在后边，三个人早已走过了他的红色夏利车，急忙叫道。


许玉梅也急忙松开邢修省的胳膊，擦干了眼泪。


“强哥，你在那儿等着，车在这边呢。”邢修省见李明强停下来，冲李明强比画着说完，对许玉梅说：“等着，我去开车。”转身向他停车的地方跑，脚下一滑，摔倒了，又爬起来冲李明强和许玉梅笑笑，招招手，兴奋地喊：“等着！”又一颠一颠地跑着开车去了。


李明强与许玉梅几乎是同时叫道：“慢点儿！”叫罢，两个人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对望着，保持着这段距离，直到邢修省把车开过来，一一把他们带上汽车。


李明强上了汽车也不问上哪儿去，从许玉梅一上车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以及许玉梅上车后与邢修省的言行举止看，他们俩儿的问题已经和平解决了，就漫不经心地问：“阿力又惹什么事儿了？”


“他给卫和平拉皮条儿——”


“不是，他喝多了酒，给鸿涛打架，把晓丽推倒了。”许玉梅急忙打断了邢修省的话说，“晓丽，晓丽，流产了。”


“这个愣头青！”李明强把那只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习惯性地重重砸在左膝盖上，然后急切地问：“晓丽现在身体怎么样？”


“挺好，挺好，就是，再也不让丁力进门了。”邢修省接着说。


“啊——这好说，时间长了，等他们再有了孩子，就没事儿了。”李明强出了长长一口气说，接着又问，“李彬和孟华一家呢？”


“出大事儿了！”邢修省急切地说，“我，我们就是为这，才一大早儿来接你的。”


“出什么事儿了？”李明强把身子探向前排，焦急地问。


“李彬昨晚被抓起来了！”许玉梅低声地说，那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什么？李彬被抓起来了？”李明强用右手扒住许玉梅坐的副驾驶员车座后背大声地问：“为什么？谁抓的？”


“他挪用公款，伙同他人做假账，开公司……”许玉梅喃喃地说，“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是孟华打电话说的，公安局凌晨把李彬堵在被窝里。她哭哭泣泣的，也没说清楚。我们也没办法，就来，就来找你了。”


“找我有什么用！”李明强又举起硬板似的左手砸向左膝盖，愤愤地说，“该，该抓，我看他就不正常。瞧他穿的，抽的，还开车，腐败，小腐败分子，是得让公安治治，好好修理修理他，他，他忘本了他！”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打自己的腿，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做假账？他是不是贪污了？数额多大？”


“不知道。”邢修省和许玉梅异口同声地答道，又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走，上李彬家，先弄清情况再说。”李明强把左手重重地砸在左膝盖骨上，车内一片寂静，三人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汽车缓缓地行驶在三环路上，一辆跟着一辆，谁也不超谁，红灯停，绿灯行，格外遵守交通规则。马路上撒了盐，雪都化了，汽车轮子压着融化的雪渣向两边分飞着，黑乎乎的。


李明强一边看一边想，多么洁白的雪啊，一落入这嘈杂的人间，就变黑了。李彬也像这雪一样，变了，变黑了，变得被人踩，被车压了。他罪有应得，那孟华、孩子该怎么办呢？


汽车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当汽车行驶到西直门桥时，“学院路”的路标一下子映入李明强的眼帘，他先是一怔，然后又装着漫不经心地样子，懒洋洋地问：“修省，你刚才说阿力给和平拉皮条儿是怎么回事儿？”


“这儿，我，我不大清楚。鸿涛就是因为这，和他打起来的，鸿涛知道。”邢修省吞吞吐吐地说。


“说吧，如实说，卫和平现在不是我女朋友了。”李明强抑制住内心的激愤，平静地说。


“强哥，你，你要是还爱她，我去，她不会走，肯定不会走！”邢修省语无论次地说。


“瞎说什么？”许玉梅像头发怒的狮子大声喝斥邢修省，“还有余地吗？”


“你别嚷，让他好好开车。”李明强对许玉梅说，“玉梅，你说说，怎么回事儿？”


“有什么好说的，卫和平与那个陈晓伟领结婚证了。”许玉梅冷冷地说。


“什么？领结婚证了？这么快？”李明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跟你赌气！也为了出国！”许玉梅的脸憋得通红，气呼呼地说。


“出国？怎么回事儿？”李明强睁大眼睛问。


“陈晓伟那个陈世美父亲，在美国取得了绿卡，为儿子办理了出国留学手续，外加一个陪读名额。妻子陪读，你懂吗？”许玉梅一直为李明强与卫和平恋爱舍弃了自己而耿耿于怀，现在，他们两个没走在一起，还耽误了自己，心里有气没处撒，当着邢修省的面又不好发泄，就没好气地对李明强说。


“噢——是这样。”李明强咬了咬牙，笑起来，笑着说，“这样好，这样好，我们同学中有人出国了！以后，我们还有个海外关系，是不是？”


“你——”许玉梅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李明强，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李明强是这么个表情。


“好，好啊，她有了个好归宿。出国，到美国，多少人向往啊！好，好，美国是天堂啊！”李明强像是对邢修省和许玉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好？没个好儿。没有感情，你想想到那个国家会怎么样？性解放！天堂？我看是地狱！”许玉梅没好气地说，她在心里也恨卫和平，骂她水性杨花，诅咒她到美国沦为妓女。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感情？”李明强反问道，“那个陈晓伟一直在追和平，发誓要和我一争高下。好了，这回他赢了！”李明强说着自嘲地笑了，“他赢了，赢了，他赢了。”


“你知道那姓陈的追和平？”邢修省看半天车内没了动静，打破了沉寂的空气。


“怎么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侦察兵啊！”李明强发现了自己失态，笑着大声地说，“现在好了，我不用背耽误人家大好前程的骂名了！”


“你怎么办？”许玉梅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


“我怎么办？我和军区首长的女儿谈恋爱，结婚，攀高枝儿啊！”李明强笑着说。


“强哥。”邢修省咬咬下嘴唇说，“我们都知道了，你没有。我们俩始终不相信你会——上次我们来看你，你去正定了，我们都问清楚了。”


“哈，我这个侦察兵反被你侦察了！”李明强笑着说，“我现在没有，不能说我今后没有啊！”


“强哥！”邢修省轻轻地喊了一句李明强，再没了下句，咬着下嘴唇开车。


“什么事儿？”李明强等了半天，见邢修省没了下句话，不解地问。


“爷们儿，真爷们儿！”邢修省用左手扶方向盘，右手伸出大拇指，回过头冲李明强晃了晃，又转过头把右手重重地拍在方向盘上，接着说：“拿得起，放得下。”


“我本身就是爷们儿嘛！”李明强笑了，为缓和车内的气氛，故意轻松地笑着问：“是不是你们以前看我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儿？”


“你要是娘们儿，全世界没男人了！”邢修省也笑了。


“我看他就像个娘们儿。”许玉梅有点怨气有点无奈也有点笑骂地冷冷接了一句，说过，也随着他们似笑非笑地笑了起来。


“男人女相，有福，大福大贵！”邢修省说，“强哥这一生错不了！走着瞧吧，强哥永远是你们同学会中最棒的！”


“别给我戴高帽子安慰我了。我现在是个残废，以后好多事儿都得麻烦你们呢。”李明强笑着说。


“强哥，我和玉梅说好了，从今儿起，你就是我们俩的亲哥，有什么事儿，我们在所不辞。”邢修省诚恳地说。


“噢——认我当亲哥，那，你们俩儿不离婚了？你不怀疑我和玉梅有暧昧关系了？”李明强笑着问，他不等邢修省回答，接着笑着说，“修省，这可是你说的啊，认我当亲哥了。以后，你们家我可是要常来常往了。不过，我可要警告你，别引狼入室啊。”


“没正经！”许玉梅笑着说，狠狠地剜了李明强一眼。


“亲哥和亲妹，那是乱伦，遭天下唾骂的！”邢修省放声大笑起来。


“哎呀，完了，完了。本想跟卫和平吹了，好对许玉梅有点儿非分之想，这又上你的套儿了，完了，完了。”李明强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两手一摊，头一耷拉，一副晕旋的样子。


“没正经！”许玉梅回过头来笑骂一声。


三个人都笑了，笑没了误会，笑没了烦恼，笑出了真诚，笑出了亲情。


“好了，好了。下车，到了。”邢修省把车停在了一座新式的摩天大楼下。


“这是什么地方？”李明强看到车窗外的一切都很陌生，疑惑地问。


“李彬的家。”邢修省冷冷地说，“住8层，标准的四室二厅。”


“就是因为这套房子，才——”许玉梅喃喃地说。


“得了，他就是不要这套房子，也照样得被收拾，太张扬了。”邢修省一边说一边开门下车。


李明强下了车，看了看眼前十几幢新起的摩天大楼，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万豪花园。”邢修省冷冷地低声说道。


“万豪花园？”李明强情不自禁地重复一句。


“说白了，就是富豪们住的地方。”邢修省不以为然地把车钥匙环套在右手的食指上转了转，说，“这是北京第一批商品房，高级住宅区，也只有商人和那些暴发户能买得起。”


“这个李彬！”李明强咬了咬牙，把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狠狠地打在左腿上。


“他一个上班族能买起这房子，能不让人眼红吗？”许玉梅将双手插进羽绒服的斜兜里，看着面前的大楼说。


“从哪儿进？”李明强对着这新型塔楼摸不着北了，问邢修省和许玉梅。


“这边。”邢修省说着把车钥匙装进口袋，向前走去。


三人进了楼，上了电梯。开电梯的妇女问：“几楼？”


邢修省也不答话，伸手按下了电梯上的操作数字键“8”。


“你们是警察？”开电梯的妇女看三个人的面色都很严肃，好奇地问。


“检察院的？”开电梯的妇女见三人都不说话又追问一句。


“不是，串门儿。”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开电梯的妇女一眼，心里骂道，“真是娘们儿，好打听个事儿。”


“串门儿？别蒙我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办案的。”开电梯的妇女自作聪明地说，“今儿一大早儿，8楼3号的李彬就让公安给铐走了。哎，他犯什么事儿了？”


“不是给你说了吗，我们不是办案的。”邢修省不耐烦地冲开电梯的妇女冷冷地说道。


“那你们上谁家呀？我们小区规定，来生人都得问清楚。”那妇女的脸立马儿阴了下来，不高兴地说。


“我们是上李——”许玉梅看邢修省把开电梯的得罪了，急忙说。


“李明强家。”邢修省不等许玉梅说出口抢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李明强听了一怔，咬了咬下嘴唇，没有说话，两眼瞪视着邢修省。


“八楼就一户姓李的，今天让公安局给带走了，也没有叫什么强的。”开电梯的妇女不高兴地说着，用疑惑的眼神瞪视着邢修省。


“啊——”邢修省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得罪了对方，哈了口气，用双手搓了把脸，笑着胡诌一句：“对不起，他是我同学，住他舅的房子。”


“噢——是2号，许经理家吧？”开电梯的妇女脸上又绽开了笑。


“啊，对。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他舅叫什么，就是出了电梯向右边，第二个门儿。”邢修省知道李彬住的是3号，猜想着2号的方位说。


“就是2号，许经理家。”那妇女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笑着说，“怪不得你牛儿呢，许经理家的客人都牛儿，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你们摊上好亲戚了。”随着那女人的话落，“叮咚”一声电梯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李明强三人像贼似的，伴着那女人“到了”的声音，争先恐后地跨出了电梯。


邢修省按响了3号房的门铃。


门开了，赵鸿涛站在门口。几双目光相对，无一人开口，三个人默默地走进屋，见孟华伏在张晓丽的怀里哭。丁成理坐在沙发上，见众人进门站了起来，看了李明强一眼，把头转向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儿香烟。


赵鸿涛把门关上，冲沙发上喊：“孟华，明强和玉梅他们来了。”


张晓丽冲李明强三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孟华从张晓丽的怀里抬起头，看见李明强三人，“呜”地一下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张晓丽一边拍孟华一边说，眼睛却斜看着李明强和邢修省。许玉梅已走到沙发前拉住孟华说：“孟华，别哭了，大家都来了，商量商量怎么办。”


“没法办了！玉梅，我也不想活了。”孟华又抱着许玉梅哭起来。


“别哭了，办法总是有的。别哭了，别哭了啊。”许玉梅拍着孟华安慰道。


“他那挨千刀的，我让他跑，他不跑。他说没事儿，没事儿，这，这，这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呢？”孟华一边哭一边拍打起许玉梅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明强坐在沙发上看着众人威严地问，全然一副老大哥的样子。


孟华听到李明强的声音止住了哭，抬起哭肿了的泪眼看看李明强，又看赵鸿涛。


赵鸿涛看到了孟华乞求的眼光，低下头，轻声地说：“李彬与他们部管财务的副司长一起挪用公款二百多万，套汇两千多万，在广州开了个公司……”


“这么大数目？”李明强倒吸一口凉气，眼光暗淡下来。心想，就凭这个数字就没救了。


“他一分也没往家里拿呀！”孟华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都是他们副司长让他干的！他一个主管会计，领导让干，他敢不干吗？”


“有证据吗？”李明强冷冷地问。


“没有，那个没良心的副司长，一推六二五，全推到李彬身上了。”孟华哭得更痛了。


“关键就在这儿。”赵鸿涛说，“所有的假账都是李彬做的，检察院的人都验过了笔迹，李彬也都承认了。”


“还牵涉到什么人没有？”李明强又问。


“没有。”赵鸿涛摇摇头说，“就是他俩干的。”


“有。”孟华突然止住了哭，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说：“李彬前两天对我说，有个叫沈家昌的人，是他们在广州的合伙人，找到沈家昌，就能为他开脱不少。”


“沈家昌？”李明强突然想起了他在戏校演的《审椅子》，里边一个人物就叫沈家昌。老地主王三槐为找回“变天账”，深夜潜入大队部偷回他家祖传的太师椅，被民兵发现后弃椅而逃。沈家昌正好路过发现椅子放在路旁，背起来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唱：“有人来找，我认账，没人来取，就归我沈家昌。”想到这儿，李明强打了个激灵，急忙问：“有沈家昌的地址和电话吗？”


“我找找，我找找。”孟华站起来走进最里边的那个卧室。


“鸿涛、晓丽，你们都好吧？”李明强看了看赵鸿涛和张晓丽说，说话时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丁成理一眼，发现丁成理也在偷看他，就装作没看见，把眼光落在了赵鸿涛身上。


“好，我们都还好。”赵鸿涛急忙说，“你的伤怎么样了？早想去看你，只是，只是……”


“只是我们误会了你。”张晓丽抢过赵鸿涛的话茬说，“前几天听小邢和玉梅说，大家冤枉你了，就想去看你，结果，出了这事儿。”


李明强死死地盯着张晓丽的下颌听她讲，他知道张晓丽是不想让赵鸿涛把她流产的事儿说出来，怕丁成理难看，就一语双关地说：“我都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好就好，就好。”


李明强说完，回过头，正视着丁成理，拉长声音说：“丁成理同志，真的不认我李明强了？”


“强哥！”丁成理转过身低着头，手里还玩弄着那支一直没点着的香烟，喃喃地说：“强哥，我、我对不起你。”


“阿力。”李明强抬起右手，摆了摆说，“自己兄弟，什么都别说了。”


“我，是我把陈晓伟——”丁成理突然大声地说。


“阿力，我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李明强轻轻地说，“给我一支烟抽。”


丁成理赶快走上前，把手里玩弄半天的烟含在嘴里，从兜里掏出烟盒为李明强取烟。李明强指着丁成理嘴里叼着的那根儿烟说：“就这根儿。”


“这——”丁成理已对李明强生分了，觉得自己含了不太合适，迟疑着站在原地没动。


“找到了，找到了。”孟华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小塑料皮记事本说：“都在这里，地址，电话，来往账目。”


“我看。”李明强伸出了右手，接过记事儿本看了一会儿，将本一合说：“报案，快，报案，以防沈家昌把资金转移，或者携款逃跑。要是那样，不仅给国家造成了损失，李彬也就真的没救了。”


“怎么报？”


“把这本交给检察院？”大家一边问一边看着李明强。


李明强好像又恢复了同学会首领的地位，把那记事本捏在手中向众人点了点，说：“本儿不能交，数额太大了，得做李彬的工作，让他自己坦白出来，争取宽大处理。”李明强扫视众人一遍，见大家都洗耳恭听，就坐在沙发上，展开记事儿本，用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压住记事本，右手捏住记着沈家昌电话地址的那一页，轻轻地撕起来，撕掉一块长方形纸，捏住说：“这样，孟华跟着修省和玉梅去检察院报案，就说这是李彬留下让交给他们的，让快拘捕沈家昌，冻结他们银行的账号。记住，一定要说是李彬让你们去报案的。拿着，这是李彬的字，他们会相信的。”李明强把那小块儿纸交给孟华，接着说：“我们几个去想办法见李彬一面，做做他的工作，现在只有他戴罪立功了！”


“我们问公安局的朋友了，说不让见人。”赵鸿涛喃喃地说。


“公安局有朋友？”李明强惊喜地问。


“有。我有几个，晓丽有几个，都是安排他们旅游认识的，没共过别的事儿。”赵鸿涛说。


“太好了。我们就去找他们，让他们想想办法，只要有一个人有办法就行了。实在不让我们见，也得让他们把我们的意见带给李彬。”李明强说完，把记事儿本又交给孟华说：“放到原地儿。大家记住了，我们谁都没见过这个本儿。等李彬交代了，公安人员会来取的。”


“明强，你来一下。”孟华接过本儿，转身走向卧室，刚到门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身叫李明强。


李明强随孟华走进卧室。孟华从衣柜里拿出一串钥匙，对李明强说：“这是车和车库上的钥匙。车库在地下室一层17号，是同楼的一个人卖的，他急需用钱就卖给了我们，现在谁也不知道是我们的。李彬说，车后座下有三十万元，让你拿走，以后明浩就交给你了。”孟华说到这儿，又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他还说，你若有办法，就让你把车开走，这车是外商送的车，没任何手续，他是套用朋友的牌照。要查他开的车，他就说是借那个朋友的，车型牌照都一样，查不出来。”


“不行。”李明强咬了咬牙，他已经知道李彬陷得有多深了。从孟华的话中，他也听出李彬已经早知道自己有今天了，也早知道自己罪行有多重了。


李彬呀李彬，你是知法犯法啊！李明强痛苦地摇了摇头，深沉地对孟华说：“都交了吧，给李彬减点儿罪。”他又咬了咬牙，低沉而又有力地说，“孟华，记住，我们是中学同学，我还是孩子的干爸，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第六十一章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又扫了一眼那三位处长，接着说：“我李明强除了自己趴下，任何人任何事情别想把我打垮！”<br/><br/>


“赵一刀”捐出一万元钱给肖明母亲治病的消息不胫而走，陆军总院医护人员和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官兵踊跃捐款。这些捐款，一张张，一沓沓，一袋袋，都放在了肖明母亲病床前的床头柜上，感动得老太太泪流满面。


肖明母亲抖抖地看着眼前这么一大堆钱，大叫一声：“明儿，你看见了吗？”就抱头痛哭起来，胡斌、郭燕和几位护士都急忙上前安慰老太太。


“大娘，别哭了。”


“别哭了。”


“我们都是你的儿女啊。”


“这点儿钱，是我们孝敬您老人家的。”


肖明媳妇用泪眼把屋内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李明强，就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外。


院里，融化了一天的积雪散发出一种凝冰似的潮湿，强烈的亮光，耀得肖明媳妇睁不开眼睛。她捂着眼，暖干了眼泪，漫无目的地在住院部楼前走，不知不觉地向楼角的那棵大松树走去。昨天夜里，她刚在那里为肖明烧了纸，跟肖明说了话。


李明强正蹲在那棵大松树下的雪地里。他点燃一堆白纸，一边用小树棍拨弄，一边深沉激昂地轻声哼着：





肖明媳妇又落泪了。她知道自己昨晚给肖明烧纸的事儿李明强一定是看到了，她不知道李明强哼的什么，但她清楚李明强肯定是在为肖明哼唱。


李明强哼着哼着，突然停了下来，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踏雪的“唰唰”声。


李明强看到是肖明媳妇，先是一愣，接着站了起来，轻叫了一声：“贵珍。”


“哥——”肖明媳妇叫了一声，眼泪就又扑籁籁地掉了下来。


“我也是，是来给肖明说一声。”李明强喃喃地说，“妈的手术很成功，住院费也有着落了，让他放心。”


“哥，那钱，咱，咱不能要！”肖明媳妇把头一扬，甩掉了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收下吧，是战友们的一点儿心意。”李明强深沉地说。


“那个田医生把他们准备结婚用的钱全拿来了。”


“我知道。”李明强用脚重重地蹍了一下地上的雪，轻轻地答道。


“还有，胡排长和他女朋友也拿出了他们的全部积蓄。”肖明媳妇说着把两手一摊。


“我心里有数。”李明强又用脚重重地蹍了一下地上的雪，重重地丢了一句，“你都收下。”就低着头，屈着膝向住院部走去。


“哥——”肖明媳妇冲李明强的后背大叫一声。


李明强突然停住了脚，肖明媳妇真情的呼唤，唤醒李明强的亲情和责任。他从小就照顾着被人打成傻子的哥哥李志强，他很少叫傻志强“哥”。他从小就被人当作“狗崽子”，也没有人叫过他“哥”。


李明强转过身，又屈着膝走到肖明媳妇面前，深沉地说：“听话，照顾好妈，其他的事儿，哥会办好的。”


“他们说，你为了让妈——住院，办出院手续了。”


“嗯。”李明强冲肖明媳妇点了下头，说，“我也该出院了。”


“他们说，你的手——”


“就这样了，医生说给评残。”李明强抬起左手看了看，嘴角泛起了那种讽刺意味的笑，笑过，他咬咬牙，把左胳膊一挥，说，“我就不信这邪，我非把它练好不可！”


“你——”肖明媳妇拉住李明强那由于疤痕增生而鼓成蛤蟆肚子的左手，摁了摁，又掉了泪，喃喃地说：“这么硬——”


李明强抽回左手，看了看，在自己左腿上打了几下，笑笑说：“没事儿！比假肢强多了！”


“他们说，你，你女朋友——”肖明媳妇吞吞吐吐地说。


“吹了，是吧？”李明强又笑了，冲肖明媳妇摆下手说，“走，回去，别听他们瞎说。”李明强说着，转身欲走。


“哥，那位，那位田医生，追过你？”肖明媳妇在李明强身后追问一句，李明强听的出她问得很艰涩。


李明强回过头，阴着脸丢了一句：“我不是说了，别听他们瞎说。”。


“他们说，她是和你赌气，才把结婚的钱全部捐出来的。”


“瞎扯！”李明强重重地把左手一甩，重重地说，“别把人家的真情想歪了。”


“她真的对你有情。”肖明媳妇喃喃地说。


“你又想歪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肖明媳妇一眼，转身向住院部走去，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屈着膝快步行走，犹如不拄拐杖的喜剧电影大师卓别林。


李明强回到病房，看胡斌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行囊，就对肖明的母亲说：“妈，我得回部队去，部队要求严，不能在这儿陪您。我跟医生、护士都交代过了，有什么事儿，就让贵珍找他们。您安心养着，听医生和护士的，我一有空儿，就过来看您。”


“你——”肖明母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指了指窗台下的物品柜说，“那东西，你拿点儿回去。”


李明强看了那物品柜一眼，那里边都是人们送他的补养品，就笑着对肖明母亲说：“我这么壮，用不着。让贵珍慢慢给您调剂着吃，有好处。”


李明强说着，用右手拎起提包，胡斌也赶紧一手拎包，一手提装着脸盆和洗漱用品的网兜。李明强对肖明媳妇说：“照顾好妈，有事儿找李主任，让他给我打电话，我会常来的。”说完，转向病床，对半躺着的肖明母亲说，“妈，我走了。”


“走吧。”肖明母亲冲李明强扬了扬手，把头转过去，哽噎着说。


李明强见状，眼前立刻浮现出他们家搬出杜甫故居的那个雨夜，母亲笑二嫂站在山间的三岔路口，向背着他的“山羊胡子”扬扬手，哽噎着说：“走吧。”十一岁的哥哥大喊一声“弟弟！”扔下竹篮儿追了上来……


李明强的眼睛湿润了。他深情地看了看满脸泪水的肖母，猛一回头，快步走出门去。他知道，他若再说两句话，再停几秒钟，老太太非大声痛哭不可。胡斌见状，也不说话，冲肖明母亲和肖明媳妇咧咧嘴苦笑一下，匆匆点了点头，随李明强走出了病房。


李明强走出病房，到护士站告别。护士站里只有刘红军一个护士值班。刘红军从护士站的柜台里拿出一个手提式小型录音机，对李明强说：“这是我们骨东全体医护人员送给您的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每次用它，都能想起我们。”


“哪能忘了你们，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李明强笑着说。


“他们都开会去了，让我做代表送您。这是您最喜欢的歌曲——《军营男子汉》。”刘红军把一盒磁带递给李明强，冲李明强嫣然一笑。


“谢谢了。”胡斌从护士台上拿起录音机冲刘红军上下抖两下，笑了笑，打开放脸盆的网兜把录音机往里装。


“你怎么知道我——”李明强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刘红军。


“你身边有我们的奸细。”刘红军一边笑着说一边看胡斌。


李明强突然明白了，他在去肖明家的火车上对胡斌说过，平时也时常不管跑调儿不跑调儿地哼上几句。他看到胡斌正在装录音机，就说：“别装，磁带收下，录音机留下。”


“不行，这是我们全科人的心意，你一定得收下。”刘红军急忙跑出护士台。


“恭敬不如从命，就收下吧。”胡斌也帮刘红军说话。


“你这个叛徒！”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胡斌一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已经猜想到，这个礼物也是胡斌和郭燕一块儿定的。


李明强和胡斌，还有紧随其后的肖明媳妇，走出住院部的楼门。三个人同时怔在了那里，只见骨东的医生护士都身着青一色的绿军装，齐刷刷地并排站在路的两旁，郭燕站在路的中间，高声领唱：“我来到这个世界上，预备——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想去打仗，只因为了祖国的需要，我才扛起了枪……”骨科的医生护士唱着嘹亮的歌声为李明强送行。


李明强尽力挺直腰板，绷直两条残疾的腿，举起骨科全体同志竭尽全力保下的左手，机械地向骨科的同志们挥手致意。尽管这只手不会弯曲，手碗也不能活动，僵硬得像块木头，像一把五齿耙子。但是，李明强举起来了，它是血肉之躯，是骨科全体医护人员的深情厚意。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着左手，就像摇着一座至高无上的奖杯。他摇啊，摇啊，一直摇到看不到骨科的队伍，他还在摇，一直摇到歌声停息。


李明强放下左手，已是满眼泪花。他用右手抹了把泪，对胡斌说：“老胡啊，说实话，我可不是为了祖国的需要才来当兵的。”他说着，又用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咬咬嘴唇，轻轻地说，“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冲出西流村，冲出那可爱而又可恨的山沟……”


“你是为了祖国的需要才上战场的。”


“不全是，我有私心。”李明强低沉地说。


“李明强。”一辆吉普车停在李明强和胡斌身旁，陆建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陆建峰，你又干吗来了？”李明强吃惊地问。他清楚地知道，陆建峰上午为送大队给肖明母亲的捐款已经来了一趟。


陆建峰一边接过李明强手中的提包，一边说：“我来送部队的捐款，听聪颖说你要出院，所以就等着你——”


“你一直没回去啊？”李明强看着陆建峰的眼睛问。


“我给大队长报告了，他同意。”陆建峰笑着说。


“李明强，我代表医院送你回部队，请吧。”田聪颖从车后座上打开门，跳下来，冲李明强把手向后车门一摆说。


“假公济私，你们俩儿黏糊一天还没有腻歪够啊。”李明强冲田聪颖和陆建峰频频点头，言语中有玩笑也有批评的意思。


“随你怎么说。上车！”田聪颖的脸阴了下来。


“让李连长坐前面吧。”陆建峰急忙说。


“带好你的车！”田聪颖瞥了陆建峰一眼，把李明强推上了后座。她坐在李明强和胡斌的中间。


车开了。田聪颖拍了陆建峰肩膀一下，笑着说：“你知道你坐的那位置是什么角色吗？那是秘书或保卫干事坐的。首长一般坐后排，你懂吗？”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知道，田聪颖这番话，一是安慰陆建峰，别让他看着自己的爱人与别的男人挤在一起吃醋；二是给大家调侃，在李明强面前故做轻松的样子；三是表现出她和陆建峰的暧昧，偷视李明强的表情。


田聪颖看李明强没有注意自己，就故意向李明强挤了挤，说：“今天，咱这车坐的，李连长是首长位置，建峰是保卫干事，我是秘书，胡排长吗，是公务员，呵……”田聪颖一边笑一边向李明强靠，还用手直拍李明强的大腿。


李明强尽管心里感到不舒服，但他知道田聪颖是在找心理平衡，就闭上眼睛装作睡觉，由田聪颖随意挤他靠他拍他摸他。


吉普车走到东四七条胡同的学校门口，正赶上学生放学，接小孩儿的家长们推着自行车，小学生们背着小书包，熙熙攘攘，嘈嘈杂杂，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司机鸣着喇叭艰难地向前移动，好不容易到了人少的地方，迎面驶来了辆黑色轿车，司机说：“坏了，堵死了。”


黑色轿车挂着上海的车牌子，稳稳地停在吉普车的前面。


司机骂道：“北京本来就人多地少，还大老远地从上海把车开来，干什么呀？不是贪官，也是个烧包儿。好了，都别走了。”


说话间，轿车的前门开了，一个身着长黑呢子大衣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下来，笑着对吉普车喊：“解放军同志，我给您看着，您倒一下。”


“长大衣”一边挥手一边慢声慢气地用“南方普通话”喊：“让一让了，让一让，堵着谁也走不了，磕着谁碰着谁都划不来啊！让一让，让一让了。小朋友，慢一点儿，别碰着了啊。解放军同志，倒，倒，好，向左。好，好，向右，倒，倒。后边的大姐，麻烦您把自行车挪一挪，好，谢谢，倒，倒，向右，向右，倒，倒，好咧，停。”“长大衣”非常潇洒地向吉普车做了个停的手势，冲吉普车喊了句：“谢谢了啊。”转身上了轿车。


黑色轿车一溜烟儿离去。


“瞧，还是人家上海人，素质就是高。要是北京人，得，不知要堵到什么时候呢！”司机兴奋地说。


李明强瞥了司机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着说：“是啊，南方人就是活范。你左一把右一把，倒车倒得满头大汗，人家一溜烟跑了，你还得夸人家素质高。”


“哈……”全车人都笑了。


“我操，让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司机恍然大悟，抬起右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笑着说。


“南方人脑子就是活，你不服不行。唉——”陆建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明强，你知道吗？老大队长退了。”


“啊，知道，他来看我时说命令快到了。”


“我是问，你知道是谁接大队长了？”


“不是参谋长吗？”


“错！”陆建峰又转过头，重重地说：“程富荣！那个南——蛮——子！”他把“南蛮子”三个字拖得开，说得很重很响。


“怎么是他？”李明强瞪大了眼睛问。


“什么？是他？”胡斌抱住司机的座椅靠背，把头伸向陆建峰，不相信这个事实，盯着陆建峰追问，“真的是程富荣？那个王八蛋！”


“唉——我说大队长怎么能批你在这儿等一天呢？原来是他！‘老大队’和参谋长都不会这么做！”李明强说完，顿了顿，似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大家说：“怎么能选他呢？”


“就是，这人贼不地道，典型的跑官要官者！”胡斌愤愤地说。


“可不是吗？我爸当团长时，他才是一个排茬子，整天往我们家里跑！我爸说他太过分了，跟个哈巴狗似的。他整天赖在我们家里不走，烦人着呢！”田聪颖也愤愤地说。


“烦人，还气人呢！我爸当时是政委，根本看不上他。可他整天拍着我妈，阿姨长阿姨短地叫得可亲了。我爸没办法就送他去上了学，谁知这小子又投机钻营，钻进了北京。嘿，还噌、噌、噌一个劲儿地往上蹦，现在也他妈的副师职干部了。我爸一退休，他立马儿就变了，甭说再没有登我们家的门儿，在门诊部见了我妈，大姐长大姐短地叫上了，差点儿把老太太气背过气去。你们说，气人不气人，我爸退休了，我妈的辈儿也降了！”


“行了，行了，毕竟是人家把你调到北京的。”田聪颖不耐烦地说。


“他给我调到了北京？我爸干什么了？姥姥，他为这收了我多少礼，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建峰气愤地说。


“你愿意！”田聪颖没好气地抢了陆建峰一句。


李明强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说的是人家，您俩儿吵什么！我真纳闷儿，直工部不是报的参谋长吗？”


“是啊，参谋长也认为这次非他莫属了，带着部队到内蒙去参加军区的冬季适应性训练演习，本想凯旋而归，荣升大队长。谁知，带着部队回到大队，见政委和程富荣站在操场上，没有老大队长，就列队后颠儿颠儿地跑上前，冲政委打了个敬礼。政委却向后退一步，右手向程富荣一摆说‘向大队长报告’，参谋长差点儿背过气去，张了半天嘴硬是没报告出来。那程富荣更是气人，把手一摆，像轰小孩儿似的说‘好了，甭报告了’，没等参谋长归队下命令，他就向前大跨一步，大喊一声‘同志们’，牛气冲天地讲开了。”


“真他娘的狂！”胡斌接过陆建峰的话愤愤地说，“这样的人也能当主官儿？”


“简直是狂到了极点。你们猜他怎么讲的？”陆建峰回过头问。


“兔子们，猪尾（yi）巴，咸菜太贵了！”胡斌学着以往程富荣主持会议时，拉着长腔喊“同志们，注意了，现在开会了！”的声音说。


“不是。”司机接过话茬说，“现在可狂了，张口就讲，我现在是大队长了，用社会上最流行的话说，就是我们大队的法人。”


“这个王八蛋！”胡斌咬着牙骂了一句，“干部部门是怎么考察干部的？！”


“干部部门是听首长的！”陆建峰说。


“哪个首长能看上他？”胡斌不解地问。


“谁知道！不过，有一点儿可以肯定，肯定是个贪官儿。”陆建峰回过头冲胡斌也是冲大家说。


“别瞎说！”李明强冲陆建峰向司机仰仰下颌，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没事儿，这是我的小老乡。”陆建峰笑着说，“现在，大队里除了追随他的几个亲信外，没有人不骂他的。”


“究竟是哪个老王八看上他这个王八羔子了！”胡斌又骂上了提拔程富荣的人。


“你别骂他了，总有一天，程富荣会骂他的。”田聪颖接过胡斌的话说，说了，还捂着嘴笑。


“什么意思？”李明强瞥了田聪颖一眼，问。


“什么意思？程富荣本身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你一没用，准骂你，他爸就是最好的例子！”田聪颖见李明强看着她，把嘴向陆建峰一努，冲李明强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别瞎说！”陆建峰知道田聪颖的话题，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我告诉你。”田聪颖不顾陆建峰的警告，扒拉一下李明强的大腿，向李明强挤挤说。


“他也不是没骂你爸。”陆建峰说着，咳了一声向车窗外吐了口痰。


“呵……”田聪颖揉着李明强大腿未说先笑。


“你笑什么？”李明强不解地问。


“她吃笑屁虫了。”陆建峰回过头来，看着田聪颖笑。


田聪颖见陆建峰回过头，把手从李明强的腿上抬起来指着陆建峰说：“当时，程富荣听说他爸要提副军长，就派人去送礼。问财务处长送什么好，财务处长说他妈病了，送几只王八，几百块钱一只，没人舍得买。程富荣说了句人话，送六只，六六大顺，老领导准高兴。谁知道，刚送到他家不久，他爸的退休命令就到了，气得程富荣把财务处长骂了个狗血喷头，说‘送王八，送王八，都送给王八了’！呵……”田聪颖说到这里扶在李明强的肩上笑了起来。


陆建峰也不生气，接着说：“他不是骂我们的，你们不知道。我爸听说是程富荣送的，就让司机给他送了回去。你猜怎么着？他娘的财务处马处长自己弭[1]了两只，就给我们家送了四只，他是骂马处长的。”


“得了，是司机听说他骂你们，告诉了你爸，你爸才让司机给他送回去的。”田聪颖反驳陆建峰说。


“唉，不管怎么说，那程富荣不是个好鸟。现在，仗着上边有人，自己是大队长，一手遮天，根本不把政委当回事儿，把参谋长治得干什么都不是。”


“得志的狸猫赛猛虎，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李明强突然放声唱了两句，人们都不说话了。吉普车已经驶过五孔桥，在灰蒙蒙的道路上，向西山的落日追去。


程富荣大队长和卫廉清政委带领机关干部站在大队部门口迎接李明强。


李明强打开车门，同志们鼓起热烈的掌声。他向众人招招手，在车前整理了一下军装，径直跑向卫政委。卫廉清像对待凯旋而归的参谋长一样向后退一步，用右手向程富荣一摆，说：“大队长。”


李明强装作没听见，向卫廉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声喊道：“政委同志，侦察连副连长李明强伤愈出院，向您报到，请指示。”


“欢迎，欢迎你回来呀，李明强同志！”卫政委激动地用双手握住李明强的右手一边摇一边说。


“听说你的左手和双腿都残废了。”程富荣阴笑着不冷不热地问。


众人一愣，政委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开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抬起右手，例行公事儿地向程富荣敬了个礼，大声说：“报告副大队长，李明强身残——心不残。”李明强本想说“身残志不残”，可是，面对程富荣，他突然感到说“心不残”更为贴切一点。


“是大队长。”政委轻轻地说。


李明强有力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程富荣的右手。程富荣本来想在还礼后不经意地与李明强轻描淡写地握一下，例行个公事儿也给李明强个下马威，没想到他伸出松软的右手被李明强那老虎钳子似的右手牢牢抓住，想再用力，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他再用力也不是李明强的对手，就急忙把左手搭上去增援，并装一副很高兴很亲密的样子。


李明强也装作很亲密的样子，使劲儿握住程富荣的手摇，听到政委的话，先是假装一怔，接着说：“不是参谋长——噢——副大队长，不，大队长，恭喜您了，恭喜，恭喜！”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力，痛得程富荣直咧嘴，又不敢叫，还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冲李明强咧着嘴点着头吸凉气。众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李明强当众揭了程富荣的老底儿，程富荣有气不好发作。


李明强看程富荣已经痛到了坚持的极限，就松开手，一一向机关的干部敬礼——握手——寒喧。程富荣急忙把双手背向身后，用左手揉搓痛得火辣辣的右手，脸上却恢复了王者风度，高声说：“李明强，今天大队为你接风，走，吃饭。”


小灶食堂安排两桌，主题是为李明强接风，田聪颖是陆军总医院的代表，所以他们两个和大队常委一桌，胡斌与机关各部门副职领导一桌，陆建峰作为迎接者自然也在那一桌上。


李明强发现他已经把程富荣的右手握伤了，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程富荣不动筷子，只是拿着小长勺儿掏菜，抖抖地往嘴里送。李明强的心里有点儿自责，但是，当他看到，程富荣那双大眼总是色迷迷地向田聪颖扫视时，心中又充满了怒气。


这时，炊事员端上一只甲鱼。甲鱼被炊事员分解后摆在盘中，把甲鱼的壳盖上，就跟一只整甲鱼一模一样。因为每上一道菜，大家都等着程富荣先吃第一口后众人才动筷子，所以李明强灵机一动，用筷子指着盘中的甲鱼说：“程大队长，您动动，您动动。”


程富荣听了气得七窍出烟，也不好发作，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明强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勺子。


李明强装作没看见，继续用筷子点着甲鱼说：“程大队长，您动动啊，您动动。”


众人见状，闭声静气，恨程富荣的在心里偷着乐，追随程富荣的也不敢言语。卫政委见状，拿起筷子把甲鱼盖掀开，夹起甲鱼的头放到程富荣面前的小碟子里，笑着说：“老程，你独占鳌头！”


程富荣用勺子挑起甲鱼头，看了众人一眼，也是为了应和卫政委，缓和气氛，讪讪地说：“我作为一队之长，深感大队难带啊！”他说着，把甲鱼头用勺子挑起，看了看，接着说，“呵，这帮小子今天做出花样儿来了，还有这种吃法。”


程富荣说的不假，炊事班这么做甲鱼还真是第一次，以往都是做甲鱼汤。他们听说李明强在医院吃特餐，常有甲鱼汤，今天就想给他换换样儿，寓意让李明强告别医院。谁知，程富荣这句话，又挑动了李明强那敏锐的神经，李明强见程富荣吃进口中，就接上一句：“王八就是这么吃！”


参谋长“扑”地一下笑出声来，又急忙捂住了嘴。与此同时，程富荣也“扑”地一下把甲鱼从嘴里吐了出来。


众人见状，都为李明强捏一把汗。卫政委见程富荣失了态，急忙喊：“老程！”接着又缓和了口气问，“是不是太咸了？”


程富荣愤愤地看了李明强一眼，又瞥见卫政委和众人盯着他，就把勺子“啪”地一下扔在桌子上，大声喊道：“炊事班，把甲鱼端回去，做的是什么味？”


李明强就是这样，见好就收，他急忙端起酒杯站起来，冲程富荣说：“大队长，消消气，菜不是味，酒有劲儿。我敬你一杯。”


李明强说着，走到程富荣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大队长，我敬您。”


程富荣阴着脸挤出一个字：“喝！”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下肚去。


李明强又倒上一杯，冲程富荣说：“大队长，我再敬您一杯。”


“行了，不喝了！”程富荣的脸更阴了，低着头连看都不看李明强一眼，用炊事员给他换的新勺子艰难地掏着菜往嘴里送。


“你这杯酒说什么也得喝。咱俩儿是一个部队出来的，你是前辈，我理当敬你。”李明强站在程富荣身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酒杯放下，拿起酒瓶先给程富荣倒上酒，再给自己满上。他把酒瓶放下，端起自己的酒杯说：“按我们河南的规矩，敬酒端三个，自己不喝。你是前辈，我不能光让你喝，我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下，为程富荣端起杯子说：“我是个残废，只能用一只手给您端酒了。”


卫政委笑着说：“老程啊，这杯酒得喝，你们从炮兵部队走到步兵侦察大队，是炮兵的骄傲啊！”


“大队长是我们师的骄傲。现在，我们师虽然撤了，但是还出师职干部！”李明强端着程富荣的酒杯向后退一步，冲桌子画了个弧说。


“嗨，你小子不是也成英雄了，还是作家，也是咱们师的人才啊。好，这杯酒，我喝！”程富荣听李明强当众这么夸他心中高兴，站起来，转过身去，接过李明强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摆出一副王者风范。


“炊事员，来来来，再给大队长倒上，我们得喝够三杯，我有话对大队长说。”李明强见程富荣转过身去，又要落座，伸出左胳膊拦住他说。


炊事员提着酒瓶子走过来，程富荣不让倒，冲李明强说：“你小子还有什么花肠子？！”


“再喝一个归队酒，请老领导多指点多帮助啊！”李明强笑着说。


“你小子，书生气太浓，太各，我是得好好修理修理你，不能把你这个人才给埋没了！”程富荣说这话时，虽然笑着，但李明强分明听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别是那“人才”二字，程富荣说得特别重，简直是咬牙切齿。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空酒杯让炊事员倒上酒，用左臂缠着程富荣走向墙角，笑着说：“我可不敢让你修理，我跟你学不得，因为咱俩儿走的不是一个道儿！”


“你走什么道？”程富荣刚刚灿烂的脸又阴了下来。好在是李明强用左臂缠着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低沉而有力地说：“人道！”


“你——”


“别喊！”李明强在说话的同时，右脚已蹍上了程富荣的脚面。他似笑非笑地对程富荣说：“这么大的副师职干部，失了态是很丢人的，我已经弄痛了你的手，别再让我踩伤你的脚。笑一笑，干杯。”


“干杯！”程富荣大声喊道，皮笑肉不笑地冲李明强咧咧嘴。


“干！”李明强放下左臂，笑着向旁边跨一步，面向众人，与程富荣一碰杯，一饮而尽，并把杯子底朝上抖了抖，示意滴酒未留。


程富荣走向座位，冲人们一摆手，阴着脸说：“这小子能喝，今天让他多喝点儿！”


程富荣的几个追随着，早已弯弓待发了，听到程富荣的话，“噌”的一下全站立起来了。


“李连长，我敬你！”作训处的李处长端起杯子说。


“不，是李干事，这次的命令是宣传处正连职干事！”财务处的马处长笑着说。


“对，又提了一职，得庆祝一下！”军务处刘处长也亮起了他那特有的大嗓门。


“是啊，小李一年内提了两职，每人都得喝两杯！”李处长又加码了。


……


“哈……三个。”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众人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端起酒杯，冲着程富荣那三个追随者一语双关地笑着说，“人们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我李明强有你们几位领导厚爱，真是荣幸，来，我先敬你们！”


“三杯，你刚才说的三杯！”


“三杯就三杯。李明强死都不怕，还怕喝酒吗！”李明强又活用了毛泽东的“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的名句。


“好！这小子目中无人，你们也别欺负他，一人先敬他三杯，然后放开，撂倒他！”程富荣指着他的三个追随着说。


“大队长，这点儿酒吓不倒我。明说了吧，我就是被人吓着长大的！”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扫了一眼那三位处长，接着说：“我李明强除了自己趴下，任何人任何事儿别想把我打趴下！”


“今天就让你自己趴下！”程富荣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好！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来，趁我还没趴下之前，先敬在座的各位领导一杯！”李明强端起酒杯向众人画一个弧，然后一饮而尽。


“李明强，算了，他们都是久经酒场的老手，你别不服气。我来说句话，你来个好事成双，一个处长敬两杯，就算完成任务了。”卫政委看到程富荣是有意想灌醉李明强，出来打圆场说。


“不行，今天放开，我非看看究竟是什么风压倒什么风！”程富荣连看都不看卫政委一眼，用勺子指向作训处长说：“李处长，你先上。”


“停。等等。”李明强抬起那只残废的左手制止住李处长，对程富荣说，“大队长，我听老大队长说过，政委可是咱们的党委书记，是你们大队班子的班长，你都不听政委的，也别怪我不听你的。各位领导我都敬过了，今天我谁都不喝了，就找你，你说怎么喝！”李明强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喝了点儿酒就更不管不顾了。


“哎，李明强，你敬了我们了，我们也应该回敬你啊！”李处长抢着说。


“就是，我们应该回敬你！”追随程富荣的马、刘两位处长也跟着嚷嚷起来。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心里为李明强捏了把汗。在酒桌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桌人至少是两大阵营。殊不知，李明强是第三世界，哪个阵营都不是。


李明强不但是天不怕地不怕，又是何等机智精明，今晚一直在含沙射影地说着双关话，现在又被他抓住了契机，扫了众人一眼，斩钉截铁地说：“应该？应该的事儿多了，可出了多少不应该，你说是不是？大队长。”


程富荣早听出了李明强的话中有话，见现在咬着自己不放，气得七窍生烟，愤愤地说：“李明强，不就是喝酒嘛，你小子说怎么喝就怎么喝！”


“不，不，不。我可不敢，您是酒精沙场的油袖干部，肯定喝酒的词多……”李明强借用“久经沙场的优秀干部”讽刺程富荣说。


“少废话，快说，怎么喝！”程富荣听了更加气愤，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几乎是喊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大队长，惹您生气了？”李明强见程富荣气成这个样子，心里格外高兴，嬉皮笑脸地说。


“快说，怎么喝！”程富荣的肺都快气炸了，心想，老子什么酒场没见过，一斤多的酒量，还喝不过你一个没上过酒场的毛孩子。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说了啊。”李明强掂起酒瓶，冲向卫政委扬扬说：“政委，我李明强长这么大，从没上过酒场，也不会说话，今天惹大队长生气了。大队长让我说怎么喝，我也不知道怎么喝好。这样吧，因为我就会立正、稍息，大队长今天又要让我趴下。所以，我今天就和大队长喝三个酒，立正、稍息、卧倒，怎么样？”


“什么立正、稍息、卧倒？”程富荣惊异地盯着李明强问。


李明强放下酒瓶，从旁边拿过喝茶水的大玻璃杯，往面前一放，拿过桌上的一盒香烟靠着杯子一立，说：“立正。”然后，又将烟盒竖着一躺，说：“稍息。”再把竖躺着的烟盒一翻，烟盒便平躺在茶杯旁，李明强大喊一声：“卧倒！”


“这三个？”卫政委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强问。程富荣也惊讶地看着李明强，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那些对程富荣有意见的常委们见李明强这么大气魄，一下子兴奋起来，齐声叫好。


“好！”


“好！”


另一桌上的部门副职领导与胡斌、陆建峰早发现了这一桌的动静，这时也拍起巴掌叫起好来。


“倒酒！”程富荣满脸杀气地喊，炊事员急忙拿着酒瓶子跑了过去。


“李明强想怎么样？”陆建峰急忙拉住胡斌问。


“鬼知道！”胡斌愤怒地盯着程富荣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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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悄悄占为己有。

第六十二章


“我现在若不利用我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名望向军区首长上书，恐怕以后更不行了。等程富荣站稳了脚跟儿，我们这个大队就完了。”李明强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使劲儿把燃着的烟头捻灭，咬着牙说。<br/><br/>


程富荣被李明强的“立正、稍息、卧倒”三板斧砍得像堆棉花团儿，在他的三个追随者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办公楼，硬着舌头说：“给你嫂子打，打，电话。说，说，说今，今晚加，加，加班。不，不回，不回去，了。呜——啊——”程富荣吐酒了，弄得满楼道都是污秽，充满了酒糟味。


李处长搀着程富荣喊：“公务员，公务员！”


“到——”


“到——”


从公务班一下子跑出三个公务员，他们看到楼道内的情境，闻到那股从程富荣肠胃中喷出污物的酸臭气，其中两人捂住了鼻子。


马处长冲三个公务员吼道：“快把楼道弄干净！”


“是！”三个公务员异口同声地答道。


“团长的公务员呢？”刘处长发现他为程富荣选的公务员没在，厉声问道。


“阿姨打电话，让他去，去陪她散步。”一个公务员喃喃地回答说。


“那，你，就你，来，给团长打盆儿洗脸水来。”刘处长亮着高嗓门儿对那位答话的公务员喊。


“是。”那位公务员的回答显然不太情愿。


李处长三人把程富荣扶到办公室的里间床上躺下。这个里间，其实就是程富荣任副大队长时的办公室，与老大队长的办公室紧邻。老大队长与他交接的当天，他就让营房处的孙处长请人把这两间房合二为一，改造成了里外两间，外面做办公室，里面住宿。这里间，除了他的心腹和他自己的公务员，谁也不能进去。


程富荣虽然喝得头重脚轻身发软，但是脑子还是非常清醒的。他看到打水的公务员不是自己的贴身公务员，用手指着公务员大声吼道：“你，谁、谁让，让你、让你，进来的！”


“我，我——打水。”公务员支支吾吾地说着怯怯地退了出去。


“呜——”程富荣一动劲又要吐，李处长急忙端过脸盆。程富荣“哇”的一下就喷了出来。公务员刚打了大半盆水，盆里的水受到程富荣喷出的污物撞击，飞溅起来，溅了李处长一身，溅了程富荣自己一脸，还溢了一地。


马处长急忙拿来毛巾，程富荣擦了一把，骂道：“妈的，打点儿水都不会！刘处长，明，明天，让他下连！”


“是。”军务处刘处长答道，接着他又叮一句，“再给您挑一个公务员吧。就放家里，省得让嫂子来回打电话，不方便。”


“你看着办吧！”程富荣吐了酒，喝了水，说话也利落了，“有一点儿，就是，就是不能，有影响。”


“我从阳坊那个中队挑一个，放在家里，谁也不知道。”刘处长得意地说。


“哦——我，我要，解大手。”程富荣说。


李处长急忙上前把程富荣扶起来说：“我扶你去。”


“不。你，你把那个给我，摆好。”程富荣指着墙角桌子下的一套小座椅和马桶说，“老子当副职去——去公共厕所蹲坑，当正职了，还去蹲？妈的，老子，才不去呢！”


“我来。”马处长把马桶和座椅放好，打开马桶盖，马桶里的腥臭味涌进他的鼻子。他闭着气，将马桶口对准座椅上的椭圆形屁洞，直起腰说：“怎么不让营房处给改造个洗手间呢？”


“说了。那个孙，孙文义，说没有管线，不能，不能做。”程富荣在李处长搀扶下一边向马桶走一边说。


“他装孙子！怎么不行？我给他说！”刘处长又亮起了大嗓门儿，显示他军务处长的魄力。


“算了，用得着他吗？”马处长说，“他不愿干，我弄。请几个工人，在这角儿里打几个眼儿，通到一楼电话班，再从电话班挖出去，接好上下水就行了！”


“这下边是电话交换机，参谋长干吗？”李处长是管作训的，对电话班总机房里的摆布门儿清。


“他敢说二话！”程富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正好用他们的电缆坑道，还省得挖管道了呢！”马处长得意地笑着说。


“就这么定了！”程富荣一边褪裤子一边说，“你们出去吧，有味儿。”


“没事儿。”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出去吧，该方便，方便方便，待会儿，待会儿咱，找个地方，洗个澡，按摩一下。”程富荣说话间“嘟噜”一声，那大便就下来了。


“是。”三个人恭恭敬敬地答道，争先恐后地向外间办公室里涌去。


许久，程富荣从里间走出来。李处长急忙说：“我去给倒了。”


“算了。”程富荣一把拦住李处长，笑着说：“让公务员回来倒吧！那玩意儿，怎么能让你倒。”程富荣上吐下泄之后基本恢复了原状，说话也不打磕巴了。


“伺候您老是应该的。”李处长笑着非常虔诚地说。


“什么您老，他老的。我们是兄弟，亲兄弟。大哥能让你干那活儿？”程富荣拍拍李处长的肩膀很仗义地说。


“大队长，上哪儿去？”马处长问。


“听说利源有俄罗斯小姐？”程富荣笑着问。


“对，就上那儿。让俄罗斯妞儿伺候伺候老大。”


“小声点儿！”马处长拉了刘处长一把说。


“他要学会小声说话就出师了。”李处长笑着说。


“怕什么？有什么事儿，我给你们兜着！”程富荣摆出一副大将气魄，把手一挥说：“走！”


走出办公室，程富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马处长小声说：“以后，营房处报什么账，都给我记下来。”


“没用，那孙大个子可抠门儿了，从不乱花钱。”马处长说。


“想找他的碴儿，还不容易！”程富荣阴笑着说。


“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马处长点头哈腰地附和着说。


“你会不会说话？”程富荣不满地瞥了马处长一眼说。


“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马处长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整话。


程富荣哈哈大笑，拍拍马处长的肩膀说：“没事儿，是那个意思他能把咱怎么样？拿了他，就像甩个烟头儿一样简单。”


李处长听了这话打了一个哆嗦。他清楚地知道，他在程富荣心中的位置远不如马、刘两位处长，程富荣拉拢他，就是让他干活罢了。作为大队长主抓军事，程富荣不懂训练，又与参谋长是死对头，要出成绩全靠他这个作训处长了。程富荣曾明确地告诉他，要联手挤走参谋长。马、刘两位处长也曾在私下开玩笑地叫他“参座”。可他心里明白，稍有闪失，程富荣首先牺牲的就是他。


程富荣见三位处长都不说话，干咳一声，说：“你们三个都应该研究一下怎么为人处世，这也是门儿学问。用现在时髦的话，叫交际学。我那里名人传记不少，还有曾国藩全集。你们知道吗？毛泽东独服曾国藩。你们没事儿时，拿去看看。”


“是。”三位处长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四人走到一楼，程富荣看了一眼大队值班室，突然问：“李明强那小子呢？”


“早趴下了！”刘处长大声回答。


“妈的，跟我斗，他还嫩点儿！”程富荣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他以为他是谁呀？军区司令员？军委主席？初出茅厕，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呢他。”马处长赶紧应和，以补刚才言差之过。果然，程富荣听了大悦，笑着说：“初出茅厕，说得好，说得好。老马可教也，老马可教也。瞧，进步多快。哈……”


“哈……”四个人全笑了。三个处长如同三位保镖护着程富荣走出办公大楼。


这时，李明强在机关单身宿舍楼的洗手间里刚吐完酒，对着水龙头含几口水漱了漱口，看着墙壁上大玻璃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拍拍有些发木的头，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唱起了《便衣警察》的主题歌：“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还唱呢，瞧你喝的。”胡斌又心痛又没好气地说。


“怎么样？首先在气势上把他压倒了！”李明强把右拳在胡斌面前一挥说。


“恐怕，恐怕他醒了酒就该策划怎么把你治于死地了。”胡斌忧心忡忡地说。


“怕什么？怕他我就不是李明强！”李明强又将拳头在胡斌面前挥了挥，接着高咏起流行诗歌《回答》的前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李明强不属他管，他拿什么治我？！”


“怎么？你不属他管？什么意思？”胡斌被李明强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连问了几句。


“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李明强又挥动着右拳摇头晃脑地在胡斌面前嬉笑着唱起《西游记》的主题歌。


“别唱了。”胡斌一把拉下李明强的胳膊说：“是‘敢问’不是‘要问’。”


“我偏‘要问’！”李明强一把挣开胡斌的手，又挥头着右拳摇头晃脑地唱道：“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要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别闹了，政委在屋里等你呢！”胡斌又一把拉下李明强的胳膊，焦急地说。


“政委来了？”李明强问了一声，也不等胡斌回答，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撩着水洗了两把脸。又用右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甩着手上的水走向胡斌，摇摇头问：“不是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胡斌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挡李明强从头上甩下的水珠。


“走。”李明强把左胳膊向前一抡说。


胡斌问：“你没事儿吧？”


李明强笑笑摇摇头，又转向水管，打开水龙头“嘟噜嘟噜”喝了几口凉水。


“你——”


“肚子吐空了。妈的，空落落的。接什么风？还不如吃碗面条呢。”李明强说着又用右手抹了把脸和嘴，冲胡斌笑笑说：“这酒，真是王八蛋！走，没事儿。”就屈着双膝，拐巴拐巴地向宿舍走去。


这间宿舍与李明强在侦察连的宿舍摆设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两张二屉桌前不是方凳而是两张木头椅子，李明强住的方位住的是陆建峰，肖明住的方位安排了李明强。卫廉清坐陆建峰那张二屉桌前的木椅上，陆建峰站在屋子中间，田聪颖正在为李明强铺床。


“政委。”李明强走进门，一个立正冲卫廉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怎么样？吐酒了？”卫廉清不动声色地问。


“嗯，全吐了。嘿嘿，我平时就不喝酒。”李明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呀，逞强！”卫廉清微微一笑，转眼脸又阴了，“程大队长说得不假，你太书生气了。”


“我——”


“好了。”卫廉清没等李明强说出口，抢先说，“小陆，你带小田出去走走，好不容易见一面，别在这儿耗着了。小胡，你先回连里报到吧，参谋长在你们连蹲点儿，他会找你谈的。我现在单独跟李明强谈谈。”


“是。”


“是。”陆建峰和胡斌相继向卫廉清行了军礼离去。


田聪颖飞快地在李明强的白床单上抚了几下，把床单抚平，然后退了出去，到门口，深情地看了李明强一眼，轻轻地把门关上。这扇门，她不知关了多少次，而且还有门上的钥匙。这个屋本是陆建峰一个人的宿舍，现在又住进了李明强，对于领了结婚证的陆建峰来说，是打心眼儿里不欢迎李明强入住的。而对田聪颖来讲，心里又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倒一切的念头，就是高兴李明强入住。


卫廉清看屋里就剩下李明强他们两个人了，叹口气说：“小李，你今天太冲动了，干吗一回来，就与他正面交锋呢？”


“我就看不上这小人得志，瞧他狂的。”李明强愤愤地说着，把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坐在卫廉清的对面。


“你已经把他得罪了。”卫廉清说着掏出一盒烟，递向李明强。


李明强冲卫廉清摆了摆手。


卫廉清说：“抽一根儿，吐吐酒气。”


李明强接过烟，卫廉清的打火机已经打着了火，为李明强点燃，又为自己点上。


李明强抽一口，咳了两声。


卫廉清抽上一口，低沉地说：“可以说，你这次把他得罪死了。”


“我不怕！”李明强擦了一把呛出的眼泪说，“我早就想好了，我要转业。”


“什么？转业？”卫廉清吃惊地问，“为什么？”


“您看，我的左手和两条腿都残废了，留在部队也是个累赘。”


“谁说你是累赘了，你是功臣，国家的功臣啊。大队研究过了，命令都给下了，宣传处干事，让你负责宣传处的内勤。也没什么事儿，你就写你的小说好了。”卫廉清狠命地吸了两口烟，重重地说，“这句话就对我说了，以后不要再提。现在，部队百万裁军还没有进行完，你若是自己提出来，就不好办了。你想想，那不正中程富荣的下怀了！最主要的，你转业到地方，谁照顾你？”


李明强笑笑说：“政委，我当排长时就说过，不让我当排长，我回家拢群羊。找两个上不起学的孩子给我放羊，我不敢说把他们培养成祖国的栋梁，起码要让他们不能像他们父母那样面向黄土、背对烈阳。现在，我不当这个内勤，到社会上做个自由撰稿人，用文字去……”


“行了。”卫廉清的脸更阴了，打断了李明强的话，“你真是太书生气了，太理想主义了。”


“政委。”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卫廉清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收起笑纹，将烟灰弹了弹说：“政委，您不大了解我。其实，我是个很务实的人。您看，我留在部队，就是吃照顾粮，自己干不了什么事儿，还得别人照顾我，白吃白用不说，还每月白拿一百多元工资。像我这样的人都留在部队上，部队还有战斗力吗？能打什么仗？再说，部队还有程富荣这么一些只谋人不谋事、只谋私不谋公的贪官弄权之人，能把部队带好吗？您是党委书记，您说，就我们这两部分人留在部队里，部队会成什么样子？不，我不仅要转业，我还要上书军区把程富荣给免了！”


“谈何容易啊。”卫廉清叹口气说。


“有什么难的？中央组织部元月四号已经发出通知，要调整不胜任现职领导干部的职务，他程富荣的所做所为就不胜任现职，我就不信搬不倒他！”李明强说着，习惯性地把残疾的左手重重地往自己的左腿膝盖上砸。


“你能搬倒他吗？”卫廉清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弄不好，你搬不倒他，你自己的名望也一点儿不剩了。”


“我现在若不利用我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名望向军区首长上书，恐怕以后更不行了。等程富荣站稳了脚跟儿，我们这个大队就完了。”李明强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使劲儿把燃着的烟头捻灭，咬着牙说。


卫廉清看着李明强捻灭那火红的烟头，仿佛看到一位视死如归的战友，激动地说：“小李，你、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你不要感情用事。”


“政委，您不知道，我们今天在路上就议论程富荣了。就因为程富荣，更坚定了我转业的决心！”李明强说着，狠狠地把烟头扔向墙角。


“小李啊，免去程富荣的职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你想想，要是没人为他说话，他能调上副师当上这个大队长吗？”


“我看为他说话的首长也是受他蒙骗了。我就不信，我把他的材料呈上去，白纸黑字活证人，首长知道了他的肮脏事儿，还会为他说话？！”李明强说着，又用残疾的左手重重地砸向自己的左腿膝盖。


“小李啊，我作为大队的党委书记，为有你这样的好同志感到骄傲。但是，关于程富荣的问题，我会按组织程序办的，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请相信我，我虽然是到点儿要离休的人了，但是，我决不会随波逐流，决不会任他胡整！我会给侦察大队、给军队、给党一个满意的答复。”卫廉清把烟头重重地踩在脚下，眼睛里射出了坚定的光芒。


“我也是在履行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李明强也坚定地说。


“那也不能为了他，脱下你心爱的军装啊！”卫廉清的眼圈儿红了，哈了口气，缓缓地说：“李明强同志，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不能走。况且，部队现在需要像你这样有理想、有觉悟的同志，只有像你这样讲党性、讲原则的人多了，程富荣他们才没有市场。”


“政委，您的好意我领了。大队里讲党性、讲原则的同志还是占多数的，有好多同志都比我强。大队缺了我一个李明强，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多一个程富荣，这个大队就有可能完了！”李明强说着，激动地站起来，屈着膝在屋里踱步，一边走一边说，“政委，我去意已定。就是参谋长当了这个大队长，我也要转业。我在医院里，已经斗争了好多天了，这个决心确实难下。可是，我若留在部队一天，就会拖累部队一天。况且，现在又有了程富荣这个强劲的对手，就让我在脱下军装前，再为部队做一次贡献吧。我知道，部队最忌讳的就是告状，这个马蜂窝我来捅，让留下的同志少一些烦恼吧。”


“明强同志。”卫廉清的眼泪滚出了眼眶，哽咽着问：“你真的决定要走？”


“真的。”李明强看着卫廉清重重地点了下头。


“不，不行，不行。”卫廉清用右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说，“不行，这个马蜂窝，我、我更不能让你捅了。若捅不下，你以后咋回大队呢？”


“舍下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李明强把右拳一挥，咬着呀说，随即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瞥了一眼政委说：“追随程富荣的人毕竟是少数，况且觉悟还会提高，我想群众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的。”


“那好，你得听我的。”卫廉清沉思片刻说，“你得答应我，我让你什么时候打转业报告，你什么时候才能打。”


“你要永远不说让我打报告呢？”李明强微笑着盯着卫廉清的眼睛问。


“我保证让你今年走。”


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卫廉清握住李明强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久久不愿松开。

第六十三章


田聪颖在李明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贪婪的光，她知道李明强家里非常穷，但是她也知道李明强把钱看得特别轻，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贪婪了？<br/><br/>


嘹亮的军号声唤醒了沉睡的军营，陆建峰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军装，拿着腰带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对艰难地系扣子的李明强说：“你起来干什么？大队不会要求你出操的，再睡会儿吧！”


李明强笑笑说：“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出操，溜达一圈儿也好。”


“慢点儿，外边黑。”陆建峰一边说一边跑走了。李明强穿好了衣服，屈着双膝走出了宿舍。


收完操，机关干部像战士一样，按要求在刚刚泛白的晨曦中打扫环境卫生。负责喊操的军务处刘处长一下子没了整队时英武矫健的军人样，解下腰带，懒洋洋地迈着八字步走进了办公楼。


刘处长刚上二楼就看见他为程富荣挑的那个公务员，端着程富荣那便桶从程富荣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便轻轻地地咳了一声，见公务员看他，就问：“大队长起了吗？”


“没，没呢，处长好。”


“好，好。我等会儿再来。”刘处长说着欲转身走。


“处长，他，他醒，醒了。”公务员小声说完，就弓着腰端着便盆小跑着奔向洗漱间。


刘处长没说话，捂住鼻子转过身冲着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向程富荣的办公室走去。


呼吸了半天新鲜空气的刘处长，一进程富荣的办公室，就感到一股污浊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皱了下眉头，旋即笑着走进空气更加污浊的内室，看到程富荣躺在床上养神，笑着问：“大队长好。”


“他出操了吗？”程富荣睁开眼睛问。


“没有。”刘处长答。


“好。一上班，你就叫他到我办公室来。”


“我——”


“噢——怕什么？你是负责出操的。”程富荣说，“就是让他知道，跟我过不去，没有好果子吃。”


“是，是。”刘处长答完，笑着问，“昨晚玩得开心吧？”


“臭小子！”程富荣狡黠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说呢？”


“俄罗斯妮儿，有味儿。”刘处长“嘿嘿”地笑着说。


“什么俄罗斯妮儿？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溜呢！”


“管她是不是俄罗斯的，嘿嘿，只要漂亮，顺溜，能让你舒服、开心就行！”刘处长赔着笑脸说。


“你小子打几炮？”程富荣欠起身笑眯眯地问。


“打一炮出操腿都发软，还敢打几炮？”


“笨蛋！”程富荣笑着骂刘处长一句。


“您老连发了？噢——我说哩，让我们仨在外面等您了那么长时间。”刘处长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说，然后又“嘿嘿”笑着叮了一句，“老大，您行啊您。”


“老汉我本是好老汉，有枪有子弹，一旦子弹上了膛，姑娘媳妇没处藏！”程富荣说完，举起双拳向上一抖，“嘿嘿”一笑说，“那小娘们儿，挺可疼的。就那说话的声音，湿得让你不硬都不行。”


“您老真有福气，要真是给您弄个俄罗斯妮儿，鸣噜哇啦的，一点儿情调都没有。”


“对，没错。那妞儿可疼，真可人疼。你知道她说我什么？”程富荣说着“嘿嘿”笑着坐了起来，眯着两眼说，“她说老子最棒，不愿跟别的男人了。”


“那，给她包下来？”刘处长激奋地说，“她可是那几个中盘儿最亮的。”


“我已经告诉她了，让她今天辞职。你今天去给她安排个地方……”程富荣还想说什么，听到公务员进屋的脚步声打住了，咽了口唾沫，对刘处长说，“上午我有时间了给你打电话，再安排这事儿，你先去吧。”


八点一上班，李明强就站在了程富荣的办公室。


程富荣坐在写字台前，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敲着桌子上的蓝色塑料皮小笔记本问：“李明强，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出操？”


“我——”


“你既然归队了，就应该遵守大队的规定。不要以为你立了战功就了不起，高人一等，目中无人了！要谦虚，谦虚，你懂吗？！刚回来，第一天就不出操，让人们怎么看你！”程富荣把铅笔“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声嘶力竭地喊道，“英雄，得有个英雄的样子，你瞧你，弯着个腿，耷拉着个手，连个熊兵都不如，还英雄呢！狗熊！”


“大队长同志，有事儿说事儿，请你不要骂人好不好！”李明强强压怒火，把右拳握得“咯咯”直响。


“不好！”程富荣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高声地喊，“我不骂，骂，马上严肃地给你指出问题，在群众中造成恶劣的影响你就完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不是你单纯的李明强了，你代表我侦察大队。我是侦察大队的法人，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法人，我就要为侦察大队负责！”


“好！”李明强大叫一声，打断了程富荣的话，一语双关地说，“谢谢大队长提醒我代表侦察大队，我一定做好这个代表！你说你是侦察大队的法人，要为侦察大队负责，我作为侦察大队的代表就有权对你实施监督！”


“好你个李明强，登鼻子上脸了你！你是代表？我说了吗？你能代表谁呢？！监督我？我先监督你吧！”程富荣说到这儿停下，坐在椅子上，摆出他一队之长的派头，拉着长腔说，“李明强你听着，你刚回来，我犯不着给你治气，这是你自找的！”程富荣又停顿一下，拿起铅笔在手中玩弄，一边玩儿一边用眼斜瞟着李明强接着说，“你想想，我不严格要求你，你这个英雄在人们心中倒下了，会是个什么样子？”


李明强听出程富荣话中的威胁与阴险，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不说话，握紧右拳，想听听程富荣还要说些什么话。


“我知道，你回来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儿，就是接受单位最高首长的批评，心里很不好受。”程富荣阴笑着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门儿：“但是，不好受也得受！回去给我写份检查来，要深刻，要触及灵魂！”


李明强听到让他写检查，还要触及灵魂，就仿佛看到了程富荣那肮脏的灵魂，气得咬牙切齿，又不能发作，就故意打岔说：“写什么检查呢？”


“你没出操，就写为什么没出操的检查！”程富荣“腾”地站起来，大声吼道。


“大队长，我今天出操了。”李明强不紧不慢地说，“有好多人都看见了，我还和他们说话，一块儿打扫卫生了。可是，我们都没有看见大队长您出操啊！”


“我在处理公务，出不出操，你管不着！”程富荣又“啪”地一下把手拍在桌子上。


“大队长同志，有理不在声高。老拍桌子，你的手不痛吧？”李明强故意用不紧不慢的腔调气程富荣，他想，你处理公务？蒙谁呢！谁不知道你，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想到这儿，李明强又用挑逗的声调说，“是啊，大队长是一队之长，法人，日理万机！”李明强把“日理万机”说得很重，以引起程富荣重视。因为当时流传一个“日理万机”的笑话，说的是有人问“现在世界上谁最漂亮”？有人答“李万基”。问为什么，那人说：“你看电台、电视、报纸，整天都说这个领导日理万机，那个领导日理万机，领导人都争着日李万基，你说，李万基能不漂亮吗？”


李明强见程富荣不说话，就笑着说：“大队长昨天晚上日理万机，今天早上又处理公务，现在又为教育我大动肝火，我看你也太累了。”李明强说到这儿挑起浓眉，用那双虎目怔怔地盯着程富荣，一句话也不说，盯得程富荣心里发毛，但又放不下自己大队长的架子，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降低了八度，轻轻地问：“李明强，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大队长，我是侦察兵啊，想侦察一下我们的法人是如何对大队负责的。”李明强不亢不卑一语双关地说。


程富荣一听李明强要侦察自己，心里更毛了，想到自己与那三位处长昨天晚上酒后的活动，有点儿害怕，怯怯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李明强有嘴角笑了笑说：“没，没什么意思。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得赶快回去写检查，要不，下班交不了差了。”李明强说完，也不等程富荣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李明强。”程富荣抬起右手一边招呼李明强，一边说，“你怎么回事儿，真认真了你？我是善意地提醒你，哪能真让你写检查，以后注意就是了。”


“那——”


“行了行了！”程富荣说着已经走到李明强面前，拍了拍李明强的肩膀，笑着说，“咱俩儿一个单位出来的，不互相提醒点儿，拧成一股绳干，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好，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给我说，我是这个大队法人，我说了算！”


程富荣送走李明强，立即打电话给军务处刘处长：“你查一查李明强昨晚到哪儿去了，我们的事儿他可能知道，要快，对，现在就查！”


李明强回到宣传处，陆建峰急忙凑过来问：“明强，怎么了？大队长的声音怎么那么大，全楼的人都听见了。”


“让我写检查。”李明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说。


“写检查？写什么检查？”陆建峰惊异地问。


“找碴儿，说我早晨没出操。”李明强不以为然地说。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陆建峰，“他妈的，他自己没出操，倒说我没出操，是谁告诉他的？”


“那还有谁？不是刘处长就是马处长，要不就是李处长，别的没人说，也没人去找碴儿给他说话。”陆建峰说。


李明强笑了，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陆建峰一眼说：“你说了半天，到底是谁说的也没说清，弱智。”


“你怎么回事儿？”陆建峰唬起脸说：“不是不让你叫我的外号了吗！”


“我说的是实话。”李明强笑着说，看陆建峰的脸红了，就说，“好了，管他谁说的呢，明天，我就出操！”


“你的腿——行吗？”


“怎么不行？不就是站不直、走着拐吗！”李明强说完，低下头，咬咬牙，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就不信，我这两条腿练不直了！”他咬着牙，把那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重重地拍向桌面。


“你——”陆建峰瞪大眼睛看着李明强。


“我怎么了？不相信是不是？别以为医生给我判了死刑，我李明强还就不信这个邪！”李明强说着又咬着牙举起了左手。


“桌子——”陆建峰指着李明强的桌子挤出两个字。


李明强低头一看，那张旧三屉桌的桌面被他一掌砸破，陷了个大坑。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对陆建峰说：“老同学，看来我这份检查是得写了，程大队免了我一份，这破坏公物也够得上写一份了。好，第一天上班，写检查。”


“你写个鸡巴！”陆建峰抓起李明强的左手，心痛地问，“伤了吗？”


李明强急忙抽回自己的左手。这时，他才感到左手有种撕裂的痛，仔细看了看，也没有掉皮出血，便吸口冷气说：“没事儿？”他甩了甩左手，突然惊叫起来，“建峰，我的手指能动了！”


“真的？”


“你看。”李明强动了动左手，除小指外，其他四个指头都不同程度地动了起来。食指、中指、无名指在靠手掌的关节处微微地摆动。拇指的摆动幅度最大，能随着大脑的指令左右前后地晃动了。


“啊，明强，有希望！”陆建峰抱着李明强的左手高兴地叫起来，“聪颖早就说过，你不会残。昨晚上她还说，奇迹一定会在你身上出现。呵，呵呵，还真让她说中了。”陆建峰抚摸着李明强的左手，爱惜地不愿松开。


“我知道了。”李明强说，“我在内心里也不服残，整天拿左手打自己的腿震动它，就是想早日让它能活便起来。现在我明白了，震动的力度还不够。你瞧。”李明强伸出右手，做了几次抓握动作说：“这几根儿肌腱是活动的，只有它们动，这指头才能动。你看我的左手，这几根儿肌腱都粘上了，只有用大力震动，让手中增生的疤痕撕裂，肌腱脱离肌肉活动起来，我这手才有救！”


“医生给你做了几次手术不都是这个意思吗！”陆建峰不以为然地说。由于田聪颖是医生又对李明强有特殊感情，陆建峰与李明强是军校同学，两人都关心李明强，所以平时谈李明强较多，对李明强的病理也比较清楚。


“弱智，你真是比我弱智。”李明强笑了，“是这个理儿，可是我没悟透啊，他们医生也没想到用大力震动这种物理方法来解决粘连问题啊！”


“对，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好像是！”李明强笑起来，“我得去弄个树桩、沙袋，放在咱们屋里，一有空儿就练，我不但要把腿练好，还要把手练好！”


“行，我陪你练。”陆建峰说，“树桩、沙袋我来整，你甭管了。还有，这桌子，去弄块儿玻璃板压上就妥了。”


“对，聪明，弄块儿玻璃板压上，还写他娘的狗屁检查。”李明强为自己的手指能动高兴得手舞足蹈，拍着陆建峰的肩膀，笑着说，“聪明，真聪明！哎，你小子是变聪明之后找的人家田聪颖，还是为了变聪明才找一个叫‘聪颖’的人呀？”


“去你的。”陆建峰笑着照李明强的胸前打了一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最佩服你小子的就是这一点，什么事儿都难不倒，总能在忧困重压下找到自我解脱的办法！”


“我跟你不客气。”李明强用右胳膊搂着陆建峰的肩膀说，“说实话，老同学，你呀，这一点，还真得练练。在学校，我就发现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


从此，李明强一有工夫就在宿舍里拍树桩，打沙袋；走到路上，遇到大树就打，见到电线杆就击，靠着砖墙就拍；开会学习时，就用右手按摩左手，那左手的皮也从此再没囫囵过。


星期六晚上，田聪颖来了，看到李明强一个人在宿舍打树桩，走上去抱着李明强的手掉了泪，哭着说：“听小陆说，你练得很苦。看，一点儿囫囵的地方都没有了。慢慢来，你急什么呀！”


李明强笑笑说：“没什么，不就是脱层皮吗！”


“疼吗？”田聪颖轻轻地用手指抚摸李明强左手上渗着油红红体液的嫩肉，轻轻地问。


李明强咬咬牙，摇摇头说：“不疼。”


“你不疼，别人心疼。”田聪颖哭着把脸贴在李明强的左手上，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李明强手上渗出的体液，她觉得她的脸粘在了李明强的手上。


“别这样，你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李明强推开田聪颖。他的左手本来就被田聪颖的泪水杀得钻心的疼，这一推，田聪颖的脸就像揭胶布似的从他那鲜肉上撕下来，疼得他“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田聪颖急忙拉住李明强的手问。


“没，没什么。”李明强一边说一边把手向回缩。


“别动！”田聪颖低吼一声，


李明强真的不动了，他看见陆建峰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地站着也不动了，就很不自然地说：“建，建峰，田医生来了。”


田聪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建峰，急忙回过头对李明强说：“我给你包一下。”说着，松开李明强的手，打开背着的棕色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卷儿白纱布，利落地在右手上缠了几圈儿，两手一对，“刺”地一下就撕断了，一边撕一边说：“建峰说你的手全练烂了，没想到这么严重，带的纱布太少了。”说着，用纱布在李明强的左手上蘸了几下，一回手用衣袖顺便把自己脸上的泪水和李明强的体液擦干了。


田聪颖扔下手中的那点儿纱布，用剩下的那卷儿在李明强手上缠，一边缠一边说：“我就带这一卷儿，也好，薄薄的，透气。”


李明强和陆建峰都没说话，两人脸上都有点儿尴尬。


田聪颖给李明强缠完了手，弯腰拾起她扔在地上的那点儿带着李明强体液的纱布，扔在墙角的垃圾篓里，回过头对陆建峰说：“建峰，看着他点儿，别让他把手再练破了。


陆建峰刚打破了醋坛子，听到田聪颖给他下任务，就看着李明强，冷冷地说：“他听我的吗？还是你给他交代注意事项吧！”说完，瞥了田聪颖和李明强一眼，紧叮一句：“我看，他听你的！”


李明强听出陆建峰话中有话，就紧接着话茬儿，讪讪地说：“你懂个屁，我不听医生的听谁的！”


“听我的！”随着声音，营房处孙处长笑呵呵地走进屋，看到田聪颖，先是一怔，又笑着讪讪地说，“啊，有客人。”


“你们不认识啊？”李明强好像抓住了救命草，笑着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孙处长说，“这是我们营房处孙处长，我们大队的红管家。”随着孙处长冲田聪颖“嘿嘿”笑的工夫，李明强又对孙处长说，“这位就是陆建峰的女朋友，不，应该说是夫人，田医生。”


“听说了，听说了，陆军总院的。”孙处长一边笑一边说，还伴着一边点头一边哈腰。


孙处长的到来驱散了屋内凝固的气氛，陆建峰也笑着问：“处长，到寒舍来有何指示？”


“不敢，不敢。”孙处长谦虚地说，“我哪敢指示你们？我是奉政委指示来给李明强送钥匙的。”


“给我送钥匙？”李明强愣住了，问，“什么钥匙？”


“政委让我给你挤了一套房子。”孙处长说着坐在李明强的桌子前，从兜里掏出一串三把钥匙，在手中抖了抖说：“16楼1号，一层，进出方便，161，绝对值6，绝对的顺啊！”孙处长说着把钥匙放在李明强的桌子上。


“那我的房子呢？”陆建峰红着脸问。


“你的什么房子？”孙处长反问道。


“我要结婚，大队长不是给你说了让你给我找房子吗？”陆建峰说着，脸已经红到了脖根儿。


“啊——大队长是给我说过。不过，你们连职干部不符合分房条件。”孙处长又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转过脸对田聪颖说，“对不起，田医生，只能委屈你们了。”


“大队长早跟你说了，我要结婚，我等着房子结婚呢！他——”陆建峰说到嘴边停住了，看了李明强一眼。心想，大队长让你给我找房子，你不给找；政委让你给李明强找房子你倒积极；我等着房子结婚，你不给；他单身一人你却给了；我是连职干部，李明强不也是连职干部吗？


“你不能给他比！他是功臣！”孙处长冷冷地说。


“是，我不能跟他比！可他单身一人，需要一套房子吗？”陆建峰的脸憋得通红，话一出口，感到当着李明强的面说不太合适，他们毕竟是同班同学啊，所以又喃喃地嘟囔一句，“他需要时再照顾也不迟啊！”


“他现在就需要。”孙处长的脸也红了，“霍”地一下站起来，重重地说，“你知道吗？他要转业了！他是参战致残的，他要走了，我们不能不让他有个窝吧！”孙处长激动地说完，突然低下了嗓门儿，转向李明强：“老李，对不起，政委交代了，不让我把你转业的事儿说出去，我——”


“啊，没关系，都不是外人。”李明强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喃喃地说，“况且，吃饭的时候，政委已经告诉我，让我打报告了。”


“政委就是想让你占上这个房子后，他拿着你的转业报告去说服各位常委呀！”孙处长激动地说。


“噢——”李明强恍然大悟，原来政委不让他对别人说转业，是想在他转业前，为他争取一套房子。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温流。


“你要转业？”田聪颖张了大半天嘴，才轻轻地问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像千钧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田聪颖一眼，又看了看傻愣在那里的陆建峰，转过头，笑着对孙处长说：“谢谢领导的关怀。处长，我们还有事儿，就不留您了。”


“好，我走了。”孙处长说着向外走了两步，转过头看了看田聪颖和傻愣在那里的陆建峰，抿了抿嘴说，“小陆，我想办法给你找间平房。你们是双军人，应该照顾。”说了，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李明强屈着双膝把孙处长送到楼梯口，说明他想把房子给陆建峰的意思，只听孙处长大叫一声：“不行！你知道弄出一套房子有多难！”


“好了，好了，是我的房子。”李明强推着孙处长说，“走吧，就是先借给他们用用。”


“那，我得向政委报告。”孙处长一边嘟囔着一边向楼下走去。


“明强，你真的要转业？”田聪颖见李明强屈着双膝走进屋，急忙向前跨了两步问。


李明强冲她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桌子，拉开抽屉，拿出转业报告，递给了田聪颖。


田聪颖仅看了“转业报告”四个字，就抖抖地说：“不，你不能转业！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呢！”


“你不是说了，要慢慢来吗？”李明强笑着说。


“你这样到地方怎么办呢？”田聪颖的眼圈儿红了，急忙把头转过去，怕陆建峰看见。


“我又不需要人照顾，总比人家兰州军区那个刘琦强吧。”李明强笑着说，“刘琦失去了五官和双手，左腿也丧失了功能，人家还进行文学创作呢？我的所有条件都比刘琦好呀！”


“你能不能等两年，等你完全康复了？”田聪颖憋回了自己的眼泪，盯着李明强问。


“是啊，明强，我们马上就要换装了，你这么一走，连军衔都授不上了！”陆建峰这时回过了神也插话说。


“我等不及了，到时候，到时候看你们的吧。”李明强咬咬牙，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李明强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对政委说是不想拖累部队，其实，我是想成立一个文化公司，到地方大干一番事业，一边搞创作，一边搞经营。”李明强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了兴奋的光，把右拳握得紧紧的，在自己脸前抖了抖说，“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田聪颖在李明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贪婪的光，她知道李明强家里非常穷，但是她也知道李明强把钱看得特别轻，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贪婪了？田聪颖怯怯地问：“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知道，肖明的母亲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他们家里还欠着一屁股账。老太太这次住院的费用解决了，回去后就不需要钱了？我答应认给人家当儿子，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任！还有，我给你讲的，山海关闫小莉的父母，那是我们班长临死前托付给我的呀！还有，你见到的，我那干儿子他爹，我的中学同学，因侵吞公款被抓起来了，至少得判个十年八年，留下他们母子，我得照顾吧！还有，在医院住的那些伤员，武险峰，少了条腿，以后怎么生活？还有，还有——”李明强还想说杨玉萍但说不出口，想说他要告倒程富荣，突然想起了政委对他说的话：“陆建峰是你的同班同学，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心眼太小，肚子里没什么东西，意志不强，别人给他点儿好处，他就可能出卖你。还有，他已经知道你曾跟小田谈过恋爱，就更想在各方面都超过你。所以，他有利用他人治你于死地的动机。我这不是调拨你们同志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你们是同班同学，我是发现他这些天老往大队长那里跑。给你提个醒儿，别在他面前露一点儿痕迹。”


“还有，全国几千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你去拯救呢！你能管得过来吗？”田聪颖有点急了，抖着手中李明强的转业报告，连球炮似的轰起李明强来。


李明强也不着急，笑了笑说：“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啊，现在啊，就先拯救一下陆建峰和田聪颖夫妇吧。”李明强说着，拿起桌上那串钥匙，走到陆建峰面前，笑着说，“老同学，送你个结婚礼物——16楼1号，孙处长说得没错儿，161，绝对值6，绝对的顺。祝你们事事顺心如意，百年和好，白头到老。”


“这——”陆建峰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跟孙处长说好了，拿着。谁问了，就说是我借给你住的。”李明强说着把钥匙塞进陆建峰的上衣口袋中。


“不行，我们不要。”田聪颖把手中的转业报告往桌子上一放，跑过来要从陆建峰口袋里向外掏钥匙。


李明强抬起右胳膊挡住了田聪颖，阴沉着脸说：“这没你的事儿，我是把房子借给我老同学结婚的，谁知道他娶的是不是你？”


“你——”田聪颖再大的劲儿也冲不过李明强的一只胳膊，气得一跺脚，转身坐在陆建峰的床上。


李明强看到田聪颖生气的样子，眼前浮现出他们在秦皇岛相处的日子，田聪颖每每假装生气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他就会装作恋人抱着她哄她。而这时候，是绝不能再做那种游戏了，他笑了笑说：“大小姐，也是借给你的，谁让你是我老首长的女儿呢！”李明强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暗示他对田聪颖的情感，来安慰一下田聪颖。


李明强看田聪颖没有反应，就拍了拍着陆建峰的肩膀说：“还是先解决今天晚上的问题吧，老规矩，我回避！”李明强说完，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转业报告，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我先给政委送去，再回连里住，明天你们俩请我吃饭啊。”


“等一下。”田聪颖叫住了李明强，也不说干什么，走到墙角端起李明强的洗脸盆，把牙缸和毛巾往陆建峰的脸盆里一放，冲李明强一努嘴，说：“坐下等一会儿。”径直向屋外走去。


田聪颖到洗漱间打了小半盆凉水，放到李明强脚前，又端起暖水瓶“咚咚咚咚”地往盆里倒热水，蹲下去用手试了试，又倒点热水，又试了试，把暖水瓶往盆边一放说：“把脚泡泡。”就去脱李明强的鞋。


“我来，我来，我自己来。”李明强急忙说，他把两脚向后一移，一只脚尖顶着另一只脚跟儿一蹭，两蹭，两只鞋就脱掉了。他抬起脚，用右手褪下袜子，把脚放到热水里。


“水凉了，就倒点儿热水。”田聪颖站在李明强面前不动声色地说，“以后天天坚持泡，舒筋活血，说不定腿会好得快点儿。”


“对，对，是这个理儿。”李明强笑着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李明强看田聪颖不说话，又看了一眼陆建峰说：“建峰，还是找个医生好啊，知道怎么照顾人。老同学，你好福气啊！”

第六十四章


李明强站在16号楼前的黑暗处，踩着地上炸过的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嗅着那火药味的奇香，怔怔地盯着窗玻璃，望着屋里热闹的影像，想着那新房本该是自己的新房，那新娘本该是自己的新娘，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酸楚。<br/><br/>


军务处刘处长把李明强回侦察大队当晚的活动查得一清二楚，原原本本地向程富荣汇报一遍，其间把他怎么争取陆建峰的功绩夸大其词地说了一通。


程富荣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靠在椅子上骂道：“妈的，让他小子给蒙住了，虚惊一场。”


“就是，差点儿坏了您的好事儿。”刘处长乘机煽风点火说。


“把那姑娘安排好了？”程富荣瞥了一眼刘处长问。


“好了，在八大处给她租了两间房子。”刘处长笑着说。


“浑蛋，那不是在军区眼皮底下吗！”程富荣“呼”地坐正了身子，指着刘处长愠怒地说。


“老大，您别着急。”刘处长赔着笑脸说，“古人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您想，您得常到她那里去不是。把她放到那儿，您说上军区办事儿，谁敢问你去办什么事儿，办事儿不办事儿，您不都把事儿办了，嘿嘿。”刘处长说到这儿，冲程富荣“嘿嘿”一笑。


程富荣听了，高兴地站起来，笑着说：“好你个大老刘，有战略眼光！我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那，那我们上军区办事儿去？”刘处长笑着说。


“走，先认认地儿。”程富荣高兴得合不扰嘴，紧叮一句问：“在什么位置？”


“您到那儿就知道了，特隐蔽，您一定高兴。”刘处长卖了个关子，故意不说出来，想让程富荣怀着激动的心情去，对那个地方多一点儿好感。


程富荣也不问在什么地方了，随刘处长走到门前，突然停住说：“不行，我得带着便装。”回到里屋，从衣架上取下夹克上衣，刘处长赶快接过来叠好，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袋里，冲程富荣笑着晃了晃。


程富荣笑着在刘处长的背上拍了一巴掌，说：“机灵鬼儿，你是不是常干这事儿？”


“出门儿穿便衣方便。”刘处长笑着说，“以后，您就把它放在车上，随时都能换。”


两人说着下到一楼，程富荣冲着值班室的窗口喊：“谁找我，就说上军区办事儿去了！”


值班员的“是”还没有答出，他就同刘处长走出了办公大楼。


……


李明强又一次站在了程富荣的办公室。


程富荣坐在大靠背椅子上，仰着头阴笑着对李明强说：“李明强，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为什么吗？”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没有回答。程富荣也不等李明强回答，就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我高兴，你知道不？我今天特别高兴！”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说：“大队长该不是让我来与您一起分享快乐的吧？”


“让你跟我分享快乐？”程富荣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与那冒牌俄罗斯女孩交欢的情景，愤怒地说，“休想！”


程富荣怒视着李明强，那天说“团结一心”时的情感一扫而空，把桌子“啪”地一拍，说：“你老实说，你回大队这么长时间，背地里都搞了些什么？”


李明强心里一惊，莫非程富荣知道我在收集他的坏材料？不可能，这事儿，只有卫政委一人知道，政委不会出卖我的。想到这儿，李明强故作不知满不在乎地说：“我没做什么事儿啊！”


“没有！”程富荣“呼”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李明强说：“我批你一两句，你回去就把桌子都给拍烂了。还在宿舍弄了个沙袋，摆了个树桩，不但破坏了大队的内务条令规定，还闹得机关干部休息不好。别以为有政委给你撑腰，就无法无天了！我实话告诉你，他卫廉清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这侦察大队，老子说了算！我也明给你说了，在这个大队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到处都有我的人！”


程富荣说着走到屋子中央，背着手在李明强面前转悠，一边走一边说：“你肯定在想是谁告了你，我告诉你，就是你的同班同学，你同一屋里的战友，陆建峰！”


程富荣走到李明强面前，因为个儿低，仰起脸盯着李明强的眼睛说：“陆建峰也恨过我，骂过我，但是，现在他站在我这一边了，我就要重用他。我要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程富说着把右拳向空中一挥，在李明强面前转了半圈儿，突然转过身，指着李明强的脑袋说：“政委不是让营房处孙处长给你弄了套房子吗？我不同意，我就是要给陆建峰！你等着瞧！”


李明强怒火中烧，一掌打下程富荣的手，冷冷地说：“用不着你蹦高儿，我已经把房子让给陆建峰了！”


“好啊，李明强！你敢，敢打我，我处分你！”程富荣真的蹦起来叫道。


“我等着！”李明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去。


程富荣说话果然算数，第二天，陆建峰就与警通连的指导员进行了岗位互换。


陆建峰有了房子，又到警通连代理了指导员，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程富荣告诉他，房子是白来的，可这指导员要下正式命令，必须一半以上党委成员通过，还需要在下边做点工作。陆建峰心领神会，以自己结婚、装修房子为名，向父母要了一万元钱，尽管母亲说这是他们家的所有积蓄，陆建峰为了前途，还是很大方地给程富荣了两千元活动经费。


陆建峰正在紧锣密鼓装修房子的时候，田聪颖用钥匙捅开了李明强的宿舍。陆建峰虽然搬到了警通连住，但是他和田聪颖都没有交钥匙。


这是个星期天，李明强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想是陆建峰回来拿什么东西，因懒于和陆建峰说话，就装着睡觉，只觉得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肥厚的嘴唇，猛睁开眼，方发现是田聪颖那深情的吻。


“别，别。”李明强急忙坐来下床，慌慌张张地叠好被子。心想，这时要是有人来，一男一女，床铺零乱，让人家怎么想、怎么看？


李明强忙完，红着脸看着怔怔地站在屋中的田聪颖问：“有什么事儿吗？”


“下周六，就是五月十六日，我与陆建峰结婚。”田聪颖低着头喃喃地说。


“啊——”李明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说，“原来，建峰对我说他父母让你们‘五一’结婚，后来说，推迟了。”


“这日子是我选的。”田聪颖说，“我对他父母说，5月16日，是双日子。‘516’，就是‘我要顺’，又是星期六，两个六，六六大顺。”


“好，好，选得好，选得好。”李明强不住地点头称好，以遮掩自己的不自然。


“可是，我选择这一天，不是这个意思！”田聪颖仰起头看着李明强的眼睛说。


李明强急忙躲开田聪颖的眼光，轻轻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田聪颖睁大眼睛看着李明强的脸说。


“你选的日子，又没跟我说，我怎么能知道？”李明强低着头喃喃地说。


“是你的生日，农历四月十九！”田聪颖重重地说。


“啊——”李明强长叹一声，轻轻地说，“我都忘了，当了兵，我就没过过生日。”


“过过，我年年给你过！”田聪颖突然提高了声音，哭着说，“我就是要让你记住，让你记一辈子！”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也给你过一辈子生日。”


李明强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田聪颖爱自己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发自内心的，他的所作所为，极大地伤害了田聪颖。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田聪颖也怔怔地用泪眼看着李明强，只要这时李明强把她拥入怀中，说一句“我爱你”，她是绝对不会嫁给陆建峰的。


两个人怔怔地站了有三分钟，田聪颖擦干了眼泪，盯着李明强说：“我要结婚了，想最后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李明强心里一惊，立即说：“只要不是——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答应你！”


“我想让你送我。”说了这句话，田聪颖又落泪了，哭着说，“我想让我最爱的人，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最爱我的人。”


“好。”李明强咬咬牙，把涌上眼眶的泪憋回去，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你！”


“明强——”田聪颖突然哭着扑上来，抱住李明强，在李明强的脸上狂吻，一边吻一边呜咽着说，“我真的，真的想要，要你！”


李明强像当年抱着张金凤把张金凤送到大门外一样，抱起田聪颖向门口走去。与当年不同的是，李明强没有把田聪颖像张金凤一样放到门外，而是放到了门里，转身到墙角拿来自己的湿毛巾，递给田聪颖说：“擦把脸，出门别让人家看出你哭了，尤其是陆建峰。”


田聪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擦，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她嗅到了她和李明强的气息交融在了一起，遂张开嘴，用嘴和鼻子贪婪地吮吸几下。然后打开门，拿着那毛巾跑了。


李明强看着田聪颖跑去的背影，耳畔回响起那首王红霞作词他作曲的《你走吧，别回头》……


李明强成千上万次地哼唱这首歌，不只是为王红霞，还为杨玉萍、卫和平、田聪颖，更为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哼这首歌，只要是有别离的情景，这首歌的旋律就会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转眼到了5月16日。程富荣为显示他的权威，也为了笼络陆建峰，他宣布侦察大队放假一天，为陆建峰和田聪颖举行婚礼。


陆建峰和田聪颖的婚礼定在11时16分准时开始。李明强拉着田聪颖的手步入礼堂时，《你走吧，别回头》这首歌的旋律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随着这个旋律，他像机械人一样把田聪颖交到了陆建峰的手中。又伴着这个旋律，他像一位视死如归的战士应对着侦察大队两拨儿人马向他进行的地毯式酒炸。<br/><br/>


李明强倒在床上，开始还云天雾地地想入非非，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对越自卫作战的前线，他和他的战士们又深入敌后抓了个舌头。敌人对他们围追堵截，手枪步枪冲锋枪机关枪，地炮高炮迫击炮火箭炮，炸得他们周围的空气缺氧，战友们一个个喘不过气来。李明强看到一个电风扇，想打开电扇吹风，寥天野地没有电源，急得李明强号啕大叫。


李明强醒了，原来是一场噩梦。真正炸响的是一阵鞭炮声，那响声还没有停息，他判断出来自陆建峰和田聪颖所住的楼区。


李明强怔怔地看着窗外。夜幕早已拉开，天空黑洞洞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李明强感到口发干、肠胃有点儿发烧、头有点儿昏沉。他起床倒了杯开水喝了，又到洗漱间空了空。他在心里骂，那次治程富荣他回来都知道吐酒，这次怎么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睡了大半天，现在一点儿东西也吐不出来了，撒泡尿都是酒味儿。李明强又回到屋里喝一杯开水，吃了两块蛋糕。这点心是陆建峰和田聪颖送的，是请他做伴郎表示的谢意。


李明强拿起第三块放到嘴边，那蛋糕的芳香就如田聪颖的体香，他嗅着，没有吃，怔怔地看着窗外，思绪万千。田聪颖把她的婚礼看作是对我二十八岁生日最隆重的庆典，她对陆建峰究竟有没有感情？他们两人是不是都在顾及双方父母的面子？为了满足父辈的希望？五月十六日，农历四月十九，“天上月圆，地上月半，月月月圆伴月半”，农历十九儿，正是月圆又缺之时。他们的婚姻就是这农历十九的月亮吗？不，不能，他们应该幸福！都是因为我李明强啊！小时候，刘爷爷说我命硬，硬得克死了父母兄长，还拖累了这么多好姑娘。


李明强把疑似田聪颖体香的蛋糕一下子吞进口内，他吞下了田聪颖的情，吞下了田聪颖的爱。农历十九，月亏了，我李明强出生了，该不是来填补这月缺的吧？毛主席曾写过一篇《奋斗自勉》，“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我李明强就是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就是要填补那天上的月缺，就是要扫除人间的不平。程富荣，我就是要让你这样的人官儿当不成！


李明强喝完杯子里的开水，肠胃感觉好了许多，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他按照田聪颖的嘱咐，天天坚持用热水烫脚，天天坚持用背包绳绑着两只脚做牵引睡觉。他的腿现在不像原先那么弯曲了，用力挺着，肥大的军裤腿儿也能直着下垂。练，练，只有练好自己的腿和手，才能对得起田聪颖。


李明强走出宿舍，走上马路，走进家属院，走到16号楼前。一单元一号的两间屋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李明强站在房前的黑暗处，踩着地上炸过的一层厚厚的鞭炮纸屑，嗅着那火药味儿的奇香，怔怔地盯着窗玻璃，望着屋里热闹的影像，想着那新房本该是自己的新房，那新娘本该是自己的新娘，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楚。


一阵风吹来，李明强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抚了下军装，正了下军帽。这一整，他一下子惊醒了。今天，军区纪检处的王处长亲口告诉他，他的转业报告已经批了，命令一下，他就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了，这身军装上的领章就要摘掉，头顶上的帽徽就要被取下。李明强的情绪一下子落到了低谷，身体像散了架似的软了下来。他低着头，屈膝着腿，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军人，背着手，慢慢地向宿舍楼走去。


李明强把收起的点心摆在桌上，又拿出一瓶北京二锅头酒，用牙咬开瓶盖，对着茶缸“咚咚咚咚”倒了满满一茶缸。然后，他脱下军衣，用衣架撑起，整整齐齐地扣好衣服上的五个纽扣，挂在桌前的墙上。又摘下军帽，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一颗铁钉，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抵在军衣的上方，然后抬起左手，看了看左手掌，吸一口气，将铁钉拍入墙中。


李明强把军帽挂在军衣上方这颗钉子上，拉出椅子坐在桌子前端详。许久，他咬咬牙，端起茶缸对着军衣军帽举了举，然后慢慢地送到嘴边，像刚才倒酒似的往自己嘴里灌。


“李明强，你在干什么！”


一声断喝，把李明强震住了。整个屋子一片寂静，李明强慢慢地转过身，见是卫廉清，笑了笑，喷着酒气说：“政委，您——吓我一跳。”


卫廉清拉过对面的椅子，坐在李明强的身边说：“来，咱哥儿俩喝。”


李明强把酒瓶递给卫廉清。


卫廉清拿过一个茶缸，“咚咚咚咚”把瓶中的酒全部倒了进去，端起茶缸说：“李明强，我敬你。”


李明强不说话，拿起茶缸与卫廉清一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卫廉清低沉地说：“李干事，今天是陆建峰和田聪颖的大喜日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李明强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蛋糕吃。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你把分给你的房子让给他们结婚，人家很感激你，大家也都在背后夸你。今晚，你不去闹房，也有情可原。谁看到那房本该是自己的新房，那新娘本该是自己的新娘，心里都会不舒服。要我，我也会喝闷酒。不过……”


“政委，您说得对，他俩结婚，我心里是有点儿酸酸的。可是，我不是为这个喝酒。”李明强截断了卫廉清的话说。


“那是为什么？”卫廉清惊讶地瞪视着李明强。


“我的转业报告军区已经批了。我，我又舍不得这身军装！”李明强低沉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找你的。”卫廉清说，“今天，军区王副参谋长给我打电话，问大队为什么要报你转业，批评我们是不是没有把你安排好，质问我，像你这样，到地方谁照顾你呀！


“我说，是李明强自己强烈要求转业的，他不想拖累部队。其实，他也不需要照顾，他的生活能自理。”


“他怎么说？”李明强喃喃地问。


“首长发火了。哎，你从未提过，你和王副参谋长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卫廉清一眼，伸出右手说：“给根儿烟吸吧。”


卫廉清给李明强一支香烟，帮他点着，自己也点燃一支。李明强吸了一口，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接着说：“报告都批了，他发火也没用……”


“首长指示，让直属工作部压下你的报告，说，安排不好，不能宣布。”卫廉清抢过话茬说。


李明强低下了头。他虽然没有和王副参谋长说过一句话，但是他知道，一定是王红霞从中做了工作。


卫廉清吸了口烟，见李明强还不说话，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问：“把材料交给谁了？”


“王处长，还有一个李干事在场。”


“那你今天怎么和他们——，程大队长怎么当众宣布把他的团职房给你？”


“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一个秘密。”李明强吸一口烟说，“这次，搬不倒他，我告到军委去！他一个师职干部，在外边养了个小秘。”


“你说什么？”卫廉清惊讶地问。


“他在八大处一居民家里养了个小秘，我亲眼看到的。他说给我房，是为了堵我的嘴！”李明强愤愤地说。


“那你——”


“我想稳住他，弄清他的底细，一举把他拿下！”李明强咬咬牙，愤愤地说，“让这样的人留在部队，还当领导，我们解放军在群众的心目中还有地位吗？！”


“唉，我还真认为你让他收买了呢。”卫廉清笑着将烟头扔向墙角。


“最可气的是孙处长，在酒桌上往死里灌我，真把我看成‘王连举’了。”李明强也笑着把烟头扔向墙角，接着说，“我还想把程富荣的房子弄过来给他呢。你看，他一个团职干部，一家五口，就挤在那一间半的营职房里，多不方便。”


“你还不知道孙处长？他说过，只要他当营房处长，有一个团职干部住不够面积，他就一直住营职房。”


“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李明强为孙处长扼腕叹息。


“他和你一样，只分析别人和集体！”卫廉清说着端起茶缸说：“我替他给你道个歉，冤枉你了。这杯酒，我全喝了，我没能为你们这些好同志创造一个好的工作生活环境，我自己认罚！”卫廉清说完，仰起脖子一口气把茶缸里的酒全部喝下。

第六十五章


李明强也不回答，提着冲锋枪走向观察棚，走到程富荣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三十八发，还给你留了一颗。”说着突然端起枪对准了程富荣。<br/><br/>


李明强想摸清程富荣的底细，可程富荣是什么人，是专门琢磨人的人啊！李明强第二天一早去八大处侦察的时候，那金发女郎已经人去屋空了。房东说：“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人家又不欠我的房租，交一个月，住十几天，合适。”


李明强问：“都谁常来？”


“租房时，是一个高个子络腮胡的山东大汉。第二天，那高个儿带了个矮胖子，一看就是他的领导，像个老板。别看都不穿军装，装得像老板和保镖一样，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军人。你说说，你们军人还在外边养女人，成何体统，这不和国民党兵一样了吗？！”


“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是少数！所以，组织上派我来调查处理他！”李明强说着拿出一张侦察大队部分人员的合影，递给房东说：“你看看，来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这里边。”


房东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笑了笑说：“小老弟，实话给你说了吧。你一进门，我就认出你了，你就是那个报纸上登的那个侦察兵。可是，那个矮胖子我也熟了，人家比你有势力啊。你一个英雄，宣传一阵子没了。人家不一样，有权有势，上边有人，官运亨通啊，咱得罪不起。我劝你，别追查了，现在玩儿个女人算啥。你回去告诉领导查无此事，给他遮住了，他还不感激你、提拔你？”


“我宁可丢了这顶乌纱帽也不能放过他！”李明强坚定地说，“老哥，别说让这种人当权，就是让他留在部队，都有损人民解放军的形象！”


“我敬佩你的人品，但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房东看了李明强一眼，把头转向另一方，不再与李明强照面。


“大哥，您刚才不是说了，像他这样，跟国民党兵差不多。这说明您是有正义感的，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有正义感，正义感值几个钱？”房东转过身，冷冷地对李明强说，“我只是个小市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拿了人家的钱，就不能出卖人家。”


“他给您多少钱？”


“小老弟，你就别问了。”房东把双手一摊，红着脸说，“我敬佩你，才给你说了这么多，要是别人来，我说没有这事儿不就完了。你想想，我告诉你了，不但得不到什么好处，说不准哪一天让人暴揍一顿，或者把我们家给砸了，弄不好我们全家人的工作都会丢了！谁不知道，你们军人虽然不是北京人，可在北京能通天啊！”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房东一眼，笑了笑说：“大哥，我知道你有顾虑。就这样吧，我告辞了，古人有句话叫‘邪不压正’，我们会找出证据严肃处理他的。”


“那敢情好，敢情好。”房东连连点头，笑着说，“还是部队严，部队严。”


李明强暗访八大处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程富荣的耳朵里，程富荣用鼻子“哼哼”笑了两声，对刘处长说：“跟我斗，他还嫩点儿！”


“多亏您老行动快，要不，让他抓住了把柄，可不好办了。”刘处长及时拍程富荣的马屁说。


“哼哼，就他那拐巴拐巴的两条腿，还能跑过咱们的小汽车！哼哼！”程富荣一边说，一边用鼻子“哼哼”地笑，突然，他抓起电话对着话筒说，“让李处长到我这里来一趟。


不一会儿，作训处的李处长来到程富荣的办公室，毕恭毕敬地问：“大队长找我有事儿？”


“嗯！”程富荣用鼻子呼出一个“嗯”字，然后把手中的铅笔放到桌子上一拍，吓得李处长打了个哆嗦。


程富荣站来，踱着方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过头问：“你们作训处不是安排大队公勤人员赶超作战分队训练吗，什么时候开始？”


“您批的，从下月中旬。”李处长立正答道。


“不，明天就开始！”程富荣把右手一挥做出了决断，然后，又用鼻子“哼哼”两声，说：“他李明强不是干部训练标兵吗，让他领着训，安排几个机灵的战士，平时跟他叫板，拖他累他，练擒拿格斗时把他往死里打，谁能打伤李明强，我给谁立功授奖！”


“那战士，谁能打得过他呀？”李处长为难地说。


“真是榆木脑袋，训练又不是动真格的。他比画他的，让战士动真的不就成了！”程富荣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是。”李处长立正答道，又怯怯地问，“哎，大队长，您给老大队长批5吨训练用油，是不是多了点儿？”


“岂止多了点儿，是一点儿不给！”程富荣面露怒容，拿起桌子上的铅笔点着桌子说：“你没看见我是用钢笔签的，落的是我的全名？”


“看了，您批的是‘请在训练用油中解决5吨’。”


“噢——”程富荣把铅笔放在桌上，缓口气说：“对了，平时也没你的事儿，没给你交代过。来，过来。”程富荣又拿起桌上的铅笔，点着桌子说，“记住，以后看我的批示，凡是铅笔写的，落一个‘程’字，是急办；落我的全名，是缓办。凡是钢笔批的，落一个‘程’字，是可办可不办；落全名，是不办！记住了？”


“记住了。”李处长怯怯地点头应道。


“好，去吧。”程富荣把铅笔往桌子上一丢，紧叮一句，“把李明强伺候好了！”


“是。”李处长一边喊“是”，一边退着走向门口，开门闪出程富荣的办公室。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公勤人员赶超作战分队训练轰轰烈烈地开始了。陆建峰对田聪颖说，这是表现的好机会，得为早日下了指导员命令创造条件。因此，他放弃了婚假，投入到警通连的训练队伍中。


黄昏时分，陆建峰吹着口哨乐颠颠地回到了家。田聪颖正拿着抹布在擦桌子，见陆建峰用钥匙打开了门，冷冷地问：“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陆建峰把军帽摘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随口问道。


“你还管我的死活呀！”田聪颖一脸的不悦，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扔，说，“又有什么事儿了？老往家里跑，这指导员的命令还能下吗？”


“嘿嘿。”陆建峰赔着笑脸凑上前，从身后抱着田聪颖，一边亲吻田聪颖的秀发、脖子，一边说，“知夫者莫如妻啊，还是老婆了解我。”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跟你结婚只是为了了却双方父母的心愿。”田聪颖一挣，挣脱陆建峰，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爸和我爸是老搭档，两家知根知底儿，门当户对，我们的工作、生活都是他们给安排好了的，画了线，圈了圈儿，让我们照着他们的意愿走的。我们是他们的子女，摆脱不了他们的影子。但是，我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上中学就爱上了你。上军校，我每周给你写一封信，毕业了，又想方设法跟你调到了一起。我们不了解，你跟谁了解？难道——”陆建峰气得脸红脖子粗，回来时一路的好心情全没了，连珠炮似的向田聪颖轰了起来。他本来想说“难道你和李明强了解吗”，但是，理智使他将后边的话吞进了肚里。


陆建峰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蹲在田聪颖的面前，拉着田聪颖的手，看着田聪颖的脸说：“聪颖，我们既然结了婚，我就要为你负责，我要奋斗，要成为强者，你能理解吗？”


陆建峰见田聪颖无动于衷，接着说：“今天，大队长在大队全体干部会议上表扬了我。会后，他又专程到我们警通连给官兵鼓劲儿。他特意把我叫到一边，告诉我他要为我创造一切条件，为我造舆论，可是，现在的事儿比较难办，各方面都要摆平。”陆建峰说到这里停住了，拉着田聪颖的手站起来，俯看着田聪颖的脸继续说，“我听他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再给他点点儿。我就是回来跟你商量商量，给他点不点？点多少？”


“不点！”田聪颖一下子甩开陆建峰的手，吓得陆建峰倒退一步。


田聪颖“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陆建峰气愤地说：“瞧你们大队成什么了，简直就是买官卖官！不点！他不是说我们青梅竹马吗，我嫁给你，你当一辈子排长，我也认了！”


“别，别着急。”陆建峰抬起双手在自己脸前直摇，一边摇一边说，“我不是回来跟你商量的嘛。你看，我和李明强是同班同学，人家都正连了，我还是个排茬子，有这么个好机会，我们能错过吗？”


“你和人家李明强比什么？人家是拿命换来的，你呢？就是李明强不上战场，我看人家当连长你当排长也不过分！”田聪颖说着，又生气地坐在椅子上。


“你——”陆建峰的脸又红到了脖根，他清楚地知道田聪颖对李明强一往情深，总想爆发，又怕惹恼了田聪颖。田聪颖要是耍起性子，什么事儿她都做得出来。陆建峰的喉结动了几动，咽了口唾沫，坚定地说：“不成，这件事儿必须得办，就是买，我也得把指导员这个命令买下来，要不，我代理了半天，让人家上了，我还怎么在人前抬头呢？”


田聪颖看陆建峰决心一定，也就不再坚持了。她也清楚地知道，陆建峰生性高傲，总想高人一等，一旦受到挫折，就会一蹶不振，贻误终生。


陆建峰见田聪颖不作声，知道是默认了，喃喃地问：“你说，给他点多少是好？”


“我哪知道你们大队的行情！”田聪颖不屑一顾地说。


“那，你给我两千。”陆建峰向前跨一步哈着腰问田聪颖。


“不是都在柜子里放着的吗，你爱给多少给多少，反正那钱是你们家给的。从今儿起，咱们俩儿各挣各的，各花各的，谁也别管谁！”田聪颖把头向卧室一摆，气哼哼地说。


陆建峰到卧室内翻腾一阵，出来对田聪颖说：“给三千吧，以三为定，一下子把他砸死！”


“还好事成双、六六大顺呢！”田聪颖没好气地说。


“我不跟你吵架。”陆建峰把钱装到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里，用手拍了拍，说，“我现在到他家去，你去吗？”


“我看见他都恶心！”田聪颖把头一扭，恨恨地丢出一句。


“好好好，我的姑奶奶，你以后见了人家给点儿好脸色，别把我的事儿给坏了，行吗？”陆建峰说着走到田聪颖跟前，弯腰照田聪颖脸上吻了一下。


田聪颖一把将陆建峰推开，气哼哼地说：“去，去，做你的升官梦去吧！”


……


李明强带着伤残之躯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几天，累得腰酸腿痛，特别是在擒拿格斗中，遭到几个战士的重创，弄得他浑身是伤。他躺在床上，越想自己打报告转业的决定越觉得正确：自己确实不是以前的李明强了，部队不养老不养小，更不养残废，现在连带领公勤人员训练都坚持不了，还怎么能回战斗连队？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都是程富荣暗中的安排。


“李干事，李明强，电话！”楼道里传来了一声高喊。


“来了。”李明强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楼道的电话桌前，只见电话的手机被拿下放在桌子上，叫他接电话的人已不知踪影。


李明强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明强，最近好吗？”


“鸿涛，是你啊！好，好，就是想你们呢！你和晓丽都好吧？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玩儿？”李明强兴奋地对着话筒喊。


“我有时间一定去。”


“好，孟华家你最近去了没有？噢，你抽空多去看看。阿力怎么样？”李明强对着话筒一个劲儿地喊。


“好，玉梅和修省他们也都很好。明强。”赵鸿涛顿了顿，接着说，“明强，告诉你一件事儿，你不要生气。”


“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明天，明天，卫和平请我们去喝她的喜酒，她的出国手续已经办妥了，可能马上要走。我问她给你说了没有，她说没有。她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好。”


“这个卫和平，告诉我又怎么了？明天几点？我也去，怎么也是老同学嘛！”李明强故意装出很大度的样子，在话筒里充满了笑音，但是，他的心里确实荡起了层层酸波。


“十一点半。你千万别去，别弄得太尴尬了。喜庆事儿，别给她心里添堵。”


“好吧，十一点半，我在这边准时为她举起祝福的酒杯！”李明强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笑意，可是，他的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到了脸上。


第二天十一时三十分，李明强并没有为卫和平举起祝福的酒杯，而是被程富荣叫到了办公室。


程富荣掂着一份厚厚的军区机关上报首长的呈阅件复印件，阴笑着对李明强说：“李明强同志，要不要看看军区机关的调查报告和首长的批示，诬告，纯碎是诬告。”程富荣重重地把那复印件摔在桌子上，阴笑着说：“告我？你告得动吗？不自量力！”


程富荣说着翻开那复印件，冲李明强奸笑一下，阴阳怪气地说：“看，人家机关干部写得多好。‘这类现象虽有，但不像材料上反映的那么严重，许多单位都有类似现象。’哈哈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做的比你写的还严重，可是人家调查组调查，查无此事，你怎么解释？嗯——”


“你别得意得太早！”李明强气得咬牙切齿。


“我不得意。可是，让你失意了。”程富荣故意停顿了一下，阴笑着盯着李明强，停了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说：“很抱歉，本想给你一套团职房，可你的转业报告军区已经批了，我要再给你，哪位好事的往军区一告，那可就是铁的事实了。”


“我压根儿就没想要你的房子！”李明强愤愤地说。


“你根本就要不了！哈……”程富荣狂笑起来。


“你等着，扳不倒你，我不姓李！”李明强气愤地拂袖而去。


“好，我等着你！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情，军区工作组马上就要来调查卫廉清滥用党费开支的问题。滥用党费，什么后果，你知道吗？哈……”程富荣的笑声回荡在办公楼内，挤出窗子飘向天空。


李明强回到宿舍，抓起早已放好的他与卫和平的合影，“嚓嚓嚓”几下撕了个粉碎，拿酒瓶，用牙咬开瓶盖，“咚咚咚”直往嘴里灌，然后，仰天长笑，倒在水泥地板上。


当李明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大队广场上正在放映电影《开枪为你送行》，这个预告是李明强写在宣传栏里的，他本想去看看这么悬乎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内容，可是，现在已经放映了一半，他的头也有点儿痛。李明强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板上，摇摇头笑了，笑出了眼泪。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许久，没有人接。李明强想，大家都去看电影了，就想去接。可是，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腰眼也钻心地疼。李明强想，坏了，这就是农村人说的，地太凉，阴气太重，受阴浸[1]了。


李明强咬着牙几次想站起来，都没有成功。他就坐在地上，慢慢地运气，让气血向双腿上行。楼道里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催促李明强站起来打冲锋的军号声。


“李明强啊李明强，在战场上你没有倒下，现在倒下算什么？站起来！站起来！你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啊！”李明强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李明强的声音，他大喝一声“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扶着桌子，慢慢地活动双腿，楼道里的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


李明强踉踉跄跄地跑到电话桌前，拿起电话，喘着粗气对着话筒说：“您好，请问，您找谁？”


“明强，你，你怎么了？”话筒里传来了对方急切的问候。


“啊，平，和平啊，我，我跑着上楼，有点儿喘。”李明强听到是卫和平的声音，脑子一转编了个瞎话。


“我结婚了。”


“知道。”


“我今天举行了婚礼。”


“我知道，我十一点半准时为你举起了祝福的酒杯！”李明强又编了个瞎话。


“你知道，你知道，我的婚礼上没有新郎，你知道吗？”卫和平在电话那边哭上了。


“平，别哭，别哭，和平。”李明强这时反而平静了下来，对着话筒说，“追求幸福，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容，在大洋彼岸，你们同时举杯也是难以忘怀的事情。”


“我难以忘怀的就是你！”卫和平在电话那边哭得更痛了，一边哭一边说，“我恨你，恨你，我恨你！”


“我也觉得我挺遭人恨的。不过，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曾是‘唇围舌攻’的战友的份上，你就别恨我了。”李明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都到什么份上了，你还笑得出。没正经！”卫和平在电话那边也差点儿被李明强那“唇围舌攻”逗乐了。


“好，我说正经的。到美国去，好好生活，记住国内还有你最忠实的朋友，你们全家什么时候回来，他无论好赖都能给你一个现成的窝儿。”李明强说着，脑海里翻腾着他转业后驰骋商场的景象。


“我明天就走，你能送我吗？”


“明天走？能，能！几点，你说几点的飞机，我提前去。”李明强有点儿语无伦次，但他的心里还是很明白，又紧叮一句：“用不用我先到北大接你？”


“不用了，在这里有我们同系的师生送，你能在中午一点赶到机场吗？我们能最后见上一面就够了。”卫和平在电话中又有了抽泣声。


“都谁到机场送你？”李明强轻轻地问。


“只有你。”卫和平放声哭了起来：“我就要你一个人送！”


“平，别，别哭，别哭，我一定去，一定去，一定。”李明强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第二天，侦察大队组织实弹射击。为了安全，大队长、政委都到了现场。李明强悄悄告诉卫政委，昨天程富荣把他叫到办公室的经过，并告诉他卫和平今天出国的事情。


卫廉清叹口气说：“你要转业，我要退休，我们俩儿谁也不图什么，让他们查吧，我倒要看看那帮调查者的党性在哪里！你中午用我的车去，咱也搞一次特权。人家女孩儿要出国了，你也不能在她面前太掉价了，让她看看你混得还不错，放心地去。”卫廉清又叹口气，低沉地说：“我知道，她对你，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李明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程富荣的耳目。程富荣走到李明强面前，阴笑着问：“李明强，你的腿脚怎么没有昨天灵便了？越练越抽抽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程富荣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用双手拍着双腿，冷冷地说：“我想弯弓射大雕啊！”


“哎呀，志气不小啊！只可惜运气不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呀！刚才，又向你那位要退休的‘老干部’汇报什么了？”程富荣阴阳怪气地说。


“商量一下，怎么把你拉下马！”李明强毫不畏惧地回答。


“好啊，只怕我先把他拉下马呀！”程富荣奸笑着，拉了一下李明强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听说，你准备开个什么公司？”


“随便找个活路吧。”李明强淡淡地说。


程富荣咬牙切齿地说：“你相信不？你开一个，我砸一个。让你永无立足之地，让你活不如死！”程富荣小声说完，拍了拍李明强的后背，放声大笑，笑着喊，“你放手干吧，我说得到，做得到！哈……”


程富荣的奸笑声回荡在山谷，响彻在李明强的耳边。李明强在射击时把靶子当作程富荣，把单发变成了连射，将靶心打成了蜂窝。


“李明强，你装了多少发子弹？”坐在射击区后观察棚下的程富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喝问。


李明强也不回答，提着冲锋枪走向观察棚，走到程富荣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三十八发，还给你留了一颗。”说着突然端起枪对准了程富荣。


“你——”程富荣一句话没说出来就瘫倒在了椅子上。


“李明强，你别乱来！”卫廉清急忙站起来叫道。


李明强冲卫廉清笑了笑，把枪举起抛向空中，笑着喊：“吓吓他！”然后一抬右手把枪抓在手中，转向程富荣，摇着头轻蔑地说：“你也怕吓呀！”说着，猛地举起冲锋枪对准程富荣，大喊一声：“你见鬼去吧！”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啪”。就这一声叫喊，这一个字，把在场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把程富荣吓得尿了一裤子。


“哈……”李明强放声大笑，笑着走到程富荣面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还砸我的公司吗？瞧你这熊样儿！”


程富荣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喊：“停止射击！”然后，又转向卫廉清，少气无力地说：“我要求开党委会，研究处理李明强。”


李明强是实弹射击的组织者，在程富荣威胁他说要砸他的公司让他永无立足之地时，他就想拿枪崩了程富荣。转而又想，一命抵一命，太不值了。他李明强的命比程富荣的值钱。所以，就把弹夹压得满满的，冲着靶子发泄了一翻。谁知程富荣竟大呼小叫地喝斥他，他脑子一热，就走上前去吓唬程富荣。当他听到程富荣向卫政委要求开党委会研究处理他时，方想起自己违反了“枪口不准对人”的规定。现在，他想起刚出院时卫政委对他说的话：说不定扳不倒程富荣，反而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李明强咬咬牙，举起左手狠狠地向左腿打了两下！


李明强在组织人员撤离靶场时，心里像倒了五味瓶，整个思绪都乱了，一会儿想到党委会决定给他处分，在宣布他转业命令的同时宣布了对他处分的决定；一会儿想到军区调查组向军区首长呈报了卫政委违反党的组织纪律的报告，军区决定让卫政委停职检查；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开的公司被程富荣派人砸了，他开一家公司程富荣砸一家，逼得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一会儿又想到卫和平忘恩负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别的男人结了婚，还打电话让自己到机场送她，简直是在污辱自己。


《开枪为他送行》，李明强的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昨晚电影的名字。对，开枪为她送行，反正我李明强也混不下去了，我得不到她卫和平，别人也别想得到她！开枪，打死她，再打死程富荣，功过是非让世人评说吧！


想到这，李明强趁收摊的混乱之机，偷偷地抓了一把手枪子弹塞进了上衣口袋。在枪弹入库时，他又偷偷地掖起了一把五四式手枪。


李明强腰间掖着压满子弹的手枪，坐上卫廉清的专车向机场驶去。路上，他不与司机说一句话，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六个字——开枪为她送行。昨天的电影广告本来不该李明强去写，当时电影员外出了，处长说他的字好就让他写了。这是天意，是上天提醒他要他这么办的！


李明强胡思乱想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车窗外边。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杨玉萍，是杨玉萍。再定睛看时，汽车已经驶过好远了，后边的车一辆接一辆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会，杨玉萍怎么会在北京呢！春节后，许玉梅的父母到北京来玩，他想打听杨玉萍的消息，可是，老头老太太一点儿情况都不知。杨玉萍怀上我的孩子了吗？她现在怎么样？李明强回北京后，一直在想杨玉萍，可就是没有勇气给她写信，更没有勇气回家看她。如果杨玉萍哪一天找来了，我该怎么面对她？李明浩，我的干儿子，李彬被判死刑了，孟华母子俩儿以后怎么办？肖明的母亲出院回保定了，现在怎么样了？我可是答应给人家当儿子了呢！还有，闫小莉的父母，不，我不能死，不能死，这么多人都期盼着我，我还要做许多事！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啊！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李明强在心里呐喊着。他突然找到了卫和平为什么深深地装在他内心深处的答案了，就是卫和平这句话，“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这就是李明强爱卫和平的真正原因！


“人家女孩儿要出国了，你也不能在她面前太掉价了，让她看看你混得还不错，放心地去。我知道，她对你，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卫廉清的话又回响在李明强的耳边。是啊，我们是有感情的，彼此爱得很深。为了爱，在我参战前，身为学生的卫和平从老家追回北京，在西直门火车站要让我给她留下一个孩子。为了爱，我与王红霞协议恋爱，赶走了卫和平。赶走她，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吗！我是爱她才放弃她的呀！现在，她就要奔向新生活了，政委说得对，应该让她放心地走，不，要让她毫不留恋地走！


“停车！”李明强大叫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司机一脚急刹车，紧跟其后的汽车一把方向蹿上了马路牙子。那司机停下车，怒气冲冲地跑到李明强的车门前大声质问：“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了，好了，没出事儿就好，没事儿了。”李明强还沉浸在自己那噩梦般的想象中，自言自语地说。


“有病！”那司机见车内坐个穿四个兜的军官儿，看着面熟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怕是惹了自己朋友的朋友，嘟囔一句，气哼哼地走了。


“什么事儿？”卫政委的司机不高兴地说。


“掉头，先到陆军总院！”李明强说。


“唉，我当啥事儿，太危险了。”卫政委的司机嘟囔着说。


“是，太危险了，差点儿酿成大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真是太危险了。”李明强还沉浸在自己曾一度要开枪给卫和平送行的错误想法中，自责地自言自语。卫政委的司机认为李明强知错了，向自己道歉，就不再说什么，向陆军总医院开去。


汽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李明强对司机说：“稍等一会儿。”就下了车。


看门的老头早已熟悉了李明强的走路姿态，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问：“李连长，来复查啊？”


“嗯。大爷您好吗？”李明强应付着问了一声就走进了住院部的小院。


“好，好，你慢点儿走。”老头看着李明强说完，回头自言自语说，“看他那样，准是有什么急事儿。”


李明强到了骨科，医生护士都围上来问寒问暖，李明强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能跟大伙儿聊了，我找郭燕有急事儿。”说着，一把拉住郭燕的胳膊，说：“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胡彬出什么事儿了？”郭燕一边跟李明强走一边焦急地问，回头对李放主任喊：“李主任，我请假。”


“去吧，别着急。”李放主任冲郭燕扬扬手说，又冲李明强喊，“老李，闲了来玩儿。”


“好哩！”李明强头也不回地答道。


“到底什么事儿？”郭燕着急地问。


“扮演一次我女朋友。”李明强看都不看郭燕一眼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走。


“什么？扮演你的女朋友？”郭燕愣着不走了。


“走吧，我求求你，要不就来不及了。”李明强回头又拉住郭燕的胳膊一边向前拉一边说。


“上哪儿呀？”


“飞机场，送卫和平出国。”


“噢——”郭燕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一脸疑惑。


李明强和郭燕走进首都机场国际出发二号进口，见卫和平焦急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就拉着郭燕的手屈着膝想快步跑过去，可是昨天他躺了一下午地板腿严重受凉痉挛，痛得他举步维艰。


“和平。”李明强右手拉着郭燕的手，抬起左手向卫和平打招呼。


卫和平看到李明强拉着身着军装的郭燕，先是一怔，然后，笑着扬起手喊：“明强。”然后，奔过来，扑进李明强的怀里。


李明强推开卫和平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郭护士。”卫和平打断了李明强的话，伸出右手与郭燕握手，笑着说，“郭护士，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是李明强请来的演员。”


“不——”郭燕欲言又止。


“我比谁都了解他。”卫和平笑着说，“他不把腿和手练好，或者不做出超乎常人的成绩，是不会再找女朋友的。”


“真的，我们就要结婚了。”李明强喃喃地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郭燕。郭燕的脸红了，把脸扭到了一边。


“行了，李明强。”卫和平拉着李明强的手说，“你就是卖冰棍、收破烂，我也对你有信心！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李明强伸出左手，活动了几下手指。卫和平拉着李明强的左手，摸摸按按，笑着说：“恢复得挺快，医生说要残废，我就不相信！我再看看腿。”卫和平说着蹲在地上，挽起李明强的裤褪儿，用她那小手又摸按李明强的小腿，笑着说：“肌肉都挺起来了，可你走路怎么没长进呢？”


“我——”李明强语塞了。


“谁知道他怎么搞的，听田医生说，他的腿基本上都恢复了，还带兵训练呢！”郭燕抢先说。


“我，我昨天训练，蹚了凉水。”李明强没法说自己醉了，在地板上睡了一下午，就撒了个谎。


“原来是这样。”郭燕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哈……”卫和平笑着站起来，对郭燕说，“我说你是李明强请来的演员吧，怎么样，演砸了吧？”


“我——”郭燕的脸红了，看了看李明强，一副歉疚的样子。


“你没有必要自责，是他还不了解自己。”卫和平拉着郭燕的手，转向李明强说，“我知道你是怕自己残废了连累我，可是，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你会残废！对于你，康复是早晚的事儿，这一点，我比你有信心！我思来想去，你既然下决心赶我走，我若死缠在你身边，对你的压力太大，你会因为怕连累我整日内疚的。我们俩儿都是事业型人，又太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我们结合，就是玉梅说的‘不合适’，我就——”卫和平说到这里停住了，深情地看着李明强，轻轻地说，“我昨晚给你不知打了多少次电话，就是没人接，我决心打一晚上，如果还没人接，今天一早就去找你，我就想临走前见你一面，当面给你把话说透了。”卫和平又停下来不说了，她见李明强盯着她的脸一眨也不眨地看，就勇敢地迎着李明强的眼光，轻轻地问，“你恨我吗？”


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抬起右手在卫和平的肩上拍了一下，讪讪地说：“我也认为，我们做朋友比做夫妻更合适。”


“明强。”卫和平依进李明强的怀中，喃喃地说，“再抱抱我吧。”


郭燕见此情景，背过身向远处走去。

<hr/>

[1]地面的潮湿逐渐侵入人体。

第六十六章


李明强怔怔地对着陆建峰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提着冲锋枪屈着双膝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楼，走到程富荣面前，捧着冲锋枪递向程富荣。<br/><br/>


李明强没有开枪给卫和平送行，陆建峰却开枪给首都军区制造了个特大案件。


原来，陆建峰放弃婚假回连队训练的第一天下午，程富荣就敲开了陆建峰的家门。


程富荣从兜里掏出一条金项链，对田聪颖说：“你结婚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就给你买了条链子，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因为在秦皇岛的时候，程富荣为巴结田聪颖的父亲常到田家去，那时还是小学生的田聪颖总是对程富荣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程富荣为讨好田聪颖的母亲，一见面就点头哈腰地叫阿姨。所以，有一次程富荣当着田聪颖父母的面对田聪颖说：“你应该叫我哥哥，不能乱了辈分。”可是，后来田聪颖再也没有见到程富荣，无论是叔叔还是哥哥，田聪颖都没有叫。时过境迁，如今陆建峰又成了程富荣的部下，陆建峰对田聪颖讲，程富荣开始管他妈妈叫大姐了。所以，田聪颖首次见程富荣时，就叫了声“程叔叔”，程富荣也笑呵呵地答应了。现在，田聪颖看着程富荣手中的金项链，不好意思地说：“让程叔叔破费了。”


程富荣笑着说：“哎，你又忘了。我早就说过，你应该叫我哥哥，不能乱了辈分。”


田聪颖低着头说：“本来你当兵时，我就该叫叔叔嘛。”


“好了，老规矩，还叫哥。”程富荣说着站起来，走向田聪颖说，“来，让哥帮你带上，看合适不合适。”


“我有，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田聪颖见程富荣走向她，急忙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退到卧室门口。


程富荣向前走两步，淫笑着对田聪颖说：“贵什么？哥是大队长，整个大队都是咱家的，还缺这条链子钱。我可是专门跑到王府井给你买的，这可是商店里最粗的一条啊！”


“不，我不能要。”田聪颖又向后退了两步，退进了卧室。


程富荣紧跟两步，淫笑着说：“哥喜欢你，就去给你买最贵的，带上试试，若不合适，哥再到前门去给你买。”


“不，不，我不要。”田聪颖隐隐约约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边摆手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可是屋子太小了，她退得急，腿被床沿绊住一屁股坐在床上。


程富荣这时原形毕露，把金项链往床上一扔，淫笑着说：“你不要链子，我可要你。”说着就扑到田聪颖身上。


田聪颖一边挣扎一边乞求道：“别、别这样，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你，别这样。”


“看你爸的面子！”程富荣凶神恶煞地说，“你爸骂我是‘哈巴狗’，我这哈巴狗今天就要吃他女儿这块小嫩肉。”程富荣说着就用自己的嘴唇在田聪颖的脸上、脖子上乱吻。田聪颖用力推他，他趁机抽去了田聪颖的皮带。田聪颖急忙抓住裤子，哭着喊：“我爸爸骂你，陆建峰的爸爸可是帮了你了呀！”


“他帮我？他是腻歪我！老子整天去他家干活，上学前让他给弄个副连的命令，他都不给弄！”程富荣一边说一边用手褪田聪颖的裤子。


田聪颖紧紧抓住裤腰，哭着说：“你这样，怎么和陆建峰见面呢！”


“老子从正排一下子给他提个正连，让他戴个绿帽子也是便宜他。”程富荣说着一下子将田聪颖掀翻在床上。


……


田聪颖家住在一楼，她和程富荣对话的异常声调，正好被经过16楼的一位干部家属听到。那位好事的家属，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根想听个究竟。没想到当医生的田聪颖爱给屋子通风换气，开着一扇窗户，而且窗帘留了一拃宽的缝儿。透过那道缝，那位家属看到了程富荣在田聪颖身上发泄兽欲的一幕。所以，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几乎全大队都知道了，就陆建峰不知。李明强不知道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家都知道他和陆建峰是同班同学，二是认为他与程富荣来自一个部队，程富荣要给他团职房，是同路人。


程富荣要求开党委会研究处理李明强，没有形成决议。大队党委却从稳定部队确保安全的角度考虑，多数同意安排军区树的优秀干部标兵机降连指导员到警通连担任指导员，并要求即刻到位。


陆建峰出卖了李明强并送给程富荣五千元钱也没有当上指导员，心情非常苦闷，大中午独自一人在院中的松树林中溜达，却听到了几个没有午休躲在树林中聊天的干部的谈话：“陆建峰把新婚的漂亮老婆让给程富荣，也没有当上指导员。”


“什么放弃婚假带兵训练，是专门给程富荣与他老婆通奸创造条件罢了。”


“你说陆建峰知道这事儿不？”


“肯定知道，要不，谁刚结婚晚上都不回家住。”


“这美人计白使了。”


陆建峰听不下去了，跑回家，质问田聪颖是怎么回事儿。田聪颖哭得死去活来，说没脸见人了。陆建峰狠狠地抽了田聪颖一巴掌，摔门而去。正是上班时间，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并有几个人在他的身后指指点点，与几个机关干部迎面，还听到一个干部说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话。


陆建峰一气之下，决定去找程富荣算账，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焦急地喊：“指导员，指导员。”他回过头，只见连队的文书一手提着一支冲锋枪向他跑来。


文书跑到陆建峰跟前，喘着气说：“指导员，下午大队在训练场抽考咱连，连长正在整队。他让我到家里接您，差点走岔了。”


陆建峰刚到警通连，论资历年龄都没有连长老。但是，连长非常照顾他，处处为他着想，就像自己的兄长一样。今天让文书带着枪到家里找他，是让他和文书一起直接去训练场，免得再到连队耽误时间。陆建峰接过枪看了看说：“你去告诉连长，我到机关办点事儿，晚一点到。”说完，提着冲锋枪转身离去。


文书见陆建峰说话虽然平静，但是脸色铁青，像是刚刚生了一场大气。怔怔地看着陆建峰的背影，喃喃地说了声：“是。”


陆建峰提着冲锋枪气势汹汹地来到机关大楼。大楼门卫是警通连的战士，见自己连队的指导员来到，立正打了个敬礼就把陆建峰放了进去。机关的人因知这些天大队进行打靶和枪械训练，谁也没有把提枪的陆建峰当回事儿。


陆建峰一脚踹开程富荣的办公室，程富荣正和军务处的刘处长、财务处的马处长和作训处的李处长在商量联名状告政委卫廉清的事情，他们为上午的党委会愤愤不平，看到陆建峰提着枪气冲冲地进来，一下子愣住了。


程富荣冲陆建峰吼道：“陆建峰，你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你！”陆建峰愤怒地吼道，“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什么奸污我老婆！”陆建峰气得哆哆嗦嗦，他本想找程富荣理论理论，没想到屋里多了三个人，一气之下，放出了狠话。


“别，别胡来啊！”程富荣抬起右手冲陆建峰摆了摆，“哧溜”一下就钻到了桌子底下。


“我胡来？你当着几位处长的面说说，究竟是谁胡来！”陆建峰说着就要去抓程富荣。军务处刘处长乘机一步跨过来抓住了陆建峰手中的冲锋枪，将枪口推向了天花板。


陆建峰见刘处长抓住了他的枪，本能地用力呵护。刘处长双手抓住枪管冲李、马两位处长喊：“快，快下了他的枪。”


程富荣躲在桌子底下哆嗦着叫：“下，下了他的枪，他持枪行凶！”


正在发愣的李、马两位处长如梦初醒，也冲上来与陆建峰夺枪。


三个处长一齐上来夺枪，程富荣躲在桌子下边喊“行凶”，一下子将陆建峰惊醒了。心想，决不能让他们将枪夺走，枪到他们手中，自己有理也说不清了。再说这几个处长平时与程富荣沆瀣一气，跟他们根本就没有理可讲。刚想到这儿，就感到腹部被连连重击，不由得怒火中烧，抬膝对着马处长的裆部用力一顶，顺势将头砸向李处长的鼻子。李、马两个处长立马松开了夺枪的手，一个抱头一个捂裆向后退去。陆建峰又顺势将枪向下一拉，猛地推向刘处长。


刘处长见冲锋枪的枪身直奔门面而来，急忙头向后仰用力推枪。他抓的是枪管部位，这一推反而加大了枪托奔向他胸部的速度和力度，正胸口处挨了枪托重重一击，一个趔趄，抓着枪管向后倒去。


陆建峰抓着枪身用力一拧，做了个刺杀的标准动作，那枪口“咚”地一下就顶上了刘处长的心窝。多亏这枪没上枪刺，要上枪刺，非把刘处长捅穿不可。


刘处长的心窝被重重一击，疼得“啊”地一声松了手，“登登登”退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陆建峰刚把枪收回，后腰窝就被李处长狠狠地踢了一脚，他一趔趄，眨眼之间，冲锋枪就被李处长紧紧抓住，又将枪口对向了天花板。


刘处长见状，又扑了过来。


步兵侦察大队的人，多数都会点功夫。这三个处长，除了马处长一直管财务很少参加训练外，刘、李两个处长想当年也是摸爬滚打干出来的。只是这两年跟着程富荣吃得肥头大耳，喝得大腹便便，行动不那么灵便罢了。陆建峰是李明强军校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也参加了上前线的选拔训练，自然是身手不凡。三个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刘、李两个处长合战陆建峰也不占上风，程富荣躲在桌子下面一边看一边冲马处长指指点点，马处长为了在程富荣面前表现，不顾裆部疼痛，瞄准机会，一下子蹿起抱住了陆建峰的后腰。陆建峰拖着一个二百多斤重的活人与两个人对打，很快就招架不住了。眼看着冲锋枪就要被李处长夺去，陆建峰扯着嗓子吼道：“松手，再逼我，我就开枪了！”


这一嗓子，震得天花板上的皮灰直往下落，把桌子下边的程富荣吓得打了个哆嗦，三个处长也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这几个人，虽然都没少打枪，但是都没有参加过实战，听陆建峰喊“开枪”，个个都傻了眼。


陆建峰趁机脚踢枪砸，把李、马两个处长打翻在地，跳到门口，用冲锋枪对着他们说：“都别动！你们四个，一丘之貉，毙了你们都不为过！程富荣，你等着，老子到军区告你去！”说完，拉开门扬长而去。


陆建峰提着枪跑出办公楼，值班员黄中臣冲陆建峰喊：“哪儿那么乱？”


陆建峰答：“大队长办公室。”


陆建峰答完，正遇上营房处孙处长迎面走来。孙处长问：“小陆，干啥呢？”


“去军区！”陆建峰答完就走。


“去军区——”孙处长一愣神的工夫，二楼就喊起来了：“抓住他，抓住陆建峰！”紧接着军务处刘处长就从二楼跑下来，对黄中臣喊：“大队长指示，通知全大队，捉拿陆建峰！”


孙处长听到刘处长的喊叫，急忙跑到值班室，抓起另一部电话，“哗哗哗”地拨了三个号，对着话筒大声：“是营门吗？快，关上大门，堵住陆建峰！我是孙处长，注意，他拿的有枪，注意安全！”孙处长放下电话，对随后到值班室的刘处长说：“他要到军区去，快找车，通知机降连，堵住他！防止事态扩大！”孙处长说完，就跑出了值班室。


陆建峰听到刘处长的喊声飞速向车场跑去，他要开车去军区。他决不能让步兵侦察大队的人抓住。否则，程富荣一准儿定他“持枪行凶”，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仅那三个处长就能把他证死。他必须到先军区去，只有上级介入，才能查清真相，才能揭开程富荣之流搞腐败的盖子，才能洗脱他“持枪行凶”的罪名。他跑到车场门口，往靶场送子弹的大屁股吉普车正好开出来。司机是警通连的战士，看到陆建峰提着冲锋枪急呼呼地跑来，急忙停下车，关切地问：“指导员，怎么了？”


陆建峰一看是自己的兵，将手一摆叫道：“下来！”


司机懵懵懂懂地下了车。陆建峰钻进驾驶室，见车厢座位上还坐着两个押送子弹的战士，遂将冲锋枪往副驾驶位子上一扔，冲那两个战士吼道：“下去！”


那两个战士是警通连的新兵，被自己的直接首长吼一嗓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相继跳下车厢。陆建峰挂挡，加油，“噌”地一下驶离了车场。只听车后司机在喊：“指导员，子弹！”


陆建峰开车拐入主路，看到孙处长站在马路中央拦车，一把方向躲过，擦着孙处长的身边向前冲去。孙处长一跃抓住吉普车的车窗，悬在汽车右侧，一边探身往车里钻，一边喊：“陆建峰，停车！”


陆建峰一脚急停把孙处长甩在车下，又加速向大门口冲去。门卫已按孙处长的要求把大门关上，陆建峰一闭眼睛撞开大门闯了出去。那铁大门被吉普车撞得打开到最大限度又弹了回来，正好把追到跟前的孙处长拦在门内。


孙处长看着陆建峰远去的汽车，冲收发室大喊：“收发员，摩托车！”一把又将大门推开。


收发员将取送信件的三轮摩托车开到门口，孙处长跳上去喊了声：“军区！”就箭也似的向陆建峰驶去的方向追去。


不一会儿，追赶陆建峰的四辆汽车也相继驶出侦察大队的大门。天空机降连的六架三角翼飞行器也抄直线顺序飞向陆建峰到军区的必经之地。


孙处长的摩托车与陆建峰的汽车并行在马路上，孙处长冲陆建峰喊：“停下！陆建峰，你给我停下！”


陆建峰见孙处长的摩托车夹在他的吉普车和相向驶来的汽车中间，冲孙处长大喊：“你追什么？不要命了！”


两辆军车疾驰在公路上，老百姓不知怎么回事儿，用惊异的目光观看这汽车和摩托车大赛。突然，迎面驶来几辆大卡车，陆建峰大喊一声：“注意，危险！”一把方向驶出了公路，吉普车一头扎在路旁的水沟里，摩托车向右闪过大卡车顺着公路驶出了一百多米。


陆建峰掂着枪从吉普车内钻出来，冲着跑过来的孙处长喊：“处长，别追我。车里有几箱子弹，交给你了！”喊罢，看了看后边追上来的汽车，跑向路边刚刚峻工的一幢大楼。


孙处长跑到吉普前，向车里看了看，里边真有几个没开封的弹药箱，遂停止了追赶。


摩托车转了回来，司机看着水沟里的吉普车，心有余悸地对孙处长说：“指导员要不闪开，咱俩都完了。”


孙处长铁青着脸，冷冷地说：“看好车里的子弹！”然后，指挥着后边追上来的汽车，驶向陆建峰藏身的大楼。


这座大楼共有七层，说是俊工，其实就盖起了主体结构，门窗还没有装。四面敞开，只有一人看守。那人先看到陆建峰提着冲锋枪跑进了大楼，还没上前问个究竟，后边又来了四车官兵。他感觉出事了，站到一边不敢吱声。


程富荣指挥着侦察大队荷枪实弹的官兵“哗”的一下把大楼围了起来，军务处刘处长挥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冲大楼内喊：“陆建峰，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陆建峰也冲楼外声嘶力竭地喊：“都撤回去，我是去军区自首的，我不想连累大家！”


“你要自首，就放下武器，否则就是与人民为敌！”刘处长接着喊，他要在全大队特别是程富荣面前表现表现。


“我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我只对程富荣，大家都回去！”陆建峰继续向外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同志们，别听他的，他已经打伤了马处长和李处长。他拿枪对着我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就是敌我矛盾！我们决不能让他到军区闹事！”程富荣夹在人群中挥着手枪冲侦察大队的官兵喊。


陆建峰听到程富荣的声音，气得火冒三丈，遂将声音提高了八度：“程富荣，有本事你自己来，别连累大家！”


“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干部骨干，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冲进去，抓活的！谁抓住陆建峰给谁立功！”刘处长挥着手枪冲官兵们喊。


陆建峰看着刘处长挥枪呐喊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心想，我已经伤了马、李两个处长，再伤一个也不多，免得官兵们一轰而上。想到这儿，陆建峰冲楼外喊：“刘德奎，你也不是好东西！”喊罢，从兜里摸出一发子弹，“嗖”地一下向刘处长甩去。那子弹并非真弹，是警通连的一个新兵捡的弹头和弹壳组装的。那新兵准备在枪械训练时，用它练习装子弹，被其班长发现没收，吃中午饭时交给了陆建峰，陆建峰顺手装进了口袋，一共六发，弹壳里装的全是细沙。这样的子弹，陆建峰出手无声，所有的人都没有觉察，一直飞到刘处长的面门前。刘处长感觉眼前黑影一闪，一偏头，那子弹不偏不邪，正中刘处长的太阳穴。刘处长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众人一看，那太阳穴处插着一发子弹，顿时毛骨悚然。有人失声叫道：“子弹！”


“不要进攻！不要进攻！他有子弹！”卫政委听到刘处长被子弹所伤，以为陆建峰拿的是无声步枪，跳到队伍前面，挥着手冲官兵们高喊。


“冲进去，抓活的！”程富荣一着急，用他浓重的江西话蹦着高地叫道。他见卫廉清向他走来，冲卫廉清大喊：“你政工干部，瞎指挥个屁！”


“你知不知道他，陆建峰，弹无虚发！”卫廉清也急了，大声冲程富荣喝道。程富荣不说话了，现场立时鸦雀无声。卫廉清对停下来的官兵大喊：“把楼围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楼！”


陆建峰见卫廉清到了现场，就冲楼外大喊：“卫政委，让大家撤了，我不想伤害大家！”


“陆建峰，你已经伤了人，触犯了国家法律，快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卫廉清冲楼内喊，“你对领导有意见，可以向组织反映，如果真实可靠，有利于部队发展，可视为立功表现！”卫廉清喊完瞥了程富荣一眼。他很清楚，李明强写程富荣的举报材料陆建峰知道。陆建峰这一折腾，程富荣不可能堵上这个窟窿，若陆建峰能将程富荣违法乱纪的问题和盘托出，可作为宽大处理的依据。


“卫政委，你让程富荣站出来，我问他几个问题，他只要如实回答，我决不开枪。问完了，我跟您回去，任您处理！”陆建峰冲楼外喊，听说话的口气已经平定了情绪。


卫廉清鄙夷地看了程富荣一眼，冲楼内喊：“陆建峰，这不符合组织程序，我不能满足你！你所能做的，就是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好，卫政委。你们俩平级，我不难为您。您派人到军区报告，让军区来人。军区领导问程富荣问题，符合程序。”陆建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侦察大队的官兵们都猜到或问到了发生这件事的缘由，都将目光看向卫廉清和程富荣。


程富荣一脸茫然，他不知道往下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事情到此已经捂不住了，他肯定要受到组织审查，提拔他的首长会不会保他？他的三个亲信伤了，好多事都平不了了。


卫廉清看了看躲在人群中的程富荣，大声地说：“大队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是该向军区报告一下。”


“慢，慢。”程富荣故作镇静地摆摆手说，“事情还没有弄清原因，怎么报？再想想办法。”其实，他是在拖延时间，为自己下一步怎么做想办法。


“找李明强，李明强是他的同学，他最听李明强的。”有人提议说。


“李明强，李明强呢？”程富荣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官兵们大喊，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明强这时正好赶到。他从机场回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恰巧看到机降连的三角翼飞行器接连起飞。他问为什么起飞这么多三角翼，问明了情况，立即对卫政委的司机说：“走，找政委去！”又坐上卫政委的专车驶出了大门。


汽车刚在众人的身后停下，就听到卫政委和陆建峰的喊话。李明强急忙钻出汽车，又听到了程富荣在叫他的名字。


李明强也不答话，分开众人，走到卫廉清和程富荣中间，狠狠地瞪了程富荣一眼，冲卫廉清立正敬礼道：“政委！”


卫廉清嗯了一声，也没还礼，指着大楼直截了当地说：“陆建峰，你看咋办？”


李明强看了看大楼说：“我大致了解点情况，试试吧！”


李明强也不等卫廉清说话，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大楼喊：“陆建峰，我是李明强，我进去，有话跟我说。”


“你别动，我谁都不见。让程富荣出来给我对话。”陆建峰在大楼里喊道。


李明强听了陆建峰的话，回头看程富荣。程富荣躲在一个大个子战士身后，根本就不露头。李明强的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笑罢，屈着膝一边向前走一边冲大楼喊：“他有问题，组织会处理，你干吗要拿自己的命跟他换呢？”


“你别动，再向前走我就开枪了。”陆建峰看李明强一步一步地向大楼走焦急地喊道。


“你的枪是打坏人的，打我李明强干啥？”李明强边说边走根本没有停，“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新婚妻子，想想我们……”


“我什么也不想！你回去！再向前，我打死你！”陆建峰声嘶力竭地打断了李明强的话。


李明强也不答话，继续向前走。


陆建峰又甩出一颗子弹，“啪”地一声砸在李明强的脚前，冒起一缕白烟。


大楼周围一下子又静了下来，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李明强，李明强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继续迈步。


“啪、啪、啪、啪”陆建峰颗颗子弹都砸在李明强的脚前，李明强迎着脚前子弹穿地冒起的缕缕白烟一步一步向前。


“李明强——啊——”陆建峰冲着李明强的脚前“啪啪啪”又连扔三根木条，那木条插进地里就像三支梭镖。李明强就势拔出一根，向左一跳，闪电般地钻进了大楼。


“同志们，冲啊！”程富荣见李明强进了大楼突然冲官兵们大喊。


“都不许动！不许动！”卫政委跳到队伍前挥着双手喊。


“外边的人听着，谁要敢走近大楼，我李明强先废了他！”随着李明强的叫声，一根木棍飞出大楼，像一支标枪似的扎进队伍前的硬地里。


大楼周围又恢复了宁静。只听见李明强在楼内喊：“陆建峰，我已经进来了，你在哪儿？动动脑子，别胡来了。”


李明强开始上楼，人们在楼外能听到他那清晰的脚步声，他一边上楼一边说：“陆建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拿你的命换他的命值吗？”


“陆建峰，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还怕死吗？死，要有价值。别给我捉迷藏了，我知道你在哪儿。你我是一个老师教的，我还不知道你选哪儿做阻击位置？”


“我来了。你告诉我，只要你做得对，死得值，我陪你跟他们玩了。”


寂静，大楼外的人再也没有听到楼内有任何响动。人们焦急地等待，等啊等啊，突然听到三角翼的响声。原来，乘三角翼拦截陆建峰的官兵，降到去军区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发现陆建峰，听到连队呼叫又拐了回来。他们在大楼上空盘旋一会儿，在楼顶机降三个战士，然后向驻地飞去。


这三个战士，从楼顶悄悄进入大楼，一层一层地搜索，直到第二层楼梯口，才发现李明强与陆建峰在对峙。


陆建峰哭着对李明强说：“他几次三番收了我两万多元。这次，又问我要了五千元。要钱，也就算了，他，他还，还把聪颖给，给糟蹋了。”


“他把聪颖给糟蹋了？”李明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建峰的哭诉虽然声音很低而且断断续续，在他听来却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把他给击晕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对陆建峰说。田聪颖，多好的女人，没有嫁给他李明强，却被程富荣这个畜牲……


“我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这口气！”陆建峰说着痛哭起来。


“你知道，我已经实名举报了他，组织上会调查处理的。”


“你实名举报？你当我不知道啊？调查组来转了一圈，不了了之了。如果调查处理了他，聪颖就不会被糟蹋了！”陆建峰用幽怨的泪眼看着李明强。李明强也痛恨调查组那帮人，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呢？他想起父母在世时经常说的话，组织上没有错，是那些代表组织的人把事弄错了。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你这次把事儿闹得够大了，我相信，组织还要来查，我陪你告他，搬不倒他，我就不转业了！”他想起了纪检处长给他说的那句话，他安排不好，不得宣布转业。


“好。那你帮我，帮我从这里逃出去。我到军区自首，他们查不出个子鼠寅卯，我就撞死在军区办公大楼。”


“你别冲动，我帮你。先把枪给我，不能把矛盾激化。”李明强说着，伸着双手屈着双膝走向陆建峰。


“你答应我，我把枪给你，你把我送到军区。要是回咱们大队，我就成‘持枪行凶’了。”


“好。你只要不做傻事，我陪你上军区。”李明强说着走到陆建峰面前，就在他接枪的霎那间，他看到陆建峰身后闪出一个战士，冲陆建峰抛出了绳套，他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枪到李明强手中的同时，那绳套从陆建峰的头顶落下，正好套住陆建峰的双臂。那战士用力一勒，陆建峰的双臂就被箍在了身上。


“啊！李——明——强！”陆建峰叫着一边用力架起膀子挣脱绳子一边用怨恨的眼光照着李明强。那战士只怕陆建峰挣脱，一边拉紧绳子一边喊了声：“快，快帮忙。”随着声落，又一个战士跳出来，拉住了绳子。


李明强刚才把精力都用在开导陆建峰身上了，特别是听到田聪颖被程富荣糟蹋的事，脑袋都大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机降连的战士到来，急忙冲那两个战士叫道：“别，别，别！”


“李明强，你暗算我！”陆建峰一边叫一边挣扎，突然脚下一滑跌下了楼梯。李明强右手拿着冲锋枪，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抓住了陆建峰的衣服，被陆建峰带着硌在了楼梯角上。他伤残的左手本来就没有多大指力，被楼梯一硌就滑脱了。那楼梯还没有安装扶手，陆建峰的身子一滚就向一楼坠去。那两个战士死死地拉着绳子的另一头，套着陆建峰双臂的套子，向上滑脱，一下子勒住了陆建峰的脖子。


李明强屈着双膝跑下楼，陆建峰已经被勒着脖子悬在空中伸长了舌头。等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陆建峰放在地上，陆建峰已经没有了气息。


李明强怔怔地对着陆建峰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提着冲锋枪屈着双膝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楼，走到程富荣面前，捧着冲锋枪递向程富荣。


程富荣伸出双手接枪的时候，李明强暗中运气把枪重重地砸向程富荣的双臂。程富荣“啊”地大叫一声，两只手就像两个钟摆似的在他的身体两侧不停地晃动起来。


李明强用他那虎目盯着程富荣，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微笑着，把冲锋枪挂在程富荣的脖子上，又从腰中取出他偷拿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塞进程富荣的口袋里。抬起那只曾被吴国军妓射穿致残、如今又被楼梯硌掉一块肉血乎乎的左手，在程富荣的眼前晃了晃，屈着双膝一步一步地向落日走去。

第六十七章


“我不怕。”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王副参谋长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在心里说，我李明强就是让别人吓唬着长大的。<br/><br/>


程富荣的双臂骨折韧带拉断、军务处刘处长的太阳穴处被击穿，两人双双被送进了医院。军区工作组当晚就进驻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对案情进行全面调查，对大队进行全面整顿。


李明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关心程富荣和李处长的伤情，只考虑部队将怎么给陆建峰定性。田聪颖的蜜月还没有度完就失去了丈夫，部队把陆建峰定性为什么，田聪颖就是什么家属，直到她改嫁为止。


娶了田聪颖，娶了她。李明强想，以前拒绝她，是因为有卫和平。现在卫和平走了，还有什么顾虑的？王红霞，是王红霞，就是今天王红霞又来信了。


李明强拉开灯，从桌子上拿起王红霞的信。这信是陆建峰事件完息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屈着膝回到办公室发现公务员放在他桌子上的。他看到是王红霞的笔迹，就懒洋洋地捏在手里，一步一步地向宿舍挪去。


李明强懒散地半睁双目，迷迷糊糊地把信封打开，懒散地拨开折叠的信纸，懒散地扫了一遍，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表达爱情，最后还附首打油诗，李明强也没有细看，更没有记住。现在，他又重新翻看这封信。


王红霞在信中用风趣的语言说卫和平、田聪颖都结婚了，她还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请李明强可怜可怜她，张开怀抱，为她把心门打开。他们俩在1986年最后一天订的协议，到了1987年秋收的时候是不是该正式签约了。那诗写道：


天空下着毛毛雨，<br/>悠悠伤伤想起你，<br/>无论你是在哪里，<br/>我会永远祝福你，<br/>让我欢心的是你，<br/>让我等待的是你，<br/>让我痴心的是你，<br/>让我懊恼的是你，<br/>让我日思夜梦的是你，<br/>让我想依靠的更是你。<br/>是你，<br/>是你，<br/>还是你……<br/><br/>


李明强翻身起床，打开抽屉，翻出田聪颖和卫和平写给他的东西。田聪颖的是今年元旦送给李明强的贺卡，上面写道：思念就像巧克力，苦苦的，甜甜的……不敢想你，怕会想你。不敢说想你，怕更想你……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李明强还清楚地记得，田聪颖中午给他买回了他最爱吃的羊杂和熘肥肠，饭盒上写的字条是：“我是你的麦乳精，我是你的香酥糖，我是你的羊杂，我是你的熘肥肠……”李明强当时，心里尽管在骂田聪颖就知道吃，但是为了表示对田聪颖的感谢，逗田聪颖开心，他还是深情地把那字条吞进了肚子。田聪颖看了他新年第一天给她写的一句话，低着头，跑出了病房。那神态是羞愧、是自卑、是逃跑的样子。正是那次田聪颖逃跑后，就决心与陆建峰结婚了。


唉，是我害了她呀！李明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思索自己当时给田聪颖写的那句话，大意是：思念就像桑蚕，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咀嚼记忆的桑叶，桑叶嚼完了，思念也成熟了。就是这句话伤害了田聪颖，田聪颖是认为李明强说她不成熟，含羞离去的。后来，田聪颖在什么地方也曾指桑骂槐地说过李明强：“我就是不成熟嘛！”


成熟，卫和平是成熟的，她成熟地分析了李明强与她的将来，最后选择了陈晓伟，选择了出国。但是，她出国前给李明强的一首诗让李明强落泪。


李明强拿起卫和平出国前在机场递给他的字条，当时李明强没有看出是什么意思，卫和平就消失在出境的甬道中。那字条上写着：<br/><br/>





李明强在回来的路上看明白了，这是一首回环诗，诗句是：


在京城做桃色梦，<br/>做桃色梦一场空，<br/>一场空怀千古恨，<br/>怀千古恨在京城。


就这首诗来看，卫和平在机场那番关于她与我分手的宏论是违心的还是诚意的呢？鬼才知道！


李明强把左手重重地拍在脑袋上，骂自己无能，还以为自己聪明，到头来伤害了别人还苦了自己，卫和平选择了陈晓伟，田聪颖选择了陆建峰，还让王红霞选择谁？不，我不能再失去王红霞了，她暗恋着我，要不是她的作用，王副参谋长能让直工部扣下我的转业报告吗？安排不好，不得转业，这又是谁说的？


李明强拿出信纸，提笔写了“红霞”两个字，就停住不写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王红霞，以前要么是打哑谜讲话，不带称谓，要么是称王教员，从来没有这么软绵绵、酸溜溜地称“红霞”。


不行，我不能答应她。王红霞嫁给谁都不会差到哪里去，而田聪颖就不同了。我要娶田聪颖，给她力量，给她希望，给她幸福。李明强想了想，提笔在“红霞”两字前面加了个“王”字，又在后边加了个“同志”，拿出王红霞的诗看了看，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他在“同志”后边点上帽号，就写12个字：我是个残废，还不知依靠谁呢？


李明强写完，看了看，嘴角又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吧，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装好封妥，往桌子上一撂，上床熄灯睡觉。


……


军区在充分调查的基础上，研究决定：开除程富荣党籍军籍，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军务处刘处长、财务处马处长、作训处李处长和军区原调查组包庇程富荣等人的成员分别给予相应的党纪军纪处理；卫廉清同志被任命为军区政治工作研究室正师职研究员，不到职继续担任步兵侦察大队政委；营房处孙处长担任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参谋长；参谋长担任大队长；等等。


陆军总院按规定，把程富荣搬出高干病房。自军区决定之日起，医疗费由程富荣自理。


自此，首都军区这一大案要案以及连带出的问题得到了较好的处理。


李明强左手的硌伤已经愈合，只是留了个大坑。医生说，人体比电脑的灵敏度还高，它会慢慢修复的。但是，李明强的心灵深处又多了一块疤痕，他不知能不能修复。闲暇时，总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对着他们军校毕业的集体合影一杯一杯地喝闷酒。他对军校领导、教员和全班同学一一敬酒，向他们诉说，忏悔，他恨自己当时没有拉住陆建峰，让陆建峰送了命；更恨自己不该把自己偷拿的那把五四式手枪也算在陆建峰头上。他当时不知道陆建峰的冲锋枪是文书送给陆建峰的，他认为警通连管着枪械库，是陆建峰私自从枪械库中拿出的。


陆建峰私自从枪械库中拿出一支冲锋枪，与拿出一把手枪和一支冲锋枪，在整个事件中都是一样的；李明强偷拿枪支与陆建峰私自从枪械库中拿出枪支，对处理侦察大队管理中存在的问题来说，也都是一样的。李明强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当时才灵机一动，把手枪插入了程富荣的口袋里。在军区调查组调查时，他说是陆建峰交出的枪支。但是，李明强痛恨自己说慌，痛恨自己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他曾安慰自己，他是在陆建峰被勒死后才把自己的错误转嫁在陆建峰身上的，陆建峰若不死，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转而，他又怒骂自己欺负陆建峰死无对证，陆建峰若不死，他敢说那手枪是陆建峰拿的吗？


私心，怕背处分！


栽脏，卑鄙小人！


无赖，推托责任！


李明强整日生活在自责之中，又下不了决心向组织承认错误。组织认为，虽然陆建峰的手枪没有弄清来源渠道，但是，他有枪有子弹，却始终没有开枪，足以驳回程富荣对他“持枪行凶”的指控，不属于犯罪。陆建峰到军区自首的途中，一直顾及战友的生命安危，不惜将自己的车开进水沟，也说明他无意犯罪。所以研究决定，对陆建峰按事故致死处理，其错误行为免于追究责任。这样，田聪颖这个家属也没背什么政治包袱。但是，李明强的心灵深处一直不能安宁，总想为田聪颖做点事情，可田聪颖就是躲着不理他。他曾几次向田聪颖求婚，田聪颖一连几次都恼羞成怒地骂他个狗血喷头：


“你是陆建峰的同学，他尸骨未寒，你要不要脸？！”


“你是可怜我吧？我田聪颖还没有到让你可怜的份上！”


“你以为你是谁？想甩就甩，想爱就爱，我没有那么贱！”


“给你的钥匙！把房子还给你！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田聪颖把侦察大队16楼1号房的钥匙甩给李明强，搬回了陆军总院的单身宿舍。


李明强感到痛心，感到憋气，感到像千钧压顶一样的沉重。他说不出倒不出，总觉得有一口气吐不出来，很想和人打上一架。


李明强真的打了一架，出了口恶气。可这一架，打断了他与同学会的来往。


原来，那天李明强安排邢修省和许玉梅陪孟华去检察院报案，孟华他们走到半路上，又拐了回来，先把李彬那辆桑塔纳轿车和钱转移了，然后才去。等他们赶到检察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孟华三人谁也没有把实情告诉李明强，而是找赵鸿涛和丁力商量。孟华不想把汽车和现金交给检察院，得到赵鸿涛和丁力的支持，丁力负责保管汽车，赵鸿涛负责保管那三十万元钱。邢修省说要听听李明强的意见，遭到了同学会的一致反对。


直到今天，李彬被宣判死刑，李明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沈家昌正是在孟华、邢修省和许玉梅三人转移车、钱时携款外逃的，而李彬正是因为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才被判处了死刑。


李明强怒火中烧，站在李彬家的大客厅里，指着赵鸿涛、丁力和孟华声嘶力竭地喊：“浑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你们给李彬判了死刑！你们知道不知道？！”


骂完，看到邢修省、许玉梅、张晓丽和“马虎帽”都低着头站在一边，就像一头发狂了的狮子，一一点着他们喊：“你，你，你，还有你！帮凶！帮凶！一个个帮凶！”


李明强喊着屈着双膝蹦到邢修省跟前，用右手一把扭住邢修省的衣领，大喊一声：“你开的好车！”随着声落，那只硬得像木板似的左手也从空中砸下。他两手同时用力，一拧一砸，邢修省就被打翻在地。


赵鸿涛和丁力上来拉架，被李明强一一撂倒。


李明强把右一挥，指着众人转了一圈，怒吼道：“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们！”喊完，摔门而去。


李明强感到精疲力竭。搬倒了腐败分子程富荣，丢掉了军校同学陆建峰的性命，加重了中学同学李彬的罪行，失去了亲情友情爱情，他将何去何从？


李明强懵懵懂懂地倒了三路公共汽车，屈着膝到了朝阳区第二监狱。执勤的几个武警战士认出了李明强，非常抱谦地对他说：“李连长，实在对不起，上级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能探监！您是英模人物，能帮助罪犯转化，可以给他写封信，我们帮你转交给他。”


“谢谢，谢谢。”李明强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武警战士递过的钢笔和信纸。


李明强提起笔，写上“李彬”二字，再也没有什么好词可写了。这支笔似有千钧，让能洋洋洒洒写几万几十万字小说的李明强感到沉重和艰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为了李彬痛打邢修省、赵鸿涛和丁力的情景。他与同学会的人断绝了关系，仅剩下了李彬和卫和平。李彬，近在咫尺，不能相见；卫和平，远在天边，难以相见。


李明强仰天长叹，心情非常沉重。突然，他眼前一亮，想到了自己当年验上空军被取消资格时的消极颓废，是卫和平的一张字条燃起了他生命的火焰，那字条上写着：“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


想到这儿，李明强抬手扯下了写着“李彬”二字的第一张纸，挥笔写道：我要的是痛改前非的李彬！


李明强在这句话后边打上了个重重的感叹号，然后签上“李明强”三个大字，交给了武警战士。


武警战士看了字条，向李明强投来了惊异的目光。李明强用嘴角笑了笑，试探着问：“你们能不能再帮我给他带点儿东西，比如书、水果——”


“对不起，这不行。”几个武警战士不住地摇头，一个战士想了想说：“接待处，可以接受犯人家属寄存的物品，不知您——可不可以？”


“我带李连长去试试。”一个武警战士自告奋勇地说。


李明强随那战士来到接待处，一个地方工作人员听了武警战士的介绍说：“我们这里有小卖部，是专供犯人购买日用品和图书的，你可以给他存点儿钱，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多好。”


李明强把身上准备给孟华母子的二百元钱全部给李彬存在了接待处，拿了收据，返回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


“哎呀，你上哪儿去了，让我找了你一天。”新上任的营房处处长黄中臣见了李明强焦急地说。


“什么事儿？”李明强带着一身疲惫，冷冷地问。


“走，好事儿！”黄中臣拉了一把李明强说，“我知道，你这些天不高兴。别跟人家都欠你二斤黑籽麻似的，见人都耷拉着脸。”


李明强随黄中臣上了吉普车，一路无话到了香山。


美丽的香山南麓繁华区，一幢红檐绿瓦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窗明几净，空无一人。楼顶矗立的一幅广告牌——北京老墨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非常醒目。黄中臣指着这幢小楼说：“看，就是这幢小楼。名字是卫政委起的，用你的笔名。各种手续都办齐了，你只需招兵，不用买马就可以开业了！”黄中臣眉飞色舞地对李明强说。


“我的转业手续还没办呢，怎么营业执照就办下来了？”李明强不解地问。他一脸的疑惑，不过，精神好了许多。


“这是北京市安置办出面办的。其实，你的进京手续早就办好了。只是军区首长有指示，不把你安置好，不让离开部队。”黄中臣一边说，一边领着李明强挨着房间看房，他笑着说：“瞧，这楼就是大队出面租下的，办公物品一应俱全。你看，这位置还可以吧？”


“好，太好了！”李明强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一下子振作起来，习惯性地举起他那只能半握拳头的左手，在空中使劲儿地摇了摇说。


“你先别臭美！这一切都是部队给你垫着，等你挣了钱，我连本儿带利一块儿收。”黄中臣指着李明强一本正经地说。


“我一定加倍偿还！”李明强爽快地答道。然后，一边抚摸办公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加倍偿还，加倍还，加倍，加倍。”


李明强招的第一批人就是肖明的父母和肖明媳妇。老头子的职责是看门，老太太的职责是看屋。贵珍问：“哥，你开文化公司，把两位老人养起来就是了。我又没文化，我去能干啥。”


李明强说：“做饭，老人爱吃啥就做啥，别给我耽误了。”


四个人安顿完毕，李明强写了一个招聘启事贴在门口。


香山是北京十大名胜之一，游人如织。文人墨客也都相约而来，写生采风。看到此处有家文化公司招聘，报名者接踵而至。没几天，公司的各个部门都成立了，采编绘画、事务策划、照相洗相、图书音像制品都紧锣密鼓地开张了，第一笔大的进项，就是为别人主持婚庆，一条龙服务，小赚一笔。


李明强想出的第一套书是系列丛书——《再度辉煌》。他说，复转军人到地方二次就业，有许多成功者，把他们的事迹汇编成书，不仅是对复转军人的激励，而且对现役军人也有启迪，可以为他们转业时提供借鉴。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阴。谁知他们公司弄出的第一本书不是《再度辉煌》，而是《跟我写》，并且成了系列丛书，还一下子为公司打出了名气。


原来，公司里的成员个个能写会画，在准备出《再度辉煌》一书的同时，李明强又有了个新的想法。他说：“咱们把汇编《再度辉煌》的广告发了，自己也不能闲着。写作要从小学生抓起，我们每个人写一个或几个童话故事，留个尾巴，让小朋友想象以后的发展，跟着写下去，咱们再把小朋友的好作品修改发表，给他们开辟一个创作园地。”就这样，一本图文并茂的《跟我写》很快上市了。


好家伙，人们一下子看中了这本书，一版再版，成了当年最畅销书之一，总印数突破了一百万册。紧接着更为热闹，小朋友们充分展现想象力，续篇像雪片似的飞来，《跟我写》中一个故事引出了几十个、上百个故事，全公司忙得不亦乐乎，一连出了几十本小朋友自己写的童话故事，一下子为公司打下了经济基础。


李明强桌头的信件日益增多，事务一件连着一件，他也配上了助理和秘书。这天下午，李明强感到非常高兴和轻松，拿着方脚刀在为自己那盆喇叭花松土。突然，他转过身，好像有什么急事儿，冲外屋的秘书小张喊：“小张，把武助理叫来。”


这个武助理就是在青屏山前线要替李明强执行任务、后来被地雷炸掉一条腿的武险峰。武险峰刚到文化公司时，什么也不懂，李明强就给他安了个虚职，轮换着给各部门经理当助理，刚刚熟悉了那个部门的工作，就又给他换一个部门。部门经理们遇到难办的事就到李明强那里诉苦，说是给我配了个助理，一点儿也用不上，这武助理真成了“无助理”。李明强就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那经理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淡淡地说：“我还没配助理哩，你就把武助理当作‘无助理’吧。”


武险峰也有点儿受不住了。一天，他到李明强面前发牢骚：“我在部队待得挺好，你非把我弄来，说要干一番事业。这可好，我刚在这里熟悉一点儿，你就给我调到那里，是拿我玩儿不是！你知道，人家背后里说我什么？人家不叫我武助理，叫‘无助理’！有无的‘无’，你知道吗！”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赖不拉叽地说：“我说了，咱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公司是我的也是你的，哪个部门都转转，玩儿呗。管他有助理还是无助理呢！”


“我说你是拿我玩儿吧。你在别人面前一本正经地当老总，没事儿时把我叫来寻开心放松放松。要这样，还不如让我去找个瞎子学按摩，回来给你当按摩师好了！”


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嘴角那种讽刺意味的笑更浓了，说话的腔调更赖不拉叽了，简直有点阴阳怪气：“好啊，我正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得先给我把各部门转完。到时候，你给我按不舒服了，我还不干呢！”


“不转儿，我不干了。让我干，你就把这个部门交给我，我肯定干得比其他部门都出色！”武险峰不服气地说。


李明强听了也不着急，还是那副赖不拉叽的样子，不过说话强硬了许多：“好啊，要官来了。我说，不行！这公司里我说了算，你敢不干，我再打断你那条左腿！”


“我辞职！”


“我卸了你的假肢！”


“你——”


“我是干部你是兵，在部队你敢这么给我说话吗？部队那种服从命令听指挥、叫干啥就干啥的劲头儿哪去了？！”李明强看武险峰急了，也虎着脸喊了起来。


“这是公司，不是部队！”


“我就是要实行军事化管理！”


李明强还真是把部队的管理方法用在了管理公司上，不仅在社会上取得了较好的信誉，而且也极大地提高了工作质量和效率。


武险峰把公司里各个部门都转了一遍，就连贵珍负责的饮事班他也整整待了一个月。他就是为给李明强赌口气，每到一个部门都非常努力，不让别人说他这个武助理就是“无助理”。


李明强看着武险峰那认真的样子，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就在武险峰在炊事班干满一个月的当晚，李明强在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从即日起，武险峰同志担任总经理助理！”


人们这时才恍然大悟，李明强那样做是有意锻炼武险峰的，特别是那些抱怨武险峰在他们部门是“无助理”的经理们，更是感到如履薄冰，因为这位总经理助理把他们部门的情况摸得门儿清。武险峰更是感激李明强为培养他的良苦用心，工作更加尽心尽力，用他的话说，就是要把李总按摩得舒舒服服。


李明强看到公司管理井然有序、业绩蒸蒸日上，说要到他新兵训练的地方了却一件心事，就没带随从去了山海关。回来时，带了一位络腮胡子的老头和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李明强笑着对肖明的父母说：“爸、妈，我给您二老找了两个伴儿，还是你们河北老乡哩。平时，你们聊聊天儿，打打牌，要不就到咱那茶社里嗑点儿瓜子、喝点儿茶，给我当个托儿。”


李明强的话说得四位老人都笑了。当人们弄清公司里养这四位老人的缘由，没有不向李明强竖大拇指的。无意间，这四位老人成了老墨文化公司的活广告，人们抱着对这个公司赞助的心情，有意识地到老墨文化公司喝茶、购物、定货，再加上老墨文化公司的信誉好，有了许多固定客户。许多老人都是转坐几路公共汽车，专程到老墨公司的茶社喝茶，听四位老人讲他们如何走进老墨文化公司的故事。


这一天，秘书小张走进李明强的办公室说：“总经理，外面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同志来应聘，也没有简历，口气很大，说您只要见了他，肯定能留下。”


“快请。”


“不用请，我已经进来了。”一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老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您是——”


“老兵。”


“啊——王参谋长，您老怎么来了？首长，快请坐。小张，倒茶。”李明强屈着双膝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你认识我？”老人笑着盯着李明强问。


“听过首长几次讲话。”李明强憨笑着说。


“还有？”老人盯着李明强追问。


“还有，在，在王教员那里，见过您的照片。”李明强的脸红了，低下头，喃喃地说。


“哈……”老人大笑起来，“小李呢，别不好意思了。现在，我退休了，和你一样，平民一个。闲着没事儿，想到你这儿谋个职，不知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首长，您饶了我吧。我这个小公司，怎么敢招聘您这样的高级干部呢？”李明强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捏着右耳唇说。


“你也不问我来谋什么职务？”老人盯着李明强的眼睛神秘地说。


“我——”


“我说出来别吓着你。”老人摇着头显得更神秘了。


“我不怕。”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王副参谋长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在心里说，我李明强就是让别人吓唬着长大的。


“老——泰——山！”王副参谋长一字一顿地说。


李明强惊得张大了嘴巴。

第六十八章


李明强怔怔地站着，屈着双膝，不知所措地举起了双手。<br/><br/>


李明强送走了王副参谋长，想着自己的婚姻大事终于有了眉目，心里像灌了蜜似的，嘴角那种讽刺意味的笑没有了，鼻子眼睛都是笑的。他一边笑一边到窗前伺弄那盆喇叭花。这盆花被李明强命名为公司的教育花，他曾对公司全体员工说，有一首诗写得好，“劝君莫做喇叭花，日日夜夜吹喇叭，一生未结半粒籽，花开花落谁念它”，我养这盆花，就是要提醒我自己，脚踏实地地为党、国家和人民做一点儿实事儿。


李明强一边用方脚刀松花盆里的土，一边想着王红霞的音容笑貌。王红霞既有英国女人的优雅，也有澳大利亚女人的率真，更有美国女人的奔放，有着一般女人没有的迷人的独特魅力。李明强想着军校时她留着与当时多数青年女子一模一样的运动头，展现着其他女子没有的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又想到她到陆军总院时，身着一袭黑的蝙蝠衫、紧身裤，留着一头长长的披肩发，还是展现着其他女子没有的俊俏、英武、自信和潇洒。让自信留披肩发最体现个性的田聪颖都自愧不如，赌气剪了个“幸子头”。王红霞就是有气质，既有女人的娇柔之美，又有军人的英武之气。王红霞的一颦一笑常常清晰地浮现在李明强的眼前，而卫和平的相貌在李明强的回忆中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李明强在去机场送卫和平出国的路上，就领悟出了她爱卫和平的真正原因，那就是卫和平写给他的12个字——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卫和平少女时代对李明强一句激励的话，竟成了李明强突破万难的座右铭，是他念念不忘痴心爱恋卫和平的真正动因。那天，卫和平在机场讲她为什么要选择陈晓伟时，李明强想把他为什么爱卫和平的原因也说了，又怕伤了卫和平的自尊，所以，他只是用嘴角笑了笑，讪讪地说他也认为他们两人结合不合适。现在，李明强又清楚地悟出了，他真正喜欢的是王红霞。


李明强想着，突然看到了楼下走动的贵珍，充满喜悦的心中，又蒙上一层阴影。就让秘书小张去叫武险峰。


武险峰走进李明强的办公室，毕恭毕敬地问：“李总，有事儿找我？”


“来来来，坐，坐，别给我穷正经了？”李明强笑着屈起双腿欠欠身子指着旁边的沙发说。


“你就是老总吗？”武险峰依旧一本正经地说。


“你恶心谁呀你？我说过，这公司是我的也是你的，进了我这屋，我就是大哥，什么李总老总的。”李明强假装生气的样子对武险峰说，“以后，少给我来这一套。”


“水大漫不过船，你成就了我，我也得有点儿规矩不是！”武险峰坐在沙发上笑着说。


“规矩？那是场面上的事儿，关起门儿咱是兄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李明强习惯性地左手握拳在空中一挥。这是他抓紧一切机会锻练左手的结果。现在，他左手的手指已经活动自如，只是肌键还粘连着，拳头还握不紧，正像总院理疗科那小个子女军医说的，手腕抬起没问题，就是弯不下去。


“这一点儿，我时刻都不会忘记！”武险峰认真地说，接着他问，“李总，您找我什么事儿？”


“看，又来了，我咋听你叫李总就那么别扭呢！你现在把我按摩得舒舒服服，我叫你来聊聊天儿就不行吗？”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接着说，“好，我先跟你谈点儿正事儿。你说，我加倍偿还我们大队给公司的垫资，他们不要。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呀。”


“你真想报答部队？”武险峰盯着李明强说。


“废话，要不是部队，还有咱们的今天？！”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不高兴地说。


“你也得等我把话说完了。”武险峰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真想报答部队，那还不好说，咱们开的是文化公司，有那么多文体活动器材，那么多书，拉几车送去不就是了，他们肯定高兴。你那么直不棱登地去把提包往人家桌子上一放，一堆钱，连个仪式也没有，什么手续也不要，谁敢接呀！”


“哎呀，兄弟，你真是好兄弟，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儿呢！好，还是好哥们儿讲真话！”李明强又习惯性地握着左拳一挥说，“就这么定了，你去办，一个连队给配一个图书室。文体活动器材嘛，你就看着办吧，别怕花钱，保证质量，不能给我凑数！”


“你也太小看我了。”武险峰笑着说。


“我可没有小看你啊，我是高看你了！”李明强盯着武险峰，赖不拉叽地笑着说，“我还想高攀你呢！”


“什么意思？”武险峰惊异地盯着李明强，瞪大眼睛问。


李明强屈着膝，笑着凑过去，坐在武险峰旁边的沙发上，盯着武险峰问：“愿不愿意做我的妹夫？”


“你妹夫？”武险峰把身子往旁边一闪，盯着李明强问，“你又从哪里弄来个妹妹呀？”


“我哪有妹妹，我说的是贵珍。”李明强一本正经地说。


“李明强，朋友之妻不可欺，贵珍可是咱牺牲战友的老婆啊！”武险峰“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李明强说。


“你懂个屁！”李明强也站了起来，瞪着武险峰说，“贵珍还是个大姑娘哩，她是抱着肖明的遗像结的婚！”


“真的？”武险峰的眼睛又瞪圆了。他一进公司，李明强就给他封了个项目部经理助理，接着又挨着部门地换，哪个部门也没待住，别人认为他是个摆设，一个一条腿的人，像那四位老人，只不过是李明强收容的对象而已，又碍于他是经理助理的面子，对他敬而远之。而他自己又是个要强的人，总想干出个样子，闷着头子干工作，根本没心思找人闲谈。等他当上了总经理助理，人们知道了他是李明强真正的铁杆儿，更是敬畏三分。所以，很少有人跟他闲聊，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贵珍抱着肖明遗像结婚的故事。


“可不是真的咋的！”李明强拉武险峰坐下，笑着问，“怎么样？同意吗？”


武险峰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摇摇头。


“怎么了？人家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不就是黑点儿嘛，你还是一条腿儿呢！”李明强看被武险峰拒绝了，着急地说。


“你还是拐子呢，怎么你不要她？”武险峰听李明强揭他的短，气得反问道。


“我要能要我早要了！”李明强气得握着左拳一挥，像似要打武险峰似的。武险峰本能地向旁边闪了闪，喃喃地问：“为什么？”


“哪有哥哥娶妹妹的？”


“她又不是你亲妹妹！”


“我不是认给肖明的父母了吗！”


“那不更好了，亲上加亲呀。”武险峰这时学着李明强的样子，赖不拉叽地说。


“你呀你。”李明强指着武险峰，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紧皱着眉头说，“好，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自己也定不下来。”李明强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他既考虑现在躲着他的田聪颖，又考虑以身相许他的杨玉萍，还考虑紧追不放他的王红霞。这些天他一直在想，王红霞没有他照样能找到一个爱她的人，杨玉萍没有他照样跟张根过日子，而田聪颖没有他，恐怕要单身过一辈子，即便是再婚，那生活也可能很难用“幸福”来形容。在他的心中刚刚把爱情的砝码倾斜到田聪颖那边，王副参谋长就出现在眼前。


“怎么回事儿？”


“我现在已经定下来了。”李明强又一次把左拳头挥了挥说。


“谁？干什么的？”


“她叫王红霞，石家庄陆军学院的教，教员。”李明强本想说“教授”，话到嘴边情不自禁地改成了教员。


“不是总院那个田医生呀？”


“不是。我现在想通了，爱情不是怜悯！”李明强又将左拳挥了挥说。


“我不信！”武险峰盯着李明强说。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武险峰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写有“李明强亲启”，落款为石家庄陆军学院的信往桌子上一放说：“这是她给我的信，刚才我送走的就是他父亲。对了，顺便告诉你，我这未来的老泰山，明天就来上班儿。我这里地方大，就叫人在那里放张桌子让他用吧。”


“怎么能让他在你这里……”


“我早想过了，放哪里都不合适，就这儿。”李明强打断武险峰的话说，“况且，我和他在一起，还能从他身上学不少东西呢。你想想，在部队能混个将军，不是闹着玩的，都是人精啊！”


“好，我这就去安排。”武险峰说着转身要走。


“哎——我说的正事儿还没完呢，你到底愿意不愿意，说句痛快话！”


“你没问人家愿意不愿意，万一人家要为肖明守终身呢！”


“守你个头，我能看着让她独身一辈子吗？！”李明强冲武险峰瞪起了虎目。


“那、那，你看着办吧！”武险峰喃喃地说。


“那就是同意了！”


“拟同意，呈李总批示。”武险峰笑着说出了他自己经常在文件上的批语。


“好呀，你这个独腿儿！”


“你这个拐子！”武险峰说完，拖着假肢快步走出了李明强的办公室。


李明强看着武险峰走路那姿态与正常人没啥两样，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是假肢，就挥起左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左腿上，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恨恨地说：“我就不信，我练不直它！”然后冲门外喊，“小张，弄点儿热水来。”


秘书小张走进屋说：“两个暖瓶都满着呢！”


“我要泡脚。”李明强淡淡地说。


小张从李明强的写字台下取出一个大深盆，打上小半盆凉水端回来，又把那两个暖水瓶提到李明强身边，刚要往盆里倒热水，李明强说：“我自己来吧。”


“第一次我知道倒多少。”小张笑了笑，把暖水瓶里的热水向盆里倒了些，依旧笑着说，“李总，好了。”


李明强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正好。自从田聪颖那夜为李明强泡过脚后，李明强还真是坚持每天泡脚，腿好不容易好了许多，卫和平结婚那天躺在地板上睡一下午，又受凉痉挛，比先前严重了。因此，他到了公司也坚持泡脚，有时一天泡两三次。他一边泡脚一边办公，看材料、写东西、谈事情，一点儿不耽误。公司员工开玩笑说，李总每天洗脚比洗脸还勤。


武险峰带人抬着写字台搬着椅子来到李明强的办公室，按李明强说的位置放好，问：“李总，您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挺好的。”李明强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现在，他是越看武险峰越喜欢，不仅能妥善处理公司里的多数事务，而且还答应下了和贵珍的婚事，让李明强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那，你们忙你们的事儿去吧。”武险峰对干活的三个员工说完，又毕恭毕敬地对李明强说：“李总，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说，你给我客气什么？”李明强笑着指着沙发说，“坐，慢慢说。”


“不了。”武险峰站在原地，依旧毕恭毕敬地说，“我想，您一定有考虑了，就是明天王副参谋长来，总得给人家在公司里封个头衔吧。”


“对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李明强用左手拍了拍脑袋，然后“哈哈”大笑说，“还是有助理好啊，要不，老头子来了，我怎么给大伙儿介绍呢？”


“我想，他跟您一个办公室，叫他老总也不合适，叫他董事长，我们没有董事会。我想，就给他封个顾问吧。”


“好，好主意，就是顾问，王顾问。”李明强笑着对武险峰说，“看来，你这个助理该当老总了。”


“我可没这个野心。”武险峰瞥了李明强一眼说，“我只是以公司为家罢了。”


“你必须得接我这个老总。”李明强把左拳挥了挥说，“你真提醒了我。我们现在的势头这么好，就要扩大规模，成立董事会，我当董事长，你不当总经理，难道让我到外边聘请去？”


“我觉得我们维持住现在的现状就很好，我们公司不敢说别的，比他们国有企事业单位的待遇都好。”


“好什么？”李明强打断了武险峰的话，阴着脸说，“这就满足了？人家有房子，你有吗？我们要发展，争取给每个员工挣一套房子。”李明强又一次把左拳挥了挥。


“你倒真有野心，就咱们这么经营，等到猴年马月了。”


“容易，我们上新项目，搞电影、电视剧。”李明强说着弯下腰，提起暖水瓶，打开盖，向盆里续了点儿热水，然后抬起头说，“就说我这泡脚吧，就不能发明一个保温的，凉了还能加热。我们再上点儿高科技的东西，通过泡脚，我想到了这方面，再搞发明创造。”李明强说着又挥了挥左手。


“好吧，我坚持支持你的革命行动。”武险峰笑着说。


“好，等明天我们的顾问来了，咱们三个好好聊聊。这老头可是个宝啊，不能说通天，他那关系网顶咱公司业务员跑好几年的了！”


就这样，王副参谋长成了老墨文化公司的顾问。


这天下午，李明强拿着一沓手稿走到王副参谋长的办公桌前，轻轻地叫了一声：“首长。”


“啊。”王副参谋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明强说，“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应该改口。一、在这个公司里，你是经理，我是员工。二、我已经退休，就不是什么首长了。三、咱这门儿亲事定下了，按你们家的风俗，你该管我叫爸爸。”


“是，首长。”李明强点着头笑着应和道。


“嗯——”王副参谋长直盯着李明强的眼睛。


“不好改，不好改，我改，慢慢改。”李明强的头点得如鸡啄米，那笑也更虔诚了。


“总经理，外面有一位女同志找您，说是你表妹。”秘书小张走进屋对李明强说。


“让她进来。”李明强对小张说完，附在王副参谋长耳边说：“您女儿来了。”


“这么快？好，我躲起来。”王副参谋长拿着桌子上的手稿，像小孩子似的乐颠颠地跑进里屋。


“明强——”


“杨玉萍。”李明强惊得张大了嘴巴。


杨玉萍一下子扑到李明强的怀里，流着泪，喃喃地说：“我离婚了。”


李明强怔怔地站着，屈着双膝，不知所措地举起了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