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家
作者：雪夜冰河
内容简介
 《无家》向中国曾经无比苦难的农民兄弟致敬！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在这部长达数十万字的小说中，老旦最终被塑造成了一个历史的见证人。他用自己卑微的生命见证了中国上个世纪30年代至60年代所经历的苦难。 老旦是个农民，他的理想是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但日本人打来了，他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当兵，第一天就上了前线。日本人的炮弹使他认识了战争的残酷性，也使他迅速成长为一个无畏的战士。他经历了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会战，打了许多大仗、恶仗，多少兄弟、战友在他身边死去，他也无数次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终于看到了日本人投降，他在梦中思念着老婆孩子，以为可以回家过安生 

==========================================================
第一章 离家
1948年11月，皖北平原，五沟集，国民党第14军175师46团前线阵地。
天快亮了。老旦披着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一人多高的战壕里，正用衣角擦着他的美式冲锋枪。这玩意射速快，弹道低，叫个啥“他母孙”，是地道的美国货，名字虽怪，它突突起来却比步枪好使多了，老旦昨天又用它打死几个共军。共军那天冲锋的时候，老旦和弟兄们领到这种枪才不久，枪机里的亮油还有点沾手。炮火过后，他们刚把头探出来，一队共军已经冲到离战壕几十步的地方了。老旦那天心情很差，大半月没找着酒喝，嘴里淡出了鸟，憋着一肚子火儿正无从发泄，共军如此嚣张，老旦立即命令回击。一时弟兄们枪声大作，老旦也开始冷静地点射。弟兄们憋了几天的火力非常之猛，冲在前面的共军都被地雷炸飞了，后面的也被弟兄们密集的子弹撂倒一片。弟兄们惊喜于这玩意的顺手，手指一搂，一片子弹就散了出去，对付共军的冲锋还有比这更好使的么？打鬼子的日子，不知有多少弟兄由于无暇退子弹而被鬼子放倒。照老兵马六的说法，美国佬早点给国军这种武器，那小日本根本就过不了黄河！老兵打得过瘾，新兵打得爽快，在这大冬天里都脱光了膀子干。集团军的炮兵那天也格外卖力，配合得恰到好处，各式重炮炮弹密密麻麻地落在阵地前方，火光此起彼伏，烟尘遮天蔽日。那些塞炮弹的好象不识数，根本不心疼美国佬万里迢迢千辛万苦送来的炮弹。弹幕之中，几百个共军呐喊着冲来，在一阵密集的交叉火力后，除了趴伏在地上还在蠕动着的，好象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老旦知道，国军七八十万部队正集结在这方圆百里，准备和共军来一次血拼。这半年时间里，部队领到了众多的美国造家伙。做工考究的枪支包着油布，一车一车地运来。从没见过的火箭筒就象家里摞起来的玉米竿子，一捆一捆地堆在那里。一大堆巨大的坦克轰隆隆地开过，震得战士们几乎尿了裤子，坦克上面甚至可以看到坑坑洼洼的弹痕。这都不算啥，大家居然还领到了一种叫“巧克力”的东西，那玩意儿可真稀罕，长得象是一块发霉的枣糕。弟兄们闻了半天才敢放进嘴里，一进嘴便惊叹世间原来还有如此美味，忙不迭地象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吞嚼了下去，连手指头上的都嘬掉了。
行军路上，老旦看着满山遍野黑压压的兄弟部队，以及轰隆隆列队通过的机械化部队，暗自寻思：还真没打过这么多兄弟部队在一起，而且有这么多好武器的大仗哩！
听营里的瘸子中尉讲，虽然第七军团被共军打了个稀巴烂，可是他们仍然比这边少二十多万人，而且还在用打日本鬼子的武器，服装也不统一，五颜六色稀奇古怪。昨天，共军的那只追击部队已经领教了18军兄弟的厉害，扔下战壕和不少装备，连夜从南坪集跑了。
老旦打了十年仗，和共军交手，这还是第一次。
十年前老旦二十岁，在河南老家和女人种地。
那一年，村长和保长把老旦等一众同村后生们拉到村口，说是要去国军部队里打日本。国军征兵处的军官在村口拴驴的台桩上唾沫横飞，说日本人已经打下了徐州，正在烧杀抢掠，没几天就会趟过来。村子里要出一车精壮后生，马上就上战场，再不玩命打，那鬼子可就过来了。鬼子来了整个村子都得倒霉，注定是人畜不留，沦为焦土。据说鬼子们都是畜牲做下的，烧光抢光不说，村里的女人都得被糟蹋。
村民们听得胆颤心惊，什么年代见过这么狰狞的匪类？这是哪里来的一帮恶煞？和以往不安生的年份一样，村民们纷纷习惯性地拖家带口准备逃难，可是国军早有准备，一排机枪早就架在了村外卡车上，一串子弹过来，乡亲们就屁滚尿流地抱头回窜了。保长带着县里的白脖儿，敲锣打鼓地把年轻后生们拉出来，往手里硬塞上大洋，胸前强戴上红花，再抓着他们的手按在登记簿上，一推一搡就把大伙撵上了大车。人高马大的老旦自然难逃征兵军官的法眼，早被揪了出来。按手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登记簿已经被后生们揉搓得象是破布一般了，上面鼻涕眼泪甚至血迹还都清晰可见。国军根本就不理会那哭得天崩地裂死去活来的老少乡亲们，车一装满就绝尘而去。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乡亲们如何敢追，打小起只见过鸟铳的老旦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拉进了队伍。
老旦没有想到战场竟离家乡如此之近，车才开了两天就听见了枪炮声。刚到达战场后方，压根儿还没有经过啥训练，一个独眼军官就塞给他一支粗里吧唧的大枪，又让他换上一身脏得象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服，再背上一把几乎卷刃的大刀，就和大家堆在那边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老旦胆颤不已，自己平常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如何干得了这掉脑袋的营生？
板子村来的二十多个后生被打散了分配到各个部队，老旦和同伴们都不明白这是为啥。这支部队南腔北调，不知是从哪里退回来的队伍，老旦大半天竟找不到一个跟自己口音相仿的。到出发的时候，他总算认识了一个老乡，是驻马店人。老乡边跑边教他用枪，他知道了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了锈，抹了不少猪油才变得滑润一些。老乡教他拉了几次枪栓进行试射，第一次试射，后坐力差点顶脱了他的下巴，枪栓一拉，弹壳发着哨声飞出来，吓得他“哗”地蹲在了地上。老兵们笑着南腔北调地骂他，把一大堆东西让他背。
老乡告诉他：“新兵娃子受点累不算啥。先学着点，猫在俺屁股后面，先别跟着人家往前瞎冲，你长得个儿越大就越容易挨枪子儿！没事儿多替大家背背东西。有人死了就把他兜里的东西收起来，没准儿用得着。要是熟儿一点的就留着，寻思着啥时候给人家里捎回去。”
老旦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编进了什么部队。军需官给的衣服压根就没洗过，胸前的军队标志已经被一团黑乎乎的污渍遮住，污渍中间还有个枪眼儿。他用手指从枪眼捅着前胸，体会着那颗子弹钻进这衣服主人身体时的可怕，头皮一阵发麻。军队的集合地更象买卖牲口的集市，很多军官们举着手枪大声嚷嚷，号令自己的部队集合。老乡把他拉进了一支队伍站好，点完名之后便开始出发。出发队伍一共十几个连队，大概有两千多人。这回再没车坐了，长官一声令下，士兵们就只能撒开两腿奔命一样往前跑去。
老旦从没有连着跑过这么远的路，几乎被累死，好在终于有一些老兵帮他拿枪才坚持下来。跑了约摸五十里地，大部队到了前线后方。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不知从哪里来的炮弹时不时落在行进中的队伍里，火光一起，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几个兵就立刻四分五裂地飞向天空。一颗炮弹在老旦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炸了，前面几个人象是闹鬼似的忽地不见了，他被震得头皮发麻，感觉到一场血雨从天而降，一条胳膊恶作剧的搭在了他肩上，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他的头发“嗖”地立了起来，伴之以他诈尸一般的惊跳。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却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立刻来了个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馒头全吐在老乡的屁股上。老乡倒是不在意，只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再给他灌下一口凉水，拍拍他苍白的脸，就拽着他继续往前跑。
上面有命令：不许躲炮弹，必须往前跑，赶时间堵住被日本鬼子打开的缺口。死人的装备马上被同伴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路边等着后面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鬼子的飞机来侦察，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很多新兵娃子吓得趴在了地上。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侦察机，不会下蛋的。老旦看到路旁死尸横陈，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甚至烧得只剩一点皮肉，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个人。据老乡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后方资源紧张，所以有命令把死人的衣服都扒下来。老旦一个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个，只见过炕上自己女人白花花的身子，转念想到要是自己的女人有一天也变成这样子，后背就一阵发凉，既恐惧又恶心，一路上吐得一塌糊涂，一直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腿脚也都软了。老兵们冲他哈哈大笑着，说这夯货真他妈的没用，没到战场就得被吓球死了。
老旦很是奇怪，这些南腔北调的老兵根本简直冥不畏死，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几个兵欢呼着从着火的房子里掏出两只被炸得半熟的鸡，拔了毛就啃，剩下血红呲啦的还要拴在腰上。大嗓门的少尉是山东人，袒胸露怀满头大汗，骑着马拿着鞭子和手枪，象赶羊一样赶着连队。他的马屁股上还挂着一个巨大的杠子头，这真让老旦大开眼界——河南这地界儿可没有这么大的饼，烙出这么大一张厚饼，估计找遍板子村也没这么大的锅。
上尉声嘶力竭地喊着：“禁恁妈的！还不赶紧快点儿，赶不到那个地场咱全得吃枪子儿，把恁操肶的劲头都给我拿出来！这个时候不发死狠就是死路一条！俺山东老家已经被鬼子占了，有口气儿的都在这个地场，恁要是不跟上劲儿，禁恁妈的，就跟俺一个下场，杀了鬼子吃他们的肉！后面就是恁家，把恁炕头上的劲头儿都拿出来，恁要是不想恁老婆恁闺女叫日本人操了，禁恁妈的，就往前杀！”
忽然，一颗炮弹悠着哨音落在他的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正在叫嚷的上尉象是挨了一记重击，从马上一个跟头就翻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的。那马也翻了，圆滚的肚子被炸开一个大口子，下水哗啦啦流了一地，这畜生疼得发出瘆人的嘶鸣，挣扎着想起来。上尉打了几个滚儿，居然没事样儿地站了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找那杠子头，可他只找到了几块儿碎饼。上尉看样子是气急了，看到马还没死，抽出大刀照着马脖子就是一下，他一拎马头回头大喊：
“弟兄们！口干的过来喝两口！这马血，禁恁妈的真提劲儿！”
一群口干舌燥的兵纷纷围过来，争着把嘴凑到突突直冒的马脖子上，喷得满身满脸都是骚烘烘的马血，哇哇大叫着“痛快”，有个矮个子没喝够，还解下水壶往里灌。
日本人的炮火好象长了眼睛，净往人多的地方砸。老旦一听到拉着长声的炮弹飞过来，就紧张得猫腰抓老乡的胳膊，老乡不耐烦地推开他：
“你个后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弹专找没胆儿的男人打！反正是个死，你怕个啥？跟着快点跑就成了。狗日的！咱们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没有，根本不压制他们，这么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在这条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鬼子的飞机掠来掠去，在炮火的间隙里，他还从一个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乡。原本就污浊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尘遮得昏天黑地，日头看不见了，却也十分闷热。大家火热的裤裆里象堆着柴火烧，钢盔里汗水和尘土和了泥，再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已经湿透的军服粘乎乎的粘在了身上。嘴里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味道象是吃了牙碜的生肉，直欲令人呕吐。前后三个连队已经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都不敢在路上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来一颗不长眼的炮弹？传说中的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身后的道路两边，稀稀啦啦的重伤员在那里哭爹喊娘四处乱爬。在队伍快要跑死的时候，大嗓门上尉的声音传来：
“到啦，原地给我趴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老旦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坚持不住，“扑嗵”一声栽在地下，眼皮上翻，象狗一样地喘着气。老乡回过头来，照着他的腚狠狠踢了一脚：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老旦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老乡向一个弹坑跑去。大地在微微震颤着，他从坑里抬眼向前望去，冲天的炮火就在前面二里多地，绵延看不到头的地平线上，炮弹此起彼伏地炸响，这让他想起过年时大户人家挂在门口噼噼啪啪的炮仗。浓烟低低地趴在地面上，没有风，炸起来的烟尘就象锅盖一样扣在前方阵地上，隐约可见子弹密密麻麻的弹道在黑幕里穿梭，烟雾中爆起的火光就象村口黑夜里的闪电，整个大地都象要被震塌了。老旦浑身哆嗦着趴在弹坑里，看着眼前恐怖的阎罗殿一般的情景，紧张得把枪身攥得吱吱直响。弹坑里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和一股死人味道。坑里有两个死人，缺胳膊少腿儿，还被炸弹熏得灰头土脸，奇怪的是另外一个衣服和老旦的不一样，裤子也被扒掉了。老乡正在他身上翻东西，翻出了一个象漏斗一样的酒瓶子，老乡打开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口吐了出来，骂道：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种东西哩？你喝不喝？”
老旦慌忙摇了摇头，老人说吃喝死人的东西肚子里要长虫子的。
老乡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着东西。老旦这才知道这是个日本兵。听同村的老秀才袁白先生说，那东洋兵都是小个子单眼皮，肚脐眼都长成了活口，着急了能喘气儿。这还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们那旦，前面是分着叉的。老旦战战兢兢地扳过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吓了一大跳。这日本兵一只眼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外一只瞪得象鱼眼睛，眼眶都裂了，裂出了无数层眼皮；嘴也大张着，一根青黑的舌头四边不靠直直地伸将出来。老旦第一次见到这么狰狞的面孔，身上登时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日本兵肚子上三个窟窿都有骡子眼那么大，看上去刚死不久，血还在慢慢往外流，其中一个就在肚脐眼的位置，这让他无从判断日本兵的肚脐眼是否可以喘气儿。让他大开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旦居然是白的，这与老旦常识大相径庭。平素上茅厕也会留意别人的东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样，黝黑中带点粗糙，莫非日本人的旦都是这样的？再仔细一看，其末梢也并没有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着叉，心里不禁嘿嘿一笑，心想看俺回去咋埋汰你这老秀才。
“日他娘的！他杀了三个咱们的人！”老乡狠狠地说，“他这有三个士兵的臂章，有的鬼子喜欢弄这个存着。”
三只血乎乎的臂章卷成一捆，在老乡的大手里攥着，似乎还可以攥出血来。老乡取下鬼子的步枪，试了试塞给老旦说：“用这个，鬼子的枪好使，子弹在死鬼子身上多掏点，有几十发管够用了。”
大嗓门上尉跑回来了，大声嚷嚷着：“集合，快点给老子集合！”
趴在各个隐蔽地方的士兵们排起了长队。大嗓门上尉喊着话：“命令下来了！咱们配合3连和7连攻打右侧的那两个机枪火力点儿。那个地方上午还是咱们的，鬼子撩下五百多口子人命才打下来，现在还有两百多鬼子守在那儿，咱们的任务就是去把它抢回来……禁恁妈的，咱们拼死拼活的跑了几十里地，还死了几十个弟兄，恁都给老子赚回来。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妈的，全宰了！老子告诉恁，这一仗打输了，咱们就又得退回五十里地，恁的腿儿跑不过日本鬼子的汽车，跑不过日本鬼子的飞机，要想活命，就禁恁妈的往前冲！”
所有人都把身上的重物卸下，只带着枪支弹药进入了出发阵地。兄弟炮兵部队开始轰击日本鬼子，一阵弹雨落在前方阵地上，里面有红色的烟雾弹。只片刻，整个阵地前方就烟雾弥漫了，就象板子村外红色的黄昏。
“就跟在我们几个后面，别往前愣跑！”
老乡在老旦身上挂了一串手雷，检查了他的装备，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给他梳了梳头。老旦惶恐地一动不动，看着老乡给自己梳下来好多碎肉和污泥。老乡又自己梳了梳，再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揣起来。一会儿，司号员的喇叭响了，老乡冲着大伙大喊一声：
“5排的人，跟俺宰日本猪！”
与此同时，日本人的炮火开始轰鸣，战场上的动静骤然大了很多。老旦听到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又习惯性地趴在坑里。这回更害怕了，他就象一只闯进了大鼓的老鼠一般心惊胆颤，裤裆里突然觉得很不自在，估计是尿了。
“杀！”
大嗓门上尉的嗓子真是不赖，整个阵地上都听得见这把嗓子。一条战壕立刻动起来了。老乡大吼一声跳出弹坑，一把将死猫一样的老旦拎出来，“啪啪”给了他两记耳光。
“跟俺来！上刺刀！”
老旦分明看到，老乡眼里已经冒着火了。
日本人的机枪开火了，连绵的枪声象炒豆子一样。老旦跌跌撞撞地跟在老乡后面，恨不得用双手扶住老乡那硕大的腚来做一面盾。他听到子弹从耳朵边“飕飕”地掠过，干硬的地上被子弹打得小石头乱蹦。他似乎还能听到子弹“扑扑”地穿过人体的声音，前面的背影一个个在飞溅的血雾中倒下，空中象是下起了毛毛血雨，在脸上泛起一阵湿意。前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总是把老旦绊倒，直到没有人绊自己了，他才发现已经冲到了前面，前方只剩下活着的人了。他看到老乡在一个个弹坑里跳动着射击，也学着他拎起枪来往前瞎打。战友们一个个冲上前去，一个个又各式姿势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动弹了。后面的人踩过他们的身体，仍然大叫着拼死往前冲……
鬼子的火力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几轮冲锋过后，老乡终于带头冲上去了。一伙战友扔出了手雷，几团火光掀起了一阵烟尘，一帮人蜂涌进了敌人的第一围阵地。老旦跟着老乡往前跑着，和上百个战士跨过了鬼子的战壕。一阵野兽般的叫声从前方传来，浓烟里，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戴着不一样的钢盔直冲过来了。大嗓门上尉怒目圆睁，把枪也扔了，“噌”地一声从后背拔出大刀，看准一个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侧步，刀身隔开了鬼子的枪，紧接着半个转身，借势手起刀落削掉了鬼子的一条小腿。鬼子疼得嗷嗷直叫，只剩下一条腿了，仍然一边蹦一边端着枪扎他。少尉灵巧地转了半个身，刀横着砍进了他的肚子，这鬼子终于倒了，竟还呲牙咧嘴的要拔那刀。那个骂老旦没用的江西兵一刺刀扎进了这个鬼子的头颅，老旦听见了一声清楚的“咯嚓”声，就象柴刀切进了熟透的瓜，这个鬼子总算是完球的了。此时战场乱了套，大多数战士都象少尉一样和鬼子拼着大刀，老乡却不随大流，只蹲在一个矮处，身边放着几只枪，一枪一枪地打着叫嚷得最凶的鬼子。
老旦被死不了的鬼子吓得六神无主，已经慌得不知道该用枪打谁，甚至连谁是自己人谁是日本兵都分不清了。眼前的人个个都是血葫芦，个个都吱哇乱叫，武器也用乱了，有的弟兄拿着鬼子的枪乱扎，也有的鬼子拿着大刀在砍，还有什么都不拿的，抱着一个就往脸上咬。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来了，他端着刺刀狞叫着，正发疯一般地向自己冲过来。老旦吓得圆睁双眼，哆哆嗦嗦的用枪对着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发狠开了一枪，却没打着这人，打在了旁边一个背朝自己的鬼子的后脑勺上，一大团红白物件儿飞出老远。这鬼子越来越近，老旦的裤裆里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工夫，他已经可以看到日本兵的单眼皮了，危机时刻，一道白光猛地从眼前闪过，带着一阵火辣辣的罡风。鬼子的头忽地飞上了天空，脖子里一标血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鬼子的身体又跑了三步，刺刀掠过他的身侧，一头扎在老旦的怀里，那颗头在半空还叽里咕噜地叫着，沉重地砸在地上。老旦被鬼子喷出的血吓得嗷嗷叫，用手去堵他的脖子，可怎么也堵不住那喷血的口子。砍鬼子的人又飞来一脚，将鬼子踢出老远去了。老旦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人膀大腰圆象个血塔，估计足有两百斤，钵盂般的大手里是一柄特号大刀，挂着粘粘的血肉。他一头一脸的血污里藏着一对小眼，给了老旦一个很是轻蔑的眼神。
此刻，老旦的双腿已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地上拿着枪胡乱地瞄，准头全无。有一枪打倒了一个鬼子，也有一枪打倒了一个兄弟。他看到一个冒着烟的鬼子大叫着抱住了大嗓门上尉，上尉挣了两下没有挣脱，调转刀口朝着鬼子的背直刺下去，“噗”地一声，大刀竟把这鬼子刺穿了。他再拔出来再刺进去，血从日本人的背上象喷泉一样呲到上尉的脸上。突然，那鬼子怀里绽起一团火光，两个人象是从肚子里爆开似的，一起被炸成了两截儿，原来鬼子身上的几颗手榴弹炸了。上尉的上半身转了几圈儿，斜斜地戳在地上。他的脸朝着老旦，嘴大张着，眼睛还眨了几下，老旦吓得闭上了眼。
战友们仿佛占了上风，还在继续往前冲。一阵近处打来的机枪子弹猛地扫倒了一片人，几颗子弹从老旦的脖子下“飕飕”飞过，老旦赶紧象狗一样趴在地上。突然，他感觉到了子弹的火烫，用手去摸脖子，摸到了热乎乎的一手鲜血，一个口子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登时吓得眼前发黑，再仔细摸摸，才知只是捎走了一小块肉而已。老乡和一群战友发现了鬼子这个新火力点，他们大叫着扑到机枪手的战壕里，用快卷刃的大刀把两个矮小的日本兵卸成了大块。整个阵地的鲜血汇集到低洼的弹坑里。老旦一边念叨着菩萨，一边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进战壕。战壕几乎被两边的死人填平了，到处是还在抽搐的伤员。
老乡他们又去纵深阵地清除剩下的鬼子了，老旦刚想喘口气，脚下一个开膛剖肚的日本兵诈了尸，竟猛地抬起头来抓住了老旦的脚，这厮的另一只手去拉胸前的一颗手雷。老旦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崩溃，只本能地扑下身，死死地去掰那鬼子的手，还用脚胡乱踢着鬼子的肚子。他很奇怪日本鬼子个头很小力气却这么大，自己费了牛劲居然夺不下他手里的手雷，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一把拽住了日本兵露在外边的一根肠子，再用力一拉。这日本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抽搐了几下，手雷掉在了老旦的肚子上。老旦浑身抖若筛糠，闪电般地抓住手雷瞎扔了出去，那铁疙瘩掉在两个还在地上扭绞的士兵之间，“轰”地一声，战友和鬼子都稀里哗啦飞了起来。老旦早听老乡说鬼子的手雷威力大，却没想到这么厉害。他抓着日本兵的肠子，看着那两具被自己炸烂的尸体，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腿脚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他象死猪一样窝在那里，愣了好久，低头看了一眼，猛地一把扔下手里的秽物，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第二梯队的弟兄总算冲上来了。一个小兵搀起还在哭的老旦，把他拽了起来。老旦看到刚回来的老乡和他的战友们浑身是血，满脸焦黑，正在那边冲着他在笑。
“这球杀鬼子不用枪，喜欢掏下水，倒不象是个新兵娃子啊？”
“等回去帮咱们家去杀猪，你这手够利索！”
老乡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说：“行了，他宰了一个，以后就不怕个啥球了！”
老旦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乡的腰间，那里挂着几个蔫了吧唧的日本旦，都那么白花花的。
老旦的原名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板子村也无人记得。他只知道自己属于谢家一族，爹妈打小都叫他旦儿。旦儿兄弟姐妹四人，他五岁那年中原大旱，连续两年颗粒无收，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前后夭折，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的旦儿。灾情第三年，为了和村中另一族郭家争夺横贯村中的带子河的水，他爹和族里男人们与郭家人来了一次火拼。镐头镰刀草耙子，能用上的家伙男人们都用上了，一时对方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了好几条汉。可没想到后来他们居然拖出了当年英吉利的洋枪队三十年前丢下的钢炮，锈哩吧唧的还挺好使，旦儿的爹和族人们哪见过这玩意，冲向河对岸，可巧一炮正打在他爹胸前，这个七尺汉子就被炸得只剩两条腿了。谢家的男人们抱着这两条腿跑回村子，从此再不敢过河。旦儿的妈埋了男人的腿之后，为了拉大即将饿毙的娃，去临村给人当了奶妈。时年旦儿七岁，他跟着没儿子的三叔过活着。三叔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养下个女子还有疯病，旦儿能过来他真是高兴还来不及，只依旧管他叫旦儿，从没叫过他的名字。旦儿的妈回来了几次，拿回来不少银钱和衣料，终于在一个正月之后杳无音讯。后来，全族人都知道他娘的事，知道这孩子命苦，就时不时地接济一下。兵荒马乱还遭天灾的，老人们命都不长，记得旦儿大名的，一不留神都入了土。
老旦这么个外号，是外姓人袁白先生在他十二岁时给他起下的。袁白先生说他没事儿就喜欢拿出自己的鸡？巴玩耍，小小年纪球女人没搞过鸡？巴就又黑又粗象根驴货，仿佛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袁白先生是个白胡子老秀才，清末在谢家大户谢元才家当先生，那大户前些年遭了匪盗，主子奴才死伤过半，他从此便不再做先生，在村子里以写字算命维持生计。一日他与一众邻里闲坐村口，又见旦儿和一伙半大后生子在村头的大晾场上胡追烂打，小子们仿佛玩疯了，突然站成了一排，齐刷刷地掏出鸡鸡来，相互间比划着长短粗细。旦儿夺魁。袁白先生嘿嘿笑了，拈着白胡子即兴编排起旦儿来。说旦儿天生就是旦中豪强，堪比如意君，直追未央生，硬起来能打鼓，软下去可缠腰，甩起来呼呼带风，进退间翻江倒海，实非凡品，花丛中前途无量云云。旦儿命根硕大的传闻飞快地散布开来，竟成了村民们当年最为热辣的话题，旦儿从此被称为“老旦”。小小年纪的老旦哪知道如意君和未央生是何来历，只知道自己的胯下之物的确已经大过村里许多拉大车的后生，挺在茅厕只见其长，掖进裤筒峰峦叠嶂，他走在村头颇有豪强的威风了。女人们对此将信将疑，却也乐于哄抬物价。传言泛起不出半年，老旦的命根达到村民们形容的“那旦旦不打个卷儿就无法落座”的规模了。
不过，老旦的威名虽然没给家里带来什么烦恼，却也没带来什么实惠，他和三叔的日子依旧穷困潦倒。三叔自然清楚侄子命根的长短，说要打卷儿那是夸张，说在板子村后生中居大倒也名副其实。不过让他们说去吧，旦长旦短关自家日子个鸟事？他唯指望侄子的威名能为这个家娶回来一个能生会养的女人。
十五岁的时候，老旦已经是一条汉。三叔的女子疯病重了，没能熬过新年。老旦孤苦伶仃地帮人养驴放羊耕地，将就能养活叔侄二人。两年后，他盖了一座新土房。这一年远近闻名的媒婆花子姑来说亲了，在三叔的张罗和全村人的接济下，老旦娶下了上帮子村刘二老爷家的三女子，小名翠儿。这女人小眼薄皮却膀大腰圆，丰乳肥臀还一脸豆子，可有一把子力气，正中老旦的胃口。刘家人见老旦人高马大，踏踏实实村望不错，原本想揽个倒插门的生意，无奈老旦顾及照料三叔，不干！刘二老爷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赶紧把这年龄偏大又性格暴烈，已乏人问津的闺女嫁出去了事，便主动贴了一份厚礼成就了这门亲。
此后夫妻二人和三叔住在三间房的院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日子也还滋润。民国二十四年中原又大涝，女人生下一个八斤的带把儿娃，娃子的哭声刚刚响起，黄河决口的噩耗就传来了。那大河改了道，大水竟然冲到了豫西北之地，板子村的房子都冲没了，全村有十几户人家死了人，靠在带子河东边的郭家人几乎全被冲走。袁白先生凭着老秀才的威望，携全村男女老幼避难在山后的贺家村。老旦带着一家子在贺家村寄人篱下，等水过了又回来。三叔享了几年清福，可身子骨经不起躲大水这一来来回回的折腾，死在一个月圆之夜，老旦和女人按照送爹的规矩发丧了他。村民们重新翻地盖房养鸡种菜，再次开始经营自己的日子。苦虽苦，大家都一样，也就不觉个啥。
刚凑和着在黄泥地上重搭了个窝，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国军就来抓壮丁了。此时的村长已是郭家人，村长和保长们威逼利诱上窜下跳，撺掇着大家去打日本。机枪的恐怖和大洋的诱惑终于让相邻几个村的青年汉子们跟去不少，谢家人和郭家人都难逃厄运。袁白先生再度挺身而出，义正辞严地同国军讲理，可这清末秀才方圆百里的威望也是不济，他竟被国军士兵一枪托砸了个血流满面。袁白先生无力回天，只能仰天长叹：天灾可避，人祸难逃！
老旦等人面如死灰地上了车，如同被赶进木笼挨刀的猪。走一程上了大道，他们发现这里竟然汇合了几十辆一模一样的车，车上都是和自己一样的精壮后生。这时众人就往宽心处想了：日本鬼子是谁，打哪儿来，长啥模样，管他球的呢，家里女人和娃有的吃就成了！去打日本鬼子或许和去远边打个长工区别不大，打完了回来日子照过。
离开村子的时候，老旦的女人抱着三岁的娃到村口送他，各家各户的乡亲也都堆在村口送着各自的娃。国军来拉人的卡车好象还油漆未干，发着绿豆苍蝇似的绿光和刺鼻的怪味儿。乡亲们簇拥着二十多个后生子上了大车，哭的喊的乱成一锅，只是车前面有大兵拿枪拦着，不敢再往前凑。老旦的女人倒是不甚难过，看着自己的男人被挂了一条金色的绶带，上面还系着红花，竟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女人说俺爹说了，一看你的天门就知道你是个命大有福的，小鬼子的枪子能打着你的还没运到中国哪！你自个多长两个心眼儿，别总和在炕上似的一宿猛干不会挪窝。老旦想到要很长时间——军官说至少得四个月——不能再和自己的女人亲热，不能给自己的娃把尿，不能吃上女人腌的咸菜蛋子，不能再拉着女人回她娘家，看着哭哭啼啼的乡亲们，自己倒是抱着女人哇哇大哭起来。车上不少后生们故作豪壮地大笑，几个军官只抿着嘴角阴笑。老旦的女人不好意思了，她搂着老旦的头，用前襟给他擦着鼻涕眼泪，低声说道：
“嚎个啥么？你看人家谢三兄弟多自在？你不在，家里还少张嘴哩，俺没事儿就带娃儿回娘家去，你过半个年头不就回来了？昨儿个晚上月亮是圆的，没准你又给俺种下一个，风急火了出小子，八成又是个带把儿的，等你回来他就着急要出来了哩……”
洞房的那一晚，女人象一只乖巧的老猫，在炕角子里头窠臼成个肉团。她脱掉的衣服整齐地叠在炕头，两只绣花鞋规规矩矩地摆在炕沿儿上。老旦在昏暗的麻油灯下摸索着上了炕，手往被窝里一伸，正摸到女人一丝不挂浑圆的屁股，象滑不溜手的泥鳅。女人的身体在颤抖着，关于老旦的恐怖传说让她上炕如上刑场，她任那只粗糙的手热乎乎的滑过她的腰，滑下她的腹窝，再滑上她的乳房。老旦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那根被人打趣的驴货上，他用最快的速度去掉自己的衣服，一把掀开被子，向着那片白花花的肉团就扑了上去。可女人早有准备，闪电般伸手抓住了老旦的命根。老旦大惊失色，一根铁棍顿时成了一根粉条。女人一抓之下呆了，这哪里是人们传说的三头青筋冰火棍，明明是一根正常粗壮的人球！女人在惊喜和羞怯下软弱了，一经放下矜持，她把老旦的头死死地按在丰满的乳房之间，用粗胖的双腿缠绕着老旦的腰身。二人心有灵犀却又慌不择路地相互找寻着结合的方法，在黑灯瞎火里南辕北辙的几经捉摸，终于歪打正着地榫了个结实。女人在疼痛中张大了嘴，男人在惊喜中愣住了神，二人在惊讶中发了一会儿呆，他们就知道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老旦在几十个冲刺中领略了有生以来最美妙的瞬间经历。女人的身体让他爱不释手爱不释口，恨不得钻到女人的肚子里瞅瞅。女人的疼痛在他的猛攻下一拨一拨地转化为眩晕的呻吟，最后竟白眼上翻了。新郎老旦一晚上夯声震天，无师自通纵送自如。女人就象一团可以任意搓揉的面团，在一个巨大的案板上尽情舒展着。天亮时，男人终于弹尽粮绝，女人也已伤痕累累，二人累得几乎虚脱，爬都爬不起来，却可以在一处相偎依着说笑了。
从此，老旦的日子象熊瞎子端了马蜂窝——别提多甜了。他白天地里干活，晚上炕上干活，竟不知疲倦，半年下来方才有所收敛，这时女人肚子也大得可以看得见了。
满载新兵的军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慢慢向东方开去。村子和女人逐渐消失在老旦的视线里。刚刚还大声说笑的后生们都封了嘴，默默地看着生长之地消失在车后的尘埃里，眼光都黯淡了下去。同车的军官也不再搭理他们，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
一个大个子军官用浓重的口音问他：“你叫个啥？”
老旦想了半天才说：“村里都管俺叫老旦。”
车上的人都没有笑，军官也没有笑，又问：“你娃多大了？”
“三岁了。”老旦觉得军官还挺好说话的，壮了胆试探着反问道：“长官你叫个啥哩？”
长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说道：“你这名字出奇，不过很好记，到了部队上肯定吃香！”
在认识老乡之前，老旦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啥长官说他到了连队上会吃香。新兵报到处忙得一塌糊涂，老旦从那独眼军官手里接过枪后，只一个劲打量这枪却不知该如何使，正傻愣着犯愁，站了半天壮了壮胆探上头去问一个军官：
“这枪俺不会使……”
军官正忙着打电话，不耐烦地一指外面：“去找几个老兵问问。”
顺着他指的方向，老旦找到一群正在抽烟的兵，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小鬼子的女人都夹着裤裆往前蹭着走路，你个球晓得是咋回事么？嘿！据说鬼子那玩意儿太小，日本女人怕夹不住，就平常练这个架势走路，慢慢的窟窿就小了。”
“说啥个球哩？上次听关外边那后生子说的，一队日本兵在道上截了两个女子，按在地上就干。两个女子的也没小鬼子劲儿大，也就上面眼儿一闭，下面眼儿一开，算是将就了。可等到七、八个鬼子完事了，这两个东北娘们还没起劲哩，说咋了你们东洋人的玩意还不如一根花生好使？”
大家哄堂大笑。
“别嚼些个没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劲？”
一个膀壮腰圆、一脸伤疤的老兵用老家那边的话说道。此人一身悍气，脸庞象牛皮一样坚厚，一抬头间，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与眼角上的一道伤疤连成了一片。在那壮观的沟壑下面，一双阴郁的眼睛仿佛带着刺刀的寒光，令老旦不寒而栗。他那略为趴平的鼻梁下，是一张铁闸一般硬挺的嘴，嘴角紧紧地叼着一根长长的烟锅，只一口，此人就把烟锅抽到了底，那团浓浓的烟仿佛在他肚子里已转了无数转，才慢悠悠地飘出他的鼻孔。
“关外边鬼子不晓得日过多少东北女子，日完了还拿刺刀挑了——现在鬼子过了徐州，说不定哪天就到你们家，日到你家炕头上去！还嚼个球你？”
大家一时都没了话。说话的人看到愣愣地拎着枪的老旦，问道：
“你干球啥？”
“这枪俺不会用，长官让俺问你们。” 老旦忙说。
“你叫个啥？哪来的？”
“俺叫老旦，河西板子村来的。”
“你爹咋给你起这球样的名字？”
“不是俺爹起的，是村里头人叫的，俺爹死得早。”
“岁数不大就敢叫老旦，亮出来给弟兄们看看！”一个兵笑着插嘴。
“冲你这名字，跟着咱们排吧。这是大冬子，这是王八，这是李兔子，那是二娃子，那是油大麻子……”
“你叫个啥？”老旦诚惶诚恐地问道。
“问球这多干啥？你就叫俺老乡！”
军号突然吹了起来，大家赶紧都爬起来，开始背东西。
“部队要出发了，俺在路上教你用枪。”老乡敲灭了手里的烟锅。
不久，老旦的第一战成了战友们的谈资，而且越传越邪乎。一个小兵顶着毫不称合的头盔跑来，张口就问：“老旦大哥，听说你一把就把鬼子的老二给揪下来了？”
第一仗就能杀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况老旦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开始给老旦递烟抽了。老旦开始和大家建立战斗友谊，战友们见到此人，都不忘瞟一眼他那双手，看看这双手是否真如同猛禽的利爪般狠辣，如何一下子能插进鬼子的肚子。老旦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揣进了兜里，这反倒引起了人们更加浓厚的猜测，递烟的人竟越来越多，老旦受宠若惊。
夺下日军这个火力点之后，二梯队没有完成深入纵深扩大进攻区域的任务。鬼子在第二道防线上机枪火力配备明显增强，一千多人，还多了两个重迫击炮排的支援。扑上去的二梯队不知深浅，3连的一百多人被打得稀巴烂，剩下的二十多人没来得及往回跑，统统成了鬼子的俘虏。老乡的两个老乡都死在那里。2连和3连原本有重炮准备，可在冲锋的时候没听见自己人发一声炮响，倒是日本人的大炮和重迫击炮一点也没糟蹋，全打在冲锋队伍里。老旦傍晚时候才知道，处在中央的三个正面防御团已经被日军突击部队击溃，炮兵没了掩护，早拉着家伙后撤了。
老乡在那里大声日指挥官了，他恨不得把指挥官家所有的女人都日一遍。因为问题实在太严重：居然过了一下午，这个消息才传达过来！三个驻防侧翼的连队在右翼这个突出部白白耗了一个下午，没有炮火掩护的二梯队按照事前的部署稀里糊涂地发起进攻，结果白白送了命！而此时日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到了正面阵地侧后方十里地的样子，往后面一收，这个突出部里的几百人就有被合围的危险！
大嗓门上尉连长和鬼子同归于尽后，上等兵老乡就成了这个连的头。老乡和另外两个连头碰了面画了画图，就命令着大家收缩防御，迅速进行弹药调整和撤退准备。由于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就只好执行命令再守一阵，熬过今晚，不管有没有撤退命令下来，部队也要在明日清晨向东南方向的小马河撤退。
天刚摸黑，日军发动了一次小规模攻击。劈头盖脸的炮火砸得战士们恨不得上天入地，刚挖好的战壕和沙袋护围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净。最后一颗炮弹刚落下，鬼子就叽里咕噜地杀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旦学着大家的样儿先甩出了几颗手雷，然后开始射击。令他庆幸的是，自己居然不再觉得尿紧，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涌上来。他一个一个地射击，觉得日本兵比地里的兔子好打多了，他们跑路不懂得拐弯，也不喜欢卧倒。一个日本兵的脑袋和钢盔被自己射出的子弹打飞，鬼子居然还跑了两步才倒下，就象只刚剁了头的公鸡。日军的三轮摩托上架着机枪，突突地往前冲。李兔子是个神枪手，一枪就撂了开车的那个，飞奔的摩托撞在一面矮墙上，拿机枪的鬼子被枪把子扎了个透穿。老乡的反冲锋战术起了作用，4连的一百多人潜伏在旁边的一个烂村子里，从后侧插进了正在往前搬迫击炮的日军分队，杀得一个不剩，然后抬着炮就向正在进攻的鬼子扑过来。
老乡见阵前的日军迫击炮突然歇了火，知道4连得了手，跳出战壕大喊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
听战友们讲，身经百战的老乡是河南驻马店牛栏村农民，早就是连队里的传奇人物。早前儿他打过第二次北伐，鬼子来了他打过上海战役，战功赫赫，杀人无数。他曾经一个人抓住六个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个宰了，情报部门告了状，老乡因此没有升官。
见老乡跳出战壕，战士们也“哇”地一声杀将过去，几百人开枪扫射扔手雷。面对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个鬼子有些心虚了，他们很快被挤到了第一道战壕里，只噼里啪啦地往外放枪。4连用搬回来的几门炮拦住了增援的鬼子。没有火力支援的鬼子无法挡住这帮支那恶汉，枪法虽好，可单发的步枪毕竟忙乎不过来，国军很快冲到了投弹距离上。老乡让人把身上的手雷统统扔到了鬼子的战壕里，那条沟里立刻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老乡杀得性起，抱着一挺鬼子的机枪跳到壕里，直通通地开火，弹壳崩得叮呤当啷响。枪口的火光里，老乡的脸就象青铜打铸的模样，狰狞无比，十足一个村庙里拿剑的凶神。战士们冲到战壕两边，畅快地结果那些没了子弹的鬼子。老旦也忙不迭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总是被别的战友先打死，让他很是气恼，干脆也捡起一把没把子的机枪往壕沟里乱扫，扣住扳机就不撒手，直把黄土和血肉打了个四下翻飞。一袋烟工夫，那一百多个鬼子就只剩十几个活物了。这些家伙身上大多带着伤，却并不怎么恐惧，只紧张地端着刺刀，恶狠狠地盯着围上来的中国兵，面露必死之心。老乡一摆手，大家都停止了屠戮，拿各式武器指着这十几个鬼子。
“用刀！”
老乡下了命令，战士们纷纷抽出了大刀，没大刀的上了刺刀。鬼子们大概估计自己活不成了，端着刺刀“哇哇”地叫着，围成一个小圈子。几个不知深浅的战士愣着头冲上去，举刀就要砍，没想到鬼子挥枪的爆发力很大，刺出极快，一下子就被鬼子撂倒两个。老旦看到在上一战中救自己命的大个子跳了出来，这家伙有熊瞎子的块头，象一堵墙戳进了战壕里。他人虽胖可刀法灵活，势大力沉，心狠手辣。他那把足有十来斤的大片刀一晃，象是展开了一面蒲扇，磕下了鬼子刺来的枪，然后猛地一拳打在鬼子鼻梁上。那鬼子嘴硬，鼻梁却不那么争气，登时就变成了一团肉饼。大个子的刀紧接着从下往上撩了上来，那鬼子忙想后撤一步，却没能躲开这旋风般的一刀。大刀把这个鬼子从腰腹斜撩到了肩膀，大个子将刀柄一横向外一带，鬼子半个身子就飞了，就象用大菜刀削开了一个大冬瓜一样。鬼子们见此光景，脸上终于露出恐惧之意。老乡的刀法略显轻盈，却也干净利索，他左手一把攥住一个鬼子刺来的枪，顺势一刀就先卸了鬼子的一只手，然后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鬼子裤裆里，拉着枪把疼得龇牙咧嘴的鬼子抛给了呆立在一旁的老旦。老旦和几个新兵壮了壮胆，开始生疏地用大刀扎这个已丧失抵抗能力的鬼子，动作如同用火钩子掏炕角的灰。鬼子夹在几面刀锋之下无处躲避，只能眼看着一柄柄铁器在自己的身上出出进进，他怒目圆睁咒骂着，直到被众人的刀扎成千疮百孔的筛子样，才瞪着眼倒下了。老旦再好奇地掏出日本兵的旦来看，却已经看不出成色，那玩意儿已经被战友们的乱刀扎得稀烂了。
4连的打援分队收回了阵地。老乡带着大家布置好新的防线，挡住了想增援的鬼子，收集了弹药和食物，又安排了一些老兵放哨，才和大家坐到一块儿抽烟。
“老哥，你见得多，鬼子临死的时候合手作揖是什么意思？”
“是求饶吧？”
“求饶？俺还没见过求饶的鬼子。”老乡接过油大麻子递过来的生红薯，啃了一口又说：“日本鬼子的最大头头叫天皇，鬼子临死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个球，跟咱们求菩萨保佑差球不多。”
“4连今儿个打得漂亮，弄了这么多炮回来，可惜炮弹不多。”
“可是3连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几个弟兄估计也被刺刀挑球的了！”
“老乡你咋对鬼子这球狠哩？”老旦问道。
这个问题大概勾起了老乡的回忆，他抽了好几口烟袋锅子才说道：
“头先儿在吴淞战役的时候，咱们师两千多人被鬼子的一个师团包围，逃不出去了。师长带着大家投降，本以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们带到江边，说是训话，可架起机枪就打。师长上去和日本兵当头的理论，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师长的头砍了一半下去。两千多人，都是咱们河南的弟兄哪……”
老乡他痛苦地停顿下来，喷出一口浓烈的烟，那烟粘糊糊地挂在空中，仿佛挂着血腥。这惨烈的故事太沉重了，众人都被它压得透不过气来。
“没死的就往江里游，鬼子机枪往江里扫射，江水都红了。俺和两个老乡游过了江，拣下一条命。他俩跟俺打到这里，离家是近了，可今儿早晨都死在那边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3连一百多个兄弟战死的地方。夜幕降临，一群乌鸦在上空徘徊着。阴风阵阵，霞光如血，燃烧的车辆和尸体随处可见，风中飘来阵阵橡胶和人肉的糊臭味。行将死去的伤兵那凄厉的哭嚎，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荡……
忽然，老旦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他以前打死也想象不出来的。这个点钟儿，原本正是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可以用凉水舒爽地洗一把脸的时候了。一伺给牛放上夜料，把熟睡的孩子扔在炕角，再把门闸上，就可以和自己的女人在炕上温存了。虽然才分别了几天，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声音就让他如此地想念，不知不觉中，两行泪水早就淌了下来，划过脸颊，渗进嘴角，带着浓浓的血腥。
是夜，老旦抱着枪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第二章 流血的黄河
凌晨时分，准备撤退了。老乡认真检查了老旦的装备，塞给他两个昨日缴获的生红薯，又在他腰上挂了两颗手榴弹，说：
“要是被鬼子围住了就拉手榴弹，一起炸个痛快，指定比被鬼子抓住了强，记住了！”
“……”
“下次和鬼子交手，下刀要快，不能象上次那样一刀刀扎，你当他是头要挨刀的猪么？一刀就得剔出点货来，不看见下水就不行。要不遇到一个受伤不重的鬼子，照样要了你的命去！”
老旦闻声回头，只见那个铁塔一样的兵正朝自己走来，他手里的大刀已砍卷了刃。老旦突然想起来，这就是老乡抽着烟介绍过的油大麻子。
侦察兵跑回来了，向老乡报告说日军前插部队已经开始攻打开封外围了，东南方向还没有日军部队迂回，但日军又在阵地的前方补充了两个营的兵力，有坦克和装甲车，正往阵地上集结。
老乡拿出梳子梳了头，随手将梳子递给老旦。按半夜和另两个连头商定的计划，老乡开始率领大家撤退。油大麻子的排和5连3排负责掩护，重武器都留给了他们。老乡一声令下，部队开始悄悄往南边跑去。
黎明之前，旷野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眼尖耳灵的日军前哨还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炮弹和闪光弹立刻就飞了过来，这黑夜一下子成了大白天。几百战士在白昼一样的黎明里狂奔着，不时有炮弹落下，将倒霉的战士卷入黑暗，掩护分队的火力很快就被日军压制。后面真的象闹了鬼，从大地传来一阵隆隆的振荡。老旦惊恐地回头一看，只见三辆铁甲怪物正撕破黑暗，轰隆隆地直冲过来，它犁着地，喷着火，张牙舞爪，后面跟着大群猫着腰的鬼子。老旦想起来这是老乡说的坦克了，登时跑得如尾巴被点着了火的野狗，恨不得窜出一溜烟儿来。油大麻子的迫击炮手已经全部阵亡，等到鬼子坦克压过那道战壕，阻击机枪的动静也没了。
炮火中，战士们心惊肉跳跑了五里地，终于到达了河边的陈村，立即开始在村头建立第二道防线。陈村是一个没了人的小村子，村民们早已不知去向，它傍河而建，河流名叫小马河，对岸是37军两个加强营的防御阵地。老乡派了两个人先过河去和兄弟部队取得联系，争取炮火增援，然后就指挥着大家上房掏洞设路障，等着油大麻子带人撤回来。
老旦和老乡趴在村口的一个大凉房上。天亮得也真快，放眼望去，敌坦克已经碾过了纵深壕沟，正在追着亡命奔跑的八十多个弟兄。紧跟着坦克居然上来了一大队鬼子骑兵，人小马却大，两腿儿吊在半空，象是骑着大骡子的山匪。油大麻子端着一挺机枪，边跑边朝鬼子们扫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剩口气的还挣扎着支起身子朝鬼子开枪。鬼子坦克的链条子卷起漫天的黄土，毫无顾忌地从或死或活的弟兄们身上辗过去，血肉夹在链条里随着轮子飞转。有的弟兄被鬼子的骑兵踩得面目全非，一个弟兄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把自己和鬼子连人带马炸上了天。
油大麻子光着膀子，一身是血，搀着两个受伤的战士——他几乎是拎着二人往村口走。活着的战士们退进了村口。见鬼子已经进入射程，老乡立刻命令大家开火。坦克旁的鬼子骑兵挨了个正着，被从房顶高处扫来的弹雨打得象割麦子一样栽下去一片，有的被连人带马压在坦克链子下面。那坦克大概怕有埋伏慢了下来，开始炮击这边的村房，待鬼子步兵嚎叫着跟上，这些铁家伙又挺着炮筒往村子压过来了。
大家边打边换着地方。鬼子坦克一时没了法子，既钻不进村子来，又无法从后面包抄，只能炮管平射，猛轰着这些民房。钻进来的日军步兵看来倒是很习惯在村子里作战，一下子就占了一片房子，在高处架起机枪往这边扫。老乡已经命令部队开始过河，大家该扔的都扔掉，拼命往五十多米宽的河对岸游去。老旦看到油大麻子被五个日军围住，就象一只野猪被一群狼围住了。鬼子的刺刀穿透了他粗壮的身体，可油大麻子兀自屹立不倒。一个鬼子兵稍一大意，被油大麻子一把攥住了脖子，临死之前用另一只大手捏碎了这个日本兵的旦。鬼子的刺刀挑开了他的肚子，油大麻子肥颠颠的下水“跍通”一声坠到了地上，顶天立地的油大麻子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沉甸甸的尘土。
油大麻子原名叫庄大毅，徐州人，二十八岁，据说还没有女人。他平常在村里以杀猪、配猪种为生，偶尔也帮人阉马阉驴，他不会想到最后的手艺竟然阉了一个日本猪。庄大毅挂在嘴边的愿望是日一串日本女人，让东洋娘们儿领教一下他那堪比种猪的货。昨天抽烟聊天的时候油大麻子还告诉老旦，他很稀罕自己村里那个寡妇，她男人死在南京保卫战里，庄大毅为了讨好她，才一跺脚报名参了军。
负责阻击的弟兄们已牺牲过半，老乡率剩余的人仍在和鬼子血拼。鬼子的刺刀拼杀还是比弟兄们的大刀厉害，他们拼刺有方互为犄角，即使被围住也不慌乱。相比之下，国军弟兄们就象是乌合之众了。不少人用刀砍人的动作就象是用锄头刨地，刀拉得过开，劲使得太傻，往往是刀还没下来，鬼子的刺刀就透穿了他们的身体。弟兄们一个个地倒下，哀嚎不止。红着眼的老旦也杀进了这群混战，一冲进来就碰到一个矮胖的鬼子，正在扎地上还没死的战友。战友嚎叫着死死抓住扎在肚子里的刺刀，鬼子用力拔也没拔出来。老旦一枪撂倒了他，又把剩下的子弹都打进了一个拿着武士刀冲过来的鬼子胸脯，再抽出大刀砍向围攻老乡的鬼子们。
老乡的大腿血流如注，已经被扎了个透穿。嘴角也被刺刀豁开到了腮帮子，红突突的肉一颤一颤地挂在脸上，舌头都露到外边了。令老旦惊讶的是，老乡的刀法仍然有板有眼一丝不乱，他身边已经倒下好几个血肉模糊的鬼子。看到老旦冲过来，老乡绝技重施，抓住眼前鬼子的刺刀一拉一带，就把鬼子屁股甩到了老旦的身前。老旦手起刀落，鬼子的后脑勺连同帽子被他劈成了两半。老乡那边又从下到上撩开了另外一个鬼子的下巴，再一刀削掉了他的头。
刀见了血，看着被他劈倒的鬼子神经质地弹腿儿，老旦竟然有些兴奋，还想去砍别的鬼子。老乡一把拽住了他，示意他迅速朝村子河边撤去。老旦搀着身负重伤的老乡，跌跌撞撞地跑着，老乡的鲜血染红了他半个身子。老乡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口齿不清地对弟兄们大喊：
“赶紧过河！赶紧过河！”
弟兄们立刻扔下枪支和大刀，使出吃奶的劲儿跑开去。
河对面猛然间炮声隆隆，兄弟部队开始用重炮轰击刚挤进村子的鬼子坦克和骑兵。日军的重炮不甘示弱，也跟到了村子的边上。在一团团巨大的火柱之间，战士们挣扎着，躲避着，但还是有很多人被炸成了肉屑。老旦和老乡总算捱到了河边，他们竟然能听到两边的炮弹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的声音。老旦惊恐地回头一望，只见整个村庄瞬间在眼皮底下被炮火夷为平地了。
老乡一把将发着愣的老旦推进河里。沉到河里的老旦感觉到了河床的震颤，河水里有一股死人的味道，河岸上冲天而起的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沉在河底七零八落死去的弟兄，他们死相不一，却大多睁着眼。老旦从河里露出头来，回头看去，岸上出现了无数个大弹坑，老乡和另外几个弟兄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人样了，依稀可见的，是老乡被炸成没头没尾的腰身上那个扎眼的蓝挎包，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老乡死了？
英雄一样、百战不死的老乡就在这么一瞬间四分五裂，没了踪影。老旦的天空崩塌了！他甚至无法在水中挣扎了，几口充满死人味道的河水灌进肚里，让他窒息。他挣扎着爬上对岸，一边呕吐一边瑟瑟发抖。遥望着那片死地，他的眼泪和口水伴着伤口的鲜血，汩汩地流在了地上。死亡对他来说虽然已经不再陌生，可是自己如此仰仗的老乡就这样灰飞烟灭，还是让他感到极度恐惧？接下来会是什么遭遇哩？该如何是好哩？这种可怕的不确定性和伤心无助的情绪交织，让他无法承受。逃跑的念头闪电般掠入脑海，可此地已不同板子村，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部队，走这条道儿没准儿死得更快了。老旦终被战友们拖回了河边的战壕里。他紧紧地抱着自己麻木的身躯，想哭却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不知是撕心裂肺地为老乡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大嚎一场？他喉咙哽咽着，浑身颤抖着，自己的和别人的鲜血粘粘地趴在皮肤上，仿佛象是要再次渗进自己的身体，用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掉。看着自己血红的结着硬痂的双手，老旦感到一阵透彻心底的寒冷，如同赤裸在腊月冰原的狂风之中。
活着回来的弟兄们大多蔫坐在战壕里，和老旦一样木不吱声，只有几个小兵在哭着喊娘。兄弟部队拿来了一些馒头和咸菜，再给他们点上香烟，算是安慰这群手足无措的疲兵了。
两军的炮火在村庄上空对射了半个钟头后，终于消停下来。日军看来并不想过河，很快就撤回了追击部队。
老旦蒙着一块破毯子，静静地望着天上缓缓滑过的探照灯光柱。在光柱和云的交界面上，时常可以可见一些熟悉的神似的脸孔，有的象自己的女人，有的象那个大嗓门的上尉，有的象肥头大耳的油大麻子，还有的象敦厚亲切的老乡。老旦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就杀声四起，血肉横飞，又会亲历一遍这血与火的煎熬。半夜的战场静静的，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狗叫，只有伤员的呻吟。黑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冷枪，老旦心里就会打个冷战，老天爷，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的人成了阴间的鬼。
后半夜的时候，老旦突然想起了老乡的那把梳子。他清楚地记得，老乡每次都是把它放在那个蓝色小挎包里，老乡曾经用它给自己梳头，开始的时候老旦很不自在，大闺女家才用这个梳头哩！可后来就习惯了，那只肮脏的梳子滑过头皮时的感觉就象是女人给自己抓痒，又象老娘曾经抚摸自己脑袋的手，正是这种感觉让自己能够有勇气跨出战壕，拎起钢枪。他开始坐不住了，身上热了起来，看周围的人都睡了，就悄悄地出了战壕。黑夜下的河显得特别阴森恐怖，那里面似乎有无数的幽魂。他壮着胆子溜到河边，跳过河滩上的铁丝网和障碍物，看看四周没人，就脱得赤条条地游了过去。河面和夜色一样漆黑，五月夜间的河水还是有些冰冷，把老旦冻得呲牙咧嘴，鸡鸡缩成了团。他不敢把头扎进河里，生怕看见下面那些肿胀的尸体，弄不好还被鬼抓住脚。终于游到了对岸，只一会儿，老旦就就摸到了半截身子的老乡。他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僵得硬梆梆的，象是三九天忘了收进房里的白菜。老旦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个挎包，打开它，拿出了那把梳子，摸了摸居然完好无损，在这么黑的夜里，它仍发着晶亮的光。鬼子的探照灯晃了过来，老旦忙毛腰把包系牢在身上，振了振精神就游了回来。
河边的哨兵早就看到这个光腚汉子来往于河的两岸，原本以为是个奸细，望远镜里看到他拿了个东西回来，就凑过来拉他上了岸，兴奋地问道：“偷了啥好货回来？”老旦已经冷得说不出话来，把梳子拿给他们看，自己哆哆嗦嗦地穿回衣服。
“弟兄的？”哨兵问道。
“俺老乡的。”
“估计是他老婆给的吧？”
“俺老乡还没老婆。”
老乡没娶过老婆。三十大几的人，十几岁出头就打仗，每个队伍复员回家的承诺都扯了蛋。听王八讲，老乡在打淞沪战役的时候和一个村姑混了几宿，啥名啥姓都不晓得，后来鬼子屠了那个村，人畜不留，老乡就一直揣着这把梳子。老旦想起老乡的话，“要是熟儿一点的就留着，寻思着啥时候给人家里捎回去”，可老旦连他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老乡说的驻马店对他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出门当国军前，除了去上帮子村翠儿娘家，自己从没出过板子村方圆一二十里的地界。
从陈村撤退之后，老旦所在的5连加上3连、4连和1连，总共还剩下一百多人，被统编成一个连分配给了37军406团。这个团是被打残的几支部队凑起来的，既不满员，也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务，而且多是口音杂乱的新兵蛋子，一眼望去尽是惊惶的眼神和单薄的身体。身高马大的老旦因其传奇般的杀人经历和战斗经验，竟然成了老兵之一，加之他与人人敬重的老乡曾经生死一场，团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军官补充，决定就地解决，勉强同意提拔老旦做了新连队的副连长，军衔先空着。由于他们光荣地完成了陈村防卫的任务，团部的军官们想借此提提气，给这支萎靡不振的部队立个榜样，于是通知连队，准备举行一个授勋仪式。
老旦在众人或信任或怀疑或羡慕或麻木的目光中接受团长授勋。他有些手足无措，也不太明白自己为啥能被别上这块小铁牌子？对面的这个长官身形魁梧，一脸麻子，一双三角眼中透出刀子一样锐利的目光，嘴角象铁闸一样紧闭着，要不是他方才说话了，会让人觉得那两块嘴唇片子原本就长在一块儿的。
麻子团长向战士们高高举起了勋章，大家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看着这枚闪光的物件了，就象看着政府赈灾队下乡时手里的馒头，又仿佛那玩意儿是金子做的，转手就能换来大洋。这个前所未有的殊荣让老旦诚惶诚恐，既不敢拒绝，也不敢痛快接受。当勋章挂到他胸前，冰凉的别针已经刺入他的皮肉时才醒过来。老旦发懵之际忘了喊疼，团长也不知深浅，竟然把他胸前一层皮肉也别了进去。老旦正想用手去揪，见麻子团长已经在给他敬礼表示祝贺了，忙忍着痛慌乱地举起手回敬，那动作和神情活象一只卖艺的猴子得到了主人的半块干粮，惹得战友们大笑，团长的脸上也掠过一丝笑意。突然，团长倏地砸了老旦一拳，老旦猝不及防，应声而倒。
“站起来！”
团长一下耷拉了脸，大声喝道，那张麻子脸绷得象是冬天的窗户纸。老旦赶忙立正身体，脸唰地通红了，又歉意地陪了一个笑。团长没笑，后退了几步，把帽子扶正了。他严厉的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全场立时鸦雀无声。
“党国军人，面临国之危难，自当不畏艰险，不怕牺牲，前赴后继！我知道，大家参军都不久，看到这一夜之间就牺牲了很多兄弟，有的连鬼子啥样儿都没见着就先死在鬼子飞机下了，大家心里都很难过！咱们都不愿意打仗，咱们都希望可以安生地过活。可是如今，鬼子已经打到了咱们的家门口，现在国家的命运就是咱们自己的命运！从现在起，我要求大家做好奋勇杀敌的准备，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这是咱们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让日本人屠杀咱们的老婆孩子，不让日本人屠杀咱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和日本人从关外打到关内，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再打到这里，我死去的弟兄何止千万？南京一战，国军八万壮士壮烈殉国，咱们团一千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可我仍能站在这里，随时准备和鬼子同归于尽！从咱们拿起枪走上前线的那一天，咱们就是党国的军人。老旦杀敌勇敢无畏，是好样的，也值得大家学习。但是尽管如此，老旦现在还是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党国军人！刚才，别说我就是打你一拳，就是给你一刀你也不许给我倒下！弟兄们，咱们的敌人是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除非鬼子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咱们决不在鬼子面前倒下，咱们决不向鬼子屈服！”
话音未落，麻子团长猛地跨上两步，对着还在发愣的老旦就是两记厚重的耳光。打得老旦脑袋里象是炸了一颗手雷，双耳嗡嗡作响，满眼金星飞迸，险些又倒了下去。麻子团长从副官手里拿过一把崭新的日本军刀，用双手捧着递给老旦，说道：
“这是我从一个鬼子军官哪里缴获的，送给你，希望你勇猛杀敌！”
老旦恭恭敬敬地接过刀，定下神来，小心翼翼的插在腰间，庄重地给麻子团长敬了个礼。战士们大受感动，也一起向团长敬礼。麻子团长再不说话，大步流星地去了。
不久，部队接到命令，迅速撤离小马河防线，向南走，奔着黄河岸边连夜开拔。
六月的中原大地，尘雾缭绕，死气沉沉。成千上万的难民扶老携幼，利用各式交通工具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南去的大路上。部队也和难民们乱糟糟地搅混在一起。人们衣衫褴褛，喘着粗气，干涸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肮脏的身体在炎热的六月里臭气熏天。人群中不时有被抬出去的死人和即将死去的人，人们扒下他们的衣服，赤条条地丢在路边。身后隆隆的炮声显示着鬼子又在进攻。军队由于难民的拥挤无法加快行进速度，前面开路的军车喇叭按烂了也无济于事。
突然，一阵恐怖的马达声从天空传来，老旦抬头一看，四架敌机低空掠了过来。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慌乱，纷纷离开大路，挤向两边的路沟，路沟里象是涨了水一般，登时拥满了层层叠叠的人。老旦卧倒在一棵树下面，四肢蜷缩抱成一团，唯恐飞机上的鬼子看到自己。敌机开始沿着大路扫射，玉米竿子粗细的机关炮子弹扫过之处，人和牲口、马车等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物件。一个赶骡子的农民奋力地牵着牲口往旁边躲，机枪子弹把他和牲口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弹痕过处，鲜血满地，死尸累累。一条路沟被鬼子逮着了，几驾敌机集中扫射下来，那条沟里刹那间肢体横飞，哭声震天，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抱在一起，慢慢滑向沟底。军车上，对空扫射的四联机关枪连同枪手都被打成了零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里，着火的人满地打滚，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敌机示威般地低空掠了两次，终于抬头南去了。老旦拍拍屁股想喘口气接着走，人群突然哭声震天地向南涌去，因为敌机径直飞向了前方的黄河乌口大桥！鬼子要炸乌口大桥？这让老旦心惊胆颤，桥要是毁了就得游过去，黄河可不是小马河，如何游得过去？
到了河边才知道，鬼子飞机根本没有炸桥，而是在轰炸扫射河两边的国军工兵部队，竟然是想保桥！难民和溃退的部队明白了这一点，发疯似的蜂拥着，冲向这座几十里之内唯一的大桥。鬼子来了更多的轰炸机，把河的两岸炸得火红一片，河里炸起的水柱夹着黄沙飞散在空中，让在恐慌中逃命的人们更加呼吸困难。哭嚎声和黄河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桥上碍事的牲口和碍事的人都被挤下或是被扔下了桥面。老旦和他的弟兄们高举着枪，被疯狂的难民几乎挤成肉饼，脚不沾地般被挤过了大桥。回眼一望，河对岸蚂蚁一样的人潮仍从四面八方涌向桥头。在更远的地平线上，鬼子骑兵高挑着的太阳旗已经清晰可见。
突然，时间就象在这一刻嘎然而止！
在地动山摇一样的爆炸声中，老旦感到脚下的钢铁大桥腾空而起，伴随着震破耳鼓的折裂声，他和弟兄们被高高地抛向了岸边，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的老旦看到：漫天的黄沙里，一团巨大的火焰夹杂着烧红的钢铁、支离破碎的人、一辆辆碎裂的汽车和骡马，慢悠悠地翻滚着飞向天空，再摔向浑浊的河水，溅起一片片浊浪，随即消失不见。一座大桥只顷刻间消失滔滔的黄河里，桥面上那上千的难民和上百个兄弟都随之灰飞烟灭。老旦晃动着被震得麻木的头颅，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国军怕日军骑兵过河，抢先炸毁了大桥！
河这边幸存的难民和战士们，无助地望着河对岸上万名四散奔逃的人们。他们在日军的骑兵冲击和机枪扫射下绝望挣扎，亡命狂奔，被子弹打死的和被踩踏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还活着的人终于选择了跳进黄河，不分男女老幼，也不管谁先谁后了。人群就象一道崩塌的堤坝，发疯一样跳了下去，刚落入水中的人还来不及浮上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了下去。老旦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人一下水就不见了踪影。就在众人终于只能踏着死尸跳入黄河时，日军各式武器向河里开火了。在这残酷的杀戮下，鲜血顿时染红了黄河，就象一桶染坊的红料倒进了染缸！人们的尸体一个个紧挨着，仿佛阻滞了这奔腾的黄河，缓慢地漂向下游，在一个个拐弯处堆积成一片片飘浮的坟场。
老旦甚至听得见对岸日军的狂笑声，衣装整齐的鬼子们聚成一条线，根本不用瞄准，肆无忌惮地向河水里惊恐万状的人群扫射着。老旦吓得毛发根根竖立，鬼子如此残忍，国军如此无情，那么多未能过河的难民们该怎么办哪？这个已经不再惧怕流血的汉子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强壮的身体和手上这把锃亮的枪在这一切面前是如此无能为力，终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拿起步枪朝着对岸的日军射去。弟兄们也纷纷开了火，但都无济于事，这距离超出了射程。这时天空中传来炮弹的尖哨声，一大片火光在对岸的日军和百姓中炸开了。鬼子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炮火，也死伤无数，不少人被炸进了黄河，和那些尸体混在一处。岸这边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竟忘记了那同样死在炮火里的同胞。
很快，命令传来：不能停留，继续前进。
国民革命军37军406团渡过黄河之后，受命在城南进行几天的休整。
部队的确需要休整一下了。连日的作战和长距离转移，使部队的补给出现了断档，兄弟们都严重营养不足。老旦口舌生疮，面如土色，晚上开始出现夜盲。在敌机停止轰炸的那几天，县城里终于来了慰问团，他们带来了食物和大量的蔬菜。战士们饿急了，抓住颗白菜就能生嚼下去，菜帮子都觉得香甜可口。一个老太太摸着老旦满是血口的双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一遍又一遍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夜里总听到有战士在哭泣或者哀嚎，不过他这些天已经睡得着了，只是一闭眼就梦到黄河上的那一幕，醒来总是大汗淋漓。老旦也回忆着那位脸上长满麻子的团长的话，默默地摩挲着他给的那把日本军刀，心里有时会浮起一股豪壮来，寻思着等有机会一定用这把刀剁几个鬼子。
过了几天，部队接到命令，整个37军向湖北战区进发，入驻武汉外围防御阵地。部队在疑惑之中上了路。难道这黄河不守了？406团大多是河南的弟兄，黄河如果不守打这仗还有个啥球意思？鬼子肯定会杀过来。以老旦知道的情况，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搭个桥不成问题，过了河山地虽多，可要害处都在平原，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家里的人怎么办？落到鬼子手里会怎么样？他不敢往下想了。
部队在一片离乡背井的气氛中缓缓行进着。众人都沉默无语，萎靡不振。老旦不时回头望望，却只能望到看不到边的疲惫残兵，以及被他们踩得漫天飞散的黄土。
突然，一匹快马飞奔过来，马背上的士兵脸红脖粗，戴着钢盔嘶哑着大喊：
“黄河开口子了！黄河开口子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人群忽地把传令兵层层围了起来，他的马都寸步难行了。疯狂的士兵们大叫着，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花园口！新八师炸了花园口，黄河已经改道了！”
传令兵声嘶力竭地把这个消息喊出了口，如同晴天霹雳，一时人们全都噤了声，傻了眼，紧接着，骤然泛起的哭嚎声鼎沸成了一片。谁不知道，花园口一炸开，黄河会把整个河南东部和山东北部变成一片汪洋黄汤。那些家在东部的战士们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痛不欲生，有人立刻就要招呼着大家跑向北面，长官的喝令不起任何作用，不少人拉开架势聚着群儿，嚎叫着要回去。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传来，骚乱的人群静了，枪响处，麻子团长举着一枝步枪骑在马上。
“弟兄们，听我说话！”大家被他威严的声音镇住了，眼巴巴地望着他，眼泪汪汪。团长语气凝重地慢慢说道：
“炸开黄河大堤，我估计是上面下的命令，因为不炸不行啊！咱们在平原上和鬼子作战吃尽了亏，这大家都知道。咱们即使死守黄河，也只顶不了多少天，鬼子的飞机和重炮一猛攻，咱们根本抵挡不住。必须有时间建立新的防线，如果让鬼子占了郑州沿着铁路线南下，咱们整个三个军都会陷入包围。如果再让鬼子占了武汉，整个华东战区十五个兵团也全部得完蛋，那样中国离彻底亡国就不远了！炸了花园口，咱们很多人的家可能都得完蛋，可是日本人的装甲部队和先头部队也得完蛋，日军就发挥不出他们的优势，从而达不到迅速南下分割咱们军队的目的。咱们的大部队就可以退到豫西山地和豫南丘陵里去。弟兄们，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生存，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啊！咱们的家人死在日本人手里也是死，死在黄河里也是死，横竖是一死，咱们要把这笔账记在日本鬼子头上！咱们要把这笔血债从战场上赢回来！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兵，只要有咱们在，咱们早晚会打回来！磕完头，都跟我走！”
老旦清楚地看到，大串的眼泪从团长脸上滑落。团长从马上跳下来，“跍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向黄河的方向喊道：
“俺爹俺娘！儿子不孝，不能来救你们，也不能替你们收尸！等将来打跑了日本鬼子，俺再来给爹娘堆坟，给爹娘烧纸了！”说罢，麻子团长放声大哭，声盖四野。
两千多名战士全都跪了下来，有的相互抱头痛哭，有的面向北方磕着头。一会儿，有战士开始放枪，很快枪声就响成了一片。老旦也止不住大哭起来，想到家里虽然不会被黄河水淹了，却不知自己能不能回家？要是命大能回家，却不知家还会不会在——鬼子这般攻势要继续下去，直奔西北方向去，家乡难保不遭殃！眼下这进也不是，退也不行，究竟该如何是好？
花园口大堤被炸开后，日军进攻部队果然被挡在了一望无际的黄泛区外面，大量的装甲和辎重都泡在了泥里。日军不得不放弃由北向南的攻击计划，国军暂时不用担心日军长驱直下了，各方面军安全撤退，一部分退入河南西部，一部分进入了武汉外围。
麻子团长带领部队向武汉撤退。
部队在一个深夜进入了武汉城防。老旦惊奇地发现，整个武汉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兵营，到处是驻扎的部队，身穿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口音。他更是第一次惊喜地看到了自己人的飞机编队沿着长江飞过，第一次看到了游弋在江面上的中国舰队。整个武汉彻夜灯火通明，几百万人在武汉外围构筑着工事。所有一切都表明，武汉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老旦从麻子团长那里得知，国军一共有七个兵团，十八个集团军，九十七个军集中在鄱阳湖、大别山、幕阜山、长江两岸的山川湖泊和港汊等天然屏障之中，正在积极构筑工事。所有的人都明白，他们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场，武汉保卫战将是自徐州会战之后一场大规模的、具有决战意义的战役。
老旦所在连队被分配在长江南面的一座高地上，和另外五个连队固守这里，以阻击从长江逆流而上，可能在南岸登陆的日军。他们身后，是37军构筑的钢筋混凝土环形防御工事。令老旦十分欣慰的是，位于纵深阵地内的重炮团可以直接覆盖高地下面的登陆点，这六个连的火力配置空前密集，足以覆盖江边的每一寸土地。长江里炸毁的货轮有三、四条，足以挡住敌人的军舰，鬼子想上岸只能用小船。江岸的工事异常宏伟，一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看上去坚固无比，巨大的炮口一排排地伸出掩体。武汉外围阵地据险而守，已经完成了连绵不断的永久性工事，弹药堆积如山，后备军力充足。
整个战线上，军队和百姓们昼夜不停地工作着。武汉来的各色慰问团也不时过来给大家表演一些戏剧和舞蹈。别管是啥，老旦统统看不懂，只觉得台上的女子个个模样俊俏，屁股不小，惹得下面的东西梆梆乱跳。最让他们心里有底的，是天天都排着小队挑着扁担，举着大旗前来慰问的市民和学生们。士兵们从他们眼里看到了信任和希望。这种从未有过的热烈团结的抗战气氛，让老旦渐渐淡忘了灾难的黄河带给他的伤痛。他真恨不得明天就看见鬼子上岸，狠狠地过把瘾，把鬼子们打个屁滚尿流。上面三天两头的开会，下达很明确的作战指令。老旦也逐渐有了些做长官的心得，开始关心下属的吃饭穿衣生辰籍贯，天天视察和了解二里地见方阵地上战士们的情绪。令他高兴的是，大家都开始把他尊称为“老连长”，省去了那个“旦”字。
七月中旬，不断传来前方的消息，武汉外围的兄弟部队和鬼子已经开战，阵地上每天能看到几十架自己人的飞机飞过来飞过去。战斗仿佛随时可以发生，却总是不来，大批的伤病从下游运回来，却没有什么确凿的信儿。战士们有点象被打足了气的皮球，撑着鼓鼓的斗志无处发泄，难免心烦气躁。用来鼓舞士气的高音喇叭整天唱着雄壮的军歌，听得多了耳朵也很不舒服。慰问团突然变得少了许多，也没人来唱戏了，最后香烟和擦屁股纸都不够用了。就在人们焦躁得有些丧气时，战斗就来了。
黎明时，天边总见得着几颗闪亮的星，袁白先生管它们叫灾死星，它们的出现，说明老天爷又在收人。
“老天爷这些年收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日你妈的！”老旦心中骂道。
晨曦中，共军的阵地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骑兵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老旦活动了一下快冻僵的四肢，喝下一口在怀里焐得热乎乎的白酒，拿出梳子梳了梳头发，又把它小心地放进兜里，开始在战壕里例行巡视。战士们个个脸色蜡黄，神情麻木地各自忙活着，有的在卷烟抽，有的在看共军的图画传单，有的趴在阵地上检查着自己的枪弹，还有的正拿着个罐头盒子找地方拉屎。阵地前面一只肥胖的鸟正在打盹，被人们拉枪栓的声音惊着了，哗啦一声飞了，扑棱的翅膀让这片死寂的阵地有了一点生气。
忽然，地平线上一片耀眼的亮光闪烁起来，这光芒在黎明的晨光里分外诡异，把灾死星的光芒都掩盖了。突然，大地传来一阵浑厚的震动，天空泛起一片隆隆的混响，顷刻间，天边的朝霞彷佛被一串串火焰撕裂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炮弹带着哨音，如同炸雷后雹子般朝国军阵地砸将过来。
共军的炮火咋就这球邪乎呢？
老旦和他的弟兄们钻在战壕里挖出的小洞里，感觉自己象是被锣鼓驱赶的兔子一样心惊肉跳。天上落下来的炮弹什么都有！以老旦多年的经验，他认得共军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国军的，有美国产的大屁股没轮子炮，还有一种听都没听过，象是村子里谁家结婚的时候放的土鳖子炮。老旦怀里趴着一个抖得筛糠一样的安徽亳州小兵，一股骚热弄湿了老旦的裤管——这小子又尿了。老旦忙拿出梳子给这没几根毛的小兵梳了梳头，让他终于镇定些了。外边的炮火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混响，刺得老旦的耳鼓快要崩裂。在这个寒冬的早晨，在离家最近的战场，老旦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场战役之前，老旦从来没有和共军打过照面。打完日本时，老旦就觉得苦日子应该到头了，全国上下一片欢腾，他已经在打探回家的路线，询问板子村的情况了。可是没过几天，部队又受命朝着东部进发，说是去接受日军的投降。老旦心中疑惑，他们投降也这么着急？犯得着半夜急行军往过赶？路上听团长说，共产党也有部队，一直藏在鬼子占领区，如今也在撒开两腿和国军抢地盘，所以必须先占住窝才能够回家。老旦不太明白了，共军不是土八路游击队么，他们抢城市干啥？日本鬼子不是向国民政府投降么，他们操个啥心？国家不还是原来的国家么，怎么有人能抢呢？
37军的一些河北弟兄从东北回来，说国军几十万人愣是没抢过共军，东北三省如今已经姓了共！共军在他们眼里，打起仗来比他妈小鬼子还要玩命。让东北国军不可思议的是，鬼子前脚刚走，苏联的红毛子也还没走干净，共军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军队？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几杆破枪几门山炮，就敢拉开架势漫山遍野地扑向国军占领的东北城市。国军几个集团军被包了饺子，要不是从营口跑得快，几十万人说不定就都被共军包圆儿了。老旦听得心惊肉跳。这么厉害的对手，鬼子刚走又接上一个，这苦日子哪还有个头？当听说共军不象小鬼子那样杀俘虏，还给好吃好喝，你不想打仗了就给你盘缠让你回家时，他心里又觉得怪。这是什么兵，打仗比鬼子凶，做派咋和鬼子两个样哩？好多37军的弟兄早就没球个家了，不少人投奔了共军。又听说共军每占领一块地盘，就会发动老百姓张罗着闹土改分田地。老旦听了没闹明白，就问那是不是和长官说的一样，所有田地家产都充公，老婆混着睡？河北弟兄说混个球哩，共军让自由恋爱，你想多要一个就毙了你，你家有个球的家产？共军还把财主家的地给你种呢！
老旦心里寻思着这些事，鬼子投降得太突然，象做梦一样。这情形以前也没见过，一时还琢磨不明白共军闹土改到底是干球啥，这共军的炮弹就飞了过来！昨儿个冲上来的共军有几个被撂倒的，有人用俺的家乡话喊娘，里面会不会有同村的人哪？当官的都说共军匪性不改，抗日的时候他们不出头，待鬼子被蒋委员长以空间换时间的伟大战略击败了，这会儿他们就冒出来了，趁机抢占国军的胜利果实。鬼子奉命向国民政府投降，八路就上来打，惹得不少地方的鬼子干脆不投降了。传闻共军抢了粮草武器什么都平分，老婆不够用也共在一起睡，这与河北弟兄们说的好象又不是一回事？怀里这个吓得撒尿的娃说他哥就在那边，干的就是炮兵，是从家里直接参军过去的。这娃子也说纳闷，明明讲好他腿脚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顾爹娘过日子，咋就也当了兵呢？别好他那哥子打的一颗炮弹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冬天的皖北平原异常干冷，手中的武器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成了自己的敌人——稍不留神双手就和它亲密无间无法分离了。用于防冻的猪油早已被饥肠辘辘的战士们吃下了肚，但战士们还是纷纷摘下手套，扣上了冰冷的扳机。共军的厚布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声音非常肉麻，让老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千万个上下煽忽的棉帽子象一片乌鸦，让战争的气氛刹那间显得有些可笑。这是什么兵？比起咱国军的主力部队那份精神气儿，他们就象叫花子，然而共军臃肿的棉衣又让老旦非常羡慕，这帮叫花子想必暖和着哩！自己和弟兄们仍然只穿着秋装，据说运到前线的几卡车棉衣前天被共军半夜偷了。
上个星期，共军来了一次猛烈的进攻，死伤无数却义无反顾，饶是国军的炮火再猛烈，他们还是非要跳进战壕里来。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共军小兵很是唬人，不知他是如何钻过那刀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弹幕的。他一个出溜儿就跳进壕来，险些骑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手里握着两颗手榴弹，冲着大家大喊缴枪不杀。老旦和兄弟们一时有点懵，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后生子！湘中土匪出身的大马棒子毫不犹豫地给了这小孩一枪，然后迅疾地把两颗要爆炸的手榴弹扔出战壕，还用他标准的湖南湘潭话骂了一句。小兵没死，子弹只打穿了他的肺，大马棒子把手枪抵到他的眉心，按死了扣响了扳机。孩子脑门和胸前两个鸡蛋大的窟窿都往外喷着鲜血，眼角还流着眼泪，一会工夫，他就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冻在了战壕边上。
今天该不会有这么小的娃跳进来了吧？
共军的冲锋号在老旦听来，更象是村里人成亲时鳖怪吹出的喜乐，区别只是听鳖怪吹的时候大家都笑逐颜开，而老旦这时候只感到死亡的逼近。共军震天的呼喊声漫山遍野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老旦毫不意外地看到有的弟兄跳出战壕——不是冲向敌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后跑去。他已不忍鸣枪制止这些逃跑的人，再说有什么用呢？这些跑到后面去的，也会被第二道战壕的军官开枪打死，更有在慌不择路中踩上地雷的。他看到一些老兵都紧张地趴在壕边上准备射击，心里踏实了些。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来就来吧，早晚该有个头儿的！
共军的冲锋一如既往的凶猛，阵地前累积的尸体丝毫没有让他们放慢脚步。老旦已经扔出去好几颗冒烟的手榴弹，阵地前堆积的尸体已经挡住了战壕的射击面，共军甚至就匍匐在后面开火。身边的战友越战越少，双方进入了战壕争夺的拉锯战。左边的战壕失守了，涌入了好多共军，开始往这边逼过来。老旦见情形不妙，带着退回来的弟兄们向纵深撤去，同时命令，点着埋在壕沟里的炸药。在进入第二道纵深防御壕的时候，老旦听见了炸药爆炸的声音，他估计共军至少有十几号人肯定完蛋了。那个工兵恨不得把剩下的炸药全埋在了那里。这也是召唤炮兵轰击阵地的信号，前沿阵地立刻弹如雨下，战壕迅速被夷为平地。即便如此，共军的喊杀声却依然不减，没多久就又收拾精神上来了。
在一排排炮火的丛林里，共军士兵身着土黄色的棉衣，直通通地杀奔过来，不趴不躲只管冲，一个个猛如饿狼。国军的梯次阵地火力点一个一个失守，援军也被共军压制了，不少兄弟被乱枪打死在沟里，又有人开始向后逃窜。老旦带着一个排死守着一条宽壕，仗着几挺机枪和充足的手雷没有失守，可没想到共军腿脚快如走兔，眨眼之间就被他们来了个三面包围，后路更被一刀切断。他远远看见，一大堆国军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自己身边的战士们也一个个栽倒。情形不妙！老旦寒毛倒立，正准备拼死一搏，突然看到这条宽壕里有一个暗坑，是曾经用来储备弹药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成瓮中之鳖，共军的刺刀已经历历在目，他就叹了口气，一猫腰钻了进去，然后再侧着身，把几个弹药箱挡在了洞口。
钻狗洞这种事儿，老旦在武汉的时候就见过，兄弟部队也曾教过这种非正规的战斗手段，被敌人暂时围困的时候，这个办法或许可以使自己逃脱一死。洞口用空的子弹箱子伪装，洞里只能容下一人，还只能斜嵌在里面，再用土麻袋盖住自己的头脸，只留一个小洞口出气。老旦听到共军“扑嗵扑嗵”地跳进战壕，急匆匆地跑来跑去，然后感到有两个人停在了洞口前面，擦火柴的响动和抽烟的啧啧声传来，有个人开始说话了。
“根子，你刚才打死了几个？”一个四川口音问道。
“俺好象打死了两个，还俘虏了一个。”说话的应该就是根子了。
“笨娃子，我刚才一个人端了一个小炮楼子，里面四个孙子全吓得尿裤子了！”四川人很是不屑。
“全俘虏了？”根子问。
“真想突突了狗日的算了，可是怕处分，一人打了一巴掌就交给后面了。”
“那你还不如俺呢，俺好赖打死两个喽！”
“这国民党真他妈不经揍，要不是组织上有规定，我至少宰了十几个了。”
“俺可下不了手，那个俘虏说的就是俺家乡话。”
“那又怎么说喽？你个愣娃子，他的子弹有没有口音？愣娃子，哪天你手软被对方放倒看你还认不认口音！”
近在咫尺，老旦大气儿不敢出，紧张地听着这一老一少的谈话。地里湿冷的潮气把单薄的老旦冻得个牙齿打颤，肚胀如鼓。这冷还可以忍受，这肚子里的气转悠悠的走将下去可是不好忍，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紧绷身体抬起臀部，还要放松屁门不敢弄出声来，这份罪着实让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旦领教了一番。听上去说话的两人离自己也就几步远，其中一个应该就坐在洞口边，真不小心放上一响，即便听不见也闻见了，那四川兵还不把自己活活闷死在洞里？他估计队伍暂时打不回来了，大家肯定都以为自己壮烈了，还是等着共军再发动冲锋后，利用共军后续部队接管阵地的空档逃跑，或是伺机干掉一个落单的小兵，换上共军衣服溜之乎也。
老旦慢慢打定了主意。极度的疲乏袭向他已痛得麻木的头，他只能死掐着中指关节处以防睡去。看来共军不会发现自己了，谁会注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战壕里这样一个普通的拐角呢？何况盖在洞口弹药箱里全是冻得硬梆梆的屎块？老旦哆嗦着掏出小酒壶，轻轻的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觉得稍微暖和些了，可这片刻的舒适，立即唤醒了疲惫的瞌睡虫，眼皮一耷拉，就睁不开了……
“旦啊？昨儿个下地冷不？”
“好冷哩！那白毛子风横着飞哪！”
“那今儿个咱不去了，外面下了大雪哩！”
“不行啊翠儿，这雪太大了，得扒拉扒拉，要不太阳一晒，半夜再来大风，冻住了就球麻烦了。”
“那咋了？俺就不信能冻得死那点麦子，俺爹说下雪是下粮食哩！这大冷天的，别把你冻着了。”
“俺皮糙肉厚的，哪里就冻得着？俺去地里翻腾翻腾，明年这麦子就劲头足哩！”
“那你喝完这点酒再去！俺都给你捂热了！”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调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旦一手去接那葫芦，一只手去钻女人的胸怀，女人被他痒着了，发出一串咯咯的笑……
“立正！首长好！”一声嘶哑的喊叫把老旦惊醒了。
“受伤了没有？”这显然是长官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根子回答。
“小鬼叫个啥名字？”
“五根子！”
“呵呵，很好记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报告首长，俺今年十七！”
“哪里的人你是？”
“俺是河南信阳的！”
“信阳人，你们那里产好茶叶呦！”
“是，俺家原来就是种茶叶的。”
“嗯，谁让你参加的解放军？”
“俺自己愿意！”
“为个啥？”
“解放全中国！”
“嗯，是个好娃子，你们班长是谁？”
“报告首长，五班班长李小建就是我喽！”
“呦呵，川军哦。”
“报告首长，没错，我家在绵阳。”
“交给你一个任务。”
“首长请指示！”
“保护好这个五根子，不准他牺牲，要让他在新中国过上好日子！”
“是！坚决完成任务！”
“谢谢首长，首长你叫个啥？”根子怯懦的声音问道。
“哈哈，你连我都不知道？你去问你的连长同志把，我先走喽，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老旦知道这里至少也有十多号人。
“你个死娃子，咋的连粟司令员都不知道？李小建，五根子，你们两个都给我写检讨上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呵斥道。
老旦大吃一惊，刚才说话的莫非就是共军这边的司令员？怎么当头的敢跑到这前线的地方视察？莫不是国军已经大距离后撤了？更让他惊讶的是，怎么共军的上下级关系这么融洽？国军长官趾高气扬整天戴着白手套和墨镜，弟兄们整天趴在冰冷战壕里却只穿着单衣，这差别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老乡们说，共军部队当官的和当兵的吃喝都一样，说这是纪律，是当年红军半死不活爬雪山时候养下的规矩。也难怪为啥子共军的头头们都呆在陕西农村，吃穿拉撒睡都和当兵的别无二致，不象委员长住在总统府里。真不知道共军那官是咋球当的？也睡在炕上？那多没气派哪？共军当兵的不知道也有没有大洋拿？刚才听那个五根子的意思，也没人逼他参军，自己非要来打仗，图个啥呢？
不知不觉地，老旦觉得身上越来越麻，如同千万只毛虫在噬咬自己的骨头。两只脚冻得针扎一样的疼，肚子里的凉气和放不出去的屁游走在肠胃里，顶得异常难受。这漆黑的洞就象一口棺材，从弹药箱的缝隙里只能透进一丝丝的亮光。他蜷缩成一团用尽全部的毅力坚持着，盼望黑夜早一点降临……

第三章 保卫武汉
武汉，清晨。
大战来临之际，北方战士第一次见到长江，十分享受这江面的宁静。在老旦看来，和自己家乡板子村边那小水沟般的带子河相比，这长江是简直是太过震撼的壮美了。清晨的江雾漫过前沿阵地，沉甸甸地附着在人身上。一些水鸟低低地掠过江面，翅尖在水面上划起一道道涟漪。东边的云彩渐渐被染成了橙红色，渐次越来越亮，变成金黄。天水相连的远方，红红的太阳足有脸盆大小，慢慢探出地平线，缓缓上升，越来越耀眼，终于放射出冲天的光芒。浓雾开始散去，蜿蜒而去的大江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老旦和战友们深深地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色里，一边抽烟，一边悠闲地活动着僵木的四肢，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着。真不敢相信这里竟是战场。
“俺家早晨的太阳比这个还要大，整个庄稼地都是红的……就是没有这么大的水汽！”
“你看走眼了吧？你家在山的西边，歇活的时候你看见的那是头晌忽的日头。”
“小六子没看走眼，准是和他的相好在山顶上窠臼了一宿，早上被大日头晒了两人的屁股。”
大家哄堂大笑，老旦笑得差点被烟头烫了嘴。
“别听他瞎掰，石筒子他们家住在窑洞里，专拣背阴的地方挖。早上不下地，晚上不回家，跑到他们村的寡妇那里鬼混。俺家那的太阳就是比这个大！”
“老连长哪，你说鬼子的旗子为啥子用太阳的样子，他们那里是不是天天都可以看见这样？”
不知日本在东西南北、在海上还是山上的老旦懵了。他着实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不过他脑子倒也转得挺快，想起曾在地里干活扭了腰时，女人给他买来的狗皮膏药和日本人的旗子颇有些神似，就撅着下巴地胡诌道：
“俺估计日本鬼子腰杆都不好，大概是日的太多了，男人和婆娘每人腰里都贴着狗皮膏药，贴得多了有感情了，就打在旗子上作招牌。”
大家都被逗得前仰后翻。有两个伤还没好的兄弟按着伤口笑着，边笑边喊疼。大多数战士的见识并不比老旦多，于是这胡话居然还有人信。
“敢情了，小鬼子都那么矮。俺爹说了，你要是天天按着女人干，早早的就佝偻个腰杆子，你的娃个头也长不到哪去！贴膏药有个球用？”
伤兵兄弟的伤口到底还是被小六子一本正经续下来的笑料逗崩了，阵地上笑声鼎沸。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添油加醋的把故事传向阵地后沿，此起彼伏的笑声把清晨的阵地变得生气盎然，大家暂时都沉浸在这难得的欢乐之中。
“喂，你们看，太阳那边飞过来好多鸟唉！”一个战士喊道。
老旦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揉揉眼睛向着太阳望去，只见十几只鸟聚在一块，高高低低的缓缓飞了过来，煞是好看。大家都纳闷这个季节的东边怎么会有鸟飞过来，有战士还诈唬着拉开架式准备打两只下来熬汤，但只片刻就有人喊了起来：
“是飞机，是他妈狗日的鬼子飞机！快准备战斗啊！”
大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老旦仔细望去，隐隐约约的膏药旗已经可以辨认，一个整齐的编队——十二架飞机正在朝着阵地飞来，已经可以听见那恐怖的马达声。阵地上顿时在一片慌乱中炸开了锅，好在很多是有经验的老兵，虽然心慌但还是迅速地归入战斗位置。前哨有人已拉响了空袭警报，后方的警报也立刻呼应，刺耳的手摇警报器发出的共鸣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刹那间，这清晨的大江美景顿失色彩，朝霞如血，整个外围阵地骤然陷入一片紧张的、死亡的气氛之中。
“嗵嗵嗵……”防空岸炮开火了。“梆梆梆……”阵地两边的高射机枪也开始呼啸。天空炸开了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拖着尾火的机枪子弹织起一排排闪光的弹幕飞向越来越近的敌机。
有两架敌机被打中了，其中一架在天空里炸了个粉碎，火花四溅，另外一架旋转着，拖着黑烟栽进了江中。其它敌机则高速穿越了老旦他们的阵地，把炸弹扔到了后方的炮兵阵地周围。刚缩起脑袋的战士们正在咒骂，就看到又有二十多架敌机从低空飞来，水面上映出飞机白白的肚子和那滑稽的膏药旗。敌机往江里扔下一串串黑色的炸弹，在江面上炸起高高低低的水花，那几艘沉在江里的军舰被炸碎了，江底的污泥被掀翻上来。二十多架敌机将炸弹和机枪子弹倾泻在战士们头上，阵地上瞬间烟尘弥漫，碎片横飞。有的机枪阵地被掀飞了，有的碉堡也被炸掉了半个脑袋。战士们趴在战壕拐洞里躲了一会儿，等第一轮飞机过去又钻出来。老旦看到阵地两边的防空高射机枪已经被炸成了麻花，几个炮手被炸得身首异处，满地都是鲜血。突然，一股股浓烟从水里漫卷上来，老旦估计是日军引爆了江面上封锁的水雷，远处，日军的军舰已经正开过来了。
很快，日舰上的重炮也朝着这边开了火，密密麻麻的炮筒子上发出一阵爆竹一样的闪光。阵地上随即响起一串串爆炸，一时火光冲天。阵地仅有的几颗树都被炸得枝干乱飞，再燃起熊熊大火。炮弹掀起的气旋让战士们感到呼吸困难，灼热的混杂着炸药和钢铁气息的风刀割一般擦过他们的脸庞。战士们被打得只顾趴在战壕里不敢露头，老旦和弟兄们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猛烈的炮火，真后悔战壕没有挖得再深一点，痛苦的战士们好象只有挨打的份儿。
江岸两边的永久性炮台备有很多大口径的岸炮，正在拼命地向敌人开火，一轮齐射的威力巨大，敌舰队一艘军舰被炸成了火球。日军飞机立刻疯狂扑向了那座炮台，机枪手们拼命保护它们，还是有很多被敌机炸中，集中轰击的威力很快就削弱了。日舰又集中大口径炮继续猛轰炮台，炮台的炮声终于稀疏了下去。阵地后面，几个机枪手扫射着天上的飞机，可敌人的飞机太快了，投弹也极准，他们反而被两驾俯冲的飞机打得支离破碎，然后在一颗炸弹的火光里消失不见。
正在恐怖中挣扎的战士们听到后方传来一阵欢呼声。老旦斗胆伸出脖子望去，二十多架涂着青天白日旗的国军飞机喷射着子弹正在追逐着胖墩墩的日军轰炸机，场面一下子热闹了不少，大小飞机交织缠绕着，不一会儿，国军的小飞机就打下来一架敌机。日军的护航战斗机不再扫射国军阵地，转而和国军的战斗机纠缠在一起。
长江上游飞速驶来一些国军战舰和个头不大的鱼雷艇，高速扑向越来越近的日军战舰。国军战舰开始用侧面的重炮轰击日舰，有些冲向日舰的鱼雷艇，立刻被对方的炮火击中，打了一个旋就消失在江面上。剩下的鱼雷艇仍然高速向前驶去，两架日机见状，从后面俯冲扑向这几艘艇，根本不管后面咬着尾巴的国军飞机。两艘鱼雷艇被炸中，爆炸的鱼雷把船炸得一塌糊涂。老旦隐约看到船上的人飞向了十几米的空中，再重重地坠落在江水里。那攻击的日机马上就被国军飞机打烂了屁股，拉着火焰一头栽进了江里。最后一艘鱼雷艇运气很好，居然冲过了日军炮舰射来的弹幕，在战士们的欢呼声中吐出了两根黑长黑长的鱼雷，拖着水花扑向了正在转身的日舰。只见两道巨大的火光猛地升起来了，红光过后，一艘庞大的日舰侧面被炸开，半边军舰被炸得铁皮卷起，人炮乱飞。剧烈的爆炸把军舰身上的大炮翻卷着掀上了天，一个大浪头灌到空洞的船身里，迅速把这艘战舰拽向了水底。军舰的屁股指向天空，翘起高高的轮舵和螺旋桨，就那么直愣愣的支在黑烟缭绕的水面，估计那翻了个的军舰已经触到了江底。
战士们高声欢呼着，但是很快他们又被其他日舰射来的炮火压回战壕里。两艘国军的军舰却被日机炸中，有一艘正在下沉，很多人正在游向岸边。几架扑向日舰的飞机被日舰的高炮打落了，日军的军舰明显占了上风，一边开炮一边缓缓驶向防御阵地前沿的江边，后面已经开过来一排排长方形的登陆艇。天上陡然又多了二十多架日机，国军的岸炮竟然只在半个钟头里就被打掉了一半。由于射程太远，后方阵地打出的炮弹大多落在江里。天上的国军飞机也所剩不多，正在以一敌三的劣势和日机拼杀。
阵地上响起了哨子声，这是要求所有人必须进入阵地的命令。六艘日舰的炮火一字排开轮番倾泻着炮弹，阵地陡成炼狱！尽管如此，战士们还是冒死进入了射击阵地，开始调整射击诸元，准备开火。老旦一边指挥大家进入阵地，一边透过望远镜观看敌情。日军的登陆艇已经绕过各种障碍，接近了平坦的江岸，登陆艇上的机枪口径也不小，把前沿后撤的一个工兵排瞬间干掉了。鬼子们正下饺子般的跳进水里，挑着太阳旗开始上岸。敌机分次俯冲扫射着前沿阵地，没有了国军飞机的阻碍，他们的射击准确得惊人，几乎每一轮俯冲都不会落空。老旦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阵地防御战，天上飞机吵闹得人根本没心思瞄准，一轮扫射下来，身边就倒下几个弟兄。不少机枪手架起机枪来打飞机，被上面严令喝止了，有限的弹药要留给上岸的鬼子。
重炮营开始轰击朝江岸上冲锋的鬼子。战士们开火了，鬼子刚好在步枪的最佳射程之内，鬼子除了冲锋，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因此伤亡很大。可鬼子的第二轮登陆部队立刻接应上来了，他们的很多迫击炮和枪榴弹手，竟然只用有限的火力就有效地压制了国军的射击，炮弹和榴弹精确地落在国军战壕里，让战士们心惊肉跳。
鬼子炮兵的战斗水平太高了。老旦这个连的迫击炮手，十颗炮弹往往只有两三颗能击中目标，比起鬼子炮兵七八成的精准来，简直天上地下。战士们见鬼子爬了起来，越来越近了，俱都咬牙顶着炮火射击着。几百鬼子杀声震天地嚎叫着，骤然加快了冲锋速度，眨眼之间就到了第一道战壕前沿。这倒是激起了战士们的决心。老旦早已不顾飞机大炮的威胁，指挥着大家居高临下地扫射，自己也拿起步枪，瞄着一个挑着旗子的鬼子，一枪就打穿了他的肚子。阵地上的三挺重机枪都是老手，个个都是长点射，把靠近的鬼子打得纷纷倒地。这六个连队虽然没经过长时间的系统训练，但因为有不少征战多年的老兵带领，个个枪法都还有些准头，而且鬼子叫得越凶他们打得越狠，顷刻间就把一百来个鬼子撂在阵地前了。按照指示的新方位，重炮营的炮火把挤在阵前的鬼子炸得血肉横飞，敌人的迫击炮阵地也被摧毁了。江畔泥沙飞溅，弹坑密布，鬼子被打得有点懵了，开始犹犹豫豫地往前蹭。一览无余的阵地前面，子弹横飞，硝烟弥漫，扑到前面的鬼子军官大多被打成了蜂窝，阵地前堆起了鬼子层层叠叠的尸体。
老旦的连队在鬼子舰炮轰击和飞机扫射中也损伤惨重，他身边的两个小战士都已经趴在了血泊里，战壕里血洼淹脚，到处是包扎的伤兵。在敌机又一次集中扫射和轰炸之后，国军的阻击火力弱了下来，炮声稀疏了，估计是日机的延伸轰炸摧毁了很多重炮。此时，鬼子的二梯队又上了岸，和已经趴在阵地前面的鬼子混成一片，跑来跑去的调整部署，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冲上来。
没有了炮兵的掩护，阵地的压力太大了。鬼子一边冲锋一边射击，迫击炮和掷弹筒，甚至火焰喷射器都上来了。第一道战壕立时陷入了一片火海，那是一班的阵地。老旦看见几十个鬼子下雨般将手雷投进了他们的战壕，在一串爆炸声中，战士们立刻被一条条火龙淹没，他们连哭喊都来不及，就在火焰喷射器的烈焰中化为了焦炭。
老旦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看着敌人越过第一道战壕冲上来，一时竟忘了隐蔽。一颗子弹带着哨音滑过他的额头，他才感到一阵被通红的火钩子燎着了一般的火烫，头皮被子弹划开了一个大口子，伴着剧痛，血立刻流将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估摸是子弹震到了骨头，他的两耳已然听不见声音了。医务兵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看到陕西老兵石筒子和冲到阵前的几个鬼子杀到了一起，石筒子已经少了一只胳膊，他用左手抓着鬼子的头发，象狼一样咬碎了他的喉咙。鬼子的脖子少了一大块肉，鲜血喷出老高。最后一刻，浑身被打成筛子的石筒子扑向其他鬼子，拉响了身上的手雷。
第二道战壕眼见不保！鬼子踏着无数的尸体向上进攻，闪光的刺刀和鬼子狰狞的脸孔，让老旦回想起了黄河岸边那血腥的一幕。鬼子的手雷已经扔到了阵地上，愤怒的老旦一把扯掉头上的绷带，对着壕沟里拼命抵挡的战友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
老旦很自然地喊出了老乡曾经用过的口号，似乎这个平淡无奇的口号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只见他狂声怒吼着跃出壕沟，浑身烟尘，血流满面，手握着那把锋利的日本军刀，一人恶狠狠地扑向敌军。战士们见他杀将上去，俱都血脉喷张，齐声大喊着跳出了战壕，有的脱光膀子，有的抬起机枪，这股奋勇杀出的力量势不可挡，如同一股洪水泻了下去。可是鬼子并没有被他们吓倒，也奋力大喊着迎了上来，刺刀和大刀切入人体的声音立刻响成了一片。
在这片狭窄的江边，双方约一千多人开始了最残酷的肉搏。两军战士皆视死如归，国军的大刀砍卷了刃，鬼子的刺刀扎成了麻花，同归于尽的场景随处可见。双方的炮火都停止了互射，敌机也不再扫射，天地之间，只听得这些亡命的战士发出一阵阵残忍狰狞的呼号声，在被鲜血染红的江边回荡着……
美丽的江边升腾起一股股温热的气浪，带着鲜血的味道。一只孤零零的野雁在天上尖叫着，被战火惊得无处藏身，只发出一声惊恐的长鸣，向它的家园投去最后一眼，就从血腥的江面上落荒而逃了。
江岸上，两军仍在激烈地厮杀。各种雪亮的兵器上下挥舞着，肉搏的双方都奋力用兵器扎进对方的身体，或挖着对方的眼睛，或咬着对方的脖子，或用石头砸着对方的脑袋，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嗷叫。尸体已堆积如山，残肢断体被散乱地抛落在沙土上，人头被往来的乱脚踢来踢去。江岸的大斜坡已被鲜血染成一个巨大的红色扇面，血流涓涓地汇入长江。浩瀚的长江血色越来越浓，江面上浮起无数被炸死的鱼，肚皮朝天地泡在血红的江水里，和无数死人的尸体挨在一块，朝下游缓缓漂去……
鬼子毕竟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又遇到这帮不要命的国军的顽强抵抗，在这场以同归于尽为主题的搏斗中，鬼子方面的消耗巨大。国军也死伤惨重，守卫阵地的六个连队已消耗过半。老旦在混战中被从背后扎了一刀，大腿也被刺刀带下一块肉来，好在伤口都不深。刺他的那个鬼子也未逃厄运，被一位斜刺里杀过来的弟兄用枪托砸碎了脑袋。一个精悍的鬼子见老旦用一把日本军刀砍杀，有些莫名其妙，还在发懵就成了老旦的刀下鬼，另一个甚至把浑身是血的老旦当成了自己人，甩给老旦一个屁股，莫名其妙地丧了命。老旦杀红了眼，他估计怎么也有七八条鬼子的性命记在自己的账上。他抽空看了看刀，那刀刃依然锋利如故，不由得庆幸，麻子团长真给了自己一把好刀。
就在鬼子越来越少的时候，头缠绷带的五连长大喊一声：
“杀光狗日的鬼子！”
战士们振奋起已经精疲力竭的身躯，高声喊叫着，一起把残余的把鬼子逼到了下面，老旦也挥着战刀奋勇杀去。
炮声！战士们万万想不到，已经消停了半个时辰的炮火会在这时响起！
一片耀眼的白光从江上掠起，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舰炮声。鬼子舰队的炮火突然齐刷刷地开火了，炮弹雨点般地落在阵地上。发威冲向前沿的战士们刚来得及发个愣，就在一团团猛烈的火光中送了命。他们根本没有时间退回到战壕里，巨大的爆炸气压把很多战士和鬼子一齐推上了天，很多人瞬间就被炮弹巨大的冲击波挤死，更多的人在空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到锋利灼烫的弹片在撕裂着他们的躯体，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永远闭上了眼睛。鬼子后撤的火焰喷射手也被炸中，爆炸的火焰吞没了那里的几十号人，无论是鬼子还是国军，他们垂死的哭喊声都别无二致了。
老旦被爆炸的气浪掀到了壕沟的另一头，一头扎进炸得热乎乎的土里。在半昏迷状态中，他感到浑身上下都是窟窿，每个窟窿都在流血，分不清是哪个伤口让他感到如此疼痛。恍惚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中。他试图用双臂支起自己的身体，可它们一点都不听使唤，双臂都被炮火严重灼伤，一只臂膀已经脱臼拧到了后面。爆炸的气浪几乎把他的胸腔压扁，他要拼命地喘气才勉强能呼吸，耳朵里只有一片单调的巨大的混响，连自己剧烈的咳嗽都听不到。他喃喃自问：俺这就是死么？难道俺真的就要死个球的了？老旦用头艰难地的支起身体，象蛇一样挣扎着挪到壕边。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一片血肉的战场，一片鲜红的土地，层层叠叠的肢体冒着青烟，仿佛还在蠕动。黑红的血痂和着沙土一堆堆地散落眼底，已经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鬼子，在去阎王爷那里报到时他们都毫无特点了。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鬼子正在挣扎着往回爬去，老旦本能地用还有知觉的左手拿起一支步枪，勉强向他们射击，可是怎么也打不着，步枪巨大的后坐力却伤了自己。
“我操你妈……”
一声长长的嚎叫响起，那是满身是血的小六子。老旦看到，他几乎被炮火剥光了衣服，正一瘸一拐地追向前去。他那把血红的大片刀几乎已经快折断了，仍在一刀一刀地砍向几个往回爬的鬼子。鬼子已是垂死之身，只能任由这个疯狂的裸体士兵把自己剁成肉酱。老旦跪在壕边，麻木地看着几乎丧失理智的小六子，可怜的孩子放任自己的伤口汩汩流血，也不放过地上的死尸。活着的战友也开始寻找地上还有气儿的鬼子，只要看见动弹的，就狠狠地剁上致命一刀。
忽然，阵地后面传来一阵号声。老旦费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面蓝色的、干干净净的旗帜被高举在空中，几百名增援的战士正全副武装飞奔而来。他们迅速进入了阵地，一边支架武器，一边找寻活着的战友。老旦赫然看到了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他持枪而立，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过阵地，大声命令着战士们。几个学生娃一样的兵一边流泪，一边把死在壕沟里的战友们抬出去，不少人在呕吐，因为他们不是在抬活人，而是在抬一团团分不清身份和器官的残躯。
终于，两只有力的臂膀把几乎休克的老旦抱上担架，一人帮他打着绷带，一人为他擦着脸上的鲜血。当担架腾空而起的时候，老旦突然感到一阵幸福的暖流抚过了伤痕累累的身体，热泪喷涌而出。这一瞬间，他是那么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和幸存的不易。从军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壮烈，并为之由衷地自豪了。他想动弹一下，可一阵剧痛立时袭击过来，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心里又一寒，伤成这样，这命不知保得住不？
“团长！”
哽咽的老旦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团长回过头来走向他，惊讶地看着他的伤势。老旦颤抖着指向不远处的地面。
“刀！”
顺着他的指向，麻子团长从血泊里拿起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日本军刀。
“团长，俺杀了好多鬼子！”
“俺知道！俺看见了！”
“团长，你拿着刀吧，俺不行了！”
眼见昨日还生龙活虎的汉子，今日变成了无处不流血的垂死之人，麻子团长眼眶湿润了。
“别他娘的瞎说，你这伤不算个啥！在上海的时候，俺的团长肠子拖在地上好几米，现在养在城里天天喝酒吃肉，你这算个球呢？”
“团长，弟兄们……弟兄们太惨了！”
“可他们都是英雄！鬼子一个也没有上得去！他们光荣！你别难过，你他娘的死不了，回去好好养伤……回来还是条好汉！”
老旦终于无力再说话，大量的失血让他浑身针扎一般地疼痛，舌头开始僵硬，眼神也有些迷离了。他隐约听见远处的炮声又隆隆响起，鬼子飞机那恐怖的马达声又从天而降。
“救活他，不准让他死！”团长大喊一声。
“不准叫他死！”猫在洞里的老旦想起了十年前麻子团长说的这句话。这和刚才共军司令官说的话多么象啊！原来共军军官也这么关心自己的士兵？原以为共军士兵那么玩命都是被逼的，因为长官们都是这样说的，说共军动不动就毙人。他们的家人也是被逼迫才把家里的粮食送到共军前线的，不服从就集体枪毙。征战多年，老旦对战争胜负决定因素的认识开始提高：抗战打了八年，最后能把鬼子打出去。鬼子自己后院起火是一回事，而中国人为国为家劲往一块使，战略战术虽然不济，可打仗也真的拼命。鬼子再厉害，也架不住你死了我上，我死了他再来的长年消耗。我武器装备不如你，战术水平不如你，但是我三个拼你一个，我和你一样不要命。故老旦不相信逼出来的共军士兵可以在东北如此嚣张，更把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打个稀烂。至于共军是不是会比小鬼子更坏？逮着俘虏就用刺刀挑了？这个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是说中国话的自己人哪！”
如今，杀人依旧毫不手软的老旦开始心虚。那疯狂扑来的共军战士，看起来更象当年冲锋的战友们，面对他们，他再无法激发出自己心里那股强烈的仇恨，再拿不出大吼一声跳出战壕、挥刀狂砍鬼子的勇猛和豪气来。自己还是一个好兵么？以往的那股子悍性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竟然钻进这个不如狗窝大的洞里，屁都不敢痛快地放，真是他娘的羞耻！要知道，当年打鬼子时，他和弟兄们唯一想到的就是看看挂在腰上的手雷够不够。想起跪在地上向共军投降的那十几个弟兄，老旦从心底泛起一阵悲凉，个个都是老兵啊！有的人甚至比自己当兵还早，有打过长沙的，有打过衡阳的，有在敌后跟着副连长夏千打过五年游击的，任意挑一个出来，都是和鬼子面对面拼杀都不会皱眉的！让他们向鬼子下跪，那万万不可能，还不如给他们一颗枪子儿，可他们竟然跪在那里，向共军举起了双手？
日你妈的！想不明白！
半夜，透入骨髓的寒冷不容老旦再多回忆。酒壶终于见底儿，却仍然无法驱除四肢的麻木。透过箱底微弱的光，可以隐约看到战壕里不少的共军士兵，铁铲子上下翻飞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共军在拼命地挖战壕。国军指挥部会轻易放弃这么重要的前沿阵地？那些坦克和飞机都哪去了？
箱子外边的光突然亮了起来，差点刺伤了老旦瞪着的眼。震天的炮火声紧接着响起，一颗接一颗的重磅炮弹砸在战壕的前后，喊叫声，拉枪栓的哗啦声，以及人的跑动声，顿时充满了战壕里。
“国军反攻了，同志们进入阵地！”
“他们还敢反击？我干死他们！”
“当心敌人的坦克！炸药包准备！”
“不要慌，放近了再打……”
隆隆的炮声一路向后轰过去，大地开始有规律的震颤。估计至少有十几辆坦克在进攻了，按照步坦协调的规律，那至少应该有三百多人上来了。老旦一阵兴奋――只要弟兄们能够冲上来，就可以趁乱逃脱，不管大家是不是攻得下这阵地，跑回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一定要平安回家！
十年的征战使他伤痕累累。头上就不说了，这里好了那里又挂花；胳膊上全是各色疤痕；胸前十几个疤密密麻麻；腰眼上三个大小不一的刀口相互交错；腿上也是坑坑洼洼的找不到一块平地方。每一处伤口都是一段恐怖和悲伤的回忆，给他搓澡的小兵曾经吓得手脚发抖。有些时候，老旦真觉得自己快成神了，为啥就没有一颗子弹不偏不倚的敲中自己的要害？为啥好些新兵第一次尝试冲锋，挨到的第一颗子弹就正中心脏或头部，蹬几下腿儿便咽了气？为啥麻子团长百战不死却莫名其妙地自杀了？为啥早已厌战的黄老倌子归隐黄家冲十几年还要出来打鬼子？为啥死神总是离自己那么近却又不忘记用各种方式来折磨自己的身体？每当他在夜晚抚摸自己的身体时，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就油然而生。
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共军已经开火。他们在壕沟里跑来跑去，高声喊叫着。坦克的炮声清脆悦耳，估计这些铁家伙都已经到了五百米的范围之内，国军大概都躲在坦克后面冲锋吧？整个阵地除了枪炮声，听不到人的喊杀声。共军的炮兵看来也很有经验，把炮弹都集中打在了一处。即便在洞里，老旦也能清楚地听到炮弹砸在坦克外壳上那清脆的碰撞声，在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中，共军发出一阵欢呼，估计是有坦克被摧毁了。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国军的飞机赶来助战了。大串炸弹落将下来，听那动静儿，战壕里正在激战的共军必定不及躲闪，估计登时被炸死一片了。洞口的箱子也险些被掀了开来。此光景让老旦想起了鬼子飞机往头上扔炸弹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飞机机枪子弹打进土里的声音非常肉麻，引得老旦一阵尿紧。国军听起来已冲到了阵前，机枪的扫射声和手雷的爆炸声，以及火焰喷射器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又一轮飞机的扫射过去，终于听到了共军的哭喊声，那是人将死之前的哀嚎，大多是喊了几声就没了动静，再勇敢的兵，要死了不也这个球样？老旦叹了口气。有个共军倒在了洞口，在喃喃念叨着：
“娘，救俺……娘……救俺，娘……”
随着外边人声的渐灭，老旦壮着胆子扒开了洞口，推倒弹药箱探出头来。火光弥漫了整条战壕，他赫然看到，共军的尸体遍布沟底，仿佛还在火光中微微蠕动。眼前趴着一个强壮的兵，后背血肉狼藉，一个碗口大的洞正如喷泉一样冒着血。他的身躯下面压着一个瘦小的兵，穿过上面那个人的机枪子弹也没有放过这个娃。娃子的肚子上肠肚外翻，红黄相间，嘴上还在抽搐着喃喃自语，原来就是这娃子在一遍遍地用河南话喊着亲娘。
战壕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了，还能动的都是行将死去的人。老旦慢慢爬出这个憋屈了一整天的洞，随手拎过一只冲锋枪，看看周围没有动静，慢慢地伸出脑袋望去。
几辆坦克在大火里烧得黑里透红，其中有三四辆冲到了阵地前面。头戴黑绿色钢盔的国军战士们正在检查着壕沟外面的情况，用冲锋枪扫着沟里面还能动的人。这条三百米不到的战壕已经被国军反攻回来。飞机已经去远了，几百个国军正冲过这道壕沟往后扑去。阵地前燃起的冲天大火照在眼下这个小后生苍白的脸上，他脸庞清秀，五官玲珑，眉宇之间稚嫩未脱，他是如此年轻，脸蛋子上还有未褪去的潮红，原本葱皮一样白净的脸上满是血污。他的两只手因为痛楚，正神经质地挖着身边的土地。老旦费力地搬走压在他身上的大个子，扶起孩子的头，手忙脚乱地用手去堵他身上那几个窟窿。这娃子必死无疑了！他只希望能延续一会儿这个可怜兮兮的生命，可这却让娃子低头看到了自己霍霍乱跳的内脏，娃子立刻一阵抽搐，嘴里吐出一串带血的口沫。
“娃，你就是五根子？”老旦一边为他擦去脸上的血，一边问道。
熟悉的河南口音顿时让五根子目光里有了一些生气，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注意到老旦是从距他不远的洞里爬出来的。老旦费力地搬过压在孩子身上的那个大块头，翻过来看了看他的脸，那张方阔的脸原本应该布满红润的光泽，而现在却已经苍白得如同冬天的河床了。
“班长他想掩护俺……大哥，你……你是国民党？”孩子费力地说。
“嗯，俺是！”
“别跟着他们打了，大哥，别跟着国民党了……你们好多兄弟都过来了……咱们家里都拥护共产党，你家肯定也是，咳……咳……”
“娃子你别说了，留着命回去照顾你娘！”老旦鼻子陡然一酸。
“大哥，你救救俺，俺不行了，你救救俺……”
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五根子热泪滚滚，痛不欲生，哽咽不能成言。老旦握住这个娃子老乡的手，心情沉重得象压了碾盘一般。肝部的大出血将他的肚子浸在了血泊里，这样的开放性脏器损伤是没希望救活的。老旦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只得紧紧地抱住这个才十七岁的孩子，就象抱着死在常德的那个黄家冲的小兵娃子黄睿凌一般。他们都一样年轻，都有一样多的对未来的憧憬，都有一样望眼欲穿的爹娘盼着回家，但就都这样死去了！此时，征战多年，坚强如铁的老旦唏嘘不已，泪水已经在眼中打转了。
“大哥，你们打不过我们的，你们不行，早点过来，别看你们飞机坦克，大家都说你们没有民心……咳……咳……俺家从前穷得没饭吃，现在家里有地种，有饭吃了……都是共产党给的……”
娃子字字艰难的话语如重锤般砸在老旦的心坎上。
“娃，你家还有啥人？”
“俺家还有个妹子，老爹老娘，俺爹赶年儿就五十大寿了……”
“有啥话让俺带不？”
“俺家在信阳彭家湾……长台村……告诉俺娘，给俺妹子找个好婆家……说我好好的，别惦记俺……”孩子的眼神开始发散，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只手紧紧抓着身边这个老乡。
“走的时候，有人给俺娘说亲……乔庄的妹子……女子好看唉……”
临终的这段美好回忆仿佛让他忘记了痛苦，脸上留下了一丝微笑。五根子就这样睁着眼、带着无比的留恋死在这个国军老乡的怀里。老旦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慢慢将他放在地上，给他摆正身体，把枪放在他的臂弯。那已经是一张灰白的脸了，一小时前，首长刚给了他一个“不准牺牲”的承诺，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象他的步枪一样冰凉了。一阵风吹过，老旦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好久没流过眼泪了，他赶忙用肮脏的袖子擦了擦，又紧张地四处看看，确认不会有人察觉，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地爬出了战壕。战壕的两边一样迷雾重重，东边是共军，西边是国军，该往哪边去呢？两边注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到底哪一种选择能让自己回家呢？他在犹豫和茫然中无从选择了。
“有根儿快十三了，出门时翠儿要真怀上了，则小的也已九岁，都能帮他娘干活了。家里的土房也该修补修补了。那头叫驴不知道死了没，有没有配几条崽子？院里的梨树今儿个秋天有收成不？共军要是解放了村里，家里会不会因为自己在帮国军打仗而捞不到啥好处，让他们受牵连？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老旦心里掠过无数个疑问，再一回头，国军士兵们已经找到了他。
“老哥，敢情你一直在这啊？兄弟们都以为你光荣了，小柱子还哭了一鼻子呢！”
老旦跳上战壕，也不应答，只坐在壕边啧啧地抽起烟来。
回到连里，仿佛没有人觉察到自己有什么异样，仿佛他只是去撒了泡尿一样。一个手下的老兵眯缝着眼睛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了，就蔫蔫地转身离去了。老旦到营部报告战况和连队损失，长官们都垂头丧气，也没有听完他的汇报，就摆摆手去了。
“还是回这边来了，以后该咋办呢？”老旦肚子里装着这个令他极度困惑的问题，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离家的头一个晚上，女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翻滚腾挪，上下扭绞，把个老旦折腾得空空如也，筋疲力尽。女人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个牙印和红紫，以及满身的汗水。流淌出来的各种液体将他们紧紧地粘乎在一起，发着奇怪的味道。女人搂着他的头，丰满的腿缠绕着他的腰，白胖胖的手抚摩着他火热的身体，轻声道：
“打鬼子多几个心眼，勤趴着点。别人往前冲，自己脚底下绊着点蒜，折几个跟头，啊？受伤了就趴着，别愣往前咯蹭！”
女人爱惜地把玩着男人那声闻乡里的宝贝说：
“哪受伤了这也别受伤，啊？俺等着你回来，天天折腾死你！”
在重庆驻防时，一块弹片差点削去了他的命根子，老旦吓得半天站不起身来。可恶的弹片斜斜掠过他的旦，深深扎进了大腿根部，差一点就切断了动脉。在医院里养伤时，老旦仍然心惊肉跳，这命看来是保得住了，可这玩意儿还好使不？这可是自己威震板子村的招牌，是袁白先生夸耀的利器啊，断断不能没了威风！乘着夜深人静，伤兵们鼾声如雷之时，他就悄悄用手撸把一次，以检验那东西的功能，实验证明是没啥问题的，一样可以翻着白眼呲个痛快，那力道仿佛还比以前猛烈了一些。可是几次下来，他倒还上了瘾，隔三差五的就要在被窝里捣腾一回，否则连觉都睡不好。做得多了，警惕性就差了，终于被换尿盆的小护士撞个正着。怒目圆睁的四川妹子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大声骂道：
“没用的，只剩一口气了还忘不了女人，攒着点料是不是就憋死你？要想早点好就把那玩意儿给我缩回去！”
惊慌失措、正在临界点冲刺的老旦被吓得瞬间阳痿，憋出一身粘乎乎的臭汗，在床上缩成一团。他赶忙藏起那个羞于见人的东西，觉得象一只被主人发现正在偷腥的猫。战友们被惊醒后哈哈大笑，一个没腿的兄弟笑着调侃道：
“妹子，我老哥他那玩意比我的大不？”
泼辣的川妹子立刻反唇相讥：“你的？门口那只猫伸出来的时候都比你的大！”
老旦也羞涩地笑了。
“那当然，要不都叫他老旦哥呢？你是想让他早点好呢，还是想趁机见识见识咱们老哥的宝贝？”
“趁机？你们那脏东西，我少说也见过成百上千了，啥样的没见过？”
“妹子，你看老哥是有老婆娃子的人了，你就帮他撸一把，称了他的心愿得了，要不然他每宿上上下下的，吵得咱们睡不了觉唉！”
妹子虽见多识广，各种规格的那玩意儿都曾历历在目，却无实际经验，一时臊得两颊绯红。
“想撸你给他撸去！不要脸的臭三！俺只知道撸葱撸黄瓜撸白菜，不知道撸你们那脏货！”
“哎呀！可不能那样撸，那你不把老哥撸成葱心儿了？老哥回家老婆一看，吓！俺男人的货咋的小了两号呢？你是谁啊？敢冒充俺男人来日俺？”
……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兵笑崩了伤口，疼得嗷嗷直叫。小护士红着脸，猛地端起尿盆，作势要扣在那个耍贫嘴的兵头上，那厮立刻举手投降。小护士的红脸蛋让战士们遐想不已，恨不得伸手去摸摸，或是任她的小手来摸摸自己。断了腿的兄弟对于那屁股中弹的家伙甚是嫉妒，因为他的腚可以得到那双玉手温柔的抚摸，这也是这个他常在半夜支起小帐篷的原因。伤兵们在战场上是杀人的恶魔，而在这么一个黄花丫头面前，温顺得就象一群绵羊了。虽然被小护士发现了自己的龌龊小秘密，不无尴尬，但老旦和众人半夜打手炮的动静还是悉悉嗦嗦，彼此也都司空见惯了。只是常常担心被小护士们搅了好事，还没有进入脑海中那个幻影，就被硬生生拽回来，这就好比刺出的刺刀硬生生要收回来一样，回力后冲，弄不好伤了自己。

第四章 奇袭斗方山
武汉第一战，国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保住了所有的重要阵地。老旦所在的2连和其他五个连队只活下来了三百多人，而且大多身负重伤。在武汉市郊的集团军伤兵医院，几千名负伤的战士拥挤在这里鬼哭狼嚎，接受着医生和百姓们的照料。武汉上空每天都有激烈的空战，鬼子的飞机从来没有停止过轰炸外围的阵地，最近开始轰炸市区了。防空警报接二连三，伴随着惊恐的人们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老旦的创伤面积太大，战时医疗条件恶劣，他的伤口出现了严重感染，浑身烧得火烫，到处化脓，臭气熏天，一度几乎死去。医生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块弹片和几颗子弹，护士日夜看护这个坚强的士兵，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由于优先用上了刚运来的抗生素，老旦终于退了烧。医生们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绷带，几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待他醒来时，已经过了一旬，终于，他说出了一句话：
“他娘，娃子喂了么？”
身边的战友听见了他的声音，立刻大喊着把医生叫来。医生检查了他的情况，高兴地说道：
“真是条汉子，死不了啦！”
老旦睁开双眼，只见一群模糊的白影晃来晃去，还以为是到了天上，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大家的笑声让他醒悟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阎王爷的传唤。他凝住神，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全身上下都是硬梆梆的绷带，浑身出奇的痒，又伴随着钻心的疼。浓烈的药水味道让他觉得呼吸困难，刚想说话，竟发现嘴里面插着一根管，直通通地直插进肚子里。他转过头来，看到一个一只眼缠着绷带的兵咧着嘴冲他笑着。
“老哥你可活过来了，都好几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面抬喽！”
老旦费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在对面那个铺上，另一个少了半条腿的兵正盯着他。
“老连长，兄弟们都以为你也光荣了，前天我才知道对面这个是你，你身上全是绷带，我根本认不得。”
“弟兄们怎么样？”老旦嘟囔着问。
“唉，都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基本上都在这。好在阵地没有丢，但是人已换了几茬了！”
一个高大的医生走了过来，替他拔掉了嘴里的管子，又给他塞上一个温度计，大声呵斥道：
“别说话！他刚醒过来，让他好好养神，等血压稳定了，过几天再动弹，听见没有？你是叫老旦对吧？你们团长让我看你活过来就告诉他一声，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后福啊！”
“高团长怎么样？”老旦急切地问道。
“高团长负了轻伤，还在前线……你这名太好记了，好多人托我打听这打听那，我根本记不住。”医生一边回答一边去照看别的伤兵了。
“鬼子进攻好几次了，我们的炮兵跟不上趟，好在还有飞机能帮着。前几天听说团长带着敢死队游到鬼子那边，炸了他们的一艘军舰，呵呵，上面全都是鬼子！但是鬼子昨天攻下了南边的工事，对我们的阵地有威胁！”断腿的弟兄说道。
老旦已经想象得出没有炮兵支援的阵地防御战是个什么光景了。鬼子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们是决不会轻易放弃进攻的。国军这一回也是不会轻易放弃阵地的，难道还要被鬼子追着逃命？新的伤兵每天络绎不绝地被抬进来，无数人在痛苦的嚎叫中死去。浑身粘血的医生们个个精疲力尽，前日就有一个在抢救伤兵时晕死过去，再没醒来！鬼子的飞机还不时地在营地周围轰炸，偶尔也有炸弹落到外边的院子里。医生和护士们紧张地转移着伤员，着急了就扑到他们身上去。有的老兵油子听声音就知道那炸弹落不到自己头上，可还要哇啦啦大叫，目的就是让护士们扑到自己身上来，感受一下她们那温热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里，也不捅破，在被窝里呵呵直乐，不由得对这些奋不顾身掩护伤兵的医护人员刮目相看，原来大夫也能这么拼命的？
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老旦又经过半个月的静养，身子虽然虚弱，但是伤口都已经愈合，而且可以四处走动了。他在周围找寻自己连队的弟兄们，和他们聊天抽烟谈女人，偶尔也锻炼一下有点萎缩的四肢肌肉。镜子里的老旦有些狰狞，有点象豫剧里的索命鬼，可他已不大以为然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人早已经灰飞烟灭。这里的生活充满了死亡和眼泪，进来的人都血肉模糊，抬走的人都四肢僵硬，留下来的大多麻木不仁，对他人的哀嚎和痛苦早已无动于衷了。
老旦终于习惯了调整情绪。死亡无时不在，既然自己刚从阎王爷处逃回来，也就不太在意身边的痛苦了。在这里，兄弟们都和自己差不多，缺胳膊少腿但还都有口气儿。大家面对着共同的命运，无须为这一次的倒霉而过于哀叹，也无须为那一次的走运而吁吁窃喜。在一百多万军队中，他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副连长。就这次经历的战斗而言，似乎也并不算最惨烈——毕竟还有不少弟兄弟活下来，而不少连队都全军覆没了。他从一个来自九江的伤兵处得知，有一个旅在突袭敌人机场的时候陷入重围，一个月来几番突围都没有成功。鬼子的劝降被旅长拒绝，两千名士兵，包括三个团长，连同两位少将参谋，奋战七天，弹尽粮绝，全部壮烈殉国，没有一人生还，没有一人成为俘虏。鬼子那边肃然起敬，用马车送回了全体官兵们的尸体。听说蒋委员长还亲自给他们做了挽联。武汉市黑纱漫天，全民祭奠三日。
城里的学生经常背着医生，偷偷地给伤兵们带来一些香烟和吃喝，酒自然也少不了。老旦乐呵呵的和大家饮了个痛快，还认识了几个学生。学生们围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军人，缠着他们讲着战场上的故事。女学生身上的香气杀伤力很强，令这帮大兵们心猿意马，说话都不利索了。老旦倒是不杵，就把从黄河开始，一直到住进医院的经历娓娓道来，赚得个女孩子们眼泪长流。在这些年轻的学生眼里，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一道伤疤都显出英雄的魅力。几个俊模样的武汉大学女孩子别出心裁，竟给老旦送来了他最爱吃的羊肉烩面，馋得旁边的大兵口水直流。尽管自己恨不得一口把面全吞下去，老旦仍然大度地与弟兄们同吃，这样他感到快乐。他乐呵呵的看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弟兄们分享着这顿美餐，心里象当了将军一样地满足。
“老连长？你们打鬼子的时候想家么？”
问话的女孩叫瑛子，来过医院几次了。她每次到这里都会到老旦床前看看。照兄弟们排的座次，这帮女孩子里她的模样算俊的。而且她给医护人员打起下手来十分麻利，所以深得大家喜爱。她一边给老旦认认真真地卷烟，一边问着她感兴趣的话题。
“哎呀，平时怪想的，打起来就想着杀鬼子了，还想啥个家？”
“你老家那边的情况知道么？”
“不知道，啥消息也没有……丫头你是哪里人？”
“我老家在河南，但是家在北平，鬼子占了那里之后，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汉了。”
“哦，那你肯定惦记他们了，还有兄弟姐妹么？”
“就只有个弟弟了，还小，还没有你的枪高呢！”
“你别太担心，俺听说鬼子在北平那边还算规矩，没有乱杀老百姓。”
“嗯……老连长，只要我们那边没有课，隔几天我就给你送羊肉烩面来，我们学校的厨子就是河西的，听说你要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羊肉呢？”
“哎呀，那俺伤好了可要去看看这老乡，这是缘分哪！”
旁边的伤兵们早就垂涎这个漂亮的瑛子，她的到来总让这些家伙十分活跃，话也变多了。
“老哥，你是去看厨子还是看瑛子？去看把咱们都带上，要不咱们就向医生告状！”
“就是的，老哥，你咋就那么有福哩？有吃有喝还有大妹子给卷烟，我这边撒个尿都要喊半天才来人，憋得俺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瑛子，你别老听老哥讲故事，咱们那条战壕里故事比他那边多多了？你给俺也送几碗面，俺天天给你讲！成不？”
“哼，你又不是河西来的，我们学校的厨子那也没那么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讲啊，我这里也听得到。”
“那不一样，你坐在老哥前面听和坐在我前面听，感觉是不一样的，要不你就坐过来？”
“呵呵，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过来听你讲，还要带几个同学来，你到时候讲不好，可不给你烟抽。”
“不会不会，我就是讲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会重样的……不象老哥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我还干掉一个朝老哥下刺刀的鬼子哩……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你们满意，你记得多带点妹子来啊！”
37军的长官们时不时地来这里视察慰问，激励士气。长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阴翳，终于在这一场空前的决战中，大家感受到了国军前所未有的振奋和决心。前线天天传来捷报，基本上是国军仍然坚守阵地、又杀伤鬼子数千人等等。小道消息说，一艘16军敢死队驾驶的冲锋舟满载炸药，在半夜穿过封锁线，撞入了鬼子主力舰的舰身，把它炸成了两半儿沉入江底。他们的壮举刹住了日军舰队继续西进的势头。日军舰队挤在长江口岸游弋不前，遭到了国军飞机的猛烈轰炸，损失不小。
与此同时，日军明显增强了空中力量，他们渐渐在武汉上空的飞机追逐战中占了上风。好在国军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日军对市区隔三差五的进行大规模轰炸，百姓伤亡不少，不过军事设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擞的新部队在市民的欢呼声中开上前线，武汉市民们走上街头，挥舞着彩旗红花，夹道欢送这些无畏的勇士。
武汉战役中，国军的外围防御经受了重大考验。鄱阳湖防线和大别山北部防线在敌我手中几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最终迫于日军几度增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处要塞，国军终于忍痛放弃。鬼子空军的精确轰炸让防线中的火力点无处藏身，精锐的国军部队开始吃大亏，一开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虽然有美国和苏联的空军飞行员与国军并肩作战，可国军空军在数量和作战能力上仍然与日军相去甚远。武汉军民经常看到英勇的飞行员驾驶着苏制战斗机以少打多，战得难解难分。日本人灵巧的小战斗机追击并击落了无数国军飞机，连跳伞的飞行员都不放过，他们或用机枪把吊在空中的飞行员打成筛子，或用机翼将他们切成两段。市民们在下面瞠然目睹，无不咬牙切齿，痛心万分。
经过三个月的浴血奋战，国军利用长江南岸的丘陵地带作运动防御，虽然节节败退，但效果总体不错。日军虽然在天上和海上占绝对优势，可地面进攻却很不理想。打开湖口防线后，日军没敢于让装甲部队迅速穿插，截断国军的运输补给线和守军归路，反而固守阵地以待休整。国军得以迅速把新的预备队投入反攻，并积极突破日军的运输线，一来一往，倒是个平手。战斗是惨烈的，日军如今往往要付出一比一的代价，方可以占据一些要塞和阵地。可日军战线集中突破，使国军两翼的部队能够时刻威胁日军先头部队的侧翼。日军占领的很多阵地经常失去原有的战役目的。为避免被国军牵着鼻子走，日军指挥部不得不过早地与国军展开全线正面战斗，这就成了拉锯战。日本人娇贵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阵地战时，并没有捞得多大的便宜。国军战士们不再那么惧怕这钢铁怪物，竟然敢于放过它去打后面的步兵了。他们也会扑到陷在防坦克壕里的坦克上，浇上汽油就烧，然后撤到一边等着扑过来营救的鬼子。
几场大规模战斗下来，国军虽然死伤惨重，伤亡反倒还不及日军。
长江防线似乎守得住了。
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后，老旦终于可以瘸着腿上前线看看了。刚刚落痂的伤口白里透红，遍布全身，与他黑红的好皮肤对照鲜明，显得很难看。如今又脱胎换骨地活蹦乱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脸上的伤疤来，和熟人尤其是和女医护人员打招呼时，总感到浑身都不自在。高兴的是，近一个月的休养居然让他胖了一圈，额头上暴露的青筋也不太明显了。
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老旦得知，鬼子的飞机误炸了自己的进攻部队，死了好几百刚从华东调来的生力军，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在一次敌机轰炸之后，经常来看伤员们的那个美丽姑娘瑛子，没能躲过敌机的扫射。她被抬进急救中心的时候还有口气儿，手里紧抓着一个箩筐，饭菜都洒在了半道儿上。一个护士哭着告诉老旦和战士们说那是瑛子，这帮伤兵们立刻就炸了锅，竟纷纷奇迹般地从病床上蹦了下来，怎么劝都回不去。战士们一层层地围在瑛子的手术台周围，大气都不敢出，手足无措地看着鲜红的血从她胸前汩汩地涌出来。她的脸因为失血变得惨白，青色的嘴唇抽搐着，飞机萝卜粗的机枪子弹从肩部钻下右胸，削走了她的肩膀和右边的乳房，原本那么美丽的躯体，那么丰满的胸脯，如今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血肉空洞。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开始发散，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她竟然清楚地喊出了一声：
“妈妈……”
医生放弃了。老旦和战士们围着姑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那个喜欢给瑛子讲故事的战士跪在她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然后将头狠狠地朝手术床的铁架上撞去，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他胸前的伤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喷在了瑛子苍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高团长带着部队从长江南岸的阵地上换防回来，这时的406团已经比最初的编制少了八成人数，只剩约两个连的兵力了。老旦所属的连队被取消了番号，一批江西挑选出来的矮个子新兵和近一百名医院爬出来的老兵，按照命令编成了一个野战加强突击连，不再隶属于到西北部休整的37军406团，而直属于主力部队――李延年的第2军军部。一位中央军校毕业的上尉军官担任了该连连长，老旦任该连副连长。
新连长杨铁筠，字公庭，二十四岁，人可谓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英气勃发。一双俊目睁开来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时深邃悠远沉郁低回。这是老旦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男子——这大兄弟咋能长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面相虽显年轻，却言语之间睿智沉着，有着和面貌不相称的成熟稳重。他军人气派十足，总是军容姿整皮带锃亮，在战士面前浑身一丝不乱。生于军人世家的杨铁筠在鬼子大举入侵前还在日本留学，中日全面开战时设法跑了回来，就职于武汉卫戍司令部特别行动科。如今的任务，他要和老旦在十五天之内将部队训练出来，要具备侦察和深入作战能力，还要教大家学习一些重要的日军用语。
一开始，老旦和战友们一样，无法理解和接受新连长杨铁筠的训练方式。每天半夜的负重二十公里跑简直是恶梦，让刚刚痊愈的老旦腿肚子转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数战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帮他背装备才硬挺过去。后半夜是以班为单位的爆破训练，把美国制的雷管和炸药用电线接在一块，然后拉个绳跑出老远，拧上钥匙就炸。这也不是老旦的长项，笨手笨脚的老旦要么接错了线，要么将雷管插反了，总之，统统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里有学过一点电工的，帮着这个班过了关。等到了半夜射击训练，老旦仍然不行。他从来没有系统地练过射击，打鬼子的时候只摸着大方向，可十枪不见得搂倒两三个，在大晚上的就更没准星了。年轻英俊的连长身背二十公斤弹药，连打十枪，三个十环，四个八环，三个七环。老旦也打十枪，两个七环，五个四环，其余的脱靶，老旦自愧不如，脸羞得象个柿子。杨铁筠连长了解过老旦的战斗经历，知道他刚从医院爬出来，很客气地给了他台阶下，大声地呵斥着哄笑的战士们：
“笑什么？别看你们现在打得准，鬼子的飞机大炮一齐招呼，你们就吓得连准星都找不着了！多向老连长请教一些实战经验，动真格的时候就不会尿了裤子！”
曾经尿过裤子的老旦对这样的恭维非常受用，到训练格斗的时候就非常卖力。比起老旦来，杨连长理论水平高，也留过东洋，可实战经验却不能和这农民相比，更没有和鬼子一对一的动过刀枪。在练习大刀的时候，他就和老旦显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记着老乡那灵活的转身步法和横向拖刀，结合自己的实战经验，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难看却极其实用的刀法。两个对练的新兵扑将上来，老旦居然在一招之内就用木刀砍了左边战士的肚子，又反手撩了右边战士的一条胳膊。围观的战士们顿时就鼓起了掌，对老旦肃然起敬，再不敢小瞧这个形容粗陋的大家伙了，纷纷模仿着练习起他发明的这套招术来。
聪明的杨铁筠连长极善于做技术总结，把老旦的刀法概括为：左砍佯攻——右滑上步——刀变横削——转身砍肚——大刀上撩——鬼子开户。这真是太生动传神了，既顺口又好记，怎么自己做得到却硬生生说不上来呢？老旦打心里叹服这年轻的连长了。教练场上刀光乱舞，老旦脱光膀子的时候，战士们都看呆了，大家对着老旦浑身的伤疤赞叹和感慨不已，不经意间就把细皮嫩肉的连长晾在一边了。老旦发觉，已经粗通领导技巧的他立即进行了高帽转移：
“要是早点能和连长学习这么多作战技巧，弟兄们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连长请教，俺的这一套没法看，不是正道儿。”
经过半个月的强化训练，新老士兵都进步很大。连长指导的排与排、班与班之间协同掩护进攻和防守，大家在反复的演练中融汇贯通。战士们对年纪轻轻而才华横溢的杨连长心悦诚服，对憨厚而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副连长也敬重不已。一次训练投掷手雷时，一个兵娃子慌了手脚，脚底下绊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后面，正落在脱下鞋抽烟的老旦面前。那个铁疙瘩冒着青烟，旁边的战士们在连滚带爬中作鸟兽散，连长杨铁筠回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老旦只一怔，不动声色地光脚过去，弯腰捡起手雷，顺手轻飘飘地扔到旁边的水井里，然后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战士们看到，老旦笑眯眯的坐在井边，炸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帽檐，半截香烟兀自烟气腾腾叼在嘴边，众人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艰苦多样、日歇晚练的训练中，老旦感觉到这支部队会有不同以往的战斗任务。他猜想杨连长肯定知道，于是经常打探军情，无奈杨铁筠口如铁闸半个屁不放。老旦只能瞎猜：“会不会让我们去抓俘虏？那练习放炸药啥意思？莫不是要让咱们象团长一样去炸军舰吧？可是大家也没练游泳啊？咳！管球干啥呢，一样不是打鬼子？”
几天后，命令下来，连长连夜召集各班班长开会，传达作战命令。经武汉卫戍区司令部长官批准，第2军军部签署下发了作战命令：野战突击连须于两日之内长途穿越我方和敌方阵地，急行军一百五十公里，夜袭日军斗方山临时军用机场，并伺机破坏敌军之飞机导航设备以及弹药仓库。部队一律撕去肩章番号，带上日军服装，装备日军作战武器和一部电台，明晚八点出发。在到达之前实行无线电静默，到达作战位置之后即行攻击，同时呼叫我方空军对敌之空军弹药仓库实施引导轰炸，国军将于空军轰炸之时开始由沿江要塞进行局部反攻。任务完成后突击队向东南方向撤退，进入湖泊区等待第三战区28军游击部队的接援。
出发之前，第2军副参谋长亲自来给大家饯行，他当场宣布，参加此次战斗的将士每人长一级军衔，安全返回的士兵有大洋三十块，国光勋章一枚，牺牲的抚恤加倍。席间，副参谋长热泪盈盈，举杯豪唱军歌。老旦跟不着调子，也只跟着瞎哼哼。大家都有些壮士出行的豪壮，对这个高难度任务并不怎么害怕。新兵们觉得有一百多个老兵——尤其是有两位机智和经验丰富的连头带领，心里都比较踏实。老兵们觉得这样的任务虽然有难度，终归还好过在武汉城这里天上飞机轰地上鬼子炸的阵地防御，因此也倒坦然。
夜幕降临，突击连整装进入出发地。一百多名战士神情肃穆，认真地检查着身上的装备。杨铁筠和老旦站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北方。半夜一点，北面的战线突然间炮火连天。那是第2军165师的两个团开始在江岸要塞正面发动佯攻，借以吸引敌军的侧翼部队向中部增援。夜幕下，一团团炸开的火光在夜空中闪耀着，在江水的映照下壮丽无比。炮火准备后没多久，上千名国军战士就喊声震天地开始冲锋。日军的照明弹满天空挂了起来，把江面和两岸都照得雪亮，弹雨横飞，烟尘一路，不知又有多少战士倒下？
突击连在特工人员和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他们顺利地通过了自己人安排好的通道，进入了双方对峙的一个中间地带。在进入日军阵地侧翼之前，他们换上了准备好的日军服装和钢盔。经过精心挑选的军服很合老旦的身子，这让老旦还挺来气儿，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这么大个的？看着这一百多号弟兄齐刷刷的都是清一色的鬼子服装，再看杨连长腰挎鬼子军刀，把个小胡子也修成了鬼子胡，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觉得有点滑稽。连长一口熟练的鬼子话更让大字不识几个的战士们非常叹服，叽里呱啦的连长咋就学得来？这口话和鬼子喊的声调一样，这不连鬼子都糊弄了？突击连还有两个能说鬼子话的军官，都是师部的人，如今也打扮成日本兵的样子，跑在了突击连两侧，有日军问话就由这两个人回答。
队伍在黑暗中高速行进，偷偷摸摸绕过了鬼子把守的一个村庄。侦察人员早就等在那里，算好了鬼子巡逻的时间。一百多人在一个五分钟的间隙钻了过去，走上大路，就大摇大摆地到达进入了敌军阵地。突然，他们看见前卫壕的鬼子顶着带网格的头盔，正在向他们挥手致意。战士们按照事前操练的用日语大喊着“胜利！”杨连长和前面的鬼子叽里呱啦了一阵，又给他们看了什么证件，部队就通过了防御阵地。再经过一个山凹之后，就高速向斗方山方向行进了。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鬼子向前线进军的部队，只管埋头前进。路上偶尔的鬼子哨兵和装甲部队经过，看到这支急匆匆往后跑的队伍，虽然有点纳闷，倒也并不打搅。经常有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老百姓出现在两边，紧张地瞪视着这支“日本军队”匆匆跑过，瞪得大伙儿心里直发毛。
跑了一整夜，突击队已经到了日军前线后方四十公里的地方。大家此时方明白，多亏了那半个月的强化训练，要不这样跑法哪里吃得消？
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在一个半废弃的村子旁边隐蔽休息，下午再继续前进。因为有纪律，所有的人都不许高声说话，大家都悄悄地吃着干粮和腌肉。四周都安排了警卫哨，派出去的几个侦察兵抓回来一个正准备强奸村妇的鬼子。这厮光着腚正要干活，被侦察兵大鹏摸进去一拳打昏在炕上，被扛在肩上抓了回来。大鹏用力过猛，鬼子的鼻梁撞在床角被撞歪了，说话鼻音很重。杨连长先是用日语对他一阵大骂，然后就详细地问了机场方面的部队驻扎情况和部队番号，说要把他送回去让其长官处置。晕头晕脑的鬼子以为是这个军官发现自己强奸百姓，特意派人去抓他回来的，慌乱之中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个详细，还一个劲说好话鞠躬。直到一个放哨的班长回来，不小心说了句中国话，鬼子才意识到面前的这队人马原来都是中国兵伪装的，立刻变得穷凶极恶，跳起来就大叫，老旦早有准备，赶紧用刺刀结果了他，让人悄悄埋了。
据刚才那鬼子讲，机场由日军十五师团的一个中队把守，不过有两个联队已经去西边拉军需物资了，中队长也不在。据侦察，突击连发现，距机场不远处有日军一个机械化中队正在休整，有一百多人，番号不明，他们半小时内就能够增援机场。机场的弹药库还不知道在哪里，只能到那里再找了。下午四点，他们又出发了。这一次他们离开大路，绕着一条条山路走，直插到机场的后面。天快黑的时候，突击连到达了机场东面的思姑岭，找了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潜伏下来。杨铁筠下令休息，等候半夜再行动。杨铁筠和老旦不敢松懈，带着两个侦察兵爬到岭上，趁着夜色观察机场。
斗方山机场坐落于群山之间，原来只是一片大的晒谷场，日军为了扩大飞机的飞行半径，大干了一个月，推倒了树木民房，铺成了一个可以起降重型轰炸机的机场。老旦在望远镜里看到，几十架飞机停在机场上，不断有起飞的向后方飞去，日军在机场四周修了三个高高的木头台子，上面堆着沙袋，架着机枪，还有大功率的探照灯四处摆动。地面上的人倒是不多，只有十多人的巡逻队走来走去。杨铁筠突然拍了拍老旦，顺着杨铁筠指的方向看去，东边有一个营地，坦克汽车摩托车整齐地排放在里面。里面的鬼子好象正在出操，一百多个穿着白汗衫和马裤的鬼子蹦蹦跳跳地在营地里跑圈。老旦再看看杨铁筠，见他若有所思的眼神高深莫测，猜他肯定有了什么鬼点子。回来之后，老旦安排十几个哨兵轮流值班，让大家隐蔽好，吃饱喝足全部睡觉，准备夜袭斗方山机场。
二人又来到山头上的观察点。另外两个日语翻译——少尉胡劲和上士林伟也在一块。杨铁筠在地上用小土块摆出了一个地图，大家便围在旁边开始商量作战方案。
“和那个俘虏说的一样，飞机场大约只有五十人的防守力量，但是能够进入机场的几条路都处在机枪台火力范围之内，即使在晚上也无法秘密潜入。”
杨铁筠顿了顿，递给老旦和两个翻译几支香烟，继续比划着说：
“如果强攻机场，枪声肯定把旁边的装甲团招过来，虽然这是个不满员的休整团，但是一百多人开着坦克装甲车过来，我们的任务不但无法完成，而且跑都跑不掉，日军的电台再一喊，我们的撤退路线就会被安全封死。因此我认为，炸机场虽然是目的，但是必须先解决这个装甲部队的问题，甚至可以利用他们的车辆和武器完成这次任务。”
连长对自己的计划胸有成竹，说得有点激动，清秀的脸上泛起一片红光。老旦和翻译们也被这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深深吸引，但是很快，老旦就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连长，趁着天黑突然袭击装甲团，以咱们这帮兄弟的战斗力，问题不大。但是枪声一响，机场的鬼子就难免提高戒备，机枪架在高处，扫射起来就不好往里冲了。鬼子飞机又那么多，没有半个时辰，炸药也装不完。所以要分兵同时解决两边的鬼子部队。”
老旦朴实而周密的一番分析让众人刮目相看，看不出这个不认字的农民倒是有些军事方略。老旦接着说道：
“装甲团的鬼子其实不难解决。你们那边灭了门卫和哨兵，我就带弟兄们把睡觉的鬼子全突突了。机场这边，你们离近了再把岗楼上的鬼子敲下来，然后我们的兵上去警戒，其余的人装炸弹。”
杨铁筠认真地听着老旦的意见，此刻他觉得上级指派老旦来当自己的副手真是英明。就这一番颇具经验的战术指导，饶是自己理论功底十足，仍不能这般果断、简单而准确地表达出来。
“老旦说的没错，必须分头同时开始进攻。老旦，你和胡劲带着一排和二排的弟兄，列队往装甲部队走。到了门口，胡劲你假装和鬼子交涉，宰了他们，然后直接去解决住在营房里的鬼子。我这边带林伟和剩下的两个排去机场，先解决哨兵和机枪。我这边枪声一响，你那边就动手。鬼子不要俘虏，也带不走，老旦你看着办。干掉了鬼子，把能开的汽车灌满油开过来。他妈的！可惜没人会开坦克。”
“弹药库好象在东北角那排矮房子里，里面肯定有鬼子，看样子很坚固，冲进去有难度，直接用炸药把门炸开？”胡劲问道。
“如果真的是弹药库，里面鬼子应该不少，还冲进去作甚么？围住，叫空军来炸了它。”
连长下了决定。大家对了表，约定凌晨两点时动手，分头回到休息地。战士们知道要动手了，都摩拳擦掌撸袖子，只是这月光还是太亮了点，不利于隐蔽。
夜半时分，把守入口的日军哨兵正对着天上雪亮的月亮发呆，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灯光照过去，两队日军正冲这边走来，走得很齐，也蛮精神。这里地处前线后方一百多公里，自占领之后就没有过什么大事，机场的鬼子们每天就是修机器养伤员，实在闲了就去村子里掏鸡摸狗找女人。可鸡狗都没了踪影，女人就更别说了，于是都有些倦怠了。看到有这么一支部队过来，哨兵很是诧异，也有一股莫明的兴奋，上面并没有通知今晚上有部队过来接防啊？看上去还不是装甲兵，都是陆军作战部队，他们来作甚么？就在哨兵发愣的功夫，这支队伍已经到了眼前。他的顾虑很快就被说话者的声音打消了，带头的军官用地道的大阪方言向他问好，说上级命令他们过来补充该团的编制，原本下午就应该到的，因为帮自己部队搭桥耽误了半天。
鬼子激动得直跳，和打头的那个英俊的帝国军官抱在了一起。见胡劲递过来一根香烟，手脚冰凉的鬼子忙高兴地接过，象嘬花姑娘般深深吸了一口。他刚享受地向月亮吐出一个烟圈，就感觉一个冰凉的铁器从后背穿到了前胸，低头一看，胸前冒出一把崭新的日本军刺，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时，也品出了嘴里原来是一根中国香烟。
老旦刺刀一拧，再一拔，这个鬼子就一命呜呼了。另外一个哨兵被一个粗壮的战士一拳打中咽喉，可怜的鬼子仿佛溺了水，脸憋成了猪肝样，一声都发不出来，眼见着一把冰冷的刺刀插进了他的胃。老旦一招手，大家蹑手蹑脚的摸进院里，集中在院子边上蹲着。四个侦察兵向几排房子摸去，片刻就折返回来。
“那些个鬼子都在中间的那片房子里，旁边的房子都是武器装备，里面有两个哨兵。”一个侦察员说。
“鬼子大都睡着，都光着呢。有几个醒着在说话，老连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又一个侦察员问。
借着月光，老旦仔细端详了一下鬼子住的这排房子，发现这些房子都是用木头桩子和木板子搭起来的，敞风漏气，子弹完全可以穿进去。院子里有摆放整齐的汽油桶！一个出格的想法计上心头。
“四栓儿、黑牛、王老桂、柱子，带领大家各搬两个汽油桶浇在两个房子周围。其他的兄弟三面包围。”
大家齐声称妙，这办法也太绝了。不一会整个营房就泡在了一圈汽油里。弟兄们又把一堆汽油桶堆在门口和几个窗户下面，然后趴成一个小半圆瞄准，黑牛等人抱着一堆手雷猫在窗户下面，等着老旦的一声令下。
机场方向枪声大作，炒豆子一样传来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声。老旦估计那边已经得手了，大手一挥，战士们立刻就把手雷扑头盖脸的扔进了屋里。鬼子们登时哇哇大叫，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十几颗手雷接二连三地炸开了。
这排屋子真不结实，半个房顶立刻就上了天，伴随着起飞的还有一堆光腚鬼子白里透红的尸体。手雷也引燃了周围的汽油，腾地而起的火焰立刻把营房包住了。战士们欢呼着跳起来。
“赶紧趴下！”
老旦警觉的话音未落，房子里猛然射出了一排子弹。没想到这个时候鬼子还能够冷静地低平射，七八个战士立刻被打倒在地。一个战士的身上“砰”地爆出一块血肉，直朝老旦面门飞来，老旦条件反射一般凌空抓住了，火烫的一团，竟是半个还在霍霍乱跳的心脏。
“开火！一个也别让出来！”
老旦大怒，扔掉手里的东西，照着一个蹦出来的鬼子就是一个点射。战士们各式武器开火了，房屋立刻被打得千疮百孔。活着的鬼子在火中左突右冲不得其路而出，被烧得皮开肉绽，滋滋冒油，拼命跳出火圈的鬼子立刻被战士们的乱枪打死。汽油燃起了熊熊大火，只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偌大的一个营房成了焦炭，一百多个还搞清楚怎么回事的鬼子已经去向他们的天皇报到了。
清点战果，鬼子全部被歼，只剩下十几个伤员捆在地上。我方只死二人，伤六人，代价很小。
“俘虏怎么办？”陈玉茗问老旦。
“毙了！”老旦头也不回地答道。
一旁的黑牛听了心里不禁一颤，想不到平素那么老实厚道的副连长竟也这般狠。不过这倒也正中他的下怀，弟兄们本来就没想放过这些鬼子。
十几个鬼子被排成了一排，背朝着大家。在战士们拉动枪栓的刹那，这些已经垂死的鬼子竟然都回过头来，哇哇喊着冲了过来。两挺机枪把他们打成了蜂窝，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头朝着枪口死去的。老旦看得真切，这些鬼子还是人么，竟这般冥顽不畏死的？
弟兄们欢呼雀跃着，争先恐后地爬上汽车，八辆宽大的敞蓬军用卡车和两辆装甲车发动了，剩下的都浇上汽油点着，就飞速向机场方向开去。
杨铁筠带人已经在炸鬼子的飞机。守军和鬼子的飞行员正架起机枪往这边扫射，爬在塔楼上的战士们转过92式重机枪，居高临下打得营房象漏勺一样，几个战士干脆放平鬼子的一门防空高射机枪，用胡萝卜粗的子弹开始切割敌人防守阵地，几阵弹雨扫过，鬼子就没有了动静。
在剧烈的爆炸中，一架又一架的飞机变成了碎片。炸药不够，弟兄们就手雷汽油机枪扫射一起上，二十多架鬼子飞机很快就在熊熊大火中变成了废铁，指挥中心也被炸得一塌糊涂。弹药库的鬼子仗着坚固的工事顽强抵抗着，几位过于乐观的战士顿时就倒下了。由于通讯员已经向空军通报了弹药库的方位，战士们乐得清闲，用火力压住了事。杨铁筠命令战士们炸毁防空高炮和高射机枪，把能点燃的东西全部烧起来。整个机场爆炸连连，亮如白昼。刚完成任务回来的两架鬼子飞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上百个自己的战友拿着火把将机场上一架架飞机点着，不过瘾的还用机枪扫射。跑道上已经被浇上汽油，烧得烟尘弥漫，无法降落，稍微飞低一点，地面的机枪立刻就打上来，吓得掉头就飞走了。
老旦这边得胜而归，并且伤亡很小，杨铁筠大喜过望。老旦站在装甲车的后座上，威风凛凛，颇有不可一世的得意。参战以来，他从来没有此刻这么惊喜和自豪过。两边的战士们欢呼着跳上汽车，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士们也为两位连长出色的指挥而叹服，一时间，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处在敌后一百多公里的中心地带，而几个方向的鬼子正增援而来。
杨铁筠指示部队向东南方向撤退，强调沿途尽量不和鬼子冲突，能骗就骗过去，没有命令不许举枪，不许下车，更不许说话。各排必须严格执行命令。老旦吩咐大家补充弹药上车，车队迅速向东南方向开去。
刚开出五公里左右，机场方向又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国军空军把敌人的机场弹药库炸上了天，战士们又发出一阵欢呼。
“别喊了，后面安静，前面有鬼子，准备战斗！”坐在排头车上的杨铁筠大声命令。
一个车队朝着他们的方向迎面而来，约有十几辆车，两百多鬼子。连长冷静地命令车队迎头而上，站在车上向对方车头的指挥官敬礼。鬼子军官恼怒地从车头站起来回敬。连长和鬼子军官叽里哇啦的狂说一阵，鬼子军官大声地呵斥着，杨铁筠大声地回答着，然后“啪”地一个立正。鬼子的车队开始往前开，杨铁筠悄悄回头告诉老旦：“鬼子以为我们是走错路的援兵，让我们跟在后面去机场，等他们的车队过去了我们就跑！”
战士们站在车上大气不敢出，等鬼子的车队一过去，他们立刻狠踩油门拐上旁边那条路飞奔而去。上了当的鬼子恍然大悟，急匆匆掉头追来，但已被甩下了几里地。老旦指挥着装甲车奔着地图上的方向开去。按照计划，28军的两个营会在离机场八十公里的地方接应，然后掩护大家进入湖泊区。但在这路段中，至少还有两个鬼子的哨卡和一个团的鬼子驻军。
车队继续行进。约摸过了半个钟头，天就朦朦亮了。果然战士们就看到了横在道路上的路障和一大群鬼子。
“连长怎么办？”老旦急切地问。
杨铁筠头上也大汗淋漓，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鬼子，脸上浮起一个自信而狡黠的笑容。
“开过去，胡劲你和我来，就说后面就是袭击机场的敌人，穿着我们的衣服，我们要求一起阻击他们！”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老旦和胡劲瞠目结舌！但是一细想，觉得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也仿佛可行，一时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来。
“就按连长的意思办！”老旦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和前面的鬼子干起来，不一定就能冲过去，后面的鬼子马上会杀到，前后夹击，那滋味会比什么都被动。
杨铁筠真是个表演天才，前方日军刚命令停车，他和胡劲就跳下车跑过去，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两个鬼子军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枪口犹豫地低下了。杨铁筠发现面前的两个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军衔低，立刻就摆起了军官派头。一阵熟悉的“八个”传来，连长挥手就给了两个鬼子几个五指煽红，胡劲跑过来指挥车队开进障碍阵地后面。鬼子已经让出了一条路，老旦他们把车停靠在路边，纷纷跳下车来。战士们按照军官的手势散布在了两边，枪口一律朝向后面的鬼子车队，并不理会别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暗自里都心惊肉跳。杨铁筠大声地命令着，那意思看来是不许讲话，准备开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纷纷拉开枪栓严阵以待。
鬼子追兵车队气势汹汹的刚进入射程，杨铁筠立刻命令大家开枪了。莫名其妙的鬼子们顷刻间纷纷从车上栽下来，他们大概以为是刚才这支冒充自己人的队伍在打阻击战，反应很快，拉足火力就朝这边冲锋开火了，只是没遮没拦的，好几辆车很快都被打着。对面鬼子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枪炮声里。激战中，杨铁筠给了老旦一个眼色，老旦会意，离开正在拼命的鬼子们，把后面的几十个战士低头集合起来，交代了任务：“认清自己人和鬼子，那边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们就向这边的鬼子开火，别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把鬼子干倒！”战士们纷纷点头会意。
回到原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啼笑皆非：这边的两百个“盟军”——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将后面的一百多的鬼子追兵消灭了一大半，剩下鬼子已经往后跑了。大家正在一起欢呼，一些真鬼子还给受伤的假鬼子包扎伤口。很多真鬼子在军官的带领下前去检查战场。老旦一挥手，已习惯了老旦这独特手势的战士们立刻集合，另一边的几十个战士仍站在一起。看到这边的兄弟们都集中了，老旦照着正在抽烟的两个机枪手就是两枪，战士们迅速响应，齐齐开火。鬼子连枪都已放下，这阵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枪弹把他们打得惨不忍睹，一百多人瞬间就见了阎王。去检查战场的几十个鬼子刚惊恐地回过头来，就纷纷被密集的子弹撂倒在地。
战士们放声狂笑着。这场战斗简直就象一场游戏，我方总共牺牲不到十人，受伤不到三十人，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大家在车上大声地说笑着，这才换上自己部队的军服，把鬼子的衣服钢盔扔得满路都是，交口称赞着两位机智勇敢的连长。朝阳在道路的左边冉冉升起，满载欢乐的汽车全速前进，离指定的接应点不远了。老旦用望远镜警惕地看着前方，他看到接应点那边的村庄火光熊熊，死尸横陈，显然刚刚经历过一次战斗。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车队放慢了速度，战士们紧张地巡视着周围的状况。杨铁筠已经命令大家下车，散到路的两旁，侦察兵田鼠前去了解情况。大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紧张地竖起两耳，手握钢枪，方才胜利的喜悦已经抛在了脑后，化作了一身冷汗。杨铁筠也非常紧张，一面看着地图，一面看着手表。整个队伍一片静寂，只有汽车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在嗡嗡作响。
老旦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到了，即便不到，也应该用电台有个招呼。28军75师特务1营战功赫赫，神出鬼没，在敌后打游击已经有几个月了，不过他们穿越到这么深的地带也是第一次。他们必须在夜里翻过销子山，行军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队。总部对这个区域的鬼子兵力部署并不完全了解，空军的侦察部队无法在白天飞到这个地方来侦察，故路上发生一些不可预见的情况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
这支一宿没睡的队伍正不知何去何从，侦察兵田鼠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报告连长，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有我们的弟兄，也有鬼子。看来刚打完不到一个小时。”
“部队番号是什么？”连长惊讶地问道。
“我们的弟兄是28军的，鬼子的是15师团。”
“没有遇见我们的人？”
“活的没有！”田鼠紧张地回答。
杨铁筠和老旦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咱们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问道。
“至少两百人，看来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里，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杨铁筠终于命令通讯兵呼叫总部，询问情况。总部回答，从今天早晨八点，特务一营就失去了联系，28军团指挥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部让突击连自行判断，争取向东南方向前进。
“怎么办？”杨铁筠有点紧张地问老旦。
“特务一营碰到的看来不是遭遇战，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就被鬼子打掉了，连个消息都来不及发，说明鬼子是有准备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齐他们抓了咱们的俘虏，鬼子也许知道咱们会来。”老旦尽量平静地说。
“可如果咱们不往前走，后面可能还有鬼子追来，咱们的弹药和粮食快没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陈玉茗说道。
“可不可以先派两个排过去？”胡劲问。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们一个也回不来的，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处境。”杨铁筠立刻否定了这个建议。
“冲吧，开着车往前冲，遇到鬼子也别停下来打，能撞就撞过去，汽油也就还够用一百公里左右。现在，没人能帮我们了。”老旦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冲得过去么？”胡劲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杨铁筠同意了老旦的意见，下定了决心说。
“鬼子肯定会设置路障和火力点。老旦，安排一辆车，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药装在上面，准备撞开鬼子的障碍，让大家只管往前冲，能过去多少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老旦哑然，打头的冲锋车肯定要付出几个战士的生命，让谁来开这辆车呢？
时间紧迫！十几个会开车的弟兄在老旦的脑海中一个个想过。终于，他对着一个车上的战士喊道：“柱子，过来！陈玉茗，李克中，六子，小白，你们也过来！”
陈玉茗从军已经一年多了，既沉稳又勇敢，打起仗来都冲在前面，办起事来干净利落从不冒冒失。李克中是连里最好的机枪手，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开车让人放心，挨两枪也不会停下。小白身强体壮，有必要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老旦咽了口唾沫，字字清晰地说道。
“没法子了，前面鬼子兵力强，咱们要往前冲，硬拼是打不过的，所以不能与他们纠缠被包围……只能硬冲，过去多少算多少。你们几个打头阵，车上放好汽油和炸药，一定要撞开鬼子的路障……陈玉茗，李克中，你们俩一人带一挺机枪在车顶上打，小白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开车……我和几个弟兄开着装甲车在你们后面，能不能冲过去就看你们了。”老旦觉得说出这番话是如此之难，这是他第一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战士去送死，但他还是看到了这几个勇敢的弟兄脸上泛上了一阵苍白。
老旦咬了咬牙，问道：“成不？”
“有啥不成的？俺没问题，副连长放心！”先说话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说话了。
“给我一挺最好使的机枪，看我给副连长出彩！”看到新兵都这么干脆，李克中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所谓了。
“俺两个听副连长的！” 陈玉茗一脸自在，搭着小白的肩膀，这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时裤子都换着穿。
前方步步杀机。老旦又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每当这样的时候，深埋心底的对生命的眷恋和思家之情就涌上心头，而战斗的时候啥都不想了，一心想的就是如何置鬼子于死地。生死战场的经历来得太快太多，从不会用枪到杀人如麻，才短短四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认识了那么多战友，可他们大多已经死去。在梦里，千百个似乎相识却又陌生的面孔都血肉难辨，能够在梦里回忆起来的除了自己可爱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和年少时候的事情，就只有杀戮、鲜血、枪炮和悲伤。虽然战友之间建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谊，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间宁可只挑军旅生活中最简单的快乐分享，也不愿相知太深。因为大家都明白——死神无时无处不在，或许今日眼前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也或许自己，明天就成横尸沙场的野鬼，太亲密的友情反会带来更深的悲伤。
中国能不能打赢日本鬼子？大多数人心里没底。鬼子强大的军事力量远胜于国军，一个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几个国军战士的代价。一退再退的战局让大家倍感心寒，却无能为力。国军几次小规模的歼灭战和日军歼灭国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将来怎样？家的将来怎样？国家的将来又怎样？这些都和面前这条不得不走的路一样，凶险未知！
置之死地而后生！
果然，突击连的车队刚冲出村口没多远，刚刚拐过村口的路标，就发现了鬼子的埋伏。柱子开的头车发现不妙的时候，日军已经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当柱子看到约百米的前方有两辆日军坦克和一排军车，上百名荷枪实弹的鬼子正向这边瞄准时，立马就唬得腿肚子转筋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掉转方向，日军坦克炮火就准确地打在车头上，驾驶室里的他登时被炸成了碎片，车头烂成了蝈蝈笼。车顶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车。小白的头撞在村口的石辘轳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李克中和六子也摔得爬不起来。老旦紧随其后，一看不妙，当即命令车队缩回村里。一辆车掉头的时候熄了火，被鬼子坦克的炮火击中，油箱炸了，车上的人反应慢了没来得及跳车，十多个战士在一团大火中飞上天空，发出一片的凄厉的惨叫。
大火挡住了鬼子的视线，车队终于退了回去。日军慢慢地围将上来，停在了距离村口五十米的地方。面前这支日军阻击部队可不是什么小分队，乍一看象是一支不满员的机械化营，这两辆坦克对这一百多弟兄而言，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只一眨眼的工夫，就牺牲了十几个弟兄！硬冲是行不通的！
杨铁筠立刻决定：撤进村子里，再想办法！
老旦指挥着大家进入村周围的民房，把机枪布在村口的街角上，战士们纷纷拆墙头，挖墙角，以班为单位开始布防整个村子。杨铁筠和老旦从一堵墙上挖下几个泥砖，看到鬼子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驾机枪和迫击炮，整个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车辆。原定的退路完全被截断了！
鬼子的坦克又开炮了，靠边的几间民房顷刻被炸塌。迫击炮也开始不慌不忙地落进村子，战士们惊得缩着脖子四处躲藏。鬼子显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后再进攻。杨铁筠和老旦忙转移到一个祠堂里，传来通讯兵，接通集团军总部，杨铁筠亲自呼叫着：
“……我是夜猫，呼叫狐狸，请接一号指挥官……”
“……夜猫讲话，我是狐狸，你的口令？”过了一会，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猫头鹰！”
“夜猫你好，你们现在什么方位？”
“我们在晁石湖以西约二十公里的地方，村庄不详，正被日军优势兵力围困！请求支援！”
过了一会，步话机里换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夜猫，我是一号指挥官，你们的情况如何？”
“我们情况不妙，还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但是大约两小时前，我方的一个装甲营在这里受到日军阻击，约二百多名战士伤亡。” 杨铁筠语气平静。
“夜猫，特务1营原已到达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军部队，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应该就是你说的这支被日军阻击的部队！没有新的增援部队了，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一号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杨上尉，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长已经知道，正拟嘉奖你们！可是几条战线上的日军都在进攻，各战区无法派出增援部队前往你处，建议你们向东南方向强行突围，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区，伺机和大部队汇合！”
没有任何增援？几位顿时凉彻心底。日军只需以逸待劳就可以消灭这支既无弹药又无粮草的国军小分队，突击连此刻已经陷入绝境。杨铁筠摘下帽子，头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紧闭着。老旦紧张地看着他，突然对这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青年军官产生了极大的敬意。这位担当如此重任的年方二十五岁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时候居然可以如此镇定！
“一号指挥官放心，我们会全力突围的！这次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副连长和战士们都功不可没。突围不成，我们也会战至最后一人，决不言降！”杨铁筠眼光静若止水。
“拜托副参谋长一件事。”杨铁筠突然说出一号的军职，这在平时是绝对禁止的。
“请讲，一定办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汉，如果我战死殉国，请先不要告诉他们，到了抗战胜利到时候再说，请参谋长关照！”
“请放心，我亲自去处理！”
“一号再见了！”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愿上帝保佑你们！党国和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副参谋长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悲伤。
杨铁筠放下通话器，低头沉思片刻，戴上军帽，对老旦说：
“老旦，销毁电台和密码本，告诉大家准备突围！”
“是！”老旦此时也热血上涌，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干一仗，好过被炮弹炸死在村子里。
“不过，我想先和鬼子谈一谈。”杨铁筠突然说道，战士们都吓了一跳。
“和鬼子谈？和鬼子能谈什么？”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如果硬冲，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们必将全军覆没，这大白天的，我们没有一点机会！”
杨铁筠眯着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没有回答，等着杨铁筠说下去。
“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谈条件，目的是跟鬼子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们就可能趁乱突围一部分出去。鬼子为了避免自己伤亡，或许能答应一些……”
“不行！就算我们能出去，你也走不脱，让鬼子俘虏你么？”老旦急切地打断了杨铁筠的话。
“你们突围后，我将以死殉国，决不苟且！”杨铁筠抬头看着几个属下，目光坚定。
“杨连长，我觉得你的办法不好。鬼子人多势众，不见得会接受你的条件，把你抓了去我们还少了指挥。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哪能拖得了这么长时间？再说了，哪能让你一个人以死殉国啊？你让弟兄们怎么办？要死大家一块死！冲出几个算几个！”
胡劲一边流汗一边喊道，老旦等人纷纷点头赞同。杨铁筠见众人反对，咬牙说道：
“这是命令！我意已决，由老旦指挥大家，我即刻前去谈判！”
“不行，杨连长，这样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语也可以和鬼子谈。你是指挥官，不能轻易赴险。”
“别说了，执行我的命令！”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胡劲看了老旦和李参谋一眼，正色说道：
“我是前敌侦察组长，也是2排长，有责任在这个时候探明敌情，副连长，李参谋，请拦住杨连长。”
说罢，胡劲戴上帽子竟转身离去，杨铁筠急了。
“你给我回来！”杨铁筠说罢就要去掏枪。老旦早看在眼里，忙一个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胡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啪”地一个立正，朗声说道：
“杨连长，老副连长，带弟兄们突围吧！准备好，看我的手势。胡劲去了！”
杨铁筠还要喊叫挣扎，无奈被强壮的老旦抓了个结实，丝毫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老旦看着胡劲远去，心里一疼，对着几个排长喊道：
“老刘！让剩下的六辆汽车准备好，一看见胡劲的手势，就开足马力前冲，两辆为一组，并排着向日军薄弱的防守环节冲……”
李参谋补充道：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争取撞击日军防守的车辆，绕开坦克镇守的大路，从路基上冲过去。冲不过去就和鬼子近战，尽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胁，边打边跑，到达晁石湖后立刻进山。”
“我打头阵！把油桶装到我的车上。”
一向说话不多的老刘主动请缨，将帽子一甩就上了车。
“我和六子上老刘的车。这次他妈的和鬼子拼了！”刚才摔断了一只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齿道。“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直到看见胡劲已经出了村子，杨铁筠才平静下来，但仍恼怒地瞪了老旦一眼。就一会儿工夫，日军的炮火又夺去了七八个战士们的生命，战士们纷纷要求和鬼子决一死战。
“弟兄们都上车，上刺刀，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下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也一定要冲过去！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个活着过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们光荣事迹告诉给他人，党国和人民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我们的家人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男人大丈夫，热血报国，正当其时！我们那么漂亮地炸了机场，还干掉了那么多鬼子，还日他娘的有什么遗憾？大家一起冲过去！”
温文尔雅的连长居然骂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话，一番话慷慨激昂，战士们大受鼓舞，俱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拼命。
老旦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里，在腰上挂了十几个手榴弹，忙活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点水就梳起头来。杨铁筠看在眼里，皱着眉头颇为不解。老旦只给了杨铁筠一个嘿嘿的笑，然后仔细地把梳子放回包里，再从一位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新的军帽，帽檐朝后地反戴上，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杨铁筠在望远镜里看到，胡劲举着双手走到了鬼子面前，正和鬼子说着话，几个鬼子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不时问他几句。胡劲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几个鬼子头好象在互相商量，其中一个一摆手，几个鬼子上来就要绑胡劲，胡劲一把挣开了，猛地扑上前去抓那中间的鬼子头，可旁边的几只刺刀早就刺了过来，杨铁筠分明看到几只血红的刀刃透出了胡劲的后背，他倒下了。
杨铁筠顿时血往上涌，几乎要攥碎手中的望远镜。
“弟兄们，冲啊！” 杨铁筠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老旦一把扔掉军帽，抱起了机枪。
鬼子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已被打残的国军小分队这么快就再次发起突围。直等老刘的自杀汽车冲出村口一阵，鬼子坦克兵才慌张地开了炮，炮弹在夺命狂奔的汽车旁边爆炸，掀掉了一个车门，可老刘并没减速，仍然疯狂往前开。杨铁筠和老旦的车紧随其后，车顶上的机枪手凶狠地对着鬼子几辆汽车扫射。枪弹打在车壳上乒乓作响，打头的车顷刻之间成了马蜂窝，轮胎都被打烂了，车顶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芦，兀自拼命开枪。老刘在大吼声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头，脑浆溅得满驾驶室都是，但他已经把身体牢牢捆在了方向盘上，脚也早将一块石头压在油门上，汽车还在开足了马力向前冲。一颗炮弹正中车头，整个车头连同几个战士的身体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驶的烂车因巨大的惯性撞在了一辆坦克上，车上的汽油点燃了一辆鬼子坦克，鬼子们纷纷闪避，坦克也开始后撤，火焰和浓烟干扰了另一辆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击视线。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个洞，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袭来，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惧。方才杨铁筠率领的两辆车风驰电掣一往无前，此刻终被鬼子密集的炮弹打中，其中一辆猛地撞在一棵杨树上，战士们的鲜血在火光中满天飞散，死去的人翻滚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活着的纷纷跳下车，披着烈火端着枪，大吼着向敌人冲去。
杨铁筠的车被打掉一个后轮，驾驶室的两位战士已经血溅车头，临死前还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盘卡在两人之间，车体虽严重倾斜，但是仍然颠簸着高速前进。杨铁筠在车顶托着机枪，拼命向敌人扫射着。他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应声倒下，子弹在他身上溅起一串血雾。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汽车凶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车上，那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几个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杨铁筠等人都从车顶甩了下来，打了两滚就一动不动了。
老旦的装甲车火力强大，两挺机枪封住了想过来堵口子的日军。老旦向各个方向扔出七八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一时不敢靠前。余下的突围车辆都纷纷闯出了这个缺口，虽然不断有人从车上被打下来，可战士们的回击也令扑过来的鬼子损失不小。鬼子的坦克已经来不及转身，也不敢在这个缺口扫射，生怕打到缺口对面的自己人。
“冲过去！别停下！”
老旦大声命令着。他下了车，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吃力地抱起满身血污的连长，放上装甲车。余下的四辆车撞开正试图靠近的鬼子摩托，以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老旦的车断后，他的机枪手已经被打死，老旦一脚将他的尸体踹下了车，操起机枪向追来的鬼子猛扫。一颗迫击炮弹打在车的左侧，巨大的冲击把司机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车，他感到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两耳轰鸣着，腰间仿佛被烙铁烫着一样的灼痛。睁开满是血污的双眼，他看到轻装甲车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犹自向着机枪爬去。杨铁筠又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旁，他的一条腿已不知去向，鲜血正在从往外喷涌着。老旦挣扎着爬过去，一边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一边试图摇醒他。
二喜趴在机枪上咽了气，后面的战士们也都牺牲了，缺口中尸陈狼藉，满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弟兄们。老旦感到失了力气，怎么着也搬不动杨铁筠的身体，他只能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拎过机枪，毫无准星儿地向逼过来的鬼子扫射。
鬼子越来越逼近！
他用一只手拧开手榴弹的屁股，把拉环套在指头上，准备与敌同归于尽。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完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腰上的那把军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计是一颗子弹刚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团长的刀居然替他挡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鬼子突然慢了下来。老旦正自纳闷，一阵枪声从背后响起，猛然回头，见二十多个战士正飞奔而来。他们冒着弹雨，抬起老旦和杨铁筠就往后跑去。鬼子气急败坏地疯狂扫射，迫击炮弹也纷纷落下，很多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串子弹撂倒。老旦被一个战士扛着，只见后面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了，有的刚挣扎着起来又被打倒一颗炮弹砸在了二愣的头上，二愣仿佛变成了两个人，“呼”地一下子分成了两半。一颗子弹打在这个背自己的战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绽开一个桃子样大的窟窿，滚烫的鲜血喷了老旦一脸，战士立时扑倒死去，老旦差点被摔晕过去，还没喘口气就又被一人扛起来接着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车时，来救他们的二十多个战士只回来了几人。
战士们全然不顾道路的颠簸，一气将油门踩到底，死人被扔下车以减轻载重。鬼子追兵由于要躲避横在路上的尸体而放慢了速度，几个拐弯之后，路开始变窄，有战士往山坡上扔出几颗手雷，炸倒了几棵树，鬼子的车队终于被甩远了。
车队快开到湖边的时候，大家看到了高低不一的一片山头，绿树葱葱，连绵不绝。战士们把三辆车横在路上，放火点着了，然后扛着受伤的战友们奔向山沟，一步不停地往深山里钻去……

第五章 松石岭
树枝扫拂在老旦脸上，他从昏迷中醒来。阳光透过丛林照在身上，让他感到一阵舒适，仿佛置身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了，可颠簸的疼痛让他又清醒过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战士背着他，象拉犁的牛一样喘着粗气，他浓烈的汗酸味和火药味儿刺入老旦的鼻孔，让他一阵恶心，一口没憋住，就吐在了这人的脖子上。
“老哥醒啦！”战士高兴地喊起来，听声音是江西的黑牛。几个战士围过来，把他轻轻放下，有人递过来水壶，老旦喝了一口，滋润了一下火辣的喉咙，问道：
“连长怎么样？”
“连长受了重伤，血止住了，只是昏迷不醒！”黑牛说道。
“咱们还剩多少弟兄？”
“不到三十人了！好多受伤的救不回来。”一个兵伤心地说。
“老哥，鬼子没有往里追，暂时安全了。”黑牛一边帮老旦揪出扎在他腰里的弹片，一边说道。
“能过来这么多，已经万幸了，老刘还在么？”
“刚才就没冲过来！”
“陈玉茗呢？”
“俺在这里！”陈玉茗的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身上倒是没有伤口。
“派几个战士去放哨，如果俺和连长都不行了……你指挥！带着兄弟们往南走。”
“老哥你放心，你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陈玉茗满眼热泪。
“鬼子肯定会追来，如果不方便，给俺和连长一人一枪，别连累大家！”老旦感到这次受伤虽然没有上次那么重，但是没有医生和药品，估摸着自己再顶不了多久了。
“老哥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和连长，咱们早死了，大家决不会抛下你们！”
黑牛的眼泪走珠一样坠落下来。参军不久的江西大兵黑牛，第一次作战，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就死去八成，连个尸首都抢不回来，这令他异常痛心。此时见自己敬重的两位连长也性命难保，这个铁铮铮的汉子不禁号啕痛哭了。
一个哨兵跑回来，轻声说道：“有一百多个鬼子跟进来了！”
“快走！奔着湖边有水的地方去，藏起来！”老旦用尽力气下了命令，随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你是谁？叫个啥？”
“俺叫老旦，是给国军当兵的，你又是谁？”
“大胆，老子是阎王，你居然都不认得！你来老子这阎罗殿干啥？后面这些人是谁？”
“俺战死了，不来你这里能去哪里？后面这些都是俺的兄弟。”
“他们可以留下，你不行！”
“为啥？”
“他们已经记在俺的生死簿上了，可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滚回去！”
“这……不会吧？俺明明记得自己死了，要不然咋会来了这儿呢？”
“老哥，谢谢你送兄弟们一程，你回去吧，我们自己进去了就行了……”
“胡劲兄弟，你这是说啥哩？俺和你们一起来的，你咋让俺回去哩？你咋了命令起俺来了？俺在这里还是你们的副连长，给俺服从命令，站好喽！”
“大胆，这是老子的大殿，你怎么能发号施令？你再不回去，老子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老哥，胡劲说的是，你该回去了，你送咱们兄弟到这里，劳乏你了。杨连长刚才来过了，咱们已经把他送回去了，你也快点也回去吧，要不然阎王老子会生气了！咱们再不进去，也就成了野鬼了……”
“老旦，回去吧，你的日子还没到呢……”
背后这个声音是如此耳熟，老旦忙回头一看，竟是自己敬爱的老乡！他的笑容仍然是那么和蔼，脸上的伤疤都不见了，只是那身破军装还穿着，上面的血迹仍然新鲜。惊讶之中还没开口，老乡已经猛推了他一把，老旦就感到自己升起来了，就象被一股风吹到了半空，这些人立刻离自己远去。他们站在那里抬着头，挥着手，微笑着看自己远去。那下面忽地狂沙肆虐，阴风怒号，冷得象冰，黑得象墨，弟兄们在那里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一道巨大的黑门嘎呀呀地开启了，血光刹那间喷溅了出来，各式鬼怪拿着各式锁链刀锯跳将出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群群扑向恐惧的弟兄们……
“弟兄们，跟俺杀鬼啊……”老旦在焦急中一声大吼，可下面的情景立刻在一道炸雷声里消失不见……
一阵奇怪的声响让老旦睁开双眼，他先是感到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继而发现自己在瑟瑟发抖。这是一个低矮的草房，又发现自己躺在一排木棍编成的床上。屋子显然是简单凑合着搭起来的，干草枯木的味儿很浓，四处漏风，木檩子上刀痕依旧。屋门口，一个女人正在蹲在地上洗着什么。门边的树枝上挂着那个蓝布包和半把日本军刀，女人的动作晃动了树枝，这半把军刀在木棍上磕来碰去……刚才听到的就是这动静吧？他动了动身子，这才感到无处不在的疼痛，伤口还凉飕飕的，唯独裤裆有些温热，他猛地一惊，条件反射一般摸向下面，这才知道还穿着一条裤衩。刚想撑起身子，疼痛就从身体各个部位袭来，他又重重摔了回去，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女人听到声音，惊讶地回过头来。老旦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它白里透红，无纹无褶，一双凤眼半睁半颦，虽然眼神里略带疲惫，可仍掩不住一抹俏丽。她乌黑的头发随意地从额头垂下来，精致地挂在眉梢，那一身绛蓝的棉布裹子衣服让老旦倍感亲切，闪念间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女人没有和他说话，而是跑出去喊别人。很快，光着膀子的陈玉茗掀帘子进来了。
“老哥醒啦！你睡了五天了！”陈玉茗高兴地将老旦小心地扶了起来，几个战士紧跟着钻了进来，个个面露喜色。
“哪来的女子？”老旦惊讶地问道。
“村里的！咱们往湖边跑的时候，碰到一个出来找食的女人，黑牛差点开枪打死了她。她们就是从咱们与鬼子血拼的那村子跑出来的，带着孩子都躲在这山里，有十几个哪！”
“男人们呢，有男人么？”
“他们村的男人都死了，拿着刀和鬼子干，都被杀了。女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都在这里了！”黑牛接话说。
“全是女子？”
“还有几个孩子……她们在这里躲了两个月了，很熟悉这里的地形环境，鬼子还没钻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这是干啥哩？”老旦指着自己的身体。
“哦，女子们见你们身上太脏，怕伤口受不了，给你们擦擦身子。”
“连长呢？”
“还没醒呢，伤口感染了，前天才取出所有的子弹，现在还发着烧，老说胡话。大姐们采了些草药给他敷上，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陈玉茗沉重地说。
“带俺去看他！”老旦说着就要下地。
“不行吧老哥？再躺一段吧！”黑牛关切地问道。
“带我去看他，我没事了！”老旦虽然还感到眩晕和腿软，但是可以在战士的搀扶之下走动了。在屋外，他看到好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在围着一口锅摆弄着一些青菜，见老旦出来，几个女人都站起来微笑着向他示意，老旦也向她们逐一点头。
在不远处一个同样矮小的草房里，老旦看见了昏迷不醒的杨铁筠。他的上身裸露着，到处裹着带着血渍的纱布，下半身盖着干净的棉布，好象连裤衩都没有穿，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棉布外面只露出了一只脚。他脸色苍白，但非常干净，连胡子都没有了，估计也是由女人们经手干的。
老旦坐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很烫手，不用说还在高烧，细细的汗珠源源不断地渗出额前。他的眼帘紧闭，呼吸紧促。老旦掀开他腿上的棉布，惊讶地发现杨铁筠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伤口处显然用火烧过，绷带外面仍然有灼伤的痕迹，整个半条腿肿得大了一圈，泛着腊肉般晶亮的光。
一个女人走过来，用湿布擦去杨铁筠额头的汗，对他们说：
“喂了他一些草药，消了肿兴许能活过来！”
“多亏你们哪，妹子！”能得到女人的照顾，对这些身处绝境的战士们是极大的安慰，老旦也感到不再那么心焦，心里踏实了很多。
“醒了就告诉俺，麻烦你了妹子！”老旦感激地说。
“大哥别这么说，你们打鬼子，死那么多兄弟，我们干这点活不算什么！”女人说道：“听大兄弟说你们把鬼子的机场炸了，还杀了不少鬼子，也算给我们村的人报仇啊！”她的眼中泪光闪烁了。
“这儿有没有来过鬼子？”老旦问道。
“鬼子没跑这么深来，要来也人不多，我们带他们两绕三绕，就把他们搞迷糊了，大哥你放心！”
“四边有弟兄们把风，老哥你就放心吧！”陈玉茗见老旦还是有些忐忑，忙说道。
“那就好！咱们得让连长多养几天，吃的够么？”
“主要是吃野菜，弟兄们时不时能抓几个山鸡回来，顶得住！”黑牛说。
“嗯，那就行，扶俺回去吧。”
回到床上，老旦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恍惚之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女人。翠儿正在窗边晒着萝卜，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房里，照得床头的被褥热乎乎的。女人撸起的袖子干净洁白，身子一伸一张间，肥硕的屁股在眼前晃来晃去，煞是可爱。女人灵巧的双手细心地摆弄着切好的萝卜，排在秕子上，再小心地排列在窗外的吊台子上。她刚刚洗过的头发胡乱挽着发髻，发梢还在滴着水，背上的小衣布满水渍贴在身上，显出她光滑细腻的腰身。窗下的灶台上，大锅冒着热气，一股棒子面的清香飘在房里，令他的肚子不争气地打起了闷鼓。
老旦正陶醉在这温馨的的氛围中，女人忽然回过头来，笑着冲他走了过来，扔掉手中的物件，一屁股坐在窗边，爱惜地摸着他的头。她猛地伸手掀掉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嘻笑着说道：
“旦啊，醒啦？昨晚儿个服了不？日头都偏西了你都爬不起来，驴叫都吵不醒你，呵呵……快起来，俺给你做了棒子面窝窝，栽了几个枣子，香死你！俺还掏了几个鸡蛋，一会都给你补回去，啊……呵呵……”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凉凉的手抚摸着男人粗壮的身体，最后游走到男人两腿之间的那玩意上，圆润的脸庞红霞泛起，显得分外动人。
“还想来不？”女人害羞地一边说，一边对着手中正在膨胀的爱物低下头去……
“翠儿，别，等等！”老旦突然惊醒，浑身热汗淋漓，原来是梦。
屋子里传来一阵撩水声，一个女人背朝着他在洗着绷带。老旦惊慌地看到自己那硬梆梆的东西把盖在下身的被单顶起一个帐篷，顶端湿渍正在扩散，他慌忙用手去压，摸到热乎乎的一团秽物。他立时臊得脸红到了脖子跟上，忙直起腰来，抓起枕边的一件身边的被单堆在胯间。
女人回过头来，老旦看到她脸红得象个柿子，嘴角紧抿，料想她看到了刚才那尴尬的情况。
“妹子，俺唬着你了？”半天老旦终于憋出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我男人有时也这样。”女人害臊地说。“翠儿是你老婆？”
“嗯，俺老婆。”老旦略觉得心里平静，那惹祸的家伙也疲软了下去。他觉得面前这个南方女人不象家乡女人那么害羞，可能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吧？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哦，你男人哪？”话一出口老旦就觉得自己问得很笨。
“两个月前被鬼子杀了！”女人的回答不出所料。
“你叫个啥？”
“叫我阿凤好了……你的伤还没好，当心着凉，把这碗野菜粥喝了，接着睡吧。”阿凤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也不知是什么，可味道还是不错，刚才梦里的味道应该就是它吧？他知道这必是极少的一点粮食了，战士们和女人们都舍不得吃，给他和伤员们填补身子了。
阿凤过来帮他掩了掩被单，披散的头发扫过了老旦的胸口。老旦第一次在近处仔细观察着她的脸庞，照板子村的标准，这女人算是很俊俏的了，脸庞精致，身态婀娜，一双凤眼尤其出彩，虽然总是低着眼睑，眸子里的神韵却依然夺目。阿凤丰满的胸脯和女人特有的气味让久不见女色的老旦心猿意马，两只手不自然地摊在两边，傻呵呵地喘着气。
阿凤把一包香烟放在老旦手上，轻声说：“弟兄们给你的，都盼着你早点好，带他们回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老旦忙问。
“松石岭。”说罢阿凤就掀帘子出去了。
阿凤的手细滑白净，不象翠儿的那么糙，声音也细得多。能得到如此标致人儿的悉心照料，老旦感到一阵阵幸福滑过心尖，心砰砰乱跳，肚子下面热烘烘的泛上一阵尿紧。
又过了几天，杨铁筠终于在战士们的关注中睁开了眼。持续的高烧让他神智不清，精神恍惚，红肿的喉咙里不时咳出黄中带血的痰粒，不过经验告诉大家，连长死不了了。
老旦日夜过来照看他的伤势。上次在医院养伤的时候，老旦见多了医生护士调理伤员的办法，自己也体验了过鬼门关的经历，因此清洗伤口，囊肿排脓，以及放血降压的活儿，也都学到了一点皮毛。杨铁筠的右腿虽然流脓不止恶臭难闻，但是毕竟开始消肿，心跳也稳定了。乡亲们给他研磨熬制的草药土方也见了成效。总之，在老旦看来，比起自己躺在医院半个多月都醒不来，连长此刻能睁开眼也算是奇迹了。
杨铁筠呆望着战士们，瞳孔仿佛随时都可能散开一样。老旦扶着他靠在床头的木板上，把一小碗温水喂进了他的嘴里。杨铁筠看到了他缺掉半截的腿，身躯发出了轻微的战栗，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手。
“咱们一共闯过来二十五人，现在咱们是在山里，目前安全了！”老旦尽量把意思说得简单，担心刚刚苏醒的杨铁筠还在犯迷糊。
“其他……一百多个弟兄……都死啦？”杨铁筠费力地问道。
“嗯……他们都牺牲了……其中有二十多个弟兄原本已突了出来，是陈玉茗带他们折回去救的我们，可他们却没回来几个！” 老旦声音哽咽了。
“老兄，别说这些了，弟兄们没个啥，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没有你们，咱们又怎么过得来？大伙怎舍得你们被鬼子捉去？能救而不去救，咱们也无颜苟且偷生啊！弟兄们都等着你们好了领咱们回武汉呢！”陈玉茗语气镇静。此次突围一战，眨眼之间痛失一百多位弟兄，他心中十分悲痛，又见牺牲那么多弟兄救回来的两位连长多日昏迷不醒，他更是心急如焚。这些天他的临时指挥有章有法，还经常鼓励灰心的战士们，深得大伙信赖。
“有地图么？”杨铁筠已经恢复了神智，立刻开始思考实际问题。
“没有，给丢在半道上了。不过乡亲们可以做向导，是咱们和鬼子血拼的那个村子里逃出来的，在这里躲鬼子，她们知道出去的路。”老旦很惊讶杨铁筠可以这么快地从残疾的悲伤里摆脱出来，马上开始考虑军事问题，这真让他自愧不如。
“日军没有跟进来？”
“跟进来了一些，暂时还没钻到这么深的山里来。”
“这些女人？”
“就是俺说的乡亲们。”
“哦……”杨铁筠的脸色开始发白，老旦立刻示意大家散开，然后轻轻地把他放在床榻上，疲惫的杨铁筠立刻又昏睡了过去。
战士们经过这些日子的安心调养，精神都好了很多，虽然吃喝不比在武汉，营养倒也充足。山里野味颇多，江西的几个兵深谙打猎，野鸡、山雀和山鼠，统统成了锅里的美味。女人天天都熬的草药喝得伤兵们个个红光满面，还让个把厚脸皮的伤兵赖在床上不愿意下地。
老旦前天派一个湖北兵去外面打探消息，这上午才跑回来。说鬼子看来并没有再组织新的搜索队来山里摸人。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往西边开拔，看来武汉方面战斗仍然在进行。老旦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路数，这么个四边不靠的地方，往哪边去都是鬼子，如何是好？
天变凉了。
山里开始下起雨来，而且一下就没个完。牛毛细雨绵绵不绝，象细刷子一样扫拂着山林，那雨丝随着阵阵微风飘来摆去，时而密时而疏，两天下来居然也把这山泡了个透，还时不时有山上蓄积起来的水流冲将下来。好在这里都是绿树成荫的群山，不象在老旦的河南老家，打个喷嚏都会卷起一地的黄土，从这山上冲下来的水竟然干净透亮。
细心的女人们手把手地教战士们搭草房。草房都用桩子悬空架在地面上，大家原本都嫌费事，当见到从山上的汇集而下的水从草房底下汩汩地流过时，就对这些聪明灵巧的女人们钦佩不已了。阿凤还让战士们挖了三个很深的水坑，将这些小股的山洪蓄积起来，一个用来做饭喝水，两个用来洗澡。战士们再不用在半夜偷偷跑到湖边，冒着被鬼子巡逻艇发现的危险去挑水了。
老旦一早醒来，雨还在下，只听得山里一片“沙沙”的雨打枝叶的声音，仿佛是蝗虫在啃着地里的庄稼杆子。空气里满是潮气，仿佛拿瓢一捞，就可以从空气里舀点水回来。衣服和床缛都有一股又潮又臭的霉味，一拧恨不得出水。老旦身上的伤口虽已愈合，但在这潮湿的天气里愈发奇痒难耐，身上的痒勾起了心里的痒，抓不到挠不着，他不禁烦躁不安起来。
这些日子，战士们和这些逃难的女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竟有了相依为命之感。大家的命都是从死神的刀口上捡回来的，亲友与战友不断死去的打击已让大家变得沉默而坚强，很多平常架架巴巴的事情也顿时看开了。已经有几个兄弟在和女人们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了。杨铁筠看得分明，却没吱声。这些弟兄们多是九死一生，女人们也是劫后余生的孤家寡人，有这点子心思毫不出奇，哪怕就是一时的下半拉冲动，毕竟算个彼此的心理安慰，活着还有点劲头。但是杨铁筠心中清楚，只要条件一具备，他们就得离开这里，而不可能带她们一起走，此生能否再见只有天知道，这深山里的小故事根本不会为人所知。
老旦心里也如蚂蚁吃了萤火虫般，亮堂得很，不过他的想法跟杨连长有些不同，弟兄们的感受他既能揣摩得到，又完全能认同。这和连长可不能比！人家天生出身就好，又读过大书留过洋，连长的女人一定是读书识字，细皮嫩肉，天天都换小衣子的娇娃子。虽然老旦认为这里有几个女人已经算很有姿色了，可他料想连长对这些头上长虱子，喂孩子不避人，擦屁股用草棍的村姑，指定是看不上眼的。弟兄们这么做很明显是得到了女人们默许的，即便是干柴烈火，但是两厢情愿的事又有啥不好的？再说了，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的命，哪还顾忌得了那么多？阿凤每天都来照料自己的伤情，自己见了阿凤不也是个心里长草――毛糟糟？
让纪律喝尿去吧！
每次阿凤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老旦就会血流加速手心出汗，心里如同揣着七八个兔子似的乱蹦。尤其是大腿内侧的那个枪眼，本来就很痒。阿凤的小手一过，老旦不争气的东西就立刻起身敬礼，隔着衣服和女人打招呼，这感觉简直顶得上两针麻药，老旦根本感觉不到换药的疼痛。阿凤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但脸上仍然会浮起令他心醉的红晕。阿凤虽然害羞却手脚麻利，老旦不说话，她就不搭理，换玩药就走人。这些天天气潮湿，阿凤就没将洗过的绑带晾出去了，只挂在这屋里，她自己的衣服也是腻乎乎的。阿凤今日干脆就穿着露肩的对夹小麻布褡裢，下身只随意蹬了一条灯笼裤，就朝老旦这边来了。
老旦正斜着身子支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女人的新打扮让他眼前一亮，慌忙拎了拎出溜下去的裤衩。女人递来一个淡淡的微笑，酥倒了他半个身子。
“伤口还肿么？”女人把擦拭伤口的干布拿出来放到一边，洗了洗手准备干活。
“阿凤，俺没事了，你不用再费心料理了，俺自己可以收拾自己，肿点没啥稀奇！”老旦虚头八脑的应承着。
“这天儿不爽快，口子容易烂，你可别拿手去挠啊！”阿凤一边查看他的伤口一边说道。
“俺在武汉负伤，身上肿得多了十几斤肉，绑得象个粽子，不也活过来了？俺命大着呢！”
“命大不能一辈子，再说这里不比医院，什么药都没有！你看见那大黑蚊子了么？要被它多叮几下肉都会烂，你肯定受不了的！”
阿凤满意地看到，老旦上半身的伤口都快好了，结的痂也开始收边，露出白嫩的新肉。他腰上的窟窿也凹了进去，虽然有脓但是已经合了口。只唯独右腿这个令她每次都脸红的口子仍然肿胀，窟窿不大却难伺候，撅乎乎的象个小嘴，仿佛不愿意愈合似的。她哪里知道老旦每天做梦的时候经常挠来挠去，长好的又被他抓烂，只觉得这个烂腿的男人对她有些那个，那地方动不动就昂然挺立，触目惊心！这还是在养伤，要在平素岂不是要捅破了裤衩？虽然觉得害臊，可不知打几时起，她突然对照顾他那个特别的伤口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一时竟希望那伤口不要愈合得那么快。
阿凤自打见到老旦对他便有些起眼，此人虽然浑身受伤又昏迷不醒，可仍然看得出身材魁梧，身板儿硬朗，立起来必定是条汉子。他生就一副方阔脸孔，浓眉大眼谈不上，却也比自己的男人长得开朗多了。他硬梆梆下冲的鼻梁和憨中带倔的嘴角，配上他满脸黝黑的皮肤，让几个月前丧了男人的阿凤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和莫名的悸动。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两条臂膀的腱子肉紧绷绷的，一动就呼呼带风，那一双大手更满是褐黄的老茧，仿佛一把就能打碎一摞砖头。最让阿凤另眼相看的是这男人对自家老婆的惦记，听着他在梦里的念叨，阿凤竟有两次激动得去轻抚他的额头了。
“阿凤，这些天生受你了！”老旦自感这句话比较得体。“咱们脏兮兮的，战士们都很感激妹子们，咱们很过意不去哩！”
“这算什么？你们在这里，我们心里可踏实了。原先我们每天哭丧个脸，哪也不敢去，什么吃的都逮不着，总要挨些饿。能遇上你们，也是我们的造化啊！”阿凤在老旦的伤口上糊上了自己熬制的草根子药，用手轻轻地划着边，再擦去流下来的药糊。
“你有娃么，阿凤？”老旦身体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忙转移注意力地问道，可话一出口便立刻意识到问得不妥。
“有两个，大的去年突然得了病，抱到十几里地的老郎中那里，只一刻就断了气……小的本来这次背进山来的，鬼子在后面追，我们拼命跑……”阿凤身体熟悉的感觉也来了，可一听到他提及伤心事，一时竟顿住了。
老旦顿时不知所措，可又急切地想知道她另一个娃子的下落，忍不住又问道：
“那么……小娃子呢？”
“……路上俺只觉得身上好象中了一枪，当时只顾拼命逃命没敢停下来细看，好容易歇口气，放下来孩子，摸着子弹就钉在我的背上，一看孩子竟已经死了……”阿凤两手绞在一起，头含在胸口上，痛苦的回忆让她浑身抽搐！老旦骤然间看见了她的眼泪。
“子弹正穿过孩子的身子，他连个气儿都没出就死了……他还替我挡了子弹啊……为什么不是我替他挡呀……啊啊……”
女人猛地嚎哭了起来。老旦的心也跟着猛地栽了个跟头。这个苦命的女人，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亲人都死了，以后可怎么往下活？自己毕竟还有女人孩子可以挂念，毕竟还有个盼头和希图的景，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痛恨自己为啥哪只驴叫牵哪头，把个俊俏的女人惹得哇哇大哭，也弄得自己心里怯怯的，别让弟兄们以为自己在欺负她哩！
女人已经哭得花枝乱颤不可收拾。老旦笨拙地去捉她的手，她只抽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她的小手冰凉，却满是滚烫的泪水。
老旦把阿凤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温热的手心，一时心乱如麻。他非常想用言语来安慰这个女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再说什么笨蹩话让她更加痛不欲生。他更想把阿凤抱过来，捧着她哭红的脸蛋嘬上几口，如果可以让她少一点心痛，哪怕这妹子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也是心甘的。他伸手去擦女人脸上的泪水，阿凤避开了，脱开双手去推老旦的身子。头脑发胀的老旦再不犹豫，猛地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阿凤的胸前。阿凤大惊，却不敢叫，只用手死掐老旦的头。她的褡裢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湿透，一双奶子被紧紧地压在这个汉子满是伤痕的头上。她心头乱跳，呼吸起伏。挣扎之间，她突然感到胸前一阵热烫，低头一看，男人正泪如泉涌，打湿在她的胸脯上……
时间凝固了。二人就这样相拥而泣。女人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的眼泪砸落在他的头上。此刻老旦的心揪成了一团，他象个孩子一样眼泪鼻涕横流，他宁愿冒着被阿凤掐死的危险也要拼命享受这一刻的温馨。他的手也掐进了女人光滑的背，发自心底的脆弱此刻奔涌而出，两个原本无比坚强的人，此刻都向对方无声地敞开了……
“老哥！”门口有人轻声喊道，是陈玉茗的声音。
二人闻声，立刻象弹簧般地跳开，老旦腰上的伤口险些又崩了。
“啥事？进来！”老旦用被单胡乱擦了把脸，大声问道。
“有鬼子！”陈玉茗掀帘子进来，说完三个字马上就缩了回去，他一脸知情的样子，估摸早已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动静。
老旦脑子“嗡”的一声，他一个箭步跳到床边，摘下大枪和军服就要往外走，骤然的起身让他感到头晕目眩，险些摔倒。女人大吃一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老旦惊讶地看着她，女人的眼中满是柔情，泪水又在眼里打转了。
“小心点，把衣服穿好！”她怔了一刻，已是恢复常态，慢慢地帮老旦穿上衣服，又用手摸了摸她刚才掐过的地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老旦感到如此亲切和温柔，真恨不得再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亲上一亲。良久，他拿下那个蓝布包，塞到女人手里说：
“替俺收好喽，俺要是回不来，就算是个惦记物了……别怕！”不等女人弄清楚包里的是什么，老旦已经掀帘子出去了。
战士们已经都荷枪实弹地集合了。陈玉茗见老旦出来，立刻招呼哨兵过来。
“大概有七八个鬼子，背着东西，正在往这边来。”哨兵赵海涛喘着气说道。
“看着象是在搜咱们？”老旦问道。
“不象，就这几个人？也没有重武器，都是步枪。”赵海涛仍然气喘吁吁，看样子跑了很远的路。
“后面没有大队的鬼子？”老旦觉得非常奇怪。
“没有，望出去四五里地，没有！”赵海涛十分肯定地说。
“你给俺画个图，告诉大家他们在哪里，大家都围过来！”
战士们围成一圈，看着赵海涛在地上画着。
“鬼子是从东边这个沟里过来的，然后就翻上这个山头，呆了一会儿就下到这边，一直走到离我们这里四里地才停下来，然后又开始上山。”赵海涛边说边比划，地图画得也算清楚，大家基本上都明白了。
“这几条鬼子过这来干什么？”陈玉茗一头雾水。
“要不别招惹他们？放他们过去？”黑牛惴惴地说。
“不行！他们要是上了这座山，必定会发现我们的。鬼子如果是来找我们的，至少会叫一个连过来，被鬼子发现咱们就很被动了！”老旦此刻头脑清楚，方才与阿凤相拥而泣过，心里顿时亮堂了很多。
“去干掉他们！”背后突然传来了连长的声音。大家惊讶地抬头看去，只见杨铁筠单腿而立，一手支着拐，一手拿着一把枪。
“连长你咋出来了？别淋着，你还得再休息个十天半月的！咱们应付得了这几只日本猪！”老旦关切地说。
杨铁筠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不过身子依然虚弱，他醒来的这半个月来又瘦了一大圈，只站了一会儿就顶不住了。老旦和两个战士赶紧扶住他。
“把这几个鬼子干了，但是要留活口，一定要留活口！我们要想办法出去，老旦你要切记！”杨铁筠死盯着老旦说。
“俺记住了！你在家里等消息吧，陈玉茗安排两个兄弟看家！”
“不要，大家都过去，人多把握大！这些大姐们能看好我，大家快去！” 杨铁筠在用命令的口吻。
“连长保重！敬礼！”老旦和战士们一起向连长敬了个礼，就奔着山沟里出发了。快拐过山坳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一眼看见阿凤正站在草房的台阶上正朝他们这边挥着手。此时雨已停，乌云却还没有散尽，几缕单薄的阳光钻过乌云的缝隙，落在松石岭的树上，落在阿凤的身上，她的两条光洁的胳膊白嫩喜人，在雨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第六章 双堆集
和共军进行了一番阵地战之后，拥有优势兵力和武器的国军开始占到一些便宜，共军终于被从三个方向进攻的国军在南坪集一线击溃。老旦休息了没几天，就带着连队上了前线。他们连夜启程，跟着大部队渡过了浍河北岸。
一过了河，国军就发现不对劲。原以为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共军主力，那个破衣烂衫的第四纵队，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大幅撤退，而是在浍河对岸和其他共军部队布下了一个三面伏击的包围圈。18军主力前脚刚刚从河里跳上岸，共军的冲锋号就响了起来。国军背水仓卒迎战，很快就陷入混乱。也不知国军那么多飞来飞去的飞机都侦察到了些啥子？18军在前面和共军没干几下，掉头就往河这边跑，把大堆的武器装备都扔给了共军，弄得14军的弟兄们莫名其妙。
14军奉命沿着浍河向南收缩，抢占铁路线和村庄。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共军的部队在打枪，但却是只闻枪声不见人影。国军飞机显然没有目标，大规模的轰炸也是瞎子戴眼镜――装装样子，周围的村子倒是都夷为平地了。一个掩护侧翼的部队过于紧张，竟把从北面来的第10军的侦察连当成了共军，一阵乱枪，打死了上百个弟兄。
一番恶战之后，第14军终于在拂晓时分进入了宿县以南的双堆集，开始建立防御阵地。老旦的连队负责防守三百米长的一段阵地，两边是107师39团的装甲部队，老旦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顶住正面共军的冲锋，在这里把共军的主攻力量吸引过来。然后39团的装甲部队负责实施反冲锋，并作迂回包围。
战士们虽已筋疲力尽，却仍然脱光了膀子大干，挖战壕、埋地雷、拉铁丝网，忙得屁股冒烟。
中午，团部传来消息，第七兵团已经被共军基本合围。
说来也怪，老旦和他的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虽然都感到惊讶，却并没有觉得太害怕。共军围我们？拿什么围？当年鬼子围我们，飞机大炮坦克兵一样不缺，我们还在武汉顶了五个月呢！故大家只各顾各地抽着烟，没太当回事。湖北佬老孙把藏在怀里的老家花雕酒拿出来给老旦喝，说万一共军冲过来说不定就没机会喝了，我们连守正面，摆明了就是让我们挨炮弹枪子，等我们顶住了，39团正好上去拣现成的果子吃。
老旦对这些已然不大在意了。守也罢，冲也罢，子弹找不找你全是你的造化，和你在哪里干啥子关系不大。没见那个稀里糊涂的进入4连防御阵地的第10军侦察连么，他们呆在多安全的地方，可偏偏就吃了自己人的枪子，真是放屁砸了后脚跟！
共军部队作战英勇，纪律严明，对于运动战的运用看来远比国军娴熟。共军总是迅速地集中优势兵力，捉住一个落单的国军部队就往死里打，在国军援军扑来之前又迅速地分散。国军要是敢追，他们就在国军部队的腰上、屁股上不停地骚扰。第7军的机械化兵团几乎在两百公里的范围里转了个圈，却始终逃不出共军几个纵队若即若离的腿脚。国军总是无法弄明白共军主力到底在什么方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个团一个旅的被共军象割肉一般割掉。如此折腾到最后，一占据优势的共军就立马来一个大冲锋，十万国军被就地打成个稀巴烂，牛皮哄哄的党国精英黄司令好象也殉了国。
忙活了一上午，任务基本完成。共军一般不会大白天冲锋，老旦命令休息。战士们抖落身上的泥土，互相要烟抽。有几个兵躺下就睡着了，象肥猪一样地打着鼾。老旦接过战士们孝敬的烟，摘下满是汗碱的帽子，找了一个土窝坐下，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壕沟里汗流浃背的弟兄们。
这些人和他在一起不过两个月，很多人的面孔都觉得陌生。十年来，参加的连队也好，带领的连队也好，似乎从来不能全始全终，差不多过几个月就得换一茬，要么就干脆被取消番号并入别的连队。这回新来的兵更是嫩白，脸上都流露着恐惧和不安，动不动就眼泪汪汪。老旦知道，连些新兵娃子大多是抓来的，不当兵就烧你的家，这样的征兵已成国军的常规手段。在国军和共军交锋的交叉地带，政策就更残酷了，你不当这边的兵，保不定会被枪毙，因为你有可能当共军的兵！
国军的军纪如今也扯蛋了，已经远不如打鬼子时那么严格。在鬼子投降的两个月之中，老旦的连去接受鬼子移交城防，期间好多战士无恶不作。城里好多做生意的日本移民被他们活活打死，家产也被红了眼的百姓和士兵一抢而空。日本女人倒了大霉，大多都被强奸或者被轮奸，甚至有的中国女人因长相跟日本女人差不多，也被染指不少。老旦虽然枪毙了几个兵刹住了这股邪气，但是根本阻止不住疯狂百姓的报复行为，几乎没有人把国民政府“以德报怨”的宗旨当回事。投降鬼子居住的兵营，动不动就被烧起一把火，或是被扔进一颗手榴弹，惹得鬼子干脆纷纷吞石头自杀。背地里，战士们仍然合起伙来胡作非为，吃酒饭不结账，玩女人不给钱，掌柜的敢说话他们就一个耳光扇将过去……
鉴于军纪败坏，上面命令要狠狠管一管。可是一想到这些兵大多是全家死在鬼子手上，要不就是老婆妹子或者亲人曾被鬼子蹂躏，老旦望着眼睛冒火的下属，心里反而怯了。那是一种啥样的仇恨啊？与鬼子杀死自己的战友相比，这种家仇简直毁灭一切。
山东兵老郑枪杀了三个日本随军百姓，奸污了一个才十几岁的日本女孩，被团部命令枪决。他可是打过长沙和衡阳的，能够活下来的少数老兵啊！老郑作战英勇，曾经一人炸毁两辆鬼子坦克。他在山东的老父亲组织团练协助国军抗日，韩复榘的部队不放一枪就把领土让给了日军，导致整个武装团练被日军俘虏。郑老爹被绑在村口的驴桩子上，大骂日军禽兽，鬼子把扒光的郑老爹用狼狗活活咬死，锋利的狗牙把他下身扯得稀烂，腿上露出了白骨。老郑全家，连同全村七百多人，全被捆在打麦场上烧成了焦炭。
在被团部下令枪毙之前，老郑对天大恸，大喊：
“作鬼俺还是要干日本人！”
老郑双目圆睁，眼眶呲裂，仰仆于枪弹中。老旦再想到老郑曾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还在重庆替自己挡过炸弹，而自己却被炸得一身窟窿时，不禁热泪长流。
新兵入伍后不久，就变得和老兵一样匪气了。在国军战况惨败，回家渺茫的时候，他们就放开手脚偷鸡摸狗，胡作非为。军队里原有的反日教育和热爱人民的思想工作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共宣传，战士们压根就提不起精神听。总之一到休息，老兵就带上新兵跑出去为非作歹，要么就喝个烂醉。
“你啥时候来的部队？”老旦问一个抱着抢发呆的新兵。
“来了有七十五天了。”新兵说。
“日子咋记得这清楚哩？”老旦笑了。
“自打我来了就天天记着。”新兵伤感地说。
“家是哪的？”副连长夏千问他。
“我家是江苏淮阴的！”
“淮阴在哪旮旯哩？多大地界儿？”东北的战士黑狗问道。
“我家在苏南，韩信你晓得不？淮阴侯韩信？”
“淮阴猴？公猴还是母猴？你们那也有猴子？”黑狗认真地问道。
“你真是个愣球，啥公猴母猴，你咋这个也不知道！没听过戏――萧何月下追韩信？黑狗真你娘的愣！那是个大将军！”夏千啐道，一点不给黑狗面子。
“你家里有啥人？兄弟姊妹几个？”老旦问起了平时向战士们常问的问题。
“家里还有娘，一个弟弟，我家五个弟兄，四个在咱们部队里。”
“都在咱们14军？”
“嗯，他们都在18军，应该在110师。”
“那还好，几个兄弟可以互相照应，互相离得还不远，说不定哪天还能一起回家呢！” 夏千羡慕地说。
“你叫个啥？”老旦问。
“我叫杨北万。”新兵大声答道。
“呦？你这名字好大口气，那你几个兄弟叫啥？”黑狗问道。
“大哥杨东万，二哥杨西万，三哥杨南万，我是杨北万。”
“那你那弟弟叫个啥？”老旦再也忍不住地大笑了。
“他叫杨中万！”
战士们顿时笑倒。新兵杨北万的家庭让大家觉得有趣，笑过之后大家还有些羡慕，毕竟很多战士家里人丁不全，不是死于饥荒，就是死于战火，象这样东南西北中兄弟聚全的还真没有几个。老旦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怜爱地拍了拍杨北万的头。一瞬间，他对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他几个兄弟都来参军，彼此都在牵挂着另外部队里的兄弟们，难怪这个孩子整天蔫了吧唧，与人不合群，不象那些个没家没女人没兄弟的没心肝的兵。现在，他和其他几个兄弟都在共军包围圈里，相隔咫尺却不能照应，心里自然难受。
“开过枪了么？”老旦又问道。
“还没有，上次战斗……没敢……”杨北万红了脸。这是个和五根子一样的鸡鸡娃，刚刚长成的身板虽然不瘦，却弱不禁风，他额前的一绺碎碎的刘海儿肮脏杂乱，几乎盖住了他大大的眼，那眼瞳里充满了羞怯和慌张，一张如女娃子般柔弱的嘴总是因为惊慌而大张着，仿佛一声爆竹都能吓破他的胆子。
“那不稀奇，俺当年也没敢。你就跟着俺吧，作俺的传令兵，待会俺去和你的班长说一声。”，老旦似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老乡就是这样关爱自己的。他下了决心，尽力保护这个毛刚长全的孩子。
“是，连长！” 在这大战的前夜，能得到连长的关爱，杨北万自是惊喜，这意味着自己多了一份安全。战士们拍着这个高兴的孩子，就象拍着自家的兄弟。
傍晚时分，严阵以待的连队看到了共军密密麻麻的身影，一面面红旗在风中裹着月色飘舞着。共军没有立刻进攻，一到就忙不迭地挖起了战壕。即使在黑暗里，大家仍然可以隐约看到他们扬起的砂土，偶尔还可以看到几片雪亮的锹铲晃过。原估摸着他们怎么也要挖上一宿吧，战士们就没太当回事儿，索性打起了盹。孰料这支共军只挖到半夜，扔下铁锹拎起破枪，竟然就开始了进攻。共军的进攻实在让人害怕，虽然他们这次没有炮火准备，可约摸五百多个共军拎着枪猫着腰，冒着国军的炮火直通通往前冲，同伙们相继倒下也丝毫不能减慢他们进攻的节奏。直等到冲到了国军步枪的射程之内才开始射击，这验证了团部所说的共军很注意节省弹药的说法。
14军的重炮开放了。
14军炮兵和装甲部队天下闻名，曾经让鬼子的板垣师团在昆仑关吃过大亏。共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棉絮飘飘。夜空清朗无云，国军的空军自然不会闲着，在天上慢悠悠地帮炮兵在校正炮火。老旦他们还没有怎么开火，冲来的共军就被打掉一大半了。令大家目瞪口呆的是，这剩下的不足两百人的共军仍然大喊着扑过来，丝毫没有趴下的意思。老旦精心安置的火力网把这些勇猛冲锋的共军悉数打死，有的老兵油子杀人成瘾，对在地上还往前爬的也不放过，一枪一个，敲一个就挤出一串狞笑。
一轮冲锋刚过，又一拨共军紧跟着冲上来了，这一次共军的炮火就异常猛烈了，而且落点非常准确。老旦立刻命令大家进入了坑道。阵地前面的雷区和铁丝网都被炸飞，战壕上的重火力也几乎全被掀飞。共军的炮虽不重，但效率很高，一轮齐射都打在一个区域内，一条战壕顷刻间就砸成了大沟，还没来得及进入坑道的战士当场就被炸死。共军的炮火还有很多臭弹，上次交火，曾有一个战士眼见一个尖溜溜的弹头从头顶砸落，“噗”地一声扎进土里，在那里冒着烟滋滋乱转。此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了过去，醒过来后，那个炮弹仍然戳在土里，拔出来一看，已经没了弹头，原来是小鬼子留下的废品，共军居然也打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国军弟兄开个玩笑？
杨北万蜷缩在洞里，抖若筛糠，脸色煞白。老旦冲他微笑了一下，镇定地检查着自己的枪。直觉告诉他，第一次冲锋只是共军的火力试探，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
共军的冲锋和鬼子大不一样。鬼子冲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象从肚子里憋出来的，穿过东洋人细哑的喉咙，发出一片令人恐怖的野兽般的尖声怪叫，那声音常让老旦想起深夜里在村口凄厉叫春的野猫，让人浑身浮起芝麻大的鸡皮疙瘩。共军的冲锋更象是戏里排好的齐声吆喝，调子统一，还挺好听，整个原野响彻，只是你永远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进攻速度也极快，稍不留神，他们的刺刀就会碰到你的鼻子。
无数颗照明弹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平坦的大地上尘土飞扬，火光冲天，一团团爆炸后的烟云在火光和照明弹的辉映中煞是壮观。子弹和炮弹拖着瞬间即逝的流光，在烟雾里编织成各种恐怖的图案。光影之间，几千个圆滚滚的黑影，腰间扎着麻绳，正踩起漫天的黄土飞奔向前。他们的枪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着口号，排山倒海一样向国军阵地卷过来。国军密集的炮弹不断掀起黑色的烟尘，毁灭着这群狂奔的人，弹雨穿过他们的躯体，发出“扑扑”的声音。老旦对自己部队猛烈的火力颇感意外，自从武汉之后还真没见过国军这么强大的打击力量。大地在此起彼伏的重炮轰炸中震荡，国军飞机大摇大摆地扫射着冲锋的共军，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飞机轮子都好象要碰上共军的头了。
阵地上几十挺轻重机枪在扫射，战士们清一色的冲锋枪也没闲着，打出的子弹足以让冲锋的共军感到窒息。副连长夏千指挥着两辆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向共军最为密集处扫射着，子弹壳象蹦豆子一样叮当四落。可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打压下，仍有大批共军冲到了雷区之前，他们扔出大量的手榴弹炸开了雷区和铁丝网，妄图集中突破。老旦冷静地让机枪火力交叉封住了这几个被打开的口子。冲到这个区域的共军差不多都倒下了，尸体层层堆积起来，共军的攻势被遏制。他们趴在地上朝这边射击，一些人试图爬过来扔炸药包和手榴弹，也逃不过居高临下的机枪。战士们正想喘口气，共军又一轮冲锋在刺耳的号声中开始，步兵和骑兵混编的队伍飞速呼啸而来，头一拨被压倒在地的共军又重拾精神迅速加入了新的冲锋。
此战之前，训导团的长官一再强调，抵抗共军阵地战的最好方法是和他们保持距离，避免他们冲入国军防守的战线或者迂回到国军阵地的后面，否则国军的空军和武器优势就不好发挥。因此国军的防御阵地多是环形的阶梯式突出防御，火力点分布平均，高低有序。共军这次碰了钉子，显然是低估了面前这支国军生力部队的战斗力，能够侥幸冲过第一道防线的，根本没有机会再侥幸逃脱。阵地两翼的国军装甲部队开始反冲锋。共军刚占领了半条战壕，立刻慌了手脚，开始在相互掩护着撤退。共军的炮火也开始轰击准备迂回包围的国军，在一番近距离的火力较量之后，共军终于忍痛放弃了夺来的阵地，背起负伤和死去的战友，撤退了。
这次战斗，没有肉搏。
这是老旦看到共军撤退后浮起的唯一想法。他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庆幸，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胆怯和怕死，而是因为无法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万一他的对手是个和他一样的河南农民，就象那天死在自己怀里的根子，这刺刀如何扎得下去？
老旦没有命令追击。这可不象以前打鬼子，一看到鬼子要跑，他就带领大伙玩命地冲过去，把逃跑的、喘气的通通干掉。他命令战士们再进入共军主动撤退的战壕，重新布置火力点，修缮工事，照看伤员。顶住共军这类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老旦觉得是小菜一碟。两军装备的差别太大了，共军除了一通炮，再加上整齐划一的冲锋，好象没啥犀利的其它进攻手段。本连的战士们牺牲不多，倒是反冲锋的两个营一不小心被共军打了个埋伏。共军的炮火掩护还是很厉害，被包抄的一个国军营的坦克装甲车丢了个干净，营长差点没能回来。总体来看，这一仗国军略微占了上风。老旦寻思，如果仗就这么打，共军是没有什么机会打败国军的。暂时被围的国军部队仍然实力雄厚，冲出去该只是早晚的事儿。
过了几天，大部队准备突围。第85军第110师――也就是杨北万三个哥哥都在的师打头阵，第18军的116师、118师、第10军的18师紧随其后，开始向东突围。14军的任务仍然是两翼掩护。老旦的连队暂时无事，那边的大部队冲上去了，连队正面的共军必不会贸然进攻，没准儿还要寻思着怎么逃跑。国军主力一突出去，南面的共军必然后撤以防被机械化的十八军迂回。战士们的心暂时落到了肚子里，每一个可以安睡的夜晚都如此的来之不易。老旦命令战士们收拾好行装，半夜就可能向东开拔，此刻只管大睡吧。
可杨北万没睡，他坐在壕沟里哭着大骂110师师长：
“充他妈什么大头？打什么头阵？共军是那么好打的？110师也不是重机械化部队啊？放着118师和107师的坦克下崽子啊？操你娘的，装什么臭逼！”
大家默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几个哥哥在那边，也不好说话。可以断定的是，冲在前面的两个师，伤亡必在半数之上。共军的冲锋这么猛，防御也不会稀松。老旦还记得当年打重庆外围的时候，两千多国军进攻五百个鬼子把守的一个小山头，打了三天居然打不下来，鬼子打到只剩二十人都不后撤，最后被国军一把火烧了才了事。面前这支共军纵队看来一点不比鬼子差，110师自告奋勇的举动，在他看来更象是自找倒霉。
天刚黑下来，北面就响起了炮声，三十多架飞机排着漂亮的阵型从头上飞过，去支援突围的部队，一时间北面打得乱了套。老旦紧张地看着那边的战斗，心里滋味很怪——怎么还没有搞定？到了中原这么久，为什么国军总是突围，突完了再突，却总是在共军围困之中？共军那么破的装备，人也没国军多，为啥还总喜欢包围？
枪炮声到半夜才消停下来。心里痒飕飕的14军战士们始终没有接到出发跟进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加固工事，死守阵地，以待援兵。
第二天早晨，几个战士打探回来了消息，几个师的部队只有110师冲过去了，其他几个师都被挡住。共军的抵抗非常顽强，国军死伤惨重。110师冲过去就被共军封住口子，不知去向，似乎在战场上销声匿迹。空军也没找着他们，估计是全军覆没了。
听闻噩耗，小兵杨北万放声大哭，以头撞地，众人慌忙拉住，竭力安慰，心软一点的战士还陪下不少眼泪。真他妈的邪门，这几个师都是军团里响当当的硬骨头部队，坦克装甲车加飞机掩护的还突不出去？看来共军非但进攻犀利，防御也极其强悍。老旦猛然想起曾在洞里听到的那共军司令长官的话，也难怪，有那样充满自信又关心下属的长官――就象从前的麻子团长――战士们必然打仗不要命！更别说那司令员足智多谋，敢用同数量的部队包围装备完全占优的国军，这得有啥样的胆略见识？共军总是高度集中以应付国军的正面突围，把国军堵回去之后还要再迅速归回原位，这共军各部的协同作战能力竟如此之强！
“日你妈的！又被围死了！真邪门了！”老旦丧气地发出一声哀叹。
十年来，他不知打过多少仗，一小半是在鬼子的包围之中。以前被鬼子包围是因为国军跑得慢，装备差，面对飞机坦克一大堆的日军，指挥部喜欢深沟高垒地大打阵地防御战，被日军包围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的国军，该有的东西都有，居然被汽车都没几辆的共军围成“死守阵地，以待援兵”的乌龟样，怎不让人丧气？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失望！唉，管球的哩，爱咋咋的，又不是没被人围过？倒也有值得安慰的事儿，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鬼子稀里糊涂的投降了，这才终于从西南回到了中原，眼下国共中原逐鹿，看来要有些日子，可毕竟离家近多了，说不定哪天就可跑回家看看。
整整十年，家里音讯全无，没有任何好的或者坏的消息。女人这些年都是咋过来的？鬼子该占领过板子村那地方，女人孩子会有个三长两短的么？他们有没有逃难？去年中原蝗灾，造成大范围的饥荒，听说饿死了几百万人，板子村可得幸免？家里没个象样的男人顶着，女人的娘家也在发大水那年人丁稀疏，家底没落了，已然帮不上什么忙……想到这里，老旦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去，哪怕只看到已成废墟的家，心里也好有个着落。
共军终于不冲锋了！
夜深人静，战壕中冷入骨髓，老旦钻在棉大衣里，用热水杯子焐着冰冷的手。天气实在太冷，一口痰吐出去，会立刻硬梆梆地贴在壕边。老旦缩着脖子打着颤，身上冻得发麻，手脚动弹动弹仿佛还更冷，只好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月亮，盼着白天早点到来。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下午的大风吹得嚣张，这天空如今没有一点云晕，肃杀的战场被照得雪亮，他们甚至可以看见共军那上下翻飞的小铁锨反射的光芒。被围的这些天，共军从来没有放弃对这边的打击，有时只为一个屁大点儿的村子都锲而不舍地轮番进攻。共军虽然死伤惨重，却实现了一步步对国军进行防线挤压这个明显的作战意图，直让国军收缩到双堆集这块巴掌大的区域。如今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们或多或少都要冲锋一下子，总之不让你安生，睡觉也得竖起一支耳朵。他们一路吐着白汽就冲过来，飞奔的布鞋把冻土踩得“咯吱咯吱”乱响，把本来已经冻得神经衰弱的弟兄们刺激得浑身发麻。不过，这仗基本还可以打个平手，毕竟国军这边也是硬梆梆的主力老兵，意志顽强火力凶猛，只是共军死的人越来越多，而国军占的地盘却越来越少了。
昨日，西边攻来的共军很象是一支新增援的生力军，打仗简直不要命，背着炸药往碉堡上撞的人一个接一个，那劲头好象是和女人闹架憋了十多天没上炕的饿汉。饶是老旦的这帮弟兄多是老枪，也被打得撒开腿脚跑路。碉堡里的弟兄原以为待的是最安全的地儿，可以一只手打枪，一只手把烟，这下可好，共军的这种打法让这些坚不可摧的临时工事简直成了活棺材。一到晚上，共军就脱光膀子拼命挖战壕，汗流浃背吆喝震天，丝毫不把已经近在咫尺的国军放在眼里。照常理，共军不会在这么亮的夜晚进攻，但他们也不担心国军会反攻，只一个劲地那里埋头挖沟。在老旦看来，共军挖沟的劲头是如此之足，飞机炸大炮轰也遏制不住，他们把个平原挖得象个蜘蛛网，没准有一天醒来，共军就近得可以给你递烟抽了。国军显然已经没有突围的能力，几次反攻尝试都鸡飞蛋打，只能等着援军。南边成天打个不停，可就是不见一个友军能过来。真他娘的见了鬼！共军居然还有那么多的部队打援？也竟能把当年守武汉的铁汉将军――李延年的主力部队挡在这短短的二十公里之内？
一阵臭气搅乱了老旦的思绪，上风头的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拉屎，熏得他忙点上一支烟，背过脸去喘气。那冻得哆嗦的小兵因为缺乏蔬菜和饮水，在那边骑马蹲裆快半个时辰也没有拉出什么货。壕里已经有弟兄在大声抱怨了，把那小兵急得手足无措，可再另寻地方痛快是万万不敢的！就在前天，左边那道壕的一个弟兄半夜内急，爬到外边刚脱下裤子，共军的狙击手就敲掉了他的半个脑袋，现在尸体还泡在屎里——两边的距离太近了。
“嘿……国民党……反动派……灰个疱们……听得见俄么？”一个大破锣嗓子突然从共军那边喊过来，在寂静的夜空里，他的不知哪里的口音异常清晰，惊得老旦一个激灵，战士们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别困觉啊，你们要敢闭眼俄们就过来！过来往你们裤裆里鸡？巴上放个手榴弹。”他一边喊，还有一帮人在哄笑。
“喊你娘了个逼呀？有种你过来！俄专打你裤裆里的鸡？巴货！”这边有战士回应了，居然也是个山那边的，口音差不多！
“俄白天又不是没过来，俄过来的时候你个疱在哪哩？明天别让俄撞见你，看在老乡份上俄留你个全尸！”这位共军战士嘴还挺厉害，听他这话白天冲锋的时候有他的份。
“就你个灰个疱？过来个球？就你妈知道挖沟！有种你把你个猪头给俄探出来！让俄看看你长个球相？”这边的战士有点急了。
“老乡你个疱哪里的？”共军战士的语气变得缓了。
“你管球爷哪里的呢？反正离你个灰个疱肯定不远！”这边的战士还有点不屑。
“过俄们这边来吧！这边俄们老乡多，好多就是你们那边过来的。俄们家那边已经解放了，给国民党扛枪，你还图个球啊？你们的一个师都到俄们这边来了，你个愣球还不知道哩！”共军战士非常得意地说。
这真让老旦心惊肉跳，110师莫非整个而投降改姓了“共”？日你妈的，还要害得后面两个师的弟兄送命！黄司令也真你妈个愣球，怎么派了这么个师打头阵？不过杨北万娃子这会就该高兴了，他的几个兄弟肯定没死！难怪整一个满员的110师连个鬼影都不见，原来都换成了共军的服装，莫非打援的部队就是他们？这是他娘的咋回事？
妹妹你莫挂记俄耶
哥哥俄在天边
天边俄心念着你呀
亲亲你的脸蛋
妹妹你莫要泪流呦
哥哥俄会回来
等俄回来迎了你呀
夜夜在炕上游
……
共军战士突然唱了起来，土味十足的嗓子沙哑低沉，却横盖四野无处不闻。国军战士也不再说话，两边的战士们都静静地听着这个人的歌声，死一般寂静的战场因了这歌声而有了一丝生气，尽管这把声子有些难听。
老旦站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壕里的战士们。只见战士们都缩成团围抱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很多人脸上和手脚都冻出了千奇百怪的疮，他们都睁着眼睛，望望自己，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招呼。杨北万裹着毯子抱着夏千副连长，正在帮他取暖。昨天共军进攻的时候，副连长夏千被手榴弹片伤了肺部，一只眼也被削没了，一咳嗽就吐血。两个医务官都已经被打死，战士们胡乱帮他止了血就再没法子了，那弹片还在他的身体里。那颗手榴弹本来会要了杨北万的命，小兵娃子见手榴弹掉在裤裆里冒起了青烟，早吓得屎尿迸流了，夏千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掏出来，烫手般扔了出去，可它就在半空就爆炸了，夏千当时就不省人事，杨北万被夏千挡住了，球事儿没有。
老旦凑近来看，杨北万已熟睡过去。夏千靠在壕边上，嘴微微张着，双手交叉在袖管里，仰头望着天空。他的一只眼瞪的溜圆，脸上挂着两道冰，一行是泪，一行是血。老旦摸了下他的额头，知道他已经死去多时，一阵酸楚涌上心尖，他难过地背过脸去。稍顷，他伸手想去合上夏千的那只圆睁的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泪水已经把它冻成冰块了。
老旦摇醒还在昏睡的杨北万，指了指已经死去的夏千。这个孩子立刻大哭起来，死命摇着他的救命恩人，抱着他的脑袋大声喊着。战士们纷纷起身围了过来，杨北万的哭喊声和共军战士的歌声混在一起，让战士们更加悲伤。老旦不忍心再看下去，对着旁边的几个战士示意，早已看在眼里的战士们轻轻地过来，拉开哭得死去活来的杨北万，两个战士抱起夏千的尸体向存尸处走去。死去的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官，老兵还是新兵，都被剥光衣服赤条条地堆在一起，刀子一样的寒风将他们很快就冻成了冰棍子！可有啥法子呢，毕竟还有很多活人都没有棉衣啊！
回到原位一坐下，老旦就咧开嘴哇哇地哭了。他一哭就不可收拾，阵阵哽咽呛着寒风，让他涕泪横流，双肩乱颤。因怕战士们看到，他索性把头藏到大衣领子里。老旦虽然早已经见惯了死亡，可是夏千这位亲密的战友，这位救过他命的鄂北汉子就这样死去，仍然让他痛不欲生。夏千是在反攻的时候认识的战友。日军投降之前，夏千所在的队伍被打垮，此后就一直在敌后打游击。两百多人大多是各个部队被打散的游勇，不少原来还是土匪，他们拿着正规军的武器，穿得却象叫化子。收编的时候，他们衣衫褴褛臭不可闻，一列队就露出一串屁股蛋子。在敌后，他们专找落单的鬼子小队收拾，或是趁着鬼子睡觉扔一串手榴弹，鬼子地方驻军对他们头痛无比却无可奈何，只好把气撒在百姓身上，屠了好几个他们曾经驻扎的村子。夏千得知恨不得牙都咬碎了，遂带着一队人马趁鬼子出城巡逻的时候，冒险潜入县城，将日军营地随军中心的三百多人不分男女老少，杀了个干干净净，都堆在一起烧了。一时整个县城人人自危不敢出门，生怕鬼子胡乱报复杀人。
老旦的连队差点栽在夏千这帮活土匪身上，夏千的哨兵根本没有见过国军啥球样，以为是鬼子的新部队。夏千让他们在路上埋好了偷来的鬼子地雷，绳子正要拉的时候，夏千才发现是自己人。老旦看到一个胡子拉碴、头发一尺来长的叫化子冲到队伍前面，突然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就抱着他哇哇大哭，他身后两百多个叫化子也从暗处拎着枪钻了出来，吓得连队的新兵手直哆嗦。日军投降之后，在一次管理鬼子投降部队的时候，老旦正威风凛凛地边走边看，时不时还踢两脚坐在地上挨训的小鬼子。一个鬼子突然冲过来，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老旦分明闻到了手榴弹冒出的青烟味道，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可他无论怎么掰也挣不脱这鬼子的双臂。在这紧急万分之际，夏千飞奔上前，用他那两条强壮的胳膊“喀嚓”一声直接拧断了鬼子的头，将死鬼子连同他身上那几颗冒烟的手榴弹飞快地扔进了鬼子堆里。七八个鬼子当场炸得人仰马翻，夏千又走上前去，照着还在哀嚎的鬼子每人头上补上一枪，补一枪骂一句，吓得其他鬼子们心惊胆颤，纷纷躲避。
夏千曾兴奋地告诉老旦，离他家里只有百十里地了。自打从陪都开始东进接受鬼子投降，从重庆到长沙，从长沙到南昌，从南昌到武汉，他的家越来越近，终于近到已经听见了鄂北的家乡话，可是部队突然下令，将受降工作就地移交，甚至让鬼子自己维持治安，大部队即刻向安徽进发，夺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来，夏千愁容惨淡，再没提过回家的事。
那边的歌突然不唱了。随着共军一阵慌乱的喊叫，老旦听到了头顶上炮弹的呼啸声。国军的重炮又开始轰击共军的阵地，火力仍然很猛，老旦这边都能感觉到地在晃动。共军那边真不知道如何生受？刚才唱歌的那个兵说不定此时已经被炸得连个渣都不剩了。战士们已经厌倦于把头伸出战壕欣赏自己炮兵的杰作，而任由炮弹“飕飕”地飞过阵地，在不远处的天空炸成一道道烟花……
炮声过后，天也朦朦亮了。老旦抖落一身的尘土，支起身子向共军阵地望去。
将近一个小时的炮轰，将共军费了大半宿工夫挖出来的战壕几乎夷为平地，铁锹和共军的尸体炸得到处都是。但出乎意料的是，借着燃烧的火光，老旦看到共军一边收拾着同伴的尸体，一边又开始挥动铁锹挖壕了。他们吹着哨子，挥着小红旗，行动整齐划一。这边偶尔有战士打个冷枪，共军也全然不加理会。被冻得坚实如铁的平原刚被一通猛烈的炮火犁过，反而变得好挖多了，不过几袋烟的工夫，共军士兵的脑瓜顶子就消失在他们新挖的战壕里，只见一面面巨大的红旗招摇在阵地上，随着晨风微微摆动。
“你们就挖吧？把地鬼挖出来拉倒！”老旦愤愤地点上烟袋锅子，叭嗒两下打上了火。
突然间，后面传来一阵骚乱，躺在壕里的战士们纷纷爬起来，给快步而来的几个人让路。打头的是个上尉军官，獐头鼠目，瘦骨嶙峋，长得象鸡棚里被捉的黄鼠狼。此人个子不大，却穿着一件几乎拖到地的军大衣，肩上的军章出溜到了胳膊上。他滑稽的墨镜下长着一张冷酷的歪嘴，因了天冷呼呼地喷着白汽。他的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宪兵押着两个人。二人被反剪捆绑了个结实，都佝偻着腰杆。老旦一眼认得是自己的人，一个是河南新兵周来讯，一个是四川老兵马六儿。二人神色慌张，脸上有被打过的伤痕。
上尉蹩到老旦身前，用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脸颊，仰头问老旦。
“你是头儿？”
“是！长官，俺是连长老旦。”老旦给他敬了一个礼。
上尉一听到这名字就“噗哧”笑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太严肃，低头用一串咳嗽掩饰了过去。
“这两个是你的兵吧？”
“是俺连队的兵！”
“你看怎么办？他们化妆成民夫想混出去，大包小包的，被我们抓住了。原本该就地正法，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认为有必要到前线来给诸位提个醒！”上尉语气阴险，象极了豫剧里面的白脸。老旦不明白这个阴阳怪气的上尉此时要干什么，却知这两个兵死定了，看到马六和周来讯都神色惨淡，心里不由得难受了。
“长官，都怪俺管教不严！刚才炮打得太凶，也没有注意个啥……”
“今天跑两个，明天跑两个，后天连你我也跑啦！这仗还怎么打？你们这儿共军压力本来就大，阵地守不住，你们把后面那几千个伤兵弟兄往哪放？到时丢脑袋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想清楚！”上尉象猫玩耗子一般捉弄着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连长，觉得他没什么悍气，好对付。
“老连长，是俺想家了，俺对不住你！俺拉着马六儿哥走的，处分俺一个就行了！”周来讯哭得语无伦次。
“老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没管住自个！小讯子还是娃子，让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没个意见，娃子他就别处分了！”老兵马六儿倒是满不在乎。
“戴罪立功？你说得好轻巧！这阵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没想过他们？国军不需要你这种人立功！”上尉脸色陡变，恶狠狠地说。
“长官，看在现在缺人的份上，留下他们吧！俺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让团部处分俺吧！他们两个打仗都有一手，处分了可惜了的，现在不是缺人么？没人这壕还真不好守！”老旦早觉察到这上尉很不近人情，却还只得苦苦相求。
“是啊，人都跑了你还怎么守？不行！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再没法子饶他们！饶了他们，我这颗脑袋往哪儿放？军法就是军法！”上尉终于摊牌了。
“去你妈了个逼！别跟老子在这里装蒜，你要把老子怎么样？”马六儿脾气火爆，终于不顾一切地发作了。
“装硬啊？你这号土匪我见得多了，好，我再让你装一次硬！把枪拿过来！”上尉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黄黄的三角眼。
“日你妈的，你给俺闭嘴！”老旦大声呵斥马六儿。
“长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这次先记上？下次再有这事，俺亲手料理了他！”老旦有点沉不住气了。
“下次？要是还有下次，就不是你料理他，而是团部料理你了！闪开！”
上尉把两只冲锋枪挂在两人的脖子上，子弹早被宪兵卸去了。二人已经被松了绑，宪兵还给他们戴上了钢盔，二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宪兵们给自己挂上这些装备。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枪，拉开枪栓指着他们说：
“上去，往共军那面走！你们要是敢跑敢扔枪，这边有枪指着你们！共军杀不杀你们全看你们的造化了！你们不是成天想着过去么，这不正是机会？”
原来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办法！战士们勃然大怒，有人忽地一下抄起枪，骂骂咧咧的就要动粗。老旦虽然气愤以极，但尚能保持冷静，一摆手制止了弟兄们。他上前一步挡住上尉的枪，咬着牙慢慢地说道：
“长官，俺和这帮弟兄们出生入死，守在这里，阵地一寸都没丢。弟兄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马六和来讯子只犯点子错误就要枪毙，就不怕寒了战士们的心？日他妈的！这后面也没啥增援，没吃没喝没子弹，出去拉泡屎都会挨枪子，偶尔有些个想家熬不住的，你就不能看在这帮弟兄的情分上饶他们一回？”老旦越说越气愤，额头青筋爆起，涨红的脸使他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俺知道每条沟里都有这事，也不是啥希奇事！你就少你娘的跟我掰扯军法，你要是诚心想宰他们，就先宰了俺再说！”
战士们听了他这话，再不含糊，纷纷拿枪指着这几个宪兵队的杂种，枪栓拉成了一片，只等连长一声令下。
上尉吃了一惊。这个笨了吧唧的连长突然变得这么强硬，竟然敢跟自己对着干？但看着指向他们的枪口，上尉和几个宪兵腿肚子都有点软了，上尉忙带上墨镜掩饰自己的紧张。他们在部队里平时都鼻孔朝天，常拿军法军规整人，其实他们自己连共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没有象样地动过刀枪。面前这帮大兵都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根本不把命太当回事，惹急了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连长，别为咱们背黑锅，俺的命贱得象土坷拉，死了没个啥！弟兄们别这样啊，不划算，不划算啊！长官，咱们去就是了！”周来讯看到双方已经剑拔弩张，禁不住哭着跪下了。
面对一圈黑洞洞的枪口，上尉死死瞪着老旦，他觉得必须压住这帮兵的气焰，否则这趟差使就办不成了。他慢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抖打开，举到老旦面前。
“俺不认字，写的啥？”老旦一见文化字就心虚，脸霎时就红成了猴腚样。
“你不认得字，也不认得团部的红章？这是团部下的给他们俩的处分通知！啊？你看清楚了，就地处决，立即执行！明白了么？”
上尉“哗”地一声收起这张纸，一脸得意，歪着嘴对老旦说。
“你让我拿哪只眼瞧你呀？谁他妈的没见过血？没杀过人？要不然你当着我的面枪毙他们？我们不缺枪，就缺子弹和炮弹，他们被共军打死了也是活该，还省得我们浪费子弹！没准儿共军还真会放他们一马呢？往上走！”
马六儿和周来讯哆哆嗦嗦地走上战壕。周来讯已经哭成了一团烂泥，被马六儿搀着才能站起来。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马六儿对着几个宪兵啐了一口，说道：
“老哥，弟兄们，爷们儿上路了！来讯子，别给连队丢脸！哭你妈了个逼啊？”
二人挂着枪，在战士们痛苦的目光中缓缓向前走去。几个宪兵已经举起了枪。老旦心如刀绞，直恨不得一枪毙了这个面目可憎的鸡？巴长官。如今国军有点兵败如山倒了，他早知道军里正在整顿军纪，宪兵队频频出动毙人。如今这上尉拿着军规当令箭，就算以这他娘的混账办法毙了马六儿和来讯子，也算他娘的是在“按规矩办事”！自己横竖挑不出理儿！他强压着满腔的悲愤，急得满身大汗却又束手无策。
此时，周来讯吓得腿脚抖成一片，又不能走路了，马六儿拽着他艰难地往前走着。诺大的两军阵地之间，两个孤零零的国军士兵就这样走向共军的阵地。两边的士兵都瞪大眼睛盯着他们，死寂的战场上只听见两人沉重的脚步声。两人的腿上如同绑了千斤秤砣，每向前迈一步都无比艰难，饶是马六儿身经百战，此时也在打哆嗦了。他们听到了共军士兵噼里啪啦拉动枪栓的声响，脚边到处是冻僵的死尸，有的还睁着眼睛，两人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当两人走到双方阵地中间的时候，从共军阵地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马六儿应声晃了两晃，却没有倒，他猛地一推周来讯，回过身来，面朝国军阵地大喊：
“王八羔子们，往你大爷爷老子身上招呼！来讯子，扔下枪往前跑，快跑！”
周来讯迅速扔下枪和头盔，举起双手撒开两脚向共军阵地跑去。
宪兵们开枪了！子弹打在马六儿宽阔的身体上，崩出片片血雾。马六儿挣扎着，口中喷出汩汩的鲜血，试图挡住射向周来讯的子弹。宪兵的冲锋枪子弹几乎全部射在马六儿身上，老兵马六儿终于在一片密集的枪弹中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周来讯眼看就跑到共军阵地了。“呯”地一声响起，正在飞奔的来讯子一个激灵，飞出了几米，一头扑倒在地上，就再不动弹了。老旦看到上尉手持步枪，枪口兀自冒着白烟，登时血往上涌，他一把夺过上尉的步枪，照着他的头就是一拳。上尉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墨镜被打了个粉碎，碎镜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顿时血流如注。他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枪指向老旦，宪兵们也纷纷调转枪头。战士们早已气得咬牙切齿，放声大骂围了过来，哗啦哗啦地端起了机枪。有个战士一手压下宪兵的枪口，一手把刺刀横亘在他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宪兵见状，吓得干脆把枪扔掉了，举起了双手。
上尉自己慢慢地爬起来，擦了吧脸上的血，狰狞地说：“行，你有种！有种你让他们开枪？”
狠狠揍了这王八羔子一拳之后，老旦的愤怒稍微平息，他立刻意识到这该死的冲动可能带来可怕的后果，看到战士们已经在下宪兵的枪了，急忙大喊一声：
“住手！都住手！”
上尉对着老旦吐了一口血沫，将两颗焦黄带血的牙齿打在老旦胸前，他扔掉满是血渍的手帕，咬牙切齿的指着老旦，却说不说话，手指一晃一晃地上下摆动。
“滚得远一点！否则共军冲上来，老子把你们几个都填进去！”
老旦知道这上尉不会善罢甘休，那有能怎么样？自己不大可能因此而受严重处分，毕竟自己的阵地守得还是很不错的。在围困之中，除了对逃兵的惩罚，普通军规就跟婊子一样，是可以随便玩儿的。
战士们下了宪兵的子弹，把枪还给了他们。这几个灾星总算滚蛋了，老旦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壕边，拿起望远镜望过去，马六和周来讯的尸体还在那里，方才还鲜活的两个战士此刻已成僵尸，他们还保持着临死时候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地上开始起风，卷起一片片昏黄的土沫，打着旋散落在他们身上，几只黑了吧唧的大鸟已开始在他们尸体的上空高低盘旋着……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老旦惊讶地看到，共军居然已经把昨天半夜炸得稀烂战壕又挖好了，而且又向前硌蹭了三十米的样子，离周来讯倒下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了。
下午，气温骤降，大地寒彻，灰朦朦的天仿佛就要下雪。整个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远处共军齐声合唱的歌声。战士们已悉数散去，个个心情沉重，老旦已不忍再训斥他们，尽管他知道仍然还会有弟兄逃跑。谁愿意死在这里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咋办哪？眼见共军那边一天天地往前推，国军这边一天天地往后退，天气又一宿比一宿冷，谁个心里不慌哪？谁都知道共军的大冲锋就要开始，而自己的援军连个鸟影儿都没有。飞机扔下的补给及其有限，就象用草棍挠虱子，根本不顶个球用，更何况还稀稀拉拉日见其少。其他连队里已经有人为了一件棉衣或是两听罐头开枪杀人了。听5连的战士讲，昨天又有一个营的队伍跑到共军那边去了，还是两个营长带的头……
下雪了。只一夜之间，大地就变了颜色。前天傍晚，钢刀一样的北风开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过一波。风声如雷，黄沙如铁，刮得整个战场天昏地暗。带着哨声的白毛风夹裹着细硬的黄土粒，无情地抽打着天地之间的活物。
壕沟里，战士们钢盔叮叮当当作响，小石子和大冰粒如弹片般撞击着他们。风掠过战壕和炮口的时候发出恐怖的尖啸，刺得人心头发幓。眼睛是不敢睁开的，壕里生的火，连同烧水的锅和柴火棍子，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几匹受惊的战马发疯介狂奔在阵地上，马蹄声裂，凄厉嘶鸣。没有人敢去拽它们，生怕连同这些发疯的畜生一起吹死在大风里。战士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壕沟里，用尽一切能取暖的衣物，将自己裹得象个蚕茧，有的甚至把锅扣在头顶上，只留出一对鼻孔出气。一堆人紧紧拢在一起，磨叨着菩萨保佑这要命的大风早一点过去。
夜半时分，风是小过去了，但这天气已经被折腾得滴水成冰。月亮旁灰蒙蒙的风圈若隐若现。战士们刚刚把脑袋露出棉袄来，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铜钱大的雪片就纷纷落进嘴里，凉透心底。老旦也冻得牙齿格格作响，他还是坚持在壕沟里来回巡视着，一看到些受伤和得病的战士，就安排战士们保护好他们。一时没注意这肆虐的风，回来用手呼撸耳朵的时候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指头一捏，耳朵已经冻得快成冰块了。他慌忙找了个棉帽子戴上，逃回到了望所避风。他想看一看共军那边的情况，刚从了望口冒出头去，一阵快风卷着黄土就砸在脸上，痛如冰扎，眼睛和嘴里登时也火辣辣的疼痛。干腥的沙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猛然间，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边的水杯里不知去向，脏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却喊不出来，只好一头扎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忍受着眼睛的剧痛，就这么着煎熬了小半宿，差点背过气去。
憋得满脸通红的老旦被士兵们扶起来。有个老兵给他灌了一口米酒，拍拍他冰冷的脸皮，掏出一块脏了吧唧的棉布给他擦眼睛，然后掀起他的眼皮呼呼的吹。老旦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红得象是喝了老刀子酒的醉汉，慢慢才回过神来。给他酒喝的广东老兵武白升满脸冻疮，一只耳朵冻得大了两圈，特大号的酒糟鼻子上鲜红的口子象是在滴血，却仍然爆着焦黄的牙冲他咧着嘴笑，老旦也勉强在冻僵的脸挤出一个微笑，狠狠地说：
“日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天气！”
几个兵终于松了口气儿。杨北万因为有几个老兵爱护着，球事儿没有，只是脸蛋冻得通红。看到老旦面如死灰象刚从化人场回来的诈尸，惊的瞪大了双眼，忙过来心疼地焐着老旦双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大毯子解下来给老旦披上，然后回头对老兵武白胜说：
“促狭鬼！你看什么看？把酒全拿来，眯着干鸡毛啊？没见连长快成冰棍子了？日你妈的，头长得象个锅盔！”
老旦感到讶异，这才几天工夫？这个恨不得回老娘怀里吃奶的屁娃子居然变得这般痞气，还学会了南腔北调的脏话，这帮兄弟真教了他些好货！
武白升被这娃子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高高的颧骨上泛起一片红，他傻乐呵呵地掏出酒壶，很不情愿地递给杨北万。杨北万晃了晃，拧开盖子给老旦往嘴里倒，老旦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猛灌几口，身子上已是热了不少。他将酒壶递回给心疼得跺脚的武白升，学着武白升的口气，啐道：
“日你妈的！跟泔水差球不多，还赶不上日本鬼子的酒，你们家就喝这玩意？还跟王母娘娘尿似的藏着掖着！还给你个球的！”
“老哥，类唔知啦！这可是上好的石湾米酒，系我拿三个馒头跟七连的同乡大哥换来的，好不容易的啦！”
武白升一脸委屈。他说的倒是实话，在这种地方，找到一瓶广东石湾米酒，难度真不亚于找到一瓶王母娘娘的尿。这里连喝口水都已经成了问题，更别说这些奢侈品了。离连队最近的水井每天都要排队打水，井边是荷枪的士兵。因为前几天，有一个重伤士兵，冻得浑身溃烂，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医治，任由他躺在草席上等死。这厮气得发狠，半夜一头扎进了井里。早晨人们打水时，才发现里面有个涨得象气球一样的兵，井水已经满是脓血没人敢喝了。于是部队严格禁止大家浪费水源，每人都是限量。能找到一瓶家乡的酒，武白升可能连命都愿意搭上也要拿回来，难怪这几天他总和其他人分干粮吃。给老旦喝虽是愿意，但也还是肉痛。
后半夜，那老天爷准是癫狂了，雪越下越大，雪片子又重又厚，映照得天儿早早地亮了。开始还觉得稀罕的南方兵，看到愁眉苦脸的北方兵鄙夷的眼神，也不敢大声说笑了。方才跑到战场中间的几匹战马也无意回来，低着头在战场上找着能吃的草根什么的。无人敢冒挨枪子的风险去拉它们回来，也无人开枪射杀它们，要是几只畜生跑回来，那得有多少斤肉啊！共军估计也冻球得差不多了，壕也不挖了。有人吆喝着马哨子想招呼它们过去，国军这边也不示弱。好几个赶个马的“和乐架、和乐架”的勾着它们。终于，有两匹马慢慢地走近，互相喷着鼻孔磨头蹭背，对两边的招呼无动于衷。老旦见状，眼睛陡然发亮，这两个畜生，莫不要在阵地之间几千人的注目之下开始日了？
果然，国共两边刚睡醒的战士们都发现了这有趣的一幕，纷纷探出头来观看这两匹马的壮举。开始还警惕地举着枪，一会儿就慢慢放下了。一些伤兵见众人欢呼雀跃，也支着拐挣扎起来看。两边的人南腔北调地大喊着，吹着口哨和喇叭，挥动着手上的衣服和帽子，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对了，对了就这样！把两腿儿搭上去，妈啦个巴子！你搭它的腰干鸡毛呀？从它妈的后面上啊！”
“出来了！出来了，我日你妈的，这是驴球还是树根啊？跟他妈一条腿似的！”
“错啦，不是那儿！我操！真是狗日的一个笨鳖，大眼小眼都搞不清楚！”
“你当这畜生和你似的？大小眼通吃？把你晾在这儿干，你个球连鸡？巴眼儿在哪都找不着！”
两匹大马跳舞似的转着圈，费事地想要交媾在一起。它们在几千双眼睛下耳鬓厮磨，蹭来蹭去，却总是不得要领。母的准备好了，公的姿势不对，公的准备好了，母的却会错了意。公马急得嗷嗷长嘶，四蹄乱蹬。它们每一次不成功的努力都让两边的士兵们发出长长的惋惜声。
“唔丢类老母，类个行伽惨，唔识做就让共军教类做啦！”
“国民党的愣球，你们上来帮帮你兄弟啊，要不然成不了事儿啊，咱们保证不开枪！谁开枪就是它们做下的！”
杨北万看得眼里放光，也大声地掺和着：
“没人帮不成，没人帮不成！得有人托着那玩意，否则进不去的！”
老旦微笑着拍拍杨北万的头，笑着说：“愣娃子，看不出你个球还挺在行哩！谁教你的？”
“俺大哥经常帮人干这个，你得用手抓着马球往里塞！”
两边的战壕里生气勃勃，欢声雷动。人们暂时忘记了昨天这里还是生死的沙场，昨天才有几百人痛苦地死去。没有人愿意开枪破坏这令人快活的气氛，大家都恨不得上去帮一把。老旦也看得目瞪口呆，下面条件反射般地勃起，扭脸看去，很多战士也紧夹着裤裆满脸通红，估计感觉都差球不多。有个兵癫狂似的跳上战壕，冲着共军做出了交配的姿势，老旦赶紧跑过去一把将他拽了下来，再嘻笑着一手掏他的下面，果然也是硬梆梆的，那士兵赶忙笑呵呵地跑了。
算起来，老旦已经有一年没有碰过女人了。在三年前那次掏干口袋扎进窑子之后，就传来了鬼子投降的消息，于是回家的希望如熊熊烈火般驱走了所有的阴翳，老旦开始攒钱，等着那激动的时刻到来。可是，接下来的经历让他又堕入无边的黑暗，那种绝望又在萦绕他麻木的灵魂了，天下又是大乱，离家越近，离新的战场也越近，心中那希望的火焰却黯淡了下去，在新的杀戮中彻底熄灭了。他们开始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顾忌什么天打五雷轰的报应，也不再在乎身子底下那仇恨的眼神。这帮饥渴饿汉般的国军老兵在接受领地时无恶不作，他们仗着上面征兵的命令，冲进村子就抓人，稍微俊俏一点的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他们糟踏了。地方官拿这些人毫无办法，看上去，他们和鬼子的区别只是不杀人而已。如老旦这样稍微有点官衔和大洋的，就找机会一头扎进窑子里耍个痛快，而他与其他军官的区别就是在走的时候还不忘给些钱财。
不知不觉间，雪已经把大地盖上了厚厚的白。两只畜生在冰天雪地里累得筋疲力尽，仍然是一场徒劳，却把两边这些大男人们的下身惹得硬梆梆的无比难受。大家终于没有看到期待的场景，颇为扫兴，纷纷咒骂这球事都不会整弄的畜生来。天儿太冷了，公马硬撅着炮筒子有小半个时辰，长长的马鞭被冻成一根长冰棱子了，这厮不得已想缩回去，可是上面薄薄的冰碴却让它进退两难，疼得嘶嘶乱叫，抖成一团。母马翘臀以待这老半天也没过上瘾，看上去也很是烦躁，撩起后蹄就给了那笨相公一脚，战场两边哄堂大笑，战士们肚子都笑疼了。
双方士兵还在丧气地揉着直不隆通的命根子，突然一阵飞机的马达声传来，共军那边立刻呲了哇啦地炸了锅。天上的飞机自然是国军的，这大雪天不做好隐蔽工作可就只有等着挨炸了。国军这边倒没什么反应，他们看到一架肥嘟嘟的运输机从后方缓慢地低空飞来，打开屁门，扔下了一个挂着降落伞的长桶。阵地上的国军立刻欢呼起来，里面少不了美国的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没准还会有一些酒，这个大桶能装不少哩。
共军这边既羡慕又鄙夷地看着国军阵地上的欢呼，正痒痒得挠心，却听到国军那边突然开始骚乱骂娘了。正在降落的补给桶被风吹过了国军的阵地，慢悠悠地朝着这边飞来。共军士兵们立刻兴高采烈地击掌称快，一时红旗乱舞，小喇叭齐鸣。国军士兵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脏话骂着那飞机，所有人都恨不得和那架飞机的老娘发生关系，恨不得把那狗日的飞行员给敲了。骂归骂，大家只能眼看着它慢悠悠的飞过头顶，眼睁睁地看着这珍宝一样的补给就要成为共军的美餐了。但是这桶偏也没有落到共军头上，而是掉到了双方阵地之间，撞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把还在那里干着急的两匹马吓了一大跳，慌忙跳着脚分头跑了。
这下可好，两边的士兵们又一起跳脚大骂了。摔碎的桶壳里露出绿油油的罐头包装，馋得所有人口水直流。看着气急败坏的战士们，老旦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共军战士还在放身大骂，国军战士却突然安静了，而他们的眼睛却在冒着火了，上千只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这时共军那边也住了嘴，两军阵地突然间鸦雀无声。
“我操你妈的，来几个人跟我抢回来！弟兄们掩护啊！”
终于，驻守在旁边的连队跳出了一个不要命的弟兄，哇哇大喊着，枪也不拿就往前冲了出去。很快就有十几个亡命徒跟着冲上了战壕。老旦见状知道已是无法阻止，冲着壕里大吼一声：
“愣你妈个球呀？掩护啊！武白升！赶紧把小钢炮给俺支起来打！”
战士们回过神来，拿起各类枪支冲着共军阵地就开了火。反应快的5连开始用迫击炮轰击共军阵地，枪炮声中，十几个国军士兵发疯一般地朝那个黄色的降落伞跑去。
共军也开了火，集中火力打着那些不要命的国军士兵，很快就有几个人扑倒在雪地上。不知是哪个连队呼叫了重炮，一排排炮弹呼啸着砸落在共军阵地上，白雪和烟尘齐飞。国军的重炮和轻武器同时开火，一时打得共军无法抬头。在弹雨的缝隙里，几个国军抬起大桶就往回搬，还有两个抱起地上一堆散落的罐头，猫着腰就往回窜。共军这下不干了，轻重武器开始大举反击，迫击炮弹也飞了过来，打向战场中间的那些人。有个兵被炮弹正砸在上半身，红光一闪就不见了，他身边的两个兵因离得太近也没能幸免，他们怀里的罐头被炸烂，人肉和牛肉的碎屑到处都是。抬桶子的兵被击倒了一个，剩下的三人拼命搬着好几百斤的铁桶，行动慢了。子弹不断地打在铁桶和他们的身体上，蹦得血肉四处乱飞，又有一个兵被打死。活着的两个也受伤了，趴在地上，还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推动铁桶向前滚去，在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双方的对射达到了白热化。两边的重炮和各类轻重武器都放出了手段，战壕里很快又多了一批死去的士兵。双方的炮火使阵前的能见度大大降低，老旦忙喝令大家停止射击，否则说不定会打着回来的士兵。共军的炮火是如此猛烈，看来弹药远比自己这边充足，大炮的门数还在增加。为了不让国军抢回这点可怜巴巴的食物，共军竟宁可浪费那么多炮弹？老旦这才醒悟到：难怪这几天共军没有进攻，原来竟是诡计——他们就是要等着国军眼巴巴的挨饿受冻，直到不战自败！这一招真他娘的够狠！
老旦看到，打援的共军已经把重武器拉到了阵前，共军的战壕快延伸到自己鼻子底下了。看来离他们最后的总攻不太远了。
去抢食物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回得来……

第七章 掉转枪头
共军的总攻开始了。
大雪总算停住了，平原上白雪皑皑，冰封千里。冻得凄惨的国军士兵刚庆幸地喘出一口气来，共军就开始了惊天动地的炮击。老旦这次真的是心惊胆寒了，共军几乎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动了进攻，雹子一般密集的炮弹从四面八方砸向他们的头顶。这阵炮轰摧枯拉朽般持续了约一个钟头，把已经又饿又冻、两眼昏花的国军战士敲得哭爹喊娘，入地无门。
东面进攻方向的两条战壕里，近千名坚守的国军战士被炮火打成了一堆烂泥，完好的尸体都没几具。老旦在共军的炮火中东躲西藏，亡命逃窜，终于被一颗大口径炮弹掀起的雪土盖了起来。他被震得头晕目眩，炸起的泥土又湿又重，险些把他压死。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才从滚烫的土里爬出来，吐出一口口泥，再深深的透了一口气，就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了。眼前，国军的前两道战壕和机枪堡垒几乎整个消失殆尽。冒着青烟的泥土红黑相间，半掩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在以往，炮击过后总有人发出痛苦的嚎叫，可这回，奄奄一息的战士们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趴在这冰冷大雪地上哆嗦挣扎着，等人来救。老旦上上下下把周身摸了个遍，真是他娘的邪乎了，居然汗毛都没伤着！
共军黑压压的冲锋部队逼过来了，隆隆的脚步声让老旦想起鬼子逼进常德时的部队。共军没有象以往那样大声号叫，可能觉得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之后，喊号子没必要了吧？老旦看了看前后左右的情况，发现自己是少数幸存者之一！壕边那辆用来掩护的破汽车居然飞到了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肚皮朝天，仅剩的一个轮子还在飞快地转。
“啪”地一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老旦的肩上，正准备逃跑的老旦猛地一惊。回头看去，他被拍他的人吓得几乎躺倒。一个血葫芦一样、只有半张脸的人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他的身上已经千疮百孔，棉衣被炸成了大布条，肋条部位被冲击波掀开，老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碎裂的肋骨开处露出的黄色的脂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的半条腿也没有了，炮弹弹片斜着削去了他的半张脸，被撕开的肌肉和头皮颤巍巍地挂在耳朵边上，老旦认出了这只与众不同的耳朵和那高高的颧骨。
“武白升！是你啊？好兄弟你咋成这样了？你咋这个样了？”
老旦万分难过地看着这个倒霉的广东弟兄，心潮翻涌却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去照顾他的哪一处伤口，上上下下比划了半天，发现都是徒劳，致死的重伤至少有四、五处！他离死不远了，血从他的伤口中几乎呈放射状喷涌出来，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酱黑色。他只能喘着气望着面前这个唯一能够在死前给自己安慰的连长，眼睛里尽是恳求和悲伤。老旦抱着他靠到一个土丘上，看到武白升的酒壶就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忙爬过去取回来，酒壶表面坑坑洼洼的，却没有破，晃了晃居然还有料。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劲哩！你家的酒！还有哩！”
老旦把酒喂到武白升已经无法闭拢的嘴里，可武白升满是血污的嘴既无法品出味道，也无法吞咽，大部分都从一侧流了出来。宝贵的佳酿淌到武白升的伤口上。他痛苦抽搐了一下，这反而让他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泛起了一丝亮光。他忽闪着嘴，吐着一串串血泡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胡噜胡噜”的声音，唯有用眼睛盯着老旦，传递着他无法言传的痛苦和生之留恋。
共军越跑越近，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了。
老旦抱着武白升，跑不了了，也不想逃了。他第一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对面跑过来的不是要命的敌人，而是满山遍野的兄弟。虽然怀里这个战士平时给他的印象并不好，但此时此刻，面对怀里这个行将死去的战友，他却不愿意离开了，更何况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跑得过吃饱喝足的共军！
武白升来连队半年多，战绩没有却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时候他忙前面，打仗冲锋的时候他忙后面，不管老旦怎么骂，武白升的一张脸上总是挂着虚假的滚刀肉似的谄笑。他尤其喜欢干借花献佛、哄抬物价的事情，譬如拿夏千的香烟孝敬老旦，拿老旦的巧克力讨好医官，乘人不备把别人打死的共军算在自己头上。在村里抓民夫的时候，别的兵抓人撩色他不掺乎，他自己专干安慰那些要死要活的村姑的勾当，偶尔还会动情地陪上一把眼泪，他声情并茂的控诉有时竟让被糟蹋的村姑觉得这个离家几千里地的广东南蛮子比自己还要可怜，有的村姑还动了真心。于是这厮总是可以拿回一些村姑们平素打死都不会交出的吃喝和药物，可嘴上还不忘向战士们炫耀着：
“丢类老母！虽然魁中意我，我没有同魁搞的啦！”
老兵们对这厮极为不齿，个个都可以埋汰他。然而到兵进中原，物资匮乏，大家都面黄肌瘦的，这厮却依然满脸冒油白白胖胖，因此颇得一些没毛小兵的羡慕。当然武白升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两个月前在徐庄，面对被抢去了米面、母鸡和男人的村姑，武白升又故伎重施，大谈乱世无德，身不由己，将自己胸脯拍得梆梆作响，说一定找门路把他的男人关照起来。当心满意足的武白升一手系着裤腰带一手拎着老母鸡，哼着广东小曲儿走出院门的时候，迎头正撞见宪兵团的一众头目，正带队进村抓烂兵树典型。宪兵的一顿乱棍险些打断了他的腿。要不是老旦的上司出面，看在这厮小钢炮打得贼准的份上，当时就把他毙了。从那以后他老实了不少，但暗地里也还干着坑蒙拐骗的营生。
此刻，在他弥留之际，老旦更多地想起这个战士可爱的地方。无论如何艰难，从没有见武白升抱怨过什么。心烦意乱的老旦和战士们，甚至包括鸡？巴毛还没长全的杨北万，都可以把他当出气筒开涮，而他从来都是乐呵呵的照单全收，毫不抵抗。半年前武白升原本可以留在后方，他却跟着部队进了战场，为的就是找他失散了四年的弟弟。酒壶里的酒只剩下一点儿了，可自己拼命忍着硬没舍得喝，说这是给他兄弟留的！半夜曾有个嘴馋的弟兄想解下绑在他腰间的酒壶，惊醒的武白升险些和他拼命，这个酒壶就是分手时他弟弟给留下的，是打死也不会旁落他人的！
杨北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也是蓬头垢面血染了一身。他跑过来看看眼珠已经不动的武白升，又看看神情痛苦的老旦，大喊道：“连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白升已经死了，快走！”
说罢他就要拉起老旦，老旦立起身子，劈头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日你妈的！谁说他死了，他的心还蹦蹦跳哩！你跑？跑你妈个逼哩！你跑得过么？你的几个兄弟都在共军那边，你还跑个球？赶紧把你的手给俺举起来！”
一个耳光打得杨北万清醒了些，他诧异地看着老旦，又看看满山遍野历历在目的共军，两腿当时就软了，“扑嗵”一声跪倒，高高举起了双手。
老旦没有举手。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从来就没有想过举手。看着共军明晃晃的刺刀映着雪光越逼越近，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感到害怕？以前几百个鬼子冲上来自己就浑身冒汗脚手乱颤，现在成千上万的共军冲来，他倒觉得有一种解脱。不论生死，这些年腥风血雨的旅程总归象要熬到头了。他掏出梳子，慢慢地给武白升梳着头，他的血从梳子的间隙里渗出来，粘呼呼地粘在梳子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共军眨眼就到了他们面前，冲在前面的只斜了他一眼，根本懒得理会地上这几个投降的国军，就直接扑向了阵地后方。老旦惊讶地看到，他们很多人拿的居然是自己部队引以为傲的美制冲锋枪“他母孙”，他们以前是不是自己这边的弟兄哪？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夯伽惨！”
老旦正在发愣，被这底气十足的一声呵斥吓得一激灵。抬头望去，一个矮小的共军士兵威风凛凛地用刺刀指着自己。只见他腰扎麻绳，足登毡靴，肥大的棉裤下面扎着紧绷绷的绑腿，象极了女人纺线的梭子。他的棉帽子被汗水渍透，腾腾地透着股股白汽，两只大帽檐上下忽闪着，如同七品县令的顶戴。他的脸很黑，不是一般的黑，仿佛用炕灰抹过，高高的颧骨上面，一双小眼炯炯有神，居高临下的目光象是要把面前这几个俘虏揍扁。
看着这名穿着古怪的共军战士，老旦差点笑出声来。他并非暝不畏死，肚渣子再硬，面对这杀气腾腾的共军，心里也是有些畏惧的。可他此时只感到一阵滑稽，参加国军这么多年竟然被这么一个猥琐的小兵给俘虏了？还要举手？去你妈的！有种你就戳老子一刺刀。老旦还是没有举手，仍然捂着武白升的伤口，仍然在给已然死去的武白升梳头。杨北万双手举得笔直，见老旦没反应，那个共军战士的刺刀离老旦越来越近，忙用肘碰了他一下，把老旦手里的酒壶碰掉在了地上。
共军战士看了看老旦和杨北万，很奇怪这个家伙为何不害怕自己，就象猫见兔子似的围着他俩转了半圈。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酒壶，猛地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他扭脸盯着老旦，最大张着屏住了呼吸，仿佛老旦是大白天地里钻出来的一个无常鬼。老旦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他又看看呆若木鸡的杨北万，然后猛地上前一把揪起老旦，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喝问：
“这酒壶你哪里弄来的？你从哪里搞到的？快讲！要不然我搞死你！”
这共军小战士的脸一下子变得这般狰狞，让杨北万甚是恐惧，老旦慌忙指了指地上的武白升。他一把扔开老旦，扑上前去，翻过武白升的身体上下打量了一番，捧起他的脸，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又拿起武白升的一只手反复端详。他呆呆地看着武白升，竟突然大哭起来：
“大佬，大佬，类醒醒哈！吾系阿崽啊！类点会更样伽？大佬……”
这太出奇了！老旦和杨北万大感意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就算是聋子此刻也能知道，面前这个共军正是武白升寻找多年的二弟，二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老旦唏嘘感慨不已。他们兄弟相隔四年杳无音讯，终于在战场上重逢，可武白升却就不幸死在共军弟弟那边打来的炮火中，只片刻的时光交错，两个兄弟连句话都没能说上。武白升的血已经流干，体热已经散尽，身子在弟弟的怀里，而魂魄已经在飞向遥远的故乡了。
武白升的弟弟抱着他哭得翻肠绞肚，痛不欲生，大喊着老旦听不懂的鸟语。掉在他脚边那个瘪瘪的酒壶里的酒，武白升至死没喝。留给他弟弟的花湾米酒汩汩的流在地上，渗进了血红的土，飘出阵阵清香。
老旦和杨北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突然，武白升哭得发疯的弟弟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大骂着，抬起一脚把杨北万仰面朝天踹倒在地，拎起刺刀就要往他的脑袋上扎。杨北万看到他血红的双眼杀气四射，雪白的刺刀寒气森森的直奔脑门而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屎尿崩流。老旦见状大惊，抢前一步猛扑过去，挡在了杨北万的身上。那弟弟的刺刀收不住势，结结实实地扎在老旦的背上，虽然有厚厚的军大衣，老旦还是感到了刀锋的冰冷。他疼得回头大声叫道：“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咱们和你老哥武白升都是手足弟兄，这个娃子还被他救下过命，俺求你别杀他……他的几个亲兄弟都在你们部队里！你要杀就杀俺吧，他还是个娃子，你就饶过他吧！长官！长官救命啊……”
“干什么哪？武老二你干什么？想犯错误啊？赶紧把枪给我收起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十几个共军围了过来。已经刺进老旦两层皮的刺刀终于没再往下，老旦被吓得浑身瘫软，冷汗淋漓。而身子底下的杨北万更被吓晕过去，裤裆里湿漉漉的臭气熏天。
“班长，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们的炮炸死啦！班长，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他就是为了找我才过来的，我怎么同老妈交待啊？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得撕心裂肺。武白升的死状让刚才呵斥他的共军班长也目瞪口呆。望着武老二怀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时大家都噤了声，静默地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发疯一样哭嚎着……
“带他们到后面去！赶快！” 那班长下了命令。
这时国军的炮火开始覆盖国军自己的前沿阵地，以图消灭共军冲锋部队。老旦想去抬武白升的尸体，被武老二一把撅开。他自顾自地抱起兄弟的尸体，哭着向后走去。老旦一把拉起还有些昏迷的杨北万，快步跟在后面。身后，共军部队开始对14军的二线阵地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老旦猫腰回头望去，远处枪林弹雨，杀声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军和国军战士倒下。
到了共军阵地，老旦抱着头蹲在地下，看到身边还有不少国军战士也做了俘虏，瞅来瞅去却没有认识的。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块低洼的地上蹲着，旁边是一个共军的营房。杨北万已经醒来，哆哆嗦嗦地看着身边怒目圆睁的共军士兵。
“你们几个！说你们哪！过来在这里挖个坑，把这兄弟埋了！”一个共军士兵说了话。
“俺来挖！长官！这弟兄是俺连队里的，俺来伺候他！娃子你也来！”
老旦忙领着杨北万起身过来，认真用手开始挖着脚下的土地。挖过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坚硬的冻土，老旦挖得如此卖力和坚决，双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想到十年战火生涯如此屈辱的结束，又不知下一步结果如何，老旦悲从中来。自己杀过那么多共军，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更何况自己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呢？如今武白升死了，他还可以给武白升刨个坑埋了，自己被毙了，又有谁可以给自己刨个坑呢？自己会不会和那些个烂在战场上的国军一样无人问津喂了乌鸦？武白升死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终找到了他，应该瞑目了，而自己身边除了这个胆小如鼠的杨北万，还有什么人会为自己的死伤心呢？谁会去想自己家里还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想着这些，他痛苦的眼泪就无声地坠在地上了。
几个共军战士看到老旦满手鲜血，眼泪不止，有些看不过去，就拣了几把铁锨递给他和其他俘虏。经常埋死人的国军俘虏们很快就挖了一个标准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白升的尸体放下去，开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个土包了。几个共军战士死命拽着武老二，不让他过去，这家伙哭得要背过气去了。直到老旦把酒壶放在武白升的坟上，武老二才一头扎上去大哭起来。
共军士兵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种事情在部队里其实时有发生。很多家庭里，兄弟先后参军，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逼，有的在国军，有的在共军。战时消息几乎断绝，亲人之间互相都很难得到对方丁点儿消息，更不用说在不同部队扛枪的兄弟之间了。半年前有个国军的排长在执行命令时，枪毙几个共军游击队员，开枪的时候他觉得其中一个眼熟，等撂倒了上去看时，才发现那人竟是自己的弟弟，这国军哥哥当时就痛苦地开枪自杀了。做兄弟的，还有比这更他娘背运的么？
“都散开！”
几个兵簇拥着两位长官走了过来。两位长官沉吟地看了一会儿，和两个兵了聊了几句，指了指仍然跪在地上的老旦，走上前来问道：
“你是这个连的头？”
“俺是，长官！”老旦擦了擦眼泪应道。
“你们两个过来！”长官说完扭头就走。老旦和杨北万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了旁边的营房里，里面坐着几个没有扎麻绳的长官，正在说着话，看上去也象是官。见他们进来，几个人就正过身子来看着老旦和杨北万。
“你是什么部队的？”中间的长官问了话。
“报告长官，国民革命军第14军386团侦察4连！”
“哦？久仰大名啊！啃了你们差不多十天才打下来，你本事不小啊！”
共军长官站起身来，一边背着手踱步，一边不阴不阳地质问着老旦，让老旦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穿着和士兵一样肥嘟嘟的棉袄棉裤，满脸的污垢，一嘴的黄牙，裤裆前面也堆满撒尿抖落不干净的白碱，身上没有标明军衔的任何标志，除了肚子大点儿，把他扔在大头兵里根本分不出来的。
“叫什么？”
“报告长官，老旦！”每当有长官问话，最难堪的就是这个时候，老旦的脸立刻红了。
“老什么？”黄牙长官显然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旦！就是球的意思。”老旦把心一横，咬牙说道。
几个长官立刻忍俊不禁，一个正在喝水的军官登时“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你这名字真稀罕，别蹲了，站起来……为什么你不跑？你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啊？你们后面还有八万多人哪？”
“长官，俺不想跑了，俺不想打仗了，俺的弟兄也都死了，俺……打不下去了！”老旦此时心情复杂，到这份上死倒不怕，就怕共军在枪毙自己之前侮辱和折磨自己。
黄牙长官摘下老旦系在身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在桌子上抖开了，十几个军功章叮呤当啷地落了下来，引得旁边端枪的共军战士啧啧惊叹。当然，里面那把快磨秃的梳子也让他们觉得十分有趣。黄牙长官随意挑起一个金色的蓝白相间的党国勋章，问道：“当兵好多年了吧？”
“报告长官，俺当兵十年了！”
“这块章哪里打来的？”
“报告长官，在常德打来的！”
“哦，‘虎贲’余程万的兵，难怪这么硬气！听口音你是河南人？”
“报告长官，俺是河南人，家在河西板子村。”
“你为什么不带着连队投降？明知打不过了，宁可让他们这样被炸死、饿死、冻死？” 黄牙长官的语气突然变了。
“报告长官，俺打仗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想过投降。”
“你那是打鬼子，是个中国人都不该投降。可你现在面对的是为我们穷人打天下的共产党解放军，你怎么就执迷不悟？早过来一天武老二的大哥就不会死！你个死硬的反动派！”黄牙长官显然有些生气。
“长官，这仗俺早就不想打了。可是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俺不知道打这个仗是为啥，只知道反正得打完了才能回老家，要不想回也回不去，俺的弟兄们也是这么想的。”
“你胡说，前天要跑过来的那两个兵，为什么你要命令打死他们？嗯？”
“……”
黄牙长官的两只黄眼睛象团部里二百瓦的大灯泡，恍得老旦不敢正视，一时无言以对，心头乱蹦。
“长官听我说，那两个兄弟是被宪兵队打死的，连长为了救他们还打了军官，眼见着要吃处分。长官我的三个哥哥都在你们这边，连长早就想着让我过来了！”杨北万见黄牙长官象是要发作老旦，把心一横大声喊道。
“三个哥哥？都在我们这边？这倒奇了！”
“没错长官，他们原来都是85军110师的，不是都投降过这边来了么？”
几个共军长官相视而笑起来。
“呆娃子，什么投降？你们那位师长就是我们的人，那叫带军起义！”另外一个官样的人说。
“长官他们还都活着么？我的哥哥们还都活着么？我家穷得连锅都没有，我愿意和他们一块去帮穷人打仗。”一说到兄弟，杨北万立刻哭着跪爬过来，大声问道。
“你叫什么？”
“我叫杨北万，大哥杨东万，二哥杨西万，三哥杨南万。”
黄牙长官觉得有趣，今天这二位的名字着实稀罕！他笑着对旁边一个正在写字的兵说：
“去和四纵那边的同志联系一下，找一找他说的这几个人。”
“是！”士兵立刻去了。黄牙长官继续问老旦：“你在那边算是战斗英雄了，打鬼子有功劳，只可惜站错了队伍。我们这边有政策，优待俘虏，不想打了你可以回家，你要是愿意参加解放军，我们查清你的情况后也是可以的。”
“长官，俺想问一句！”听到黄牙长官这么一说，老旦马上对他有了点好感，心里登时高兴的狂跳不止。
“说！”
“俺家那边怎么样，你知道么？”
“是在河南的西北边吧？你们家已经解放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反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以前好过了。你们那边没被水淹，但是抗战胜利后一直有年谨，也死了不少人。现在咱们共产党的工作队在那边搞运动，不会再有饿死人的事。你看到后面那成千上万的民工了么？他们都是解放区的穷人老百姓，没人逼没人赶，却自愿当我们的运粮队。国民党那边除了抢老百姓家几只鸡鸭，再靠美国人的飞机下几个蛋养活你们，还有什么？”
老旦验证了老家的消息，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眼眶又湿润了。
“带他们到俘虏营去登个记，接受一下政策教育。哦！另外给他们吃点东西，别饿出病来，去吧！”
黄牙长官踱过来，大度地拍拍杨北万的头说：“你的兄弟们要是有了信，会告诉你的。”
“谢谢长官！”杨北万感激地捧着黄牙长官的手，恨不得给他磕几个头，脸上绽起灿烂的笑。
老旦跟着士兵走出营房，回头看了一眼，黄牙长官面色温和正目送他离去。老旦甚为感动，忙不迭地给他鞠了个躬，黄牙长官点了下头算是应承。
和几十个俘虏经过共军宽敞的战壕时，老旦看到更多的国军弟兄举着双手被押回共军这边，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惨淡。共军的十几面红旗插在刚才自己的阵地上，随风横飘猎猎作响。战壕两边很多得胜回来的共军抽着烟正在呲得他们：
“看你们这帮鸡毛那小样！服不服……啊！你瞅什么瞅？早让你们投降就是不听？饿得都他妈跟狼犊子似的！活鸡？巴该！”
“嘿，那个光屁股的兔崽子！把鸡鸡给俺夹起来，让咱们这边的文工团看见了，象怎么一回事哩？”
“等一会儿吃包子的时候可别噎着，也别往裤裆里拢啊，吃完了有种的就跟爷回去接着打老蒋！”
共军战士们夹着枪缩着脖儿，三五成群地嘻笑着这帮俘虏，但是没有一个人下来动粗。老旦想起被日军俘虏的弟兄们的遭遇，再想想被国军俘虏的共军的遭遇，这可真是天壤之别。前面出现了一块更为宽敞的地方，已经有一百多个国军俘虏坐在地上了。讲台后面的土墙上贴着十几个红白相间的认不得的大字，中间两个人头像高高的挂着，也都是生面孔。几个共军坐在破烂的桌子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俘虏们陆续坐下，一个年纪轻轻的长官咂了一口水，尖着嗓子开始训话。
“都坐好了……原本要把你们交到后面去审问的，这个……可是现在的战局大概你们也清楚，没什么军事秘密可言了。几天之内，你们这几个军就会被全部歼灭，这个……很快这个战场上的所有国民党部队，也会被我们彻底打败。所以，你们应该感到庆幸，这个……你们早一点脱离国民党反动派的立场，就可以早一天回家过你们的安生日子！”
老旦不安地望着四周，没有看到机枪和大批的共军，才放下心来。尖嗓子长官继续说道：“你们和我们部队的战士们一样，大家都是穷人，都不愿意打仗。这个……在毛主席朱总司令领导下的人民战争取得了抗日战争胜利之后，蒋介石却想抢夺人民的胜利果实，这个……就发动了全面内战。抗日的时候他消极抗战，让鬼子占了大半个中国，等我们好不容易把鬼子赶出去了，他就来摘桃子，还让中国人自己打自己，这个么……这是所有中国人民都无法接受的！”
尖嗓子长官猛地一拍桌子，水杯和俘虏们的心都被震得一跳。
老旦坐在人堆里，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消极抗战？抢夺人民的胜利果实？这是啥意思？自己的战友死了成千上万，好多仗打不过鬼子是真的，但是这个……好象并不消极啊？除了国军自己的军队，莫非还有人在打日本？咋没听说过哩？在武汉和长沙、衡阳，老百姓不都是和国军一块打鬼子么？他们送粮送衣都是自愿的，咱们这个……没有抢老百姓的东西啊？这时，旁边一个小兵攒着眉头，也听得不得要领，见老旦是个官，就扭脸傻乎乎地问他：
“长官，‘毛煮席’是啥意思？是啥玩意儿？”
老旦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虽然原来发过《剿匪手册》，但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老旦早拿它擦了屁股。从军官们的聊天中得知，共产党的头儿叫毛泽东，是个神通广大的赤匪，一口湖南腔，蒋老爷子围追堵截十几年也没捉到，鬼子来了就做了罢。抗战后补充到军队的那些娃子军官们，很多出身军校，从来都是斜着一只眼看自己，更不和自己谈些政治方面的事情。因此在和共军交手之前，他认为共军无非是象夏千副连长归队时那样的乌合之众，破人破枪破衣裳，对共军的编制和数量一无所知，对共军领导者的想象还停留在豫剧里山大王的阶段，更不知道“煮席”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他只能说：
“不太知道，主席应该是个官儿名，在共军这边，大概和蒋委员长的官差不多大吧！”
“别说话！”旁边一个共军战士立刻吓止了他们。
“国民党喜欢抓人当兵，我们的解放军战士都是自愿参军的，这个……国民党反动派把中国人民陷入了水火之中，根本不顾穷人老百姓的死活，你们这里面，这个……有多少人是被抓来当兵的？”尖嗓子长官问道。
“我是！”杨北万突然蹦了起来，吓了老旦一大跳，老旦想拉着他坐下，可是怎么拉的住！
“我家几个兄弟，都是被他们抓来当兵的，家里就剩下老爹老娘，我们不来当兵他们就要砍掉我这两个手指头，说是怕我们参加解放军！”杨北万举起中指和食指，激愤地大声说道。
“俺也是！”
“我也是被抓来的！”
十几个人立刻相继站了起来，大多是些个年纪不大的新兵。尖嗓子长官满意地点点头，两手往下晃晃，示意大家坐下，然后接着说道：“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国民党是怎么对待被俘虏的解放军战士的，而我们这个……又是怎么对待你们的，我们的军官是怎么对待同志们的。战场上的这六十万解放军，从司令员到普通战士，这个……吃穿大家都一样，都称同志，连我们的毛主席都是住窑洞，穿着和我一样的棉袄。你们的军官吃的和你们一样么？穿的和你们一样么？你是个军官吧，这个……说你哪！站起来！”
尖嗓子长官突然指向穿着中尉军服大衣的老旦，唬得老旦赶紧站了起来，紧张的心狂跳不止。
尖嗓子长官眉毛倒竖，眼睛喷火，正义无比的目光几乎把老旦剥得一丝不挂，老旦从没经历过这样的过场，两腿儿还真的被尖嗓子长官唬得簌簌发抖。
“别的兵连裤子都没的穿了，你还穿着军官的大衣，你叫什么，什么职务？”
“报告长官，俺叫老旦，是第14军307团侦4连连长！”
一百多个俘虏立刻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传说中的英雄连长。听说这连长南征北战，军功无数，而且对弟兄们很好，还为此拳打过宪兵队的王八蛋。尖嗓子长官显然不知道老旦的影响力，仍然在指着他说：
“你这是什么名字？敢隐瞒真实姓名？”
“没有没有！大家都知道的，俺就是这个名字！”
老旦一边慌张地摆手，一边四处找认识的战友，可是除了脚底下这个杨北万，其他的都不认识。其他的战士见他作难，晓得他的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可。尖嗓子长官觉得没必要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问道：
“你有没有欺压过老百姓？有没有欺压过你的士兵？有没有虐待过解放军战士？说！”
“俺没有！从来没有！俺家在河南农村，也是穷苦人出身，当年打日本的时候没办法才参的军，家里只剩下女人和娃。俺已经离开家十年了，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军队都不让俺回去。俺对战士们象兄弟一样。大家都想的一个样，仗打完了早点回家。要是早知道解放军为咱们穷人打仗，关照咱们的家里，俺早就带着他们过来了。”老旦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大通，本来么！俺也是这么想的，老旦心里给自己打气。
俘虏们纷纷点头，附和说是。尖嗓子长官发现拎老旦出来批判，并没有起到收到预期的激起民愤的效果，正在心里掰着算盘琢磨办法。但是听到老旦后面的话，感到这家伙还算懂事，虽然身经百战，却并没有什么臭架子，毫无军官的做派。尖嗓子长官也不评论当年老旦参军的动机了，因为那个时候他自己还在陕北穿着开裆裤那！他脑瓜一转计上心来，他决定利用老旦的例子来教育这帮俘虏。
“嗯，你先坐下。国民党反动派连你们的军官都骗了，这个……其实原因就在于他也是穷人！他是老兵了，为了打鬼子出生入死，可是蒋介石呢？这个……还要派他来打内战，根本不管他家人死活。我可以断定，这些年你的家里日子一定不好过，黄泛区这个……瘟疫流行，病死、饿死的人好几百万，可这都要拜蒋介石所赐！他为了保存实力，不敢和鬼子正面交火，一退再退，但他却敢让汤恩伯炸开花园口大坝，滔滔黄河……这个……一泻千里，可是鬼子没被冲到，却让整个中原人民遭受了灭顶之灾！他们没死在鬼子枪下，却死在他蒋介石为首的……这个……国民党反动派的手上！如果那里有蒋介石的亲人，如果那里有反动派大官僚的亲人，他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还不是根本不稀罕咱们……这个……穷人的命！”
尖嗓子长官一番结结巴巴的感慨陈词，把这些家家都是穷苦人的俘虏们说得眼眶湿湿，心头酸酸。不少象老旦这样的河南兄弟，也不知家里死活的，尖嗓子长官的话挠醒了他们的心，有人开始大哭，有人开始抽泣，也有人在那里干嚎。俘虏们个个紧绷的神经被河南兄弟这一撩拨，也都声泪俱下了。杨北万更是哭得拿头梆梆撞地。老旦寻思，现在家乡虽然有了解放军照顾，可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翠儿和孩子是否顶过来了？他心里原本就窝着委屈，看到大家都哭得象是死了爹娘一样，如何受得了，也缩起肩膀低声啜泣起来。
尖嗓子长官显得很满意。他拿起冒着热气的水杯咂了一口，缓缓地坐下，冲着另外一个军官抬了抬下巴，那人会意，站起来操着东北话说道：
“弟兄们哪！大家醒一醒吧！不把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咱们穷人啥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呀？不瞒诸位弟兄，我原来就是国民党，我家是辽宁农村的，我在东北为蒋介石卖过命，我们在前线玩命打解放军，可是廖耀湘那个王八羔子却烧了我老家，杀了我那瞎眼的爹。直到解放军俘虏了我，我才知道有这回事。弟兄们哪，咱们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只有跟着共产党，才有咱穷苦人翻身的日子啊，只有拥护毛主席，才能安安生生地回家过日子啊！”
这位长官声泪俱下，说得一众俘虏更是痛不欲生。新兵们牵肠挂肚，玩命地想家；老兵们痛心疾首，悔不该上错了船。这时，尖嗓子长官说道：
“大家都别难过了，从现在起，咱们都是……这个……穷苦一家人。你们要是愿意，就参加咱们解放军，打倒蒋介石个狗日的，拥护共产党毛主席……这个……成立我们穷人的新中国，彻底消灭地主官僚和资本家们对劳苦大众的剥削和压榨。你们要是不愿意，就回家去种地，部队会发路费和……这个……证明给你们。如果你家乡解放了，看看你家是不是比以前过得好了！你们都饿了好久了，先吃点东西……这个……再说！”
尖嗓子长官一招手，两个小车就推了过来，系着围裙的炊事员一把掀开厚厚的棉被，白花花、热腾腾的馒头和包子垒得象小山一样，差点馋掉这帮国军饿鬼的大牙，一个个眼儿都直了。大家排着队领到两个包子和一个跟步兵地雷差不多大的馒头，放开腮帮子就大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流泪。有几个吃得猛了，被噎得伸着脖子直翻白眼，共军战士早有准备，忙端过去几碗水给灌下。
老旦两手叉着包子和馒头也攮了个够，此刻的尊严远没有这些食物更加重要。这是他军人生涯中第一次被俘，他和一群大头兵毫无二致地蹲在一处，狼吞虎咽地消灭着手中的馒头包子。他们浑身上下肮脏不堪，甚至臭气熏天。馒头在手里一攥就变成了煤一样黑。没有人给自己谦让，为了抢到几个包子，老旦甚至被人狠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在几个共军长官前面。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老旦在抢到几个馒头和包子之后，远远地躲在一边，蹲在那里啃着，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些身边的弟兄丑态百出，心里不由得一阵心寒。
“大势去也！”
老旦终于心灰意冷地感慨了。国军看来是输定了，连自己这样的老兵都没了悍气，被共军的几个馒头和一通讲话就消灭了尊严，这些新兵又如何能够让国民政府回光返照？唉……这样也好，反正是中国人最后当皇帝，共产党得了天下，还不是得让自己回家？
几天的思想教育和政治鼓动，让国军俘虏们重新认识了共产党和解放军。老旦知道了挂在墙上的那两位就是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长得也就是一般人么？解放军部队确实和国军部队大有不同：解放军的纪律象钢铁一样，说干啥毫不含糊！他们总是热情高涨，每天干活都唱着不同的歌，挖战壕运装备都是跑着前进，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战士吊儿郎当的胡作非为。他惊奇地看到，跑来跑去的解放军士兵脸上都挂着自然又自信的微笑，好象冲锋打仗象是要娶媳妇一样的兴高采烈。一支连队在冲锋之前进入出发地的时候，在旁边摩拳擦掌有说有笑，象去看大戏一样毫不在乎。俘虏们自觉是丧家之犬，却没有一个解放军战士跑过来侮辱他们，相反，周围的目光都略带淡淡的关心，偶尔还有脸长的过来套老乡。共军当官的虽然严厉，却不象国军宪兵队的狗娘养的一样欺负小兵，大家上下都称同志，都互相敬礼，而且上下吃穿真的都一个球样！老旦对比起一些国军长官的样子，就比出了差异，国军部队里如麻子团长、杨铁筠等好军官的确不少，却也有很多一无是处的酒囊饭袋，他们在后方吃得膘肥体壮，小手套甩来甩去地充大头，可上了战场就稀松得一塌糊涂。这也罢了，在重庆酒馆儿里开导自己的那三位，除了琢磨怎么保全自己排除异己，何曾想过打赢那场战争？
该怎么办哩？
解放军的文工团给战士们表演了一些节目，老旦于是又见到了水灵灵的大姑娘们。那戏自然好看。有几个人居然演的就是河南老家的事情，有个妹子说的还是河南话。老旦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剧，看着看着就入了戏。台上，一个家里男人被抓壮丁，女人没东西养孩子就向地主借了高利贷，还不起了地主就拉人上门，想把女人拉到他家里去做工。台上留着小胡子的地主抢过女人怀里的孩子，一把就扔出了门外，一众地主喽啰又把这漂亮的女人要拉进地主院子，女人的手死死抱住门闩不撒手，发出凄厉的喊叫。曾经也被谢大驴家娃子放狗抽耳刮子欺负过的老旦早已经泪如雨下。他竟然忘了眼前的是戏，猛地站起来，用河南土话大骂着就要掏枪干那地主，一把抓了个空！他的举动把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解放军战士都吓了一大跳。
回过神来，老旦羞愧不已，却没人理会他的失态，其他国军弟兄此时都是眼泪鼻涕一大把。台上的几个演员笑眯眯地地看着自己，让老旦羞得没处躲藏，旁边几个解放军战士突然高举拳头高声喊道：
“打倒地主恶霸！打倒土豪劣绅！”
台下看戏的国军俘虏们立刻群情激愤，也纷纷站起来大声喊着。这个架势把个老旦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也加入了喊口号的行列，心里发泄出来，感觉就舒坦多了。大家继续跟着解放军战士喊道：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中国！”这句口号老旦没有跟着喊，他还是有点不忍。
大多数被俘的国军战士――尤其是杨北万这样的新兵――都咬牙切齿地参加了共军，恨不得明天就上战场和蒋介石新账老账一起算。老旦和很多老兵虽然心里有些疙瘩，但是已经知道共产党真的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这一点假不了。自己为国民党当了十年兵，出生入死，鬼门关上几出几入，可是仍然是一个中尉连长，没什么油水，连家都不让回。有背景的官儿没什么战功也噌噌地往上窜，曾经关照自己的长官全都战死了。在后方时，根本没人把自己这个河南乡巴佬当回事。那些军校毕业的小白脸们，球事儿不懂却鼻孔朝天，校门出来就是上尉，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在后方吃喝享福玩女人，收编投降日军的时候却跑在前面好处捞尽，还让你靠边站岗布置城防，也难怪自己的手下心里难受，胡作非为。
想起十年前黄河边上撤退那一幕，麻子团长当时那么说，看来是为了稳定大家的军心，他的心里肯定也恨死了蒋老头子。日你妈的！为了保住你的江山宝座，就挖开黄河害死几百万的中原老百姓？日军为了挡住国军的反攻也没有炸开长江大堤啊！想来想去，他老蒋的确是不太把老百姓当回事。半壁江山都丢了，你的女人还整天穿着皮大衣吃香的喝辣的，还你妈的弄一架叫啥“美龄号”的小飞机飞来飞去，哪管过我们穷人家的死活哪？
再想到困守常德那半个月，整个城市军民一心誓死血战，人都快死光了，老蒋手下的其他部队就是过不来，只给余程万师长留下一句“与常德共存亡！”了事。弹尽粮绝的时候，余程万师长带着十几个人撤离了常德，他老蒋还派人去把余师长抓起来，说是“擅自撤离！军法处置！”活下来的57师弟兄们大多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一回想起来，老旦对这事儿就恨得牙根痒痒。
解放军战士给杨北万带来了好消息，他的三个哥哥都还健在，跟着部队正准备上去打援，只有一个在背麻袋垒工事的时候用力过猛，腰杆负了伤。杨北万闻讯，高兴得在受管教的俘虏营里喊了个遍，一时饭量大增，总扒拉老旦碗里的米饭。
老旦此时心里极其矛盾。晚上他趁大家睡着了，悄悄拿出这些年的军功章来看，爱惜地拿起这个，又看看那个。冰冷扎手的军功章已被磨得发光，每一块章都饱含着鲜血、眼泪和无数弟兄的生命，难道它们就这样失去意义？老旦觉得甚是心酸。他不稀罕自己时不时成为英雄的荣誉感，也不留恋自己战功赫赫的军人尊严，只是觉得过去十年，那么多弟兄出生入死一下子失去了该有的意义，弟兄们仿佛成了白白送命的死鬼！老旦心里空落落的。他们为何而战？自己又为何而战？自己现在又为何而战——为了打倒蒋介石？为了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为了成立穷人自己的新中国？
突然，他又摸到了老乡的那把梳子，几经周折，它还是留在了自己身边，虽然已经快磨秃了，但是梳起头来仍然十分顺手。这把梳子曾经梳过不知多少兄弟的头，虽然他们大多都已经死去，可它抚摸了他们临死之前的头颅和头发，有的稀疏，有的稠密，有的沾满鲜血，有的落满黄土。老旦熟练地用它给自己梳着头发，心里渐渐明朗起来……俺还活着，这还不够好么？那些尊严，那些眼泪，那些热血，能够比得过此刻这梳着头的踏实么？家已经越来越近了，女人和孩子已经越来越近了，有朝一日，可以用这把梳子给他们梳头么？
为了回家！
想到这里，老旦给自己找了一个痛快的理由，仗打不完，家是回不去的，这个样子回去了心里也不踏实，谁知道明天又会掺乎进什么新的战争里来？干脆就打回家去！打到没有仗打，这天下不就太平了么？
再说，现在看来国军根本不是共产党解放军的对手。国军士兵的战斗力就不消说了，他们已是冻得饿得人心涣散不堪一击了，纵是国军钢铁家伙再多也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共产党解放军包了饺子，而且饺子馅可都是党国的主力部队。这还罢了，最让老旦瞠目结舌的是那成千上万的农民运粮大军，他们推着各式车辆，拉着各类畜生，敲锣打鼓的前来援助解放军，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源源不断地从后方来到前线。里面拉车扛活的什么人都有：体壮如牛的棒后生子，胸脯饱满的大老娘们，开裆裤还没缝上的牛娃，甚至还有七老八十的小脚老太，跨着小筐踩着碎步竟也健步如飞！
他们为啥子要这样做？他们为何要掺乎到这躲之唯恐不及的战争里来？
老旦终于把自己的困惑和眼前的现象，用粗陋的逻辑串连在一起，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不都是为了家么？他们相信共产党可以打下天下，让天下从此太平，保护自己的家，让大家可以耕田种地娶妻生子团团圆圆养家糊口！象自己这个球样，东跑西颠打了十年糊涂仗，却连个家都顾不了，女人孩子和自己彼此的死活都不知道，那打仗还有个球劲哩？俺替国民党打仗，谁又替俺照顾家？
当老旦脱下自己的旧军装，要换上崭新的解放军棉衣军装的时候，心理包袱也就都放下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给自己找一些最为充分的理由，是让自己顺应潮流的最好办法。
没错，顺应潮流！
老旦铭记着国民党老祖宗孙中山的那句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当时他在武汉团部教练场的墙上看到这十六个字，目不识丁的自己只依稀认得里面的“昌”和“亡”字。“昌”是从板子村唯一的大户人郭世清家的院门上看来的。袁白先生那年眼睛得了白翳，看不清楚字，让老旦在他手里比划了半天，才攒着眉头告诉他：
“你个笨球，两个日叠在一起，上面日了下面日，你说是啥意思？当然是好的不得了的意思了！左边再加个女子不就是婊子的意思么？”
另外一个就不肖说了，村子里有人过世，出殡的时候，殡贴上这个字有好多，就不用费神去问那装模作样的死老头子了。可是这样两个字同时出现在军队的墙上让他有些不解，就粗着脖子好奇地去问连长杨铁筠。连长被老旦的问题搔到了痒处，脸放红光地给他讲了半宿。他从秦朝说到民国，从广东说到关外，历数种种国家大事，遍点个个豪杰英雄，最后简单地告诉他一句：孙大总统的意思是，你活着要识相！
老旦在武汉的时候不太识相。
从土得掉渣的板子村第一次来到城市，他真正见识了大武汉的气派和上道儿。即使当时的武汉坚壁清野，刀枪林立，也掩盖不住它在老旦眼里的雍荣繁华。在大街上，老旦和一众遛马路的弟兄们，穿着破烂不堪的旧军服，瞪着痴傻的双眼，吊着咧张的大嘴，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老旦羡慕地看着城里的男人挺胸凹肚地招摇过市，他们那浆洗得硬梆梆的黑色长衣一尘不染，见人就拿下檐帽打个招呼，另一只手再极潇洒地一摆，那模样看着舒服极了！城里女人就更有的瞧了，她们的脸面嫩的象刚煮好的饺子皮儿，仿佛筷子轻轻一捅就要破；红红的小嘴上下翻飞，露出洁白整齐的小碎牙；裹得紧绷绷的旗袍把她们的大奶子挤得象两颗大号手雷塞在那儿，翘翘的屁股也收勒得轮廓分明。他们正在上下张望之际，一个打着小伞的女人扭着腰肢款款走来，用一只画得生花的俏眼斜望着这几个色呼呼的农民大兵，脸上挤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嗔笑，几个乡巴佬被她白花花的大腿恍得险些仰倒。一个弟兄大咧咧地伸头往下望去，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旁边一个别着警棍的警察挺着肚子走上前来，鼻孔朝天一翻，瞪着金鱼眼呵斥道：“娘了个逼！识相一点！赶紧闪去！”
板子村农民拉屎是不太挑地方的，在道儿边上，在田垄里，甚至在家门口的菜地里，都是可以拉下裤子就泻个痛快的。城里的公厕是个恐怖的地方，第一次钻到里面去方便，他张惶地环顾左右运气使劲的众人，任是自己怎么较劲，就是拉不出货。直蹲到两腿酸麻，天空突然响起警报，才慌得一泻如注。别人都急忙掏出纸来擦，老旦情急之中无法在厕所里找到常用的土克拉或者庄稼竿子，急得抓耳挠腮。直到人跑光了才探过旁边的筐里，拿起别人用过的纸胡乱擦把了几下了事。当两手臭烘烘的老旦跑上大街，和一群奔跑的人挤向防空洞的时候，几个捏着鼻子的男女市民边躲边骂：
“臭兵油子！识相一点！愣挤什么？”
于是，又过了半年，老旦已经学会了身着新军装在大街上挺起腰板招摇过市，偶尔还向上眼儿的女人礼貌地点个头，而没有纸的时候根本就没法子上厕所了。
昨天，在帮解放军战士挖战壕的时候，他遇到了几十个来自苏北的农民汉子，大家干着干着就熟悉了。有一父一子都在干活，老旦很是奇怪，就张嘴问那看有五十来岁的老农：
“老爹，这是你的娃？”
“是勒！是我的臭二小子！”老农满头大汗，脸膛黑红。他的孩子也抬起头来，愣愣的刘海儿头上全是泥土。
“咋的都上来了，这兵荒马乱的，你那家里咋办哪？”
“嘿！家里？我家的几条男女全在这里，大儿子在揍黄维那兔崽子呢。这个臭小子岁数不够，首长不让他上去，要不然早就和他哥一块儿去了。我的女人在后面照顾伤员，那娘们可能干了，一个人就能背伤兵。”
“老爹，这太悬乎了吧？战场上炮弹子弹不长眼啊！”老农的回答让老旦很吃惊，他觉得全家人都上战场，简直难以想象。
“咳！啥悬乎不悬乎的，早点把蒋介石干倒，就早点回家种地过活！”
“你们不来行不？”老旦心里总还是有这样的疑问，干脆问个清楚。
“啥？不来？后生你是哪里的人？”老农惊讶的抬起了头，支着镐头歪脸问他。
“俺是河南河西板子村的。”老旦被他反问得有点儿怔，傻呵呵的说。
“那敢情！不见怪了！”老农自豪地挺直腰板。“我们苏北是老革命根据地了，哪个后生不想来？共产党如果打不赢，将来哪有我们的好日子过？我们的吃喝、衣裳、牲口、两亩地，没有共产党，去哪里寻去？向蒋介石要？不来行不？你不让我们来都不行！留在家里干甚儿？发霉长肉牙呀？后生你可真不晓得事儿！”
老农居然有点生气！他的二小子冲老旦挤着着绿豆小眼，仿佛也有些蔑视他。总之他们不再理这个笨鳖了。
老旦知道，共军这边往前线运弹药和粮草基本上成了老百姓的事情。前线经常有抬下来的伤员经过工地，垂死挣扎的人有战士也有百姓，而抬伤员和死尸的基本上全是老百姓，也没有什么宪兵队看着，只有一些戴着红袖标的女人拿着纸筒子吆喝着他们，竟也没有人逃跑和怠工。
被俘五天之后，老旦开始对战局有了更全面的了解。解放军打黄维其实还没有倾注全力，缩回头的国军其实还有机会突出去，但是解放军好象看透了黄维的心思，他往哪里冲都知道，早堵了个严实。李延年的部队被解放军挡得寸步难行，而国军武汉方面的五六个军又不知为什么不前来参加这场决战，也难怪这么快双堆集就顶不住了，外无援兵内乏粮草，不垮才怪！
第六天，被围的黄维兵团虽然还在拼死抵抗，但看上去只剩下了挨打的份，包围圈越来越小，枪声也越来越稀。濉溪口方向战况突然变得激烈了，枪炮声夜夜不消停，解放军部队潮水一样的涌向了陈官庄、清龙集、李石林方面。让老旦吃惊的是，解放军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竟然敢于抽调出一大半的兵力去打援！进攻黄维兵团的很多部队甚至撤了回来，弹药都来不及补充就直奔陈官庄。老旦知道那边冲过来的一定是大将杜聿明，有将近三十万人的精锐部队，国军最强的部队就在他的手里，而且杜聿明可不是黄维，可谓老谋深算，是老蒋的红人儿，不知道解放军能不能吃得消。他突然觉得面前这场战役的规模和意义远超自己的想象，或许这一战就可以决定天下的归属，或许这一战就可以让自己早点回家。他已经相信解放军有能力挡住势如潮水的杜聿明兵团，即使打不赢也绝不至于被击溃。
负责训导的尖嗓子长官让被俘的弟兄们每人给家里写一封信，解放军将负责转达，不会写字的有人可以给他代笔。弟兄们心里具都清楚，表明态度的时候到了。当眉清目秀的文书战士笑眯眯的看着老旦，拿着笔等他说话时，老旦再不含糊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孩子他娘，俺是老旦，俺还活着……俺离家有十年了，东奔西走，打了一仗又一仗，就是回不了家，真生受你了，俺想起来就一个劲的揪心……家里还好么？有根儿好么？娃儿他娘，咱们就快要熬出头了，俺就快要回家了，因为俺已经参加了解放军，在替咱们穷人打仗了。共产党长官对咱们很好，他告诉俺说家里已经解放了，有共产党在家里，俺这就放心了，你也别太惦记个啥，俺很快就回来了，打完了仗俺就回来了，你放心，俺一定能活着回来，回家来和你和娃好好过日子。给俺的乡亲们也带个好，有根儿该会帮你干点啥了，别让他闲着。等俺回家！”
老旦话毕接过文书写的信上下打量，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亲切的方式和家里联系，虽然不认得字，但是上面写满了自己的寄托和希望。他仿佛看到了女人听人给她念信时眼中那晶莹的泪光，又仿佛看到了女人和儿子脸上那绽开的笑……
又过了几天，一场暴风雪骤然降临徐蚌中原，大雪刚停就是一阵大风，原本已经很冷的天儿经过这一番折腾，已是滴水成冰、出去撒尿恨不得带根小木棍了。老旦和弟兄们领到了厚实的棉衣棉裤和毡靴，每天都有热乎乎的吃喝，每天也有照例的听课。管理俘虏营的首长听闻这一百多个国军战士全部决定参加解放军部队，高兴地站在石碾子上，挺腰挥臂地大大鼓动了一番。战士们已经习惯成自然地举手高呼各类口号，也不用解放军战士再领头了。黄维兵团已经彻底灰飞烟灭，十二万大军被打得干干净净，一支部队也没跑出去，被捉的国军士兵排成长长的队伍押向后方。老旦和俘虏们闻知消息，惊愕和庆幸之余，更是铁定了跟随解放军的决心。
半个月之后，换上解放军军装、再次拿起钢枪的老旦，和三百多其他被俘的战士们一起成立了战时混编营，编入了解放军三纵第17师豫西独立团，开始随大部队开往陈官庄以东地区，参加对杜聿明兵团的攻击。
老旦居然又当了官，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他被任命为人数最多的二连连长，杨北万也被分在这个连。老旦身边多了一位上面委派的政治指导员，专门负责和战士们沟通思想。见面的时候，年方二十五岁的指导员王皓紧紧握住老旦的手，上下摇摆个不停，仿佛是多年不见的老乡，把个局促不已的老旦攥得生疼。王皓浓眉大眼，鼻方口阔，体魄中等，却习惯于挺着腰杆行动做事，颇有军官的派头。他对待战士们非常和气和关心，两天下来居然把一百多人的名字叫了个遍，连大家哪里出生、家里有啥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给战士们立了一条规矩：以后不准互相再叫弟兄，全部叫同志。也不准叫老旦老哥，而叫他连长。行军途中一有时间，王皓就教大家唱歌。第一首歌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王皓教了整整一天，累得快口吐白沫了，这帮笨蛋兵才勉强可以南腔北调地合唱。战士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指导员。老旦也很喜欢他，他从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共产党员身上，感受到一种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一种热情。王皓不遗余力地教大家理解解放军的纪律，了解共产党的组织生活，而且用尽一切办法调动着大家的战前积极性。老旦不太明白他的这种热情从何而来，咋的自己以前就没有这种劲头呢？
俺也是共产党解放军了！老旦心想。
在往新战场开拔的路上，连队之间象是赛跑一样的较着劲。两边时常跑过一些腿脚飞快的兄弟部队，他们好象知道老旦的这支连队是原国民党兵组成的，说话就有些不中听：
“呦呵！衣服挺合身儿啊？就是帽子太大了点儿，喂！你们有没有那么大的头啊？没真本事可别装大头啊！”
“嘿！你们跑得太慢了，解放军哪有你们这德行的？就你们这松样，吃屎都争不着热的，等你们跑到了，杜聿明龟儿子早就当我们的俘虏了！”
“跑步的时候把你们的裤带和绑腿系紧点，别象在那边那样稀松，要不跑到了——裤子就全掉啦！露着黑球咋打仗啊？”
老旦这支队伍中的士兵，由于半年来疏于训练，又穿了这么多衣服，背了充足的口粮和弹药，大家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恨不得象猫一样两耳一闭，任人骂得再响也要躺在地上眯登一会儿。有的战士热得受不了，把上衣扣子干脆全解开了，帽子也摘下掖在胳肢窝里，还有毛病多的溜到路边拉开裤门就要撒尿。他们立刻受到了王皓指导员的呵斥：
“把帽子都带上！衣服扣子扣起来，你赶紧回来，象什么样子？你们看看别的连队是怎么做的？解放军战士没有咱们这个样的！”
王皓脚步轻松地跑在队伍的一侧，前后照应着。当他看到连长老旦累得两腿抽筋时，就没有再提高速度。这帮国民党兵懒散惯了，一时还较不过来，他也并不在意别的连队对他们的嘲讽。看着这些战士们虽然累得要死要活，但是仍然拼死跟上的劲头，他倒还有些宽慰。
“同志们，大家别着急，我们的任务不需要象别的连队那样迅速到位，但是大家要跑出咱们解放军的气势来，跑出咱们二连的劲头来！大家步子都放慢点，跟着我踩好点儿，一……二……一！一……二……一！来，同志们都跟着我唱！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一二三，唱！”
战士们经过这番心理调整，登时来了劲，就着自己整齐划一的步子高声唱道：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肩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老旦此时也非常激动，他体会到了指导员的良苦用心，更体会到了共产党人领导战士的高招。他见到战士们脸上开始浮出自信的微笑，不再有低人一头的孙子样，自己也索性放开一口河南腔唱了起来。
一路上，在两边运输装备的老百姓们向他们挥舞着双手，高声鼓励着这支可爱的队伍，经过的其他部队也受到感染，一起加入了唱歌的行列。行军途中歌声一路，此起彼伏、从不间断，煞是好听。经过一个文工团的时候，老旦看到几个女子站在一个土台子上，敲着小锣，打着快板，莺歌燕语一般唱着老旦听不懂的曲儿，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可是仍然十分好看。旁边站着一位笑嘻嘻的大女子，象是个军官，老旦觉得面熟，揉揉满是眼屎的仔细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是阿凤是谁！

第八章 铁血柔情
告别阿凤和杨铁筠连长后，老旦率领着二十三个战士进了山。
走了一会儿，大家就浑身湿透，满腿是泥了。雨时下时停，山里面被雨泡了这么多天，路已经烂透了，走几步就会滑一跤。老旦让大家尽量不要说话，把枪都关了保险以防走火。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到达了山坳旁边的小山头。钻过密密的枝叶，老旦按着哨兵指示的方向，用望远镜看去：在山坳另一边是个较矮的山头，几个鬼子穿着雨衣，正在山顶支着一些工具，好象在测量着什么。老旦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就叫大鹏过来看，大鹏原来在武汉学过一些电工和工程，后来厂子被鬼子飞机夷为平地，走投无路就当了兵。
果然，大鹏拿起望远镜就明白了：
“鬼子准是在测山头的高度，旁边放着的那个东西好象是无线电，我认不太清，但是鬼子一定是想在那山头上支什么东西，可能是用于通讯的。”
老旦心想，鬼子在山里支起这玩意儿，应该是和机场有关系的。瞧着鬼子的确没有带什么重武器，七八个人，连挺机枪都没有，趁着这下雨的天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过去干了他们，该不是件难办的事儿。
“老哥！有情况！”黑牛突然朝他轻声喊道。
老旦忙接过望远镜，再次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十三、十四……二十……二十二……二十六，一共二十六个鬼子，慢慢地从山坡那边上来，浮现在老旦视野中，连同刚才那八个工程兵鬼子，现在一共有三十四个鬼子！后上来的鬼子全副武装，雨衣都不穿，他们抬着一挺重机枪，还有两架轻机枪，其他人也背着不少的弹药，看上去他们好象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守卫这个通讯点。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正在大声呵斥着一个人，几个人已经开始在那里挖坑了。
老旦回头看看哨兵赵海涛。赵海涛自觉侦察失职，羞愧地低下了头，老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一招手，大家纷纷出溜儿下来，聚在山腰开会。
鬼子人数陡增，让原本信心十足的战士们感到惴惴不安。就算不去招惹他们，这二十多个鬼子也迟早会发现大伙隐藏在两座山后面的那个窝。老旦从一个战士嘴里拔下他刚点着的烟，抽了一口，说道：
“情形不妙！这里离咱们那边只有两座山头，鬼子要在这儿扎下来，早晚会发现咱们的地儿，现在鬼子立脚不稳，俺的意见是不如趁狗日的不备，先敲了他们！不过，咱们火力不如鬼子，人也少，肯定会有伤亡，大家都表个态吧！”
战士们传递着老旦的烟，沉思了一阵，有战士说话了。
“我同意副连长的意见，反正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先下手为强！”
“俺也同意，养了这半拉来月，俺也手痒痒了，干个狗日的！”
“同意！”
“听老哥的！”
大家纷纷表了态，基本上都同意打。老旦见陈玉茗低头不语，就问：“陈玉茗，兄弟你咋说？”
“打他们我没意见，但是怎么打？鬼子火力太猛，我们的弹药也不多，不能硬打，咱们得想点办法！”陈玉茗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家又都觉得有理，原本众人就没个主意，于是纷纷扭头又望着老旦。老旦也觉得陈玉茗说的是，看看这连绵的山，连绵的雨，茂密的丛林，总算有了想法。
“不能硬打，得有人把鬼子引开，引得稍远一点儿，先把机枪夺下来，再把他们引进来打埋伏，或许咱们还有胜算！”
陈玉茗点了点头，又道：“我带两个人去引鬼子，老哥你带其他人先占山头，把鬼子的机枪夺了，重机枪他们搬不走，为了追咱们或许轻机枪也不带。俺和张驰、麻六去引鬼子，不带枪！”
“不带枪？”老旦愕然，去引鬼子这活儿交给陈玉茗办是牢靠的，他们不带枪，鬼子就更容易去追，但是这活儿的风险也太大了。
“没关系老哥，咱们在山里比他们熟，不带枪跑得还快哪！”张驰很兴奋。
“老哥就这么定了！等听到你们的枪响鬼子也就不敢再追我们了，你说是不？”麻六鬼灵精怪，脑子也活，听他这么说老旦有些放心，或许追去的鬼子真能被他们甩了，那就是有惊无险了。
“就这么定了！你们三个先到沟里去等着，等咱们翻到那个山后面，准备爬坡的时候，看黑牛的手势就往前走，鬼子一看见你们，你们就扭头往南边去，绕着山跑。听到咱们这面的枪响你们就上山藏起来，鬼子应该就不敢追了。但是要带几枝手枪，黑牛分几个手榴弹给陈玉茗，以防万一。差不多过半个时辰就开始行动！大家都要小心，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是！”战士们对副连长的布置很满意，齐声遵命。二十三人分头出发了。
鬼子们已经挖了两个坑，支起了重机枪正在装着子弹。几个工程兵开始搭建一个铁架子，其余的鬼子围成圈抽着烟聊天。看来鬼子很不喜欢中国南方这阴雨天气，他们也没穿雨衣，只能泡在雨里。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周围的安全，也没有帮工程兵干活，只是缩成一团，藏在刚刚编好的树枝下面，一边用嘴哈着手，一边点起一堆小火来烧着热水。鬼子部队冲得太快，连日的征战，让这些心肠硬毒的鬼子个个面黄肌瘦。
老旦在山坡下面看得真切，用手势指挥着大家，众人从山顶的视觉死角位置开始往上爬。战士们都折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蹭。老旦分了两个组，一组从左边上去，因为山顶左边有一块大石头刚好挡住鬼子视线；二组从右边上去，要等左边的人动手之后再行动，否则他们的脑袋刚好在鬼子的重机枪枪口下面。中间的山坡留给鬼子下山，陈玉茗他们会从正对着下山这条斜坡的路口转过来，鬼子要是眼没瞎，一定会第一时间看到这三个象散兵游勇的国军。
见战士们都已到位，老旦给黑牛打了个手势，黑牛立刻拿起白裤衩做的小旗子挥舞了两下，山那边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不过老旦相信，精干的陈玉茗一定瞪着眼睛在等这个信号。
没过多久，山顶上的鬼子就开始尖叫，紧接着枪就响了。近在咫尺的枪声在山里回荡，震得大家心头发幓。老旦看到十七八个鬼子飞快的冲下山坡，一边高声喊叫着一边胡乱开枪，转眼就到了山下。老旦朝大家一挥手，左边的战士们立刻快步奔向山顶。
一绕过那块大石头，老旦看到十几个鬼子正在往山下看着，两个鬼子蹲在机枪坑里，其余的都拿着武器，却并没有往后看。十几个战士到了山顶，看到傻了吧唧的鬼子毫无察觉很是高兴，正准备一个个瞄准。大鹏可能是太紧张了，掏出的手榴弹突然掉在了地上，离得近的两个鬼子工程兵立刻回头看来，顿时惊得跳起来一两尺高。在鬼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时，老旦把两颗手榴弹扔了过去，刚回头的鬼子应声倒下四五个。其他战士也开了枪，训练有素的鬼子立刻卧倒在山坡上，也朝这边射击。大鹏的手榴弹准确地扔在机枪手的坑里，两个鬼子刚打开重机枪的保险就被报销了。
老旦正打得兴起，突然看到四栓儿朝自己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他扑下了山坡。几声爆炸响起，被手榴弹炸死的四栓儿和一个战士缓缓地滑下了山坡，山坡上挂着他们淋漓的鲜血。老旦重又跑上山顶，山头东面的战士们也已经冲了上来，自己人的子弹好象打光了，正在和剩下的七八个鬼子肉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和战士们的尸体。老旦习惯地去拿刀，一把抓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把刀已经断了，正挂在自己的床头。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战士的枪，照着一个鬼子的后脑勺就抡了下去，鬼子的头被打得五颜六色脑浆飞迸，一声未吭地栽下山去。敌人已经是众寡悬殊，两个工程兵鬼子已经被黑牛按在地上抓了俘虏，其他三个正被十几个战士用枪往死里砸。
大局已定。老旦跑到山顶往下看去，去追陈玉茗几个的那些鬼子已经折回来，正在往上爬，老旦刚回头喊了一声：“赶快！”就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三个战士在面前飞了出去。自己也被炸得头晕目眩，摸了摸好象没有被弹片崩到，他赶紧站起来看过去，才明白有鬼子拉响了身上的大号手榴弹，围着他们的战士当场就被炸死，其他几个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而地上的三个鬼子已经炸得破烂不堪了。
“快点起来，鬼子回来了！”
老旦一边喊一边把鬼子机枪手扔出坑去，拉开枪栓就要扫射，一搂扳机却没有反应，他低头一看，发现重机枪好象少了什么零件儿，估计是被大鹏刚才的手榴弹炸坏了，老旦登时急出了一身冷汗。
剩余的战士们捡起鬼子的枪纷纷往下开火。大鹏已经被炸死了，没有人懂得怎么修这挺重机枪，只能把能用的枪和鬼子的手榴弹全用上。下面的鬼子疯了一样往上冲，东洋人的劲头还真不小，总能把手榴弹扔上来，老旦捡起一个落在脚边的又扔回去，炸飞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瘦高鬼子。
去追陈玉茗他们的时候，鬼子带走了两挺轻机枪，此时几个鬼子扛着机枪就上了旁边的山头，架起来开始朝这边开火。老旦和战士们立刻就陷入了被动之中，两边都有子弹打来，又有两个战士倒下了。黑牛用拳头打晕了两个俘虏，也加入了战斗，他们只能趴在地上躲过平射过来的机枪，还要照顾还在往上爬的七八个鬼子，手榴弹已经用完，鬼子眼看就要上来了。
机枪突然停了！
山的那头传来了两声爆炸，紧接着机枪又再度响起，却不是打向山顶，而是射向山腰的鬼子。老旦听见黑牛高兴的叫声，抬头望去，隐约见到陈玉茗和麻六正在用机枪打着下面的鬼子，鬼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弹雨打懵了，也无处藏身。山顶上，老旦他们也慢腾腾地一枪一个地瞄着打，饶是鬼子视死如归悍性无比，不一会儿，也终于唧哩哇啦的全部见了阎王。
收拾战场，战士们死了十个人，不同程度伤了六个，张驰在逃跑的时候被鬼子打中，当时就死了，而老旦这次居然没有受伤。
两个俘虏已经醒过来，他们的脸被黑牛打得象发起来的馒头，胳膊腿儿已经被捆得象个粽子，嘴里也被塞了黑牛那面裤衩做成的小旗。
战士们把死去的弟兄们整齐地埋在一个坑里，鬼子的尸体和其他没用的东西都埋在另外一个坑里，两个坟都抹得平平的看不出痕迹，以免被新的敌人发现。老旦让大家清点收拾起鬼子所有能用的东西，包括那挺重机枪。他们围在弟兄们的坟前一起敬礼，没有人流泪，大家都静默的举着颤抖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雨越下越大，时而滚过阵阵雷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决定了几十个人的生死，在这个无名的坟里，埋着来自各地的十个国军弟兄的亡灵。旁边那个坟里，埋着远道而来的三十二个东洋人的身躯……他们就这样埋在了这无名的山脚之下。心情沉重的老旦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军帽，向坟上投去最后一眼，就带着大家往湖边回去了。
松石岭的雨总是如此冰凉……
快回到那一排草房的时候，战士们看到杨铁筠披着蓑衣，一手拄枪，坐在村口等着大家。杨铁筠已经浑身湿透，一个穿着草衣的女人站在旁边，用树枝替他挡着雨，那人正是阿凤。草房子冒出淡淡的青烟，若隐若现的火光跳跃着，让已经冻得麻木的战士们心头一热。看到连长平静中略带急切的目光盯着大家，战士们都异常感动。杨铁筠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没有成功，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气喘不已。老旦几个快步上去扶住他，连长冰冷的双手紧紧抓着老旦的肩膀，他已经看到少了不少战士，一时默然无话。
“连长！任务完成了，抓了两个鬼子。”老旦给他敬了个礼说道。阿凤看到老旦回来还没有受伤，眼神里流露出异样的惊喜，她躲过老旦关切和热烈的目光，跑过去扶起一个重伤的战士向里走去。女人也都已经出来，纷纷把伤员带进了屋里。
“为什么牺牲了这么多弟兄？” 杨铁筠看着老旦，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愠怒，他显然不知道实际情况，二十四人干八个鬼子，在他看来并不难。
“又来了二十多个鬼子，都是带枪的陆军，还有几挺机枪，咱们差一点出了闪失！”
杨铁筠立刻明白了战士们是多么的不易！在鬼子人数占优，火力占优的情况下能活着回来这么多人已经很难了。杨铁筠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弟兄们，心潮起伏。
“弟兄们辛苦了！其他人都埋了么？”
“都埋了，战场也打扫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干过仗。”陈玉茗对自己办的事很是自信。
“埋了就好，陈玉茗回头统计一下都是哪些弟兄……有什么收获？”杨铁筠的脸上浮起了一点宽慰的神情。
“抓了两个鬼子，其他的都打死了。缴获了一挺重机枪，两挺轻机枪，步枪二十八支，手榴弹十五个，还带回来两部通讯器材，有一个咱们不知道是啥，其他没用的都埋了。”老旦认真的说道。
“通讯器？在哪里？”杨铁筠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牛赶紧把两台通讯器抱到他面前。
杨铁筠仔细地看了半天，对其中一个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却将另外一个手提箱一样的机器翻来覆去地看了个仔细。这个机器装在一个大包里，露出一排细铁棍一样的东西。杨铁筠把机器拿出来，从下面的袋子里拿出了两个皮子本，他把两个本子打开看了看，又互相对比着。只翻了几页，他突然猛地单腿蹦了起来，差点摔个跟头，他惊讶的大叫着：“居然还有电池！老旦啊，这个玩意儿是什么你知道么？”
“俺不知道！没见过。”
“这是日军的通讯电报机，这两个是密码本！鬼子调集和指挥部队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看着激动的连长，战士们都有点迷糊，他们都不大明白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赶紧进来，到房子里去！把俘虏先捆起来，待会儿我审他们。”杨铁筠把密码本揣在怀里，扶着老旦往里走去。
“大鹏呢？” 杨铁筠突然扭头问老旦。
“死了！”傻呵呵的黑牛说。
“可惜！大鹏知道这玩意的重要性！”老旦扶着杨铁筠，感觉到连长的身体不知是激动还是寒冷，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草房里架着一口铁锅，点着一堆小火，女人们把四周的门窗上都遮了草帘子，只留下一个洞用来通风，火虽不大但是已经让老旦觉得温暖无比了。
“老旦你把湿衣服脱了，我跟你讲讲，弟兄们牺牲得很值！”
老旦看看没人，就把自己脱的只剩下一条裤衩，一边烤着火一边听杨铁筠说话。
“鬼子和我们一样，指挥大部队都是用密码发报机，这边的命令用这本密码本改成数字组合，然后再用这个密码本二次加密，那边收到的人再用这本密码本把命令还原，我们的部队可以截到鬼子的很多电报，但是因为不能把它们解密，所以就没用。现在有了这两个密码本就可以了，除非鬼子很快就换了密码，他们到山里来可能是要提高信号的强度，这可真是歪打正着！我们曾用两个团的兵力去夺都没夺回来，居然被你给弄回来了，老旦！就凭这件事，师部一定会给你记个大功！”
老旦听得目瞪口呆，他指着杨铁筠手里的密码本愣愣地说：
“连长你的意思是说，咱们部队有了这玩意儿，鬼子军队在哪里就都知道了？”
“不一定，但是可靠性会提高很多！”
“可是？咱们怎么把它带回去哩？”老旦很高兴居然一不小心得了这么一件大功，但是现在的情况回去太难了。
“鬼子的发报机我们也可以用啊，可以调到我们部队的频率上去。”
“可咱们没有指挥部的通讯密码哪，没有密码说实话，鬼子不也会听到的？”老旦瞪着眼问。
杨铁筠微笑着看着老旦，自信地敲着自己的头，轻轻地说：
“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雨终于停了。
两个小鬼子瞪着溜圆的小眼睛，望着眼前的支那士兵，看了这个看那个。雨后的天气仍然阴冷，可他们的脸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把他们嘴里的布拿出来。” 杨铁筠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错，说话也非常平和。
黑牛从鬼子嘴里拔出塞得满满的破布，可能当时塞得太紧了，有一个竟然带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另外一个带眼镜的大概是觉得黑牛的裤衩太脏了，倒头便吐，却还叽哩呱啦骂个不停。黑牛照着每人的肚子踢了一脚，才让他们闭上嘴。一个鬼子立刻开始放声大叫，声音如同要挨刀的种猪，把正在点烟的老旦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第一次放开胆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两个活的鬼子，不禁有些好奇。以前虽然也在近处看过，不过当时脑子里时刻想着杀人，事毕就忘了他们的长相。眼前这个两东洋人分明都是肚脐眼窝子单眼皮！除了个子矮一点，其他和自己人差不多，一样的脸色儿，一样的黑头发，一样的累出眼袋的血红的眼。
杨铁筠按照和老旦商量好的内容开始问话。鬼子发现这个一条腿的支那人居然可以说和他们一样地道的日语，不禁被镇住了，一时只顾喘气不再说话。
老旦听着他们的对话，杨铁筠时而轻声细语，时而大声呵斥。其中脾气大的鬼子也伸直了脖子、瞪着小眼睛和他顶着嘴，另外那个带眼镜的倒是左顾右盼神色慌张，战士们既听不懂也不敢插话，俱都呆然而立。陈玉茗手握大刀站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吵了一会儿，突然大家都不说了，杨铁筠和这个鬼子相互怒目而视。片刻，杨铁筠猛地掏出手枪，照着他的头就是利利索索的一枪，凶鬼子登时仰倒，躲避不及的陈玉茗被溅了一身脑浆和骨头渣子。杨连长突施杀手，让大家很是不解。杨铁筠默默地把枪插回腰间，说道：
“他是个陆军士兵，对这次任务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不会说，还说话糟蹋昨天死的弟兄们！”
说罢连长看向另外一个鬼子。这个鬼子不象刚才那个那么有骨头了，只见他大汗淋漓，浑身抖若筛糠，紧闭的双眼之下，眼泪早稀里哗啦的了。
杨铁筠又开始向他问话，开始他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摇头。黑牛照着背上踹了他一脚，让他来了个以头跄地狗吃屎，鼻子立刻就流出血来，眼镜也跌到一边。老旦把他刚扶起来，突然看到一个村姑快步冲上前来，她楞着眉毛，牙关紧咬，脏兮兮的头发胡乱散着，端着一盆水就要往鬼子头上泼。陈玉茗早有防备，忙一把拦下了。这女人一整盆滚烫的开水倒在了地上，冒起一大股水蒸气。鬼子见状大声求饶，让在场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兔崽子居然说的是中国话。
“你是中国人？”杨铁筠问。
“……不，我是日本人，我在中国十年了，我是日本在华侨民……”鬼子一口标准的城市话字正腔圆，老旦都很羡慕。
“你在中国干什么？”
“我家原来在上海做药品生意，圣战开始之后，按照规定上海的日本侨民都要参军，在上海有好几万日本人，男人都参了军。”
“那就对不起了，你的手上也沾了中国人的血，上海和南京是你们的杰作吧？”连长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个工程通讯兵，我的妻子是中国人，现在还在上海。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喜欢中国，可是我也没有办法……”鬼子一边说一边哭泣着，让人还有点可怜。
“这些我不管，你们进山来干什么？” 杨铁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们是板垣师团第一通讯旅的部队，因为部队驻扎的地方通讯信号不好，我们来山顶安装增频信号天线。”
“来那么多人干什么？带密码发报机干什么？”连长单刀直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鬼子面色大变，看得出他很矛盾，原想隐瞒的军用装备机密被这个瘸子一眼看出，不禁慌了神。
“只是用来测试信号强度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敌人。你应该知道，皇军对武汉的全面进攻已经开始了，我们很快会打下信阳，所以要增进协同作战的能力，增加电报信号的强度和覆盖面。”
“信阳？你个毛驴放屁！”老旦一听到鬼子提到河南老家的地方，顿时火往上涌，一步就跨上前去。
“我没有骗你们，这已经不是军事秘密，南边很快也会被皇军打下来，武汉你们是守不住的！”
看到面目狰狞的老旦走过来，颇有一脚踢碎自己鼻梁的架势，鬼子吓得一边缩一边快速地说着。杨铁筠作势拦住了老旦，眼珠转了几下，继续问道：
“你们的任务需要几天向部队汇报？用什么方式汇报？这里周围的日军部队部署情况是什么？你都说出来，看在你没有杀中国人，而且你老婆是中国人的份上，我们可以不杀你，但是也不能放了你，你要跟我们回后方去，将来的战争不管谁胜谁负，总之仗打完了你才能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鬼子望着眼前这一众人，低头想了片刻，在肩膀上擦了擦鼻子上的血，缓缓说道：
“从陆路你们是回不去的，山外边到处是皇军部队，有将近十万人。水上也有危险，湖面上有巡逻艇。我们应该今天向旅团汇报，如果没有汇报，也没有回去，旅团肯定会派部队进山来，同时尽快让各部队更换通讯密码。这个密码机很快就没有用了。回你们的后方去，我看不大可能。”
鬼子一听不会杀他，心情变得平静多了，说话也开始有章有法。杨铁筠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鬼子在中国十年，平静富足的生活让他身上东洋人的悍气早已消磨得无影无踪，军队提倡的武士道精神在他脑子里也并不存在，没准儿也是为了不让日本同胞祸害他的家和女人才参了军。把这个鬼子弄回后方去，会对情报部门破译日军的密码有很大用处。
“你叫什么？” 杨铁筠问道。
“小泉纯黑二！”
“有中国名字吧？”连长阴着脸问道。
小泉纯黑二低下了头，喃喃地说：“……我的中国名字是孙韶泉……长官饶命……我已经有几年没有用过了。”
“你的女人是哪里人？有娃么？”老旦开始觉得这个二鬼子虽然可恨，但也挺可怜。中日两边打仗，他指定是两头不讨好，也不知道当时他咋想的，会娶个中国女人？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就更不可饶恕了，居然会嫁给鬼子！就算嫁给这家伙，仗打起来后，怎么不在半夜拿剪刀阉了他？
“她是上海人，我们的孩子三岁了……都住在上海，我孩子满月之后我就没有回去了……长官饶命……我想他们……留我一条命……回去能看见他们吧……”小泉的眼眶竟然也湿了。
“押他下去，给他吃饭，叫大家到房子里面开会！”杨铁筠说罢起身，紧绷绷的伤口让他疼得呲牙咧嘴，他强忍着，回头看了老旦一眼，苍白着脸上嘴角一翘，笑着说道：
“老旦，你看我的！”
第二天晚上，杨铁筠终于说出了计策。
“如果我们可以用最快的时间把这部通讯机带回师部，指挥部就可以大大提高对日军调度部队的判断能力。日军届时也许已经更换了通讯密码，或者改变了加密方式，但是它仍然会对情报部的破译工作有重大帮助，更说不定会对整个战役有关键性的影响哪！所以，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和努力，我们也一定要把这台宝贵的机器，连同这个没骨头渣子的二鬼子，一起带回武汉！”
一个战士递上来半瓢水，杨铁筠接过喝了，他纤细的手掌潇洒地抹了抹嘴，抬头时眼中精光四射，环望着紧张的战士们。
“……而且我估计，鬼子最晚明天就会派巡逻队进来……或许更早，而且力量决不会弱。我们呆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走也不行。”
“可怎么走呢？照鬼子说的周围十几万鬼子，我们插翅也飞不出去呀！”陈玉茗问。
“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只有一个办法，虽然冒险，但是师部和我们都值得一试！”
杨铁筠不无得意地看着这帮大眼瞪小眼的农民大兵们，抖出了他的包袱。
“就象你说的，插翅飞回去！武汉方面的俄国盟军飞机大队，叫什么库里申科大队吧，我记得他们带来了几架水上飞机。”
“水上飞机？飞机还能在水上跑？”黑牛名如其人，眼睛瞪得象看见隔壁草料的黄牛。
“不是在水上跑，它起飞降落都在水上，应该也可以在地上降落，我也记不太清，总之能在水上降落，飞机从武汉到这里打个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鬼子的机场被我们折腾得已经够呛，短时间内还恢复不了，我们的飞机应该可以冒这次险，而且师部也可以派战斗机护航。虽然现在每一架飞机都很宝贵，但是为了这个东西，以及为了这个精通日军通讯方式的小泉纯黑二，损失半个中队的飞机都不为过！”
杨铁筠的手掌“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只用树皮捆绑在一起的桌子登时就散了架。双手正支在桌面的老旦叼着烟屁股正自出神，冷不防地扑倒在地，战士们哈哈大笑。杨铁筠才意识到自己激动得走样了，笑着坐下身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老旦倒没在乎，一边捡着烟屁股一边笑着说：
“连长，看来你已经完全恢复哩！就这一掌赶得上俺那女人抡圆的耳刮子，俺只瞅了一眼邻居婆娘给娃子喂奶，她的巴掌打得俺脸上多了半斤肉哩！”
“老哥，半斤肉恐怕不止吧？嫂子没在你另一边脸再来一下？”一向少言寡语的陈玉茗居然用老旦的口音应了个笑料，一时大家都笑开了。
不消说，老旦和战士们对连长的计划都很叹服。只是，这些女人们怎么办？
“没办法，带不了，让她们转移吧！”杨铁筠毫不犹豫回答。
大家都不说话了……
是夜，老旦又喜又忧的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窗外月光如水，山里腾腾的雾气在月光照射下幻化出神秘的光彩。说不出名字的夜鸟低低地鸣叫着，有节奏的求偶旋律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换了无数个姿势可就是睡不着，一股热乎乎的久违的感觉冲向下面，他抬头望着阿凤睡房那边若有若无的灯火，已是按捺不住的躁动不安。
不知不觉之间，老旦已经在阿凤的窗下了。敞风漏气的房子缝隙里，老旦能清楚地看到阿凤白皙的脸在月光下映射的光芒，女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也没有睡，嘴里叼着根草梗一样的东西上下摆动。老旦突然发现哨兵并没有在小山头上放哨，走到山脚下刚想过去看个究竟，就看见背光的半山腰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如同鬼魅一般微微蠕动。竖耳一听，分明听得半山腰传来“哼哧哼哧”的男女云雨之声，心下立时明白了九分，心里暗道这两个灰货真会挑地方，黑魖魖的林子里干事儿，莫不怕一来一往对错了道儿？
下得山来，老旦的腿脚如同被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又回到了阿凤的窗前。他本来就心烦意乱，如今月光人影，天交地合的刺激更让他着了魔一般围着阿凤的房子转来转去。他发现和阿凤一起住的小秀不在房里，莫不就是正在山上快活的那位？色壮忪人胆，老旦把心一横——去你妈了个逼的，大家都是苦命，明个就各奔东西了，还顾着个啥球面子？老旦一步踏上木阶，深吸一口丹田气，狠掐两面虎口关，又按了按已经明火执仗的胯下尘根，猛地推门而入。
刚进去就大吃一惊。阿凤居然已经站起身来，紧靠床头身披床单，正朝他怒目而视，估计是刚才就发现了在外彷徨的这个欲火焚身的北方汉。老旦被她王母一般慈严鄙视的目光一刺，恰如针尖扎在了猪尿脬上，登时感到精气源源外泄，两腿儿硬了，一腿儿软了。一阵风突然吹来，把阿凤掩在身上的床单掀起了一角。阿凤丰满洁白的腿儿亦在索索发抖，老旦见状，又一股胆气横生，干脆把眼一闭，闷头扑了过去。
“啪……”
这声响和这感觉咋这熟悉哩？
老旦感到脸上象是挨了一个麻雷子炮，火辣辣的疼痛伴着颤巍巍的耳鸣。睁眼看去，女人凤眼溜圆，单拳紧握，愤怒的脸颊羞红一片。她人已经窜到了屋子的另一头，蜷缩着蹲在地上，象一只被堵在墙角要挨刀的野兔子。这记耳光将老旦突发的悍劲打得无影无踪，嘴里咸咸的已是见血。他羞愧无比，恨不得变成一只鞋板虫从地面的木头缝里钻出去。手足无措间略一踌躇，终于一咬牙夹着脖子落荒而逃。脚下一不留神，草鞋拌在地板缝里，险些摔了个趔跌，他灰溜溜地索性鞋也不要了，光着一只脚就朝自己的草房跑去。他就象一只被主人逮住的正在偷腥的馋猫般，直恨不得贴着地面背起耳朵开遛，更不敢再回头看阿凤一眼。
回到房里，老旦抓耳挠腮地踱来踱去。他暗骂自己贼心贼胆啥球方略都没有，更没个定心的狠劲儿，连句人话都还没憋出来就要霸王硬上弓，把个好女子惊得恨不得操起剪刀来对付自己，这可让人家阿凤咋瞧自己哩？他呼噜了一把已经萎靡下去的东西，自叹没有那份收放自如、斩关夺旗的才情，没闯祸就不错了。人家还没咋的，自己却已经慌得要拉稀，真是天生遭女人耳刮子的命！
老旦郁闷地脱去衣服，钻进肮脏冰冷的被窝，里面的潮气阴得他索索发抖。想到明天就此和阿凤分别，没准永世再不得见了，心里无奈的一疼。再想到山腰上那一对野合的狗男女，人家可是哼哧哼哧的过足了瘾，他心里又空落落的泛着酸气。离开女人半年了，生理上的欲望如同被绳子牢牢拴起，憋闷得难受却无从发泄。阿凤似是而非的眼神让自己着了魔一般地牵肠挂肚，他一度已经觉得这是王八瞅绿豆的事儿了，咋了弄成个这？唉……人家毕竟是正经娘们儿啊，不是村里那些给个馒头就能和汉子上炕的破鞋。
想着想着，老旦渐入梦乡。他仿佛感觉到翠儿热乎乎的小手从背后伸来，抚摸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前胸，然后悄悄地缩回去，乖巧地从屁股后面两腿中间掏住了自己的命根，一个快感的激灵让自己险些小便失禁，紧接着他体会到女人浑圆的奶子就紧紧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了……一股熟悉的女人香气喷吐在自己的耳边，老旦猛然从恍惚中惊醒。一只火热的手正在紧攥着自己同样火热的尘根，阿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准今生今世就这一晚了，你喜欢我，我也不想惦记那么多了……”
此刻，老旦浑身的血液如同黄河的浪涛一样汩汩作响，心几乎要蹦出干渴的咽喉。他伸手向后摸去，一个女人滚烫的身子一丝不挂，细汗微微。老旦猛地翻转过来，在夜色中瞪大了双眼。阿凤的身体如同想象中一样洁白一样丰腴，仿佛一块巨大的白玉。他只一个腾跃，就将这个丰满的身体压在身下了。女人那只坚定的细手牵引着自己，让它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她的体内，还不等阿凤疼痛的声音落地，坚如铁石的老旦就用尽浑身力气开始了翻江倒海的耕耘。他的手紧紧的抱住阿凤的后背，用嘴死死的堵住她的呼吸，每一下撞击都似乎要将她势如破竹地一分为二，两个人象绷紧的弹簧交错在一起扭搅着，彼此的汗水融粘在一起，在剧烈的摩擦中发散出奇怪的味道。
阿凤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羞答答的北方汉子会有如此疯狂的动作，她还没有来得及害怕他那巨大的东西，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就让自己两眼晕眩，双腿痉挛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迎合这猛烈的风暴以消减那隐隐传来的疼痛。在她的指甲掐入老旦身体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上这个男人闷哼一声，随即那勃然爆发的力量就汹涌地冲入了体内，仿佛一道滚烫的铁流，肆意地在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游走，烧灼着她的欲望，又象一只伸进她心里的有力的手，将她的魂儿瞬间推到高高的云端，然后坠落、坠落、再坠落，直到回到人间，直到汗如泉涌，瘫软成一堆任他搓捏摆布的泥。
老旦爱惜的噙着阿凤的乳房，从左边换到右边，再从右边换到左边，两只大手霸道地抚过女人的每一处隐秘。女人膨胀的肉体象放在祭坛上的牺牲，每一个毛孔都向身上这个粗糙的男子打开了，她发出荡人心魄的呻吟，高高地挺直了自己的身体……久违的激情刚刚过去，一经女人迷醉的声音和暗示的指尖撩起，老旦又子弹上膛昂然挺立了。女人害羞地别过身去，他就把阿凤又按在身下了，女人的臀部死死地被他压在胯下，两手紧攥着她丰满滑腻的乳房，头拱进女人浓密的黑发去找寻她的耳垂。他从心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号叫，不由分说地再次一贯到底……
此时，月影西移，鸟雀无声。在松石岭一个无名的山脚之下，无名的村落之中，一对沦落乱世的无名男女的激情仍在无休止地进行着。他们是如此的忘我投入，以至于两人几乎都要在巅峰里昏死过去。树枝搭起的房屋随着他们的碰撞微微地颤抖着，惊飞了正在上面栖息的鸟儿，片片落叶无声地从房顶滑落，随着微风滚落在地上。
天快拂晓了……
经过整整一天的通讯联络，在详细报告了人数、方位和湖周情况之后，武汉方面总算有了明确的答复：明天夜里一点钟在湖边点两堆火为号，两架水上飞机将前往该处营救战士们，但是无法提供战斗机护航。密电最后一句：武汉人民期盼英雄归来！
大家都明白，武汉战况激烈，哪还能抽出战斗机来护航！指挥部能抽调两架水上飞机前来营救，大家已万分感激和庆幸了，只见大伙抱成了一团，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随即马上收拾行囊，准备干柴和汽油，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把沿湖边上的这几排树全砍了，否则天上的飞机难以发现火光，再让他们扎两个木筏子，不必太大，能载十几个人用浆划到飞机边上就行。”
杨铁筠和老旦站在湖边，仔细商量着晚上的行动计划。杨铁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化脓的地方仍有些肿胀，持续的低烧把他的身子折腾得十分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湖里去。老旦仔细听着他的布置，觉得甚为妥当。想到鬼子可能已经进了山，又十分担心。
“连长，还是把机枪架在山上吧！万一鬼子摸进来，我带几个人去挡住他们。另外，晚上会不会有鬼子的巡逻艇？”
“会不会有鬼子的巡逻艇来？这可真不好说！把重机枪架在湖边这个高坡上，轻机枪和手榴弹都安排到山口上去，不能让鬼子接近湖边，别看是飞机，只几发步枪打过去就可能上不了天！”
这时，黑牛光着膀子走了过来，肥巅巅的胸脯上下颤着。
“连长……”
“嗯？黑牛啊，什么事？”
黑牛抓耳挠腮地局促不安，象女人一样玩弄着手指头。
“怎么了？咋不说话哩？屁哪有放到一半嘬回去的道理？”老旦笑嘻嘻地说。
“连长，老哥，我……我不想走了。”
“为什么？”杨铁筠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问道。
“我和小秀好上了，不忍心把她留在这儿，我回去也牵肠挂肚的……”
“不行！这是命令！”杨铁筠仍然不动声色，语气象是结了冰。顷刻又道：
“我们是军人！现在战事吃紧，正是国家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回去还有大仗要打！大老爷们的，就躲在这里与过路女人厮守着，算什么？再说这才几天？就恨不得厮守一辈子了？你还是个爷们儿么？”
黑牛挨了当头一棒，神情顿时就成了个蔫茄子。老旦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自己昨晚和阿凤一宿鏖战，几度生死，两人都遂了心愿，约定互不相忘，彼此珍重，也不象黑牛和小秀这般难舍难分的。见傻黑牛竟这样动情，心下不禁有些惭愧。早上，他分明看见阿凤在默默地给大家收拾东西，脸上还留着昨晚激情的潮红，刻意地躲避着自己的目光。此刻，听连长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再看黑牛那垂头丧气的蔫样儿，老旦缓缓说道：
“黑牛你家还有啥人？这里四边不靠的，也不是安生之地，鬼子没准儿还会进来，你留在这里既不安全，不也要惦记家人么？”
“我家人都死光了，没什么人惦记了。那年家里闹瘟病，连个小妹子都没剩下，我在临村打长工，回去家里已经没有能出气的了。他们都死在炕上，连个埋的人都没有，村里的人死得也差不多了……我是真心喜欢小秀，也算订了终身了，留下来还能照顾她和大姐们，鬼子来了能护着点……”
黑牛话音越来越低，说完已是眼眶红了。
杨铁筠听罢不再说话，慢慢转过头来看了老旦一眼，又看看正热火朝天地砍树的战士和安静的女人们，一声不吭就拄着拐杖走开了。老旦会意，拍拍黑牛的肩膀笑着说：
“你把两挺轻机枪都架到山口上去，那里得有人守着，俺和你晚上留着，如果没事，你就送俺走！然后带她们换地儿去！”
黑牛闻听激动不已，他感激地看着老旦，把老旦的双手攥的生疼。
“老哥我谢死你啦！我和小秀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就算是我们的媒人啦！”黑牛说罢，一溜烟儿跑了。
老旦怅惘若失，在原地转着圈儿，掏出烟来叼上，可受潮的洋火怎么也打不着，正懊丧地想摔，突然触到坐在不远处的阿凤递来一个意味深重的眼神，不由得立刻头胀胸憋腰软肚硬，浑身不自在。一狠心别过头去，又恰好看到已经笑成一朵花的小秀和兴奋得面红耳赤的黑牛，一阵浓浓的酸楚顿时浮了上来。阿凤昨晚那迷离的眼神和喃喃的话语，温热的舌头与滑润的身体，直让他着魔了。但一想到翠儿和孩子那份更重的牵挂，再加上那份生死的兄弟情谊，他只得强下决心同阿凤分别了……这脑子里的矛盾战争让他头痛欲裂，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阿凤了。阿凤在那边也是心猿意马，一不留神二人又是四目相对……老旦再也无法承受了！他闭上眼定了定神，终于转过身子，慢慢地向伫立在湖边的杨铁筠走去，步子一步比一步坚定。一阵风吹在脑后，湿漉漉的，他猜想此时阿凤必定在看着自己的背影哭泣了。
“连长，俺让黑牛去布置山上的机枪，那边要有人看着点，俺和陈玉茗帮他警戒。如果没事，晚上他就送咱们回来，然后黑牛带女人们转移。这些女人真是帮咱们不少，鬼子来了，她们这么多人也得有个男人照料着……”
杨铁筠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这样其实甚好，我也是想看看黑牛是不是真心。都是孤苦伶仃没什么牵挂的人，走到了一起，就随他们去吧。乱世浮萍，同归何处？难得黑牛有这份不离不弃的心，就成全他们吧！比起来，你我责任重大，即便有情，也得割舍干净，我们倒不如他啊！”
老旦脸一红，这话怎么象是说给自己听的？
恨别青山三千里，
恸失九州十六关。
狼烟铁血山河碎，
寒枪银戈日月川。
伤心月下松石岭，
温柔雾上斗方山。
男儿断臂须狂笑，
不离不弃是人间。
杨铁筠望着湖边的落日和远处的群山，一抹红霞正荡漾在碧波之上，微风拂来，波光如血，夕阳如画，真个是风光无限，不由心生感慨，颂出一首诗来。
“连长，你多久没见着家里人了？”老旦听着这激荡心荆的诗句，眼圈儿竟然一热。
“有两年了吧？我夫人在湖南老家看着孩子，那边是她娘家……孩子长成啥样我都不知道，她要来找我，被我劝回去了。我的父母非要留在武汉把着我，父亲是老北伐了，脾气火爆，原本还要参军，被我拦住了。然后就说什么也不回去，要看着我打鬼子建功立业！其实父母离营地不过二十里地，可也有一年没回去了，总是有任务，数次过家门不能入啊……”
老旦又愧得脸红了，心下叹道，杨铁筠这读过大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自己都残破成这个样子了，心里还只有党国！而且这人肚子里就是能憋住事儿！一起厮杀共处这么久，老旦竟没听过他提过一星半点的家事儿，于是老旦对他愈加敬佩了。
不过几个钟头，战士们就把全部准备活儿都干完了，然后钻进林子里静待天黑。日本兵小泉纯黑二早已被捆得动弹不得，横放在木筏子上，再用草蔓盖了。杨铁筠着急地看着表，警惕地盯着湖面上的动静。
这些汉子终于要走了，女人们都流了泪，她们连夜给战士们缝制了草鞋。阿凤带着大家找了个僻静处，她们安静地围坐着，眼里看着男人们忙来忙去，只幽幽地出神。战士们也是恋恋不舍，有几个还哭了鼻子。杨铁筠原本与这些村妇们比较疏远，如今突然意识到，这些土生土长在山区的村姑们，有时会比他们这些大男人更为坚强。无论遭遇什么，她们都能坦然受之，泰然处之。在听到战士们要离开的消息时，她们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和无助，更没有向提出过任何要求。比起大多数城里人来，这些大字不识几个，连砖瓦房都没见过的村姑们更加坚强隐忍、善良淳朴，似乎她们与生俱来就有一种与天地相安的品性。
午夜，无风。
老旦、黑牛和陈玉茗坐在山上，望着山口的动静。突然，他们看见远处的沟里闪起一簇亮光，一晃一晃的，瞪大眼睛再看，却不见了。黑牛十分紧张，肩榜被轻机枪的托顶得生疼。老旦用望远镜一遍遍地仔细观察，月光下，茂密的丛林在微风里轻摆着，既象人又象鬼，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经常用的“草木皆兵”是个啥意思。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马达声，朝天看去，黑压压的啥也没看见。战士们赶紧点燃了湖畔的火堆，熊熊火焰即刻把周遭都照得通亮了。黑牛见火光亮起，高兴地对老旦和陈玉茗说：
“老哥，茗哥，你们赶紧动身吧，我还在这里看着，替我坐一下飞机啊！”
老旦和陈玉茗与黑牛匆匆拥抱作别，迅速下山往湖边跑去。飞机已经开始在水上降落，马达声大得吓人，离湖越来越近了。隔着一片树林，老旦和陈玉茗突然听到一串炮声，紧接着火光就在岸边炸起了。突如其来的炮火让二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钻过树林看到，远远的湖面上，一艘铁船正在一边开炮一边驶来。水中的一个木筏被炮火掀翻，活着的战士们拼命朝湖里正在滑行的飞机游去。另外一个木筏还在等他们。杨铁筠和大虎坐在重机枪边上，杨铁筠看到老旦和陈玉茗回来，立刻大声喊道：
“你们快上木筏，赶紧过去，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旦紧张地观察着眼前的形势，还没想出个所以来，就听见后山上黑牛的机枪突然响了起来，三八大杆密集的枪声在和黑牛对射着，看来山里的鬼子也摸了过来。老旦再不迟疑，一把抓住陈玉茗大声喊道：
“赶紧带连长上飞机，抱着他走，大虎跟俺来！”
“老旦不行！你们赶紧上飞机！那边守不住的！”
杨铁筠话音未落，一颗小口径的炮弹在湖边炸开，木筏子上一个战士，连同放在筏子上的小泉纯黑二，都被炸得四处翻滚。一架飞机已经划滑到离岸边不远处，机身上醒目的党国国徽在火光中分外耀眼。三四个背着通讯装备的战士快游到飞机旁边，这时鬼子的巡逻艇用机枪扫射了，一个战士在水里被击中，一串串血花溅上了天，他还来不及挣扎就沉入水中。另一架飞机飞得近了些，被鬼子大口径的机枪打中，竟然当空就爆炸了！坠入水中的残骸和汽油燃起了一堆大火，一时也挡住了炮艇的视线。
“你不上飞机俺就不走！玉茗，大虎，抬着他给俺走！”
老旦发了狠，陈玉茗和大虎立刻执行命令，抱起挣扎的杨铁筠开始下水。老旦操起重机枪，对着湖面上的鬼子炮艇就开了火，机枪子弹成串地打在船身上，崩出串串火花，船上正在射击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子弹打得纷纷躲避。
“放我下来，你们别管我，这是命令！快放我下来！去帮副连长和俘虏上飞机！这是命令！俘虏一定要先上去，他比我重要，玉茗快去！”
陈玉茗只好放下杨铁筠，跑过去背起已经炸昏的小泉纯黑二，扔下水就拉着他泅水。大虎正要将杨铁筠拖下水，杨铁筠一甩膀子索性扔了拐，一下子单腿跳进了水里。又一串子弹打过来，正中大虎的头，他只一个闷哼便栽到水里，鲜血喷了杨铁筠一头一脸。杨铁筠噎了一口水，挣扎着又游了岸边，再一使劲想支起身子，却做不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这才发现一颗子弹从后面穿透了左肩，鲜血正汩汩地涌出……
老旦正杀得性起，肩膀后面突然一热，血登时染红了袖管。扭头一看，只见浑身是血的黑牛抱着机枪，一边退一边扫射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正潮水般地从山上冲下来。老旦立刻扭转重机枪朝着山上扫去，一串鬼子从山上滚了下来，可其他的仍然快步往前冲着。黑牛退到老旦身边，不由分说，一把就把老旦推了个仰面朝天，他抢过重机枪一边扫射一边大喊着：
“老哥赶紧带连长走，不要管我，你快走！咱们兄弟来生再见啦！”
老旦这才发现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杨铁筠，飞步过去抱起他跳入水中。炮弹不断地在飞机周围炸响，舱口的战士们拼命地喊着老旦，飞机螺旋桨高速转动着，在湖面上转着圈躲避着炮弹。老旦觉得又有一颗子弹打穿了右腿，顿时疼得没有力气划水了，被托浮在水面上的杨铁筠一下子被水呛醒了，见老旦已经没了顶还在举着自己，猛地一把推开了老旦，吐着血沫说：
“老旦，我已经不行了……会连累你……你带大家回去……一定要完成任务……快走！”
老旦冒出头来拼命喘气，正要再游去拉杨铁筠，可毕竟力不从心，晃晃悠悠开始下沉，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上来，浮出头一看，一圈绳子正套在身上往回拉着自己。飞机已经离自己很近了，陈玉茗扔过来的绳子套住了自己，原本只会狗刨的老旦再无力挣扎，连说话都做不到，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湖水呛得他鼻血窜流，他伤心地望着又爬上岸边的杨铁筠，急得乱扑棱着。
老旦一被拽上来，飞机就开足了马力开始起飞。鬼子密集的机枪子弹穿过机身，在机舱里叮当乱崩，两个战士被流弹打中，一声不吭就栽倒在甲板上。
浑身枪眼的飞机终于飞了起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朝着武汉飞去。战士们从敞开的舱门向下扫射，又打倒一些鬼子。岸边的树木烧起冲天的大火。火光中，杨铁筠和黑牛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的机枪怒吼着，阻挡着越来越近的鬼子，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机舱的视野里。战士们顿时放声大哭，悲痛欲绝。老旦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处伤口都在淌血，终于晕倒在飞机甲板上。
“旦啊，知道燕窝岛不？”
“不晓得。”
“袁白先生今儿个和俺说了，东边海上有个燕窝岛，上面全是燕窝。”
“那有个啥稀奇？咱家门粱上不就有一个，每天弄一地鸟屎。一个岛上都是燕窝，那岛上还不全是鸟屎了？”
“你个傻旦！袁白先生说不是一回事哩，他说的燕窝和咱家门粱上的不是一回事哩，那一个燕窝顶得上几百斤麦子价钱，吃一个返老还童哩！”
“有这么稀奇么？那吃上十个还不得再钻回俺娘肚子里去？”
“你尽给俺打岔，还吃十个哩，给一个让你闻闻，就是你的福气了。”
“那这燕窝岛……袁白先生去过？”
“他说打小的时候去过，他爷爷带他去的。”
“那咋了他还在咱板子村这屁大介儿地方混哩？去那个岛上不就成神仙了？”
“找不到路哩，他说那个岛是动的，在海上飘来飘去。”
“海是个啥球样咱都没见过，还惦记这个岛干球啥？”
“哎呀傻旦，你尽打岔，等咱们孩子大了，咱也去找一找燕窝岛？说不定能撞着哩！”
“燕窝岛……燕窝岛，翠儿你赶紧睡吧，明儿个还赶集哩，过了晌午俺还得翻地哩……”
老旦被摇醒的时候，飞机已经到了武汉上空。晕乎乎的战士们伸头望去，立时目瞪口呆：诺大的武汉外围象是一座燃烧的炼狱，连绵不断的火焰包围着大半个城市，升腾起一团团的巨大的火柱，将滚滚的黑烟卷向天空。无数道弹雨拖着长长的亮光掠过城市上空，如爆炸的烟花。密密麻麻的大弹坑遍布大地，其间尽是炸成破碎不堪的房子和狼牙狗啃的庄稼地。长江象是蜿蜒在火海中一条挣扎的长蛇，江岸两边镶着火红的光带，一直绵延到城市的中心。彷佛有一座油库被炸着了，浓烈的火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上百米高的火龙跳跃着冲向机翼，气浪将飞机冲得一个摆子，险些翻过去。
陈玉茗双臂紧紧抱着老旦，把老旦夹得生疼，老旦分明嗅到了地面上升腾起来的死亡的味道。只两个多月不见，美丽的武汉就被糟踏成了这模样！
“我们要降落了……弟兄们抓紧！” 前舱传来一个人的喊声。
旋即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说为了躲过日军的地面射击，飞机必须快速朝长江江面俯冲，要大家各自固定好身体做好降落准备。老旦用尽吃奶的力气紧紧抱住了陈玉茗的腰，陈玉茗则牢牢抓住了一个绞轮。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早已吐得胆汁外翻，飞机一俯冲，紧绷的尿门齐刷刷地开放了，弄得甲板上一片湿漉漉的。众人早已经吓得双眼眼紧闭，早顾不上喊叫了，只将身子死死贴在飞机甲板上，强忍住颠簸的折磨。但有个战士吓得鼻涕眼泪屎尿齐流之际，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
“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
飞机快速俯冲下去，机身象被大风撕扯的窗户帘子一样抖若筛糠，似乎随时都会散架。飞机里舱还是被日军的子弹打着了火，喷起一股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就在众人快要窒息的一刻，飞机重重地砸在了水面上了。两个没抓牢固定物的战士，一个被高高地抛起来，狠狠地撞在顶上，又跌下来，摔得满脸是血，另一个重重地反弹回来时，被灭火器顶进了肚子，眼见是不成活了。老旦和陈玉茗也撞得鼻青脸肿，好在老旦和陈玉茗死死抱在一起，总算没有大碍。
冰冷的江水涌进机舱，冲得人们四处乱飘，断了翅膀的飞机在水面上跳动翻滚，在江面上蹦跳了几次，就开始斜着往下沉去。
“赶紧下飞机，飞机要沉了！”
话音刚落，机舱跑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红头发绿眼睛，长得象青面獠牙鬼一样的人，把惊魂未定的老旦又被吓破了胆！怎么原来开飞机的竟是这么个怪物？就是杨铁筠说的俄国人么？咋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
“鬼啊……”战士们放声大叫。
“闭嘴！”这个鬼毛子喊着中国话，一弯腰居然一条胳膊一个地将老旦陈玉茗抱了起来，紧窜两步就出了机舱，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嘿！大薛，把俘虏带上……把俘虏带出来……还有机器……！”
老旦在水里挣扎着对着大薛奋力大喊。战士纷纷抱起装备，抬起不知死活的小泉纯黑二，纷纷跳下水向岸边游去。江岸一边的鬼子枪炮打了过来，子弹钻进水花里发出刺耳的尖叫。众人拼命地划水。这时，江岸另一边疾速驶来了一艘国军的汽艇，上边的人一面开着机关炮掩护，一面把众人都救上了船，一阵风般开回了岸边。
除了那外国妖怪，其他人都是被抬上岸的。岸上战壕里的士兵发出一阵欢呼，老旦费力地朝他们望了一眼，模糊地看到一片形容憔悴的国军兄弟亮晶晶的眼睛，好象正看着自己。那外国妖怪笑眯眯的看着老旦，老旦勉强朝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脖子一梗就晕了过去……

第九章 撤退
俺死了么？俺死了几次了？
昏迷中，脑海中不断有个声音在重复着这两句话。同时，他感到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自己干枯的内脏，喉咙象淹在水里，憋得喘不过气来。
“火！有火！鬼子来啦！连长赶紧上飞机！”
老旦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伤口的剧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他紧咬着牙关，头上滚下大串的汗珠，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发现自己在一间从未见过的干净房子里，一切都是那么干净，连地面上都一尘不染，盖在身上的被子白花花地耀眼，发出一股浓浓的浆洗过的味道。手上插着几根管子，鼻子里也塞着一根，原来憋气是这个玩意整的？
“你醒啦？”
一个护士朝他走来，听声音是个女人，看身材却象个男人。虽然较高大但因没有啥腰身，上下一般粗，丝毫没有女人的凹凸有致，走路也咚咚作响。她的脸上蒙着一个大白口罩，仅仅露出大脑门儿下面的一对小眼，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这号大傻娘们从板子村一抓一把，咋的就当得了护士哩？。
护士照着他身上一推，老旦顿时躺倒，疼得他一阵抽搐。
“你个傻娘们儿，轻点成不？你当是推驴磨那？”老旦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
“别乱动，我可没使劲啊，输完了这瓶液才让你动弹。你就是那个英雄？长的可不咋象啊！”
护士很不以为然，麻利地为他换了一瓶药，然后一把伸进老旦的被窝，从他的咯吱窝里掏出了一根温度计，毫无防备的老旦被她冰凉的手咯吱得吱吱乱叫，一下子慌了神，咋这娘们如此生猛哩？
“温度正常，来！伸出来往这里尿！”
护士语气冰凉，把一个同样洁白的尿盆递进了老旦被窝里。那盆子晶莹透亮，居然比自己家和面的缸子还要干净。
“妹子这咋好意思哩？俺自个来，你先躲躲？”
“还挺夹夹缩缩的，拿着，别尿太多，我们化验用的。俺天天见的……你还躲躲藏藏的干啥？稀罕……”
老旦已被彻底打掉了威风。这娘们儿勇敢无畏且寡廉鲜耻，实在是不好惹的货色。老旦只得接过尿盆，看护士转过身去，才慌忙躲进被窝，憋得大汗淋漓才勉强放了点“化验品”，支支吾吾地递给了这女人。护士收拾停当就走了。不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长条型的铁盒子。
“把这边胳膊伸出来，量一下血压。”她语气温和了一点。
“妹子俺在什么地方这是？俺的弟兄们哪？”
“这里是军部医院特护，你的战友们都在旁边房子里，有几个还过来看过你，哪个都比你好看。”
“哦，那当然哩！照俺娘说话，俺祖宗八辈干的坏事都堆在俺这张马脸上了，咋能好看哩？”
护士终于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这粗愣的娘们居然能发出这么细的声音来，真是出奇。
武汉的这个深秋不如往年那般凉爽，仍然热得让人冒汗。整个城市象被一口无形的锅盖在下面，几个月来一丝风都没有，升腾起来的烟雾和尘土搅和在一起，让天地都烟尘翻滚污浊不堪。蒸腾的热浪如同战火一般在城市上空肆虐着，无孔不入，无坚不摧，慢慢煎熬着人们的意志，让处于战火之下的人们几乎要窒息了。
老旦在特护病房里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但他心里并不觉得舒坦。比起和几百个伤兵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共同哀嚎、共同欢笑的日子，这病房里满眼的白色反而让他感到寂寥和烦躁不安。麻子护士并不大搭理自己，她一离开，病房里就一片死寂，打个喷嚏都有回音。他一会儿想翠儿和孩子，一会儿又想阿凤，睁开眼是药瓶，闭上眼就是恶梦，憋得十分难受。上衣口袋的仅存的几支烟早被眼尖的麻子护士没收。鬼子飞机虽然还没在这里下蛋，却天天肆无忌惮地来回飞过。
这天，麻子护士正在给老旦换绷带，把个老旦折磨得呲牙咧嘴。一阵整齐的皮鞋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听到外边的卫兵纷纷吆喝着敬礼。门帘突然一掀，几个军官钻了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夹在中间，满脸麻子烁烁放光。
“团长！”
老旦大喜，能在这里见到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真是太意外了。高团长一身黄呢制服，一双三角眼仍然锐利如初，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平添了几分狰狞。老旦一着急要从床上跳下来，却被护士有力的手攥住了。
“乱蹦个啥？摔了瓶子你赔啊，你知道现在的药多金贵么？”麻子护士几乎把老旦推回了床上，仔细地检查了他手上的输液针。
“小云你怎么和你老哥说话哪？你可不许当别人那样欺负！”麻子团长皱着眉头呵斥着护士，护士一扭脸到旁边去了。
“老旦怎么样？别和她一般见识，她是我妹子，叫高云。我特意让人把你安排在这里的，伤口啥样了？”麻子团长轻轻地扶着老旦的肩膀，他身后几个军官只微笑着看着他。老旦一时有点发懵。
“首长们来看望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岸1师的刘副师长和陈参谋长。这位是军部的作战科毛科长。他们让我带路，来看看你这个英雄。”
老旦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堆在一起，慌得连忙又下了床，挺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军官们同时回敬了他一个礼。刘副师长身宽体胖，脑门锃亮，嗓门洪亮，操着一口福建话说：
“干你娘，真想不到你们能活着回来，我们都要给你们安排追悼会了！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这十来天的，武汉上空真看不见鬼子的小母机，咱们的部队想往哪打就往哪打。你还不知道吧，武汉的老百姓都给你们编了评书了！”
“大概是因为你们带回来的东西，鬼子一下子收缩了……这几天的进攻……也有点不着调，各兵种的协调性比以往差了一大截。估计……正忙着换他们的通讯密码哪。”陈参谋长更象一个书生，说话细声细气，仿佛患了伤风，说几句话就一个劲地吸溜鼻子。
“等你们康复了，把你们的战斗经验总结下来，我们要向军里推广你们这次奇袭战的经验。过些日子，我们再派几个秘书来帮你整理。”毛科长名如其人，长了个大络腮胡子，手背上也长满了黑色的寒毛。两只刀锋一样细的眼睛锐光四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谢谢首长们！俺不算啥英雄，这次行动成功，那都是杨连长的功劳，俺只是碰巧捡回条命罢了……团长，一共回来多少个战士？”
“回来十个，飞机上又死了两个，降落的时候死了一个，只剩下七个了，都在这里。”
“那个俘虏哩？”
“他摔断了脖子，没救过来！”
老旦低头无语。俘虏死了，这次行动的意义不大打折扣了？日军很快再更换了通讯密码，死了那么多兄弟，值么？麻子团长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轻声对他说道：
“杨上尉和你们都是好样的，很快军部就有嘉奖！牺牲的弟兄们，家里人也会有抚恤。你别太伤心！武汉现在的战况一日三变，非常激烈，鬼子和我们的人都已经打疯了，正是需要英雄的时候。老旦你要振作点，功劳和伤痛都不要太放在心上！”
“团长，俺知道了！俺的伤好得快，很快就能跟着你接着打鬼子……就是……首长们别忘了弟兄们……”
“干你娘！你把咱们这些官儿当成什么人了，怎么会忘了你们？等打退了鬼子，把你们都刻在碑上，活着的升官发财过太平日子，死了的家里党国也会有照应。到时候只要我没死，你们想要啥我都满足你！”
这次能够活着回来，老旦竟有些愧疚。想当初一百多位弟兄长途奔袭，齐心协力将鬼子机场炸得天翻地覆。弟兄们出发时，个个生龙活虎血气方刚，一定曾憧憬过凯旋而归的壮观和荣耀吧？可只转眼之间，一个个灰飞烟灭！幸存下来的七个，也都是浑身血窟窿、插满塑料管的残破之躯，想起来真叫揪心！这扛枪打仗真的是毫无造化可言，越打心里越没底。想尽办法救活的杨铁筠，在自己眼里这么全活儿的一个大男人，也就这么毫无悬念的壮烈了？他和黑牛会不会被鬼子活捉了？要是被活捉就惨了……
老旦心里腾地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战争的恐惧。这种恐惧不在于战争的死亡威胁，而在于他总是不能够看到战争的尽头！他不敢奢望下一次战斗还能这般侥幸，因此长官们说到的升官发财他很不屑，心想如果命都保不齐，要那些鸡？巴玩意儿有啥用哩？军功章对于杨铁筠和死去的弟兄们还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女人从此就要揣着这块冰冷的军功章睡觉了，她们会在多少个夜晚对着自己男人的照片，伤心欲绝地痛哭呢？
“首长，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老旦突然间蹦出了这个念头，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几位个军官面面相觑，眼珠子转来转去，麻子团长也沉吟不语。陈参谋长说话了。
“你家在哪里？”毛科长问。
“河南河西板子村，在黄河北面，离山西不远。”
“哦，这样吧，我们调查一下那边的情况，从武汉到你家里路途很远，又到处是鬼子部队，你这一身的伤疤，打扮得再象老百姓，也会被鬼子一眼认出来，就怕你到不了家啊！你要是实在想她们，让我们后方的部队保护起来，抽空转移到后方来，你看行么？”
老旦正在后悔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参谋长这样说，也只有感激地点头了。麻子团长神情冷俊，摘下了挂在床头的那把剩下一截的军刀，看得出有点奇怪。
“团长，你的刀救了俺一命！在撤退的路上被机枪打断了，没有它，那颗子弹估计就要了俺的命！”
麻子团长把刀挂回去，回头对他妹子说道：“小云，好好照顾老哥，多用点心，尽快让他起来！他是咱们的英雄，你不要怠慢！”
“啥个英雄！活着回来的就是英雄？死了的就不算数了！”
小云居然生了气，她把口罩一把扯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一脸麻子和窄小口鼻，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旦稀里糊涂的看着她离去，一头雾水。
“他男人，也就是我妹夫，死在前线了。他们的连队被鬼子包围，死在半路上了，因为他没有奉命就撤退，俺所以没有给他追功！她心里不痛快，发发闷火而已，老旦你多包涵吧！”
防空警报突然又响了起来，长官们不再说话，冲他点了个头就出去了。麻子团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
“南边的广州陷落了，武汉已经被鬼子三面包围，我估计……要撤了，你赶紧把伤养好，我会有安排……”麻子团长在老旦惊愕的目光里去了。
麻子团长刚走一天，蒋委员长就发出了撤离武汉的命令。
失望中，老旦陷入了沉思，要是照麻子团长以前说的，武汉要是失守，这中国不就要亡国了么？这武汉军队和老百姓加起来有几百万人了，怎么还顶不住小日本？广州是啥球地方？怎么没人守么？鬼子怎么东南西北都有哩？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到什么地方才算罢休？要是没完没了这么五年十年的打下去，那还怎么回家哩？最后打不过怎么办？要是全中国的土地都落到鬼子手里，国军还能往哪里撤呢？
早在命令发出之前，老旦就看到了这些天的混乱。医院墙外边连着几天人声鼎沸，车喇叭响个不停。院子里的医生们都是跑着干活，每天出出进进的救护车也不见了踪影。据麻子护士讲，可以干活的早已开着车往后面跑了。市中心的上空，鬼子的各式飞机天天晃悠着，除了扔炸弹，还撒下不少传单，而城市外围，炮弹的爆炸声比以前还要激烈，几乎日夜不停。
七个回来的弟兄全部养在这间医院里。昨天又有一个重伤的由于血液感染死了。陈玉茗也憋熬不住了，趁护士小妞不在，就一早高举着输液瓶子到处找着老旦和兄弟，找了一层楼也不见熟人，正拄着一只拐下楼的时候，迎头撞见同样高举着瓶子东张西望的老旦。二人一愣，登时哈哈大笑抱在一起。一群护士看到两个伤兵一手举着瓶子，一脚金鸡独立，却还在互相拥抱聊天，不禁既好笑又感动，忙上前把他们架了回去。
老旦的伤势恢复很快，身体也日渐结实。隔壁的病房里躺着一个重伤的少校团长，听护士说此人半个月前被一颗炮弹炸了个结实，抬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医生费了半天劲才弄清楚四散在他肚子周围的内脏是什么。医生给他摘走了七根破烂的肋骨，拿走了一条炸碎的腿，半个胃，一个腰子，几米长的肠子，以及一片烧成焦炭的肺。然后替他七拼八凑地缝巴缝巴，打针输液半个月，他愣是没死，昨天还睁开眼了。老旦对此神人充满敬意，上午趁麻子护士不在，就拄着拐别到团长病房边，趴在窗台上往里看，发现这神人身上的管子比自己的多了去了，刚想推门进去打个招呼，就被拿药回来的麻子妹揪着耳朵拉回了病床上。
“再敢往外乱跑就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俺做得出来，让你拉屎撒尿都沤在床上，看你还听不听话！”
“妹子，原来你会说家乡话啊，俺还以为你打小就不会说哩。”老旦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笑呵呵地说。
“俺咋能不会说？在这里五六年了，俺哥让俺来上医校，说这边是大城市，见了世面才能长出息。城里人说的都是正经话，咱们那里的话忒土。在路上俺说家乡话有的车夫都不拉，慢慢俺就改了，为这个俺还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让俺在这大城市受这份八杆子打不着的洋罪，不让俺在家陪老爹老娘。”
老旦突然想起了在黄河岸边，麻子团长带领大家在河边痛哭下跪的一幕，心里一揪。看来这妮子还不知道她老家那片地界已经被大水冲了个稀里哗啦，老爹老娘说不准都早被冲到大海里去了。他忙正襟危坐起来，暗地里告诫自己，不着调的话可一句都不能说，别再象以前那样人头猪脑的不晓得个轻重。
“你跟俺哥多长日子了？”
“哦，半年了，当时你哥打了俺个嘴巴子，俺就记住他了……嘿嘿。”
“他凭啥打你哩？”
“他给俺戴军功章，看俺好象不是能打仗的料，给俺几个嘴巴子长长胆气，还给了俺一把鬼子军刀，就是这个。你别看这刀已经断了，可是这刀已经救了俺好几命了。”
麻子护士这才知道挂在床头的这把破刀的来历，难怪老旦见到自己要扔掉它时，立马从床上就蹦了起来。
“你哥常来看你么？多久来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来看俺哪！他死他的去！他觉得自己有胆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装回一麻袋军功章回来，俺也不稀罕！不当吃不当喝，也不能换药换大洋。”
“妹子，你咋能这样说你哥哩？他是个军官，俺和兄弟们都服他，战场上的事儿你可能不晓得，你哥这样的汉子是咱们的主心骨，没有你哥这样的人，咱们就是一棒稀松汉，哪顶得住小鬼子哪！”
“那咋了？那他就让人家呆在壕沟里不能动弹，眼见着鬼子就要占了阵地还不许往回跑，被打死在路上，不给军章就算了，凭啥还要再数得他？”
麻子护士突然脾气发作，一边说着一边把老旦身上的一条胶布猛地撕下来，疼得老旦直欲高叫。老旦这才明白，麻子团长所说的那个没得军功章的妹夫原来就是他手下的兵。
“妹子你别急！别哭……嗨！你哥他管着那么多兵，这个……不容易哩！咱们当时守战壕，一条沟里就活下咱们几个，你哥也没让撤哩，不是他想让咱们死，这是打仗，他是军官，咱们跑了，那是丢他的人，没准他还要被上面的长官毙了哩！再说他可疼你了，可和你贴着心哪……你要是高兴，把俺的军功章拿去，俺这里好几个哪，挂在腰里也扎烘烘的碍事儿！”
老旦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包五颜六色的章来。有几块是自己的，有几块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找来的。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一些精致好看，将来可以拿来哄老婆孩子的新鲜玩意，就是全给了麻子护士也不心疼。
“谁稀罕你的破章！攒多了你打一个尿壶去！”
麻子护士拿起一堆药瓶子，气鼓鼓地几个大步就出了病房，把个满脸堆笑的老旦晾在屋里。
“这妹子可真泼，什么操行！谁欠她几两白货似的，欠日！”
老旦自言自语地骂人，很为麻子团长鸣不平。心说你哥子在前面出生入死，你却一点球毛小事就抓个不放？打鬼子不让部队后撤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你男人放下阵地逃跑已经犯了军纪，还想着念着要功劳？就算跑了回来不也是被毙，麻子团长可决不会因为是自己妹夫就护短，说不定还亲手毙了他哩！
只过了一星期，麻子团长又来了一次，他带来一辆中型卡车，让警卫员刘海群带老旦他们离开武汉经长沙到湘中的黄家冲，去投奔他的老上级黄百原。麻子团长还特别吩咐老旦，一定把他的妹子带上！
麻子护士死活不走，任众人甜言蜜语威逼利诱，她躲在房里就是不出来，哭得喊得惊天动地，号称她哥哥不回来就不走。老旦急得抓耳朵挠腮，恨不得把她绑了，万般无奈下，只好让陈玉茗和刘海群趁妮子上厕所，从男厕所直接翻窗到女厕所里，把还没来得及脱裤子的妮子一把抱起来就抬下了楼。等将她按到车上，另外两个女护士急忙又搂又抱地劝。看到姐妹们也一道走，行囊都帮自己收拾停当，又听说院里的头头脑脑都快跑光了，麻子护士也就泄了劲。她脸上麻子一挤，借坡下驴地一头扎在小甄护士怀里大哭起来。
车上一共十一人，分别是老旦、陈玉茗、刘海群、大薛、赵海涛、杨青山、粱文强，还捎带了医院卫兵朱铜头、麻子妹、护士小甄和护士小兰。人虽不多，但是因为带了不少药物和装备，车里就显得很挤了。刚刚打开大门开车出去，外边一大群人就涌进了医院，去哄抢里面剩下的药物和其他东西。人群里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劲头比向鬼子阵地冲锋还要上劲，这股力量源源不断地涌进去，厚厚的医院正门竟然都被挤倒了。
老旦坐在副驾的位置上，紧张地看着路上浩浩荡荡的逃难大军。逃难时期，大城市的潇洒风气已经荡然无存，曾经热闹的店铺都关了门，满街堆着臭气熏天的垃圾。人们满脸悲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准备逃亡。男人们不再见面摘帽子，女人们也不再打伞。无数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装的老百姓拥挤在一起，如同争相抢食的鸡鸭。
滚滚人流里行进着各式交通工具，汽车，马车，自行车，手推车，还有人拉的车。车上大多拉着一家老小，有的后面还牵着狗。一群群带枪的兵痞见到闲置的车辆或是骡马，枪口一指就抢了过去。老旦的车因为挂着军队的牌子，倒也没有人敢乱来，只是路上的人太多了，任刘海群把喇叭按得山响，两个时辰过去也没走出多远。前面一辆装着军火的卡车上有几个兵，冲锋枪对着四周的人群，看着有人想靠近就拉枪栓，老旦忙让刘海群紧紧跟在后面。
走了一程，老旦突然看到车的右前方，一个西装革履的爷们儿，肩扛两根大粗扁担，挑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累得头上大汗淋漓。后面的女人旗袍依旧，不过已经毫无矜持之态，她用手高高挽起碍事的下摆，光着两条大腿紧跟着男人的步子。看到这场景，老旦竟忍不住悄悄笑了。
车后面，小甄和小兰还在哭哭啼啼，可声音总算小了。麻子妹倒禁了声，还一个劲地抱怨车走得慢。瘦个子战士粱文强被麻子妹挤得挺胸凹肚，还总是遭她的抢白。
“缩什么缩？我能把你挤扁了呀？挺大个后生咋长的象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还一个劲地放屁，肚子里料还不少啊？”
山西老兵粱文强和老旦一样，长了一张笨嘴，被麻子妹一阵抢白，也没还嘴，脸憋成了鸡冠子颜色。麻子妹说粱文强一个劲地放屁倒也没有冤枉他，他的肚子在那水上飞机上被子弹钻了个左右贯通，养伤期间估计留下了根子，稍微着急或是受凉就挤出一串来，被杨青山起了个外号：屁龙。陈玉茗早从老旦的嘴里听说过这位超级无敌滚刀肉护士的事情，更知道他是麻子团长的妹妹，忙用笑脸截了过去。
“小云，你可别拿我们屁龙兄弟开涮，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哪，你省着点力气欺负老哥去，我们可吃不消你呦！”
不知怎的，麻子妹对陈玉茗颇有点杵，这个人不言不语，高兴生气行动做事都是一张脸，也从不拿正眼看自己，见他开了腔，翻了个白眼也就闭了嘴。赵海涛和朱铜头看在眼里相视而笑。坐在车尾的大薛对外边的混乱充耳不闻，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偷袭斗方山机场时，大薛被子弹打穿了喉咙，从此不能再说话，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的烟呛得旁边漂亮的小甄护士一个劲地咳嗽，他也不管不顾，继续吞云吐雾。
杨青山在从山里歼灭那股鬼子时，手榴弹片蹦进了眼睛，治好之后视力严重下降，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瓶子底一般厚的眼镜带上，那玩意儿和钢盔总是叮当乱碰。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细就会把大树看成老旦，把拖把看成步枪。
那个朱铜头是个怪物，肥头大耳，贼眼溜圆，兵不象兵匪不象匪。他原本不过是混进医院想找份好差使的地痞，从洗衣房偷了身军装，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无人过问。他经常把医院当成大卖场，里面的药物和被褥，甚至美国造的手纸，都被这小子倒卖出去不少。前些日子他还瞄上了老旦旁边的药房，于是经常过来打探情况，和闲得无聊的老旦混了个厮熟。大薛是个硬脾气，不让这流氓上车，急得朱铜头赶紧去给弟兄们买了一箱子烟和酒，才被允许上来。上车只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和坐在对面的小甄护士眉来眼去了。
小甄护士算是个美人胚子，瓜子脸柳叶眉，就是路数不太正。生就一张妖狐脸，天生半盏废油灯。听说她原只是普通病房的护理，因常在特护病房里扭屁股晃来晃去，很快就被安排到麻子妹身边了。于是她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向养伤的军官们卖弄风骚，据说半层楼的军官都和这妖精有一腿，大家都可以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捞个便宜。要不是这些主儿不是全身绷得象个茧子，就是缺胳膊少腿儿，有人就恨不得自己睡地上让她睡床上了，轻薄些的要是再放出些动听的承诺来，她高兴了兴许真能来点“特别护理”。丑陋的麻子妹不久就成了她的天敌，麻子妹直恨不得剥了她的衣服拧烂她的肉。可这妖精的军官相好太多，还真不好得罪。因此麻子妹一上车就和小甄离得远远的，只拿水桶腰身去挤可怜的屁龙兄弟。小兰是个规矩妹子，无依无靠是个孤儿，是陈玉茗带上的，一路上只和麻子妹抱在一起哭，两眼肿成桃子样。
老旦静静地坐着，心里暗道怎么又他妈的开始逃难了？不同的就是这次有一辆汽车。也不知道麻子团长什么时候撤退？鬼子打了五个月才把国军打退，莫不会又象在南京一样烧杀奸淫无恶不做？难怪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难。
总算驶到了城外，汇入了更为壮观的逃难大军中。这只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人头数以万计，挤在这条长长的路上，慢慢地移动着。天上不时飞来鬼子的飞机，虽然没有扫射轰炸，却也把地上的人吓得人仰马翻相互践踏，前面的军车看到鬼子飞机着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门就往前冲，压倒了不少腿脚慢的路人。老旦十分震惊，却也发现这是个机会，心里叹气，却也只能皱着眉头让刘海群沿着这条路赶紧跟上去。
车上的几个女人被鬼子飞机吓得惊声尖叫。司空见惯的男人们赶紧替他们压惊，只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飞机，回过头来叽里咕噜了几声，又朝陈玉茗比划了几下，陈玉茗点了点头。朱铜头不解地问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说上次我们在斗方山炸的就是这种飞机。”
“他们为啥不扔炸弹？”
“当然了，看见我们在这还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来！”赵海涛吐出一个烟圈，斜着眼看着朱铜头说。
“你这箱子里还有啥好货，趁早拿出来给弟兄姐妹们分了，否则到了后方被宪兵搜出来可就毙了，你到时也没处买烟去孝敬老哥了。”
“哎呀，兄弟！你当这是杜十娘的箱子——样样是宝啊？真的没什么的，就有一点子烟酒，你知道在武汉买这点东西多难么？这都是从前运物资里买出来的，地道的美国货，我铜头就差把裤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给我！”
“陈玉茗快下来！”
老旦突然喊了起来，陈玉茗忙跳下了车，跑到车头一看，一个女人躺在地上，脸色白得象鬼一样，正幽幽地望着他们。她看上去病得很重，仿佛行将死去。她用身体挡住了汽车轮子，身边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
“这是咋回事？你这是干甚呢？”老旦问道。
“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们救救她吧！求求你们了！”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搭在汽车前杠上，破衣烂衫里露出嫩红的肉，一条粗辨子垂在腰上，已经脏得打了绺。
“你爹呢？”
陈玉茗觉得有点蹊跷，看到地上的女人几乎只剩一口气了，知道不是敲诈的。她露在裤管外边的两条腿溃烂成两根脏兮兮的排骨，上面沾满了灰土；胳膊上静脉一根根都凸了出来，皱巴巴的皮肉在腋下晃荡着；手掌上到处是绽开的口子，血块结成厚厚的痂。
“爹去打仗了，走了两年了都没消息，他……再也没有回家了，前天我和妈妈去部队找他，可听说部队早就逃跑了。妈妈生病半年了，我们没钱去医院……妈妈说我爹不会回来了……呜……呜……”
“可是我们也帮不了你们啊，我们还要赶路，车上也没有地方了。”陈玉茗似乎不为所动。
“求求你们了，把我妈带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们能救活她的，我给你们磕头了……各位大叔求你们了！”
“各位大哥……你们把这丫头带走……我不行了……你们行行好……带这丫头走，让她给你们作牛作马也行，我不走！”
地上的女人突然说了话，声音象是从阴曹地府里传来的一样，把站在旁边的老旦吓了一跳。女孩子回头扑到她妈身上大哭起来，又跪爬过来抱住陈玉茗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裤腿子。
老旦和陈玉茗心里都乱糟糟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难民，人们吊着嘴巴伸长脖子看热闹，大多看完就摇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便回去继续走路。类似这对母女的悲惨境遇，随时随地都可能看到，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以至于麻木不仁了。竟有不少看客倒是直勾勾地望着老旦和陈玉茗，猜测着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还有些人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流露出羡慕和憎恨的神情来，看得车上一众人心里发毛，大薛和赵海涛不由得紧张地拿起了枪。
突然，老旦看到地上的女人摸摸嗦嗦地，竟拿出了一把生锈的剪刀。老旦觉得有点不对劲，刚要说话，这女人大喊一声：“大兄弟们！带她走！求你们了！”
女人抬起身来用尽力气，拿剪刀照着自己的心窝狠狠地扎了下去。
“停下！”
老旦猛扑过去抢那剪刀，可哪里还来得及！锈迹斑斑的剪刀已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脏，女人的手仍然紧紧攥着那剪刀把！只一会儿她就眼皮紧闭已是气绝，伤口处粘稠绛红的鲜血缓缓地渗出来……女人的自杀之举让大伙深为震撼，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弱女子为了女儿竟甘心以死相求！望着伏尸痛哭的小姑娘，两个大老爷们慌得束手无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人群发出一声声哀叹，呆呆地看着这女人的鲜血淌满一地。几个好心人叹着气，丢了几个钱在小女孩旁边。人们表情复杂，一时竟没有人说话，良久，又纷纷启程了。
“陈玉茗，叫海涛和铜头下来，把女人拉到边上埋了。让小云下来，带上这女娃子走。”
遇了此事，泼辣的麻子妹霎时变成了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样儿，她把痛哭的孩子使劲跟她母亲分开来，抱到一旁轻轻拍着劝着。铜头和海涛担心时间长了会出事，抬起女人就往路边挤去。两人很快就在一个大坑里找到一个堆死人的地方，估计这堆死人大多是饿死的病稃。两人一合计，就把女人扔在一个较空旷的地方，盖了一块毯子算是安葬。
女孩子死活不愿上车，杨青山把她抱上去交给了小甄，小兰也过来哄着她，孩子抽泣了两声，竟然一仰脖昏了过去。小兰给她号了号脉，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几口进去，说不碍事的。
车又慢慢地开了，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呛的逃亡。涌出武汉的难民队伍越来越庞大，政府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被淹没在茫茫人潮之中，连哨子都听不见了。在这数以万计的难民队伍中，每分钟都有悲惨的故事。老旦在医院里并不知道，原来武汉的给养供应竟落到饿死无数人的境地，药品就更奇缺了，难怪总有人不怀好意地惦记着车上的东西。
“飞机来啦！”一声尖叫在人流中响起。
鬼子的飞机终于来轰炸和扫射路上的军队了。五个月来，老百姓们已经可以听出飞来的是不是会下蛋的飞机。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人们在尖叫声中漫无目标地四散奔逃，人踩马踏的又造成不少伤亡。军队的车流立刻开始分散，士兵们都跳下车来找着掩护。几挺车载机枪开始对空扫射。不过看到鬼子飞机一字排开的嚣张架势，十几个机枪手干脆也跳下车来逃命了。
五架鬼子飞机低空飞来，排成一列开始不慌不忙地屠戮这条逃亡路上的军人和百姓。密集的子弹打起的烟尘和血雾飞溅一路，砸得地面上出现一条条象犁过一样的长沟。几条烟柱弥漫在大路上，弹痕过处是数不清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员。人们震呆了！很多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亲人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甚至被炸成碎片！人们惊恐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有很多人一瞬间就发了疯，象无头苍蝇一样只顾四处乱撞，声嘶力竭地喊叫，一时间人群哭嚎声响彻云霄，盖过了鬼子飞机的轰鸣……
显眼的军车队伍无一幸免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扫射和轰炸，纷纷爆炸起火。鬼子飞机来回扫射了好几遍，估计该下的蛋都下完了，还气势汹汹地超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
老旦他们的车由于远离了前面的军车，而且靠在路边，幸得逃过一劫。只是趴在路沟里的几个女人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大家闪在路边，惊愕地看着鬼子飞机来来去去，肆无忌惮地杀死自己的同胞。此情此景老旦曾经历过，只是难民远远没有这么多，鬼子远远没有这么声势浩大和猖狂，他以前只感到恐惧和惊心，而现在更多的是无奈和悲凉了。他第一次从心底里发出这样一声长叹：
“咋中国老百姓就这么遭罪哩？”
死去的人终于被抬上大车拉走了，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黑红的血迹。刚刚还浓烈的日头突然间不见了踪影，一大片乌云遮天蔽日地从北边翻卷着铺了过来，紧跟着一连串滚滚的雷声，震得大地嗦嗦发抖。一道闪电猛地劈下，在天地之间画出一个雪亮的大枝杈，顷刻，无数道闪电一齐劈下，瓢泼大雨砸了下来，夹带着豌豆大的雹子。狂风呼啸着，将冰冷的雨雹横掠在人们的身上脸上。女人们的小伞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毫无用处，一阵疾风就刮上了天。带着一些油布的就赶紧支起来，几个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一时间，人们在这天地之间无处藏身，都浇成了落汤鸡。
老旦一行十分庆幸能有这辆车，冰雹砸在帆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真不知道外边那些人该如何受得了。路上已经变得泥泞不堪，浑身污泥的人们仍然无奈地向前走去，没有人知道这条苦难的路何时才是尽头，唯一的办法只有走下去。
晚上，雨终于停了。
后半夜，车出了故障，刘海群躺在泥地里鼓捣了一个时辰，看来是修不好了。大家决定背上能背的东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前进，反正再走上两三天就能到长沙集结地了。那小丫头有这么多人照顾，和战士们认识了，半宿下来已经和大家混得厮熟，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老旦看着这个女娃子，心里想着自己的儿子。可这时女人们都顶不住了，个个脚脖子都肿起来。朱铜头想去扶她们，又怕挨老旦和陈玉茗的骂。再说了，娇滴滴的甄美人和丑愣愣的麻子妹，都需要人扶。帮得甄美人，却惧怕麻子妹那张刀子嘴，帮得麻子妹来，心下又实在不舍得甄美人，朱铜头一时作了难。
夜半阴气袭人。难民的聚集地漆黑一片，到处是围成一圈取暖的人群，如同冬天挤在一块的乌鸦。人们奉命不能点火，怕再招来鬼子飞机，只能默默地煎熬着，期盼这个冰冷的夜晚可以平安度过。黑暗里总有罪恶，绝望、恐惧、饥饿、仇恨让一些人变得邪恶和疯狂，不断有人遭到肆无忌惮地抢劫，甚至被无缘无故的枪杀。在这条漫漫的漆黑长路上，难民们恐惧不已，人人自危，但求自保。眼见身边的老弱妇孺遭到无耻的欺凌、掠夺和杀戮，无人敢出头制止。人们的良知已经被恐惧和苦难消磨殆尽，剩下的仿佛只有绝望了，不同的人祈求着不同的神灵保佑着自己，祈求同样的厄运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大伙都嚷嚷饿了。老旦带领大家来到了离大路不远的小山坡上，大家围坐着。粱文强和麻子妹开始分发食物。这半天的经历让麻子妹简直变了一个人，表情不再嚣张，对大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总之象个女人样了。屁龙的响屁仍旧放个不停，她还去翻了几片药给他吃下，让粱文强受宠若惊。几个爷们也冷得直打哆嗦，轮番抱着一瓶朱铜头的烧刀子，就着馒头往下灌，大薛一仰脖子就喝掉半瓶，心疼得朱铜头一个劲地嘬牙花子。杨青山寸步不离几箱子药品和食物，见人过来就举枪，把过来巡视的陈玉茗吓了一跳，心想早晚得给这厮弄一副好眼镜来，要不迟早会有人死得冤枉。小丫头说爹妈都管他叫巧巧，大名不知道。赵海涛怕她冻着，就把她抱在怀里取暖，巧巧很调皮，一个劲把冰凉的小手塞到他的肚皮里，激得海涛一个劲打她的屁股，两人有说有笑的，巧巧暂时淡忘了失去亲人的伤痛。
“救命！来人哪，打劫啦！”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大家闻声看去，不远处几个男人正在哄抢着一个女人的包袱，一人用脚猛踹着她的肚子，女人死死地抓着包，被拖出好远。她的男人想是得了病，趴在一张破席上一动不动。近在咫尺的老旦等人气得七窍生烟，大薛走过去，拎起枪来，照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脑袋就是一枪托，那人的脑袋登时红白相间，眼见是活不成了，其他几个顿作鸟兽散。那女人哭着给大薛磕头，大薛也不受，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老旦冲麻子妹点了点头，麻子妹拿给他们两个馒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冲大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旦决定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更多的逃难者还是选择了继续前进，不愿在这恐怖的黑夜里停留。很多原本饿得头晕眼花的人受了风寒，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力爬起来。有的一家几口都先后倒在路上，黑暗中的踩踏让他们更快的死去，成为一具具冰冷肮脏的尸体。老旦还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发疯一样地跑过人群，摊开两手，一边大叫一边漫无目的到处乱撞。她的身上流着血，青一块紫一块，丰满的乳房上满是伤痕，人们象见了鬼一样地躲着她，不敢上前一步。朱铜头刚想给她披件衣服，可哪里捉得到？一眨眼这女人就消失在人堆里了，只留下她尖利的让人发蔘的声音在黑夜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老旦静静地坐在一个石头上，忽明忽暗的烟袋锅子照亮了他的脸。这个夜晚注定是今生难忘了！他突然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不仅仅是在前线上，后方发生的事情更让人不寒而栗！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就算害怕，至少还有数不清的弟兄们一起战斗，生死与共。而战争给毫无抵抗能力，只能随波逐流的老百姓带来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丧命，夺命的可能是鬼子的枪炮，可能同胞的自残，也可能是饥寒伤病……看来真的要亡国了，这些老百姓们只管夺命逃亡，哪还有气力关心国家存亡？那些陷入绝望的人往往用比鬼子更加残酷的手段去对待自己的同胞，原因也许只是为了一个馒头，一片菜叶。老旦意识到自己回家的希望如今越来越渺茫，每向前走一步都只会离它更远，那点希望如今已经化为一种刺穿心底的伤痛了。
“老哥！”
一宿都没有吱声的陈玉茗突然说了话。
“啥事？”
“俺……俺觉得害怕！”陈玉茗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这可不象陈玉茗说的话，老旦一惊，顿了顿才缓缓回话：
“俺也有点，也许就是这一阵儿吧，心里没底，不象在前线。”
老旦给陈玉茗递过烟杆子，陈玉茗猛吸了两口，那一撮光亮照亮了他的脸庞，那张脸泛着油光，眉头紧锁，两眼通红，充满着恐惧和不安。说来也怪，与陈玉茗生死与共这么久，老旦还从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平时的陈玉茗坚强勇敢、沉着稳重，竟然也会颓废至此？
“你家里还有啥人哩？咋没有听你说过？”
“俺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俺一个。”
“呵？一个都没了？”
“没了，俺爹娘死的早，兄弟们也没长起来。俺成家之后住在菏泽乡下，孩子生下来半年就病死了！”
“那你的女人哩？”
“俺把她杀了！”
老旦大吃一惊，原来陈玉茗竟是这样的身世，还身背一条人命！
“俺原本在县城里卖面，挣点辛苦钱养家，总还好过种地。她却和村子里别人鬼混，背了俺不知道混了多久。俺的孩子也是被她耽误的！后来俺外姓亲戚家人向我告了状，俺一气之下就用刀抹了她。房子俺也烧了，逃了半年，鬼子就来了，后来就投了国军。”
老旦惊得身上泛起一阵寒意，陈玉茗自顾自的继续说：“现在俺挺后悔的，俺不该下那死手的，犯不上！她跟俺也没有享一天的福，娶她的时候连床被子都没有，几年下来才盖了间新泥房，唉……”
老旦不知道说什么好，和自己比起来，这个后生更加不幸了，他却一直将这些悲痛深藏着。这是多么痛苦的经历啊！也难怪他对同行的女人们那么冷冰冰的。
“老哥，俺孤苦伶仃一个，三年了，没跟人说过这，自打跟了你，就真把你当大哥了，只要不死，俺就想一直跟着你！”
老旦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串串泪珠正从陈玉茗眼角滴落……
这次大撤退的路线是国民政府指导的。从水路撤退的运输压力太大，民用船只早被征用殆尽，用于运输各类工业和政府的设施，还要运送自川入鄂抵抗日军的的几十万部队。国民政府积极指导百姓从陆路有秩序撤退，路线为武汉——咸宁——岳阳——长沙。在途经号称“八百里洞庭”后，老旦等一行人终于捱到了长沙，一路上死伤无数。和老旦初到武汉时的印象一样，长沙业已经成了一个大堡垒，其军力部署较之武汉更加密集，从战火肆虐的武汉夺命逃亡至此，众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家只在城里停了两天，老旦就按照麻子团长提供的地址，带领大家继续向西南开拔，过老粮仓往伪山方向进山，去找麻子团长的老上级黄百原。他那地界儿离长沙城只一百多里地，却又让众人七绕八拐的走了三天，众人算是领教了湖南这复杂的山区地形。好在黄百原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一路打听来还非常顺利，众人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这号传奇人物。
黄百原老汉是十足的一条山汉，自中原战争后就隐居在湖南老家，村民们都亲密地称他“黄老倌子”。此人脾气火爆，虎目鹰鼻，又矮又壮，象林子里烧剩半截的树桩，他一顿饭能吃斤把辣椒，喝一大壶烧酒。黄老倌子张嘴就喝酒骂娘，闭口就大抽水烟筒子。当年在中央军打冯玉祥的时候，他任麻子团长的顶头上司。照麻子团长的话说，如果黄老倌子哪天高兴，想拿自己的心下酒，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掏给他，因为黄老倌子救过他不知多少条命了，他身上至少七八处伤疤和麻子团长有关。老蒋一统天下后，黄老倌子原本可以加官晋爵，可他突然决定甩手不干了，带了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留给肥猪师长一个窝心脚和一句臭骂：
“你娘了个逼！你咯只猪下的，老子不给你咯号人干嘚！”
原来，军阀混战时，黄百原所在的部队在中原将冯玉祥的部队赶跑，占领一个县城之后，杀红了眼的湖北部队抢掠了当地一百多个女人，在军营里轮番蹂躏，将这些女人糟蹋得奄奄一息。女人们后来被扔在一条巷子里，清晨才被黄老倌子的兵发现。这些可怜的女人披头散发浑身赤裸，遍体鳞伤惊恐万状，上百人光着身子给时任团长的黄百原磕头求救。黄百原几乎要造反，带了十几个兵全副武装地冲进师长的房间，那个肥猪一样的师长居然还玩出了花活儿，竟挑了两个最有姿色的女人，正想玩个一炮双响。黄百原一脚把他从女人的身上踹了下去，差点把肥猪师长那个硬梆梆正在忙活的家伙给撅折了……
黄百原发誓再不给任何部队卖命，带着自己的把子兄弟们回了湖南老家。仗是没打了，他却也不老实。国家大乱初定，百废待兴。湖南农村穷山恶水刁民满地，村村刀光剑影，处处鸡飞狗跳，弯腰在家的扛锄的农民，出村下山就是别枪的土匪，匪头们更是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黄老汉看到家乡如此破败很是恼火，第二天就带着弟兄揣着刀枪翻过山头，卸了一个匪头的脑袋，降服了一众乌合匪喽啰，再收拾起一支队伍东征西讨，几年下来，方圆百里地的小土匪帮派就要年年给他的黄家冲进贡了。黄老倌子财雄势大，却视钱财为粪土，他对村民和手下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货全部分派下去，深得众人的景仰和爱戴。
这黄老倌子已五十有二，却没有子嗣。当年内战中，一颗子弹敲掉了他两腿中间几乎所有的零件，故至今仍是单崩一人。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照他的话讲，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阴雨天烂裆，撒尿也不用手把了。头先儿也曾有几个可心的女人对他有意，说并不在乎他这毛病，都被他毅然拒绝，说是不想受那份活鸡？巴罪！后来他干脆发誓终身不娶，提亲者莫登此门！如今，他在这方圆百里的威望说得上是如日中天，却只住三间不起眼的土砖茅屋，屋里一张大板床，一张大木桌，一把太师椅，两把大砍刀，一排驳子枪，除此之外，屋里屋外看到的，全都是酒缸。
老汉顿顿必饮，每饮必醉。如今一听这十几个投奔者是麻子团长荐来的，他款待得分外热情，村子里曾当过兵的也都被他揪出来陪酒，生生用烧酒和辣椒把老旦等人折腾得上吐下泻，连两三斤老酒不在话下的陈玉茗也被村里的老兵们灌得不省人事。黄老倌子还一眼稀罕上了那个小丫头巧巧，这丫头的身世让他心疼，一股子灵气又让他欢喜，在当天的酒席上就认作了干女儿。老旦等人甚感欣慰，也开始喜欢上这霸道的老头子了。
一次醉酣，黄老汉斜躺在太师椅里，拍着黝黑的胸膛，指着被他灌得东倒西歪的老旦一众开始数得：
“娘了个逼的，蒋老头子就是让位给老子，老子也不离开黄家冲！你们还给他个猪头打仗？麻三儿跟嘚老子咯么多年，就是他娘了个逼的一根筋不回转，总想着大官儿当，官迷心窍，东跑西颠连他爷娘老子都不顾！中国上下几千年，被外人糟蹋得还少了？鞑子，满清不都是？他皇帝老爷改头换面的，老百姓还不是照过！小鬼子又怎样？没有小鬼子来，自己人不也是互相糟蹋？从宣统娃子退位到鬼子进来，娘了个逼的打来打去，哪有一天停住的？管好你们自己的鸭蛋才是正经，让老子给你们找个象样的湘妹子，生一堆崽伢子，老老实实呆在这儿过算嘚！在我黄家冲，我黄老倌子叫哪个妹子晚上陪你困觉，她就不敢拴紧裤带来！”
“老爷子，政府怎么就不过来管你哩？咱们那地方不留神放个屁，穿军装的动不动就进来了，咱们躲还来不及，可是招惹不起哩！”老旦笑着说道。
“政府？龟孙子们都来过好多回嘚，叫着什么三丁抽二，二丁抽一的，娘了个逼的凭么子让我黄家冲的小子给他们卖命？老实讲，管这冲的村长和保长都被老子捆到山里去嘚，这些龟孙子们来嘚连个鬼影都找不到，没人带路龟孙子们怎么敢进山？他们前脚出城，老子的顺风耳就听见了。两年了，他们连条狗都抓不走。惹急嘚我，老子一跺脚，方圆几十里就能收敛起万把弟兄，老子坐着轿子摇着芭蕉扇，轻轻松松就烧了他老蒋的长沙城！政府中央军？嘿嘿，还是让龟孙子们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来了，我黄老倌子把他们往山里一带，通通都给老子喂了毒蛇去，废话少讲嘚，都跟我来喝酒！”
初到黄家冲，众人几乎是在大醉中度过的。老旦陪黄老倌子喝个通宵更是常事儿。老旦惊讶这帮山匪如何这么好酒量，虽然喝的是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儿上起头来，就比老窖还厉害，大醉一回两天都缓不过劲来。其实也压根就没有缓过，每天喝着稻穗子酒不消停，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过了一旬。
这天较热，弟兄们和一众村中老兵喝多了，就纷纷脱衣服。黄老倌子喝得浑身冒油，他看到老旦上半身露出的伤痕很是壮观，不免有些惊讶，说你个臭伢子岁数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让老旦脱光了衣服比试一下。喝得昏头昏脑的老旦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几个老兵扒了个精光，吓得围观的麻子妹、小甄等女娃子惊声逃窜，她们一边跑一边笑，还不时好奇地回头望向老旦身下那根粗壮的黑货。黄老倌子也早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身上星罗棋布的伤痕随处可见，两腿中间只剩半截的命根也毫无怯意地傲然挺立。
老兵们略微一数，老旦的伤疤从数量到质量上都败下阵来。那黄老倌子全身上下沟壑纵横坑坑洼洼，简直就是一块屠夫案板，老旦顿时对黄老倌子肃然起敬了。两大碗米酒灌将下去，老旦登时就光着屁股一头扎倒在地了。黄老倌子对脱光衣服的老旦也有了新认识，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剑拔弩张也必然不如老旦，所谓“老旦”实在名副其实，更别说年纪轻轻就落下这么多伤疤了。
麻子妹和小甄小兰都习惯了城市，对这穷山恶水刁民满地的湘中农村生活很不适应。总觉得这冲里男人都是色鬼，女人都是恶婆，个个离不了奇辣无比的恶辣椒，人人爱吃臭不可闻的臭豆腐。男人们都叼着尺把长的水烟筒，胡噜胡噜的。女人们可比中原娘们厉害多了，她们背上趴着一个娃，怀里抱着一个娃，当众喂奶毫不避人，居然还可以腾出手来喂猪做饭干家务。小甄和小兰不如麻子妹般泼辣和胆大，上村里的茅房总是心惊胆战的。她们奇怪这黄家冲每家的茅房都要高高地搭在村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又敞风漏气的，蹲在那颤巍巍的木板上感觉如过独木桥，而且总怀疑有人从四面板缝里偷窥，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脱裤子。麻子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挺身而出去找老旦帮忙。老旦带领几条大汉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一个标准的河南农村茅房。女人们这才欢天喜地的钻进去，自是痛快一番，出来时对老旦和战士们已是感激不已了。小甄好久不见的媚眼又开始四处出击，撩得朱铜头和赵海涛差点为一点小事掐起来。
巧巧非常喜欢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的跑个不停，村民们都很爱护这个小姑娘，各家各户时常鼓捣出一些好吃的给她。巧巧和瘟神一般的黄老倌子自打见面就不认生，上去就捏他那肥大壮硕的大鼻子，让黄老倌子刮目相看。小妮子虽然孤苦伶仃，却生性活泼胆大，时不时透出一股子小野蛮劲，正得黄老倌子赏识。在黄老倌子正式举办认巧巧作干女儿的仪式后，黄家冲几百户村民为此还放下农活，张灯结彩的大大热闹了一番。
刘海群和杨青山前几天奉老旦之命去长沙城里打探情况。要打探大部队在哪里集结？对自己的连队有无撤销编制？有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另外还要打探麻子团长有无随大部队一同撤退，是去了重庆还是来了长沙？等等。
刘海群这日回来，一见到老旦就放声大哭，把正在喝酒的老旦和黄老倌子吓了一跳。
“海群，你诈什么尸？吓死俺了，天大的事慢慢说。”
“老哥，团长没有回来！”
二人闻之大惊，老旦忙把刘海群扶起来。
“师部命令团长留在武汉，掩护军政部门撤离，炸毁军用设施，掩护医院的伤兵撤退。可鬼子来得太快，他们任务刚完成，鬼子就到了，他们一路撤退到了通城县城，就被切断退路了。我听说团里的弟兄们快死光了，团长原本有机会撤出来，可是他不愿意丢下那几百个伤兵，上面有命令他也不听，现在被鬼子围在通城的城南仓库。团里剩下的兄弟们都和他留下了，现在生死不知！老哥！我要回去找他们……”刘海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泡红肿，脸上泪痕斑斑。
“他是不是受重伤了？”
“没有，回来的兄弟部队的长官说他只受了轻伤。”
“青山兄弟哪？”
“死了，在路上踩了地雷，被炸死了！”
老旦的心象是被针刺了一下，可现在没有时间悲伤，他紧张地盘算着，从武汉撤退至今已经半个多月了，鬼子早已占领那里，武汉南部的通城看来也在鬼子控制之下，回去找麻子团长的风险太大了！就算是到得那里，如何能够全身而退？他们有没有转移？通城是武汉会战时的大后方，诺大个地方能不能找到哩？但是麻子团长对自己象亲兄弟一样的照顾，他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特意关照医生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没有他安排人精心照料，自己说不定早就去爬化人场的烟囱了。现在他落了难，如何能够袖手旁观？想着想着，老旦心里有了定见。
“老爷子，俺要带弟兄们回去！”老旦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麻三儿看来要以身殉国啊，糊涂啊！”
黄老倌子虽然急，却毫不慌乱，只恶狠狠地说：“娘了个逼的，这么多年了麻三儿还是这个死脑筋！你们去把他给老子找回来，带上我的兵。告诉他一句话，他麻三儿欠老子几条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盘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海群，叫弟兄们到这里来碰头，别让他妹子知道！”
“是！”海群擦着眼泪去了。
“你们几个要打算好，此去凶险一路，生死难料哪！从这里到通城，走路估计得七八天，骑马也要三四天，能不能赶得及？不好说啊……”
黄老倌子冷静下来，一改平日嘻笑怒骂放浪形骸的样子。他腰杆挺得笔直，稳稳地背着手挺立在房门口，抬头看着乌云翻滚而过。他硬梆梆的胡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见底。刹那间，老旦感觉到老汉当年在军队里一定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不知会有多少生死弟兄曾为他甘心赴险，抛头颅洒热血。他又想起在斗方山突围时，自己扶着杨铁筠正准备拉手榴弹，看到那些杀回来救自己的弟兄们是那么的可亲。想起倒在身后的那些曾生龙活虎的身躯，此刻不禁心里一疼，又豪气顿生。
“能有你们咯样一帮子弟兄，他麻三儿也算没有白跟老子一场。人活一辈子，最紧要就是要讲一个‘义’字，死生有命，是阎王制定的！你们都放心去，找得到他最好，找不到他也算遂了心愿。几个女人交给我黄老倌子，没人敢动她们。你们若是回来，老子和你们继续天天喝酒，回不来老子给你们在山上搭坟立碑，保证你们做鬼也不会少了年年的好酒！”
老旦望着这个豪气冲天的老汉，觉得自己方才不应有那些畏难和犹豫的念头，脸不由得红了。
“通城离岳阳不远，鬼子应该还不至于重兵把守吧？不管赶得及赶不及，回去一趟心里踏实！”
“嗯，我让冲里的弟兄赶牛车护送你们到长沙，你们到那再买些马匹，快去准备吧！”黄老倌子说罢，回身从床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块磨得锃亮的勋章，他仔细地看了看，递给老旦又说道：“找到了他，给他看这个，当年我救过他的命，这是他留下的……你就说黄老倌子快不行了，有话嘱咐他，让他回来见我！”
除了朱铜头，大伙儿都十分赞同黄老倌子的意见。陈玉茗连话都不说就点了头。大薛眯缝着眼，抽了一根烟就表示可以同去。赵海涛有点舍不得小甄的诱惑，支吾了几句，但想到大家出生入死的感情，一跺脚也决定去。粱文强脆弱的肠胃已经被这里热情的匪兵们折腾得日日拿茅房当家，忙不迭地举手同意。老旦让朱铜头自己再想一想，不要求他跟着去。大家决计明天一早就启程。黄老倌子为大伙准备了全部盘缠，如此这般的吩咐已定，大伙又分头回去准备弹药干粮。麻子妹眼尖耳灵，一路小跑到老旦那儿，一边“咣咣咣”地拍着大门，一边大声问道：
“你们这又是干啥去？才舒坦了几天，就又想上战场送命了？”
“不是，咱们回城里报到去，海群带回来了上面的命令。再说他们给咱们的军功章还没着落哩？等俺报了到一起取回来，都送给你，到时妹子你拿着做剪刀做夜壶随便，嘿嘿……”
“你回了部队不就又上前线了，那还咋个回的来？他们能让你们回来？你骗鬼哩！你快开门！”
“鬼子现在还在武汉，长沙一时半会的哪有仗打？咱们几个报完到管保立马回来，妹子你为啥连俺都信不过？咱们已经定好明儿一早动身，这个时辰老哥可得睡哩！你也快回去睡吧！”
“反正俺就是不信！”
麻子妹终于极不情愿、满腹狐疑地回去了。老旦总算松了口气。
天亮时分，大家收拾停当，在村口集合。黄老倌子来给他们送行，送行的和护送的老兵们居然都穿上了军装，只是那些衣服已经年代久远破烂不堪了。黄老汉一袭长衣，脚蹬硬靴，雪白的袖口一尘不染，秃头上烁烁放光，目光如鹰隼般犀利。老兵们给他们带上一些好酒和自家女人做的腊肉，眼眶湿润，紧紧拥抱这几个要返回战场的勇士。黄老倌子挨个给六人敬了酒，老兵们也全都满上，大家正要辞行，突然看到朱铜头拎着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朱铜头到了跟前，扔下行当就给老旦和战士们敬了个礼，大伙都笑了，陈玉茗难得一笑地拍着朱铜头的肩膀说：
“咋了？怕我们回不来没人付你的药钱？跟你的小甄美人交代过了？”
“我铜头脸皮子再厚，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咯噔啊？好赖我们是生死一路过来的，我昨晚上一宿没睡，你们一走，我这心里就没着落了！什么小甄美人，我跟她之间球事也没有！兄弟们别嫌弃我就行！”
“咋说的呢？大家都是好兄弟，没有你，我们在逃难的路上就饿球死了，你愿意来，咱们都巴不得哩！快把老爷子这杯酒喝了，咱们上路！”
朱铜头将热乎乎的烧酒一饮而尽，背起装备上了牛车。
阴历冬至已过，湘中竟然还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里雾气薄蒸，鸟雀争鸣，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尽是亮晶晶的雾水凝滴。回眼望去，黄家冲里青烟袅袅，村民们开始烧火做晨饭、喂家禽放牲口了，鸡鸭鹅咯咯咕咕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亲切，老旦一时竟留恋起这安逸的山林村落来。他再看看仍在村口遥望他们的黄老倌子，恍如隔世。十几个无法同行的老兵仍然一动不动地给他们敬着军礼。黄老倌子那漆黑的长衫随着晨风轻轻抖动，渐渐消失在雾气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里……

第十章 营救
在经过五个月的拼死抵抗之后，武汉的南北门户都被日军攻克，继续死守这座城市已经失去战略意义，国军统帅部终于作出决定：全线撤退。
尽管蒋老头子一再强调武汉战役给中国争取了时间，巩固了后方防御，等等意义，但是武汉军民上下仍然被笼罩在巨大的失败情绪之中。鬼子军队在中国全面开花，信阳，海口，广州等要塞城市又纷纷落入鬼子手中。天上鬼子飞机越来越多，地上鬼子部队越来越近。老百姓这才明白守住武汉和守住中国原来是两回事。中国就象一件敞风漏气的破衣服，捂住前胸就露了屁股。武汉百万军民誓死保卫的长江防线一夜之间就交给了鬼子，很多永久性工事都来不及炸毁就“主动放弃”，这让很多将士无法接受，人们的信心降低到了抗战以来的最低点。再往后退就到了西南后方，乃自古中原人民不愿涉足的烟瘴蛮荒之地。在大家看来，武汉的失守将鄂、赣大部被日军攻占，意味着大半个中国已经落入鬼子手中，一百万党国最为精锐的生力部队仍然不是少数鬼子精锐的对手，看来亡国只是早晚的事了。
老旦觉得蒋老头子说的是屁话，是在和老百姓扯鸡？巴蛋哩！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哪有打了一半再战略撤退的道理？那么多军事设施，那么多百姓，统统扔给鬼子？但是反过来想，他此时心里也有些定见：鬼子虽然厉害，攻城略地无一不克，但是因为有那许多象老乡、油大麻子、杨铁筠和自己这样的人在，鬼子每向前走一步都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就象自己小时侯和村里的楞头二子打架，虽然自己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但是二子也免不了这次少颗门牙，下次贴个膏药。久而久之，膀大腰圆的长胜将军二子对这位皮糙肉厚、已经拿挨拳头当家常便饭的伙伴越来越怕，还时不时的拿点糖果点心给老旦吃了。再说了，鬼子一个劲往前冲，后面怎么办哪？光是漂洋过海的运兵过来管地盘就得费多大的事儿？再往西去就进了山，更是易守难攻，鬼子的坦克飞机可就不好使了。
经过这一年折腾，老旦隐约觉得鬼子也已元气大伤。他们持续发动这么大规模战役的能力已经有限。然而，鬼子的部队仍然精锐，单位战斗力丝毫没有减弱，在陆军和空军装备上还有增强。本来家底儿就薄的国军损失比日军更为惨重，不知道有多少个师已经从老头子的登记本上划掉了。武汉之后如果再和鬼子大规模地交手，胜负看来仍然得三七开，亡国灭种还不至于，大不了蒋老头带着部队钻山沟去，但是老百姓的日子肯定要难过多了！不知道被鬼子占领的板子村会如何？鬼子会不会拿乡亲们当猪当狗来对待？象东北那后生说得见大姑娘就按倒，见人吃大米白面就拿刺刀挑了？他自惆翠儿模样虽一般，但脑袋瓜子比自己聪明十倍，万一遭遇一些笨了吧唧的鬼子，还是会有办法对付一下子的。板子村历来都是良民，拿枪的来了都是大爷，惹是惹不起的，光是不同的军阀给乡民们立的标风牌匾，就有那么十几块。这日本鬼子即便再狰狞，遇到这老实巴交的乡民，也该给口饭吃吧？
送行的牛车只把他们送到了长沙城边，后面的路大家只能步行了。赶到城中天已晚了，老旦和大家合计着进城过夜。长沙城此时有点象老旦刚到武汉时候的样子，只是城里的部队看上去都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不象武汉当时的部队那么光鲜。街道两旁到处躺着伤兵和染了瘟疫的百姓，各家各户的门板、棉被、枕头套子、装米的大缸，通通被拉上车运往城外巩固工事。长沙城已有不少百姓开始往湘西搬家了，但是绝大多数人仍然留在城里，一边继续过活，一边帮助国军修工事。老旦他们穿过城区的时候，还有两个大婶往她们手上塞了几个米团和红薯，热乎乎的，又香又粉又甜，令他们感动不已。
一行人一早起来，去马市买了七匹壮马，就继续出发了。行至北边城口，他们却被把守的卫兵拦住。守卫的部队非常奇怪，大家都唯恐跑得不快，你们这七个愣球怎么还要骑马去湖北通城，偏向虎山行？不是要去当汉奸吧？任是老旦和陈玉茗说破了嘴，城防部队站岗的大兵就是不给放行，还要他们拿出原属部队的路文凭证来。老旦自然没有，只有军官证书和从斗方山回来后拿到的归队书面通知。城防部队不敢大意，用电话报告了头目。老旦一行七人被缴了械，带进了一个营指挥所。
先说话的指挥官是一个上尉，瘦得象路边的乞丐。他的武装带扎在身上太过宽大，晃来晃去的很是滑稽，很象戏台上七品官腰上围着的那个圈，时不时得用手拎一下。老旦进去的时候，瘦猴上尉正在和另外几个军官打麻将，几盏破油灯挂在屋角。屋里烟气腾腾的甚是昏暗。见他们进来，瘦猴上尉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知不知道上面的命令？别说是当兵的，老百姓都不让过去，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四万！”
“我碰！你的手慢一点，别这么猴急着吃。”
瘦猴上尉对面的军官拿起对家打的牌，很响地敲在桌面上，他抬眼瞧了瞧老旦，接着说道：
“昨天有两个兵，揣着地图往北跑，到了岳阳才被抓回来，今天早晨被毙在城根下面了，你们身上带了什么？都是什么职务啊？”
“报告长官，咱们是原第一军特别行动科直属侦察连的，正在等着军部的重新整编，俺是副连长老旦，他们都是俺的兵。”
听老旦报了军衔，几个打牌的军官坐不住了，敢情这么个乡巴佬是特务部队的，还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官哪？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开始仔细打量这七个人。凭经验可以看出来，这七位爷个个都是老兵油子，一点局促感都没有，当头的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下巴一抬还真有点官样。
“老兄，不是兄弟不给面子，上面有命令，只进不出，再过几天进都进不来了。你们要过去必须得有师部的命令，或者长官手谕，你这么不明不白地硬过，兄弟我……呵呵……这个不好作主啊！”瘦猴上尉已经不敢怠慢，一脸谄笑地走过来，口气已经象是变了一个人。
“说的是说的是，要不是上面管得紧，兄弟我也犯不着半夜跑趟岳阳去抓人，你要过去就得有个材料，还得在我这里记录，万一你回不来，我们都跟着吃挂落啊！”
刚才搭话的军官也戴上了帽子，笑呵呵地和老旦假客套。老旦想了想，这几个球攘的货不是想要钱吧？
“几位老兄，咱们这次去不是部队的任务。咱们连队半年前干了鬼子的斗方山机场，死的就剩你眼前这几苗人了，军里的命令是让咱们休养一段时间。咱们都是307团高团长带出来的兵，他的手下告诉俺说高团长负了伤，现在还在通城，这次去是要寻他回来。高团长救过俺的命，各位给个面子，俺写个证明给你们留下，回不来也绝不连累大家。这六个人都是俺的生死弟兄，也不会有人开小差，各位老兄，俺这里只带了这十几块大洋，就给俺这个面子，如何？”
老旦说完冲朱铜头一扭脸，朱铜头忙从怀里掏出十几块大洋放在桌上，崭新的大洋是黄老倌子给的，白花花的很是诱人。
“呦呵兄弟，敢情你就是那个去炸鬼子机场的老哥啊？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一个带着手套的军官突然说了话，走过来握住老旦的手，一口蒜味熏得老旦直欲晕倒。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俺也是河南过来的，俺是192师29团3营营长钟文辉。过黄河的时候高团长也曾提携过俺，咋的？他没回这边来？”
“敢情还是老乡哪！钟营长好，高团长他被堵在湖北那边，本来能走脱，可为了保护伤兵竟然被困住了。他现在带着被打散的部队和鬼子打游击哩。俺这次带了他原来的老上级的命令，非把他拽回来不可！”
钟营长看了看其他几个城防长官，晃着大脑袋说：“弟兄们要不这么着，老哥也别给咱们打啥球证明了，快去快回，如果找得到，回来得也快。找不到呢，人在通城怕是也呆不住，那边的部队也快全撤回来了。老哥身经百战，啥形势一瞧就明白，到时候自然会再退回来。各位老弟也给俺钟大头一个面子，糊涂过去如何？”
几个长官看到军衔最高的钟大头说了话，抓耳挠腮地支吾了一阵，陈玉茗见状忙又拿出几包上好的腊肉和香烟递过去，几人立刻大大咧咧的点头了。
“这年头咱们都不容易，吃喝咱们留下，老哥你这意思我们心领了，这钱财你们还是带在身上。一路上难免还有关卡，用得着哩！要是把高团长接回来，你再请我们哥几个喝酒吧！”
“这如何使得？”
“哎呀，如何使不得？兄弟将来说不定还要你照顾周全哪！”
老旦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乡。这钟大头皮肤黝黑，身形敦实，宽肩窄背，仿佛也和自己一样干过农活，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见钟大头拿起桌子上的大洋硬要塞还给自己，老旦红着脸推搡了半天，终于收下。心说想不到老乡这么仗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要狠敲一笔哩！瘦猴长官见状也借坡下驴，忙张罗着让卫兵马上备酒，并提前准备午饭。一场酒喝到中午，十几个人俱都开始称兄道弟了。钟大头一高兴，大方地把一辆卡车钥匙也扔给了老旦，老旦被灌得稀里糊涂，一个劲摆手推辞不要。陈玉茗见状忙接了过来，然后几杯酒灌回去，对方就躺倒在地了。钟大头喝到畅处，抱住老旦放声大哭，说将来打完了仗两人一定要相伴回河南老家，老旦也被他撩的哭了一场。因为陈玉茗事先警告过其他人任务在身不准贪杯，所以七个人只有老旦醉成了一团泥。陈玉茗让战士们把喝得软瘫成一团的老旦背上车，带上足够的油料，把马都给了他们，又挥泪告别了卫兵搀扶的钟大头营长，油门一轰就上路了。
被车颠得吐了几次，老旦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大家都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着，刘海群一边带劲地开着车一边喊着：
“老哥啊，这顿酒你没有白喝，喝出一辆美国卡车来，这便宜可占得大了去了！这要是走路回去，再碰上来的时候那狗日的天气，咱们可就惨了。你们诸位放心，这辆车绝对坏不了。这会儿那陈长官也该酒醒了，说不定现在正在城头上望着咱们后悔痛哭呢！”
“也多亏陈玉茗眼快，老哥喝得就知道摆手，俺不要俺不要！要不是陈玉茗兄弟一把接过来，这会儿咱们连桃林寺还没到哪！”
“海群，过岳阳的时候绕过去，不要走城里了，省得麻烦球的。”
过了岳阳，路就不好走了，到处是弹坑，时不时得下来推车。络绎不绝的国军溃败队伍在向后撤退，很多人连枪都不拿，象垂死的病号一样无精打采。陈玉茗上前向他们打听武汉的情况，回答是鬼子已经进城，国军也都撤完了。
还未到湖北境内，路边就能看到倒毙的死尸，都肿胀得又黑又胖，苍蝇象蚂蚁黑压压地堆在上面。人们丢弃的衣服车辆和大筐小篮随处可见，走不动的人就躺在路边，举起手想要叫停老旦他们的车，却很快又作罢了，他们大约也发觉到了这辆车方向不对。大家看在眼里俱都无话，这些人都活不了了！
车又走了大半天，大伙的骨头都被震酥了。通往武汉的路上已经不见人影，除了成群结队的野狗就是被吃光的人骨头架子。到了通城县城外围，大家把车隐藏在一条沟里，带着装备准备进城。老旦拿出望远镜，看到那座小县城的一座塔尖上，已经高高挑起了一面鬼子的膏药旗。半个县城还在燃烧，县城上空火光冲天，乌云黑压压地沉在头顶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串子弹飞过天空。枪声仍然噼里啪啦地响着，不知是鬼子在屠城，还是剩余的战士仍然在抵抗。回头看了看疲惫的战士们，老旦拿出梳子来梳了梳头，把帽子在腿上摔了摔土，端正地戴上，然后轻声命令道：
“天黑了就进去，大家小心！”
夜黑了。
七人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带上手枪和手雷，躲过城头上扫来扫去的鬼子探照灯，从城边找到一个飞机炸开的缺口，鱼贯跳了进去。鬼子在城里施行灯火管制，城区漆黑一片，只个别的地方仍然火光冲天。鬼子的巡逻小队时而举着火把从街道上跑过，尖利的喊叫声在黑暗的县城上空四处回荡，让大家心里紧绷绷的难受。各家各户都窗户紧闭，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七人摸近县城南部的医院驻地，找了个四通八达的院子，爬上房顶往大街上看去。
街道上点着一圈火把，约摸一个营的鬼子正整齐地走过医院广场。他们把马靴摔得山响，步枪上的刺刀映着火光，发着森森的寒光。路的另一边拥挤着几百个国军的战俘，鬼子架着机枪围成半圆，一群狼狗在嗷嗷地嚎叫着。两个骑大马的鬼子军官耀武扬威地蹩到战俘面前，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旁边有一个人看来是翻译，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见几百个国军伤兵自动分成了两拨，两百多人走到了另外一边，还有几十人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马上的鬼子头儿挥了一下手，几挺机枪突然开始扫射了。一条条火舌砸向那几十个战士，有的人想往前冲，很快就割麦子似的倒了。枪口的火焰盖过了火把的亮光，刺得大家心都揪成了一团。只在眨眼之间，这些不屈的战士就血染街道，几个鬼子上前去检查，看到没断气的就补上一枪。一个装死的士兵跳起来，发疯一样地冲向外边，一边跑一边高喊着救命，鬼子不慌不忙地端平步枪，一个齐射，沉重的步枪子弹把战士扯得飞了起来，高高地从地上弹起，然后重重地摔在青石路上。两条狼狗跑过去闻了半天又跑回去，鬼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杀人！老旦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比的痛和恨，交织着极度的惊恐！他从没见过小鬼子在眼皮底下就这样杀人，不由自主地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机枪和狼狗的声音回荡在夜空是如此的凄厉，老旦忙掐了掐颤抖的手，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唾液。
“老哥！你看那边！”
陈玉茗猛然推了老旦一把，顺着陈玉茗指的方向看去，在广场的一角，黑压压地堆着高高的一叠尸体，足有好几百人，几个鬼子正在往上浇着汽油，另一些鬼子还在把马车上的尸体往死人堆上扔。火焰突地跳了起来，象是点燃了一座油库一样，高高的尸堆烧得劈劈啪啪作响，那火焰颜色发着绿，翻滚着黑烟卷向夜空。一股浓烈的汽油和人肉的味道吹进老旦的鼻子，让他感到一阵反胃，忙低下头喘了几口气。
“老哥，等后半夜再动吧？”陈玉茗问道。
“陈玉茗，你先去仔细找找周围有没有弟兄们。”老旦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吩咐大家隐蔽好。
陈玉茗点了点头，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大家躲在屋子里。零星的枪声，女人的尖叫声，狼狗的狂吠声，鬼子的狞笑声，交织成了一曲恐怖的夜歌！所有人都默然无语，昏暗的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一股分明不同于战场上的沉重和悲伤，从七颗恐惧的心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今夜明月高悬，可是在这雪亮的月光下面的，是一座死去的边城，冤魂无数，厉鬼成群。
“砰！”
一声枪响。昏昏欲睡的战士们登时如临大敌。
老旦趴在墙边往外看去，几个国军战士正在一边开枪一边跑着，十几个鬼子嚎叫着追赶。枪声里，一个战士绊了几步，就摔倒在墙头下面，剩下的几个人三拐两拐，竟然进了院子，头也不抬地就钻进了上房。这院子很大，里面又横着几个花坛，墙角黑暗里的七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地方，一个鬼子就已经喊叫着跳了进来，大家忙猫在花坛下面，掏出枪来。十几个鬼子唧唧喳喳地跟进了院子，房子里的战士开始朝外放枪，鬼子们忙躲在隐蔽物后面还击。一个鬼子躲到了离大薛很近的一颗树下面。大薛见鬼子们都忙着朝房间里开枪，一步跨过去，一手捂嘴，一手将匕首猛地捅进了鬼子的肋骨，刀锋再往斜里挑一下，这个鬼子就开膛破肚了。他慢慢地把鬼子放在地上，悄无声息。老旦和其他人也悄悄摸到了鬼子们身后，老旦打了两个手势，大家纷纷立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用手枪干着屁股向后的鬼子。鬼子们在诧异中挨了枪子儿，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都完蛋了。屋里的人听到手枪响，探出头来看，才知道是自己人帮了忙。
“没事了，自己人，都出来吧。”老旦轻声喊道。
三个人从房间里跳出来，个个都血红着眼睛，脸黑得象锅底，方才可能已经准备壮烈了，这时候仍然心有余悸地东张西望。
救下的三人是奉命摧毁后城工事的工兵。他们两个排的人昨天刚炸完一座后城的混凝土工事，不料鬼子来得这么快，一个鬼子联队的一个冲锋包围，弟兄们眨眼就只剩四个了。四人没头苍蝇似的乱逃乱撞跑了一天，要不是碰巧预见老旦一行相救，他们刚才就只能拉手榴弹了。他们说并不知道307团的动向，不过知道307团是一支过路的部队，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堆鬼子；而城南的仓库群还有战斗，有几百个国军依然在炸毁的废墟里打游击，天天有弟兄被鬼子从那边抬出来，昨晚还听见枪在乱响。这四人原本就是奔那边去的，可路上又撞见鬼子，被撵得没处躲了才往这边钻。
三个工兵听了老旦的想法，说愿意和大家一路去寻找更多的弟兄。陈玉茗已经回来，验证了工兵刚才说的消息，南边的确还有很多国军在继续打游击，通城道路狭窄，房屋众多。国军残部在打有系统指挥的运动防守，昨天有三百多人被鬼子围在南边几栋楼房里，几乎已经弹尽粮绝，却没有投降。鬼子一往里冲，里面就扔出无数手榴弹来，现在鬼子围而不打，正在外边喊话。
“有没有团长的消息？”老旦忙问。
“说不准，有一个百姓讲领头的是几个官，上午他们想突围，几百人四个方向冲出来，一个当官的冲在前面，当场就被打死了。鬼子人不多，但是堵截的火力太猛，昨天还开来了两辆坦克，弟兄们死了不少人，都退回去了。如果团长还活着，有可能就在那边。”
“离这里有多远？”
“我们摸过去得半个时辰吧，要是碰上鬼子就不好说了。”
“可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通城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才一个多月时间，整个县城就变得面目全非。一路上的街道，都布满砖石瓦砾和尸体，根本无法走快，这支十一人的小队伍根本不敢和任何一支鬼子分队恋战。老旦暗忖，要是麻子团长真的就在那包围圈里呢，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和他们接上头！俗话说夜长梦多，老旦此时恨不得天下老公鸡都死绝，老天干脆就不要放亮，这样黑乎乎的才好行动哩。
“老哥，用老办法试试？”陈玉茗仿佛看透了老旦的心思，指着地上的鬼子说。
老旦愣了一下，略微数了数，地上刚才被打死的鬼子一共十个，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不是白拣的机会么？鬼子的枪和膏药旗还在地上扔着哪，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想自己真是白跟杨铁筠连长混了一场。
在一城断壁残垣之中，通城南湖医院大楼简直是突兀得很，是为数不多的几栋完整建筑。外面的鬼子仍然向楼里喊着话，还有不少都退到旁边的民房里做梦去了。今天鬼子遇到了稀罕事，大楼里面这两百来号人骨头太硬，赶上上海四行仓库的了。任是一个营的皇军怎么打怎么炸，就是不投降，每冲一次都要死十几个日本兵，都要抬下去一个喜欢举着军刀的帝国军官。运来的两挺小钢炮已经把大楼炸得象是马蜂窝，已经摇摇欲坠。原本的五层楼竟打掉了最上面那层，变成了四层东洋楼。按理说，这么频繁的炮火下不应该有什么活物了，可还是进不去。房子是石头的，也没法子用火烧。武汉开来的坦克口径不够，打得了碉堡，却啃不动这座楼，炮弹打在墙上只能挖个坑。两天下来，小鬼子颇为头痛，只能死死地围住，计划等炮兵拉来山炮来再来对付，估摸再围个两三天的就不攻自破了。喊话的汉奸已经被楼里的狙击手干掉了两个，现在喊话的是个五音不全的鬼子，正在照着一张纸念着。
“你们的……抵抗的……不要……了，皇军优待……俘虏……的，否则明天……大炮的……干活了……你们中国人讲话，好汉不吃……眼前龟……的……”
楼里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应到：“谁说的，咱们东北人最喜欢炖日本王八，而且专拣爬得最近的王八下锅，你把头露出来，让大爷我瞅瞅你的龟头是不是个鳖犊子球样，八格你妈了个牙路！”
鬼子听不懂，但是估计不是好话，也“八格八格”地骂着，很快又是一炮。
天亮之前冷得要死。鬼子们握枪的手被冻得冰凉，都缩在沙袋后面，头是不敢冒的，楼里面有两个要命的狙击手，两杆破枪指哪儿打哪儿。两个喊话的汉奸都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个钢盔局部，就通通被打了个十环。他们都好象夜猫子，晚上敲脑袋也不含糊，暂且眯着吧。天皇保佑黎明快点来吧！东条保佑大炮快点来吧！
受冻的滋味不好，鬼子们呲牙咧嘴地哈着气，百无聊赖之间，突然看到一队友军慢慢悠悠、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他们用担架抬着两个伤兵，各人身上都鲜血淋漓的肮脏不堪，看上去象是刚丛死人堆里爬出来。担架上的两个一动不动，看来是不行了。见他们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几个鬼子忙一边比划一边大声喊着让他们趴下，可这帮人充耳不闻，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终于，一声枪响从楼里传来，抬担架的一个兵立刻应声倒地了，把鬼子心疼得直跺脚。其他人忙趴到地面上，象蛇一样爬到了沙袋后面，纷纷挤在鬼子们身边。他们把担架也扔到了一边，任凭两个伤员晾在那里。
鬼子热心地问长问短，这些个不懂事的笨蛋大概是被吓坏了，手和嘴一个劲地哆嗦。小鬼子心想你们肯定是九州岛来的，乡下人就是没用，还是不是天皇养下的兵？咋一枪就吓成这个球样？鬼子摇拔浪鼓似的摇着一个人的肩膀，此人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瞅着自己。只见他冲自己挤出一个丑陋无比的笑容，露出一口焦黄的、沾满牙垢的大牙，一张大嘴臭不可闻，仿佛从没刷过牙。鬼子正被刺激地收紧鼻孔准备闭眼，突然听到一句不懂的中国话：
“我日你妈！”
这是什么意思？不好，是支那兵！
鬼子刚把手放在枪上，肚子上已经凉冰冰地透入了一把匕首。疼得刚要喊，一只大手又卡在喉咙上，“咯吱”一声响过，他的喉咙已经象掰苞米似的碎了。下面的匕首横着越过另一边，免费帮他完成了一次武士的壮举。弥留之际，鬼子偏过头去，看到几个同伴的遭遇也大多如此，不同的是有些人是被刀抹开了脖子，鲜血象打了气一样狂喷出来。一个机灵的鬼子一把攥住了扎过来的刀刃，被割得鲜血淋漓，刚想放声大叫，对方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咯吱窝下面，一口气叉在肺里，另一拳又重重砸在后背，肺当时就象被汽车压爆的皮囊一样炸开，眼前一黑就断了气。
见老旦这边得手，刘海群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一件国军制服就往大楼里面跑。楼上的人没有开枪。老旦带领大家迅速脱去鬼子衣服，把他们的机枪和弹药收集起来。大薛和赵海涛跑过去把弄那两门小钢炮，粱文强、陈玉茗和几个工兵则扑向了路边的坦克。过了不一会儿，楼里的弟兄们成群地下了楼向外跑去。旁边阵地上的鬼子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刚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两颗平射炮弹就飞了过来，把领头的鬼子军官炸成了肉酱。其他鬼子正忙着找掩护，一串黑不溜秋的手榴弹又扔过来，吓得几十个睡眼惺忪的鬼子满大街乱跑。鬼子的坦克兵被炮声从梦中惊醒，打开王八盖子刚把头伸出来，被从天而降的一个枪托砸了个满堂红，怀里又落下两个冰凉沉重的物件，拔开血糊的眼皮一看，是两颗冒着烟的皇军手雷。
两声闷响之后，坦克慢慢地冒出了烟，变成了没有蛔虫的空壳。陈玉茗还不过瘾，操起上面的机枪开始扫射。大薛和海涛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与另外两个兵把小钢炮打得兴高采烈。他们准头不佳却威慑力十足，鬼子一时无法靠前。见跋山涉水过来的坦克顷刻之间完蛋得不明不白，鬼子们有点怕了。冲过来的一群步兵被国军战士们暂时压在两边不敢乱动。老旦一边安排着大家撤退，一边扯开嗓子喊着：
“谁看见307团的高团长了？一脸麻子的高团长，有谁认识他？有谁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
大部分战士摇摇头就跑了过去，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兵突然回应道：“是307团的高誉团长？一脸大麻子？”
“对！对！你见过他，他在这里么？”刘海群激动地抓住他问道。
“见是见过，前天还碰过面，可是……”
“可是什么？说话咋半截子哩？”老旦急了。
“可是昨天晚上他自杀了？”
自杀了？这怎么可能？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怎么会自杀？老旦和刘海群怔在当地，对身边叮当乱崩的子弹熟视无睹。
“你瞎嚼什么球哩？这是扯蛋么！高团长怎么会自杀哩？”老旦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脚扁死这个臭兵。
“大哥啊，都啥球时候了，我忽悠你干鸡毛啊？你不信问问我们营长去，营长……营长！”
一个瘦高个子正在指挥战士们撤退，听到喊话，忙弯着腰跑了过来，刚站定就给老旦敬了个军礼，一把攥住老旦的手说：
“多谢老兄！弟兄们都顶不住了！多谢！我是27师129旅4营营长王立疆。”
“王营长好，俺是原第2军突击连副连长老旦，见过307团的高誉团长么？”
王营长闻听一愣，扭脸看了看旁边的小个子兵，干脆地说：“见过，高团长昨天晚上自杀了……现在尸体还在楼里。”
麻子团长真的自杀了？老旦头里嗡嗡作响，王营长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只见刘海群发疯一样要冲进大楼，几个战士也拦不住。老旦心里一急，也拔开腿赶了过去，后面王营长仍然在喊着：“老兄回来，来不及了……他在二楼左边！”
鬼子增援部队已经分批赶到，大炮竟然也到了，大楼被轰得摇摇欲坠，大楼外边的激战开始白热化。在漆黑的走廊里，老旦和刘海群借着窗外枪炮的火光，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团长。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帽子，身上军装一丝不苟，一块破烂不堪的军旗盖在胸前。火光中，那熟悉的一脸麻子，那刚毅的两道眉毛，那铁棍都难撬开的嘴角，正是曾经给自己授勋的麻子团长高誉。
“团长！”老旦从肺腑里发出一声长嚎，一头扑在他的身上。
“团长啊！你咋这样哩？你咋就能这样撂下哩？咱们刀山火海都过来啦……你咋这个时候自个走的哩？俺的好团长唉……啊……这到底是咋的啦，俺的糊涂的团长大哥啊……”
老旦用头死命地撞着麻子团长的胳膊，用手掐摸着他的胳膊和一脸的麻子，希望能再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可拂过之处都冰冷僵硬。团长胸前有个不起眼的枪眼，正对心脏，黑色的血迹仍然粘手，呢子军服被枪口的火药烧焦了一圈，这是手枪死死抵在胸口上开火的缘故。老旦痛苦得象是在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里，他跪在地上，把火烫的额头紧紧地贴在麻子团长的手上。团长为啥要这样做？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那时武汉战况那么令人丧气，也没看出他有半点慌乱和消沉啊？被围在这几栋房子里的还有好几百弟兄，他决不会因为弹尽粮绝而绝望地丢下大家，他不是这样的人！按照黄老倌子的话说，麻三比他还要刚硬，二十出头的时候就不把吃枪子儿当回事儿了，是硬梆梆一个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好汉，为啥就要走这条道儿哪？
悲痛和困惑相互交织，老旦竟想随团长而去了。刘海群也扶在团长的脑袋边上仰天干嚎，伤心得象个没了爹娘的娃。老旦自打离开家，还从没有这样悲伤过。仿佛面前这个人毅然决然的一走，也将自己的希望和勇气都一并带走了，前方的路突然陷入黑暗，仿佛面临一道万丈深渊。他突然醒悟了，躺在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从军以来的精神寄托。黄河边上那重重的一拳、那两记响亮的耳光，那把救过自己命的军刀！不知给了自己多少力量和勇气，才能活到今天。
外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大楼开始坍塌，可老旦和刘海群却无意离去。老旦从挎包里拿出那半把军刀，把它握到团长的手里。他痛恨自己，为啥就没能早来一天，这样或许就能拦住他，搞清楚团长自杀的原因，察觉他的意图，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死相劝，他不就走不成了？你不是命令过医生不准让俺死么？你要死俺跟着你死，你还能下这狠心？
楼道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刘海群咬牙切齿地跳起身来，掏出手榴弹就要拉。门口涌进了几个不认识的国军战士，只看了看二人，就一个箭步上来下了刘海群的手榴弹。老旦正歪着头呲牙咧嘴的要骂人，脖子上象是被砸上了一镐头似的，眼前立时一片漆黑。恍惚之中，他感觉到被人背下楼去，穿过枪林弹雨，眼里尽是脏兮兮的绑腿影子，满地的子弹壳被它们踢得噼里啪啦的响。几声巨大爆炸声在头顶接连响起，老旦挣扎着抬眼望去，那栋漆黑的医院大楼应声缓缓坐塌下去，砸起的烟尘将周围的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了。
“团长……”
老旦用尽全身力气地喊，却喊不出声来，眼前晃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国军弟兄尸体，他们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泛着血红暗淡的光……
这是一个早晨，老旦独自一人在田里刨地，准备种下一垄子香甜的红薯。白云在头顶上翻滚着掠向北方，清风掀起的黄土沫子偶尔落进嘴里，尝起来带点淡淡的甜腥。刨到地头的时候，他拉下裤子，惬意而享受的掏出那一根来，哗哗作响地绕着圈浇地，嘴里还念念有词：
“肥水不流外人田！”
放完水之后，他把手在褡裢上抹了抹，拿出女人给他准备的凉水和大烧饼，一屁股坐在地垄上啃了起来。他远远地望见自己那几间小土房象窝头一样窠臼村子一角，顶上和着泥的秸秆整齐地铺在上面遮风挡雨。门口挂着的那串金黄的玉米棒子是二子给的，为这个，二子他老婆还指桑骂槐地折腾了个把礼拜，直到翠儿把同样长短的一串辣子拎过去才笑逐颜开。房顶的烟囱里冒出青青的烟，估计婆娘刚刚烧完一锅滚水，把麦子杆续上，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了。老旦眯着眼笑着，哦？对了！门口那个铁环不知被谁家的兔娃子摘去，卖给收破烂的老汉去换糖吃了，要记着到大集上去找铁匠黑兄弟要个马掌回来，而且这次吊得可要高些才成。
“呃……呃呃……”
老旦光顾啃饼，一不小心噎住了。他拿起瓢，从桶里舀起水来来正欲喝个痛快，突然看见一只兔子从脚边大大咧咧地跑过，灰白的毛厚墩墩地拖着地。他腾地跳起来就去捉，心想你他娘的个小兔崽子，还敢在俺的地头上打洞？那兔子急得满地找洞，老旦撒开两腿猛追，他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下面泛起一阵凉意，低头一看裤子已经出溜到了脚脖子，这才发现方才撒完尿忘了系绳，裤子掉在脚上绊了蒜，他大张着嘴一个马趴啃在地垄上，弄了个灰头土脸一嘴粪肥。起身一看，兔子早已不知去向，地垄上居然被自己的命根硬梆梆地戳出一个小坑来。老旦对自己不经意的杰作不由得自豪起来，左顾右盼的煞是得意，心想二子要在肯定会羞得把鸡鸡夹到屁股后面了。地里的兔子溜了，那算个球哩？没有你俺就不吃肉了？晚上到被窝里捉俺女人那两只大兔子去！
“咩……咩……啪！啪！”
山坡那边的鳖怪放着几只没毛的羊，此时正小鞭子抽得山响。那小子是村里的外地老陕大桂寡妇家的独苗，他跟随爹娘在八年前跋山涉水迁到了板子村，因他老家那边曾发了瘟疫，村里的大仙莫名其妙地断定这鳖怪就是瘟疫的罪魁祸首，几百村民舞着刀枪棍棒非要把他油炸了。鳖怪他爹怒发冲冠，一锄头砸死了大仙，连夜带着婆娘和年方七岁的鳖怪，一路逃难至此，被袁白先生好心收留下，做了个掌灯干侄子。如今这鳖怪已经到了娶婆娘的年龄。挺壮实的十五岁的后生，却长了一个上板凳都不利索的矬个儿，个头还不及老旦的镐把子，腰带却赶上两个裤子长了，因此经常被村里的屁娃们取笑。
鳖怪虽矮，却长了个陕北金喇叭亮嗓，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了黄土唱大风，羡煞老旦和一众同龄后生。但鳖怪就是见不得女人，一见女人就瘪了气，任你如何挑逗就是不开口。村里迎亲出丧的都请后生去捧场，鳖怪从不要钱，给口馍吃给口汤喝就能张嘴开唱，唱完就悄悄躲到一边笑嘻嘻地去瞅新娘子的小脚。故他岁数虽小，而村望却已不在老旦之下。这时，他在那边又放开喉咙开唱了：
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唉
几十几道湾……唉
几十几条船……呦
几十几条船……上
几十几根帆……唉
几十几个那个艄公号子，
来把船儿扳……耶！
老旦支在镐把上，听着鳖怪那洪亮入云，九转回环的陕北歌谣，望着那慢慢坐下去的日头和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不由得痴了……
突然一个人从垄下面走上来，一身军装却戴着一个毡帽，脚下趟起黄黄的土。老旦揉一揉满是泥土的眼睛认真看去，那人一脸麻子，正望着自己笑哩！
“团长……”
老旦大叫着迎上去，可这一切“嗖”地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灰暗的天空黑云密布，不断地向后飘去，耳边的风声呼呼掠过。几枝锃亮的步枪支在身边，发出恐怖的黑光，几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原来是美梦一场！
老旦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在来的那辆车上，车上都是熟人。车后一百多人正在泼命般跑着，带头的是那个王立疆营长，见他醒了过来，王立疆笑着冲他摆手。
“俺是咋的啦？”老旦问陈玉茗。
“王营长估计你不下来，派他的兵把你绑回来了，你是被打昏了。”
“海群哪？”
“我在这开车呢！”
“哦，刚才真他娘的想死在那里算球了，唉……”老旦做了一梦之后，平静多了。
“老哥你可要想开点，弟兄们可都指着你哪！要不是王营长拦着，陈玉茗和大薛就冲到楼上去找你了……那把刀我给你拿着了，算是团长的一个遗物吧……”
“弟兄们都好么？”
“都好，就是粱文强在房子外边被楼上的人打了一枪，胳膊上打了个洞，已经没事儿了。”
“怎么就剩一百来号人哩？”
“其他人没跑出来，鬼子追来了不少人，现在还在后面撵呢！王营长安排弟兄们在后面埋了地雷。”陈玉茗递给老旦一根点着的烟。
“到哪里了？”
“出来几十里地了！老哥，要下雨了！日他妈的，大早晨的，怎么下雨啊？这南方的气候真是没谱！”刘海群喊道。
几声炸雷从天空炸起，卷地风已经涌动了起来，老旦让海群停了车，下车把王立疆拽了上来。
“王营长，俺谢谢你了。”
“咳！老兄你说啥呢？没有你们，我们现在已经和鬼子抱一块睡了。老兄你还要多包涵，怕你不下来，我让弟兄们把你俩打晕背下来，当时鬼子已经发疯了，再不走就都走不了。只可惜我们不能照顾高团长的尸骨了！”王营长诚恳地说。
到这个时候老旦才认真地打量王立疆营长，此人精瘦，从头瘦到脚，却自有一番刚硬风骨。合身的军服里仿佛包着一副铁打的骨架，举手投足间抑扬顿挫，孔武有力。从派人把自己打晕一事，真看不出这么个瘦人竟然做事那么硬朗。这时雨已经下来，跑在风雨中的战士们已经有点受不了了，纷纷坐在地上喘气，大薛扶着一个断腿的兵，朱铜头背着一个饿晕的兵，两人累得也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后面突然传来几声爆炸，紧接着几驾国军的飞机掠过了头顶。王营长听闻站起身来往后看去，高兴地大声命令道：
“弟兄们，我们安全了，咱们的飞机炸了鬼子的追击部队。不要停下，岳阳离这里只有八十里地了，再跑一跑才能休息，大家赶快走。”
战士们挣扎着站起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望着身后那惨遭日本人蹂躏和荼毒的城市，老旦悲伤而茫然。这一走，离家又远了一步，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家？家还在么？和家乡之间又相隔了多少座这样不可逾越的城市，它们纷纷成为日本人新的领地，成为鬼子继续进攻后方的根据地了。想起在城里看到的那一幕幕惨状，老旦禁不住又落泪了。粱文强见他流泪，以为连长是挂念团长，忙站起来安慰道：
“连长，团长走得也算痛快，没遭什么罪，你要放宽心些。回了长沙黄老倌子那里，咱们给他搭个灵位，等打完了仗，再到他家里去照看一下，也算咱们没白跟团长一场。”
“打完了仗？啥日子才能打完这仗啊？”
老旦感叹着擦去眼泪，恢复了些许平静。他宽慰地拍拍梁的肩膀，这番生死经历又让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海群停一下，俺先下来，铜头！把受伤的几个兄弟带上来，粱文强你和车一起走，先到岳阳等我们去。海群你开得稍快一点，到前面去联系一下部队，来接应大家。”
老旦说罢下了车，和大家混在一起，艰难地走路了，被营救的弟兄们见这位连长如此厚道，不由得心里都热乎乎的。朱铜头骄傲地对身边的兵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咱们连长。”
“是哩！难怪你们敢跟着他闯进来，不过我们连长也不比你们连长差！”
“我看不能比！你看看我们连长那一身伤疤，吓死你，知道斗方山机场不？咱们跟连长干的！”
朱铜头居然已经学会了用河南话吹牛。旁边的赵海涛听他满嘴跑叫驴，插进来一嘴说：“拉鸡？巴倒吧！我们打斗方山的时候，你不定在哪个医院瞅护士妹子洗澡那？斗方山在哪儿你知道么？给我闭上你的鸟嘴！”
朱铜头被海涛抢白地一脸不自在，恨不得拿螺丝拴上他的嘴，忙作势去帮大薛了。倏地，伴随一道道闪电炸雷，大雨瓢泼一般落下，他们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已分不清天地。这或许是老天爷给刚才死去的弟兄们，包括麻子团长，在唱着丧曲儿吧？老旦心想。
一日后，岳阳城外的国军工事已经遥遥在望了。
让大家惊讶的是，城里百姓对此早有准备，几百人迎出来几里地，把他们当成英雄一样地欢迎。所有人都用赞赏和钦佩的眼光看着他们。几位长衫老者，手捧热酒，眼含热泪，长篇大论地夸耀着这些破衣烂衫的士兵。老旦和王立疆被簇拥着走上街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些记者，拿出一些老旦从没见过的机器，哗啦啦一阵狂闪，吓得老旦以为是鬼子扔下的什么新式炸弹，抱着头就直往地上蹲，慌忙中只见各色人腿，在自己身边前拥后呼的乱碰……
岳阳城远不如武汉那般大气繁华，却也灯火璀璨，颇有几分大城气派，还多带了些脂粉味。城外坚壁清野，城里仍然是一派祥和，挎着胳膊遛街的女人随处可见。老旦一行决定在岳阳住一宿，战士们受到了很好的接待。晚饭后，大家被安顿在一个大堂庙休息，当战士们都酒足饭饱的陆续睡去时，老旦和王立疆意犹未尽，还在月下喝酒谈心。
“老旦，你和高团长交情不一般啊！”
“嗯，是他提拔的俺，俺当兵打仗虽才不到一年，要没他关照，俺早就死球的了！”
“那天我们被鬼子围住的时候，他的军衔最高，我们都让他领兵，他也没有推辞。高团长领兵打仗确实有一套，往那里一站，还没说话，大家就服了！”
“高团长为啥寻短见哩？”老旦问了这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不好说，你知道他为啥留下么？”
“听战士们说，他是为了保护团里那几百个伤兵。哦，对了，那些伤兵呢？”
“说起来难受啊！高团长带着这些伤兵转移时，和鬼子交了火，那些伤兵哪能打仗啊？一路跑得慢，就被鬼子在通城撵上了。高团长几经考虑之后，命令他们向日军投降……”
“投降？这个……可不象团长做派！”
“他命令这些伤兵投降，说这样或许能保住性命，否则打下去全得死，他带着其他弟兄们突围。可上面不同意。307团后来补充的几个连队都是学生军，上面说这些伤兵中不少是军校生，很多人曾在部队参谋部门干事，他们要是被日军俘虏，一来党国面子下不来，二来有泄密的危险。嘿，上面这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们全部战死！”
“这个……高团长后来咋办的？”
“他抗命了！他和大伙开会说这些伤兵都还是二十出头，也没什么战斗经验，应该活下去，不能因为党国的面子就让他们白白送了命！而且缺医少药的，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投降过去或许还能得到治疗。当时我们自己内部的意见也矛盾重重，我同意高团长的意见，可有的军官坚持要执行命令。最后高团长火了，说愿受军法制裁也不能让伤兵们送命！”
“后来哪？”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向上面汇报了，半夜从长沙飞来咱们的飞机，没炸鬼子，一串炸弹全扔在伤兵头上！唉……伤兵们都住在一处，几乎全完了……摆明了就是上面的授意，宁可消灭他们，也不能让他们被日军俘虏。那可真是惨啊！几百个年轻兄弟，大半儿都烧成炭了，只救出来几十个！高团长那天差不多疯了，谁和他说话他就拿枪指谁。后来他本还有机会突围出来，可他就是不走，非要和这几十个伤兵共存亡，而命令我带领大家突围……他那个样子你没瞧见，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更没人敢去拉他，他的几个卫兵也死活不走，我瞧着他……那阵子就不太对劲了！这下子我们这帮兄弟也没法子独自逃生了，高团长重情义，我们怎么忍心弃他而去？我们带着伤兵突围了几次，都被鬼子堵回来了。这些学生伤兵见连累了大家，十日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几十个人集体自杀了……”
“啊？老天爷呦……”
“就是大前天晚上，高团长也……”
“他跟你说过啥没有？他自杀之前说过啥话没有？”老旦忙问。
“没说过啥！他整天自己呆在屋里，说全团的人都死光了，最后几个好弟兄也死了，家也没了，父母也没了，再没什么希望了……他是心里堵上了啊！”王立疆已是满脸通红，泪光涟涟。
“高团长……俺想不明白啊……喝酒吧！老王，他没了……咱们以后就是兄弟啦！”
老旦拿起酒瓶又给王立疆满上，两人一碰，仰脖就干了。王立疆抹了一把嘴，抬头问道：
“对了老旦，前些日子，我听到过高团长说想回家。”
“是么，他咋说的？”
“弟兄里有个从河南跑过来的，和他聊了半宿，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说‘真想回家……’后面的就没有听见了。”
“那……那个河南弟兄哩？”
“昨天突围的时候牺牲了！”
“啊……”
老旦陷入了沉思，团长是想家了么？他的家在黄河改道时就被冲得无影无踪了，是这个勾动了他离去的念头么？ 不能啊！
“王营长你当兵多少年哩？”
“三年半了吧？一直在武汉。”
“呦呵，那你是老大哥了，俺才大半年哩。”
“那不对，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武汉这一仗是我第一次放枪打人。”
“怕不？”
老旦眯着眼问他。王立疆左右看看没人，把嘴巴凑到老旦的耳朵边上小声地说道：
“第一次尿了裤子！”
“不瞒你说，俺第一次放枪也尿了！”老旦笑道。
“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老旦笑着笑着，又想起有关麻子团长的一幕幕，鼻子一酸，一面还在大笑，一面眼泪就唰唰地下来了。他用手掩住脸庞，可是走珠似的泪水仍哗啦啦地从指缝里喷涌而出，终于，他用一声长嚎代替了大笑，一头顶在石桌上大恸起来，把个王立疆吓了一跳。
“老旦兄弟，你这是咋说的？啊呀？咋了笑着笑着就嚎起来了？好兄弟，都怪我，啊？别哭了，我自罚三杯行不，你瞧着了……”
王立疆说罢，拿起酒壶一杯一杯斟满，一口气，三杯烈酒就下了肚，最后一杯酒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老旦看到王立疆也已经是泪如雨下。他双目紧闭，咧着干裂的嘴，眼泪流进了嘴里却哭不出声来，老旦一把握住王立疆冰凉颤抖的手，王立疆终于也放声大哭：
“老哥啊……我的弟兄们哪！都死啦……上个月大家还这样喝酒，今天……就剩下这十几个人啊……我连个尸首也没法子替他们埋……我……我想起来……有时候真他妈的恨自个……咋就活下我这么个人那？咱就没和他们一道走啊……老旦啊……我三年来的好弟兄们啊……我心里也苦啊……”
二人酒到酣处，酣到痛处，头顶着头齐声痛哭。几个战士被外边这撕裂一般的哭声吵醒，出来看到哭得象泪人一样的两位长官，也不由得伤心落泪。
院子里月光如水，微风拂地，弥漫着酒香和悲伤的气息。几盏破灯笼在房粱上摇来摆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战士们落满了泥土的武器堆在墙角的棚子里，有的还粘着殷红的血迹。门口的两个哨兵象桩子一样立在那里，刺刀上泛起雪亮的光，映着他们泪光盈盈的双眼。一个老汉一边咳嗽，一边敲着梆子踯躅而来。
“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小心灯火……家家好睡喽……”
老旦哭了一阵，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拿起酒壶，发现里面的酒都被王立疆喝光了。王立疆哭嚎了一阵倒头便睡，老旦让几个战士把他扶进去，自己穿上军大衣，揣上酒壶走了出来。抬眼看看街道两旁若明若暗的灯火，他抬脚就奔着光亮走了过去。岳阳城里这一带都是高低长短不一的青石板铺路，房子大多低矮，都伸出一个微微卷起的檐。街旁的门板上贴着各色图案，俱都是老旦不大认识的神鬼。在漆黑的小巷里走了好一阵，老旦看到远处一盏红色的灯光若明若暗，一把黄色的雨伞斜挂在房檐上，一缕柔曲飘将过来。心下大喜，紧走两步就到了跟前。
桃花岂是怜怜物，
红杏难得片片舒。
锁鬓愁云青丝拧，
玉灯翠伞窗影孤。
湘江水畔湘江月，
岳阳楼下岳阳都。
莫言他乡千里好，
只洗风尘情关度。
……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子，身材修长，皮肤白嫩，一张鹅蛋小脸，精描的细眉下，一对晶亮的秀目在灯下烁烁发光，她穿着一身黄色粗布旗袍，左手擎着一块红色丝绸方巾，右手斜斜地搭在门边，模样甚是喜人。老旦见她冲着自己笑，就掏出酒壶问道：
“妹子，有酒卖么？”
“呦！兵爷，您可找着地方了，我们这里什么好酒都有，妹子我陪你喝几杯……”
老旦还没有回过神来，房里又出来一个艳丽女子，身材略高了些，一样的肌肤如雪，那张瓜子脸狐中带媚，一双杏眼带笑，挑眉间顾盼神飞。她穿着一身绛红旗袍和身边那女子的颜色对映鲜明。两人一人抓着老旦的一只胳膊，连哄带拽的就把老旦拉进了房里。黄衣女子推着老旦的屁股让他上了楼。那楼梯分外窄小，老旦的日军翻毛皮鞋踩在上面咚咚作响，房子里一股脂粉香气熏得他直欲晕倒。两支大红蜡烛跳闪着暧昧的火焰，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副没穿衣服的女人图，再看看这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老旦一下子清醒过来。
“莫不是窑子？”
正转身要走，一双小手已经按在他肩上。另外一双手拉着自己的胳膊，就到了椅子上坐定了。红旗袍女子一边抚摸着老旦的粗手一边说道：
“兵爷，辛苦了一大天了，我们妹子两个陪你喝喝酒，解解乏，啊？阿香，赶紧把好酒给兵爷端上来呀！要热的！”
老旦被女人温暖的小手和浓浓的粉香挑逗的心头乱跳六神无主。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地方，以前只是听袁白先生说过，说这种地方乃是销魂之地，是无数读书人向往的去处，男人进去便会躺倒。再看这眼前这红旗袍女子，长的太过喜人，她的面皮象刚出锅的饺子皮般细嫩晶莹，眉眼儿都象是画中人物，朱唇未启兰香已现，莺声未闻笑口又开。见黄衣女子已经端出了两个酒壶，老旦忙站起身来，一边挣脱女子的手一边说道：
“妹子，俺就是想买点酒喝，第一次来这地界儿，不知道俩妹子的意思……俺对不住了，这酒卖给俺，俺给钱给你们，成不？”
“呦？兵爷不是瞧不上我们姐妹俩吧？在这两条街里我们俩可是有牌有面儿的。兵爷自个喝闷酒有啥子意思？你们前面带兵打仗，我们姐妹俩陪你喝杯酒解解乏，就这么不给面子？”
“是啊兵爷，这兵荒马乱的，难得你有雅兴到我们姐妹俩这儿来，既来了，喝杯酒再走，也不误你的大事啊。”
说罢，黄旗袍女子竟然把两条白嫩的胳膊围在了老旦的脖子上，美丽的脸庞也凑到了离自己不到一根烟的地方。女子温热的体温袭来，让老旦感到一股热血象冲锋一样直奔下面去了。还没等自己说话，红衣女子又斟满了一小杯酒端到了眼前，她的小手只用两个如葱的玉指捏住杯身，另外三个手指翘成了花，一对柳眼光彩神飞，小方巾半遮住红嘟嘟的嘴儿。老旦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只觉得头脑一阵嗡嗡作响，下面硬梆梆的开始支起帐篷，不由自主地已经把酒接了过来。闻到酒香，这心反而定下了半分，略一踌躇，一仰头便干了。
“啊呀，军爷可真好酒量，来呀阿香，再给爷敬上，酒菜呢？后面那小厮赶紧的，别让军爷喝枯酒啊？”
这时，缠绕在脖子上的一条胳膊开始从大衣缝里钻进来抚摸自己的胸口，那温柔的感觉险些让老旦浑身酥软，碰巧一个酒嗝儿打上来，老旦按捺住上涌的热血，再不迟疑，一把将她的手抽将出来，起身正色说道：
“两位妹子，俺对不住了，俺只想讨碗酒喝，不想扰你们扫兴。酒是好酒，但是俺不想和两个妹子戏耍，俺原本是个种地的，家有老婆孩子，也没胆气消受这福分。妹子们如果不嫌弃，俺就喝酒付钱，陪你们聊吧聊吧，嫌弃俺俺可就走了，省得扫你们的兴……”
见老旦态度坚决，两位女子先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就慢慢地相挨着坐了下来，红旗袍女子又给老旦递上一杯，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轻佻。
“军爷，看不出您还是个顾家的，咳！我们怎么敢嫌弃您哪？您别嫌弃我们两个就成了，来，妹子们陪你喝酒，听你口音是中原来的？”
“俺是！俺家在河南，一路打仗过来，今个才到这边。”
“河南在哪呢？”黄衣女子问道。
“河南在东面，靠北边一点，离这里远了去了，你们俩呢？都是本地的？”
“也不是，我们俩个都是湖北的，也在村里，听说鬼子要打过来，去年就跑过来了？”
“咋过来的呢？家里男人呢？”
“阿香还小，我是她表姐，我男人在武汉那边打仗，硬被拽过去的，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他死活……”
“哦，这么说俺可能还跟你男人在一个战壕里挤过哩！那妹子你们过来没有找个亲戚朋友啥的？……俺瞎说了，做这个……不是个正道哩！”
“大哥你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谁家里容易哪？亲戚朋友家里能揭开锅的就不错了，见我们俩个上门吃挨饭，怕是躲还来不及呢！阿香的那个远房表哥见了她倒是收留，只是动不动半夜就往她房里钻，能为一口饭就便宜了那老王八蛋？让人心凉啊……”
红衣女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阿香在旁边已是低下头去摆弄手绢，时而顾着给老旦斟酒，此时已是毕恭毕敬了。
“那你们也真不容易哩，大好的年纪，再找个男人到后边去过日子不成么？”
“大哥你哪知道，我们当时为了吃饱肚子，早已经把身子卖给了这街上的鸨子。这房、这酒菜、这衣服，可都不是白来的！再说了，哪个男人愿意要我们这些撇腿儿女人呢？要是给你，大哥你敢要么？”
“这么……”
老旦看着红衣女子幽幽的眼睛，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接过阿香递过来的酒，叹一口气喝了。
“大哥，看你是个诚实人儿呢，家里老婆孩子好么？”
“不知道啊，一出门就快一年光景了，那地界儿没准儿已经被鬼子占了。俺可想他们了，可也不得回去，心里揪得难受哪！”
“孩子几个？多大了？”
“一个娃，是小子，三岁多了，该能和同村娃子成天闹了。妹子你呢？有娃么？”
“有娃子还能干这个？本来想要的，男人被拉走了，才过了半年日子，临走连个种也没给我留下！”
“妹子，这岳阳离战场一匹马的远近，要是我们顶不住，鬼子打过来，你们怎么办哩？”
“大哥啊，我们这号婊子能咋办？去哪里不是还得干这个？鬼子来了又怎地？鬼子他不也是人？不也得想找女人弄，完事了不也得给几个钱？我们姐妹都想开了，哪也不去了！这跑来跑去的，躲开鬼子也没觉得有什么安生日子，我就不信鬼子来了会把这岳阳远近几十万人都饿死。我们都是苦命，吃这点皮肉青春饭，莫非还有人难为我们不成？阿香再斟酒！”
和女子聊天的光景，不知不觉的，老旦又是一瓶酒下肚了，后房炒出来的两个菜都香辣可口，老旦吃喝了一个痛快，已是颇有醉意。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阿香赶紧迎了出去，只见一男一女二人上了楼。
“阿琪，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拖了十几天了，怎么男人给你们的货都蹩到肚子里不放啊？”
上来的女人瘦得象枯柴，却插着一根老长的发髻，金光闪闪的一看就是贵重家伙。她蜡黄蜡黄的脸皮象是烟袋油子抹过一样，还离着一条大桌的远近，老旦就已经闻到她满身的酸臭。
“呦，玲姐啊，这么大晚的您还来啊？真对不住您，这些天生意不好，我们已经是日夜不闲了，可就是没几个人上楼，那些穷兵爷我们也不敢招呼啊！”
“啥不敢招呼，这不就坐着一个？敢情你们的身子比那黄花闺女还要金贵啊，挑三拣四的还做什么婊子？”
“玲姐您就再等两天，等凑齐了我们姐妹俩给您送到房里去，这大老晚的，夜风吹着您了我可担待不起，还得仰着您过活哪！”
看来这红衣女子叫阿琪，眼前这人就该是她俩说的那个鸨子了。那鸨子大咧咧地坐在老旦对面，斜着眼望了自己一眼，对阿琪继续说道：“呦，敢情你们已经酒过三巡了，怎的军爷还穿得这么严实？你们俩个当这里是开酒馆子哪，不紧着伺候，那两身骚崩崩的肉都干什么吃的？”
老旦越瞧这跋扈的老鸨越是生气，可又不好发作。婊子行里有自个的规矩，自己一个千里迢迢路过的大头兵，如何能管这球事儿？早在村里就听袁白先生讲过，你要是稀罕窑子里面的女子，那是要用大价钱才能赎出来的。袁白先生说自己曾经占过花魁，销魂销得一个铜板都不剩，想携之同去，老鸨张口就是三百大洋，袁白先生在窑子门口大哭一场，从此再不入此门。老旦不知道花魁是什么头衔儿，却知道那肯定是美得不能再美的女子了。
“阿琪，军爷看来没这雅兴和你们上床周旋，这是我姑舅家的兄弟，你们俩个好好伺候他吧，把你们俩个的身子活都给老娘放出来，让他好好舒坦舒坦，别让他回去说我招待不周。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的，待会我们还有事忙呢！”
老旦顿时火冒三丈，心想你这老逼咋了这么不是东西？人家欠你点份子钱，就拿你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来讨便宜？还要两个人伺候？想着想着老旦已是站起身来，借着酒劲拿起酒瓶就要望那正要向阿香伸手的男人打去。阿琪见老旦气色不善，早已有所防备，忙一把抱住老旦的胳膊，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说道：
“大哥你别……大哥别这样……我们姐俩就是这贱命，不值得你动气。这没个什么，男人不都是一样？你消消火，这顿酒饭妹妹我送你了，就当你照顾我们姐妹的饭碗了……大哥……我求你了……”
阿琪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老旦被她推到了楼下。听见那老鸨还在骂着，老旦骂骂咧咧地又要往上冲。阿琪抱住他的胳膊说：
“大哥……大哥你要是可怜我们……等打完了仗，你的兄弟要是缺女人，叫他们娶了我们走……就算是你的大恩大德了……现在兵荒马乱，你也顾不了我们……记着这条街，记着这条巷子，记着阿琪和阿香，大哥你走吧……你快走吧……”
老旦见阿琪哭得恨不得给自己跪下了，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痕，他心里沉甸甸的，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塞到阿琪手上，死死地按住了说：
“妹子啊，你们保重了，真要是有缘分，俺再带兄弟们来看你们！”
说罢老旦扭头便走，再也不回头去看，只听到阿琪在后面喊道：“大哥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老旦忍不住回头看去，那盏风中摇摆的红灯笼已经被收了起来，巷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女的调笑声。这声音刺得自己心里一阵阵的疼，忙夹起脖子用衣服领子捂了。他深吸了一口夜空里的凉气，在黑暗里辨了辨方向，踩着泛着油光的青石板路去了。那个敲梆子的老人又走过街头，他远远地见到老旦被一个女人哭着推走，料想又是玩婊子不给钱的饥渴军汉，正要躲避，见老旦虽然脚步蹒跚摇摇晃晃，却军装在身象是个官，就走过来扶着他。老旦的一身酒气熏得老汉一个劲地撇脸，他壮着胆子说道：
“军爷？这后半夜了你可别乱跑啊，这里不比军营，你又喝了这么多的酒，这里好些个愣头青子半夜串巷子的，可不管你是百姓还是兵，一榔头就要了你的命去！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啊呦，你喝了多少酒啊……”
老旦方才拧着的一股劲泄了下来，此时只觉得酒气上涌，脚底下象是上了船一样踩不着根儿。几个酒嗝上来，白眼一翻，“哇”地一口就喷了出来，老汉躲闪不及也被溅了一身，心里连连叫苦，正待脚底抹油开溜，却被老旦一把攥住了衣袖。老旦瞪着血红的眼睛，佝偻着腰象是黑夜里逡巡的野狗，恶狠狠地问那老汉：
“老头，这叫什么街？什么巷？说！”
老汉被这个醉汉大兵攥得生疼，见他失了理智，唯恐那钵盂一般大的一对拳头砸将上来，忙扶着他说道：“军爷可别拿老汉出气！这街叫黄花街剪子巷，你刚才出来的那家是八街十六巷闻名的姐妹楼，大爷你可别拿我出气啊，老汉我可受不起你一拳啊……”
“滚吧，你这老逼，日你妈的这里没个好人，早晚俺全把你们突突了……”
神智恍惚的老旦一把将老汉推了个跟头，灯笼也摔在一边。他自己喘着粗气，脚下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着。他突然觉得月光把这地面晃得有些刺眼，就低着头扶着墙往前硌蹭。刚走过一条街，撑在墙上的手突然摸了个空，一个前冲，脚绊在了一家的门阶上，把自己摔了个七荤八素，一时竟不能起来。他干脆不起来了，翻过身来，望着巷子缝里高高的天空和闪闪的星星，觉得它们好象在转，且越转越快，一个声音回绕在耳边：
“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啊……大哥你要活着回来啊……”
“要活着回来啊……”
老旦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天上的星光越来越黯淡，终于躲在了沉重的眼皮后面……
“旦儿啊，你今个啥时候回来？”
“俺浇完了地就回来，日头估计还下不去哩。”
“干活的时候挺着点腰，你看你那腰勾的？袁白先生见了俺，还说让俺晚上别老折腾你哩，你看俺冤不冤？”
“别听那老驴瞎嚼，他几十几年没碰女人，那是泛酸哩。”
“你可别这么说袁白先生，人家可是秀才，出口就成章哩。”
“哼！出口就给俺起这个外号，正经事情也没见他干出啥来。”
“对了旦儿啊，你去找他给自个算算命吧，看你这辈子能不能大富大贵？袁白先生的卦可灵了，他说明儿个下雨，明儿个就不能刮风，让他看看你的前程，也让俺乐一下。”
“算个啥？俺三叔早就说了俺是一生穷命，上几辈子都是种地的。”
“他说了不算，他还说自个是乞丐命哩，咋了也曾经富成那样？”
“后来不也垮了么？”
“那你也给俺富一个，让俺和娃们先舒坦几天？”
“那俺就和三叔一样，再收上几个小。”
“你敢！看俺不剥了你的皮……”
“哎呀，俺是说笑哩……”
酒醒时分，老旦发现自己睡在弟兄们中间。刘海群的大脚丫子伸到了自己的嘴皮子下，臭气熏天。他的脑袋象是要炸裂一般地疼痛，他竭力回忆着昨晚这个温馨的梦，却越想越残缺，咂巴一下嘴，嘴里仍然是一口酒味。那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当天了，雪白的光照在了大院子里。醒来的战士们围着大锅蹲了一圈，大伙一手端着大瓷碗子，呼噜呼噜的喝着稀饭，一手抓着咸菜帮子，“嘎吱嘎吱”地嚼得脆响。老旦刚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就听见朱铜头又在那里放山炮了：
“……弟兄们，要说这小鬼子厉害，还真不含糊！在大楼外边，一个鬼子望我这边儿冲，我的三颗子弹打进他的肚子里，这家伙居然还在叫着往前跑，肚子上的窟窿这么大，对……对，跟这碗口差不多，那血和肠子哗啦哗啦地往外流啊，啧啧……”
朱铜头见大家听得认真，一时说得脸放红光。
“你刚才说窟窿多大？碗口这么大？三个洞都这么大？”说话的是赵海涛。
“对啊，就这么大，都是我用这杆步枪给他做下的。”
院子里响起一阵快乐的哄笑，把个朱铜头弄得稀里糊涂的。
“你们笑什么，我还哄你们不成？”
王立疆手下的一个四川兵笑着说：“你个呆人！放屁也不看看风向？你看看，哪个弟兄打出子弹不比你见过的多？可我们从来没见过步枪子弹从前面钻进去就能留下这么大个窟窿的！那鬼子的三八大杆弄的多是贯穿伤，两边都是那么大个眼儿，咱们的步枪倒是出口大些，但要按你说的，那鬼子后面的窟窿要大过这口锅喽……一听你就是个没日过女人的鸡鸡娃，下次吹牛先给大哥我孝敬几包烟来再来丢人！”
大家笑了个稀里哗啦。大薛在一边叽里咕噜地朝着粱文强比划，粱文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猛地大笑起来。众人忙问兄弟你笑啥哩？粱文强指着朱铜头说：
“你这没用的货，趴在坦克下面哆嗦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你还真不怕陈玉茗开起坦克来把你压死？你还打枪哪？鬼子在哪你都瞅不见……”
“得了得了，就当弟兄我逗大家一乐，粱文强，嘴下留德！”
老旦慢慢地从屋里蹩将出来，接过陈玉茗递过来的一碗粥和咸菜，坐在门槛子上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战士们有说有笑的打诨骂嗑，昨晚的不快已是忘得差不多了。
王立疆一大早出去办事，中午回来了。他跟老旦说他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去报到了，而且帮老旦打听了一下，军部并没有关于老旦一众的安排，好象他们被忘了一样，估计是武汉撤退造成的混乱。老旦他们这几个人是突击连的幸存者，麻子团长死后，知道和关注的人就很少了，说不定已经被从作战序列上划掉了。按照战时的规矩，此时的王立疆有权利命令老旦加入他的营队，但是王立疆显然没有这意思，他悄悄地跟老旦说：
“老旦，你还回长沙那边眯着去吧，军部如果找你们，我就把你们报个烈士就成了，就说你们又去救别的弟兄了，没回来。你们到后面去找个安生的地方，你不是说离长沙挺远的山里有地方么？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打腻了，还带着弟兄们去寻你呢！”
就这样离开王立疆和他的弟兄们，老旦心中有些不忍，但王立疆的话还是深深打动了他。自打离开家，除了打仗就是养伤，除了杀人就是埋人，舒坦日子没有几天。死去的弟兄们和不辞而别的团长，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又一个阴影。饶是自己血气方刚瞑不畏死，这份心痛也有些难以承受了。这样难得的机会，不正是自己和幸存的弟兄们梦寐以求的么？不去救麻子团长，就碰不到王立疆，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军部抹了名字。王立疆营长感恩之际给了自己这么大个面子，难道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管怎样，这个不能不接着。要耽误得久了，说不定就会被军部政治处的那帮鸟人发现，哦？原来这几条英雄好汉竟然悄眯眯地藏在岳阳，弄不好他们又会派下啥的奇袭斗方山一类的高难度任务来。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老旦自忖，自己命再大，兄弟们再多，也架不住一颗不长眼的子弹！他对自己思想的转变竟然有了一丝宽慰，原来自己象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为国军玩命，到头来兄弟们都死光了，自己落得一身伤疤，国军却还是这个一味败退的鸟样！原来征兵官说大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回家，可现在看这仗不知何时能打到头？老子出生入死大半年，功劳的不要，升官的不要，歇他两天还是要的。小鬼子打过来怎么办呢？嗨，没了咱们几个这老蒋就不抗日了？
老旦越想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终于采纳了王立疆的建议。不过他在跟弟兄传达的时候，只说是暂时休整一下，弟兄们闻听无一不兴高采烈。老旦吩咐他们去城里买了一堆糖果干货和好酒，给王立疆他们留下一些，剩下的准备带回黄家冲。临别之际，一行七人和王立疆等一百多人又是一顿好酒吃喝，大家杯碗交错痛哭流涕，自是一番珍重情谊。

第十一章 乱世田园
刘海群把加满油的卡车开得象一溜烟似的，绕开长沙守卫部队的城防阵地，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在几天之后回到了黄家冲。黄老倌子听闻小子们都活着回来了，喜出望外，光着脚就迎出冲外，但是一看没有麻三，脸色陡地黯淡了下去。老旦将此去情况向老汉一一道来，黄老倌子自是悲伤，良久皱着粗黑的眉头，喃喃说道：
“自杀？咯是么子回事喽？娘了个逼的怎么就象个娘们？麻三儿啊，最想不开的还是你呦！”
黄老倌子倒不如老旦预想的那样痛不欲生，老汉眼里虽然泪光闪闪，却仍然吩咐着喽啰们准备酒菜给七人洗尘。麻子妹早从小甄那里打听到他们此行目的，紧张地跑了过来，只见黄老倌子眉头一皱，竟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你哥子死喽，回不来嘚，以后你就呆在咯里吧！”
麻子妹瞪着吃惊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粱文强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才哭出声来，黄老倌子不耐烦地让人把她拉走，对着大家说道：
“人就一条命，活着不见得好过，死嘚也不见得遭罪，别把生死看得太重。麻三是咯样子死，自己交代自己的命，算不得英雄，也不算孬种。你们走这一趟，兄弟情谊尽喽，他麻三地下有知，也算他没白带你们一回。他不在了以后就跟着我，这黄家冲就是你们的家！以后不管鬼子来还是鬼子走，老老实实在咯里呆着，鬼子来嘚就跟狗日的干，鬼子走嘚还喝我们的酒！总之，你们决不能象麻三儿一样，打了半辈子糊涂仗，最后还跟自己过不去……”
黄老倌子说着说着哭起来，一个小喽啰要过来帮他递手巾擦眼泪，被他一个耳光打了个趔趄。
“我为麻三哭过了，以后不会再哭，你们也不许，上山！”
麻子团长的坟立在黄家冲背靠的山丘上，原本是黄老倌子留给自己的风水宝地。老旦把团长颁给他的那枚军功章和黄老倌子给的那块弹片，一起埋在了他的假坟里。战士们还在旁边堆起了一些小土包，把大家能想起名字来的弟兄们都刻在一大块木板子上，立在团长的坟头边上。村民们给这片地方圈出了一个地界，还修出了一条小道。老旦隔些日子就上来给团长添点酒，和他磨叨几句家乡话。有时他会看到黄老倌子支着拐杖坐在他的坟前，也不哭也不动，一坐就是小半天。老旦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将来可以回家，一定要去团长家里看看，在他的家乡再搭一个坟。
黄老倌子给大家安排了住处和营生，老旦分到了两间有院子的大房，和陈玉茗住在一块。其他人或者独居或者搭伙也都安生下来。不安分的朱铜头曾悄悄地想跑回老家去，才走了一半就被满地的鬼子吓了回来，还差点又被国军部队拉了回去。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通通背上篓子挽起裤脚，变成了一个个地道的山民。
成为黄家冲民匪合一的成员，这些北方汉子一开始还不太适应。渐渐地，老旦竟然把冲里汉子训练得个个刀法不俗，人人枪法夺命。不过老旦依然却不会把弄这南方农活，也不会上山摘草药，喂水牛又总是被那夯货扔进水里。湘中水牛体形巨大，长着大号犄角，包着韧厚老皮的黑水牛远比北方黄牛脾气大，仿佛随了湖南人火爆的脾性。有一次帮着老兵黄贵家放牛，那牛见了山坡上的一只母牛在撒欢，非要上去套近乎。老旦把牵不住，情急之下就给了畜生一脚。孰料那水牛猛地转过腰来，瞪着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给了自己一头，老旦被顶得从山顶滚下山坡，翻了十几个跟头才止住，到山腰的时候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了。收工回家的众村民们目睹了这惊险的一幕，于是一夜之间，“老旦滚下懒汉坡”就成为典故，传遍了黄家冲。
老旦正为自己啥球也干不好犯愁时，临村的年贡到了，里头竟有一只正值芳龄的母驴。老旦大喜，于是重操旧业，弄起了在板子村口碑相传的养驴营生。这边驴马不合群，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出一头公驴，于是他和陈玉茗翻山越岭，总算在湘西集市上选了一头公驴回来。老旦给二位好吃好喝，日日夜夜催着两只畜生洞房花烛，半年下来居然第一胎就下了两只小叫驴。远近村民争相前来目睹这一胎二驴的奇观，对老旦赞叹不已。日后，老旦每天骑着驴或翻山越岭或招摇过市，再也不用费腿脚了。乡亲们羡煞，纷纷开始给老旦和陈玉茗下定单。两年下来，这黄家冲的老旦已经驴声在外。老旦隔年又引进了北方马种，配出一堆骡子。乡亲们尊称的老连长，传到外村已经变成了“驴连长”或者“骡连长”。
民国三十年，黄老倌子号令老旦带弟兄们去教训不服管教、糟蹋黄家冲娘家人的顾家冲。老旦酒后点兵，几十头毛驴和骡马组成的骑兵声势浩大，众人上身穿着军服，下身登着肥裤，枪栓拉的哗啦啦响，浩浩荡荡杀奔顾家冲。顾家冲的匪头闻之两腿发抖，率众迎出十里地，算是见识了传说中“驴连长”的八面威风。
黄老倌子兑现了他给弟兄们的承诺。弟兄们回到黄家冲后，很快就是春节。大年一过，黄老倌子就亲点鸳鸯谱，忙着当大媒人；然后替大伙操办婚礼，忙着当主婚人；再就是替大伙摆满月酒，忙着认干孙子。
别看大薛不声不响，下手却是飞快，抢先娶了一个模样俊俏却是哑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沉默不语，可日子过得滋润，生下来的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乐得大薛一溜小跑来向黄老倌子和老旦报告。刘海群过年的时候娶下了老兵黄贵家的女儿，女人娇羞可爱，却也脾气不小。刘海群因馋酒没少挨这女人巴掌，可一到孩子生下来，女人立刻变得柔顺无比了，刘海群整天拎着酒壶找兄弟，也不见她再说什么。朱铜头和小甄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一过便突然宣布成亲，村里的女人们都心想这下黄家冲里算是少了个妖精了，就是想不通她为啥这么急着想从良？直到半年后，九斤半的小朱铜头呱呱落地，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早就弄出馅儿来了。赵海涛为此郁闷了半年，时而半夜上山打靶，黄老倌子把临村的一个黄花闺女说给他之后，他才笑逐颜开了。
“屁龙”粱文强阴差阳错地和麻子妹结成了一对。据陈玉茗说是粱文强主动发动了冬季攻势，他一路猛冲，穷追猛打一个季度，终于抱得“美人”归！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粱文强的烂肠胃，粱文强的感激涕零升华成了征服的欲望。麻子妹破天荒的接到了男人送来的秋波，虽然粱文强在她眼里又憨又笨，但麻子妹知道他是真心稀罕自己，时间久了，麻子妹左顾右盼见再无人争风吃醋，自个的岁数也象田里的苞米杆子节节高升，一咬牙也就认了。孰不料善良敦厚的粱文强在婚后把自己当成捧在手上的仙女，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活，晚上那事儿还不耽误。于是曾经神憎鬼厌、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终于被感化成了黄家冲人人称赞的贤妻良母，干起了赤脚医生悬壶济世的行当，和黄贵的婆娘搭档，一中一西配合默契。几年下来，麻子妹的人气远远超过了好吃懒做、产后体重剧增身材大走样的小甄护士，一时倒和粱文强成了这黄家冲的模范夫妻。
陈玉茗拒绝了黄老倌子给安排的亲事，悄悄地和小兰成了一家子，二人性格差不多，都是三脚踹不出一个闷屁的溜边儿人物，都是撒在人堆里平常至极的普通嘴脸，走到一起并不出乎老旦意料。倒是黄老倌子觉得面子上下不来，非要让陈玉茗再把那女子续了二房，直到老旦出来说情才算罢休。
老旦虽然五官粗陋，但因其也是黄家冲里的一号声张人物，冲里冲外来说亲的媒婆竟然络绎不绝。每来一个，老旦都要老老实实重复一番：
“俺家里有老婆娃子，说不定俺哪天就回去了，或是把他们接过来了，这好妹子还是留给别人抢去吧……”
黄老倌子闻听老旦的做派，鼻子里哼出两个字：“木鸡！”
老旦嘴虽然硬，可身上一样想着女人。黄家冲烟锅大点儿地界儿，家家户户敞风漏气的，每个夜晚都从不同的角落传来的对对男女们打夯的声音。老旦经常在半夜睁着大眼，脑子里想象着与翠儿和阿凤亲热，在别人做神仙的声音里自己解决。久而久之，脑海中女人的样子开始相互交叠，翠儿的脸，阿凤的声音，翠儿的奶子，阿凤的屁股，渐渐地她们的样子竟合二为一了……老旦已经分不清每一次的喷涌而出是因着对哪一个的幻想。令他颇为羞愧的是，脑海中那个合二为一的影子，最后竟也在光阴里模糊了，板子村的寡妇，朱铜头的老婆，戏台上的妹子，都有可能在他的梦里出现。终于，老旦再一次在夜里攥住自己命根的时候，脑子里的人变成一个毫无关联的模糊影子，除了几处鲜明的女人部位，就再不记得啥了……
黄老倌子在徐家沟有个外甥女，叫徐玉兰，最近几个月常过来走串。她的男人两年多前去了长沙，半年前噩耗传来，男人战死沙场，于是她便成了寡妇，连个娃都没有。她回舅舅家走串的意思很明白，让老舅黄老倌子给她续个男人。这玉兰妹子老旦见过，长相不错，带足了湘妹子的俏丽，一张小脸玲珑有致，眉眼儿都象画里面似的喜庆儿。身形也不似翠儿那般壮硕，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要论姿色，比朱铜头那小甄妹子还要略胜一筹。老旦也不是瞎子，便对她颇有好感，但人家是寡妇，自己一个北边来的没根兵汉，不好惹这身骚。这女人对自己仿佛也算有意，不然干嘛总来看毛驴哩？一边看还一边问自己的情况。稀罕归稀罕，对老天爷发誓，老旦是没有非份之想的，虽然他在梦里也曾把小徐妹子折腾了个上下翻飞。
这一天，徐玉兰又来看毛驴，上周说好了来挑一头的。老旦早早地起来给牲口们喂食儿，尤其把玉兰妹子稀罕的那头公驴喂了个饱，还刷了个干净，然后就坐在门口抽烟了。
徐玉兰打心眼里喜欢老旦，倒不为此人如何英雄，而是为这人的厚道和恋家。她听母亲多次提过，说老舅黄老倌子当初带回黄家冲的兵哥伢子，作派可大不一样，一回到黄家冲，没多久就开始偷鸡摸狗，把各家的姑娘搅和得鸡飞狗跳。她母亲还为此跟舅舅黄老倌子翻过脸，怨弟弟对手下管教不严。老旦居然能孤零零的过这么多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一心只念着老婆孩子，只想回家。她还听女人们窃窃私语，说老旦曾经被兄弟们趁酒醉扒光过一次，和她老舅比伤疤，结果全冲人都知道老旦除了一身伤疤吓人，胯下之物更是让男人们羡慕，让女人们惊讶。
徐玉兰曾经的男人也算俊朗标致，两家门当户对，又都是徐家沟人，相隔不过二里地，早在媒婆出马以前，二人已是捻熟，你情我愿早生情意。故红娘牵线的事不过是走过场，那媒婆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就了这单姻缘。可新婚之后，徐玉兰悲哀地发现男人在那方面竟是一派萎靡，任是自己如何使出女儿家的全套本领也难以让男人坚挺起来，月圆月缺的偶而来一次，也是蜻蜓点水。从此，徐玉兰便郁郁寡欢，脾气也开始变得乖戾，动不动就对男人发无名火，摔碗筷的事成了家常便饭。有一回二人纠缠了大半宿，男人那玩意儿还是象下了锅的面条软不塌塌，只缩在床角一脸惭愧，把个欲火中烧的徐玉兰憋得气急败坏，竟把黄老倌子送的一对花瓶摔了个粉碎。男人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都不是徐玉兰的对手，羞愧难当，从此说话不硬，放屁不响，久而久之还遭乡亲们耻笑，一口闷气憋了两年，干脆跑去当了兵，一走就没回来。
徐玉兰盯住老旦已有时日，今天买驴也是早有预谋——日子久了，不信你对我不起心！她一大早着意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就踏着露水来寻老旦的家了。她远远看到坐在门口抽烟的老旦，心里泛起一阵甜甜的期望。老旦屁股坐在长凳上，两腿自然垂在门口的石级上，徐玉兰一眼便触到老旦裆里的那隆起了，不由得又绯红了脸。
“玉兰妹子，你来得可真早！”老旦忙站起身来说。
“说过了早来的么，怎么会骗你？”徐玉兰笑成了一朵花，一双俏眼眨了眨，老旦心下一阵紧张。
“驴都拴在那边吃草了，俺带你去看看。”
“好嘞……”
老旦领着她来到后院，十几头驴正拴在一处吃草。老旦感觉有些怪怪的，他总觉得徐玉兰不是来买驴的，这娘们今天打扮得这么骚，喷得那么香，没点意思才怪哩？可人家毕竟没点破哪！当年阿凤那记耳刮子声尤在耳，这回可得长记性，千万再不能会错意表错情了。再说自己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啊，名声也放出去了，要是抗不住这骚娘们的进攻，那面子就栽大了去了！黄老倌子会看不起自己，注定也会被全黄家冲人耻笑了去，要是将来能回家再被翠儿知道，还不扒了自己的皮？
“哪头驴有劲儿呢？”徐玉兰问。
“这头有劲儿！眼儿亮蹄儿圆，一叫十几响儿，你看这毛，这耳朵……”
老旦摸着那头好驴，笑眯眯的把它的头拉过来，让它去舔徐玉兰的手。好驴可能会错了意，一头拱在了徐玉兰胸前，又用舌头去舔她的脸。徐玉兰惊叫一声躲开了，飞快的跳到了老旦面前，一只手已经有意无意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她周身的香气撩拨得他心慌意乱。老旦忙大声呵斥那好驴，一鞭子抽向了它的头。
“牲口随主儿，你这驴还色心不小呢！”
徐玉兰嘴角微挑，略带挑衅地看了看老旦，又若无其事地用手抻平胸上的褶皱，弹掉畜生沾在她胸前的草，把个胸脯也弹得微微一颤。老旦看在眼里乱在心里，走了那么多地方却还没见过这么热辣的女子？可自己也明明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一种久违的冲动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脸已羞得红到了脖子上。
“呦，看把你羞得！我说着玩呢，谁不知道你旦哥人是最老实的，多少妹子稀罕你你都不要，你这样的男人啊，天底下也没几个了！”
“妹子你说笑了，俺这皮糙肉厚的庄稼人，这黄家冲的妹子多水灵儿，哪有个稀罕俺的……”老旦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大大的受用。
“那我稀罕你算不算？”徐玉兰还是那副表情。
“你？玉兰妹子你别调笑俺了，俺可兜不起哩！”
“旦哥常想老家不？”
“想！”
“想老婆和孩子吧？”
“那……更想了！”
“也是，你老婆那边孤儿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受呢？”
“可不是，俺真盼着能早点回去！”
“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呢？”徐玉兰突然不笑了。
“这个……没想过，过一天是一天吧……”
“将来会留在黄家冲么？”
“这个……俺也不知道……”老旦也收敛了怠慢之态，低着头给驴挨个顺毛儿。
“那就好……”徐玉兰轻轻地说。
“你说啥？”老旦明明听见了，还是装蒜地问了一句。
“哦，没么子……”徐玉兰明知老旦听见了，可还是故意地这么说。
那头好驴挨了打，估计心中有些不忿，便蹩到了那头，搭起一只母驴就要开弓放箭。徐玉兰先看见了。
“咿呀！它要干什么呢？”
老旦惊讶地回头，看见那好驴几乎就要开炮了，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这畜生，再蹬上去几个飞脚，把好驴蹬得几乎要摔了出去。
“这畜生，真给俺丢人，妹子你别见怪，畜生们都这个样哩！”
徐玉兰的脸羞得象朵花一样，胸脯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着，象经历了那头母驴一样的惊吓。二人一时无话。徐玉兰干巴巴地买走了毛驴，没有出现原本期待的情况，她心下大为失落。这个呆了吧唧的老旦，居然敢不打自己的主意？上赶着一大早给你送上门了，居然也不下手，居然也拿的住？这种呆男人可真罕见呦！不会那玩意儿也是徒有虚名吧？
黄老倌子对老旦的矜持早已不屑，也很是不解——这边娶几房婆娘的事毫不稀奇，你怎么硬要在茅坑里搭棚，端着个臭架子的毫不松口？他原本不大喜欢这外甥女，徐家沟是几百户的大村，怎么就再寻不到个男人？莫不是名声不好？日子长了，黄老倌子了解到，这外甥女古灵精怪而性烈如火，一般男人还真弄不住她，在床上注定也吸精抽髓的主儿。早听闻外甥女往老旦那儿跑得勤，见外甥女一早牵走毛驴时，黄老倌子闪念间想起了老旦那异乎寻常的胯下之物，便直拍大腿了：这玉兰与老旦不正好是城隍庙里的鼓槌——天生一对么？黄老倌子眼珠子狡黠地一转，嘴角一撇，一兜坏水儿就上了油汪汪的脑袋壳子。
徐玉兰走后，老旦自顾自地忙活，就当刚才是场戏罢了，也没往心里装。下午他洗了个澡，因为晚上黄老倌子请客喝酒，好象也没请别人。二人喝酒已是常事，黄老倌子叫他，没有个不去的，而且老爷子那里好酒多，喝着过瘾。
“嘴馋了吧？老子就知道你，几天不招呼你来喝酒，你就找毛驴子出气？”
“哪来的事……俺没有啊”
“大清早的又听见你在家欺负毛驴，小鞭子抽得山响，怎么瞒得过我？”
老旦一惊，脸霎时就红一阵白一阵。这老爷子似乎语意双关，莫非他知道早上玉兰妹子去自己家的事？一细想徐玉兰一个女人家的，该不至于跟她老舅说早上那二人的尴尬，顶多只会说说买驴的事儿，于是心下不再顾忌，顺口就编排道：
“老爷子误会了，那头毛驴放着旁边的黄花母驴不要，非要上它的娘，这不乱套了么？俺不狠狠抽它，这畜生咋能长记性？”
“你咯个木鸡！毛驴上哪个关你球事？你自己上哪个才要费点脑子！放着黄家冲的漂亮妹子不要，半夜你去上毛驴了，那才是乱了套……”
“……”
老旦自知斗嘴不是黄老倌子的对手，只乐呵呵笑着，眼睛却在屋子里四处寻酒。
“找么子？酒啊？你个木鸡！玉兰，把酒拿过来……”
里屋掀门帘出来个人，正是早晨买驴的徐玉兰，老旦脑袋触电般地嗡嗡了一声。只见徐玉兰手里拎着两瓶酒，依旧一派喜笑颜开模样，见了老旦眼中放光，却故意象个兵汉一般“顿”地把酒放在桌子上。烛光摇曳之下，这婆娘看起来仿佛比早上更加光鲜亮堂，婀娜多姿。
“斯文一点行不？你旦哥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你个女人家的，一点子斯文都没有，难怪找不到男人……老旦，玉兰给我拿来了徐家沟的酒，这徐家沟的烧酒可是远近闻名呦！我特意让她拿来的，就几瓶，就别让你的兄弟们闻腥了啊！”
“么子见过世面喽？打了几仗就算见过世面了？还躲在这不长秧子的黄家冲，天天鼓捣毛驴？”
老旦端着酒愣住了。好厉害的嘴！字字带刀，比麻子妹要厉害多了。
“呦！口气还好大？就冲他七个人就敢回通城救麻三，这就是英雄见识！比你男人可强多了，活着没个动静，死了也没听个响！要论喝酒，你男人五个也喝不过老旦一个！”
“老爷子你这是说啥哩？玉兰挺不容易的，哪还能埋汰她男人哩？”
“我早就习惯嘚！我那男人是没么子用，人家说什么是什么，从来没么子主意……嗯，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了……老旦大哥你把最好的驴卖给我了，妹子得谢谢你，大哥你既然能吃酒，我就陪你吃两盅吧。这酒是我拿给老舅的，下次给你也带来些，你就赏个脸吧！”
话音未落，徐玉兰已兀自给自己倒上了酒，修长的手指利落地一弹杯边儿，平平地端了起来。
“看不出哩，玉兰妹子喝酒这么爽气……”
老旦举起杯来，犹豫了一下，才一口喝下去。心里不禁纳罕，她男人才死了半年，这女子就不大惦记了？看来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上午还把自己撩拨了一番，如今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再瞟一眼黄老倌子，他已摊在太师椅里，正在那里恶作剧般地笑。
“老旦你个木鸡！老子的外甥女都能把你吓成这样，亏你还是枪林弹雨过来的？呵呵……喝吧喝吧！玉兰啊，反正你晚上不走了，就陪你旦哥喝个痛快吧！”
老旦平生第二次和女人喝酒，架不住徐玉兰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心想人家只一女子，却也没少喝，俺这大男人还不喝，这面子如何过得去？这黄老倌子总在一旁煽风点火，时不时的也和老旦猛干几个。这徐家沟的老烧后劲儿极大，没过多久，老旦的头已经晕得象坐了船，眼前的徐玉兰变成了好几个，那双桃花眼越看越好看，直欲勾了自己的魂儿去。
老旦焉知，徐玉兰从小就喝这徐家沟老烧长大，一斤多下去根本没什么反应。老旦酒量虽大，但一则喝的是空肚酒，二则被这挺稀罕的女人撩拨了一上午，毕竟有些慌乱，十几个来回就稀松了下来。玉兰频繁进攻，老旦步步撤退，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老旦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徐玉兰也醉了，饶是她酒量不错，怎敌得过老舅黄老倌子的别有用心。
“进来！你把那几个老婆娘叫过来，看着她们把这两个都抬到他家床上去，都扒光了，上上下下地搞在一起！记住，不准走漏任何风声！”黄老倌子对一个人吩咐道，嘴角一撇，又发出一声奸笑。
半夜醒来，老旦口渴难忍，便挣扎着下了床，到水缸里舀水喝。饮了个饱之后才发现自己光着腚，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心里十分纳闷，平常睡觉至少留着一条裤衩，这咋回事？方才想起昨晚在黄老倌子家跟那玉兰妹子喝酒的事，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可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谁又把自己扔上了床？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依稀记得的只是在梦里和一个女子轰轰烈烈的交过一战，折腾得自己满身是汗……
黑暗中摸回床上，刚钻进被窝，一只热辣辣的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腰。老旦惊得头皮炸裂，从床上窜起老高，带着棉被飞到了地上。
“鬼！”
老旦大声喊道，顺手操起了墙上的步枪，哗啦一声把枪栓拉了，黑漆漆的枪口指着床上。
一丛火苗“噗”地在床头跃起，屋子一下子光亮了，那团跳跃的火苗照亮了老旦惊愕的脸。一个赤裸的女人盘在床上，在慢慢地拨那油灯的火头。她头发披散，周身雪白，胸脯丰满，腰腿圆润，正是昨晚灌醉自己的玉兰妹子。
“你……你咋了在俺床上？你咋了光着腚？”
徐玉兰猛地瞪大了眼。
“……你还问我？我还要问你呢！我喝得不晓得事了，你就把我弄到床上来，趁机占了我？还以为你醉死了，我醒来的时候你正在我身上趴着搞……你还问我？难道不是你弄我来的？我怎么上了你的床？”
老旦扔了枪，连忙揪了条裤子掩住了下身，将棉被扔回给那光腚女人。他用力回忆着，可如何也想不清这事的原委。然而这事儿却是铁板钉钉的，往下一摸，分明是弄过的样子，自己在梦中弄的那个女人肯定就是这个徐玉兰！这女人面色潮红，胸脯上还有着自己啃咬的痕迹，这可如何是好？黄老倌子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扒了俺的皮？黄家冲人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死瞧不起俺？兄弟们知道了，不是要笑话死俺？
老旦光着屁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手捶着头，发出一连串懊悔的叹息。
“叹个么子气喽？搞就搞了，敢做就敢当嘛！还见过么子大世面呢……再说我又没有怨你，要不早就把你蹬下去了……你搞得那么欢，我现在还疼呢……”
“玉兰妹子啊，俺有老婆孩子……俺当真没想占你便宜……俺给你陪不是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哪！”
“……老婆孩子怎么了？隔着十万八千里，我就不能做你的小？你都碰过我了，我还怎么嫁人？我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栽上你的种了，你想赖都赖不掉！我怎么就被你弄上了床，反正你是说不清了，你占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除了我死去的男人，没有人碰过我。如今我是你的了，你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你也回不去。将来要是你非要回去，我也不拦着你，我也不跟着你，只要你把孩子留下就行嘚，我在咯里也过得下去……”
徐玉兰已披了件上衣，端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老旦，并无羞怯之意。老旦也望着她，心里还是一团糟，可那下面又不争气地翘了起来，他忙转身，偷偷把那闯祸的东西打了个卷儿，背朝着徐玉兰坐回了床沿上。
那盏油灯的灯芯烧化了，火光跳了几下便萎靡下去，黑暗又笼罩了这间房子。老旦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听到，徐玉兰慢慢地躺了下去，她喘气的声音在黑暗里十分清晰，仿佛越来越近，如同就在自己的耳边。她的手突然摸上了老旦的腰，开始抚摸他的脊背和肩膀，手指若即若离地在他的腿上滑过，又抓过了他的手，将老旦慢慢地拉向她的身边……
自打那个蹊跷尴尬的夜晚之后，老旦终于矜持全无。徐玉兰如火的激情彻底将他融化，这多情的湘女简直就是人间尤物！她象一汪无穷无尽的泉水，象一团勾魂摄魄的云雾，让老旦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动和晕眩。女人柔若无骨的身子包罗万象、气象万千，那毫不顾忌的呻吟和尖叫丝丝入耳，让他觉得自己象大山一样伟岸，象黄河一样浩荡！女人那灵动的舌尖游走在他的每一处伤疤，唤醒了他每个细胞中沉睡的野性，他犹如一只壮硕的公牛闯进了平静的山涧，搅得水花四溅，莺花乱飞。男人那粗愣愣的双手肆意地揉搓着她圆润的胸脯，那坑坑洼洼的伤痕尽情地摩娑着她丰腴的腰臀，让她感觉如同赤裸着滑过麦浪。他那雄健的体魄几乎揉碎她的身体，她感到几乎要被他撑爆了，那一阵阵自下而上传遍周身的晕眩快感让她窒息让她痉挛让她直欲休克过去。在男人温柔的爱抚和热烈的冲撞中，她象彩虹下的花朵一样地怒放了……这是一个颠覆之夜。他造就了她，她满足了他。只那一夜，徐玉兰便彻底为这个男人所倾倒，这个憨厚的北方汉子，已经从里到外牢牢的拴住了她的心，不论世间如何动荡，不论万事怎样无常，她都愿意与他长相厮守。此后的半年中，二人时常家门紧闭日夜激战，旗鼓相当，直打得天昏地暗，把驴饿得叫成一片……
老旦颇感意外的是，玉兰妹子远非他以前认为的那般轻浪，这竟是一个持家有方，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好女人。嘴上虽然泼辣，一个字一把刀，心地其实非常善良。没过多久，老旦对她的感情，就从最初比较简单的身体欲望，浓厚到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高度了。玉兰妹子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恩赐，相守一天，就要对她好一天！
久旱多年的老旦娶了黄老倌子的寡妇外甥女，黄家冲人丝毫不觉得意外，一个流浪汉，一个骚寡妇，干柴烈火的滚到一起，能有什么稀奇！他老旦信誓旦旦，劝退若干媒婆，还不是黑灯瞎火的搞了寡妇？这北方佬啊，脸皮一会儿薄，一会儿厚！薄起来吹弹可破，厚起来锥子都扎不进。再看徐玉兰那婆娘小脸整天红扑扑的，不管白天黑夜，隔一差二的就叫床，一叫就是一两个时辰，跟闹猫似的，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老旦看来也是憋疯了，半年下来都没消停几天。远近邻居婆娘们将这一事件各自添油加醋地一传，这消息就象长了腿，飞快传遍了整个黄家冲。乡亲们只纳闷这黄老倌子做大长辈的，对这对狗男女的事非但不闻不问，不管不怪，反倒显得挺高兴的，真不知这古怪老头子是怎么想的？
曾一度，有关老旦和徐玉兰之间的大小趣事，都能成为黄家冲人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直到徐玉兰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众人的关注热度才逐渐冷却了。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在长沙东部和北部外围，国军和鬼子再度交手，战况空前激烈。中日双方尸横遍野，可国军竟然顶住了十几万日本鬼子的进攻。消息传回黄家冲，黄老倌子喜出望外，老旦也觉得不可思议，国军时来运转了？他按捺着这种好奇的冲动，在心里努力地警醒自己——黄家冲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地，就安安生生地和玉兰过吧。回家的事，心里记着想着，终归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虽说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个胜负，可等天下安定了，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回去了家还在不在，翠儿和孩子又咋样了？如此如此，就象黄家冲天边的晚霞一样变幻无常，就象山上的云彩一般捉摸不定。再说玉兰肚子大了，眼见着过完年就要生了，要是离开她，玉兰和孩子咋办哪？不管咋的，先等孩子下来再说吧……
直到徐玉兰腰身见长，二人才不再象此前那般日夜折腾了。女人心满意足地挺着大肚子招摇过村，静候着年关的到来。
这天老旦去山那边和弟兄们练枪去了。徐玉兰晃完了黄家冲，就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山顶，坐在一颗大树下的石墩子上，惬意地眺着懒懒冬日下的村庄。山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回音在山里听起来很是悦耳。她甚至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林子边晃来晃去，哪一个是老旦呢？他们在朝这边走了，前面那个是他么？
老旦背着枪，带着大伙往回走，他也看见了对面山顶的人，看到那块绿头巾和身上的花格袄，老旦便知是玉兰了。老旦高兴的向她挥着手，还大喊了几声，估计她听到了，因为她也在向自己挥手了。
头顶的天空出现了一个老旦熟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飞过来。
“飞机！是鬼子的！”
陈玉茗大叫道。
老旦揉了揉眼睛，的确是一架鬼子飞机，它正在低低地掠过山坳，向着这边飞来。
“玉兰趴下！玉兰趴下！”
老旦简直要腿软了，忙一把扔下枪向玉兰跑去。徐玉兰没听到过这么大的轰鸣声，这是么子东西？能在天上飞？是老旦说的飞机么？她好奇的用手搭起凉棚，想仔细地看看这个东西，可那个东西飞得好低，几乎是朝着自己站的方向飞过来了。一时她惊惶失措了，不知道该跑还是趴下。她瞧见那个飞来的怪物里仿佛有个人影，还戴着个帽子。在一串巨大的爆炸声里，那个东西骤然爆出几团火球，闪电般打在了她的身边。她身边那棵齐腰粗的大树被拦腰截断，轰隆一声倒在了她的身上。
“玉兰！”
老旦发疯一样冲向山顶，发现玉兰被大树的枝干压在了下面。那飞机打了个旋儿就飞走了，陈玉茗等人的一顿乱枪毫无用处。老旦大喊着“玉兰”的名字，玉兰毫无回应。几个男人合力才把大树挪开了。徐玉兰趴卧在地上，一动不动。老旦扳过她的身子来，只见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一大滩殷红的血汪在身下，还在从粗棉布的裤子里不断地渗出来。
老旦吓呆了！他想用手去堵女人流血的地方，却发现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口，上下摸了摸，发现女人的下身仍然在大量地出血，眼前猛地黑了。
“老哥，嫂子的孩子掉了！还在出血，快回村儿里找黄贵婆娘和麻子妹去，她们知道怎么止血！”
朱铜头推了他一把。他以在医院把门的经验，一眼就知是大树的撞压而导致徐玉兰流产，现在关键是保住大人的性命。
老旦抱着玉兰在山岭上狂奔着。他感到女人的血正在沿着自己的身体流下来，粘乎乎地将自己覆盖了。女人的眼睛始终紧闭着，胳膊在颠簸中摆来摆去，身子变得越来越重。老旦哭了，发疯一般地哭了！他的眼泪洒在这条淋漓着女人鲜血的路上，他的哭嚎声回荡在这深秋的山坳里……黄家冲就在眼前了，几个孩子正在村口玩耍，女人们开始吆喝着他们回家吃饭了，老旦飞奔过村口的青石板路，哭得象是一个孩子。
徐玉兰死了！
黄贵的婆娘说，等老旦把她抱来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流尽了，这样的大出血就是她在玉兰身边，也无能为力。孩子当然也保不住。黄贵的婆娘摊着两手鲜血，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胳膊。老旦已经跪坐了下去，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这个多少次战斗都没有倒下的铁汉子，终于在自己恩爱的女人面前倒下了……
徐玉兰的身子躺在一面门板上，双手懒懒的摊着，脸上血色全无。老旦扑上前摸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肚子……这是前几天还和自己温存的女人么？她肚子里那个踢踢打打的小生命，竟然已经化作了那撒在漫山遍野的血迹么？老天爷啊……
“俺的天啊……”
老旦目眦欲裂，对着黄家冲那湛蓝的天空，发出了撕裂一般的哭喊……
徐玉兰的墓在麻子团长的旁边，山坡上又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坟茔。老旦亲手挖的坑，并没有让兄弟们帮忙。他给女人洗了身子，换了衣服，他把自己的眼泪和希望一起同她埋进了泥土之中。老旦常坐在她的坟前，就象她活着的时候坐在她的身边。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他都会小心的从坟上摘去。他常常一坐就是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谁也不知道他在念叨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坐多久。黄老倌子吩咐不要去打搅他，于是兄弟们只远远的看着他。直到他一头栽倒在冰凉的山坡上，兄弟们一拥而上，终于把他背下了山。
此后老旦大病，持续了几个月之久，浑身无力，见风就头疼。黄贵的婆娘给他熬了很多中药，这才慢慢将养起来，只是他那萎靡的样子再没能恢复过来。他又变成了那个孤身的老旦，自顾自地照顾他的驴马，每天都在山坡上的坟包周围打转，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不间断。
“团长啊，你走了这几个年头，这战况变了，你说你干啥走得那么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黄河大水冲了，你觉得对不起你爹和你娘。可你就没想想你的弟兄们？没有想想你那妹子？俺也知道你不愿意被俘虏，可你这样走，叫俺咋说哩？你是个能立大功名的将军啊……”
老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拔去麻子团长坟上的杂草，抚去碑上的灰尘。几天没来，坟上竟然多了不少鸟粪。老旦的那半把军刀插在他的坟前，如今已经锈迹斑斑了。老旦不想去擦拭锈迹，他宁愿这半把刀一朝风化不见，和这座没有尸骨的荒坟融为一体。
玉兰的坟上开了一朵小花，蓝莹莹的煞是好看，老旦就舀来清水浇在上面，十几天下来，那小花竟连成了片，象一面细细密密的花毯铺在坟上。老旦认为这花就是玉兰显灵的化身！抬头是蓝汪汪的天，低头是蓝莹莹的花，老旦终于笑了。
“玉兰啊，你变成了花儿，俺这心里好受点了……你叫玉兰，俺老婆叫玉翠，你俩都带个‘玉’字儿哩！你说这兵荒马乱的，俺回不了家。你说，将来要是俺非要回去，你也不拦着，也不跟着俺，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俺还是想和你在这里过的……当时没想，可咱们阴差阳错地弄在一起了，俺就想好好过下去，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可俺打死也想不到，鬼子连你都不放过……俺这是咋回事儿哩？俺身边的人，男的女的，咋了都没个好下场哩？你招谁惹谁了？俺对不住你啊……啥也没给你留下……俺连你都护不了……俺连咱们的孩子都护不了，还有个啥心劲儿过活？玉兰啊……俺这心里愧啊……俺这心里苦啊……俺这心里……恨啊……”
老旦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那些花儿，象抚摸女人的身体般颤抖着。一阵山风吹来，几片花瓣象蝴蝶一样迎风飞舞，飘飘悠悠的，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老旦迷茫地望着，望着，竟向它们挥了挥手，看着那些消失在晚霞里的花儿，痴痴地醉了……
到民国三十年底，长沙城已经顶住了鬼子的第三轮疯狂进攻。虽然长沙城已成焦土，并一度被日军攻占，但是整个战役下来，鬼子还是被赶回了战役前的起跑线。长沙城收复之日，整个城市断壁残垣却欢声震天。刘海群从城里带来了不少报纸，大家拖家带口地围成一圈听着小兰念那捷报，一时都感叹唏嘘不已。前两次长沙会战的战况已让他感到震惊，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辉煌胜利更让他感到振奋，敢情老蒋还打出脾气来了？
黄老倌子原本对国军和老蒋十分鄙夷，如今也不禁有些佩服，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更是挑起了大拇指。第三次会战的时候，冲里有几个愣头巴脑的小年轻背着背着黄老倌子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长沙方面的国军部队，说是要挣个功名。黄老倌子气不打一处来，这还了得？还有没有黄家冲的规矩？可各类战报又撩骚得他心神不定，莫非外边的天地已经翻天覆地了？黄老倌子已是心痒手痒，只碍于自己曾说过硬话，发誓说不再给老蒋打仗的，如今面子上下不来，又不好和老旦明说，就拐弯抹角和老旦商量，要不找时间去趟长沙城遛遛？
过了些日子，黄老倌子的大侄孙子黄睿敏和老兵刘武家的二伢子从长沙城里回来，带回了消息，说守城部队的指挥官正是黄老倌子当年的战友。黄老倌子心里就象揣了个蚂蚁窝一样麻痒难当了。老旦听出了这老爷子的弦外之音，悟到这是黄老倌子军人的天性在作祟。自己在黄家冲这几年，安生过，生离死别过，如今怎么过都没球所谓了！但一想到不远之处就有那么多国军弟兄在和鬼子拼命，而自己的女人又死在鬼子飞机之下，他还在这方外之地养驴喝酒，心里就有些愧疚难当了。就这么活下去？啥也不管了？玉兰死在鬼子手上，这个仇不能就这么咽下了，鬼子的飞机屡屡经过黄家冲，这里也早非安宁之地。翠儿或许真的还在等着自己，在鬼子的枪口下度日如年，该咋办哩？思来想去，老旦真想回去看看。好几年了，战场变化很大，莫非战无不胜的鬼子要开始走背运了？国军要灵光了？他又开始夜不成眠，经常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了。他想象家乡的翠儿在看着它们，想象自己的孩子在他娘怀里辨认着星星。带到黄家冲的兄弟们都娶妻生子心宽体胖了，可他们和自己一样，一提到各自的家乡，就都沉默不语。黄家冲虽好，有再多的留恋，终归不是故土！
黄老倌子已经五十有六了。这些年寸步未离黄家冲，时间一长，屁股上都生老茧来了。眼见着黄睿敏和二伢子这两年下来，还打出了黄家冲小子的威风。他们穿着新换的夏天军装，身上别着锃亮的军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响，腰板挺得象搓衣板，下巴扬得老高眼睛只朝天看。冲里的后生娃们只见过衣衫褴褛的如老旦一样的颓败军人，哪里见过如此光鲜的战士，羡慕得眼睛快要掉进嘴巴里了，纷纷象瞎子摸象一样地在他们身上上下揣摸。女子们更是拿热辣辣的目光去找寻他们的视线，心里已经把个英俊威武的后生亲了不知多少遍了。
黄老倌子和老旦看在眼里，心里怏怏的如同毛毛虫在爬。黄老倌子曾经说过硬话，要打瘸这些不自量力、敢去给老蒋打仗的娃子们的狗腿，如今看到村口象赶集一样的欢迎人潮，黄老倌子只能拉着老旦回去喝闷酒。那两个后生倒也晓得事，见过父母就直奔黄老倌子家，二人齐刷刷地跪下，毕恭毕敬地等待黄老倌子训话。老旦见两个后生打了两年仗，原先屁娃一样的脏胚子竟然已经变得仪表堂堂，神情不卑不亢，黝黑的皮肤象是刀割不破的结实。心想湖南佬真是不简单，同样是农民，咋的人家的娃子有点历练就这般虎气哩？
黄老倌子瘫坐在太师椅里，下巴顶到了肚子上，大水烟筒呼噜呼噜地闷声如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看得二人有些手足无措。老旦等人也不敢插话，堂屋里的气氛十分别扭。良久，黄老倌子才慢吞吞地问道：
“有没有丢黄家冲的人？”
“没有，我们给黄家冲挣了脸回来，要不也不敢来见您老人家。”
“……说说看！”
“我杀了四个鬼子，抢了一门小炮回来。二伢子和十五个弟兄守一个山头，两天也没让鬼子上了山，因为打得好，长官才让我们回来冲里看看。”
“嗯……还不赖！你们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当兵去也没跟家里打招呼，血气方刚么！不过后来都立了规矩的，你们屁股溜烟的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已经坏了黄家冲的规矩！你们晓得不？”
“晓得……”
“既然晓得，就得受罚，晓得不？”
“晓得……”
“脱衣服！”
黄老倌子暴声怒喝，把众人惊得一震。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利利索索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健硕的身体和深浅不一的伤疤，黄睿敏的伤疤还发着红色。
“伤好了没有？”
“不碍事。”
黄老倌子朝黄贵点了点头，黄贵会意，慢慢地走到他们身后，从墙上摘下一根皮鞭，轻轻抖了两下，鞭梢带风，发出尖利的声响。他看到两个孩子背后的伤疤，鞭子甩了几下，抬眼看了看黄老倌子和老旦等人，见黄老倌子面无表情，就朝着两人的后背抡了过去。
令黄老倌子和老旦感到意外的是，三鞭过后，那鞭子上分明已经见了血，两个后生硬生生受这皮开肉绽的三鞭，竟然未动声色。
“有种喽……”
黄老倌子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穿上衣服，站起身来，放下烟筒慢慢说道：
“不让你们去参军，是因为冲里人丁太少，得攒一些种子下崽。眼见着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硬主意，好男儿……娘了个逼的……志在四方么？这原本是好事，出来打仗挣功名，后生子么？都有这个念头。可是你们要有个规矩，去到哪里也别忘了这里，黄家冲是你们的家。你们走后，你们的爹妈动不动就跑到老子这里问东问西，让老子去打听你们的下落，都被我赶回去了。外边太乱，也难怪他们担心。别以为你们换了身神气衣服，就算是功成名就了，娘了个逼的，那不就是卖命换来的么？你们要跟你老旦大哥学一学，活着回来养家糊口才是正理……”
说到这里，在老旦看来，两个年轻人磕头感谢一下就应该算是和融了。可是黄睿敏的小眼睛还眨来眨去，突然仰头打断了黄老倌子的话。
“公公，我们去打鬼子也是为了家！长沙城守不住，这鬼子迟早到冲里来烧杀，我们在前线上可没有象您说得咯样想，当时就想着怎么样顶住鬼子的进攻，这条命要是交待了，也是值得的！鬼子们都玩命，我们不玩命怎么抵挡得住呢？”
“玩命？你个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几天？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就你知道个玩命？给谁玩命？老蒋？娘了个逼的，当年他也来过这里烧杀！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军的一仗里，你个没记性的东西！哪个不来烧杀？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只有鬼子才会来烧杀？……”
“那不一样！那会儿是内战，后来国家也统一了，现在是全民族抵抗外敌，连共产党都和蒋委员长讲和了。鬼子不光是来烧杀，他们要灭亡整个中国，就象他们灭亡东三省一样。我们躲在黄家冲，鬼子早晚也会进来的！”
“进来了再说！进来了老子自有安排。”
“进来了就晚了……长沙都快成了焦土……光顾着保全自己，长沙城怎么守得住？这仗不输才怪！”
“身上的伤都是在长沙挨嘚？”
“是，我和二伢子一天负的伤。”
“没个啥光彩的，挨枪子儿谁都会，不是啥子本事。打仗要用脑子，别就知道冲到前面第一个去挨枪子！打仗为的是个功名，哼……十个人往前冲，一个人才能有功名，其他的都娘了个逼的去见阎王喽！你们今天回得来，算你们命大。二伢子你胸口上那个枪眼，再偏一个指头，你现在就在阴曹地府里当兵了，你还玩命不？你看看你老哥，浑身都是伤，就是没有一处致命伤，打仗不是全凭血气的，要开窍，开窍！娘了个逼的两个崽伢子，懂不懂？”
黄老倌子拿他的大烟筒敲着二人的头，大声地喊着。老旦原以为两个后生的顶撞会让黄老倌子气急败坏，见这老头归根到底还是爱惜的意思，心就放进了肚子里。这两个英武的热血青年让他惭愧，想到黄老倌子方才夸耀自己的话，直感到一阵脸红。
“老爷子，这两个后生真的是两块好料，在部队上肯定也是拔尖儿的，咱这黄家冲藏龙卧虎哩！”
后生们听到前辈英雄如此夸奖，开心地笑起来。
“好料？哼！还差得远哩！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国恨家仇！都是老蒋编出来骗人的，就是你们这帮子愣头青才上他的当！把鬼子打回去了，那天下不还是他老蒋的，和你们球个相干？不说这些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黄老倌子长叹一声，坐回太师椅上，仰脖干了一杯，抬眼问道。二伢子是个眼力好的，见黄睿敏又想强嘴，忙抢话接了过去。
“我们五天之后回去，只是不回长沙了，按照命令直接去常德。”
“常德？在咱们北面，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鬼子来么？”
“现在还没有，我们两个连队都打光了，长沙城补充了北边来的部队，我们这些散兵收编在成了一个营，编进了57师31团。团里说下个月就要开拔去常德了，去那边主要是休养驻防，这半年怕是没仗打了。”
“咯样子倒好喽，你们娘老子这下子高兴了。只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仗肯定还有得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来他老蒋倒也不笨呦。”
“黄公公……”二伢子欲言又止。
“说话说利索，放屁放干净！”黄老倌子续上大烟袋锅子，头也不抬地说。
“团里让我们顺便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不行！”
“团长和政委都说我们这里英雄辈出，都给咱家乡长了脸。我们团长也知道公公你养着兵，团长说了，和鬼子打仗太需要老兵了，鬼子攻不下长沙，或许会转向。要不是战场上走不开，他想亲自来请您老人家出山，还有老大哥，团长说他认识你！”
“你们团长？认识俺，谁啊？”
“他叫王立疆！”
“王立疆！敢情这兄弟又升官了。不错，咱们是认识，他是条汉子哩。老爷子啊！二伢子和黄睿敏跟着他没错！俺和王立疆有生死交情，俺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俺的命……”
老旦忙把几年前去找麻子团长路上的遭遇和跟王立疆的交情说了一遍，黄老倌子眼睛渐渐露出了称许的神色。黄睿敏和二伢子第一次听说王立疆带领弟兄们在通城坚守孤楼的故事，也颇感惊讶。
“你们俩个先回去歇着吧，俺和黄老太爷商量个办法出来再叫你们。”
后生们走后，老旦和老汉二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老旦看得出黄老倌子心里痒痒的，就是开不了口，酒过三巡之后，老旦缓缓说道：
“老爷子，当年就是他王立疆兄弟安排咱们回黄家冲的！这兄弟重情重义，当年没有他护着，咱们根本离不开部队，来黄家冲过这安生日子。如今，不是实在为难，他不会向俺开口要兵，必定是有了抹不开的难处。常德是好地方呦，鬼子打不下长沙，或许会打常德的主意，我寻思战区长官们晓得这一点。”
“嗯，有点子道理，常德历来都有重兵把守，如今倒是有点空。常德丢了，这里也得完。可是他们回去，我不放心啊……”
“老爷子，俺白天见看冲里的崽子们都憋着劲儿要跟他们走，他们都随着你的脾气，也都是硬梆梆的汉子了，你兜着拦着不是办法，也拦不住了啊。”
“我苦心经营黄家冲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自立一方，不再掺乎军阀的事，也不让冲里面受人欺负！唉……事隔多年，鬼子还是来了。玉兰死了，我这心里也难受！可是现在，莫不是终归还得把男人们裹到战场上去？”
“老爷子，承蒙你照顾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俺这些年过得安生，虽说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可是好酒好肉好山水，活得别提多亮堂了。俺和玉兰厮守一场，日子虽短，可也生死两不相忘！她死在鬼子手上，死得冤屈啊！俺不能再躲在这里了，玉兰她地下有知，不为别的，就为玉兰，俺也要为她报仇！躲在这里，日子越长，俺心里就越是不得劲。俺是稀里糊涂投的国军，可如今再不是稀里糊涂打仗了，在战场上俺明白了好多事情，政府说的国家大事，民族大义啥球的俺不懂，可俺也算是个军人，也算是条汉子，看着王立疆兄弟每天和鬼子拼命，保着咱们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俺这心里也不踏实！老爷子你不是说过么，男人活着就为一个‘义’字，兄弟有难，玉兰惨死！俺怎么说都要帮着在战场上再厮杀一把！在山里养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也过了，俺的婆娘要是知道俺躲在山里当毛贼，不好好去打鬼子，弄不好还瞧俺不起哩！所以么，俺这趟是走定了，俺要去常德看看。”
黄老倌子喝得通红的脸笼罩在烟雾之中，眼神模糊。老旦给他斟上酒，又试探着问道：
“俺去了，冲里的崽子们也有人护着点啊。”
黄老倌子拿起酒一饮而尽，歪过身子放出一个浑厚的响屁，扬声说道：
“看来你早已盘算好了，就别跟我绕弯弯了。老旦啊，咯样子，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冲里的伢子们愿意同去的，我也不拦着了……拦也拦不住啦！那边的人你既然认识，说话方便，就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照看一下伢子们，别让他们冒失了！”
说服了黄老倌子，老旦心里放下了一个包袱。黄家冲的老兵们闻讯，心里也猫抓似的痒，纷纷去找黄老倌子，表示愿意给老旦执马坠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着好酒好肉跑到老旦的住处，让老旦去做说客。不过，昨日小甄妹子蹩过来往自己身上硌蹭，说能否把个朱铜头留下不去？老旦作难，一来黄老倌子并没有放话让自己带冲里老兵们走，不敢做主；二来要带自己的兄弟走，而他们都有老婆和娃了，再拖他们进来，心中着实不忍。
小甄妹子知道了这事，一夜之间，黄家冲的所有的女人们就全知道了。于是老兵黄贵家里、刘海群家里、陈玉茗家里都被女人闹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锅碗瓢盆满屋介飞。麻子妹纠集了七八条泼妇，将正在洗澡的老旦堵在房内，婆娘们唾沫齐飞，搬出南腔北调的狠话脏话骂他，恨不得扒掉他的皮。
“你才过了几天不嚼枪子儿的安生日子？身上的伤疤刚长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一年没粘女人，鸡？巴毛长到心里去了？”
“老旦子！玉兰走了，难道这冲里就再没有个你能插得进的妹子？难道我们黄家冲的黄花闺女都是些没长肉缝的铁裤裆，容不下你那根棒槌？你老娘我就知道时间长了你就熬不住，可你熬不住还扯上我家女婿作甚？我拿草药喂了你半年，不是让你去打仗的，这一走鬼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我妹子家男人不在，你让她靠谁去？”
“旦哥啊，海群这人没啥子主意，你旦哥说东他从来不知道奔西，我家的伢子才屁大点儿，你就看在家里娃子的份上，免了海群这趟吧。你的驴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买上两头成不？”
“跟你这门子癞疤光棍还有啥好说的，你敢前脚把人诓走，我后脚就烧了你的窝！不是你在后面撺掇，他黄老倌子也动不起这份操不着的闲心！”
老旦围着帘子布躲在房里，吓得象被猫堵在屋角的光屁股母鸡。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枪舌剑的围攻，想还嘴都找不到说话的缝。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在外边咒骂，那冲击力比得上一个鬼子中队的冲锋。刘海群家的更是恨不得掀开帘子就要进来，老旦慌了神，忙爬上窗户，伸手拿过挂在窗外的裤子，揪着房棱就上了房顶。老旦坐在房顶上，看着院里这帮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的嚣张娘们，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枪火海都闯过来的人，居然被这几个泼妇赶到了房顶上，未曾交手便缴了械。
婆娘们发现了房顶上的老旦，插着腰仰天长骂。老旦把耳朵一闭，掏出烟锅点上一袋烟，刚闭着眼抽了一口，就看见土坡下面走上来一队人，打头的是陈玉茗。弟兄们齐刷刷地穿上了军服，多年未穿的军服在箱子里压得变了形，阴得掉了色，穿在众人身上甚是滑稽。几人一声不吭地走到房前，站定成一排，并不理会旁边脸红脖子粗的婆娘们。众人仰着头给老旦敬了军礼，陈玉茗说道：
“老哥，弟兄们商量过了，决定都和你走！”
“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家铜头是你使唤的狗啊？你说走就走，铜头！你给我过来！”
小甄妹子摇着肥硕的腰身过来就抓朱铜头的衣服，朱铜头皱着眉，不为所动。小甄急了，上来拧他的耳朵，朱铜头眼珠子瞪起来，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把个小甄妹子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立刻惊天动地的放声大嚎。这朱铜头哪来的这股豪气？他啥时候变得这么硬挺？看着房下的这帮弟兄，老旦喜出望外，屁股一出溜，直接从房檐跳到了地面上。
“再嚎老子他妈的休了你！滚回家去！”
朱铜头兀自发作着小甄妹子。麻子妹看到粱文强只呆立在那里，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甚是笃定，不由得叹了口气，抹着眼泪搀起哭成一团泥的小甄妹子，缓缓地去了。一众婆娘见最具实力的两个领头人物都退出了战场，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旦围着那块破布，在弟兄们面前踱来踱去。大伙当了这几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却悍气未消，他们从来没有中断练习大刀和枪法，每个人手下还有一帮子徒弟。今天军装一穿，比起几年前，大伙虽然白胖了一些，却也成熟了不少，啥时候见过朱铜头有这般男子气概哩？粱文强也由原来的蔫不唧唧变得甚有主意，加上麻子妹的精心养护，身板还强壮不少。老旦和几人目光对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家就这么相互看着，终于笑出声来，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弟兄们，咱们又要跟着老哥出山啦！”
“我老婆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些年跟着老哥吃喝不愁，可手就是痒痒，看见这村里的后生都他妈的快赶上咱爷们了，我这心里啊，真他妈不是滋味！”
“嘿！我说这半个月这只眼一个劲地跳哪，原来是又要瞄着鬼子打了，每天在山上打兔子和野鸡，比他妈的打鬼子差远去了。”
“铜头兄弟，你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们兄弟的威风啊，咋的？小甄给你吃了什么鞭？火气咋了这么壮呢？当心你老婆也来个‘抗日’，那你出发之前就不用准备弹药了啊！”
“海群你别埋汰我了，操！我算是瞎眼了，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吃懒做一身毛病，还他娘的贼抠儿！她再好看，黑了灯不一样是两个奶子一个洞？海涛，我真他妈后悔没把她交代给你……”
“铜头兄弟，你可别这么说，小甄对你还是不错的哪！人家好赖也是读过大书的，跟你在这山沟子里生娃，也够意思了。这哭着喊着不也是怕你有事么？我家那位，嘿！连点反应都没有，说你愿意怎么着都行，全不当我是一回事儿，我这心里还气呢！”赵海涛和朱铜头的芥蒂众所周知，但是日子久了，又有了黄老倌子介绍的妹子做老婆，那口气早烟消云散了，见铜头说得真切，二人立刻冰释前嫌。
“弟兄们，咱们这次去常德，估计要有段日子，也许有仗打，也许没有，说不准。俺决心已下，玉兰死在鬼子手上了，如今王立疆团长招呼俺，俺不能在呆在这里安生了，一来不能不给王兄弟个面子，二来俺心里也有恶气，手总算痒痒了，但是你们的情况和俺不一样，俺的家不在这里，你们心里要有数。”老旦说道。
大薛在一边咕噜咕噜地比划了半天，大家又都笑了，老旦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大薛说的是：我们心里有数，你去哪我们都跟着。
“明天傍晚带着后生们出发！海涛检查武器，大薛准备粮食，铜头去搞点好酒，海群把车料理好，晚上都跟我到老倌子那里去辞行！”
老旦说罢，一把将烟袋锅子扣在了门框上。
山青水秀的黄家冲已经有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夕阳刚刚懒洋洋地钻进山沟里，一千多村民就扶老携幼地聚集到冲口两边的山坡上来了。女人们叽叽喳喳、五十成群地闲聊张望，男人们水烟桶子哒吧哒嘬得山响，声音象开春时候乌鸦在换那窝里的树枝。大伙愉快等待着，等着老旦一行二十多人的队伍。这二十多人奔赴常德战场，在乡亲们看来简直是一次壮举。不少村民在长沙、岳阳或是常德、湘潭，都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几年下来也没有音讯，他们还想要这些后生们顺路给亲人带个信的，黄老倌子点头应了。
这黄家冲里虽然没有少过流血和眼泪，可也从来没有少过英雄。年过四旬的男人们心里都藏着各自的豪迈故事，安逸的岁月磨掉了身上的伤疤和老茧，却没有磨掉他们的悍气。冲里至今还有不少老人，年年都带着子嗣进山，徒手抓蛇，捕猎野兽，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时刻提醒自己鞭策后人，人心无畏则万物不畏。眼见着长大成材的后生们要远离乡里，乡亲们虽有些不舍，却很希望他们早日建功立业，续写黄家冲的乡土传奇。
夕阳下了，一层层云彩被映得通红，仿佛染色的新鲜棉絮，低低地掩在山峦之颠。山谷里浸满了霞光的温暖与和融，黄家冲雾气蒸腾，炊烟弥漫，村口两边的山坡上人声鼎沸，星星点点的烟袋锅子忽明忽暗，如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老人的咳嗽声，娃子的哭喊声，女人哄孩子的安慰声，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的放屁声，以及被人群惊的回不了窝的鸟雀鸣声，在山谷中交织成一片莫名的回响。老旦突地想起了板子村土地庙里拜神的情景和此时有些神似，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这客居多年的异乡，竟也让自己如此留恋了。黄家冲，此去何时归来？。
老旦的七人和十四个年轻后生都骑上了精挑细选的骡马，鼓鼓囊囊的行囊是女人们精心周到的心血安排。黄睿敏和二伢子俨然象老兵了，骑在马上仍然腰杆挺直。其他的年轻人不时瞅瞅二人，也煞有介事挺胸凹肚地学着模样。老旦一行七人戎装在身，钢枪斜挎，磨得发毛褪色的武装带一扎，俱都让村民们眼前一亮，朱铜头的衣服被小甄妹子连夜改了尺寸，又宽又大，居然象半个将军。粱文强悄悄告诉老旦，昨个后半夜铜头和小甄一炮干到天亮，他们家的牲口饿得嗷嗷直叫……
马队排成两列，老旦打头，缓缓地走到村口。两边的乡亲们都默默地站了起来。黄老倌子带着二十多个他以前的老兵列在村口，老兵们全副武装各执火把，列在两旁纹丝不动。黄老倌子居然破天荒的穿上了雪藏多年的团长中校军服，那衣服笔挺地贴在身上，显然也是经过村里裁缝的妙手。他崭新的军帽象是刚刚从部队领出来一样泛着绿光，一双犀利的虎目在闪闪发光，面庞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他身后一个长长的条案上美酒横陈，大瓷海碗里满满的酒几乎要溢出来，旁边还放着一大盆辣椒，黄橙橙的用猪油炸过。
老旦等人下马站到黄老倌子面前。老爷子神情恭肃，却不说话，接过黄贵一碗一碗递过来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个个仰头干了，老爷子又和每人都对干一碗，转眼二十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渍出汗来。众壮士见状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老爷子将冲里的后生们个个摸拍几把，朗声说道：
“在家靠我，出门你们要靠老哥和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得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的爹娘有个说法。我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风，也不能在部队里栽了面子。喝了这酒，再吃下这盆辣椒子，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黄老倌子大手一挥，黄贵端过来那一大盆辣椒。黄睿敏眼里噙着泪花，两手各抓起一大把辣椒，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其他后生也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等端到老旦七人眼前，一盆辣椒就不剩几根了。老旦拿起盆底两根辣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触良多。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了这里的民风和习惯，一碗辣椒就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饭可以没酒，却少不了辣椒，否则这饭就没法子吃。黄家冲夹沟里的辣椒细长而香辣，在方圆百里地都有名气，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能吃到了？老旦心底不禁涌上一股留恋了，忙打两个哈欠掩饰过去，看看其他人，也都眼眶通红了。
“上马！”
黄老倌子喊道。众人都被烈酒和辣椒刺激的火烧一般地难受，却都咬着牙翻身上马，吸着凉气看着山坡上的乡亲们，乡亲们开始向他们挥手告别了。
“敬礼！”
老旦在马上大吼一声，战士们在马上对着山坡敬礼，眼中泪光盈盈，策马缓缓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开始哭泣，人们都站起身来冲他们招手。突然，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高声颂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懟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众人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山颠那棵半截大树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批金戴甲，犹如一员天地之间的战将，这是冲里唯一的文化人——黄老举人的嗓子。那声音高亢而凝重，婉转而悠长，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飘飘荡荡，直欲撩云而上，直上九天。在老人庄重的颂别中，女人们终于在远去的战士们身后哭成了一片，只没有一个人追出村去的，渐渐地，哭声在骡马蹄声中远去了。战士们回望那山里的夜空，不禁豪气干云……

第十二章 保卫常德
众人抖擞起精神，在深秋的寒气中策马扬鞭。老旦和黄睿敏跑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小跑，坚硬的马蹄砸在山路的碎石中，发出哒哒的回声。年轻娃子高声的呼叫着，将小鞭子抽得带劲，那建功心切的男儿豪情化作一张张笑脸，离家的伤感已抛在后面了。有两个打马想超过老旦去，老旦心里暗笑，这几年他已练成了任是再野的马也玩得转的高手。他正一边跑马一边点烟，眼光瞥到几个赶来的后生，那烟还在点，两腿只一拍一夹，他的大骡子就飞一般地窜了出去，把几个后生一下子就拉在了后面。众人大为叹服，早知到老旦是驴马行家，今日才见真功，于是纷纷紧抽几鞭往前赶去。
月光下，二十一骑泛着银光，马不停蹄地奔向湘北，整夜下来，竟无人觉得疲惫。透过层层的暮霭，一直跑在前面的老旦在一处山顶勒住座骑，轻巧地跳下来，他拍拍口吐白沫的大骡子，心想挑你出来还是眼光不错哩。登高眺眼望去。山外的大地已经泛起了晨光，远处一座城市的灯火隐约可见。赵海涛喘着粗气，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兴奋地问老旦：
“老哥？咱们到了么？”
“没哪，看地图是另外一个小县城，常德城离这里还远哩。以俺看这路还得一天才能到，县城不进去了，走山路，直奔常德。”
战士们纷纷赶了上来，一个个和胯下的牲口一样口吐白沫汗流浃背了。大伙看到老旦跟没事人似的抽烟，连口水都不急着喝，不由得心里佩服这驴连长的耐力。见老旦拿着望远镜在张望，几个年轻人一边喝水一边凑过来想看个热闹，老旦回过头来冲陈玉茗使了个眼色，陈玉茗会意，正了正帽檐，发出一声低吼：
“集合！立正！”
黄睿敏和二伢子听到命令立刻就站成了一排，其他年轻人慌里慌张的不成章法，朱铜头在几人屁股上踢了几脚，他们方才明白过来。见队伍规规矩矩地站定了，陈玉茗上前一步，对老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说道：
“黄家冲战斗分队集合完毕，老哥请分配任务！”
二人的这一番做作是早就商量好的，老旦考虑到这些年轻人大多没有出去过，到了队伍里会不知所措，战场上的残酷和艰苦更会让他们受不了，因此想让他们在路上就历练历练。老旦摘下望远镜递给陈玉茗，慢慢说道：
“黄睿敏和二伢子俺就不说了，其他后生子们听着。离开了黄家冲，你们再也不是山里的鸡鸡娃，明天这个时候，估计咱们就可以进常德城了。想做抗日的军人，就不能没点纪律，没点规矩，要不常德的队伍见了你们这些没吃过几碗干饭的货，怕是人家就不放在眼里。黄老倌子既然把你们交给俺，让你们挣个头脸回去，俺就得让你们象个样。从现在起，陈玉茗和黄睿敏会教给你们些营盘里的分寸，你们要用心记住了，到了常德，就要作出点样子来，别让俺的老战友们说俺带了一帮稀松汉来瞎凑数。离战场越来越近了，到常德之前这段路可能也不是很安全，大家要多长几只耳朵，多睁几只眼，提足了精神，你们可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突然山那边传来一阵马达声，老旦寒毛嗖地竖了起来，这声音怕是死都忘不了。
“鬼子飞机！躲起来！”
老旦下令，大家立刻把马牵到大树下面，赶紧给骡马带上笼头。老旦和陈玉茗几人爬过山顶看去，三架鬼子飞机排成三角低低地从山腰飞过。老旦甚至看见了头戴皮帽子的鬼子驾驶员，想起了玉兰的惨死，此刻真是恨得牙根发痒。
“它们是去常德么？”
“应该不是，这是鬼子战斗机，而且数量太少，常德空防力量不弱，他们这样去占不着便宜。”
说话的是黄睿敏，老旦赞许地点了点头说：
“让海涛去前面探路，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粱文强和大薛两边侦察，枪里都顶上火，以防万一……上路吧！”
提心吊胆地又走了一天半，赵海涛终于传回了好消息，他到了常德城南门外面，看见了自己人的军队。
常德城并不象众人想的那样气氛紧张，城外虽然坚壁清野，铁丝网和鹿蒺藜随处可见，深沟和碉堡也错落有致，但是部队却没看见多少。城里车水马龙，仍然热闹不堪。店家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茶楼里一桌桌的牌友也兴致颇浓，老人在路边端着茶壶举着烟袋摆着龙门阵，在街两旁的墙上偶尔看见一些抗日的标语，才能够让人想起这里不过是离战场一日之地的边城。
进城的第二天，老旦就找到了王立疆。已经升为团长的王立疆正在布置东城的城防，二人见面，自然分外亲热。老旦觉得王立疆黑瘦了不少，王立疆觉得老旦白胖了许多，两人握手的时候较了下劲，仍然是半斤对八两。听说老旦还带来了一只小队伍，王立疆甚是惊喜，忙带着老旦和黄睿敏去了31团的政治处，团政治处的几个官正在为缺衣少粮没有兵源犯愁，突然听说来了一个老牌战斗英雄，还带回来二十条汉，不由得拍手称好。老旦当年脱离部队应受到的惩罚，此时统统都扔到了爪哇国去了。长官们皱着眉头，绞着脑汁，用最快的速度帮老旦等人安排编制上报，人先留下，走手续的事情慢慢来过。
老旦得知，57师现在并不满员，全师只有三个休整中的团在城里驻防，等待着新的命令。由于各团都不满员，师部命令就地征兵，而且要求限期达到编制，可休整期间部队的军饷和油水都大打折扣，常德百姓捐粮捐面伺候军队，却就是不来当兵。政治部和征兵处的人象唱大戏一样东跑西颠，四处打着白条去游说，几乎磨破嘴皮。兵员紧缺，老旦等一行二十一人自然成了香饽饽。王立疆和57师政治部打了招呼，政治部主任考察了老旦的资历，会同作战科迅速作出决定，任命老旦当了31团4营6连连长，军衔中尉。老旦寻思自己的军衔应该更高一点了，但是政治部主任说军衔这事得报上去再定，先挂上中尉的领章再说。
换上崭新的中尉军服，老旦还有点不太舒服，在黄家冲懒散多年，破衣烂衫随便穿，如今总觉得脖子被风纪扣勒得喘不过气来，肚子上的皮带也有些紧。熟悉的军服味道让他有些激动，不由得挺直略微佝偻的腰杆，长出一口气。再穿上这身皮，想脱可就难了。原本心中那时起时落的国恨，如今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家仇，此一时，彼一时，活着就得有点骨头，猫儿在湖南农村回不了家，如今再扛上枪也不一定回得了家，既然什么都不一定，那就不如用枪杀出一条路来。袁白先生讲的三国志和隋唐英雄传里面，那关云长、秦叔宝等英雄豪杰，不也没球个家么？麻子团长的威望是打出来的，可他在二十年前不也是河南农村的一个屁孩儿？
时势造英雄！老旦想起了袁白先生最爱念叨的话。自己虽然不想当什么英雄，可也不能当黄老倌子和麻子团长看不起的狗熊孬种吧？打不回家就打出个说法来！
几天以后，老旦到31团4营6连上任，除了黄睿敏和二伢子各自去了3连和5连当排长，剩下的十八人都编入了6连，陈玉茗、刘海群、赵海涛、粱文强和朱铜头分任排长。6连是按新的编制组建的，更象一个独立连，主要成员大多是长沙城开小差跑回来的逃兵，也有其他部队的散兵游勇，有组织无纪律，大多都打过硬仗，也很不好管。57师的政治工作做得很到位，“凡抗日者既往不咎！”跑回常德的兵终归挨不住每天东躲西藏的日子，早知道74军57师响当当的大名，人家既然亮了招牌，也不追究过去，还不上赶着去57师混口饭吃？于是纷纷前来投奔。4营营长是王立疆带出来的弟兄，听说了老旦的手段，也考虑了这个连队的逃兵共性，放下一句狠话来：三个月之后，一盘散沙的6连必须变成74军57师——“虎贲”的硬骨头连队，届时随31团开赴长沙。6连整编人数一百七十五人，分6个排，不设政治指导员，由王立疆的团政治处直接做政治指导工作，即日起开始集训。
初到6连上任，老旦大吃一惊，除了自己带来的人，其他兵看上去更象是土匪出身，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坦胸露肚军容不整。估计是怕他们惹事，还没给他们发武器。4营政治处派来了一个学生官管他们，细皮嫩肉的学生官原自以为是大材小用，没想到一个月下来就被这帮土匪折腾得筋疲力尽精神崩溃了，瘦下去一圈肉。士兵们常拿这个娃娃开心，一日他在茅房拉屎，门缝里突然塞进了一颗手榴弹，他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了，裤子也没提就夺路冲出茅房，后面一溜线屎淋漓满地。他趴在地上等了半晌，却没个动静，回去一看，那手榴弹根本就没有拉弦。学生官儿自觉无脸见人，主动挂靴离任。这些烂兵计谋得逞，更是肆无忌惮。连队的伙食供应本很一般，可是营房里经常飘出烤鸡烤鸭的味道来。临近的百姓常跑到营里来告状说有人半夜偷鸡摸狗，说看身手不象是普通毛贼，断定是这个连里的，可是军官们查无实据，也奈何不得。
在上任前王立疆曾请老旦喝酒，知道他要去管6连，只说了一句：
“老兄得拿出点不一般的手段来！”
老旦会意，心想日你妈的，不出一个月，俺管叫你们这帮球服服帖帖……
王立疆从师参谋处要来了一个作战参谋，名叫顾天磊，作6连的副连长，跟老旦搭档。顾天磊是东北黑龙江漠河人，战前毕业于黄浦军校，现军衔中尉。他身材魁梧，比老旦还高出半头来，照板子村的说法，这是一副杀猪的身板，那身军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熨贴，简直就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此人看上去异常魁梧，眉宇间却又透出一股阴气，总象心里揣着事儿，老旦看得见却说不清楚。老旦见过的作战参谋也多了，大多文质彬彬心胸坦荡，却没见过顾天磊这样的。
顾天磊和老旦见了面并不认生，东拉西扯两天下来就有了默契。老旦照着杨铁筠当时训练特务连的标准收拾这帮“匪兵”，每天一早鸡还没开啼，他就让陈玉茗把众人折腾起来，顶着星星拉开膀子负重拉练。他和顾天磊身先士卒，光着膀子爬山过水练刺刀。有的兵耍懒，有的兵装傻，或吊儿郎当的赖着不跑，或趴在地上象死狗一样喘气。陈玉茗一见到这样的兵就冒火，上去就要用脚踹，老旦忙喝住了。跑过来看看地上这贼眼乱转的赖兵，老旦心知肚明，他擦了一把汗，将赖兵拎将起来，二话不说拿过那厮的枪支弹药和包袱，扛在自己身上就跑。那厮见老旦这般，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咬牙追上去，堆着笑脸把装备要了回来。陈玉茗恍然大悟，立刻效仿着拿过一个跑不动的士兵的枪，并告诉粱文强他们也如法炮制。
顾天磊一边前后跑着，一边大声给大家鼓着劲，看见跑不动的就过去扶一把。这家伙的体力比老旦还要好，背上也一片伤疤，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顾天磊被一颗空爆弹炸中，背上被弹片切割得象是剁肉的案板一样沟壑纵横。他浑身的腱子肉和满身的伤疤哗啦啦地乱颤，十五公斤的弹药在他身上就象只背了一个小棉枕头。老旦心里羡慕，却也硬撑着跑在前面。顾天磊对着士兵们大声喊道：
“弟兄们！‘虎贲’的兵没有孬种，自打有建制以来，打的都是狠仗和恶仗，是日本鬼子只要听到就会两腿打哆嗦的王牌57师！咱们今天多流点汗，打鬼子的时候就让王八羔子们多流点血！我见过的日本鬼子可以背着二十公斤武器装备跑五十里地，一停下来就可以向我们进攻！所以我们要想打死鬼子，或者不被鬼子打死，就要跑得比他们快，就要变得比他们还要狠。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步枪和手榴弹，只有我们身边生死与共的弟兄们。弟兄们，跟着老连长玩命跑啊……”
老兵油子本不太吃顾天磊这一套，这些家伙自恃身经百战，什么鬼子没见过？等到看到打头的两位连长后背上坑坑洼洼的伤疤时，他们就有些收敛了，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在队伍里传递开来。休息的时候，粱文强和朱铜头等排长都是把水先给战士们喝，把烟先给战士们抽，然后帮他们逐个地检查装备有没有问题。拉练一天回来，这帮懒散多时的兵油子已经累得上床都没有力气了。刚喝了口稀粥，趴在床上想睡过去，众人突然闻到一阵烤肉的味道。几个兵好奇地打开营房伸头出去，只见院子里两堆火上各烤着一只畜生，几个当官的正在瞎忙活着。战士们不由得兴奋大叫，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岌上鞋跑了出来，笑嘻嘻地围在火边。老旦浑身粘着血，正用刀剃着一只大狗，几个排长也忙着添柴加火。一个战士斗胆问道：
“连长，今晚上作啥子打牙祭个么？”
老旦抬起粘满血污的脸，神秘地一笑，却不做答，只把手中的刀走得飞快，象极了肉案后面的屠夫。这时只见顾天磊抱着三箱子酒蹩了过来，这三箱子酒足有百十斤重，可这顾参谋一个人就抬了来，真是有一把子力气呢。他把酒轻轻放在地上，象是放了一个板凳样轻松，他抬头说道：
“连长想到你们多日不练了，这一天怕是要累得长鸡毛，这些天伙食也没什么油腥儿，怕你们这帮馋鬼吃不消，连长就让几个排长去野外的敲了几只狗回来，好让大家吃了肉有劲训练！这狗是白来的，可这酒可是老哥掏钱给大伙买的！问你们一句，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战士们齐声喊道，望着吱吱冒油的烤狗肉，馋得哈拉子就要垂到地上了。自打连队成立这一个多月来，滨湖方面的粮食给养被日军阻在了外边，部队伙食每况愈下，猪毛都看不见几根，多日不见肉的战士们各个面露菜色，也难怪他们常去偷鸡摸狗，搅得百姓怨声载道。见连头儿为弟兄们想得如此周到——人家可也是训练了一天啊，仍然不辞辛苦地给大伙弄吃喝，众人无不感动。一个战士高喊道：
“连长，弟兄们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别说每天训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全凭你一句话！弟兄们都是和鬼子玩过刺刀的，连长你就尽管使唤，松了软了连长只管狠了发落，咱们也没个叫屈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是！”
“没错的呦！”
“这个自然！”
众人高声应道。
“列队！”
陈玉茗高声喊道。战士们这时一个个精神十足，齐刷刷地站成了三排。老旦一把将刀钉在案板上，拿毛巾擦了擦脸，走到队伍前站定了，高声说道：
“弟兄们！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咱们兄弟们能混到一起，就算是缘分。俺老旦原本是个种地的，大字不认得几个，更没见过啥世面。只是俺这仗打得多了，见多了自己的弟兄们死在鬼子的炮火下，死在俺的身边。俺到今天能留下这一条命，全是因为那么多兄弟为俺挡过无数鬼子的枪子，帮俺护下这条烂命！俺带的这些个兄弟，尤其是你们的排长们，个个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有好日子过他们都舍了，非要跟着俺来打鬼子，不为别的，一是为了生死兄弟，二是为了把鬼子打跑再回家过安生日子。从此以后，咱们也就是生死弟兄，有肉你们先吃，有酒你们先喝，有药你们先用。俺就要一条，打仗的时候不要给俺稀松，不要给大名鼎鼎的‘虎贲’57师丢人，更不要让我们死去的弟兄们耻笑了去，别让他娘的只有炕头高的小日本小瞧了！弟兄们能不能做到？”
“能！”战士们大声答道。
“昨天俺到团部开会，团里的长官说了，这鬼子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自己家里也被美国盟军扔炸弹，长沙他们打了一年都打不下来，已经是什么强……强……强鸟之末！”
战士们哄堂大笑。老旦笑着一摆手算是自嘲，继续说道：
“总之，原来俺打鬼子总是看不到啥希望，现在好象看见了。57师为啥叫‘虎贲’俺不晓得，俺也不懂……这老虎哪有个笨的？但是俺知道57师自和鬼子交手就没吃过败仗，是咱们国军响当当的王牌！如今咱们连队得到命令了，整个57师可能要留在常德打鬼子，不去长沙了，这里的老百姓也要撤退。咱们要加紧训练，修筑工事。余程万师长是个硬骨头老广，骨头硬，纪律也硬，因此俺的连队里也要有些个硬规矩，让顾副连长和大家说说！”
顾天磊在一边听着，见老旦只用一通土了吧唧的讲话，外加两只野狗，三箱破酒就把这群匪兵油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下暗自叹服。这可的确是一门了不得的邪门功夫！自己出身黄埔，却没学到这般本领。刚来的时候，他对憨头憨脑的老旦还有些看不上眼，凭啥让他当连长？凭啥把自己从师部揪下来给他当参谋？此时才有些认识了，他揉了揉叽里咕噜的肚子，干咳几声定了下神，便开始接过话来，给战士们讲起57军的军规制度。不能让老旦小看啊！顾天磊卯足了力气讲着，把57师的军纪和赏罚讲得简单明了又条理清晰。战士们都听得认真，军规条例赏罚分明，比如说打完了这仗，所有的人长一级军衔，还有若干光洋可以拿；又比如说57师临时成立了督战队，战场上后退一步就会被枪毙，等等。这回战士们算是心里有了谱，看来在这部队是没法子瞎胡混的，不过能有这么两个指挥有章有法对弟兄们又关怀备至的连头领导，这仗打着也算踏实，终归好过以前糊里糊涂地给人当炮灰吧？
听顾参谋的长篇大论讲述完毕，老旦见士兵们真是馋得要扑上去了，还一个个强忍着站得笔直，心里暗自一笑道：
“弟兄们听明白了没有？”
“晓得了！”
“知道个了！”
“明白了！”
陈玉茗见众人回答得不成章法，一声大喝：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战士们用足力气大声喊道。陈玉茗满意地说：
“原地坐下！一个一个上来领肉领酒，不许乱！”
老旦又亲自操刀，把烤熟的狗肉一块块地割给战士们，他熟练的刀法让几个曾经做过屠夫营生的士兵也啧啧称赞。朱铜头已经在一旁支起一口大锅煮水，他把剃完的骨头和大家啃完的骨头收罗起来扔进大锅，再剁了几个大白萝卜放将下去，也不知这厮还用了什么料，不一会儿那锅骨头汤就浓香四溢了。火光里，战士们坐在地上，个个啃得津津有味，吱吱有声，恨不得把骨头棒子都嚼碎了咽下去。每人分到的酒不多，却个个都喝得满面红光。大伙儿突然留意到老连长顾参谋和几个排长都站在那里，在啃没什么肉的干骨头棒子，鼻子就有些酸了。黄睿敏的弟弟黄睿凌跑到老旦面前，要把自己的肉给老旦吃，老旦笑着推了，还笑嘻嘻地说：
“娃子你不知道，你们出来之前，咱们早就偷偷地啃了几口哩！”
从这以后，战士们就象拧上了发条的机器。大家早出晚归，在营地周围大张旗鼓地艰苦训练，射击格斗拼刺刀，震天的喊声让营地周围要撤退的百姓甚感意外，如何这帮土匪兵油子竟改头换面了？老旦在山里早已经把粱文强和赵海涛训练成了神枪手，陈玉茗和大薛、刘海群训练成了大刀和拼刺能手，因此练将起来甚是顺手。只有朱铜头一个啥也玩不转，却自学成才练就了一手好厨艺，牢牢地俘虏了大伙的胃，人缘指数连连看涨。
战士们吃得香，训练起来格外自觉和努力，再没有一个偷懒的。顾天磊很重视做连队的政治思想训导工作，经常在训练之余，给大家安排一些帮助老百姓撤退迁移的工作，今天帮着刘老倌子家造一辆驴车，明天帮着王老倌子家拆卸木料。土生土长的百姓们不愿意走的，战士们就以班为单位上门去劝说，一个班不行再换一个班，说你们放心地走，等我们把鬼子打跑了，再回来管我们“虎贲”要房子，保证完璧归赵。战士们连哄带骗地将营地周围的百姓们一户户送走了，很快营地周围就没了什么人烟，此时，北边轰隆隆的炮声可以听得到了。
一连两个月，6连都在紧张的气氛中的训练。在东面，北面和南面，每天都有隆隆的炮声传来，大家都明白真正的战斗就要来临了。老旦和大家都有些紧张，训练更加卖力了。团部仍然没有明确的作战指示，顾天磊去了师部一次，带回来一些不好的消息。
“连长，在常德外围，我们的几支主力部队都被打散了。”
“啥意思，鬼子来了多少人？”
“估计至少有五万人。这几天师部才得到消息，鬼子的主攻方向竟然就是常德……29军，73军和我们79军的几个师，都已经几乎全军覆没了……看来是中了鬼子的计，被敌分割包围了……”
“这……怎么会……在常德咱们有多少部队？”
“只有咱们57师，其他的军团都被日军拦在外边……最近的也有一百公里……”
“可是虎贲只有八千人，打五万鬼子，这怎么打？援军何时能到？”
“估计一时到不了！据我所知，战区的主力部队都集中在津河、澧河以及暖水街以西的地区，为的是照顾岳阳方面，常德周围没有梯次部署……鬼子是有备而来，玩了一次咱们老祖宗的围城打援和引蛇出洞，我们太过轻敌了，怎么能把几个军都稀里糊涂填进去呢？竟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说了……明天师部召开动员大会，是什么态势到时候就清楚了。”
听到这令人胆寒的消息，老旦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嗡乱响。以前和鬼子交手，大都是国军以多打少，深沟壁垒加人海战术，况且被火力占优，战术先进，战斗力强的鬼子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如今八千人要顶住五万鬼子的进攻，既没有足量的重武器，又没有坚固的城防工事，编制也不全，这仗怎么打？据自己观察，这常德城四面漏风，东南西北不过五十里的地界，并不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鬼子的火炮可以打到任何一个角落！干掉了防空炮火，鬼子的飞机可以拔掉任何一个火力点，老旦心底掠过一阵凉意，竟然六神无主了。他点起烟锅来压一压砰砰乱跳的心，抬头看顾天磊，也是眉头紧锁一脸阴云，二人一时都静默不语。
不远处的营房里，战士们的鼾声此起彼伏，酣畅淋漓。老旦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场力量对比绝对悬殊的恶仗！“虎贲”的厉害是知道一些的，这只队伍打军阀孙传芳的时候就威风八面，在长沙也顶住了鬼子半个师团的进攻。但是如今面对扑过来的飞机大炮，再加上五万名不要命的东洋兵，如果能顶得住？只有期待奇迹出现了。真不曾想到，刚离开黄家冲，竟然顿时就陷入绝地！
老旦和顾天磊蔫蔫地对坐了一晚，地上满是丢落的烟头和磕掉的烟灰……
第二天，师里的命令下来，即日召开战前动员大会，“虎贲”所有官兵在中央银行前面集合待命。
当看到31团4营6连的战士们军容齐整，精神抖擞举着步枪，面带微笑地向中心广场列队出发时，老旦的心情总算舒坦一些。两个月下来，这帮匪兵油子终于被自己调教成了一支本领过硬，纪律严明的连队。他们个个身强体壮，目光炯炯充满自信，非常信任和服从长官的指挥。老旦又不禁有些安慰：6连的战斗力一定不会输给正奔袭过来的日本鬼子！
当6连喊着洪亮的号子进入会场时，团部长官们都对这支部队耳目一新的变化啧啧称奇了。这哪里还是那帮活土匪，明明就是一支虎虎生威的铁军么！他们个个身强体壮，动作刚劲，刺刀都擦的锃亮，映着每人黑黝结实的脸庞。王立疆也对老旦的本事甚感佩服，简要地向略带惊奇的余程万师长汇报了老旦训练6连的情况，余师长闻之不住点头，却不说话，参谋主任龙出云笑着对王立疆说：
“此人会带兵，堪当重任！”
黄昏已至，会场周围燃起了熊熊的火把，虎贲八千战士肃立当场。如今已是阴历十月，天气已转寒，会场上竟然掠过一阵猛烈的西北风，高高的旗杆发出“日日儿”的哨音。
“全体听令！立正！举枪！”
全体战士“哗”地一声将钢枪举到身前，再放到身体的右侧，同时一个标准的立正。
“虎贲！”
“无敌！”
“虎贲！”
“万岁！”
八千战士齐声高喊，那声浪如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在广场上回荡着。余程万师长从容地走到台前。只见他崭新的中将军服上，亮光闪闪的勋章整齐地排列着。他目光威严，缓缓地扫视了全体将士，庄重而有力地给将士们敬了个礼，然后背过手去，稳稳站定。
“稍息！”他顿了顿，接着又声音洪亮，字字掷地有声地说道：
“‘虎贲’的弟兄们！今天我们开动员大会，不为别的，为的是迎接一场光荣的战役！这些天，想必大家都听到了常德周围的炮声，我国军第六、第九战区的兄弟部队正在战线上和鬼子的十万精锐浴血奋战。日本鬼子想通过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进攻大后方的门户，日夜不停地向我军战线进攻，可谓不惜血本。74军的其它几个师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弟兄们众志成城，虽然血流成河，却让鬼子十万大军步步维艰，同样损失惨重。如今，鬼子钻过来了几个联队，几万人马，就想大摇大摆、轻轻松松地拿下常德这个宝贵的粮仓，休想！想放几响小炮、扔几颗炸弹就把常德如探囊取物一样攻占，休想！因为有‘虎贲’在，因为有我们在！
“弟兄们啊，常德虽小，但是战略意义重大，常德一地的得失，可说关乎到我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常德如若失手，两个战区的防线就面临崩溃，长沙和衡阳即将不保，湘北这块宝地，这座大粮仓，就会落入日寇之手……因此可以说，常德亡则湘败，湘败则国破，国破则家亡！常德三面临水，我们可谓背水一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的城防区域不过南北四十余里，在地图上可谓弹丸之地，可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弹丸之地啊！它的重要性比长沙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沙城我们守住了，常德城我们也一定可以守住！
“为了党国和人民，为了我们的亲人，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用我们的热血和身躯去换取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生存！现在，我命令你们，上到师部，下到伙夫，都要做好和日军浴血奋战的准备，准备拼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弹，最后一条战壕。‘虎贲’与常德同在！”
余师长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仿佛斩断了敌人的千军万马一般。战士们听得热血沸腾，见台上的司号员一挥手，立刻齐声高喊道：
“虎贲！无敌！虎贲！万岁！”
老旦也深受鼓舞，前一晚的阴郁情绪一扫而光。他自忖，这57师真是名不虚传，师长真是个非一般的厉害角色！只听余师长继续说道：
“我们‘虎贲’部队，东征西讨，南征北战，还从来没有吃过败仗，这一次也不会！我们要让日本鬼子知道，面对他们的是中国最为顽强的军队。现在，不仅我们中国人民，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都在关注着我们，等着我们胜利的捷报，增强全世界人民反法西斯必胜的信心！”
“弟兄们，我们要对得起那上百万已经壮烈殉国的兄弟，要对得起被日寇残酷屠杀的中国人民，要对得起被日寇践踏的中华大地！我们报效国家的机会到了！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虎贲！”
“无敌！”
“虎贲！”
“万岁！”
57师官兵们震天的呼喊冲破云霄，直上九天……
战斗很快就打响了。
当一颗炮弹带着刺耳的哨音，在指挥所旁边炸响的时候，老旦从头到脚都感到了一阵寒意，竟然下意识地想要抱着头蹲下。他的头皮紧绷绷的，五官都被冲击波扯得生疼，象是浆洗过的麻布。下半身莫名其妙地嗦嗦发抖，泛起一阵呼之欲出的尿意。一个老兵正在不远处点烟，那老兵的手稳当得如同做针线活儿，老旦羞愧得要用手去捂自己的脸了。离开战场久了，原先那股不怕死的劲头打了折扣，顷刻间，安定悠游的田园生活记忆，立刻被几颗炮弹炸得无影无踪了。他使劲挤了挤针扎一般麻木疼痛的脚趾头，扶了扶军帽，弹掉落在肩头的泥土，偷偷地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感觉到血液又开始在周身涌动。熟悉的炸药味道和炮弹掀起的泥土气息，战士们哗啦啦拉响枪栓的撞击声，让他渐渐感到已经身临其境，象是回到了过去一样。没过多久，他就有种仿佛从未离开过战场的感觉了，在黄家冲神仙般安闲的日子和在斗方山与阿凤共度的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一样，不过是梦里划过的一道美丽的闪电，如今的枪林弹雨，军号马蹄，以及即将光顾自己或者身边弟兄的死神，才是自己要真实面对的生活。
两架鬼子飞机肆无忌惮地从隐蔽的指挥所上空飞过，扫下一阵密集的弹雨。老旦甚至看见了飞机上那两个瘦小的东洋人皮帽子下面精悍的脸，其中一个还留着滑稽的仁丹胡。想到鬼子飞行员夹着裤裆挤在窄小的飞机舱里，要象自己这般尿紧那该咋办哩？老旦突然走了神，自觉有些好笑，竟忘了低下身来去躲那如同犁地一般的弹雨，旁边的顾天磊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几颗机枪子弹将指挥所打得乌烟瘴气，那张从百姓家搬来放地图的八仙桌被打成了碎块，电台也被打成了零件。老旦懵头懵脑地站起身来，看到了顾天磊那奇怪的眼神，再看看四周，指挥所里的人好在都没有受伤。
“日你妈的！鬼子要上来了！电话坏了，通讯兵！你去给陈玉茗带个话，顶得硬一点，多扔点手榴弹，第一波鬼子肯定会象疯狗一样往上硬冲的，不能让鬼子尝到一点甜头！另外，让他们注意和旁边的5连阵地呼应，别让鬼子钻了裤裆跑过来！”
说来也怪，当自己在刚才那一刹那之间与死亡擦身而过时，那种紧绷绷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这不是很熟悉么？回来了，俺老旦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他感觉到心跳已经慢了下来，心底甚至浮起一种激动，他要带领着这支准备充足的部队坚守这片阵地，续写自己的传奇了！他拿起望远镜，向连队防守的一线阵地望去。鬼子的炮弹象鞭炮一样在陈玉茗和大薛防守的前沿阵地上炸响，阵地被笼罩在一片混浊的烟尘之下，周围那些不结实的民房纷纷在炮火中成为废墟。鬼子飞机扔完炸弹刚掉头离去，望远镜里就出现了血红呲拉的膏药旗、黑绿色的钢盔和鬼子雪亮的刺刀。
鬼子冲锋了！
“用迫击炮轰一下敌人的队形！预备队准备！”
顾天磊一边观察着前方阵地一边下着命令。他方才对老旦的迟钝反应颇为费解，见了敌机扫射为何不躲呢？惩英雄？看着又不象，没打过恶仗的军官才会这样干。莫不是老久不上战场有点发懵吧？现在，他总算看到老旦镇定自若地在观察前方阵地了。几颗在不远处爆炸的炮弹崩来很多弹片和碎石，打在用来伪装的树枝上沙沙地响，也有不少弹到他俩身上的，老旦竟然一动不动。指挥所离前沿阵地太近了，可老旦坚持要设在这里，昨天为这个顾天磊还和老旦争了好一会儿。照顾天磊对鬼子的了解，一旦被鬼子飞机发现这里是个指挥部，立刻就会招致一顿毁灭性的炮火覆盖，鬼子的炮弹可不象国军这么金贵，动不动就是几百发。但老旦习惯了看着兄弟们作战，是攻是守都要瞧在眼里。老旦安排两个预备队——粱文强带的3排和赵海涛带的4排都在前面150米距离的深壕里，朱铜头的警卫排也在右边的隐蔽带，一个招呼打过去，一两分钟就可以冲到阵地上去。
在血战长沙时，顾天磊总结到了一些经验，鬼子在阵地战上极具优势，其多兵种协同作战能力远胜于国军。炮兵方面，日军的炮兵射击精度高，反应也极迅速，这和鬼子地图的精确与前沿观察哨的认真是分不开的。空军方面，日军有亚洲最为强大的空中打击力量，国军的苏制和美式老飞机远不是零式战斗机的对手，鬼子的轰炸机可以用各种高难姿势俯冲轰炸扫射，国军及其薄弱空防力量根本无法阻止日军的炸弹准确击中目标，这对国军的地面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陆军方面，日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和分队协同作战能力也远在国军之上，一个日军的联队，相当于国军的一个团编制，却往往可以在空军、炮兵和情报部门的配合下，击跨国军一个师的防线，甚至全歼该师，这种例子在淞沪会战时比比皆是。当然，中国一线作战部队在屡败屡战中也总结出很多战斗经验，在对抗鬼子的集束冲锋时，一味的死守也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冲锋和肉搏战，让鬼子强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即使三个国军士兵才能拼掉一个鬼子，也是值得的。
顾天磊对老旦的军事指挥能力有些怀疑，这家伙看来是干过一些硬仗，但是他的这套死守打法行么？再想想常德弹丸之地，没有什么作战纵深，后面就是设在东门的31团和169团团部了，老旦把指挥所设在四铺街这里，勇气固可嘉，可是思虑不足，指挥所一旦被拔掉，前沿也就失去指挥系统，鬼子突破这样的防线可谓易如反掌。“虎贲”和鬼子可耗不起兵力，反冲锋或许正中鬼子下怀。顾天磊只黑着脸，不过他一时也提不出更好的建议。
事实上，常德战役半个月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实战情况与顾天磊预想的还比较一致。常德外围的深沟壁垒很快就被鬼子突破，鬼子虽然是长途奔袭而至，但是战斗力丝毫不减。常德守军费了两个月工夫修起来的碉堡和工事，半个时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每个战斗序列在和鬼子打照面之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伤亡减员。战士们顶着炮火冲到敌人的冲锋队伍里，这几乎成了让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办法，于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来捍卫。防守外围阵地的两千多人，只剩下几百人了。大片的防线落入了鬼子手中，东洋人大摇大摆地将他们的平射炮推在前面，慢条斯理地放，炮弹几乎贴着地面四处乱飞。不知为什么，57师没留下几门重炮，连队里的小钢炮也极其有限，那炮弹更是恨不得掰开瓣来打。
战役初始，远途而至的鬼子显然没把常德城里这支守军放在眼里，休养得白白胖胖的东洋鬼子经过外围这一个多月的战斗，摧枯拉朽般干掉了近十万国军部队，把一众国民革命军主力打得稀里哗啦，四散奔逃。支那人整个连，整个营，甚至整个旅被皇军俘虏，鬼子们一时觉得自己象长高了一截似的威风八面，长沙城的挫败早已经忘到北海道了。这一路上尽是忙着打仗，连几个花姑娘也没见着，早就听说常德是中国一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是湘北最为重要的粮仓，物产丰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着这座古城就要成为皇军的战利品了，怎能不神气活现，浮想联翩？
当第一支鬼子部队喝完烧酒，哼着家乡的小调，腰里挂着生红薯和手榴弹，悠闲地欣赏着涂家湖两边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冲锋舟，一边朝湖里撒尿一边划向对岸的常德的时候……他们遭到国军一支铁军强硬的抵抗！
第一次战斗，鬼子就吃了大亏，方才认认真真地研究守军57师的布防情况和火力配备，重新制定周密的进攻计划。半个月下来，他们攻占了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外围防线，国军被压缩到了城垣一线。在鬼子指挥部看来，常德城已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炮弹可以打到城里任何一个角落，用不了一个星期就可以彻底结束战斗了。
国军57师的抵抗竟是如此坚决和顽强！这可有些稀罕了。任是日军的重炮和飞机怎么轰炸，任是前沿阵地上还剩几个人，57师官兵就是不后撤一步，而且动不动就和冲上阵地的鬼子同归于尽！这种打法让日军很不适应，他们一直赖以自豪的就是皇军士兵高人一等、一往无前的士气。他们冲锋的时候从不知道何为畏惧，在南京之后的战役中，鬼子的冲锋更加厉害，甚至都不大喜欢用坦克了。可是在常德前线，别管是多少日本兵冲上去，胜利的旗子都来不及插，总有绑着十几颗手榴弹的中国兵冲过来，还要把冒着烟的手榴弹往日本兵的头上敲。鬼子骨子里的武士道精神撑着一口气，让他们无论如何害怕也不会掉头跑，他们期望中国兵这招只是用来吓唬人的。于是，战斗中经常出现几个中国兵和几十个日本兵一起炸得四分五裂的情景。久而久之，这不要命的鬼子一想到前面更不要命的中国兵，冲锋的时候就开始猫腰，甚至是匍匐前进了。
6连职在守卫东门的沙河与四铺街一线阵地，外围防线已经落入敌手，剩余的战士退入了陈玉茗的阵地。在战斗的间歇，陈玉茗跑回了连指挥所，他除了胳膊上一处被火烧黑的地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说经过鬼子这一个时辰的炮轰，有二十多个弟兄或死或伤不能战斗，刚才打退了鬼子一个连的冲锋，干掉了三十多个鬼子。鬼子把平射炮推过来了，估计很快还会冲上来。
“让大家再坚守一个晚上！有什么困难？”老旦问陈玉茗。
“炮兵哪？‘虎贲’的炮兵为什么不开炮？”陈玉茗不解地问道。
“咱们全师只有八门重炮，炮弹也不多，其他的没有运进来，需要在最紧要的关头再开炮！”顾天磊闷闷地说。
“那就再多给点手榴弹！咱们能挡住！”
“好！要注意节省弹药，让大家在战斗间歇别闲着，把战壕挖得结实些！大薛怎么样？”老旦第一次听说‘虎贲’的炮兵力量如此薄弱，扭头惊讶地看了顾天磊一眼，说道。
“大薛没事，刚才只有两个鬼子冲到了阵地前面，都是被他干掉的！”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换防了，还有什么话？”
“顾连长，让铜头给兄弟们烧一锅汤吧？弟兄们说了，喝他的汤打仗有力气！”
老旦和顾天磊哈哈大笑，朱铜头正好从团里回来，带来两箱师部奖励的大洋和牛肉，顾天磊忙叫过正在给战士们分钱的朱铜头吩咐了一番。朱铜头一见陈玉茗，两人象是过了几年没见面似的抱在一起。朱铜头拍着胸脯叫道：
“承蒙弟兄们看得起我，这锅牛肉汤包在我身上，看我香死你们，晚上等着喝吧！我自己给你们送上去！”
“多放几块肉啊？”
“你就放心吧，我还能给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壶酒钻到你们战壕里去，咱哥俩再闷上两杯……”
“铜头晚上见啦！”陈玉茗跟朱铜头重重地拍了拍手，转身朝阵地走去。
下午，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但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又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偶尔响起的冷枪和伤员的哀嚎，就只能听见民房劈劈啪啪燃烧的声响了。
鬼子全线停止了攻击。这不是什么好事！
王立疆等长官不敢怠慢，跑到6连阵地上进行视察。昨天还完好无损的两排民房，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地平线上已一览无余。这边的战斗竟如此激烈！东边防御阵地不同于沅江那边，可以据险而守，好赖有一条江挡着，而这里除了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墙墩子，就只有一些民房可作掩护了。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墙也已经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阵地的战士们统统都只能卧在奇溜拐弯的战壕里，看上去倒是隐蔽得很好，平平地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早在一个月前，战士们就已经把这边的防御阵地挖得沟壑纵横、四通八达，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从连指挥所到前沿阵地也有一条快速运兵道，还做了伪装。
新架设起来的电话终于通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士兵们在那边大喊着，问朱铜头的牛肉汤什么时候可以送来？王立疆等长官听了都非常高兴，把从师部带来的问候传给了大家。
晚上，朱铜头的牛肉汤终于熬好了。他叫上一个伙夫，把汤装在一个大桶里，背上几筐馒头，再往怀里揣上一瓶酒，借着夜空里昏暗的月光，慢慢地向前沿阵地走去。战士们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打老远就闻到了汤的香味，兴高采烈地围上前来，用子弹盒和钢盔装着汤蘸着馒头大吃起来。朱铜头乐呵呵地抡着勺子给大家分汤分肉。对战士们来说，朱铜头是连队里最为和蔼的长官，更是一个妙手神厨，虽然大伙都知道他打仗不怎么样，可也同样对他尊敬有加。此时，和朱铜头混得厮熟的几个战士还伸手到他怀里掏酒喝，朱铜头忙扔下勺子大叫：
“汤给你们送来了，这几两酒可是给陈排长预备的，难道你们还想抢不成？这点子酒不够我俩打湿嘴皮子的，赶紧吃肉去，锅里面可没几块！大薛你赶紧的，要不牛肉就让这帮土匪抢光了。”
朱铜头对自己如此厚道，陈玉茗不由得感动了。在黄家冲，陈玉茗一直不大搭理朱铜头，二人来往也不亲密。可如今情况不同了，二人平素有再多的隔阂，此刻也只剩下生死情谊。大薛颠颠地跑过来，见得意的朱铜头俨然象个发军饷的士官，不由得发出一串奇怪的干笑声。朱铜头见大薛身上黑糊糊的象是挂了彩，忙放下勺子过来，瞪着眼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大薛见朱铜头摸的认真，满眼都是关切，也高兴地拍拍他的肩，在他身上摸烟了。大薛从前看不起铜头打仗时的那副怕死鬼样，更蔑视他平素一见大洋两眼就亮的钱痨样。他和铜头在黄家冲还因为分稻种的事情闹过别扭，后来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不大来往，但此时此刻，他和陈玉茗一样，脑子里想的已经尽是这个家伙的可爱处了。“大薛啊，你身上这血敢情全是鬼子的啊？你可吓死我啦？这里好几包烟那，都是你的！兄弟你可悠着点，能用枪子儿打鬼子就别用刺刀……”
陈玉茗招呼着战壕里的战士们，一人一口的把朱铜头的酒分着喝了，连躺着的伤兵都凑上来嘬了两口。陈玉茗把一个望远镜交给朱铜头，说道：
“铜头，赶紧回去，这里很快就又得打起来，打起来我可保护不了你！你的这顿牛肉汤顶得上一支预备队，多谢你啦！”
“陈哥你咋这样说话哩？没有你照应着，我连武汉都出不来，还去哪里给大家做饭哪？兄弟天生不是块打仗的料，也就是给大家饱饱口福这点本事，那我天天给你们送吃的过来，还不赶上一个加强连了？”
“铜头，你过来……”
陈玉茗把朱铜头拉到一边，躲开埋头狠吃的战士们，悄悄地和他说道：“铜头，把这个望远镜带给老哥，另外……”
“……陈哥，你咋不说了？你知道我这人肚子里装不下事，你可别跟自己兄弟藏着掖着，有啥吩咐，有啥让兄弟我帮你办的？你说！”
“铜头！你想岔了，不是一回事。铜头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诉老哥，这阵地……守不住，你看这鬼子不往上冲了，我估计后面必定会有大动作。我们的援军过不来……也可能援军已经被鬼子消灭了……炮兵也跟不上趟。铜头，兄弟啊！我不是怕死，我们兄弟没有老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我们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哥回了战场，就碰上了这场恶仗。对面的鬼子看来是志在必得，弟兄们顶不了太久，又不能撤退。你知道前两波鬼子是怎么打下去的？都是咱们弟兄们身上绑着炸药跑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的，要不然压不下去。大薛抱着一堆手榴弹也要上去，被我拽住了……”
朱铜头听得一身冷汗，环顾左右，黑压压的暗夜里仿佛有无数支枪口指着自己，一阵夜风夹着霜意吹过战壕，他突然觉得全身发抖，四肢冰凉。
“铜头，我这里能不能守到明天，真说不准。如果鬼子一个联队再上来，文强和海涛的后备队全押上也不一定挡得住。铜头你要记住，咱们挡不住的时候，你给我盯紧了老哥，把他拉到后面去。还有我老婆孩子，就拜托你和老哥了，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
“算是兄弟求你……”
“玉茗你哪能这样说呢？你把兄弟我当成什么人了！怎么，你想壮烈在这里？不成不成！明知打不过咱们就走球的么？莫非咱们几个都要交代在这里不成？”
陈玉茗拍拍朱铜头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早晚有这么一天。往后退，后面是‘虎贲’的督战队，也是个死。咱们打着打着鬼子兴许就怕了，只要有一支援军可以过来，这仗可能就有希望！记着，你要照顾好老哥他们！如果大薛和海群也回不去，他们的老婆孩子也得仰仗你照应，记住了？”
此时朱铜头早已哭成一团，佝偻着腰身象是个犯了错的乖娃子。
夜色正浓，月光渐渐被一层游走的薄云遮在了后面……
朱铜头抱着干净溜光的大桶，跟在伙夫后面慢慢地往回走着，陈玉茗的话让他的心情象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场战斗的残酷。守卫外围阵地的弟兄们几乎全部伤亡，57师损失惨重，可那还只是鬼子有些轻敌的结果。如今鬼子知道了面对的57师是不容易对付的角色，已经增加了火炮和飞机，刚才壕沟里的弟兄还说，鬼子把一种没见过的炸弹扔下来，一落到地上就会燃起一个大院子那么大片火，烧得可斜乎了，石头都烧得裂开……
“嗵嗵嗵……”
一阵密集的迫击炮声突然从四周响起，朱铜头慌得赶紧猫腰趴在壕沟里。天空猛地炸开了几十个雪亮的照明弹。弟兄们喜欢管它们叫人造小月亮，鬼子在冲锋前偶尔会打一两个，可现在鬼子一下子齐刷刷地打这么多，把整个常德城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朱铜头瞪着大眼回头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一串串闪亮此起彼伏，然后就响起了震天的炮声。在无数颗炮弹的呼啸声中，国军阵地上猛地升起一团团更加猛烈的血红的火焰，刚才还宁静安逸的阵地，刹那间就变成了火红的炼狱。朱铜头被天上的白光和四周闪烁的红光晃得睁不开眼，两只耳朵被震得生疼，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死亡的味道。炸药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照明弹燃烧的臭味，加上燃烧弹浓烈的汽油味，搅和在一起，在战场上掀起一阵流风。朱铜头吓得再不敢看，一下子扑倒在地缩成一团，索性将装汤的大桶扣在头上。大桶被横飞的弹片和石子敲得叮当乱响，外边的炮火声在桶里听来就象是波涛汹涌的海浪，在这涛声里，朱铜头隐约听见了弟兄们那嘶哑的喊杀声。
老旦刚和顾天磊胡乱扒了口饭，正准备到阵地前面去看一看，一排炮弹就呼啸着砸了过来。二人吩咐着指挥所的人赶紧转移，刚离开那里，两颗炮弹就正中了它，两声巨响之后，一个指挥所连同方圆十米之内的坑道都被夷为了平地。
“炮火一停，就让粱文强的预备队上去，通讯员赶紧把电话接好！顾天磊，你去前面看一下，告诉战士们准备，一定要顶住鬼子这次进攻，这次顶住了，以后就能顶住！”老旦情急之中大叫着。
前沿阵地已经被炸成了一个火山口，估计是日军用了大量的燃烧弹，整个战线上烧得通红，鬼子发疯一般的喊叫已经听得清清楚楚，阵地上仅有的两挺重机枪已经开始射击，老旦估计刚才那一顿炮火又至少造成了一半左右的人员伤亡，预备队只能现在就投入战斗了。
“我现在就去！”顾天磊应道。
现在是紧要关头，鬼子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进攻，此刻天上至少有二十多架飞机飞来飞去，一边扔炸弹一边给日军指示轰击目标。顾天磊知道，如果挡不住日军这次攻击，四条防线上只要有一条被日军突破，鬼子涌进城来，其他三条防线都只能主动放弃。师部明确传达了命令，每一条防线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也不许后撤一步，违者杀无赦！可见保持这条防线是多么重要，这也是等待援军到来的唯一办法！
“只能硬拼了！”
顾天磊操起一只步枪，带着两个警卫员向前线阵地跑去，路上他看见了朱铜头装牛肉汤用的大桶，被弹片崩得象漏勺一样，却不见人，心里很是纳闷，莫非这厮壮烈了，咋不见尸呢？不会是当了逃兵吧？
到了阵地上，顾天磊惊奇地看到，幸存的二十多个战士几乎是趴在平地上向日军射击，战壕已经被炸得参差不齐，炸起的土填平了战壕。陈玉茗浑身是血，扯着嘶哑的喉咙指挥着。日军大概三百多人已经冲到了离阵地不到百米的地方，开始一边射击一边冲锋。粱文强的3排赶到了，立刻架起武器向日军射击。顾天磊意外地看到朱铜头趴在一个弹坑里，喊着号子往外扔着手榴弹，这厮膀大腰圆臂力过人，也不用助跑，轻轻松松一扔就是三十多米，旁边一个小兵给他喊着方向：
“朱哥往左扔一点，还是那么远，嘿呦，你好象正砸在小鬼子头上嘿！不对？朱哥，这个你忘了拉弦了！没炸！再来一个！”
“他妈了个逼的！老子让你打我的桶，老子让你打我的兄弟，看家伙！”
朱铜头在坑里扔得性起，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原来他在往回跑的时候被炮火炸得抬不起头，一颗迫击炮弹正在他脑袋前方三米多远的地方炸开了，把套在他头上的大桶炸得飞了起来。朱铜头吓得当时就尿了，上上下下摸了半天发现居然没有挂花，立刻抱过那个桶来亲了又亲。回头一看，照明弹下面的阵地上杀声震天，鬼子已经在往上冲了，再看看连指挥部，也已经被炸成了一团火。朱铜头前后徘徊了一会儿，从地上拾起一颗手榴弹，脚一跺就跑回了阵地。陈玉茗看他回来了非常意外，知道他枪法很臭但力气不小，就安排他去扔手榴弹。朱铜头使出了打小练就的扔石头打狗的看家本领，扔了十几颗下来，居然弹无虚发，统统扔在鬼子人最多的地方，并且还扔得很有技巧，时间掐算得很准，俱都是落地即炸。为了炸到躲在土坡后面的鬼子，还扔出去两个在空中即爆炸的，直炸得鬼子们嗷嗷叫，只要听见那边一个杀猪一样的吆喝声响起，鬼子就赶紧挪窝。
阵地上两挺机枪配合得恰到好处。一大群鬼子被打死在阵地前面，其余的也被压回到四十米开外的沟里不敢露头。
“陈玉茗你们怎么样？”
“呦！顾连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老哥呢？”
“他没事！伤亡情况怎么样？”
“你说啥？”陈玉茗的耳朵几乎被震出血来。
“我说这里的伤亡怎么样！”
“哦！我们排只剩下十二个人了，都受了点伤，其他的都在炮火中牺牲了，幸亏粱文强他们赶得及时，要不然这个屄口子就堵不住了！”
“注意保持战斗队形，大家不要都挤在一条线上，让战士们三个两个的到那些弹坑里去，打退了敌人注意去拣他们的武器弹药，尤其是手榴弹，我们的弹药一定要节省啊，朱铜头！你给我扔得悠着点，别光顾了过瘾！”顾天磊对他们的成绩很满意，以半个多排的牺牲瓦解了敌人一次三百人的冲锋，实在不易。
“鬼子没有下去的意思啊！”
“那是！他们和咱们一样，屁股后面也有督战队，你还是快点走吧，眼见着鬼子又要上来了……”
果然，随着几发平射炮打过来，几颗烟雾弹在阵地前爆出一团团浓烟，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鬼子们一声高喊，纷纷从地上站起来又开始冲锋。
“先不要开火，节省弹药，等他们钻过来再打！”陈玉茗大声命令，突然，一架飞机从浓烟中猛地钻出来，转眼就到了阵地上方。
“隐蔽！卧倒！”
顾天磊的喊声还没落地，敌机就开火了。几个战士刚来得及抬头看，就被从天而降的子弹打得血肉四溅，趴在机枪上的大薛躲了一下，但是枪杆子粗的机枪子弹还是打中了他的腿，大薛的左腿“喀嚓”一声就分成了两截，小腿肚子远远地飞在一边。两个战士见状，忙扑过去扶起他，一个立刻拿出绷带来要给他包扎。大薛疼得嗷嗷直叫，大喊着两个战士听不懂的话，朱铜头在旁边大喝一声：
“他让你们去操作机枪，别管他！鬼子上来了！”
说罢，朱铜头就把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战士们开火了，子弹在夜空中拖曳着火红闪亮的尾巴，齐唰唰地射向张牙舞爪的鬼子，赵海涛那边的小钢炮也开始火力支援。阵地上顷刻弹雨如蝗，血漫当空。顾天磊用裤带把大薛的腿扎住，把他那半条腿捡回来塞到大薛手中，吩咐通讯员把他抬走。大薛不干，一把将小兵通讯员推了个跟头，情急之下居然喊出了一句响亮的话：
“我不走！”
战士们激战之时听到了大薛的话，竟一时不开火了，他们惊讶得象是见了鬼，只听说过哑巴说话铁树开花的故事，没见过喉咙被子弹打烂了还能喊口号的大兵！朱铜头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大薛！原来你装哑巴装了这么多年啊？你当年洞房的时候，我们都在你窗户下面听，那个时候都没听你哼哼过，如今断了一条腿，你又能说话了，我替你谢谢小鬼子啦，王八羔子们！看家伙！”
大薛竟呵呵笑着爬了上来，推开被子弹击中头部的机枪手，将轻机枪稳稳地顶在肩上，大吼一声就扫了过去。
顾天磊此刻心急如焚，好在“虎贲”的炮兵已经开炮了，八门炮都在支援东门。鬼子的冲锋队伍损失不小，然而这次冲锋格外猛烈，不管身边的鬼子如何倒下，剩下的仍然高喊着冲过来。阵地前面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象麻袋一样摞了起来，后面的鬼子象跨栏杆一样跃过来。在前面弹坑的几个战士子弹象是打光了，一个想跑回来，被鬼子追上了，用刺刀钉在了地上，另一个机灵的猛地蹦出去，操起地上散落的日军步枪，照着迎面而来的鬼子就是一枪。顾天磊认得那是老旦从黄家冲带来的小兵黄克方，步枪子弹将鬼子脸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大团东西飞了出去。可还没等黄克方开第二枪，两个斜次里冲来的鬼子借着前冲的力量，用刺刀把他刺了个透穿，黄克方疼得大叫，丢了枪用两只手去抓鬼子，可是怎么也够不着。一个鬼子拔出刺刀，再重重刺下，小兵黄克方一声不吭地倒下了。正在散兵坑射击的粱文强见状勃然大怒，操起机枪立起身来，将两个鬼子打得犹如蜂窝一般，随即嚎叫着端着枪冲了出去。刚跑出两步，一串流弹正打在他的胸前，崩出一片血雾。
“排长！”
3排的几个战士高喊着冲出战壕，要把他们的排长救回来，但立刻被鬼子打倒了。粱文强几个趔趄跪倒在地，用机枪支着自己的身体。他伤得很重，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心急如焚地望着越来越逼近的鬼子。一个鬼子过来抢走了他的机枪，和另一个鬼子扛起他就往后面跑，陈玉茗见状急了，可又不敢开枪，他着急得正要冲出去，顾天磊一把将他拽住，大声呵斥道：
“阵地要紧！现在还不能冲锋！”
弟兄们急得眼泪直流。粱文强被两个鬼子牢牢地抓住挣扎不脱，他明白鬼子是要抓个活口，真后悔身上没绑个手榴弹。眼看离弟兄们越来越远了，显然是大家不敢开枪，否则早就把这两个鬼子收拾了。朱铜头也是急得四处找步枪，拿起来又不敢打。这时只听得粱文强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喊：
“弟兄们！打死我！铜头，炸死我！”
刚才冲出去的3排的战士们被压在那一堆鬼子尸体后面。鬼子也放慢了进攻速度，开始朝这边扔手榴弹放枪，陈玉茗见梁文强被拖得越来越远，猛地冲到朱铜头面前，大声命令到：
“扔手榴弹，再不扔就来不及啦！”
“我不！咱们得去把他救回来！”朱铜头大哭着说。
“你犯什么混？想救他，根本不可能！要是鬼子知道了我们在这边只有一个连的兵力，阵地就完蛋了！你要让文强活受罪么？你要让他当叛徒么？我告诉你，他落在鬼子手里只会死得更惨！你要当他是兄弟就成全了他，服从命令！”
陈玉茗的眼泪在满是血痂的脸上冲出两条泪痕，眼睛红得象野地里的饿狼，这是多么痛苦的决定啊！
朱铜头咧着嘴哭嚎着，默默的从弹箱里把最后三颗手榴弹拿起来，仰天哭道：
“粱文强！别怪你兄弟啊！我的好兄弟啊……兄弟铜头帮你来了！小鬼子，我操你妈！”
朱铜头看准方向，趁着又有两颗照明弹点亮的光，挨个把手榴弹扔了出去。三颗手榴弹先后落在粱文强和两个鬼子左右，将他们一起炸得支离破碎了。朱铜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跪倒在地，然后哭嚎着一头撞在地上。
“妈的，电话线炸断了……黄睿凌，去团里跑一趟，要求炮兵全力支援东门，否则就顶不住了。”顾天磊见炮兵突然停歇了，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赵海涛的4排奉老旦之命增援了上来。4排战士们憋了好久，在那边被鬼子的炮弹折腾得要疯了，一上来就嘁里咯嚓地把阵地前面的鬼子赶了下去。鬼子那边显然也多了一支增援部队，又纠集一百多人反攻上来。两架飞机在阵地上突然扔下了几颗燃烧弹，战壕里猛地腾起两人多高的火焰，十几个伤兵哭爹喊娘，在火焰里发出几声惨叫，就没了声息。战壕里大乱，顾天磊一边拍熄身上的火苗，一边命令大家不要乱。一群鬼子趁机冲到了阵地前面，散兵坑里的十几个战士已经和他们扭成了一处。这枪是没法子放了，顾天磊和陈玉茗对望了一眼，二人在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对方必死的决心，两人齐声大喊：
“弟兄们杀鬼子哪！冲啊！”
“给排长报仇啊……”
几十个战士猛地跳出战壕，一边开枪一边向鬼子扑去。跑在前面的几个兵都是3排的，打头的战士拿着几颗冒烟的手榴弹冲进鬼子堆里，也不管他们扎在自己身上的刺刀，用手榴弹砸碎一个鬼子的头，随即就在轰的一声中把自己和七八个鬼子炸得血肉横飞。鬼子原以为这阵地上应该没什么抵抗能力了，一看来了这么多增援的部队，有点摸不准这边的实力，又看到这帮中国兵如此之不要命，拼杀了一阵终于退了下去。
陈玉茗和顾天磊带着战士们追了一阵就退了回来，把鬼子一路上丢下的武器都拣了回来。二人乐呵呵地跳回到战壕里，惊讶的发现朱铜头没有冲锋，在那里哭得象个泪人，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的战士，那战士的一只手里还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半条腿……
“大薛！”陈玉茗扔下枪支，哭喊一声扑在了地上……

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
在湿漉漉的防空壕里，老旦低头盘腿儿坐着，静静地听着顾天磊和陈玉茗向自己汇报昨晚的战斗。当陈玉茗哭着说包括梁文强、大薛等三十多个弟兄战死时，他的心猛地一揪，象是被几颗灼热的子弹穿过了一般，胸口象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眼前浮起一排模糊的影子……他真想号啕大哭出来，以发泄这种强烈的痛苦。是自己曾一度给这些兄弟带来了安定的生活，然而也是自己又把他们拉回了生死的战场，把他们推向了死亡！他们守寡的女人将从此愁云惨淡，年幼的孩子将记不起父亲的模样……这是自己做的孽么？可是，对这场战斗而言，他们不过只是目前已经牺牲的几千‘虎贲’兄弟的一小份子，几千壮士的牺牲得以让这座城市尚未落入日军的魔爪，让其他的弟兄们得以保全，继续战斗！
顾天磊的声音有些颤抖。老旦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靠着壕壁，很吃力的样子，两只拳头攥得发抖，眉头一颤一颤地抽搐。他的头发被燃烧弹几乎烧光，已成半秃子了，额头上被烧起了一大串燎泡，脸上放着黄褐色的光。他的左眼泡子肿得象个茶鸡蛋，完全无法睁开了，勉强睁开的右眼里也布满蜘蛛网一般的血丝。老旦料想他已经背着自己悄悄地哭了一鼻子了。在这一战中，3排和4排损失惨重，几乎已经全部牺牲。这几个月，顾天磊在他们身上费了很多心血，更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让他们从一众匪兵变成了为自己骄傲的‘虎贲’战士。在战斗中，他们个个勇敢无畏，义无反顾，而平时却又生龙活虎，聪明可爱。
回想起被鬼子架去的粱文强发出的悲壮而绝望的嘶喊，回想起大薛拖着一条被炸断的腿趴在机枪上怒射的样子，老旦心如刀绞。突然，他站起身来，用手慢慢地搭住了陈玉茗的肩膀，镇定地看着他，陈玉茗看到老旦眼里那期待的目光，立刻就会意了。现在是应该克制情绪的时候，眼前的敌人马上会发起新一轮的冲锋。眼泪是动摇军心的毒药，脆弱是阵地失守的命门，这个时候，不能流泪，只能流血！
“铜头没有负伤？他为啥就上去了？”老旦打破这痛苦压抑的气氛，问陈玉茗道。
“铜头是自己跑到阵地上的，他终于敢干了！竟然没有负伤，连根毛都没有伤到，粱文强就是铜头帮的忙……鬼子扔下的燃烧弹炸死了十几个负伤的弟兄，大薛把铜头按在身子下面，救了他的命，所以才被……”
“知道了，他现在在哪儿？”
“在阵地上，我让他回来，他不走。”
“让3排和4排剩下的弟兄们下来休整一天，铜头的1排和海群的2排上去，修复战壕，收集弹药，晚上再埋点地雷。玉茗……你还得在那里顶着！你把3、4排剩下的人都集中起来，休整之后编进铜头的1排里，让铜头先回来一趟，说俺找他有事。别的不说了！陈玉茗！这阵地能不能守住？”
陈玉茗啪的一个立正，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能！除非鬼子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困难是不小，但是战士们士气很高，只要弹药充足，我有把握守住阵地！对了老哥……炮兵，我要炮兵！”
“炮兵没有了……炮弹已经打光，师部命令炸炮，那些炮兵不愿意……炸炮的时候，他们十几个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已经同归于尽了……” 顾天磊沉痛地说。
老旦和陈玉茗都惊呆了，那些炮兵对大炮竟然如此不舍，与大炮共存亡？这真是太悲壮了！
老旦感觉到了陈玉茗的恐惧。两人相知多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鬼子的每一次进攻都会消耗掉一个排的兵力，也许再来一次大的冲锋，这支连队就会全搭进去。说能守住阵地只因了大家那份英勇血拼的豪壮和视死如归的决心，老旦清楚地知道整个57师伤亡的情况，也从王立疆那里知悉了援军到来的渺茫。有点后悔啊！离开黄家冲是冲动了，他想起袁白先生摸着自己的手算命时说的话：
“旦儿啊！俺老汉说了，你且认真听……汝之命线起自太阴丘，而终于金星丘侧，其间多叉，遍布平原，既短且促。汝之命相纹乱沟深，经纬叉错，掌虽大而指纤，壑虽深却苦短，五指虽齐却不能并拢，伸张又不能平直。世事无常，乾坤不测！后生哪！你原本是一生穷命，与富贵无缘，于风尘多难，高堂不能终其天年，子嗣不能脱胎换骨。天下虽大，容你之处寥寥，日月虽多，清净之音淡淡。你不惹事，事却找你，你不赴灾，灾又不断，大悲大难，祸不单行。旦儿啊！听俺老汉一句话，少生妄念，安生是福！一个地瓜一个窝，挪出去便是死地！即若有贵人相助，九死虽过得以一生，则可享一时之乐，可惜光阴不久，且乐极生悲也哉……”
老旦听得云里雾里，对袁白先生这通高深言论甚为不解，更找不出问题来问这昔日的老秀才，但却知道这老朽说的没什么好话，于是将原本约好的两个铜板只扔了一个给他，就溜之乎了。如今回想起来，袁白先生的话仿佛验证了自己的诸多经历，更仿佛在暗示自己现在的经历。莫非真的要将这条烂命交代在这座孤城？大薛和粱文强已经死了，两人俱都尸骨不全，昨天大薛是否仍和自己一样想念着家里的女人和娃？粱文强在被朱铜头的手榴弹炸碎的一瞬间，他可曾想到了麻子妹那张亲切的麻子脸……这莫非就是命？想到此，他面对着一脸阴翳的陈玉茗，老旦心里不禁怯怯地浮上一股辛酸。
顾天磊看到老旦扶着陈玉茗的肩膀发愣，料想他是不舍得自己弟兄，但是此时陈玉茗必须回到阵地上了。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折腾，鬼子损兵折将，却只往前搁蹭了三十米不到的距离，今天仍然要做好恶战的准备。
师部参谋主任龙出云一早就来了，他带着两个随从前去探望东部防线的战士们。让大家惊讶的是，龙参谋和随从浑身上下象是被鸟铳打过一样的漆黑，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把呢子军服弄得象是破烂的纱窗。他的随从告诉老旦，龙参谋一宿没睡，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走动着考察战况，鼓舞士气，一颗炮弹炸在大米堆上，十米开外的几个人登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离得近的后背上镶进去一百多颗大米，正在医务所里一颗一颗的往外拔……
龙参谋对几个连队的防御都很满意，对战士们的伤亡也很痛心。他同时提醒大家不要轻敌，57师这边的弹药供给跟不上趟了，一定要注意节省，说余师长特别强调了对敌主动运动作战，实施小规模的反冲锋。北门的防御本来在后半夜顶不住了，鬼子如果在豁口处架起机枪阵地，再支上几门平射炮，基本上就没戏了。西边的马宝珍连长连续发动了两次反冲锋，终于把丢掉的阵地夺了回来，虽然损失很大，但是竟然把鬼子赶回去一里地，还缴获了包括92式重机枪在内的武器一批。师部立刻命令大家学习他们的战术技巧，保持兵力，灵活作战。
龙参谋给驻守东门沙河至四铺街一线阵地的4营集体颁发了奖章，外加一万块大洋。老旦这边的6连竟然分到了两千多块，老旦长了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硬货。当一箱箱的大洋被伙夫挑到指挥所里来的时候，老旦掐指算了一下，以目前的伤亡计算，人均可以分到二十块，这是自己多少年种地也赚不回来的现大洋。他觉得要立刻把大洋给战士们分发下去，弟兄们多是揭不开锅的庄稼人，把这捧大洋贴在心上，就多一份早打完仗回家安生过活的愿望，打起仗来就更加的不要命。老旦当然明白，只有少数人可能带着钱回家，谁生谁死，那就看谁的造化大了。
朱铜头被陈玉茗叫了回来，看得出他一脸的不愿意。老旦惊奇地发现，才过了一天，原来贼头贼脑、嬉皮笑脸的朱铜头竟然变得如此稳重和镇定。他给自己和顾天磊敬了军礼，身板绷得溜直，燃烧弹爆炸的火焰将他原本光亮的脸烤成了黑色，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战友的鲜血，朱铜头那张贪吃的嘴如今象铁夹一样紧闭着，目光淡淡地看着老旦，再没有平日的怯懦。
“铜头，昨个你是好样的，但同时也要批评你，因为你违反命令，你的排还在后面当预备队，你自个就冲上去打，下次不能这样！”
“知道了老哥！”
“大薛和粱文强都埋了？”
“我亲手埋的，知道地方，老哥你放心！”
“今儿个，眀儿个，后儿个，肯定都有恶仗，连队损失不小……”
“老哥你放心，我和陈玉茗守着阵地，主要用我的排，打光了就让海群和海涛的人上来！我死也不会离开那里！但是得再多给我一些手榴弹，就没有了！”朱铜头狠狠地说。
“俺和你就要念叨这个，没有那么多手榴弹，其他军火也有限，其他防线上打得不比我们这边稀松。可能过些日子才有空投，这几天是最难守的，你晓得么？”
“没有就没有，我们那里枪和子弹还够用，昨晚上从鬼子那里抢回来不少。”
“听说你们昨天捣了鬼子的伤兵医疗所？”顾天磊猛地问道。
“是啊，我的排歪打正着撞见的。几十个鬼子躺在那里，估计正准备往后运呢！”陈玉茗接过话来答道。
“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全用刺刀捅了，还有两个鬼子医生……”陈玉茗不屑一顾地说。
“你们怎么能这样？这太不人道了，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医护人员更不能肆意屠杀！再说为什么不抓俘虏？”顾天磊闻听大怒，厉声向陈玉茗喊道。
“对鬼子还讲什么人道么？顾参谋，咱们的弟兄死得那么惨，鬼子可曾讲过什么人道？”陈玉茗毫无怯色地反驳道。
“咱们部队是有战斗纪律的，禁止杀俘虏，难道你也不知道。”
“行了老顾，这个时候还讲什么战斗纪律，讲这个阵地早丢了！陈玉茗这次反冲锋打得很漂亮，歼敌这么多，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鬼子是伤兵不假，可他们毕竟是鬼子，手上粘着咱们弟兄的血，照俺的意思，应该一把火烧了，刺刀捅死他们，还算便宜！”
“要是这样，我们的部队和鬼子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有区别！你有没有看见过鬼子枪毙咱们的战士？我和陈玉茗在通城见过了！那些弟兄也都是伤兵，都没有武器，可鬼子还是用机枪全突突了，还浇上汽油烧了！在黄河边上，你见过鬼子扫射咱们河南的乡亲们么？黄河都被血染红了！和这些凶残的王八蛋相比，咱们的战士算是慈悲哩！”
老旦突然大发雷霆。你顾天磊的这一套，完全是假仁假义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和鬼子讲人道？顾天磊被老旦的话噎得面色苍白，他是中央军校出身，脑子里有正统军人的原则，无法接受这种野蛮的屠杀作风。在他看来，陈玉茗他们的做法和法西斯毫无二致，但是老旦的话也让他无言以对，和这些恨鬼子恨到咬牙切齿的农民战士说人道，无异于对牛弹琴。
“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希望你们向我咨询意见，我毕竟是这个连的参谋，有处置建议权。”
“成！不过俺估计没这个机会了，你等着瞧吧！”
“陈玉茗，你带我和连长去阵地上看看……”顾天磊不得不平息怒火，赶紧去阵地上视察一番才是正事。
老旦和顾天磊在朱铜头的带领下来到战壕里巡视，见到战士们已经把蓝色的小军功章戴在了身上，正在笑嘻嘻地敲着手里那一把子钱。大家见到他们到来都非常高兴，伤兵都已经转移到后面去了，轻伤员坚持留在阵地上。只一个上午，已经被炸平的战壕又被他们挖好，很多日军的尸体也被用来做掩体。顾天磊又耷拉脸了，就问那个正在搬弄鬼子尸体的战士：“日军有没有要求过来拉尸体？”
“有！早晨有两个举着旗子过来的，被我们敲掉了！”
“这样不好，我们的弟兄也有人死在鬼子那边，下次不要打！”顾天磊严厉地说。
顾天磊眉头紧锁，他深知日本人睚眦必报的秉性，不让他们过来拉尸体，必会遭到他们疯狂的报复，一旦有战士被鬼子俘虏，下场就会很惨。一个战士听顾天磊不大高兴，心里就有些想法，抱着大枪斜着眼说：
“顾指导，这我就不大明白了，我们的弟兄死在哪里没球个关系，反正是在咱中国的地界上。咋了？小鬼子杀我们的人，死在我们这儿，还想大摇大摆地拉回去？我看不行！”
“别说了，按照顾指导说的办，这是命令！”
老旦说了话，大家就都闭了嘴。老旦对顾天磊这种书生气的仗义感到好笑。面对毫无人性的鬼子还讲这个？不过在战士面前得维护他的台面。顾天磊打起仗来丝毫不比自己逊色，中央军校出来的长官，前途也比自己要远大得多。老旦突然发现自己对为人之道和为官之道又有了新的体会，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许想给顾天磊留个很好的印象，以便将来人家升了大官还可以提携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脸热。
朱铜头见老旦红了脸，以为他生了气，用帽子刮了刚才说话的战士一下，那战士收敛起一副匪样，笑嘻嘻地受了。顾天磊对老旦给的台阶自然领情，他看到一个战士坐在那里抽着闷烟，是江西的老兵刘可达，就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老刘，咋的啦？鬼子杀少了不高兴？”
“顾指导啊，不是，我明明杀了四个鬼子，二愣他非说有一个是他杀的，我明明一刺刀扎在那鬼子肚子上，可二愣说他没死，又补了一枪才死，你说算谁的？”
顾天磊被问了个大眼瞪小眼，不由得回头看老旦。老旦在那边嘿嘿笑了，一边笑一边喊道：
“啥个算你的算我的？又没有给你定任务，你计较个这干球啥？”
“老哥！我们弟兄可是说好了的，谁杀得多，这钱就多给他一份，除非他壮烈了，刚才那会儿二愣在担架上还和我争哪！”
几人恍然大悟，原来战士们用杀鬼子在这里打着赌，赌注还不小。
“二愣伤得重么？”
“重个什么呀？都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旦！”
“那你就别和他争了，咋说他也上了担架呦！你要是嫌少了，把我的拿去，我巴不得你多杀几个鬼子哪！”顾天磊笑着和刘可达说道。
“顾指导，这可是两码事，不是钱的事！你嫌我没受伤是不？看今天我给你负一个！”
刘可达好象真的生气了，一脸鄙夷之色，背过脸去不理顾天磊了。顾天磊忙笑着打住话茬，笑呵呵地拿出一包烟塞到刘可达手里，刘可达立刻来了个变脸，一脸堆笑地说道：
“嘻嘻，顾参谋见怪了！其实都是开玩笑，二愣他还替我挡了一刺刀哪！大洋全给他我老刘都不心疼，就是想骗顾指导一盒烟抽……”
“奶奶的江西老俵！肚子里这么多坏水，把烟还给我！”顾天磊笑着，作势就去抢他手里的烟。
“顾指导这么小气，怎么带兵打仗啊？你好赖也是大官呦！弟兄们，长官打劫啦！”
刘可达把烟一根根地递给战士们。老旦对战士们总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时候心也不乱。
“连长！我有个想法，可以跟你说不？”说话的是3排的黄和光，黄家冲来的后生。
“有啥球不能说的？讲！”
“连长，这些个大洋你能不能给咱们先留着，万一我回不了黄家冲，连长请你转交给我的家人。”
老旦看着单瘦的黄和光，不知说什么好。也就在两三年前，这小子仿佛还在穿着开裆裤，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名坚强的战士，而且还做好了“壮烈”的准备。从冲里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山口两边他的父母那关切的眼神和悲伤的眼泪，自己也曾发誓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这些黄家冲的好娃子们，可这两战下来，黄家冲的后生已经死了四个，重伤一个，老旦甚至还没将他们认个清楚，这些生龙活虎的身影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太快了！也许再过几天，他的6连就会全军覆没。老旦已经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了，哪一回不是死里逃生？这些个大洋，不过是心理上的安慰，自己从来没想到要把这些钱托给别人送回家，托谁呢？别人也跟你一样，说不定眨眼的工夫就见了阎王。
“傻伢子！你自个儿把钱收好，等着这几仗下来攒得多了，鬼子也退了，咱们一起带回去，给你老娘买几头牛回去！”老旦信口胡诌着，不自在地扭过了脸。
刘可达眼睛眨巴眨巴地说：“喂！我说1、3、4排的弟兄们？咱们要不这么着，我这钱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实，万一我壮烈在那边，鬼子说不定给我掏了去！咱们都拿出来放到一块……对！就放在这个铁盒子里，最后活着的别忘了把这箱子钱带走，各人把自家的住处写清楚，写个纸条放在箱子里，嗯……那么着，别管谁最后离开，这钱也不会丢了。等这兵荒马乱的日子过去了，连里活着的弟兄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着各人的地址，把这钱给大家伙一份份地寄回去，你们看可成？”
战士们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大多数人表示同意，于是大家纷纷把钱扔在了铁盒子里，刘可达抓过顾天磊的通讯兵开始写纸条，很快每个人就将纸条放了进去。老旦颇为感动，正要把自己的大洋也扔进去，突然见到自己的警卫员飞奔过来，忙迎了过去。
“啥事？”
“王营长叫你和顾指导回去一趟，有重要的会要开！”
二人拔脚就走，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箱子放在一处，再用子弹箱子压住，大家的视线都聚在那个箱子上，象是看着刚娶进门的小媳妇俊俏的脸……
把翠儿娶进门之前，老旦只瞧见了女人的大半张脸和一双硕大的脚。那大半张年轻女人的脸，细细的麻子星罗棋布的点缀着，象是刚出蒸笼不久的馒头上趴上了一群小蝇子，吓了老旦一跳。倒是这女人黑亮的刘海儿下面那双如漆一般晶亮的小眼睛，让老旦觉得如此有神！女人脸颊宽厚，薄薄的嘴唇微微撅起，模样可爱。那女人正在看他，竟然在嘴角撇出一个微笑。老旦第一次被一个芳龄女子这样暧昧地看，不由得涨红了脸，想看又怕看，大嘴直咧得腮帮子都疼了起来。
是年老旦虚岁十八，已长成一条大汉。三叔却愈发显出病态，老旦渐渐成了三叔唯一的依靠。这时花子姑上门来说亲了，这老娘们想要老旦去做做上帮子村刘二老爷家的倒插门儿女婿。三叔居然同意了。老旦急了，气急败坏地说三叔你要愿意你去插！三叔脱下一只板鞋就要抽他，手悬在半空却没敢下手，他陡然间看到老旦一身的肌肉紧绷绷的鼓起来了，一对怒眼似要喷出火来，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鄙夷。三叔猛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以前人人都能欺负的大侄，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花子姑也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这后生有骨头，竟是一条不可多见好汉！表面上憨了吧唧，里头竟然是个青皮？花子姑方圆几十里走家串户见识的多，立时便有了主意，将腰身轻轻一弹蹭了过来，堆出一幅义正辞严的表情来，指着老旦大喝：
“后生子，你小子不要犯混！你自个长成汉子啦？可以犯混开销你三叔啦？你给花子姑听清楚了，倒插门也不是什么臊人的事，能插上一户殷实人家，算来还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哩！况且俺和你三叔也不过在商量，也没硬让你过去。到时人家让不让插还说不准呢，想当刘家倒插门儿女婿的后生仔多了去了……俺花子姑方圆几十里的名声你举着喇叭去打听打听，俺说成的好事儿有多少？咱们这还没商量个停当，咋的你个旦先尿出来了？俺也明着告诉你，那边可是刘二老爷家的三妮子，刚落了红蒂儿的大黄花闺女，别人想攀高枝还找不着云梯哩？你有种不插门，那你有没有种跟俺走一趟，到她家去提亲？”
花子姑劈头盖脸的一顿言词让老旦憋了个大红脸。自己头先发的一通脾气仿佛放了个响屁，而对手花子姑的回击却象是打了个炸雷子，老旦登时败下阵来，只悻悻然一猫腰蹲在地上，两手插在胳肢窝里，呼呼的喘着气。不过花子姑提到的那刚落了红蒂的大黄花闺女还着实让他有点心动了，自己起早贪黑吃苦受累，不就是想找这么一个女人养娃过日子么？可转念一想，倒插门这种事又让他无法法接受，自己得照顾年迈的三叔。再说他也早有耳闻，板子村就有上犁头沟倒插门来的汉子，听说天天得半夜起来喂牲口，早晨还要去倒夜壶。
老旦这些年没爹没妈的日子过得很不易，性格喜怒无常，脾气上来经常和三叔几天都互不搭理，和村里其他小子干起架来没少吃亏，好在却因而给村里人留了个忠厚老实的名声。三叔想到此，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看着这已成汉子的大侄儿竟然觉得有些妒忌。
花子姑成了最后的赢家，见老旦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斩于马下，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胸脯拍得哗哗乱颤：
“娃子，你大婶子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号能屈能伸的汉子，明天俺就亲自带你去刘二老爷家提亲。俺说亲从不嫌贫爱富，爷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女子都是紧绷绷的黄花，个个小日子过的甚是滋润。后生你既别寒碜自个，也别寒碜你三叔，回头的浪子都可以摘得花魁，更别说你这么好的乖憨娃子哩？你就只管跟花子姑领个大媳妇回来！”
初次上刘二老爷的门，老旦便顺利过关。刘二老爷全家人好评如潮，尤其是那叫翠儿的女子，一见老旦便掩饰不住的欢喜。再打听了这个后生的村望，这家人心里更是有了底儿。翠儿是这家的三女子，上边的两个姐姐都远嫁去了山西。她爹当年续了两房都没有再种出什么果子来，于是这家就没了香火人，如今直想摊上一个满意的上门女婿。这翠儿长得不算漂亮，平素就喜欢摆弄些农家手艺，和村子里的愣后生们来往甚密，平时老不听爹娘的话，在上帮子村还有个出了名的坏脾气。媒婆儿领来的后生倒是不少，有的还是大户人家的，竟没有一个让这小妮子满意的。一转眼小女儿年纪蹭蹭上窜，说媒的人竟冷淡了，刘二老爷和太太不免着急上火，只得把条件放宽泛了些。消息一放出去，周边不少汉子们都托人上门提亲，翠儿还是一个瞧不上眼，直到见到老旦，只一面就相中了，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
好事多磨。老旦和三叔喜滋滋的才过了一天，花子姑便蹩了回来带来坏消息。原本因了花子姑的着力斡旋，刘二老爷已经放话给她说只要小女满意，女婿愿不愿意上门的就不再计较了。孰料大前天的，刘老爷一见老旦那高大壮实而温和敦厚的模样儿，就满心的欢喜，暗忖家中就缺他这模样儿一条顶粱汉。再瞟一眼躲在屏风后面的小女翠儿，发现这小妮子竟然笑意盈盈——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刘二老爷眉头一皱心下悄悄的改变了主意，第二天即托人告诉花子姑，说除非男方愿意上门，否则这门亲事免谈。
花子姑眼见一份大礼金——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一张老脸子霎时就耷拉了下来，一个劲直怨刘二老爷穿不稳裤子，说话没个定准儿，又说男人言将军剑，大老爷们的咋地这般做事？不过只一会儿，花子姑便转怒为喜，旋即要求跟来人直接赶回刘家再跟刘老爷一见。昨日在刘家时，花子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那一双老鹰似的眼睛早已看到，这旦儿和翠儿已经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所以花子姑觉得再跟刘老爷当面磨一磨没准还有戏，孰料回到刘家，任是花子姑使出浑身解数说破了天，刘二老爷坚决不松口。花子姑再没了辙，只悻悻然地回明了三叔。三叔认为侄子不能因着他这行将入土的老头子而错过这门好亲事，死劝侄儿应了刘二老爷的要求，孰知侄儿的态度跟刘二老爷同样坚决：不干！不过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犟驴侄儿心里还是颇为失落，这门亲事还是就此放下了。不料十日后，花子姑欢天喜地的上得门来，说刘二老爷同意女儿嫁到谢家了！原来这翠儿竟因此自闭绝食，闹了一旬，刘二老爷终于敌不过小女儿的紧逼，忙不迭地应了。
三叔为老旦的婚事几乎愁白了头。要娶刘二老爷家的女子，场面上也不能太过寒酸，可是家里连床象样的被子都没有一套，更别说啥其他稀罕的东西了。三叔舔着老脸走家串户诉说苦衷，半个月下来，三叔不懈的努力终于感动了不少乡亲，于是张三家给来捆棉花，李四家给抱来只母鸡，王五家再给扯上几尺粗布，屋子里终于算是有了点新房的喜气。当鳖怪高亢的喇叭吹起来，乡亲们左拥右呼的将遮着盖头的新娘子拥进了院子，老旦长出一口气，双手激动得不停地抖。他看到三叔两眼闪着泪花坐在正中，也看见二子和一众后生都满脸是羡慕。女人的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来，露出了两片薄薄的翘得可爱的嘴，还有那红夹袄包裹着的那对硕大的胸脯。
女人翠儿虽来自殷实人家，可没有一点子张狂脾气，这让老旦甚是喜爱。新婚之夜一宿下来，女人便完全被强壮的老旦彻底收服了。女人开始辛辛苦苦地打理这家人的生活，精打细算的过起了日子，还将开始瘫痪的三叔伺候起来。老旦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每天干活更是不知疲倦。
一个月朗星稀的春夜，月光从窗户里钻进来，照在二人交叠的身上。在男人发出一声狼一般恶狠狠地狞叫，瘫软在女人湿淋淋的身上之后，女人爱惜地抚着男人的背，柔声说道：
“你种下了个鸡鸡娃，咱们叫他有根儿成不？”
十个月后，重的象猪崽一般的有根儿呱呱落地，哭声响遍了板子村。老旦怜爱地玩弄着有根儿胖嘟嘟的小胳膊，把胡子拉碴的嘴拱上去亲了又亲。有根儿可不客气，一泡尿呲了老旦满头满脸，女人在一旁笑得咯咯的响。这时黄河决了口，大水冲了板子村。一家人从贺家村躲大水回来，三叔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到了头。三叔临终的时候死死地抓住老旦的手，反反复复念叨着：“有家有娃，就中了，啥也别念了！”老旦和女人给三叔按照亲爹的规矩发了丧，和他爹的坟头挨着。夫妻俩为三叔披麻戴孝了一个冬天，大地回春的时候，有根儿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说来也怪，在枪炮声的间隙里，老旦这两天一入睡就能梦到板子村的女人和孩子，梦到斗方山的阿凤和黄家冲的玉兰妹子，而且每个梦之间界限分明，从翠儿被娶进门到孩子哇啦哇啦地从女人肚子里出来，从阿凤给他换药到抱着玉兰在山里狂奔，每个场景在他的梦中都历历在目。可是每一个梦又很短暂，短到自己还没有和女人们温存一把，还没和孩子嘻笑一阵，就被另一个世界的枪炮声拉回来了，拉回到充满硝烟和死尸味道的真实战场上。
这次醒来，天竟然呈一片蓝色。那汪汪的蓝直刺进老旦通红的眼里，他赶紧侧开头去。这样的天空，他既熟悉又陌生，家乡秋天雨后的天空也这么蓝，不过云层会高一些，厚一些，阳光在中午也似乎没有如此炙烈。他伸直僵硬的胳膊看了看表，原来只睡了一个时辰，咋的就梦见了那么多事呢？枪炮声又响起来了，照例是一阵猛烈的炮轰，照例是鬼子嘶哑的叫喊。
中午下了一点小雨，阵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雾，战士们抱在怀里的枪泛着晶亮的光。老旦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周身湿透了，这还是下午三点的样子，竟然也如此潮湿，不禁咒骂起湖南这鬼天气来。老旦拉出已经冻得象晒蔫萝卜似的命根开始放水，饶是尿意甚浓，可挤了半天竟也出不来，并且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料想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也没有喝多少水，更没有蔬菜吃，火气上来了。看看旁边的顾天磊哗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连长！北边和南边的鬼子攻势弱下来了，还构筑了战壕防止弟兄们反攻，师参谋部让咱们注意东边鬼子的动向，有必要的话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动静！”顾天磊说道。
“有没有援军的消息？”老旦一面皱着眉头收起毫不争气的命根，一面问道。
“师部说援军很快就到，第10军方先觉军长的部队已经靠过来了。”
“太好了，别说一个军，就是先过来一个团，我们的防线也可以大大缓解一下压力，现在这个样子，天天是恶仗，弟兄们就怕是……”
老旦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多了点，不知怎么，他对面前这个顾天磊总好象有点生分，话说得再热乎也总觉得隔心，不太敢把掏心窝子的话跟他说，不象当年和杨铁筠搭档啥都可以说。顾天磊看上去虽然粗壮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间总掺杂着一股黄埔的傲气，这让老旦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甚至感到一种压力，总是说着说着就觉得有些话得咽回去。
“不管援军来不来，我们一定可以把这里守住！师部是有命令的，后退一步也要被枪毙……”
老旦回头看了看眉头挤成一团，额头伤口开始溃烂的顾天磊，心里有点隔闹，心想你和我这是说啥哩？你难道以为俺要带着部队跑路？俺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私自撤退过，哪用得着你来教训？
“你上阵地去看看，带点干粮，鼓舞一下士气，伤重的弟兄们让他们下来休整，别硬撑着。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来一次大的冲锋，要做好随时撤到第三道防线来的准备。这次别硬拼，硬拼光了，丢了阵地，你我一样得掉脑袋！”
“连长，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这次不硬拼，鬼子注定是挡不住的，虽然连队已经牺牲了一半，可战士们已经打退了鬼子十几次冲锋，士气正在最好的时候，这个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第二道防线和第三条防线之间只有一百五十米，鬼子的炮火可以马上跟过来，如果一撤，说不定就会被鬼子冲垮，这个打法不对！”
“那你有啥好办法？俺敢说鬼子肯定准备了大量的炮火，准备覆盖前面的阵地。咱们的援军压过来了，鬼子必定会把看家的东西全搬出来进攻。可咱们呢？要炮没有，要手榴弹没有，要兵也没有，子弹都快用光了，现在连吃喝都成了问题。不做好打不了就撤的准备，莫不是让鬼子把弟兄们一股脑儿全包了饺子？撤回来至少还可以保住最后兵力，鬼子不知深浅，必定不敢贸然往前拱，拖点时间等着弹药和援军，这有什么不对？”
“连长，我不想和你争，说句实在话……我的老连长，你真的觉得咱们还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么？你说的都对，我们肯定是挡不住鬼子再来一次大的冲锋，可是其他三条防线上的弟兄们也和咱们一样，但是师部没有下令后撤，团部也没有下令后撤，咱们就是打光了，也不能后撤一步。我宁可战死，也不能背负先被鬼子拿下东门这个罪名，成为‘虎贲’的第一个罪人！”
两人越说越拧，怎么也捋不到一块儿去。老旦也挑不出顾天磊的话有什么毛病，57师困守孤城，拼死一战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换句话说就是57师被鬼子全歼也不许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败。援军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老旦也知道鬼子不夺下常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顾天磊的话虽然不好听，可也对老旦有些震撼——这么个虚头巴脑的家伙，竟然都准备战死沙场了！他意识到自己这不断想家，变得软弱了。顾天磊说的没错，常德已成绝地，日军把它围得象铁桶一般，鸟都别想飞出去。西面的援军更象是戏台上幔布后吆喝的动静，只听见枪炮声，却不见人影，而今天竟然啥动静都没有了。
弹尽粮绝，为国捐躯！
这八个字闪电般从老旦的心头滑过，他被这几个字唬得通体冰凉，腿脚都在打颤了。看着顾天磊那一张糜烂红肿的脸，自己终于惭愧起来。不就是这样么？不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么？从黄河边上辗转到这里，不早晚是这么一个结果么？麻子团长去了，大薛和粱文强去了，那么多兄弟都去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老旦望着升起的太阳，那么喜人的太阳，终于要告别了，想着想着，他的眼角已经挂上泪花了。一架鬼子侦察机从太阳前飞过，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拍打了几下衣服，伸手摘下自己的手枪，那是王立疆送给他的一把德国造驳壳枪。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药，把它递给了顾天磊。
“俺想多了，差点乱了方寸。你带上俺的枪吧，上阵地去组织大家准备战斗，如果你顶不住，俺就带剩下的人上来。告诉大家，坚持战斗！不许后退！”
“连长放心，冲你这句话，顾天磊一定顶得住，除非他们从我和弟兄们的身上踏过去！”
“兄弟保重！”
“连长保重！”
两人拥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充满诀别的情谊。顾天磊带着警卫排二十多人，转眼就钻进了烟雾之中。
朱铜头的1排和赵海群的2排在阵地上坚守了两天，打退了鬼子七八次冲锋。鬼子的弹药补给越来越足，砸在阵地上的炮弹只见其多不见其少，而且很有准头。这多半天来，鬼子只是炮轰，却不冲锋。朱铜头的侦察员一看到鬼子那边耀眼的白光闪起，就立刻扯直了干渴的喉咙大声喊道：
“打炮啦！钻窝呦！”
战士们立刻钻进狗洞一般的坑道听天由命，耳朵里忍受着鬼子炮火的轰鸣。这次轰炸只一瞬间就过去了，众人莫名其妙，忙钻出来准备进入阵地，一边跑一边慌里慌张的四处看着。壕沟里有三个战士倒了霉，被一炮炸死在坑里，那个坑道已经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泥土，土里面半个军帽还在冒着青烟。此时的朱铜头再无手榴弹可扔，一只胳膊也被弹片打穿，影响了力气和准头。他的1排算上自己还剩三个人，死者甚至连尸首都被炸没了。刘海群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本来战士们就死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一个班爬到阵地外边去埋了不少地雷，赵海群让四个战士躺在距离阵地前二十多米的坑里，趴在那里装死，等着鬼子冲锋的时候伺机从背后动手，可谁想到这几个疲惫不堪的士兵装着装着竟就睡死了。几人嘹亮的鼾声在清晨顺风飘到了鬼子那边。鬼子只用了几颗炮弹，四个人顿时被炸成了碎片。刘海群见状，心如刀绞，欲哭却无泪。
朱铜头已经厌倦了把肥大的身躯钻进窄小的洞里，鬼子炮击时，他就抓过那口端饭的大锅窝在弹坑里。这次炮击片刻就歇了，让他甚是意外，他扔了锅，招呼着最后几个弟兄出来。战壕外面硝烟弥漫，看不见什么东西，也听不见鬼子冲上来的嘶喊声，这反倒让大家手足无措了。突然，一排黑乎乎的人影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无声无息，犹如阴间的鬼。朱铜头立刻大喊一声：
“鬼子来啦，准备战斗！玉茗兄弟，海群兄弟，这次看咱们谁杀的多！弟兄们快上来啊……”
能够战斗的加在一起，壕沟里也不过二十多人了。一听到朱铜头的喊叫，众人立刻嚎叫着从各自的洞里钻了出来。陈玉茗趁着刚才的炮击眯了一会儿，心里还在骂怎么这次炮击这么短，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塌实。刘海群则点上了一只烟，一只角蹬在壕边，背靠着一排弹药箱，单手托起了机枪，一副要大开杀戒的样子。朱铜头没手榴弹扔了，不得不操起了一只步枪，红彤彤的眼睛瞄着准星，三点一线怎么也对不上，却也不慌张，干脆放下了，等着鬼子近了撞在枪口算了，他的嘴里咬着一个手榴弹屁股盖儿，在他嘴里被咬成了一块铁皮，和两排牙齿磕磕碰碰，发出脆硬的响儿。
看清了上来的人，战士们就只能张大了嘴面面相觑了。前面一排是十几个踉踉跄跄的国军弟兄，他们被反剪着双手捆着，鬼子两柄刺刀穿过他们的双臂，几乎是挑着他们往前走。一个鬼子中队长傲慢的走在前面，一副冥不畏死的牛哄哄相，后面几十个鬼子跟着，再往后的鬼子就抬着机枪和小炮。
“日你妈的小鬼子，有种自己上来！玉茗，这他妈的怎么办啊！”
朱铜头急出一身大汗，把步枪瞄了又瞄，就是不敢开枪。陈玉茗也束手无策，眼见着他们就快到阵地前面了，陈玉茗突然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竟然是王立疆！
“是王团长！大家别开枪！”
陈玉茗急忙下令。望远镜里那人一副瘦弱却硬朗的身板，两道笔直刚毅的眉毛，正是31团团长王立疆。身边的战士都是跟他的老兵了不知为何被鬼子全俘虏？王立疆的两条胳膊上各透出一把刺刀，斜斜地挑向两边，那是非人能忍受的疼痛啊，他不停地往前走着，脸上的血污被汗水冲得一片狼藉。鬼子矮小的身材躲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向前推进。陈玉茗知道，王立疆虽然是31团的团长，在如今这光景也必须开枪，否则鬼子一旦进入冲锋投弹距离，阵地就危险了。可王立疆是老旦的顶头上司兼生死之交，一阵乱枪把他就此打死，情何堪受？纵是陈玉茗杀人如麻，也急得直跺脚，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弟兄们听好了！老子是‘虎贲’31团团长王立疆，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向鬼子开枪！不要管我们！向我们开枪！你们要是心慈手软，下不了手，阵地让鬼子夺了去，我王立疆作鬼也要枪毙你们！老旦，日你他妈的！命令你的士兵开枪！这是命令！”
王立疆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其他被刀挑着的战士也纷纷大喊着。鬼子见状便在刺刀上使劲，众人立刻疼得发出一阵惨叫。
“6连的弟兄们听着……鬼子这边已经快撑不住了，别看能诈唬，可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已经在弹尽粮绝的边缘，他们的援军被我们的大部队拦住了，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
见王立疆大声喊叫，鬼子用枪托猛地砸向他的头，王立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粘汪汪的血登时流了一头一脸。陈玉茗大怒，见那个鬼子正好侧出了多半个身子，立刻就是一个点射。那鬼子被步枪子弹击中胸前，犹如一记重锤砸在身上，竟飞出几米远去，眼见是伸腿了。鬼子军官大怒，闪电般抽出军刀，极其熟练地一刀挥出，将一个挑在前面的战士劈翻在地。
王立疆看到这弟兄被砍得血肉飞溅，眉头一皱却不为所动，他挺直了身体继续喊道：
“弟兄们……从为国当兵起，老子就等着这一天……唉呦……我们的援军很快就会到了，你们一定要坚守阵地，不能让鬼子再向前迈进一步！告诉你们的连长老旦，到了阴曹地府，我王立疆还要请他喝酒，还要请他吃肉！我先备好了酒肉等他！我的士兵们，别连累面前的弟兄们，跟老子上路吧！”
王立疆血面狰狞，牙关紧咬，伴随着一声大吼，他猛地一拧身子，两把穿过胳膊的刺刀竟然横着切了出去，一片鲜血划着半圆洒在地上。王立疆痛极，却仰天一声大笑，用尽浑身气力冲着近在咫尺的鬼子中队长一头撞去。矮小的鬼子军官正在发愣，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地撞中面门。那一声脆响就象庄稼地里熟透的苞米在夜晚自行折落，二人俱都脑浆迸裂，双双倒下了。其他被挑着的战士也大叫着纷纷转身，阵地前面顿时惨叫连天，血肉横飞。
鬼子开枪了。
“开火！往死里打！”
陈玉茗再不犹豫，含着眼泪下令了，战士们已经嚎啕一片，吼声和子弹一起喷发了出去。无数颗火热的子弹穿过国军弟兄和鬼子们的身体，让他们纷纷倒伏了，眼前飞溅起一片灿烂的血雾，鬼子无遮无拦，象割麦子一样地倒下了。距离这么近，朱铜头那臭枪法都用不着认真瞄准，竟也撂倒了两个。剩下的鬼子再无继续冲锋的胆魄，犹豫片刻，望风而逃。此时，顾天磊正好带人进入阵地，看到战士们都眼泪汪汪地拼命开枪，而鬼子正在非常少见地夹着腰逃跑，便兴奋地大喊：
“冲啊！一个都不能放跑！”
二十多个战士“嗷”地冲向前去，势如猛虎，什么子弹和炮弹的，只管冲就是了，直至追上后撤的一群鬼子，将他们打死在一个街角。
但是再前进就难了，鬼子的防线推前了，机枪手把冲过去的战士打倒好多，刘海群和已成伤兵的赵海涛冲出去夺那个机枪阵地。朱铜头见状，嚎叫着也要上去，被陈玉茗一把揪了回来，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操你妈的！你忘了前天俺跟你说的话啦？快去给俺盯住老哥！这里冲锋没有你的事！”
说罢，陈玉茗操起一挺机枪，飞一般跟了上去。战士们已经冲到了鬼子的阵地前沿，拿起鬼子的手雷开始投弹，鬼子布置在一边的两个机枪阵地居然没来得及摞沙袋，几个机枪手被炸死了。刘海群等跳进了鬼子的壕里。鬼子没料到国军这个时候竟然敢反冲锋，一个小队长刚把军刀举起来要拼命，就被飞奔而至的刘海群一枪击中脑门，一颗小脑袋就不剩什么了。鬼子登时乱了阵脚，东瞄西打没了章法，看到拥进战壕这一群不要命的国军，干脆一咬牙，子弹哗哗卸下，作出了拼刺刀的架势。
“谁他妈跟你拼！”
顾天磊见状很是好笑，抬起鬼子的一挺机枪就扫射，鬼子们鬼哭狼嚎，剩下的不敢再充好汉，卧在沟里不敢抬头，黄家冲的战士黄蕴烈用大刀剁着一个鬼子的腿，那鬼子受了伤无力反抗，眼见一条小腿被这个疯狂的支那兵剁了下来，竟从其他同伴的尸体上拿过一颗手雷拉了，又一把将那黄蕴烈的腿死死抱住了。黄蕴烈大惊，几刀就剁下了鬼子的头，可这鬼子还是没有撒手，又上来两个战士去砍他的胳膊，火光闪处，黄蕴烈的两条腿象两节碎木头一样飞上了天。
“全杀了，一个不留！”
顾天磊见几个战士都被炸倒，黄蕴烈眼见是不行了，顿时怒声大吼了。赵海涛听见乐了——这顾参谋总算开窍了。战士们见到还有气的或是求饶的鬼子就是一刀，子弹这个时候可不敢浪费，等陈玉茗赶到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了。
“赶紧卧倒，打炮喽！”
一个战士高声喊着，弟兄们立刻跳进了鬼子的战壕隐蔽，开始到处拣鬼子散落的枪支弹药准备防御。明明听见了一颗颗炮弹砸下来的哨音，可战士们却听不到爆炸声，非常奇怪，纷纷猫出半个脑袋看，只见战壕后面弥漫起一团浓密的黄烟，正顺着微风低压压地在阵地上蔓延，一股腥辣辣的味道飘来，战士们都愣住了，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炮弹在土里冒烟，呆若木鸡……
“毒气弹！赶紧往后撤，快点拿帽子蘸点水……”
顾天磊看到慢慢弥散开来的黄色烟雾，大惊失色，忙命令大家撤退。可是落在身后的密密麻麻的毒气弹已经把这群人远远隔在了外围阵地上，冲进烟雾的几个战士只跑了几步就剧烈咳嗽着栽倒在地，其他人都慌得不敢再动，身边的子弹飕飕飞过，一时竟忘了躲避。顾天磊意识到带着弟兄们冲上前来是冒失了！太小看了鬼子，他们不会就这样被国军冲出去的，如今竟然开始用毒气！其实鬼子在长沙就用过，自己怎么就忘了？竟带着大家冲过来这么远？在没有任何防毒装备的情况下穿越这片毒气肆虐的阵地，简直就是找死，后路已经被毒气弹封死，有的战士正强忍着呼吸的疼痛用帽子接着把尿，可是这么紧张的当口，想撒出尿来谈何容易！陈玉茗也急了，一边吩咐大家卧倒，一边大声喊道：
“能撒尿的赶紧尿点出来！尿不出来的在地上蘸点血，当心鬼子反击，都散开……”
战士们惊恐地望望身后袭来的黄烟，又望望面前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鬼子，把心一横，纷纷趴在了地上。毒气盖了上来，顾天磊用血蘸湿了军帽捂在鼻子上，可孰料暴露在外的眼睛和裸露的伤口竟然泛起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眼睛睁不开了，眼皮下面象是开了锅一样的灼痛，眼泪哗哗的流了出来。战士们疼得罧人般大叫，顾天磊用眼角瞥去，只见一个战士用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双眼，直到它们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大家都抖若筛糠，一边翻滚着一边咳着鲜血，顾天磊哀叹，这下算是完了！
“老顾！是时候了！”
浓浓的黄烟里，陈玉茗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扔掉了捂着口鼻的帽子，从地上拎起了那把血淋淋的枪，再慢慢地扭过头来。顾天磊看到陈玉茗流血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片从未有过的凶光，可他那张被毒气熏出一个个大泡的黑脸却冲着自己在笑，陈玉茗振臂高呼：
“弟兄们哪！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再和我赚几个鬼子啊……”
说罢，陈玉茗跳起身来，拎着大枪就向鬼子那边去了。刘海群和赵海涛正在挣扎着，眼前也只能看见血红的一片，一听见陈玉茗的喊声，他们就寻着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能动的战士们也咬牙摸起身边的枪，强睁开糜烂的双眼，嘶哑着流血的喉咙，大喊着向鬼子冲去。
顾天磊突然觉得浑身发软，想叫住战士们，可喉咙竟喊不出声来，用手摸摸自己的脸，伤口也早已经被毒气腐蚀得鲜血淋漓。战士们冲进那锁链一般的弹幕里，他们在一团团钢铁爆出的火焰中灰飞烟灭了。烟雾中，陈玉茗的一只胳膊和枪不知去向，身上无数个窟窿不断地爆开，他被几个鬼子刺倒在地。鬼子的刺刀刺下去拔出来，再刺下去再拔出来。陈玉茗一只手摊开，头仰向后边，血污遮盖的脸朝着自己，顾天磊看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由于少了一条胳膊，陈玉茗无法拉响另一只手里的手榴弹，只慢慢地把手榴弹凑在嘴边想去咬那拉绳，一颗不知哪里飞来的步枪子弹打中了他的头，他坚硬的头颅象烟花一样瞬间爆开了，鲜血从脖颈里如箭一般地标向天空，撒下一片绚烂的雾。陈玉茗旁边，刘海群发狠抱住了一个受伤的鬼子，正在闭着眼用牙找着那鬼子脸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往下咬着。旁边的鬼子用刺刀将他扎得象刺猬一样，可他仿佛浑然不知，直到他找到了那鬼子的喉咙，铁闸般地死死咬住，两手拇指再按进鬼子的眼眶，才慢慢地倒下了，那鬼子也已经被他啃咬得不成人样了……
眼中流出的是眼泪还是鲜血，顾天磊早已分不清了。他的肺里象是点了一把火似的烧灼，几乎要在这疼痛里晕撅过去。他看到两条胳膊上鸡蛋一般大的燎泡泛着黄色的晶亮的光，屎尿都流出了裤筒，可他却能够勉强站起来。后面传来了一片喊杀声，顾天磊回头看了一眼，黄色的烟尘正在散去，隐约可见十几个战士正戴着面具在匍匐而来，料想是老旦派出来的支援，他心里立时感到一丝安慰。还好，阵地没有丢！再看看前面，那二十多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战士已经没了声息，鬼子还在用刺刀一个一个地扎着他们。
突然，死尸里站起来一个人，他手端一挺没有木头把子的机枪，只一瞬间便将这十几个鬼子打得七歪八倒，但斜次里来立刻冲过来两个鬼子，把尺把长的刺刀扎进了他的身体。那人回头盯着两个鬼子，胸前冒起一阵白烟，顾天磊认出了赵海涛那张白皙而鲜活的脸，曾经显得那么软弱的一个人，此刻也变得狰狞无比了。一道火光在他的胸前一闪，两个鬼子的上半身和赵海涛整个人在一声闷响中无影无踪……
自己竟然会是个这般死法！顾天磊着实想不到。他把牙一咬，坚定地向着那个战场走去。经过之处，路上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鬼子也有弟兄，个个表情狰狞。他的脚趟进了地上的血泊中，那血还热乎乎的，“哗啦啦”的象是在家门口趟着雨后的积水。几颗子弹从他的身边飞过，嗖嗖的尖叫声让顾天磊觉得无比亲切，他甚至可以辨清每一颗子弹飞来的方向和远近，他纳罕以前怎么对这种声音那么害怕呢？突然，他发现脚底下有一个弟兄的半拉身子还在挣扎着，竟然使劲地给了他一个微笑。顾天磊认得这是那个骗自己烟抽的江西兵痞刘可达。他伸手抚摸着这个战士的脸颊，掏出最后的一根烟来，自己点上了，再插进刘可达的嘴里，刘可达贪婪的吸了两口，口中的鲜血就把那烟熄灭了，顾天磊慢慢地把手枪抵在他的脑门上，刘可达眼中含笑，会意地咧开嘴，给了这个死板板的顾参谋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枪声中闭上了眼。
鬼子们带着防毒面具，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这个国军军官开枪打死自己的士兵竟如同握个手一样简单！顾天磊拎着枪慢慢地向他们走来，并不理会身边白晃晃挂着血的刺刀，鬼子慢慢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任由这个浑身是血、不成人样的国军军官穿过他们，蹒跚地走向一个没有头颅的尸体。鬼子们又慢慢围了过来，看着顾天磊跪在那具尸体面前，用手一捧一捧地将那人的碎裂四周的头颅收集过来，堆在他的身边。他扶正那人的身体，摘下帽子，放在死人的脖子上。十几个鬼子互相看看，没人开枪。
抚摸着陈玉茗的身躯，顾天磊热泪纵横。那上面至少有十几处刺刀穿过的伤口，那条胳膊是被机枪子弹打飞的，茬口处碎裂的骨头清晰可见，另一条胳膊上和自己一样满是燎泡，手里……手里竟然还握着两颗手榴弹！陈玉茗是老旦最为信任的弟兄，也是自己生死几度的朋友，因为自己贸然决定反冲击而中了鬼子的埋伏，竟如此惨烈地死去，顾天磊感到十分后悔和愧疚。如今自己身陷重围，要跟他们死在一起了！虽然早就准备着这么一天，可他没想到这天竟来得这么快！他还想被提拔到师部作个参谋，再努力钻营一下斩获一些战功，或许还可以混成个将军，多光宗耀祖啊！转念又想，中央军校毕业的校友们，抗战刚打起来一年，两万人就死掉了一半多，自己能活到今天其实已经很是幸运了。在几次长沙会战里，多少颗子弹莫名其妙地绕过自己，夺去近在咫尺的弟兄们的生命，多少颗炮弹将身边的弟兄炸成灰烬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如今，这一天终于到了。
顾天磊将陈玉茗的手连同手榴弹抱在怀里，他把风纪扣系上，静静地端坐在那里，看着一群鬼子瞪着血红的眼睛逼近。见离得近的一个鬼子没戴面具，嘴里居然叼着一支香烟，他就伸出手去指着他的嘴，再把手指勾一勾，那鬼子很是诧异，却也并不小气，颤巍巍地将半截香烟递给了这个死到临头却不以为然的中国军官。顾天磊只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截烟抽了个干净，笑着冲那个鬼子伸出大拇指，鬼子也惊讶地冲他点了点头。顾天磊看了看太阳，它又要急着落下去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将身体对着东北边的家乡坐正了，悄悄地拉开了手榴弹的那个拉环。在手榴弹炸响的那一刻，他听见后面传来老旦的那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弟兄们啊！”
顾天磊回头看去，阳光里的老旦赤裸上身，身背大刀，怀里抱着一挺机枪，率领着一众士兵正冲上前来，他身后举着一面破烂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在残阳里冒着烟，血迹斑斑……
“亲爱精诚，相亲相爱，精益求精，诚心诚意，以谋团结。先之以大无畏之精神，持之以百折不挠之志气。为民众谋解放，而一己之功名富贵，皆可牺牲；为本党谋团结，而一己之自由幸福，都可放弃。故能不怕死，不畏难，以一敌百，以百敌万，决不负革命军人之精神……”
黄埔的歌声在顾天磊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在一声轰响腾空而起的瞬间，顾天磊感觉到那悲伤的灵魂瞬间出壳，漂浮在高高的天空里，俯瞰着这满目疮痍的古城。那个他一直有点看不起却又颇有几分敬畏的农民连长，发疯一样冲在前面，他的枪口喷射着鲜红的火焰，他的大刀泛着血色的光芒，正在一步步跑向自己和弟兄们的尸体……
血战常德第十二夜，东门失守！
“虎贲”57师31团4营6连，在当日血战中，除连长和其他几名士兵重伤被救之外，全部壮烈殉国！
再度醒来，老旦已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过去几时，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副血与火的战场，眼光所及，满地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满眼是聚流成河的鲜血。他看见一群鬼子围着的那个人正是顾天磊，却认不出顾天磊怀里抱着的那个没有头颅的弟兄是谁。他看见一片红光将顾天磊二人和身边的鬼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看见朱铜头挥舞着大刀砍向一个鬼子军官。他看见一排机枪子弹把面前的一个战士打成了蜂窝。随后，他看见天上飞来了几架鬼子飞机，对着阵地一阵雨点般的扫射。随后，他感觉到一颗粗烫的子弹从后背擦向下面，整个脊背仿佛被刀切开了一般，剧烈的疼痛让他跪了下去，用刀撑着地。弥留之际，他看见朱铜头浑身是血，手里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正咧着大嘴冲自己跑来……
后面是一片空白。再回到人间，老旦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常德战役已经结束了。“虎贲”57师可以说全军覆没，只剩下了师长余程万和几个参谋，弹尽粮绝，终于被迫过河撤离了常德。不过“虎贲”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鬼子虽然占了常德，但是已经被消耗得无力防守，也无力再把战役进行下去了，从三个方向赶到的国军增援部队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他们不得不撤出这座已成焦土的城市。国军日夜不停地乘胜追击，鬼子一路上损失惨重。当老旦得知整个6连包括自己只活下来三个人，整个31团只活下来十多人的时候，心的疼痛盖过了全身二十多处伤口，可他的眼睛却干涸象焦裂的大地，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活下来的战士对他说，朱铜头把身负重伤而晕死过去的老旦背回后面，交给了两个伙夫，关照他们把他背到后方去，然后朱铜头就又跑回了战场。鬼子的阵地差一点就被增援的战士们冲垮了，这时候鬼子的空军赶来，扔下了数不清的炸弹和燃烧弹。硝烟散尽，望远镜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具完整的尸体，朱铜头和最后冲上去的那十几个战士一样，全部化为焦炭了。
一夜之间，老旦原本熟悉的那许多人：王立疆、顾天磊、陈玉茗、赵海涛、大薛、刘海群、粱文强，以及黄睿敏和黄睿凌兄弟、黄克方、黄蕴烈等等从黄家冲来的小伙子们，统统都战死沙场。除了两个还在病床上挣扎的兵，已经再没有一个熟人！老旦虽然体验过如此之多的生离死别，可在这一刻他几乎要咒骂这上天的残忍了。他几次拔下身上的输液管想追随大家同去，可每次都被护士们发现，护士们流着眼泪，一边安慰他一边再给他接上，对他进行着日夜看护。他在病床上不断陷入杂乱无章的回忆，离家的情景象被剪成了碎片，回家的希望被烧成了灰烬，在脑海里被那纷飞的炮火搅和得乱七八糟。他感到被人用担架抬着走过一条条马路，又坐上军车被拉向不知方向的山路。每天都会响起的警报声，每天都能听见的哀嚎声，每天都能看到的输液瓶子，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没有人来问他，也没有人来找他，身边都是缺胳膊少腿、做梦说胡话口音杂乱的士兵。老旦再没有去打听弟兄们的死活了，他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呆下来，慢慢地平息一下心中的伤痛。
过了一个月，山里开始下雪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下地了。由于严重的肌肉萎缩，他不得不再次支起了拐杖，身子瘦下去几十斤，简直是骨瘦如柴了，身上坑坑洼洼的再无平坦之处，脸上也多了几处被毒气弹熏至溃烂的伤痕。伤兵们都不大敢和这个长官说话，他们无法想象这个满身伤痕的长官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他被辗转运送到了重庆。6连活下来的战士李方来找老旦，他身上竟无伤痕，李方见了老旦放声大哭，说自己是在战场上逃了，是赵海涛命令自己带着钱财离去。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打开来里面全是大洋和纸条，有的大洋还隐约粘着血迹，这都是在战场上大家放到一起，约定由活着的人带回来的赏金。李方哭着说要按着这些纸条上的地址把钱给兄弟们各家送去，不想再回战场了，他前天去看望另外一个活下来的兄弟，那弟兄因为血液感染，没熬过手术。老旦愣愣地看着他，竟没有话说。
李方走了，留下了三十几块大洋给老旦。半年来老旦几乎全买了酒喝，在伤兵所里以财雄大方著称。每当一个熬不过去的士兵要伸腿儿的时候，就喊叫老旦要喝几口，老旦必然要拿着酒瓶去送他们，让他们喝个够。医生们颇为头疼，设法将他转到了一个大医院继续疗养。老旦在这里彻底无人约束，伤好了也驻着拐赖着不走，喝酒就更加肆无忌惮，而且有了一帮军官酒友。在不得不扔掉双拐的时候，老旦的心情仿佛好了很多，但是已经离了酒就没法子过了。
从别人给自己念的报纸新闻里，老旦得知湖南东部的重镇几乎全部陷落，地图上黄家冲业已成为鬼子炮火所及之地。他听到国军第10军血战衡阳最终落败投降。他听到六千多衡阳附近的百姓组织起来，协助第10军作战而战死。他听到湘中民团首领黄百原带领一千多土匪参加衡阳血战，全部壮烈殉国，第九战区司令长官下令追封黄老倌子为少将师长，还给黄家冲立了一块“千秋英烈”的墓碑，黄家冲白布遮山，哭声震天……老旦心里每天都象压着一块大石头，黄家冲的那些弟兄的亲人们如今去向何方？鬼子的飞机还隔三差五就飞到重庆来轰炸，每一次都炸死不少人。老旦再懒得去防空洞里躲避，还趁着人们躲炸弹跑到酒铺里偷酒喝。国军在重庆外围铁桶一般的防线终于挡住了鬼子，任凭鬼子冲得再凶，每一次都被打回原处……
战事终于淡漠了下来，老旦也被编回了部队。老旦已经不在乎上面把自己编进什么部队，也不在乎给啥头衔。他和部下的关系变得冷冰冰的，每天只崩着脸，不言不语不哼不哈，对连队也没有什么训话，就只是练兵，往死里练，练到他们爬不动为止，而他自己却悄悄溜出营房，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喝酒……
老旦本就好酒，待身上的最后一处伤疤结痂了，酒已经是唯一可以让他不在梦里回到战场的良药了。每天不抽烟不吃饭都不打紧，他却不能没酒喝，别管是上好的老窖还是粗制滥造的劣酒，都是一仰脖子就灌将下去，可不象川汉们那样的饶舌三咂图品出个味道。
平时，腰里的酒壶一俟要见底，老旦就会放下手头的任何事，把训练任务丢给副连长，也不叫小兵帮忙，自顾自地蹩出军营去找那几个老主顾买酒喝。战士们都知道这个脾气古怪的老连长好这一口，都巴不得他走远些，训练可以松口气。因老旦常接济一些家境寒酸的四川小兵，脸皮厚些的大头兵晓得老旦是个冷面热心人，时不时地过来蹭两口喝。谁知一众小兵都来跟风，把个老旦给惹毛了，他大眼一瞪，顺手抓起一堆酒瓶子朝他们头上扔将过去，砸得喽啰们再不敢有这个胆子。战时的重庆资源紧张，买点什么象样的吃喝和药物都得凭票，好点的酒就更是成了稀罕物。有一次，一酒馆老板为了趸货不卖给他酒，惹了老旦这个馋虫儿，他竟然掏出驳克枪来顶在那老板的脑门上，一个店的人吓得跑了个精光。等到宪兵队的人来了，老旦已经抱着酒瓶子醉过去了。宪兵队的人见他一身伤疤，又是个军官，就没再发落他，扔下一摞钱就把他送回了驻地。几个月下来，老旦和营地周围的店家都混得厮熟。店家们掐算着日子，估计老旦的大酒壶快见底了就赶紧进点好货。这个长官虽然脸阴，却从来不赊不欠，也从不撒酒疯，无非是喝多了一头扎在地上呼呼大睡一觉，胡话连篇。故店家对老旦印象颇好，大方一点的常给他预备点下酒小菜，老旦也从不客气，只管吃个精光。
只要不醉，老旦早晨常在军营大院子里光着屁股洗澡，各连队也有不少打过打仗和硬仗的老兵，身上的伤痕也蔚为壮观，可是当他们看到老旦那具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的身躯时，还是会起一身凉飕飕的鸡皮疙瘩。一个眼尖耳灵战士的从宣传部门打听到老旦是57师“虎贲”幸存的英雄，很快全体战士们都知道了，大家都无限敬畏。不住有人来问常德那次惨烈的战斗，但不管什么场合不管是谁开口，刚起了个话茬就被老旦那阴暗的眼神压了回去，很快也无人再提。
一日傍晚，老旦在王记酒铺正喝到酣处，铺子里进来了三个军官，穿着簇新的军服，听口音象是江浙一带人。老旦和他们相互瞅了一眼，估计彼此官阶差不离也就没打招呼了。那三人坐下要了两斤老窖，又点了几个小菜，寒暄着互敬两轮之后，话便多了起来。
“锦伟兄如今真乃好酒量啊，半斤下去居然面不改色，这可是三年的川中老窖哪，我提前半月跟老板打了招呼的，绝对的正宗极品。刚来的时候……怀德兄可曾记得？锦伟兄刚来陪都那会儿一杯酒就倒，可见这几个月他和潭香楼那美人没少练酒量啊，莫不是一杯花酒，二晌春光，三更天里月牙床？哈哈，原来酒量可以这样上来的？啊，锦伟兄也给兄弟们说说以这房中之术锻炼酒量的秘诀，哈哈……”
“志仁兄说的是。依我看啊，锦伟兄岂止酒量见长，那周公之术一定是一日千里啊。今天这半斤酒再下去，我敢说他到了潭香楼还能杀个七进七出。你看他刚来陪都时又黑又干，做腊肉老乡都嫌瘦，可如今竟白白胖胖，印堂放光啦！可见锦伟兄采阴补阳之术已成火候，志仁怀德远远不及啊……来来……再敬一杯！”
老旦斜眼看去，见三人已是喝得满头冒汗，军帽摘在一边，风纪扣也开了，露出里面黄白相间的衬衣领子。被调侃的那“锦伟兄”侧对着老旦，确实白白胖胖，有些秃顶，一颗大头却长了一副袖珍眉眼，短小口鼻。他稀疏的头发绕着大卷直欲盖上天灵盖，象是被雹子打过的西瓜秧子，歪遢遢地扒在头皮上。这人乍一看上去象个文官，不象是对着鬼子放过枪的。正对老旦的那位该是“志仁兄”，说话最多，长得鬼灵精样，还略带些匪气，半边脸上象是曾被弹片削去了一块，深褐色的疤痕衬在一张通红的酒脸上，一开口说话脸就往少肉的这一边歪，显得有些狰狞。他那撸起袖子的那只胳膊上还刺着一条龙，不留神看还以为是胎记。背对老旦的那位，该是“怀德兄”了，老旦看不见他的脸，只见得他后脑勺上那三四条槽头肉，腰身上的肥肉被武装带勒得紧绷绷的，几乎要将那身好呢子军服给撑爆了。
老旦觉得有点好笑，纳罕哪儿来的这么三个活宝，都没个正经军人样儿，开起腔来还他娘的文绉绉的？他想起了自己和王立疆在岳阳那晚喝酒的情景，除了喝就是哭，一句废话都不说，哪象这几个鸟人的做派？他不禁又想起了麻子团长，心一疼，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发出一声长叹。
侧对着老旦的那“锦伟兄”听得这声叹息，扭脸看了看他，朝那两人使了个眼色，端起一杯酒走了过来，笑着对老旦说：
“兄弟！大家都是一个旗子下的行伍。战场上拼命，如今脑袋搁在一边，喝酒不过图个尽兴，看老兄一身悍气，光荣多处，绝非等闲，何故一个人独斟？鄙人不才，58军27团4营营长朱锦伟，这两位是134团3营的胡参谋，胡志仁兄弟，5营的夏参谋，夏怀德兄弟。请问老兄在哪个营盘高干？”
老旦原本懒得搭理这几棵葱，但见这个胖子朱锦伟毕恭毕敬地前来敬酒，肩衔还比自己高一些，便收敛了怠慢之气，站起身来说道：
“俺是卫戍区警备营特务连连长，俺叫……几位老兄就叫俺老旦得了……”
“原来是警备营的兄弟，失敬失敬，只是老兄好象是中原口音，如何到这边来了？”
“俺是在河南老家入的伍，一路打过来的，来这里之前是57师31团4营6连连长……”
几人脸上同时浮起一片惊讶，那朱锦伟堆着笑继续说道：
“原来是‘虎贲’的守城英雄啊，怠慢怠慢！难怪老兄身上有一股英壮勇武之气！老兄如不弃，请这边上坐！”
朱锦伟恭身一让，那两个参谋也站起身来，一边拱手一边让出了东边的位置。老旦红着脸推辞不过，只得坐了。店小二急忙将老旦的酒菜也端了过来，朱锦伟对小二喊道：
“再拿两斤上好的酒来，下酒菜也挑细的做上来，要快……老连长如何到得陪都？那57师并不在这边休养啊？兄弟记得活下来的人除了你们余师长，个个都升官发财了，老兄你好象还是平级调动，这又是何故？”
“俺不是很晓得，在常德死过去了，醒过来已经一个月过去了。俺在医院也没问，反正过了两个月又有调令给俺，当时俺已经不在常德了，虎贲去了哪边俺都不晓得，俺……”
老旦本来想说：“俺也懒得问。”但是想了想这话说出来可不太好听，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俺在那次受伤有点重，可能以后也打不了什么大仗了。警备营没啥事干，所以就贪了这几口，让各位老兄见笑了……嗯，俺听说就是你们58军去收复常德的，和鬼子交了手没？”
“交手了，还损失惨重，打了两天先头部队才攻进常德！但兄弟惭愧，做后备队，没能赶上歼敌时刻！58军和72军在追击战里斩获不小，鬼子死伤无数，这是后话了……老兄喝酒！”
“兄弟们请……朱营长，有点事情俺不太懂，想向几位长官请请教！”
“老兄客气，请讲！”
“保卫常德时，俺听说援军被鬼子挡住了。俺后来听警备营长官说，在常德外围国军有十二个军，二十七个师，将近五十万人，而鬼子加上伪军也只有不到十万。咱们57师只有八千多人和八门重炮，可以顶住五万鬼子的进攻，而且半个多月才拼光，为啥常德外围四十多万兄弟部队，就是策应不过来，就是打不通剩下那几万鬼子的阵地？”
三人瞠目结舌。众人没有想到老旦一介农民武夫，竟然问出个这么刁钻的问题。三人所属的58军的确和鬼子交了手，不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接近常德，刚打进常德，又被日军一个反冲锋赶了出来，死伤惨重，直到其他两个方向的援军逼近，鬼子才主动撤出了常德。后来这成了58军在部队中的一个笑柄，这老旦的问题实际包含了这一层责问！
三个哥们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气氛有点尴尬。胡参谋忙给老旦满上酒，缓缓说道：
“老兄有所不知！其实战役初期，咱司令部那些参谋就犯了错误，兵力分布有大问题。薛岳长官曾经好使的天炉战法恰好中了那鬼子头目横山勇的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一上来就损失惨重。鬼子的生力军养精蓄锐，加上空军作战力量，突破常德外围的国军营区防御，可以说易如反掌。但是国军的增援部队要是想休整后再打回来，那可就比登天还难！以前鬼子打下我们的城市，有哪个我们打回来了？因此‘虎贲’孤军受困于常德，苦战十六天，实为不得已。从两军实际力量和态势上看，国军将士虽有必死之决心，无奈这个战斗力……实在是……”
胡志仁说着摇了摇头。老旦听着这虚头巴脑的话，并不为之所动，只低头喝酒一声不吱，三人都看出来他不太高兴。朱锦伟和夏怀德显然也不欣赏这胡志仁的话。胡志仁觉得，一皱眉继续说道：
“这是其一。其二呢……在座的我们几个都是同乡，知交已久，我老胡借着酒劲——既然姓胡，不妨说几句胡话。老兄啊，我看得出来你冲锋打仗前线杀敌是条好汉子，可你却不知这打仗之外的道理！你们57师号称‘虎贲’，是在上高战役里打出的名声，是74军军长王耀武手中的不败王牌。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其实这话放到军队里来，也是一样道理。老兄可知这57师、第10军，74军和58军、72军有何区别？”
老旦正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不出这个土匪样儿的胡志仁说起话来这么有章法，自己只晓得带兵打仗，哪儿晓得还有这么多的说道？见另两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老旦更纳闷了，一个劲只摇头。胡志仁不禁有些得意，潇洒地给自己斟上酒，再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接着说道：
“这几支部队，虽然同为中华民国的正牌军，但是彼此之间区别大了去了。74军军长王耀武，第10军军长方先觉，57师师长余程万，58师师长张灵莆，都是响当当的中央军校同仁。换句话说，那是蒋老头子的嫡系——心肝宝贝儿。上高战役，74军披荆斩棘，确实战功赫赫。但是那是国军打的人数占优，对日军进行分割包围的围歼战，表面自然风光。围歼战是以多打少，仗不好打但赢面大，是能打出功名的风头仗。阻击战和攻坚战是以少打多据坚死守，动不动就打个底儿掉，动不动还背上个防守不力的黑锅。老兄，你难道没看见，那些稀里糊涂的打援部队和攻坚部队是怎么被鬼子师团歼灭的？”
胡参谋酒气回上来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老兄啊，你掰着指头数数，看看两年来那些倒大霉的部队都是什么来头？有几个是中央嫡系的明媒正娶？又有多少是旁门暗道的偏房远妾！滇军，赣军和湘军中，给老蒋的中央军拿来做垫背的有多少？血，他们流得多；功劳，别人占得多。各路诸侯头头脑脑，纵是心肝再硬，也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山不转水转，占大便宜的人总归有倒大霉的一天！而到那时，那曾经倒过大霉的主儿看在眼里，此时能没有个隔岸观火的心？多走两步，少放两枪，你蒋老太爷纵是军令如山，但将在外——你又拿他奈何？蒋老太爷杀一个韩复榘还那么老费劲的呢！哼哼……老兄啊，你看看58军鲁道源姓甚名谁，再看看72军傅翼何方神圣，心里就有个数了……”
朱锦伟见老旦听得如坠五里云雾，也发话了：
“志仁兄言之有理！往前增援的最卖力的是方先觉的第10军，那是当然，一家亲么！别人和你们嫡系心里隔着一层皮，走得难免慢些，于是这第10军就只能自己打得只剩下光秃秃一个军部！58军要是象方先觉他们那样，一个劲愣头往前冲，哼哼，管保也是连个渣都剩不下！啊哈……我们几个这几条贱命，注定也早扔在沅江边上了！”
老旦愣着听了半天，慢慢回过神，就有些明白了，可这火气也“蹭蹭”上来了。他怎么也不能晓得，都快亡国了，国军部队之间，还闹这些个“门户之见”，勾心斗角的，把大好战机给贻误了，活生生地把57师“虎贲”八千多兄弟逼到孤军奋战的绝境！回想当时拼死疆场的弟兄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援军，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愠怒地环望了一眼这三个58军的“友军”兄弟，没好气地说：
“那敢情俺要替战死的和剩下的弟兄感谢各位了，58军至少还能赶到常德，没让鬼子们占了空城，将他们的尸骨喂了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夏怀德又恭恭敬敬地给老旦倒满酒，终于开了口：
“老兄莫说气话，‘必须赶到’那是军令，要不然他鲁道源将军不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他心里灯笼一样哪——关键是这个火候，要赶到得恰到好处！既要能成解放常德的英雄部队，还要让57师不至于全军覆没，老头子不至于太怪罪……咳，这些是大长官们想的事，我们能明白点子，却有何用呢？老兄寒心哪，我们兄弟们都理解……可我们寒心的时候他老蒋的人在哪儿呢？唉……老兄，还是喝酒吧！”
胡志仁见老旦还伤心，又缓声说道：
“老兄啊，我们三个兄弟也还算是读书人。参军之初，也有过出生入死，报效党国的愿望，可事情也坏在读书上，一些事情可能比老兄看得明白些，可凡事就怕明白！看明白了，自己的满腔热情就打了折扣。你要说来，我们老家早成了鬼子占领区，我们真想打回去，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蒋老头子的江山是一边靠大炮一边靠大洋打下来的，各地方军政势力原本就各自为政，鬼子来了，面上打着一个旗号，实际上啊——貌合神离！韩复榘被老蒋毙了，你看看他的部队后来都怎么样了？面对异己势力，面对生死存亡，哪个不动私心？哪个不留一手？只有保全自己方可图他日东山再起……老兄啊！你能从常德的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那才叫真正大难不死啊，可如今……却看不出你有什么后福啊！老兄，你琢磨琢磨看，是不是这个理？”
老旦彻底被这三个巧舌如簧的军官说蔫了。有些话他没听懂，但好歹明白个大概。天下之大，很多事情是自己这个农民看不明白的，既琢磨不透，也懒得去琢磨，反正保家卫国的事情自己做了，对得起这份良心。眼前的这三个军官让他有些寒心，都是读了大书的人，在这样的国难大事上竟然还有这份居心……
老旦此时酒劲上冲，也不想再搭理这三人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胡乱敬了个军礼，嘟噜着舌头说：
“俺老旦今天长了见识，多谢几位长官……开导，咱们……日他妈的……后会有期！”
说罢，老旦拿起酒壶扬长而去，胡参谋见他不给面子，正有些生气，站起身来想去拉他，却被朱锦伟一把拽住了。
原本不太长的一段路，今天老旦觉得怎么也走不到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灯火管制的警报也响了，路上的行人早已各回各家，野狗们开始大摇大摆地四处觅食。老旦酒劲正在头上，脑子里扯不清理还乱，他站定了，仰头向天，一口将壶里剩下的大半斤酒象喝凉水一样灌了个干净。那火辣辣的老酒烧灼着他的喉咙，烧灼着他的胃，也烧灼着他麻木的心，他的手脚和头颈都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感觉到大地开始左右摇晃，远处的野狗不知在为了什么咬着架，发出狼一样的尖嚎……
突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袭来，他的耳边开始响起死去的战士们那凄厉的哭喊，脑海中幻起激烈的枪炮声。他趔趔趄趄地转了一圈，四周荒凉得不见一个人影。他两腿一软，终于瘫倒在地，哇哇地大吐起来，吐着吐着，那滚烫的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他趴在地上，一边用头撞着坚硬的土地，一边放声哭嚎着：
“俺的娘啊，这可咋办好哩……这可咋办好哩……兄弟们哪……你们跟俺谈谈心……你们跟俺说说话啊……俺可咋办好哩？你们都死个球的啦……俺的娘啊……啥时候回得了个家啊，老天爷啊……”
老旦用尽全身气力在哭嚎着，尖利的哭声吓得野狗四散奔逃。他的哭声在夜晚的郊外弥漫着，一波一波传向远方。一阵卷地的阴风在他身旁吹了起来，呼啸着，形成一个漩流，摇摆着卷起了地上细碎的黄土，从这个悲痛的男人身上刮了过去。他咧着嘴哭得如此伤心，鼻涕和眼泪，以及额头磕出的鲜血，就着黄土在他的脸上和成了泥，让他突然间显得无比得苍老和丑陋……

第十四章 相煎淮海
不知是哪一辈子烧的高香？老旦万万没有料到被解放军俘虏后竟能得到如此优待。怎么说自己都是国军的军官，又没有临阵起义。徐蚌战役几场大仗中，他手上粘了不少解放军的鲜血，原想若被共产党抓了，不死也得扒层皮，孰料被俘之后，既没有受啥三堂会审大刑伺候，也没有被赶到原野中滚蛋，反倒稀里糊涂地成了解放军的连长——这好歹还是个官儿哪！手下的兵也还是原来的国军士兵，他们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把棉衣翻过来穿，胳膊上系个有红字儿的白毛巾，就算做了共军，再唱起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竟然就成了堂堂正正的解放军战士！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能够在这条行军路上遇见多年来魂牵梦系的阿凤！
三个漂亮的女战士站在一个土台子上，打着快板唱着歌。大冬天的寒风里，她们竟然挽着袖子，露出冻得白里透红的鲜嫩手臂，脸上竟还冒着毛汗子，军帽下檐被汗水渍出了一个圈，乌黑的头发被汗水贴在通红的脸上。她们的胸脯被裁量合身的干净军服绷得凹凸有致，随着歌声和快板儿节奏一鼓一鼓地起伏着。路过的战士们无不被这漂亮女子们所吸引，纷纷向她们欢呼招手。旁边站着的那个女战士估计是头儿，也是不可多得的俊女子，此时也正微笑着向大家挥着手，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没错！就是阿凤！
在重庆那几年没根没落的日子里，老旦度日如年。在日军铁桶般的围困中，老旦那想家的悲切渐渐淡漠成了声色犬马的麻木，有人叫他烟鬼，有人叫他酒鬼，偶而也有人叫他色鬼。老旦体会了五毒俱全的放纵，也经历了身无分文的潦倒，他吸光所有的烟，喝光所有的酒，一脚迈进了那犹豫经年的灯红酒绿之处，把最后的几块大洋掏了个干净，一把扔在了老鸨面前。老旦在黑暗中发了狂，把一架脆生生的牙床折腾得几乎散架，把下面那人儿收拾得直欲求饶，可在最后的力量都散出他的躯壳时，他的眼泪让那咬牙切齿的妓女惊讶了，这个男人一边疯狂地抽送着，一边念叨着翠儿、阿凤、玉兰这几个女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昏睡成一团死遢遢的烂泥，妓女给他的眼前放下一杯水，就叹息着离去了。
见到阿凤的那一刹那，老旦浑身象是被子弹穿成了筛子，那骤然降临的激动在他每一条血管里燃烧起来。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阿凤。阿凤也看见了他，不过她显然没有认出下面这个军官，经过的军人常有一见到她们就走不动步的。老旦瞪着眼睛仔细打量她，阿凤竟然没有显老，比起山中那个腼腆温柔的村妇来，如今更多了一份英气，她的身体也比以前丰满了些，脸庞红润，眼波清澈，嘴角的酒窝仍然若隐若现，显得更加俊俏了。老旦觉得浑身的血液骤然加速，心头狂跳，四肢僵硬，连队已经跑向前去，他竟浑然不知。
指导员王皓突然发现了呆立的老旦，气得险些骂将出来，心想这个老国民党的坏毛病看来还真不少，见了女人就挪不动步子了。这可是在行军，你一连之长竟扔下部队不管，自顾自地盯着女人看，这象什么话？王皓回过身来大喊一声：
“老旦连长！赶紧归队！任务要紧！”
老旦被王皓的一声大吼震得浑身一颤，见战士们都诧异地看过来，王皓站在那边对自己怒目而视，把气喘得象牛一般，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一时慌得丢了方寸，撒开腿脚往前赶去。
“老旦？”
阿凤也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发现下面这个呆呆望着自己出神的军官竟然就是斗方山下那个可爱可憎憨头憨脑的老旦！不同的是他的额头上又多了几道伤疤，但看上去比十年前英武了许多，身形还挺拔了一些。在二人瞬间的目光交错里，阿凤分明感受到了这个与她曾经一夜缠绵的男人眼里传递过来的激情和冲动，可这人竟马上跑了。她望着老旦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怔在那里想喊住他，却又觉得不合适，只目送着那背影在烟尘里渐渐远去。后面的部队已经跟了上来，身边的姑娘见她神色异样，忙拉了她一把，阿凤才醒过神来。是他么？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能够活到今天？从斗方山飞走的那架水上飞机被鬼子打得千疮百孔，根本就不可能飞到武汉的……这些年里，老旦的故事该和自己一样丰富传奇吧？可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二人竟一语未道就匆匆错过，望着消失在远处的那支连队，阿凤感到一阵难过和失落。
老旦的脸臊得通红，夹着腰跑回连队，见战士们的眼神还算友善，有的还咧着嘴冲他笑，心里才平静了些。王皓慢慢地跑到他身边，神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要注意指挥员干部形象，咱们部队对这个要求很严，当心点，别犯不必要的错误！”
老旦红着脸点头认错。王皓的话轻里有重，老旦知道解放军部队里政治工作人员的权威性，更知道解放军对男女作风问题监管的力度。6营的副营长和村里的一个风骚的娘们儿相好，被人告发了，这在板子村就是个屁大点儿个事情，顶多骂骂街也就算了，那副营长竟然被上面下令枪毙！任是村里百姓如何恳求，甚至那骚婆娘的乌龟男人也来说情，还是一枪毙了！村里人算是知道了解放军的厉害，从此村里的女人们再不敢贸然勾引解放军。共产党用政治思想约束部队，从战士到军官，从军官到集团军司令，都受统一的思想约束。国军那边虽然也有政治委员，却没有这么事无巨细的思想工作，而多是偏重在军民团结和爱国忠诚教育上。战乱多年，老旦从来没有接受过什么系统的思想教育，连蒋委员长和国民党的关系都搞不清楚，也不明白所谓的三民主义到底是个啥球玩意儿。
“指导员，她是俺多年前认识的乡亲，打鬼子的时候救过俺的命哩！当时是在江西，咋个在这里碰上了，还变成了解放军哩？”
王皓听罢也觉得蹊跷，才知错怪了老旦，把他当成了国民党老色鬼，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难得了！这文工团的女同志们，个个都是坚定的革命战士，部队里对她们的政审都很严格的。江西那边在红军时代群众基础就很好，很多妇女干部都为革命作出了贡献。这位女同志来到这里该是组织的安排，看上去是纵队文工团的。等战役结束了我去帮你打听，如何？”
“不用不用，指导员你的事情够忙乎了，这个小事你就别费心了！大家都在干革命，哪有功夫往一起凑哩？只要知道她没死，还成了文工团的同志，俺这心里头就高兴啊，等中国解放了俺再去寻她，日子多着哩……”
战士们跑在一边，离得近的两个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一个傻呵呵地问道：
“连长，那不会是以前的相好把？长得可真好看，难怪你丢了魂似的？”
“不要胡说！什么相好不相好的，在革命队伍里只有同志，夫妻之间都是革命同志，连长是穷苦人出身，有家有室有娃有地，哪里来的相好？再乱说罚你背锅！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王皓立刻板起了脸，老旦刚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又怏怏地咽了回去。王皓这是在说谁呢？
王皓是典型的共产党式的政治指导员。按照团政委的说法，乃是根正苗红的冀中劳苦大众，他在延安当过作战处的文书，听说还见过毛主席，如今才二十出头就当上了连指导员，这在纵队里也不多见。在给战士们上政治课的时候，王皓曾给大家讲过自己的经历。他的父母亲人都是冀中平原的农民，鬼子来之前勉强靠租种乡中富户家的几亩地过活，兄弟姐妹几个都吃不饱，一家人时常要出去要饭。连着两年大旱，庄稼都只有二成的收成，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竟然饿死了。由于欠租，那富户就收回了地，只留给了一点点粮食度日。国民政府赈灾的粮食如同旱天的毛毛，并没有多少落到农村，而且只来了两三次，鬼子就来了，也就没了下文。王皓的父母再没了法子，带着剩下的四个孩子背井离乡，与几万名境况相同的百姓汇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去县城要饭。雄县霸县冀县都走遍了。无奈县城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家家大门紧锁，户户昼夜不出。当地政府如何受得了这几万讨饭大军在县里游荡惹事，就敲锣打鼓的贴了告示，撒了个弥天大谎，说河南那边今年收成不错，而且政府发给河南地区的粮食远比这边多。饥民们闻听大喜，于是几万人又浩浩荡荡卷向河南，一边走一边吃光了路上可以吃的一切东西。这支队伍在途中饿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马上要挨到了，却迎面碰见从河南出走的几万讨饭队伍，才知道豫中豫东那边也早已饥蜉遍野了，哪里来的赈灾粮食！几万人哭天不应，喊地不灵，彻底陷入绝望。这时瘟疫开始在队伍里流行，又夺去很多条性命，包括王皓的另一个妹妹。
剩下的饥民们在原地徘徊了两日，一咬牙杀向了西南方向，希冀着在豫西南地区的几个富裕县能有些好运气，可刚走了百十里地就遇上了浩浩荡荡的兵。军队架起机枪，把一车车粮食撒在地上任大家吃，饿得两眼昏花的人们就趴在地上吃那生米。国军长官在旁边拿大喇叭喊话，等吃完了，国军部队就塞给每个男人一把枪，命令大家回头向东出发，不走的选择饿死或是就地枪毙。男人们没办法，去打仗好过现在就饿死。女人和孩子哭着目送男人们远去，继续往南方走。王皓的父亲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也被国军拉进了队伍，如今下落不明。王皓在路上被母亲卖给了路边的好心庄户人家，从此与亲人诀别。
王皓十二岁那年，那村子里来了共产党。他们半个月就打跑了武装团练，住大院子养着佣人的主儿都被肃清了，穷人则挨家挨户都分到了共产党带来的好处。收养他的那家人被算进了富农，当时倒也有不错的政策，养父是个有点政治觉悟的人，早早地把财散给了乡亲们，落了个好名声，被推选成了征粮小组副组长。养父看见地主家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看着穷人家的孩子都参加了八路，就咬牙把王皓送进了儿童团。慢慢地，王皓在冀中平原上开始帮着游击队一起打日本鬼子，挖地道埋地雷送鸡毛信的活都干过，什么枪都会用，着急了还能吱哇几句日语，小小年纪已经几度沙场，几经生死。十七岁的时候，区里的书记找到他，问他想不想入党？王皓“扑嗵”一声就跪下，哭着喊道这辈子就跟着共产党，于是他在十七岁成了方圆五十里地最年轻的共产党员。
和王皓相比，老旦自惭形秽。自己咋就莫名其妙地跟了国民党哩？但凡自己眼睛擦亮点四处打听打听，说不定当时就先当八路了，这一步没有踩好点，打了七八年糊涂仗，全没个囫囵的说法。要不是自己笨了吧唧没升什么大官，傻人还有点傻福，没准就被当成人民的罪人，背上插着画了黑圈的令箭，拉到墙根和土豪们一起毙了！每每想起这来他就不寒而栗。人家王皓年纪虽小，主意却正，早早死心踏地跟定了共产党，既没耽误打鬼子，也没耽误打前程。人比人气死人哪！老旦想到这就觉得只能认命了，再往好处想吧，如今总算是站进了革命队伍，不象很多战死在内战里的兄弟们那般倒霉，老天爷还算是给自己留了一点薄面。
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东边的枪炮声逐渐密了起来，已经可以看见一团团火光在地平线上炸起，耀亮了傍晚的黑云。十几架国军飞机在火光里飞来飞去，这些以前看着无比亲切的铁鸟，如今在老旦和战士们的眼里，又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全连战士基本都在国军部队里扛过枪，此时眼见着枪口向后，要向曾经一条战壕里作战的兄弟部队开枪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2连静悄悄地进入了防御阵地，按照老旦的部署开始构筑工事，检查枪支弹药，众人都不言不语，阵地上只听见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和铁锹与土地的磕碰声。王皓似乎知道大家的想法，不断地走来走去鼓动着战士们。在不远的战场，杜聿铭的几支增援部队被优势的解放军部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2连没有冲锋任务，而是在一个山坡上堵截从一支山沟里撤退的国军。命令是不许放走一个！后面还有一个连队策应，说是策应，也有督战的意思，估计是豫西独立团对投降部队的特别安排。先到位的十几个三纵英雄连队前天都去攻坚了，枪炮声昼夜不停，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兵和尸体运下来。听运伤员的老百姓说，杜聿铭的部队负隅顽抗，火力很猛，解放军伤亡不小，有几个团的团长和政委都牺牲了，连个种子都没有留住。国军的损失也很大，他们边打边撤，路上丢下的半死不活的人漫山遍野，根本救不过来，就那么冻着饿着等死……
这天夜里，战场上突然变得异常混乱，在2连阵地前方，绵延几十公里的地平线上火光连绵，炮弹掀起厚厚的烟尘，各式武器滑过夜空的光芒交织成了一挂无边无际的火瀑布。一支支解放军部队正呐喊着穿越那道瀑布，飞快地冲向国军，而国军也不甘示弱，在飞机坦克的掩护下，也杀声震天冲将出来，和解放军绞在了一起。数万人的喊杀声甚至盖过了枪炮声，已经听不出任何一个个体的声音，老旦的耳朵里仿佛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着：
“杀……”
纵是打过无数大仗恶仗，老旦仍然被此情此景惊得两腿发抖，中国人自己打自己，竟然也这么拼命？战场上进入了白热化的决战时刻，冲锋和反冲锋此起彼伏着，哪里有成编制的部队集中，哪里就落下数不清的炮弹，爆出密密麻麻的火球。老旦看了看趴伏在战壕上的战士们，很多人都把头抵在枪把子上，火光映红了他们恐惧而惊愕脸。那是一张张什么样的脸啊！既要面对死亡，又要面对曾经的弟兄……
“同志们准备战斗！准备放照明弹！”
王皓一边大喊一边猛地拍了老旦一把，抬手往前方指去。老旦一惊，忙拿起望远镜看。烟尘蔽空的几条矮山沟里，几百个国民党士兵正在发疯般地冲了出来，两辆坦克卷着尘土冲在前面，后面是几辆吉普车。战士们“哗啦啦”地拉开了枪栓，严阵以待。两辆坦克好象发现了这边山头上的埋伏，几发炮弹打了过来，登时敲掉了在前面一个班的火力点。几个战士在火光中飞了起来又摔在地上，眼见都牺牲了。
“别开枪，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王皓用力拍了拍老旦的肩膀，老旦扭头看去，王皓眼神严厉，充满了责备，显然是对自己发懵很不满。指挥部队打仗本来是自己这个连长的事情，见战士们也纷纷扭头看着自己，老旦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现，或许会成为自己一生命运的转折，自己正站在一个新的路口，走错一步，或许就万劫不复！对面这支七零八落的国军部队，已经不再是弟兄，而是端着枪向你扑来的敌人！身边这一百多个趴在战壕里的战士，也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国军弟兄，而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的解放军同志。何去何从，已是不容犹豫。此时，国军士兵亡命地扑了过来，不抵挡再来不及了！唉……他们不会知道在这个山头上阻击他们的是谁吧？子弹不认人！老旦把心一横，咬着牙下了命令：
“1排去重新配置前沿火力点。2排两个班带上手榴弹准备对付坦克，要爬上去扔！3排到右边去准备打步兵的侧翼。4排的小钢炮先给俺敲掉那几辆车，听俺的命令，准备战斗！”
战士们纷纷动了起来，王皓见状松了口气，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敌人很快就进入了射击距离，老旦把眼一闭，大声喊道：
“开火！”
战士们开火了，密集的弹雨立刻飞向山头下方，迫击炮弹在国军队伍里炸响，几百国军慌得赶紧猫腰停了下来。王皓拿望远镜看着，发现虽然这边的火力还算密集，而下面的敌人却没有倒下几个，登时火冒三丈。这些俘虏兵几乎都是老兵，这么近的距离，枪法哪能这么臭？摆明了是不舍得往死里打！老旦当然心知肚明，他眼看着战士们大多闭了眼在乱放枪。见王皓那张脸拉了一尺长，正气得七窍生烟，老旦心里长叹一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机枪手，对战士们大声喊道：
“同志们！咱们已经是党中央毛主席领导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下面是死心踏地跟随国民党反动派的敌人，咱们能够参加这场战斗，是党和人民对我们的信任，是为了新中国！同志们，完成首长交给咱们的任务，杀敌立功啊！”
老旦一边喊，一边瞄住了冲在前面的几十个勇猛的国军士兵，眼睛一闭，扳机一扣，几十发子弹平平地散了出去，十几个人登时东倒西歪的躺下了。战士们见连长发了狠，又见身边的战友已经被下面射来的子弹打倒，心一横，也恶狠狠地开枪了。这一轮射击几乎把冲上来的这拨国军全部打倒，几个不要命的国军一直冲到阵地前沿，被一串串子弹打得血肉横飞。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人群里和汽车上，炸得人仰马翻，肢体乱飞。车上的汽油桶被打燃了，猛地卷起的大火球立时把几十个人吞噬了。火球中的人发疯般的嚎叫着四散飞奔，满地打滚试图熄灭自己身上的火，可是很快就停止了挣扎。山沟里顷刻变成了尸横遍地的炼狱，剩下的国军好象还没有投降和后撤的意思，仍然向上猛冲。两辆坦克终于被2排士兵炸掉了，弹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一团团火光夹带着人的残肢碎体从敞开的坦克盖里喷了出来。
这支国军被彻底打残了，已全无还手之力。转眼之间，下面总共就只剩下了几十号人了，他们围了一圈不再开枪，中间似乎有一个受了伤的军官。
老旦放开了机枪把儿，发现两手早被自己的眼泪打湿，眼泪在手上竟冻成了冰。
“停止射击！”
老旦命令道。阵地上登时一片寂静。望远镜里的场面惨不忍睹，这让他想起了武汉和常德阵地上的情景，心里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他大声喊道：
“国军的弟兄们，放下武器投降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到解放军这边来……”
自己这话酸溜溜的，好象鬼子也这样朝自己喊过。下面也没有人再开枪，过了一会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多谢贵军好意！我军自有建制以来，没有投降的先例！我曹子逸戎马半生，就从未起过投降的念头，马革裹尸，也是我黄埔军人的归宿！”
老旦被这个军官的话噎住了，对方平静而坚定的声音毫无将死的畏惧。王皓见老旦没了话，大声说道：
“曹将军此言差矣！贵军当年势挡日寇三万劲敌，以孤军血战潼关不曾言降，令世人景仰。可是今天你面对的是一支人民的部队，是为了中华民族解放而战斗的部队。您的士兵们大多出身贫寒，打完了鬼子都想回家过安生日子的，他们都是被老蒋和国民党逼得不得已才打这场内战的。将军的黄埔精神固然令人敬佩，可是彼一时此一时，如今再让您的兄弟们战死沙场，又意义何在？”
王皓侃侃而谈，让老旦大吃一惊。他王皓不也是农民出身没啥文化么，怎么这会变得这么文绉绉的？又见下面那军官应道：
“你说的是另一番道理。我们曹家祖辈几代人，苦心经营了上百年攒下来的家产，被你们一日夺了个精光，性命都没放过！纵是当年的土匪，可有这般狠绝？我们曹家几十年中为乡里捐资助教、修桥补路、救济鳏寡孤独，捐资无数，深受方圆几十里的乡亲们景仰爱戴，如何一夜之间成了‘地主恶霸’？莫须有啊！竟要如此地斩尽杀绝……我曹子逸身为黄埔军人，早已做好以一己之躯报效党国、全一生之信仰的准备！我生为党国尽忠，死为党国守魂，断不会因为国军的挫败而反戈相向！我已经命令士兵们投降，请贵军善待他们！其他的，老弟再不必多言！”
“将军又错了，天下大乱，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年你投身黄埔挥师北伐是谓识时务，可如今什么是识时务？北伐为一时，打鬼子为一时，如今又是一时。黄埔军人投身人民革命的不计其数，如今围住你们的几位解放军将领，哪个不是黄埔出身？站在您那边的黄埔军官也有很多起义过来，想必您一定知道，将军何必执迷不悟呢？”
“正如老弟所言，此一时彼一时，他们现在可以理得，将来却未必能够心安！自古各朝被招安者，全终安老的有几人？我曹子逸效忠党国二十年，坚定不移，如今以身殉国，亦无怨无悔！”
“将军等等！俺是这边的连长，以前也是国军的连长，如今站到解放军这边了。俺这这阵地上全是以前国军弟兄，抗战胜利之后都想回家，没人愿意打仗，可国军那边没有让咱们回家，还要来打内战。解放军是为穷人打天下，咱们都是穷人出身，谁愿意再和穷人自己打仗？国军那边是有飞机大炮和美国人的武器，可是将军您可能没有看到，解放军后方那上百万推小车帮解放军的老百姓……俺是粗人，不懂得天下大道理，可是俺知道老百姓们就是不帮国军！打仗讲究个人心向背不是？国军这边丢了人心，当然打不过解放军，将军何苦抱着一根旗杆死活不放手？你们读书人的名节，莫不是比刚才死下的这几百个国军弟兄的命还要金贵么？还要比死在战场上这上百万人的命还要金贵么？再说古人讲了，富不及三代，今天你穷明天他富，这换一换的也没啥希奇，这个乱年头谁家没些个倒霉事……”
老旦极不忍心看到这位曹将军被打死，激动得说了一通心里话，可有的话因顾忌着王皓还是没敢说。下面安静了一阵，那曹将军又道：
“老弟，你的话不假，可是如今天下变了，这个时代是为你们准备的，不是为我们！人各有志，人各有命，你我还是各安天命吧！”
老旦还要继续说话，突然下面传来了一声枪响，它清脆悦耳，在纷乱的战场上显得无比清晰，战场仿佛在那一声枪响中沉寂了。
4排的人下去缴了那些国军士兵的枪，他们早已自觉地把枪扔在了地上，却没有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解放军过来。那位曹将军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烧得焦黑的树，身边蹲着的两个人泪流满面，象是他的卫兵和副官。老旦走近了，才看清这曹将军竟是一位少将旅长，估计是在刚才交火中受的伤。左肩膀上被步枪子弹钻了一个大洞，那碎骨头的茬口清晰可见，血把他半个身子的军服染成了酱黑色。他的右手里还握着那支小巧的日本手枪，看样子是从鬼子军官那里缴获的。战士们举起了通亮的火把，映出了那个不屈的曹将军苍白的轮廓英朗的脸。
战士们把他魁梧的身体靠在一个土堆上，老旦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他。这曹将军和麻子团长一样，也是将手枪顶在胸口开了火，那个窟窿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弹痕周围似乎还在冒着余烟。那子弹穿过他的心脏，又穿过他的后背，鲜血染红了他背后的那棵树。老旦心中骤然揪起一阵钻心的苦痛。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麻子团长高誉，也是在身体同样的部位，以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了的生命。十年前那个不能够理解的悲壮故事，如今又有人续写了它的新章。老旦知道，国军中有很多职业军官，有的在被鬼子打败的时候，宁可用手榴弹把自己炸碎也不放下武器，但是有的军官却只在眼见要吃败仗或是吃了败仗，并没到被鬼子俘虏的地步，也自杀了！老旦一直都觉得很费解，在他看来，除非被鬼子俘虏，否则这样把自己结果了于抗战于家于己都没啥好处。况且，如今鬼子跑了，面对面的都是中国人，这情况真的就象王皓说的那样，此一时彼一时了。这样即使被对方打败了，俘虏了，又何必自寻短见？何必如此死心眼？投降过来不一样是领兵打仗图个将来的安生么？这位将军的官衔这么高，国军共军交手这么久了，那么多国军师长旅长战败投降，也没见哪个被枪毙的。49师的那个猪头师长，一个月前还指挥着2万国军部队往解放军这边冲哪！
“与人民为敌，执迷不悟，这就是反动派的下场！”王皓站在一个高坡上，大声向战士们喊道。
老旦闻听，猛然打了一个冷战，哆嗦的手怎么也点不着那根烟锅……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支由国军俘虏改造的连队，先后三次执行独立团分配的阻击任务。面对的敌人大多已经被打乱了编制，突围也没有什么章法，而2连却是准备充足严阵以待，枪炮声一响就见了胜败。这几次任务都完成得不错，王皓向独立团首长用电话汇报战果时，他几乎是在兴奋地大叫，声音大得全连都听得到。自从战士们看到身边的战友被原来的国军兄弟打死后，老旦就再也不需要呵斥大家了，战士们对打死国军兄弟已经习以为常，再没什么难过了。
团部认为这支部队的考验期已过，就开始给他们安排新任务，补充兵员，让2连准备打攻坚战。战士们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获得了团里的认可，不用在路上被别的连队讥笑为“守后门专业户”了，忧的是打攻坚战的往往拼得个精光，不壮烈也一定挂花。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件好事，在哪边不都是打？王皓不失时机地开了多次动员会，让大家一边总结战斗经验，一边对着墙上的毛主席朱总司令表决心。来自江苏的新兵们极度踊跃，后生们声泪俱下、声嘶力竭地在大家面前发血誓，表示粉身碎骨也要报效共产党和毛主席，时刻准备牺牲。他们那份革命的劲头让这些老兵们心惊，自愧不如。
一周后，老旦和王皓奉命去独立团开战前吹风会，两匹快马一大早就奔团部出发了。
大风雪歇停了几天，天儿依旧冷得象冰窖，马蹄踩在土路上，竟发出金戈相碰的铿锵声。老旦穿着肥嘟嘟的军棉大衣，依然可以感到刺骨的冷风钻将进来衣，漏在外边的一对耳朵更是冻得刀割般疼痛。老旦实在受不了，很想把棉帽子的两个檐儿放下来捂着，可人家王皓还戴着单帽呢，就没好意思动了，一路上的部队又甚多，竟然有很多士兵给自己敬礼，他估摸自己看起来越来越象解放军的军官了，那就要注意长官形象啊！老旦咬着牙，把腰杆硬梆梆地绷起来，对劈头盖脸砸来的风雪装得毫不在乎，头上冷些，心里倒还有一些得意。
“老旦，上次你打听的那个女同志，还记得么？就是一个月前在往梁庄赶的路上看见的那个！”
“哦？记得记得！咋的指导员？有消息了？”
“说来巧了，团部刘政委那天给我来电话，说上面要加强对起义部队的思想指导，大力开展各种形式的战前动员工作，后面还有大仗哪！于是他指派73师的文工团组织排练革命话剧，到纵队的各个起义部队去巡演……刘政委说师部的王政委还点名道姓地问你，说你们团里是不是有一位叫老旦的连长，河南人？刘政委说是啊，王政委说人家李媛凤同志在四处打听这个当年打鬼子的国军战斗英雄，要在你们团的这个连演第一场。你说巧不巧？她是叫李媛凤么？”
“嗨！俺都不知道她全名叫个啥？当年只知道她叫阿凤。那年咱们一个连队干了鬼子的斗方山机场，剩下的人被鬼子追到了山里，碰上了阿凤她们二十多口子乡亲们。当时俺负了重伤，阿凤照料了俺一个多月，好歹才把俺这条命拣回来……真想不到在这里能碰上面，打死俺也想不到啊！”
“呵呵，师部首长亲自指示她们文工团来做这个工作，看来首长对咱们2连很重视哪，战士们正士气旺盛，刚好趁热打铁，到时候立个集体一等功回来……”
老旦此时脑子里想的都是阿凤，对王皓后面的话都没听见，忙哼着哈应了过去。
独立团的几位首长竟都是河南人，这让老旦很是意外。团长肖道成还是河西人，离老旦家里只有五个时辰的驴程，二人只说了一小会儿，就找到一个共同认识的人——那个爱吹喇叭爱唱歌的鳖怪！老乡见面，老旦原本吊起来的心落进了肚子里，一阵家乡话寒暄过，老旦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了。只是各营连的指战员都到了，不好过多地问长问短，就和王皓安坐下来准备开会。
独立团团长肖道成参军的时候，和老旦离开家的日子几乎差不多，不同的是他过了黄河参加了共产党在豫西的抗日游击队，和鬼子在平原上捉了八年迷藏。拔炮楼，扒铁路，在鬼子的水井下毒，在伪军的宿舍里点火，什么刁钻古怪的抗日方式几乎全都试过，据说豫中平原上一半的炮楼被炸都与他有关。在最后一战时，时任营长的肖道成被鬼子包围，成了俘虏。鬼子用尽了东洋人的酷刑，又翻着书找遍了中国的拷问方式，将他身上几乎打烂生蛆，可这条硬汉就是不说出八路县大队的指挥部位置。后来豫西独立团协调五支地方大队兵临城下，向鬼子宣读了劝降文告，鬼子头目得知天皇宣告投降就剖腹自杀了，其他的把肖道成抬着走出炮楼交了枪。自此，肖道成在根据地声名鹊起，很快就受了重点提拔。
“今天叫大家来开会，一来研究一下当前的战斗态势，部署下一步作战的攻坚方案。二来下达一些战前动员的纵队指示。先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纵队的李参谋，来向我们部署这次战斗任务，大家欢迎！”
掌声中，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站起身来，向众人微笑着示意。
“在宣布这次任务之前，我想给大家再介绍一位同志，他就是新上任的3营2连连长……老旦同志，是国民党原来打鬼子的战斗英雄，参加过多场重大战役。大家可能听说了，堵截陈鹏举残部和虞方残部的战斗就主要是他们连完成的。2连可谓战绩突出，敌人被全歼，连一只鸟都没有飞出去，大家鼓掌欢迎！”
几十位军官齐刷刷地鼓起了掌。肖团长竟在开场白中这么隆重地把自己和连队介绍给在场的长官，老旦受宠若惊，慌得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间，他干脆转着身子给全部军官敬了个军礼，又端正地坐下。
“咱们团自参加淮海战役以来，战功不断，捷报频传，力量迅速壮大，这一点多亏同志们的共同努力。希望大家可以保持这种高昂的战斗热情，出色完成下一阶段的任务……好了，长话短说，咱们请李参谋给大家介绍战斗任务！”
又是一阵掌声。李参谋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棍子开始说话：
“12月3日，杜聿铭兵团突然停止了向永城方向撤退，转向濉溪口攻击前进，协同由蚌埠北进的李延年兵团，实施对我7个纵队的南北夹击，以解黄维之围。我3纵各部按照总指挥部的部署，已经协同第8、第9纵队和鲁中南纵队分别由城阳、桃山集、路疃向瓦子口、濉溪口平行追击。而第2纵队、第10纵队和第11纵队将由固镇地区，分别向永城、涡阳、亳州方向急行军前进，对敌先头部队进行迂回拦击，实现对杜聿明集团的拦截。昨天，杜聿铭让邱清泉兵团担任中路主攻，李弥、孙元良兵团担任左右掩护，已经开始向濉溪口方向发起攻击。敌之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其中包括第5、第12、第70、第74军，全是蒋介石的主力部队。目前濉溪口一线战况激烈，我们挡住了邱清泉兵团的进攻，除阻击部队外，我华野各部已经追击到进攻位置。3纵的任务是于明日下午三点即刻发起对迎面之敌的攻击，减轻敌第5军对我阻击部队的正面压力，并伺机穿插敌之纵深，夺取永城南部之敌据点。豫西独立团将作为主攻部队在明日凌晨直取陈官庄外围的李庄，要在3纵各部发动总攻击之前击溃或者歼灭李庄之敌一个旅，扫清纵队穿插路线之敌，为纵队迅速达成华野总部之战略部署完成清障任务。这就是你们部队要执行的战斗任务，下面还请肖团长部署各部队的具体分工。”
老旦听得真是心惊肉跳，原来蒋老头子——不对——是国民党蒋匪——他的五大主力中的四个竟然都被围在了这方圆不过50里的弹丸之地！那第5军是国军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曾经在昆仑关干掉了号称“钢军”的日军板垣第五师团，还在远征缅甸的战斗中让日本人和外国人都挑大拇指。莫非？莫非明天就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了？可是这边的武器装备除了大炮，实在无法和全副机械化的第五军相提并论。豫西独立团虽然是按照加强旅的编制配备的，但是正面李庄之敌也是一个加强旅，如何打得下来？他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头，四下看看其他的指战员，发现众人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象明天要看戏一般眼里放光，毫无畏惧之意，他们相互递着烟，豪放地大声笑着，老旦倒觉得有些惭愧了。
“同志们，纵队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团，是纵队首长对我们的信任。淮海战役打到现在，大局即将明朗，这一仗早一天拿下来，新中国就可以早一天成立！因此明天这一仗，我们一定要发挥豫西独立团一贯的战斗作风，敢于攻坚，敢于牺牲，敢于打头阵！咱们打得好，纵队就可以完成华野指挥部的作战部署，整个战场才可以实现围歼杜聿铭兵团的胜利。现在我命令：3营1连、4连，于明日凌晨5时，向李庄以西发动佯攻，吸引敌之装甲部队向西集结。4营、1营2连、3连、5连，于明日凌晨6时向李庄南部发动攻击，要用全力！2营和3营2连、3连、1营4连，也于明日凌晨6时向李庄东部发动攻击，两支主攻方向的部队必须于明日中午之前攻入李庄，扩大战果，肃清战场后，原担任佯攻任务的3营1连、4连及时攻入李庄北部进行阵地防御，其他各部撤出阵地进行弹药休整。各部队要连夜准备，研究攻坚的火力配置。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同志们有没有信心？”肖道成大声喊道。
“有！”众人异口同声大吼一声。突然一个大个子站了起来说：
“团长，政委，营长，我有意见！”
“什么意见？说！”
“凭什么让我们3营1连打佯攻？咱们1连什么时候打过唱戏的仗？哪次战斗不是咱们打主攻？咱们哪次任务完成得不好？为啥这次偏要让国民党2连去打主攻？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不是白瞎么？”
老旦闻听勃然大怒，一时间脸红到了脖子根，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王皓早有准备，忙一把将他拽住。肖道成瞪着那个1连长，“啪”地一声把铅笔扔在桌子上。
“陈岩彬你混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国民党的2连？老旦同志和3营2连早就成为解放军的连队，是在阻击战里打出来的硬骨头部队，是经过艰苦战斗考验的，你凭什么说这个话？你知道他打鬼子的时候打过什么仗么？他在常德打鬼子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山里当土匪哪！”肖道成竟勃然大怒了。
“是么！现在大家都是阶级同志，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都讲过，革命不问出身，更何况老连长还打了八年抗战哪！你打过主力咋了？主力让你们家包圆了？主力是你们家养的了？我看你别叫陈岩彬了，你改名叫陈主力算啦！”
大家一阵哄笑。接话说的是3连连长袁东明，又高又壮的一位山东汉子，和老旦已经认识了一阵子，二人还挺投缘。
“别以为让你打佯攻是件轻松活儿，他们打下李庄，你们要迅速部署北面的阵地防御，这里好比是陈官庄的门户，那邱清泉能让你舒舒服服地挖战壕啊？扑过来的部队大炮坦克装甲车，不定是什么来头呢！你最好向老旦同志请教一下打国民党机械化部队的经验，你以为还是打第14军那么轻松啊？你的任务要是搞砸了，纵队首长怪罪下来，我第一个先毙了你！赶紧给老旦同志道歉！”
3营1连连长陈岩彬一脸的不高兴，嘴撅得象是刚带上嚼子的笨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老旦胡乱敬了一个礼就坐下。老旦还在气头上，眼皮一耷拉，既不回敬也并不作声。
“老旦！你对于第5军的装备和敌人的战斗防御部署有没有一些认识？明天攻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想法和建议，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肖道成语气温和，充满了信任之意。
老旦红着脸站起来，看看目光里充满期待的团长和几位不露声色的营长，慢慢说道：
“团里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2连，俺很高兴，战士们一定也很高兴。不错，俺以前是国民党，可那时为了去打鬼子。就算这样，俺老旦大大小小几十仗，也没有说过什么打唱戏的仗！现在俺已经站在人民解放军的队伍里了，打仗更是不会含糊，这点请首长们和同志们放心！俺在第5军有认识的人，所以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第5军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这个一点都不假，大多数部队都是打过恶仗的老兵组成的。阵地防御么，当时咱们和他们一样，都是按照薛岳的密集火力集群方法设置的。三点高出，两条战壕连接三点，然后是两条纵深壕连接后延火力点，大同小异，区别只是在机枪点和迫击炮的数量上，他们可能比黄伯滔那边还要多些。第5军士兵的战斗素养比一般的国民党部队要高，打仗敢拼命，但这是在当年的情况，如今形势不同了。在国军的时候，俺打鬼子也很拼命，可面对解放军的时候俺就不想再拼命了。国军战士也大多是农民出身，再厉害的兵，年头打得多了也一样想家想女人和娃，来打内战是没个法子，这劲头自然打了折扣。再说了，李庄这里的地形易攻难守，周围没有什么能倚仗的地方，后面也没有纵深，这种防御阵地就算是一块铁饼，也怕咱们的大炮劈头盖脸地砸下去，而且他们最怕的就是被穿插，一个口子撕开了，两个连往里面一涌，什么点的面的，统统就扯蛋了，他们在后面也难以建起新的防线来。所以俺觉得，这一仗虽然难打，却一定能打！只要大炮配合好，俺管保让战士们冲上去，捅它个稀巴烂，如果冲不上去，俺老旦提头来见团长！”
老旦话头猛地一收，真个是掷地有声，让众人不由得刮目相看了！这家伙看上去憨了吧唧，说话倒是有章有法啊？而且说得也都在理，几个原本对老旦有点不屑的军官也不由得点了点头。陈岩彬在那边眯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也觉得这厮有两把刷子，就在那边生了闷气，把烟袋锅子在脚板上磕得梆梆作响。
听完老旦一席话的话，肖道成赞许地点了点头，和纵队参谋以及几位营级军官耳语了一会儿，就起身说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大家赶紧回去准备吧！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纵队会把一半的炮火支援用在我们明天的战斗中，让大家打个过瘾！散会！”
老旦咬牙切齿地从团部出来窜上了马，看到陈岩彬坐上了一辆小车，就纵马从车边掠了过去，马尾巴刚好捎在陈岩彬的耳朵上，刮得他生疼，陈岩彬望着飞奔而去的老旦，鼻子都气歪了。
“日你妈的！看看到底谁会打仗！驾……驾驾……”
老旦发狠地抽着马屁股，王皓在后面拼命追赶，却仍然被他越拉越远……
阿凤自打又见到老旦，心里就象是揣着个野兔子，身边经过的军官总觉得都象老旦，土台下面那张憨了吧唧却充满惊愕的面容，在她的梦里反复出现。那天，老旦的形象似乎英俊了许多，腰杆也直了不少，这个曾给过她终生难忘经历的男人，如何会活着出现在这里？天下这么大，当年生死离别，二人就没想过能再相见。山里的那一晚，只是二人的一次绝望的疯狂！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二人竟会在这个战火纷乱的世界再度相遇！当年那个邋遢的国军军官和那个怯懦的村妇，如今竟然都成了解放军的军官，这是造化弄人么？
在见到老旦的那一刹那，阿凤也惊呆了，她竟然忘了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去看他的！他会不会误会呢？他会不会觉得是认错人了？他为什么那么急匆匆地就要离去，连句话都没有？一大堆希奇古怪的疑问让阿凤心里乱成一团，表演也心不在焉了，一个营首长邀请她上台表演，她唱着唱着竟然忘了词。
在纵队政治部的工作会议上，阿凤得知了老旦所在部队的情况，纵队领导问这问那，说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起义的战斗英雄啊？是不是曾经一起干过革命啊？阿凤红着脸解释，可是越描越黑，索性也就不回避了，直言当年救过老旦的命，老旦带的兵也救了乡亲们，一起在山里打过鬼子，二人是有生死交情的革命同志，首长们这才嘻嘻哈哈地罢了。
阿凤明白，纵队里有一群军官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恨不得寻个机会把自己直接押进洞房就地按倒。这支部队里，战斗英雄比比皆是，有才华的单身汉旅长师长也是一抓一大把，打仗的时候他们拼命想着杀人，从战场上下来就只想着女人。可我军对这个问题的违纪处理十分严重，且不说铁一般的年龄和职位限制，在决战前夕这个节骨眼上，任凭各路单身英雄再厉害，也不敢放肆自己下面那个东西。184师的副师长因为把一个相好的女学生带到了战场，还让她怀了孕，被就地撤职，连降五级，现在那个师长已经背着炸药包和敢死队去炸碉堡了。276师的那个高大威猛的师长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看阿凤，每一次都会带来一些好吃好喝，团长和一众姐妹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他来，阿凤却有点烦他。那师长是湖北人，一见她的面就红脸，变得笨嘴拙舌了，却张口闭口都是革命，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套话说得倒是很流利。阿凤知道这人根正苗红的底细，虽然不喜欢，但也知道不好得罪，每次见面只应付着哼哈过去并不应着接着。那师长每次都喜欢象翻账本一样说个不停，列举他的部队又歼灭了多少敌人，又缴获了多少敌人的武器，又得到了纵队哪个首长的嘉奖等等，阿凤听得不耐烦，有一次反问了一句：
“牺牲了多少战士？”
那师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悻悻地抽出一根烟点上，低着头说：
“三个月来，一个师几乎全牺牲了，红军的老底子剩下的不超过四十个！现在的士兵一半是新兵，一半是改造来的俘虏……”
阿凤听到这话，老旦就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了。
纵队首长深知严抓作风问题给战士们带来的压抑，于是让阿凤组织女同志们到各个部队去表演，提高士气。这一招果然厉害，她们走到哪里，战士们看戏的兴奋劲头比争当主力还要积极，为了抢个前排位置，有的连队之间还能大打出手。一群戎装在身的美丽女人加上声情并茂的戏剧效果，让战士们时而热血沸腾，时而热泪盈眶。在大战之前，一圈巡演下来，各个基层部队的决心和战斗力就可以提升一大截。解放军指导员们深知，这个时候这种方式带来的效果，比干巴巴地上政治课表决心要厉害得多。
这次和老旦相见，阿凤既惊又怕。当这个自己曾经钟情过的、而且应该已经死去的男人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淡漠了十年的记忆，象脱闸的洪水般冲击过来。她为老旦能活下来感到高兴，又为老旦十年来音讯全无感到一丝失落，更为老旦竟然也成为解放军军官而感到困惑，除此之外是一丝尴尬——如果再见面，两人该如何面对？老旦虽然离家多年，可仍然是有家有娃的人，更别说他还在政治考验之中。在如今这个革命阵营里，留恋过去不清不楚，或许会让二人都陷入灾难，而且——她似乎感到旧情不再了！
老旦带人离开松石岭边的晁石湖之后，阿凤就和乡亲们躲进了更深的山里，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直到遇到同样在山里流浪的一支新四军游击队。阿凤毅然参加了新四军，怀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热情，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战斗。游击队队长爱上了这个美丽却又冷冰冰的女人，用尽心思在战斗的间歇培养感情，阿凤也对游击队长的英武和勇敢很有好感，二人终于在两年之后结成了革命夫妻。就在那个新婚之夜，男人刚用粗糙的双手颤抖着除去阿凤的衣赏，二人还没有来得及共赴云雨，鬼子和伪军的枪炮声就闯进了根据地。男人深情地吻别了阿凤，就带队杀将出去，率领战士们和摸进根据地的上千敌人进行了殊死的战斗。终于，为了保卫根据地人员和物资转移，游击队长血洒青山。阿凤闻听噩耗，登时昏死在地。
在深夜，她在无人的山顶上仰天长哭，悲痛欲绝，曾一度想过放弃生命。自己生命中的几个男人为何都是这般下场？莫非自己天生就是克男人的灾星？老天爷难道就是不让自己好活？她终于冷下心来，咬牙切齿发誓不再嫁人，除非天下不再有战乱。从那以后，阿凤将所有的悲伤和压抑都化作了革命热情，跟着新四军南征北战，再不接受任何一个好汉的追求，令无数沙场英雄铩羽而归，愁断情肠。
来到淮海战场，阿凤由于出色的宣传工作得到了提升，迅速窜红，做了师文工团的副团长。见到老旦之后，阿凤在夜里爬起，悄悄打开包裹得紧密的包袱，从最下面拿出一只草鞋，十年前的那天晚上，老旦仓惶逃离自己的木屋时，留下了这只鞋子。那一晚激情过后，她悄悄地把这只鞋收了，这么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瞎子都看得出来，过两天就是这大平原上最后一战了。解放军这边整天热火朝天地运兵运粮运弹药，不分昼夜地往前推大炮，往下挖地道。国军那边整天只有飞机象赶集似的空投个没完，扔下无数五颜六色的降落伞。这大风天儿的，那些东西将近一小半被吹到了解放军阵地上，里面什么都有。2连的阵地上也掉下一个，战士们呼啦围上去用刺刀撬开那个大桶，欢呼着就要大吃，立刻被王皓一顿痛斥，众人只好乖乖地放下。等到王皓得到了营里明确的命令，说战利品就留在连里奖励战士们，大家才欢天喜地的大吃起来。
双方不分昼夜互相轰着冷炮，找寻着对方的高音喇叭和指挥部。原本漆黑无比的夜空亮成了白昼，月亮都被恍得不知踪影，一颗又一颗闪光弹把天地照得白花花一片，地上的白雪映着这白光，晃得战士们都不敢睁眼。
清晨，老旦拿起望远镜望去，李庄外围的铁丝网和障碍物层层叠叠，里面夹着无数低矮粗壮的地堡以及沟壑深浅的机枪壕。庄外的积雪已经被挖起的黄土盖住了，那是国军工兵布雷的结果，估计在那松软的地表下面，是数不清的各式地雷。在李庄中部，隐约飘着一面破烂不堪的青天白日旗，时而在寒风里呼啦拉地狂抖一阵，时而又软遢遢地垂在那里。空气干冷，子弹几乎冻在了膛里，士兵们时不时把枪栓拉一拉，以检验它的可靠性。整个村庄看不见一个人影走动，在闪光弹下偶尔看见一些枪炮的反光，象是害了瘟疫一般死寂。这村子又象是一个老辣的猎人布下的陷阱，张开夹子等着他的猎物们。老旦不禁对面前的这支部队有些敬佩，国军战败已成定局，这支部队如今已在弹尽粮绝的边缘，却依然阵脚不乱，这是好官好兵才有的素质。这场攻坚仗，不好打！可如今箭在弦上，军令状也立了，不好打也只能豁出去了。他又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看了看趴伏在战壕里面吃饱喝足、整装待发的战士们，他们潜伏得很好，象一团团暗黄色的土包。老旦长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看表，又看看王皓，王皓朝他点了下头。
纵队轰击时间到了！
震天动地的炮声瞬间在大地上掀起，身后的地平线上骤然燃起一道道不熄的闪电，半个天空被映得通红。战士们感觉到成千上万的炮弹从自己的头上飞过，战壕边的积雪被震得嗦嗦抖落，他们望向天空，甚至感觉到了炮弹传来的热气。李庄的西部猛地燃烧起来，象是被风箱抽动的灶火一般越燃越猛烈。火光里，房屋和铁丝网，马匹和汽车，在巨大的光柱里接二连三地飞向天空，那面破烂的国军旗帜，已经淹没在这无边的火海了……
二十分钟的炮火准备过后，刚才还整整齐齐的李庄几乎变成了废墟，笼罩在一层层浓烟和火焰之中。西边传来了冲锋号声，呐喊声大得象是有一个师在冲锋一样，那是佯攻部队3营1连和4连的手笔，一分钟都不差。他们这股子冲锋的劲头非一般部队能够做到，还只是佯攻，真打起来应该还要厉害。他不禁点了点头，对那个瞧不起自己的陈岩彬还有些佩服。他们打得跟真的似的，一波又一波的冲锋毫不间断，枪炮声大作。
老旦和王皓紧张地看着表。半个小时之后，李庄的东部和南部这15个隐蔽的连队就要发动总攻了，西边的佯攻打得越响，这边的战斗就会越顺利。此情此景，老旦忽然想起当年杨铁筠连长带领突击连奇袭斗方山机场的场景，出发时也是由兄弟部队发动佯攻，也是倒下了无数战士的身躯。那些战士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场佯攻，却就这么战死了！可能陈岩彬的士兵们也不知道吧，要不怎么喊杀起来凶得这么邪乎？
又是二十分钟后，原本延伸向敌人后方的炮火忽然转了回来，在李庄南边开始落地生花，从东边打来的炮火也跟了上来，纷纷落在主攻的两个方向上。炮弹砸下的密度比刚才那一顿还要集中，几乎是犁地一般慢慢悠悠地推向前去。火光过处，方才还肃杀无比的军事工事立刻变成了焦土，碉堡没了踪影，战壕成了平地，几棵光秃的杨树炸得只剩下几个墩子。这个场面又让老旦想起了自己被解放军俘虏的那次战斗，他妈的解放军这炮兵啥时变得这么厉害哩？
炮火一延伸，副连长就带战士们冲锋了。按照命令，他们没有呼喊，而是静静地跑向国军阵地。阳光已经从阵地右面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勾勒出战士们的身形轮廓，他们黄色的棉袄竟然发出金色的光芒，在火光中分外耀眼。国军的炮火落了下来，虽没有解放军的那么猛烈，却也威力甚大，这支金色的冲锋队伍有不少人被炸上了天。老旦纳闷，刚才纵队那阵窒息般的覆盖炮火拔掉了一切可以看得见的东西，却好象并没有拔掉国军的火力点？李庄阵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片火光，国军的机枪和各式自动武器齐刷刷地开了火，战士们立刻栽倒一片，后面的人也不得不卧倒，被这密密麻麻的弹幕压得不敢抬头。
老旦手一挥，这边的重机枪开始对敌人阵地进行火力压制，迫击炮手找着敌人的机枪手。前沿的战士们得到了火力支援，就开始以班为单位慢慢向前推进，扔出一串串手榴弹，一边翻滚一边接近敌人的阵地。望远镜里，老旦看到十几个战士冲了上去，眼见就要接近敌人的工事了。突然，敌人的阵地上仿佛从地下钻出来了几辆战车，有的还冒着火，装甲车居高临下地扫射着，另两辆坦克几乎把炮管指向地下，炮口拖着长长的白烟，直接把炮弹打在了冲锋队伍里，十几个人瞬间就仆倒在地。
“多放烟雾弹！再上！”老旦命令道。
在烟雾的掩护下，又两个排上去了，方才打开的口子被国军坦克堵住，迫击炮弹砸在那铁疙瘩上，就象是鞭炮砸在了头盔上，只见其响却不见起作用。一个矮小的战士抱着炸药包冲上去，被交叉火力打成了碎块儿，炸药包在他的怀里炸了，战士的棉衣被炸成了四下翻飞的棉絮片，瓢得老高。又一个战士趁着这爆炸掀起的烟雾，抱着一个炸药包窜上去，子弹把他的身边的土地打得开花一般爆裂，却并没有把他打倒。眼看着他就要上去了，一颗不知哪里打来的炮弹将这个战士击了个正着，他的身躯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一条胳膊抱着炸药包在天上飞了一圈，居然没事样地落在地上。老旦气极，一捶砸在弹药箱上，回头朝通讯员喊道：
“再喊大炮，轰掉敌人的重武器！”
终于，纵队的炮火重新覆盖了国军的阵地，那些战车刚来的及退后几十米，就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砸烂了。这一次老旦看到了奔跑在阵地上的国军士兵，他们正抬着武器后撤。哼，哪有不怕大炮猛轰的哩？老旦又见几个坦克兵从坦克里跳出来，立刻被战士们乱枪打死。他长舒一口气，命令道：
“冲上去了……让后面几个排也上去，扩大战果，向东北方向猛攻，尽快和3营的同志们会合！要在12点之前结束战斗！”
老旦言之过早。冲进去的两个排刚在村子边建立了一个桥头堡阵地，机枪刚支上，国军就发动了反冲锋。一群光着膀子，精壮强悍的敢死队员在一个军官的率领下，竟然一人一挺机枪扑了过来。强大的机枪压倒战士们的步枪，战士们立即将一堆手榴弹下雨一般甩了出去，国军敢死队人仰马翻，但是依然狠硬地冲上来了。一个身背火焰喷射器的国军士兵冲到了2连阵地上，朝着战壕里就是一顿狂喷。望远镜里出现了一副恐怖的画面，十几个解放军战士浑身大火，惨叫连连。一个快烧死的战士猛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了国军那个火焰喷射兵，拉开手榴弹，二人在一声闷响中双双跪下，火焰桶被引爆了，整个阵地上顿时一片火海，躲不迭的战士迅速被烧成了焦炭。肉搏业已展开了，一个国军军官挥刀砍着一个着火的2连战士，老旦见状，血气上了头。
“日你妈的！都跟老子上去！”
王皓被他吓了一跳，见他拎起冲锋枪就要出去，忙一把抓住说：
“你干什么？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走了谁指挥？”
“指导员，这一仗必须拿下来！你明白俺说的是啥意思，俺不上去心里没底，俺可不想让打佯攻的反倒得了头彩！你留在这里，俺要是壮烈了你指挥！”
说罢，老旦径自带着几个士兵扑了上去，连通讯员都上去了，王皓哪里拉得住，指挥所里眨眼只剩下了他一个，干脆一跺脚，也拎起步枪冲了上去。
两边都吹起了冲锋号，双方士兵都摆出了拼命的架势。老旦冲上阵地，地上到处是被刺刀和大刀杀死的人。眼前的场面并不陌生，两边的人都杀成了血葫芦，钢盔也掉了，喊的都是中国话，一时有点辨认不出来，一着急他大声喊道：
“同志们！总攻就要开始了，为党和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跟俺把敌人杀下去啊！”
战士们见连长也冲了上来，精神大振，高喊着往前压去。突然，国军那边人头攒动，一个军官高举着青天白日旗也冲了上来，口里也大喊着：
“弟兄们！成败在此一战，不成功，便成仁，报效党国的时刻到啦，跟我杀！”
国军原本被压下去的劲头又撑了起来，两军又杀成一团。双方都已经不再开火，枪里的子弹早已打光，这时也来不及换弹匣，两边都杀红了眼，也想不起来这事儿了。老旦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喊话的国军军官，看衣服他是一个营级军官，看身形还有些眼熟。老旦愣张着嘴飞速靠了过去，他扔掉冲锋枪，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大刀，猛地从一个土坡上跳将起来，一刀劈向那个军官。那人刚砍翻一个解放军战士，突然看见一把大刀斜劈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到了鼻尖，他吓得一个后仰，再单手用刀一格，“铛”的一声，他居然被来刀震得半身发麻，朝后打了个滚才爬起来。他立起身后，持刀站定，一个凶狠的解放军军官也拿着一把大刀，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他觉得这解放军面熟，却想不起来。可他那拿刀的样子，一眼就看得出是国军教官教出来的，解放军这边不兴玩这个，都是用刺刀。那军官冷笑一声说道：
“真是条汉子，举手投降换了身儿衣服，居然能朝自家兄弟下刀！你没脸和老子过招，无耻的叛徒！”
老旦腾地红了脸，怒喝一声：“呸！谁是你的兄弟？俺早已经就是解放军了，就你们这帮王八羔子喜欢打仗，害得咱们穷人们不得安生，少你他妈的废话，看刀！”
说罢，老旦的刀又砍上前去，虚实并用，招式难看却招招致命。可对方的刀法也是不俗，路子很正，防得很稳，时不时反攻一刀，也是十分老辣。刀锋将老旦的棉衣撩开了一道口子，让老旦也冒出一身冷汗来。十几招过后二人竟没有分出胜负。这时，阵地上的国军士兵基本上已被2连战士们肃清了，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有人向这国军军官举起了枪。这国军军官见状有点慌了神，刀法一乱，被老旦抓了个破绽，一刀结结实实砍在小腿上，战士们发出一片欢呼。可那军官甚是勇猛，竟然咬牙忍了，反手刀就要戳向老旦的后脑。
“砰！”
一声枪响传来。那军官腿上中弹，身子一晃，刀就慢了，老旦转身一刀朝他的肋下扎了下去。刺这一刀的时候，老旦突然于心不忍，收了几分力道，刀头只进去了不到一指，可这也让那军官痛苦得放弃了，他扔下刀跪倒在地。老旦气急，扭头寻那放冷枪的，只见王皓的枪口还在冒着白烟，心中顿时一阵光火，王皓你真他妈的不仗义！老旦心里骂着，可嘴没敢大声发作，因知道王皓也是怕自己有个闪失才这样。但不知怎的，老旦对王皓总是有点怵。他拔下刀刚要走，那国军军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糊着血的双眼死盯着老旦，狠狠地说：
“原本可以打个平手……哼！看在咱们曾经是国军兄弟的份上……你就给我个痛快……”
“成，你报上名来，好歹让俺也知道你姓甚名谁？俺叫老旦，是这个连的连长。”
“老旦？日你妈的！你怎么没死在通城？老子叫钟文辉，钟大头！当年放你过长沙，你还偷了老子的吉普车……”
“钟大头？”
原来是他！当年老旦带着六个弟兄去寻麻子团长，不是多亏了这河南老乡军官通融么？不是还和这个河南老乡军官喝过酒么？此刻竟然想不起来，还砍了他一刀。看着他肋下的鲜血哗哗地流向大地，老旦的心已经疼裂了。
“对不住了……俺没认出你来，你也没认出俺来，好赖这一刀俺收了劲……”
“去你妈的！俺不稀罕你手软，当了党国的叛徒，还是混个连长？你对得起当年你们去寻的高团长么？对得起替你挨刀的兄弟们么？早知道你有今天，老子在岳阳城根就把你绑了，早就按通敌毙了！”
钟大头流血过多，脸色很快就白成了窗户纸。老旦见医护队抬着担架来了，心里一宽，料他性命无碍，此刻也不是和他讲理的时候，好歹今天算是救他一命了。
“你这又是何必？咱们也算曾经患难过，说过打完鬼子就回老家，可是你能回得去么？你家是西堤北的吧，咱俩家相隔不过二十里地。你是条汉子，俺也不想杀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下去听听咱们解放军的教育你就醒过莫来了！你要还当俺是曾经的兄弟，就别一根筋，非要寻这个短见！好好地活着！”
说罢老旦扔了刀，略一踌躇，突起一掌打在他的脑后，钟大头登时晕倒。老旦扶着他，朝着几个战士喊道：
“把他带下去，赶紧治伤！1排2排，立刻往北面追击，向3营的人发信号弹，让他们冲上来接应。3排和4排抓紧修工事，收集弹药，把俘虏和伤员快点送去4营那边，再去看看3连和5连的情况，大家把阵地工事连起来，一会儿肯定还有恶仗……”
老旦抬起手来，擦去表上的血渍。时针指向了十二点，再过两小时，大部队就要上来了。这次战斗总体来说完成得不错，不过连队伤亡高达一半。老旦突然发现，连队遭了这么大的伤亡，自己竟然并不怎么难过。俺这是怎么了，心咋的变得这么硬，全拿人命不当回事了？他看到兴高采烈的王皓在那边慰问着战士们，可战士们却并没有欢呼雀跃，大多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国军伤兵，还有人正给一个将死的国军递过烟去。老旦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军官刚才扛来的青天白日旗，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漆黑锃亮，被紧紧地抱在一个没有头颅的国军士兵怀里……
刚一修整好阵地，国军一波接一波的反扑就开始了，近两个团杀声震天的席卷而来，看来是李庄东边的增援部队。2连和增援上来的3连、5连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了战斗，纵队的炮火在支援东边的战线，这边只能靠为数不多的迫击炮和机枪来压制国军。
天上飘起雪来，雪片象纸钱般大。漫天白雪中，绿油油的象苍蝇一样的国军部队，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一字排开平推过来，一边推进一边开火，颇有志在必得的架势。战斗非常激烈，几个拉锯的回合下来，防御的几个连队就只剩下一半人能动了。5连连长和3连的指导员已经牺牲，老旦的胳膊也被弹片划了个口子。国军的坦克还是威胁很大，2连战士用缴获的大号手榴弹去炸，把趴在上面的几个士兵都炸死了，可那个笨铁家伙不过掉了几个无足轻重的零件，仍然卷着泥雪冲过来，然后脑袋猛地一扭，扔手榴弹的一个班躲避不及，立刻被炮弹击得粉碎。
老旦紧张地看表，陈岩彬的部队十分钟前就该到的，可现在还不见踪影。王皓腿上负了伤，老旦二话不说就让士兵把他扛了下去，心想你要是光荣了我可咋跟党组织交代哩？弄不好还不得回战俘营去？狗日的陈岩彬，平常嚷嚷的那么响，打起仗来你的部队在哪里？佯攻到什么鸟地方去了？不按时赶到阵地，老子告个叼状，上面没准儿毙了你！
杨北万带的班就机灵得很。战士趴在阵地前面的死尸堆里装死，坦克刚一过去，他们架起机枪往后就是一顿狂扫，把后面的国军步兵打得四散奔逃。剩下的人爬上坦克，一边敲一边大喊：开窗开窗，长官有命令！坦克兵稀里糊涂刚开了天窗，三四个手榴弹就夹带着大雪片子落了下来，坦克兵忙不迭的往外扔，哪里还来得及，爆炸的火焰竟把一个兵从坦克肚子里喷到了半空。杨北万狞笑的声音盖过了爆炸声，又带人奔向其它猎物。有一辆坦克冲得过猛，竟然掉进了国军自己挖的防步兵壕里，正肚皮朝天的动弹不得。几个战士凑上去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找可以塞手榴弹的地方，干脆拎来一桶汽油，浇在上面点燃了。很快坦克里就传来哭爹喊娘的声音，随即一声闷响，里面的炮弹爆炸了。
国军的冲锋队伍看上去很是萎靡，个个蓬头垢面，眼睛血红，喉咙嘶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攻下了几条战壕，并把机枪驾在了那里。这些兵的确训练有素，火力点分配均匀，枪法也有准头，国军的一个机枪手一个长点射就搂倒了好几个战士，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直到杨北万带人放了一串枪榴弹才把他敲掉了。双方在咫尺之间陷入了僵持，在阵地上近距离地互射，杀伤力极大，谁也不敢再贸然冲锋。
突然，西面莫名其妙地插进来一支解放军部队，径直扑向国军刚刚建立起来的阵地。他们扔出去雹子般密集的手榴弹开路，一边冲锋一边扫射，根本不顾伤亡，国军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左翼就被冲散了。老旦忙让大家跟上去，拼命驱赶正面的国军。国军两面受敌，势如累卵，无心恋战了，他们迅速撤离了战场。一个又矮又壮浑身是血的人朝老旦走来，咧着嘴呵呵地笑，老旦分辨了好久才发现此人正是陈岩彬。
1连的副连长说：3营1连和4连，在佯攻的时候遭遇了敌人的反冲锋，不敢退回去太多，在那边和敌人耗了不少时间，直到阵地被后面的部队堵住才过来。老旦一脸的不高兴，只对着陈岩彬说了一句：
“阵地交给你了，守不住跟俺打个招呼！俺带一个班上来救你！”
“拉鸡？巴倒吧你！我晚上来一会儿你就顶不住了？我老陈要是守不住这里，请你喝三天的酒！”
“哼！你诈唬个啥呢？你要是顶住了，俺请你吃三天的肉，你个球的就别死在阵地上！”
“中！一言为定？”
“四马……不追！”
“那你赶紧回去买肉吧！”
“哼，俺还是回去练练酒量吧！走了！”
陈岩彬的连队最终守住了阵地，代价是一半以上的战斗减员。他自己倒是没事，一颗机枪子弹鬼使神差地打进了他的烟锅嘴，死死地嵌在上面，竟救了他一命。
总攻时间到了，华野解放军各部集中全军各种火炮，同时向敌阵地猛烈轰击，随后，三个攻击集团从各方向开始对杜聿明集团发起了冲击。由于3纵各先头部队的前期战斗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在纵队总攻发起时，大部队没遇到什么障碍，几个方向的纵队主力排山倒海的冲向第五军阵地。战斗打了三天三夜，到1月6日，胜负见了分晓，名震天下的第五军终于被打散，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开始各自为战。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放弃，几万人在平原上四处突围，疯狂冲杀，不过总被一层层的解放军堵了回去。到了9日晚上，华野各路大军在夜暮中对国军各部继续猛攻，战场打成了一锅粥，子弹和炮弹乱飞，解放军这边也冲乱了，战斗命令已经无法下达到各部队，只能捉谁打谁。第五军首长邱清泉对部队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开始独自突围，到天亮时，他在张庙堂被一阵乱枪打死，也分不清是国军还是解放军打的。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纵队各部，战士们闻之大声欢呼起来。老旦无声地着烟，想起第五军曾经无比辉煌的抗战功绩和不亚于“虎贲”的名气，不禁一阵痛惜。很快又有消息传来，杜聿铭被俘虏了！
战役结束了？

第十五章 脱胎换骨
捷报传来，老旦几乎不敢置信！
这个大战场上的国军部队已经被消灭了？只两个月的时间，国军五十多万人竟然灰飞烟灭，蒋老头子赖以自豪的五支主力部队已经全部被解放军干掉？这太快了！记得几个月前那个瞎眼长官和自己说：解放军在兵力数量和武器装备上均处劣势，这场战役是拿鸡蛋碰石头，可最后这鸡蛋居然砸碎了石头！老旦征战十年，没有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解放军统帅部的长官们太厉害了，各个纵队的指挥员们也太厉害了，战士们不要命的士气也太厉害了。这战役进程快得真有点邪乎，老旦真有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出色完成了战斗任务，老旦高兴得睡不着觉了。他向团里做了战斗简报，并报上伤亡名单，就立刻开始忙活兵员补充的事。刚被俘虏的国军士兵，大多是稀松软蛋样儿，其他连队都不大想要，老旦和王皓却照单全收，从不推辞。由于2连战绩突出，老旦带兵有方，王皓对这些降兵的政治思想工作也成效显著，2连不久就名声在外了。再熊的俘虏兵到了这里，哭天抹泪一番之后，把国军衣服反穿了，打仗一样不要命！
在兴奋中忙活了半个月，这天总算能睡个懒觉，老旦胳膊上的伤已经封了口，可以随便翻身了。此刻他正睡成个猪样，呼噜声震得帐篷乱抖，在梦中把棉被卷成了一个女人样，正抱着蹭来蹭去的，还没来得及和女人亲到嘴，就被一双粗鲁的手推了起来，睁眼一看竟是陈岩彬，顿时火气上冒。
“哪个让你进来的？杨北万！你的兵干球啥吃的？老子刚他妈睡了半个时辰，你干球啥哩？”
“他……他非要进来，我挡不住啊……”杨北万头上还缠着绷带，一脸委屈地说。
“老旦，你咋见了我就象见了瘟神似的？莫不是我搅了你的窑子梦？老子大清早我就来寻你，是因为我饿了七八天了，你不给我送肉去，我带着酒来找你了！赶紧起来，睡个啥么，你这样不中，革命军人一天睡两个钟头就足够了……”
“谁鸡？巴稀罕见你？你饿死关俺啥球事？要不是总攻提前开始了，你的阵地能守得住？给你买肉？俺自己这些日子还没吃上哪！天天只有馍和稀饭，连个油星儿都闻不到，俺刚才在梦里刚啃上一条猪肘子，就被你个球搅和了……俺的伤员多，有一点肉都让他们吃了，你看咋办？”
“是啃上娘们了吧？没肉吃？呵呵，看出来了，你这一脸菜色真球难看，这个好办，抬进来！”
两个兵抬着一个筐钻了进来，竟是满满半筐熟牛肉，酱色还粘粘地挂在上面，带筋儿的肉发出亮油油的光，还温温热着，浓香四溢。筐里还放着两小坛子烧酒，一看就是好货。老旦一见，胃里顿时象是被投一颗炸弹似的酸水四溢，嘴中口水直涌，正俟下手，猛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疑惑地看着陈岩彬说：
“干球啥？前些日子你还瞧不起咱们？今儿个干吗上贡？”
“你说啥哩这是？老旦，我老陈打仗没怕过谁，佩服的人也没几个，你的连队能打下李庄最难啃的那块阵地，还守了那么长时间，就凭这一点，我陈岩彬就佩服你。我的连队那时打得有点收不住，佯攻佯攻，却佯出火气来了！就和对面的敌人搅和在了一起，差点忘了钟点。你替我多守了二十分钟阵地，牺牲了同志，坚持等到我们接应上来，让我不至于受处罚，冲这一点，我陈岩彬就欠你的情。今天是来向你陪不是的，这些酒肉是咱们连的一点心意，都是从4营长那里抢来的。我是个爽性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喝个一醉方休，交个生死朋友，中不？”
老旦对这个陈岩彬本就没啥大意见，只因那天在团部的会上被他说成“国民党的2连”，又觉得这人平素两眼朝天有点瞧不起人，心里堵着一口气罢了。如今见这家伙竟这般诚意，心下大热，以前憋的那点子气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面前又有这无比诱惑的美味，因只乐呵呵地一笑，拿起一块肉便大啃起来，两人于是相视大笑。
“北万，去叫指导员来，说有贵客到了。”
“指导员他一早就去团里办事去了，不在。”
“哎呀中了！就咱俩往一块喝吧，他要在咱俩怕就不能放开喝了……来来，咱们倒酒！”
多少日子没这样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了，几个战士闻着腥了都探头探脑的蹭过来。老旦骂归骂，还是分出了大半筐给战士们吃去。转眼之间，二斤烧酒，四斤牛肉已被老旦和陈岩彬下了肚，二人喝得敞胸露怀醉眼惺忪。天那么冷，二人脱得只剩下了小袄，身上还热气腾腾的，仍在一杯一杯地干着。
“老陈啊……俺老旦打仗也不少了，可是有些事情俺怎么也没琢磨明白。你说为啥咱解放军打仗就这么厉害哩？这好家伙……八十多万人哪，咋的眨眼就被咱们包了饺子，抓了几十万俘虏，这股子劲头打哪儿来的哩？”
“老旦……嗯……你当初参加国民党是咋想的？”
“咳！不是没办法么？被国军拉了去打鬼子的，那个时候俺也不知道还有共产党啊！”
“没跑？”
“当然跑过，可被抓回来了。他们把机枪架在村口，哪里跑得掉？后来一想，跑也没个球用，俺跑了家也跑不了，和尚跑了庙还在，就认了算球了……”
“那打鬼子你玩命不？”
“那当然了，跟鬼子还客气个啥？前几仗是有些稀松，后面就硬气了，死在俺手上的鬼子，咋说也有一两百号了！哼哼，这十年俺多少条命都差点搭进去了。”
“你说你这是为个啥？”
“为个啥？那小鬼子不打出去，咱们咋能回家呢？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地界儿，心里没个底哪！”
“你家要是在后方，比如说重庆西面，你还去打鬼子么？”
“这个……这个俺没想过。”
“那你说这国民党打内战又是为个啥？”
“这个么……一个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吧？鬼子跑了，半个国家空落落的，大家都来抢，不打才怪哩？”
“你家穷不？”
“穷，不过还能吃上饭，年头好时半个月能吃上一次白面，俺家在鬼子来之前还行，能将就吃饱，赶上风调雨顺还能有点余粮哩……”
“我家不行，没饭吃，鬼子来之前就没有，鬼子走了之后还没有。一家六口人只一亩多地，还总有灾情，我老父亲就是饿死的。国民政府下来赈灾，给的都他娘的是烂谷子，吃下去就拉稀。他蒋介石国民党打内战，打赢了咱家还是没饭吃，可是共产党来了我们村，就有饭吃了，四亩多地一分下来，桩子一敲，再穷的人力气一出，那以后管保有饭吃。自打从土匪窝子投靠了咱八路军，把鬼子打出去了，原本想回老家的，可俺娘说你不帮着共产党把蒋介石打烂就别回家。家里有吃有喝，老娘有人伺候，不用我惦记，你说我打仗能不玩命？这战场上几十万解放军，家里原本都揭不开锅的恐怕有一多半还要多吧，你说他们打仗能不玩命？可国民党那边呢，战士们靠什么玩命？打赢了不还是没饭吃？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你国民党再厉害，坦克飞机都有，我和你拼命，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往上一冲，啥鸡？巴飞机坦克，有啥都不中！”
“老陈哪，咱们毛主席是个啥人物啊？是啥来头？咋的一下子就把解放军拉扯这么多人了？”
老旦斗着胆子低声问道，陈岩彬把酒一仰脖干了，一脸神秘地说：
“那可是神人哪！估计咱中国五百年才出一号的……老天爷保佑，他也是个穷人出身，一心想着为咱们穷人打天下。毛主席拉着红军被国民党追了十几年，老蒋硬是一根毛都伤不到他。听说他是湖南人，说话咱们都听不懂，比你还要高半头呢，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用兵打仗犹如孔明再世，神出鬼没。听刘政委讲毛主席还能写大诗，还写得很不一般……对了，长征！两万五千里长征！你知道么？”
老旦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毛主席和共产党是吃苦吃出来的，当年三十万工农红军被老蒋追得走投无路，毛主席就带着大家走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走了两万五千里哪！出发的时候有三十万人，走到陕北就死得只剩下三万人了，可他们就是能走过来。现在咱们军队里的这些干将们，很多都是长征剩下的那些硬骨头，对咱毛主席忠心不二，指哪打哪！还有不少出身中央军校的高级将领呢！”
“那打鬼子的时候，咱们那土八路的队伍在哪儿哩？”
“在哪儿？八路军，新四军，你不知道么？咱们人不多，才几个师，当时武器也不中，可打起鬼子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啊！硬拼当然更不中了，咱们既没粮食也没枪炮，老蒋只给了衣服和几根破枪，也不让扩编，只能打游击，尤其在鬼子占领的地界儿，那八年咱愣是没让鬼子睡过几个安稳觉。鬼子在后方大概有上百万的军队被共产党带领的游击队拖住。那个时候咱们除了几支有国民政府建制的直属部队，剩下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地方武装，独立团、独立营、县大队、区小队、地方民兵团、武装民团，哎呀叫啥的都有，都听八路的指挥！鬼子都快被咱们折腾疯了，搞了几次扫荡，咱们这八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决不比你们国军那边少！最后一战的时候，大平原上的鬼子炮楼一夜之间全上了天，那都是咱们的部队和民兵干的！挖地道一挖十几公里，愣是把个大平原挖成了蜘蛛网，民兵的运兵道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大车都能过，鬼子就是看不见。鬼子一出来，那消息树就倒了，方圆三十里地立刻就知道鬼子出来了，甭管走哪条路，鬼子指定会踩上几个地雷，挨上几声冷枪。你们那个时候在守城市，这些就不知道了。要是没有咱们共产党的抗日武装在后面拽着，天天给他搞破坏，扒铁路烧枕木，埋地雷放冷炮，那鬼子早把老蒋的重庆打下来了！”
“哦……”老旦恍然大悟似的仰起头来。陈岩彬的话让他困惑，当年听说过八路军和新四军，知道这是编入国民革命军的两支共产党部队，却不知道他们在敌后打鬼子，国军那边也不大提起这两支部队。
“还有啊……要是你当时两边儿都知道，打鬼子的时候你会去哪边？”
“说实话，俺估计还是会参加国军，咱是老百姓，大家都听政府的。”
陈岩彬把头左右看了看，趴到老旦耳朵边细声说道：
“我当年就知道有八路，还是和老乡到处去找国民党，就是他妈的找不着，他们都跑到西边去了。我们在路上被土匪抓了，还被逼着当了一年土匪，谁料想一年之后，我们那土匪头竟成了八路军的独立营营长了，现在还成了团长，我这才算参加了革命，阴差阳错的走了条正道啊！这话就咱哥俩交心说说就中了！老旦，你得把俺这话烂在肚子里！”
“你个球的还真有点傻福气哩！那你觉得，咱们毛主席共产党能带着咱们把天下打下来么？蒋介石还有半个中国哪？咱们还要不要往南边打？”老旦瞪着眼睛又问。
“我看中！跟着毛主席和共产党走，没个错，起码对咱们肯定没错！反正咱也是为自个儿打仗么？毛主席也决不会只稀罕这半个中国，他被老蒋欺负了几十年，还不趁着大好形势出足这口恶气？这些个事你以后就甭想了，咱们部队让你往哪里打，你就往哪里打。以前的事情，你再英雄，再精忠报国，从此也再不要提了！这边不同于那边，千万别犯政治原则性的错误。你现在是解放军的连长，是给天下的劳苦大众在打仗，这个性质和以前是不一样的，打下天下来，你我要是还能活着，就是新中国的功臣，党和毛主席肯定会让咱们有好日子过的……来来来，咱兄弟俩再干一杯！”
两人喝罢，陈岩彬重重地把杯放在桌子上，老旦忙又都给满上，认真说道：
“那是那是！俺现在没想啥别的，就是怕这仗打个没完没了。要是真象你说的，俺就再咬咬牙，打到哪里算哪里，天下打太平了，咱们家里也就好过了，咱俩要是活着，没准儿还可以弄个小官儿做做呢？”
“老旦，我老陈在部队里是条不要命的汉子，战场上把你当好同志，在下面咱俩是好兄弟，你说中不？你见识比我多，岁数多大？”
“忘个球了，好象今年虚岁该有三十二了。”
“那你比我大，我今年虚岁二十九，得叫你大哥！”
“就听你的，俺也早就把你当兄弟了，要不然根本就不去帮你守战壕了，还搭上我十几个兵，呵呵，咱哥俩再干了！”
二人都喝得有点多了，肚子吃得溜圆，就相互搀扶着走出房间来踱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上，照得两人身上热乎乎的。
“旦哥，你打的仗多了，受过多少次伤？”
“唉呦，这个可记不清了，俺打了十年仗了，好象每次都得挂点花，你呢？”
“没你那么多年头，但是也差球不多，他妈的如今身上到处都是坑！”
“你的伤跟俺的意思不一样哩！”
“新中国成立后就都一个样了……”
“你家里在啥地方？还有啥人不？”
“我老家在唐山古冶，也就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了，去年老娘也过世了……”
“你老婆哩？”
“老婆？大哥，我长这么大了，连他妈的女人的毛都没有碰过，哪儿来的老婆？哎？你就是给我个女人，抱上了炕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事呢……这话今天说到这儿了，你可得接住，打完了仗你要给我说一个婆娘啊！啥样的都行，别疯别傻别生不了孩子就中，只要你觉得是个好人，我就娶她，他妈的我这些年可真是憋坏了……”
“等俺回家找到老婆，把这个活交给她办，管保成！”
老旦猛地又想起了阿凤，这仗打完了，要不要去找找她？王皓说帮着自己打听她，咋了也没个下文？她也没个信儿过来问问自己，是不是那天没认出自己来哩？要是那样可白瞎了，这么大的战场，几十万人的队伍，去哪里找她？总不能支个高音喇叭大喊：阿凤，你个婆娘在哪里哩？正想着，一个战士叫嚷着跑了过来，头上竟然在流血。
“连长，打起来了，5连和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老旦和陈岩彬皆大吃一惊。这厮的脑袋显然是被人砸了一家伙，一个口子还在哗哗地流血，才明白这厮是被别的连队揍了。老旦很是诧异，早些年在国军那边的时候，连队之间打架也不多见，到抗战胜利后军队有点散了，三天两头为一些好处大打出手是有的，但是解放军这边以纪律严格著称，难道也兴这个？二人忙穿戴整齐，随他一溜小跑到了训练操场上。只见几十人正在那里打成了一团，个个鼻青脸肿，嘴里喊着南腔北调的脏话，满地是军帽和带血的牙齿。杨北万既象是在劝架，又象是在帮忙，时不时也撩上一脚。老旦一眼看见，5连的副连长牛明正和自己的3排长魏小宝在地上摔作一团，拳打脚踢牙齿咬的，那架势和前些日子在阵地上一模一样。再稍微分辨一下，老旦发现这个战场上自己人已经占了上风，5连之中除了那几个排长，估计大多是刚进部队的年轻小兵，哪里是老旦手下这群南征北战的俘虏兵的对手？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血流满面的，远比自己人伤得严重，情势极其混乱。老旦提了口气，背着手大喝一声：
“住手！2连的人，都给俺住手！”
闻听这一声暴喝，众人立刻收了手，分跳到了两边，分开的时候还不忘捎带一脚给对方，唯独魏小宝和牛明仍然厮打在一处。魏小宝被膀大腰圆的牛明将头夹在腋下，一时挣脱不得，就只能用阴招，一下下地掏着牛明的下身。牛明见这小子下手够黑，也不敢放手了，二人僵在一起动弹不得。
老旦咽下一口酒气，稳步上前，手疾眼快地抓住了牛明的一只胳膊，托住他的肘反转过去，原地转了半个圈，牛明和魏小宝都被这股巨大的扭力扔了出去，磕磕绊绊的地扑倒在地，两人都摔了个灰头土脸。2连战士们见连长亮了身手，一招就扔倒了两个人，不禁大声喝彩。那牛明显然是个犟汉，觉得摔了面子，一个滚爬将起来，嘴里骂着脏字，瞪着红眼就朝老旦扑来，没想到斜次里突然打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窝心拳，砸得他竟然横飞了出去，这下比刚才摔得重多了。睁开金星乱冒的眼睛，牛明看到那个英雄连有名的武大郎连长陈岩彬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还晃着那对碗口一般大的拳头。5连的人见老旦和另外一个军官都掺呼了进来，便不敢再有所动作，一时“战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小宝，这他娘的是咋回事哩？咋的和兄弟部队打起来了？有啥话嚼一嚼不就成了，动手干作啥哩？”老旦责问魏小宝。
魏小宝从地上捡起已经被踩成泥团的军帽，斜着眼瞪着牛明，恨恨地说：
“兄弟部队？连长，我们拿人家当兄弟，腆着脸上门去套套近乎，学习学习革命道理，人家可把咱们当后娘养的讨吃货！一点不待见咱们也就罢了，咱们没你们那么来路正，可为啥子要骂人？他骂我们2连思想不干净，还有旧军阀的江湖习气，在战场上和敌人还称兄道弟，没有什么共产主义革命……那个什么鸡？巴勤操？上梁不正下梁歪？照着老子当年的脾气，非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你住口！拌两句嘴就要动手么？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老旦飞速盘算着。魏小宝的话应该不假，5连的人有一半来自解放区，都是革命群众敲锣打鼓送来的革命后生们，打仗不要命，革命觉悟高，有战士老家的村子里光烈士就有一个连。李庄一战他们出了彩，年轻人军功得志，鼻孔朝天，对自己这支反动派出身的队伍有点不待见，倒并不稀奇。老旦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连队刚刚在解放军这边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战绩，团里对大家的肯定还只是军事层面的，思想方面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思想问题和作风问题，都有可能完全抵消几十条命换来的连队形象。牛明的话是冲自己在战场上放过国军军官老乡钟大头一条生路而来的，在他们看来，自己这种行为就是没有和反动派划清界限。空穴不来风，这么点事情居然已经在别的连队传开了，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事情必然不少，只是眼下即便有委屈，战士们心里有疙瘩，这后过门的二房媳妇好说歹说也得受着点。
“不错，是我先动的手，我甘愿受军法处分！”
“杨北万，把他押下去，把军服扒下来，禁闭三天！其他的人，都给俺列队站好！”
魏小宝挣开要拉他的杨北万，朝地上啐了一口，对着老旦说道：“连长，我们连队要是说仗打得不好，没有完成任务，你把我枪毙了，我在阴曹地府也没有话说，弟兄们……同志们牺牲了那么多，阵地拿下来了，任务也完成了，凭什么还在后面嚼我们的话？啥鸡？巴国军共军，我们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打完仗回家过日子吗？我们不打仗不行，打了窝囊仗不行，打了漂亮仗还是不行？早知如此，老子就他妈的不如战死在14军那边，好赖老子还是个国民政府的烈士，这口气我小宝咽不下……”
他话音未落，老旦的一记耳光已经扇了上去，情急之中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魏小宝被打得横摔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的血哗哗地流了下来。刚一出手，老旦就后悔了，见小宝摔在那里血流满面，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自己也泪往上泛了，心里发酸，只狠心别过头去。魏小宝是四川人，作战英勇，在14军的时候就是出色的侦察兵，在2连里从来都是冲在前面，对自己和指导员都非常尊敬，如今下这么重的手打了他，着实不忍。
陈岩彬见老旦难受，也明白他的难处，忙过去扶起魏小宝，为他弹去身上的泥土，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厉声说道：
“瞧你他妈的这个熊样？刀山火海的都闯过来了，你连长打你个巴掌就他妈的哭，算什么军人？咋了？打你不对了？有点儿军功就想上房揭瓦？你这算个啥？老子当年土匪出身，刚到了队伍上就杀了一个鬼子少佐，也没谁给老子升官儿。这回我们连顶住了敌人一个团的进攻，老子也没牛皮哄哄，还上赶着来找你们连长赔罪喝酒。这点子功劳放在整个淮海战场上，算什么？不关你几天禁闭，我看就消不掉你身上这股子烂劲儿……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解放军排长，这部队那么大，能不允许别人有点看法？你自己胡乱瞎嚼，惑乱军心，还讲别人嚼什么？什么叫军阀习气？打群架，骂大街，这就是旧军阀的作风！你们连长打你打得没错！2连的名气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你要是连一点子嘴上的委屈都受不了，牺牲的同志们的血不就白流了？好好的名声不就被你搞臭了？你们连长和指导员费了多少心才有2连的今天？下去好好想一想！带下去！”
老旦觉得陈岩彬的这番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战士们都笔直地站着，神色各异，牛明和5连的人也收敛了骄慢之气，静静地站在那边。老旦走过去，把牛明的军帽也拾了起来，拍拍土递给他，牛明踌躇了一下，拿了过来戴上，呆呆地望着老旦。
“牛明同志，俺的人先动的手，是咱们的错！打伤了你们不少同志，希望大家别往心里去，俺会军法处置他们的……告诉你们连长，俺老旦给他陪个不是，就别计较了。往后咱们还要一起冲锋打仗哪！到战场上滚几次，互相挡挡子弹，这次不痛快的事就不算个啥了，你们也就明白咱们这些同志的心了！咱们参加革命是晚了点儿，可如今这心劲儿并不差，要是思想上还有问题，还要同志们多多指导，不过别为他们有些个小毛病就戳戳点点，寒了他们的心！”
老旦这番话说得恳切，完全没一点架子。牛明和5连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明摆着这老旦连长不会把今天打架的事告诉5连长，否则他们这帮挑事的人也没好果子吃。闲话是自己说的，坏事老旦却主动兜揽了，这让牛明和那些根正苗红的革命坯子们也觉得有些惭愧。牛明神色不安地四周看了看，扭头就想走，被陈岩彬一伸手拦住了，他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怎么？你就这么走了？”
陈岩彬斜眼问道，他的眼睛象刀子一样，把个牛明盯得心里发毛。牛明把军帽戴正了，转过身对着老旦，“啪”地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立正，敬了一个军礼，5连其他战士纷纷效仿。老旦也敬了个礼回过去，冲陈岩彬点了个头，陈岩彬才让开了他们的退路。
人刚散去，王皓不知从哪里冒了过来，一脸红光，满面笑容，他后面跟着高高低低的一群人。老旦一看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肖团长和刘政委也在人群里，却正在前后拥着几个军官说笑，那几个军官个子中规中矩，衣着普通，话语不多，却有股子不怒自威的神态。老旦忙和陈岩彬迎了上去，王皓把老旦拽到一边，用兴奋的声音低声说道：
“咱中野185师陈师长今天来视察我们独立团，团长特意点名2连，这不就来了，快叫大家集合。”
“中野？咱们团不是华野的么？咋的成了中野的了？”
“陈师长在两边都是红人，出身是晋冀鲁豫军分区的，可战功大多立在鲁南军区，当时国内的革命形式复杂，革命形式的需要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渊源。但是华野现在兵强马壮，中野这边后面要打硬仗，和陈司令员要了好多次了，整个师的建制就调过来了，现在归中野三纵节制……哎呀你别管那么多了，快张罗吧……”
肖团长大声对老旦喊道：“老旦，你过来！咦？陈岩彬你怎么也在？都过来吧！这几位是师部的首长，来视察咱们团的工作。”
老旦和陈岩彬忙向几人敬了军礼。老旦见正中间的首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个首长个子只中等，脑袋却大，把军帽撑得异常饱满，一对剑眉硬硬地滑向两鬓，，瞳若黑漆，目如鹰隼，正上下打量着自己，样子倒是十分和蔼。刚经过一场冲突，老旦心里还有点虚，脸就红了起来，陈师长一见就呵呵笑了。
“肖团长可是把你夸的不一般呦！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猛张飞，原来这个老连长还会象大姑娘家似的脸红？”
陈师长的玩笑话听上去带点揶揄，可老旦还是被逗得咧嘴笑了。在老旦的军旅生涯里，象陈师长这种级别的长官老旦是很难一见的，此时他的两手不自然地往下拽着衣角，额头竟然开始冒汗，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俺只是个刚刚醒过莫来的起义兵，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为党和人民效力，刚才和陈连长喝了点酒庆功，所以脸红了……咱们按照首长们的命令打仗，肖团长的夸奖那是对俺的鼓励，俺听从团领导的指挥，咱们连指导员思想传达的也好……这个……咱们任务才能顺利完成哩……希望首长多批评！”
“李庄一战，你们打得很好啊！你们不但响应党和人民的号召，站到人民这一边来，弃暗投明，本就可喜可贺，而且还能这么好的领会师部的作战思想，准确地传达给战士们，作战顽强，敢打敢拼，出色的完成了任务，这就更难得了！你们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野战军首长们都在关注着你们，党和人民也在关注着你们，革命胜利的时候，你们一样是人民的功臣！一样是新中国的英雄！”
陈师长一番话说的老旦心里热乎乎的，刚才的冲突给他带来的不快已无影无踪，只不断的点头称是，眼光还时不时瞟一眼别的首长，见大家也对自己点头赞许，竟暗自有些窃喜。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陈师长突然扭头问道。
“哦？俺叫老旦，就是……那个……哎呀首长！俺的名字不中听，你记住俺这个样就得了，俺的名字念着不中听！”
“嗯，你现在是革命军人了，还是个连长呢，这个名字好叫，却不好听，还带着点旧社会的对人民不太尊重的意思，应该换个响亮一点的名字，这样也方便我们的宣传部门对你的宣传啊。嗯，你们家本姓是什么？”
“俺老家村子两个大族，一个大族都姓谢，俺也姓谢。可自打小村子里就没人叫过俺的名字，俺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个啥，老旦这个名字被人叫惯了，用了这么多年，没人提过，自己也没想过要改哩。”
“那你愿不愿意改呢？”
“改不改都没个啥，俺还是俺自个……当然了，首长要是给俺起个好听的名字，俺哪有个不愿意的，还省得以后报名的时候被人笑话哩！”
首长们都笑了。肖团长一个劲的朝老旦挤眼睛，那个意思老旦再明白不过了，于是说着说着就换了口风。首长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名字有损革命部队形象，而非要改掉不可？自己对这个名字虽然不太满意，但是已经习惯了被大家这样称呼，要改掉还真有点不愿意，可现在看这个架势，不改怕是不行了。
“那你是想姓谢呢？还是想姓老呢？”
“这个……首长说了算吧！”
老旦完全没了主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觉得这个大头首长为这个事情费这么多工夫，也是出于对自己战绩的认可，想那么多干啥？
“谢和老在百家姓里都有，谢是大姓，老是偏姓，你们一个村都姓谢，这是祖宗传下的名字，应该用回本姓。再取个好听的名儿，将来你要是功成名就荣归故里，也叫的堂堂正正哦，大家觉得怎么样？”
老旦见众人不住地点头，心想这下可好，用了半辈子的“老旦”二字，要被改回本家姓了，总不能再叫“谢老旦”了吧？忙插话道：
“首长，俺倒不觉得姓谢有个啥好，俺家的本家人都死光了，俺的女人和乡亲们都稀罕叫俺老旦，要不还是姓老吧？”
“呦呵！还蛮有主意的么？你自己的姓，当然要你自己决定，只是这个‘旦’字一定要改！”
“我们连长枪林弹雨的这么多年，现在总算参加革命了，要不改成‘老革命’咋样？”
杨北万在旁边听得兴奋，突然插了话。大家都将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却又不说话，这瞬间的沉默让杨北万顿时局促不安。老旦心想你个笨鳖，那只驴叫你牵哪头，面前肖团长和刘政委等军官哪个不是为共产党革命了若干年，都不敢说自己是老革命，俺参加解放军才几天，你个屁娃就敢让俺叫老革命？再说，这么个刀光四射的硬梆梆的名字好听么？下去真得好好管管这个多嘴的娃子。大头首长微笑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这不是个名字了，再过些年头，在场的同志们就都是老革命了，到时候部队里一喊‘老革命’三个字，所有的人都得回头看是不是叫自个，那不是乱了套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陈师长继续说道：
“而且这三个字火药味也太浓了，我们今天革命，是为了将来人民的生活，革掉了反动派的命，老旦同志早晚会放下枪去过和平的生活，不能一辈子都革命下去，所以这个名字不好。不过你这个小同志启发了我，咱们已经取得了辽沈和淮海两大战役的胜利，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迎来解放战争的胜利已经不远了。老旦戎马生涯十多年，如今的使命和过去又不同了，现在他和我们追寻的目标一样，是要实现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胜利，解放全中国。因此，我觉得老旦同志可以考虑改名为‘老解放’，名字好听，好记，也符合潮流！老旦你觉得怎么样？哎……大家集思广益，别老让我一个人动脑子么？王政委你的意思呢？”
一个挺着肚子的首长扶了扶眼镜，抚掌笑着说道：
“我看这个名字好！响亮，好听，最重要的，这三个字非常符合我们解放战争的潮流，我们南征北战就是为天下劳苦大众求解放，这三个字还应了‘劳动人民得解放’的谐音，真是贴切啊！说不定啊，你还真会是中国最早用‘解放’这两个字作名字的人呢！”
“要是咱们中国解放了，老连长回到家乡，肯定会受到乡亲们轰轰烈烈的欢迎！”肖团长赶忙说道。
肖团长的话再明白不过：你个笨老旦！还不赶紧接着？老旦品味了一下，竟然喜不自禁，他打死都想不到师长会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它太响亮，太革命了！这是个很多共产党人准备给自己的后代起的名字，如今竟要放在自己身上，这太令他意外了！老旦不禁心潮翻涌，凝望着陈师长的双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连长，这个名字可能用？”陈师长见老旦不说话了，以为他不愿意。
老旦猛地醒悟过来，忙应道：“俺愿意！俺高兴还来不及呢！谢谢首长给俺起这个好名字，让俺脱胎换骨，俺给首长敬礼了！”老旦再不犹豫，挺直身体，峁足力气，给陈师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祝贺你！老解放同志！” 肖团长在一旁高兴地说。
众人围在一边鼓起了掌，首长们都上前来和他握手，老旦此时激动得不知道该给谁敬礼好了。他流着眼泪迎接着他们热情的双手，陈岩彬和王皓更是与他抱在一起。多少年来，老旦第一次受到这么多高级首长的重视、称许和关怀，希望一下子从天而降，而这个“老解放”三个字让他感到重获新生，认为自己后半生的命运都会受到这三个字的庇护了。他再不是原来那个随波逐流的河南愣头大兵老旦，而是一个充满革命前途的无产阶级战士，重生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对共产党和军队首长们感恩戴德。
突然，他看见在众人背后，一个笑容如花的女人正在那里望着自己，整洁的军装，粉红的脸颊，洁白的牙齿，两根黑亮的辫子，一双俏丽的凤眼，竟就是这些天来百寻不见的阿凤！
“阿凤！”
老旦激动得大叫一声，竟然快步冲上前去。他直勾勾地望着阿凤，仿佛怕她从眼前再度消失一样。阿凤被他惊得满脸通红，笑容瞬间凝固了，张惶左右，怔在原地，抬起胳膊欲拦住这个莽撞的男人。众首长皆吃了一惊，亦大惑不解，呆望着这个刚刚才叫老解放的连长象冲锋一样冲向宣传队的李媛凤同志，陈师长笑容还僵在脸上，眼睛里却掠过一丝众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快。
这一刻，老旦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这个男人已经被一种奇怪的冲动左右了，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凤，几个箭步穿过疑惑的人群，径直朝着阿凤冲去。王皓诧异之余快速反应，一只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可老旦哪里还能感觉得到？他只看到了阿凤那双美丽的眼睛，只看到那双眼睛里久违的柔情，而这丝柔情一下子将自己的全身燃烧了起来，他的眼睛湿了，他的喉咙干了，他的心象是在擂鼓一样咚咚地响了，一股热血奔着脑门猛地冲上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转眼老旦就到了阿凤跟前，他抬起满是渴望的双手来，去抓扶她那丰腴的臂膀，却突然发现了她眼睛中的那一丝惊惧。女人的反应让他惊讶，这女人一双手快如闪电，竟然猛地抓住了老旦的手腕，她的手热乎乎的，却满是汗水。老旦想不到那双纤纤玉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还用十指在暗暗地扣着他的皮肉，他使劲挣了一下双手，无奈那双坚定的手如镣铐般纹丝不动。老旦暴涨的渴望，终被这股坚定的力量刹那间击退了。他头涨欲裂，四肢发虚，腰腿上粘呼呼的泛上来一层汗。老旦终在她的阻止下凝下神来，阿凤那冷如冰雪的眼神让他冷静了，他慢慢地放下手去，一时竟张惶无措，只呆望着她。
“老解放同志，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牺牲在抗日战场上了。”阿凤松手说道，他的手在老旦的胳膊上已经掐出了几道红印。
“哦……阿凤……那个……李媛凤同志，你……一向可好么？俺差点死在抗日前线，呵呵，咱们好象……好象有十年没见面了，俺……怪想你……和乡亲们的！”阿凤冷静的声音和表情让老旦一时转不过弯来，舌头僵硬，回答得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上次我在行军道上看见的那个人是你么？我不是认错了吧？”阿凤已经收敛了一脸的惊愕，从容问道。
“是俺啊，俺当时还以为你没看见俺哩，俺看你穿着咱解放军的衣服，都不敢认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但是却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面熟，前些日子你们团的刘政委说到你的名字，才想起来那天看见的一定是你。”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象是两个从未深交的普通朋友见面时的虚伪寒暄，这让老旦觉得别扭极了——这说的都是啥哩？女人倒没有丝毫的尴尬，就象只是看到了多年不见的革命同志。这还是十年前那个热情如火的阿凤么？老旦积攒了十年的思念和疑问，此刻见了面仍然只能憋着，竟不能一吐为快，舌头都急得有些打结了。
“老解放同志，这就是你和我提起的李媛凤同志啊？难怪你总惦记着，果然是巾帼豪杰。陈师长，刘政委，肖团长，他们二人可是当年的抗日同盟啊。解放同志当年在国民党李延年部队的时候，曾经带领特种部队炸毁了鬼子的斗方山机场，后来被鬼子围在了山里，遇到了李媛凤同志和她的乡亲们，老连长，是这么回事吧？你瞧，我被他念叨得都能背了！说到底啊，李媛凤同志还是老连长的救命恩人呢！”
凭着多年的政治工作经验，王皓对老旦和阿凤的事情早有疑惑。在王皓看来，老旦脸面儿薄，心下藏不住什么事儿，那次行军路上，老旦遇见阿凤的一幕加上老旦描来描去的解释，他就觉得这二人之间肯定有点什么了。深山老林的患难男女，过了十年还念念不忘，能有什么好事？如今看到老旦这副慌了神的样子，以及和李媛凤故作冷淡的神情，心里已笃定明白了七八分。他生怕老旦的失态让首长们看出什么端倪，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你刚站过来就抖落出一点儿莫名其妙的旧情来，上级领导们会怎么看？王皓本不是个快言快语的人，但还是忙不失时机抛出了一段介绍。老旦听了，心里躁动的火焰慢慢熄灭，扭过头来，看见首长们深不可测的笑容和陈岩彬一头雾水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刚才很冲动，忙敛神正色说道：
“各位首长啊，这就是当年救过俺性命的李媛凤同志。俺当年受了重伤躲在山里，要是没有她和乡亲们的照顾和保护，俺早就成了抗日烈士，就不能再为咱们部队效力了！俺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她。真想不到，过了十年咱们都成了革命队伍里的同志，今天有这么多好事一块儿来……”
“老解放同志，可喜可贺啊！李媛凤同志这次是特意和我们过来的，在这一路上和我们说了你不少的故事，所以我才有了给你改名的念头啊。老战友重逢，老解放新生，这是双喜临门啊！看来今天你可要招待我们一顿好饭喽！”
陈师长拍着老旦的肩膀，声如洪钟。老旦大喜，忙说：
“各位首长要是不嫌弃，就到咱们连队伙房里去，今儿个上午陈连长拿来了不少好酒好肉，俺再让几个炊事班做点稀饭青菜啥的，就来招待各位首长们！”
“好你个陈岩彬！有好酒好肉不往团部送，跑到老解放这里来过瘾，肯定又是从魏营长那里夺来的是不是？吃里扒外，借花献佛，没人管得了你么？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肖道成团长半个月没刮的胡子乱如杂草，还粘着不少烟灰，一嚷嚷就淅淅落落地掉下来，象是胡子里面也长了头皮屑。陈岩彬笑着答道：
“肖团长手下留情，我可不是土豪，你从我这里夺不来吃喝……不错，这酒和肉是我从魏营长那里搞到的，但不是抢的，是换的！你没见我把半吉普车的烟都给了他么，我心疼了好几天哪，六百盒烟换二十斤牛肉，这笔买卖我亏大了！牛肉我原本就不舍的，可是老解放同志于我有恩啊，他帮我守了阵地，我的功劳至少有他一半啊，要不然我早就提头来见你和刘政委了！咱革命军人一言九鼎，知恩必报，您说我能不和老连长意思意思？我就差把吉普车也跟魏营长换了！”
“油嘴滑舌的，什么你的吉普？那个车也不是你的，那是你抢咱刘政委的，你用什么花言巧语把刘政委的车骗到手的？几个连队就数你脸皮厚，什么都好意思要！”
“团长你又不对了，我又不是‘刮民党’，怎么能抢能骗？这车也是我用战马和刘政委换来的，那是我体恤首长啊！刘政委曾经在上海被鬼子的汽油弹烧过，肺里有了病根，他闻不了汽油味，一闻就恶心反胃，我看他坐车也是活受罪，这可是为他着想啊！我们连缴获的东洋大马，我还没骑呢就送给他骑，您看刘政委现在脸色多好？呵呵……”
“陈岩彬，你个鬼头的，什么东洋大马，欺负我生在城市是不是？我一眼能分出奸细和特务，却驴马不分，我当时高高兴兴地拉回去，警卫员小鲁说那个畜生根本不是什么东洋大马，那他娘的就是一头两岁的大骡子，他老家集市上拿两头草驴就可以换一头，还下不了崽子！你还做亏本买卖？还有比我这更亏的么？这是绝对的不公平交易，绝对需要专政，需要取消，快还我的车来！”
文绉绉的刘政委大喊着，撸胳膊挽袖子作势要来抓陈岩彬，陈岩彬笑着跑到老旦身后，抓着老旦说：
“解放同志救命！我现在可是一穷二白，牛肉也被你吃了，中午这顿饭可得把刘政委伺候好了，要不然他以后就给我小鞋穿，不让我打主攻了！”
老旦非常惊讶，这个看上去粗里吧唧的陈岩彬竟然有这么活泛的脑袋？还以为他只会打仗呢？原来和首长们的关系处得这么好。
“刘政委息怒，俺给陈连长说个情。上次战斗，咱们连的战士从战场上牵回来几匹好马，正经的东洋大马，都是雄马，现在就在后院里养着，咱们根本用不上，这些牲口能吃能喝还到处拉屎，要不您全牵了走？俺老旦是劳苦大众出身，也在山里养过驴马，拿草棍一量它们下面那玩意儿，俺敢以性命担保那绝对不是骡子！”
众人捧腹大笑，陈师长和王政委笑弯了腰。
“哼，看在老解放同志的面子上，就不和你个死陈岩彬计较了。马我要一头就行了，陈师长的马老了，也拉一头走。解放同志，这么好的马，给谁你也千万别给陈岩彬，他要是饿了，说不定他能把你的马杀了下酒呢！”刘政委手插腰间说道。
陈岩彬在首长们的眼里俨然是个活宝。这家伙心狠手辣，打仗极为凶猛，还颇识战术。两年来，没有他的连队拿不下的阵地，也没有他的连队守不住的山头，是团里首屈一指的英雄连。坏毛病就是好吃好喝，瘾上来了谁都敢抢，谁都能骗，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刚来团里的时候，他只是个副连长，对土得掉渣的八路并不上眼，喝酒吃肉赌博打架，是团里的头号刺头。一次，肖团长很久不见面的老婆从豫西北根据地的老家来看他，刚来了几个时辰，二人就因为家事绊了嘴。女人嘴一撅，到上炕的时间丝毫不理会那火苗上窜的肖道成，肖团长计中无策，霸王硬上弓，女人就假意反抗，誓死不从，二人从床上滚到床下，翻天覆地的动静不小。二人的举动被路过的小战士听到，不过半个时辰这消息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正在喝酒的陈岩彬耳朵里，陈岩彬闻听火冒三仗，竟然以为肖道成团长在强奸良家百姓闺女，他气冲冲跑到团长院子里，光着一只脚站在肖道成的门口就开始骂街。肖道成好不容易用七分武力和三分话语收服了老婆，刚进入前后忙乎状态，被陈岩彬骂得一头雾水，忙穿上裤衩下地开门，刚稀里糊涂的从门缝伸出头来，就被陈岩彬的拳头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肖道成仰面就倒了，鼻梁登时被打歪，一时血流如注。闻讯赶来的刘政委见状大惊，立刻下令把陈岩彬捆了个粽子一般。陈岩彬后来知道误会了，悔恨不及，估计这下子不死也得被抽根筋，刘政委关了他五天禁闭。第六天，肖团长贴着膏药来看他，还带着女人给他做的馍，只说了一句：
“好一个莽李逵！你当我是宋江啊？”
肖道成团长的大度让陈岩彬羞愧难当，当下痛哭着给团长跪下赔礼。从此陈岩彬洗心革面，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八路，独立团就因此多了一员悍将，鬼子和国民党多了一个灾星。肖道成原本担心陈岩彬对老旦不买帐，二人协调工作难做，见二人一战下来已经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了，心下大喜。陈师长这次来视察，非常关注起义和俘虏部队的作战情况，总是担心他们的战斗力不行，肖道成对老旦的2连大加赞赏，才成就今日之行。
在2连的临时食堂里，老旦和王皓忙得不亦乐乎。战士们得知师部的领导竟然亲自下到连队看望大家，更是激动不已。首长们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把上午和5连打架的事也忘了个精光。两个炊事班拿出了看家本事，菜炒得热火朝天，5连长因为打架的事情面子上不好过，得知有首长来视察2连，竟吩咐士兵送来了一些鸡蛋和蔬菜，老旦欣然受之。再加上午吃剩的牛肉，十几位首长算是吃了个顶饱，虽然没喝酒，倒也十分热闹。老旦站着给首长们倒水看茶，看到陈师长坐在阿凤的旁边，众位首长有说有笑的，陈师长还给她不停地夹菜，老旦竟猛然觉得有些酸酸的。
“媛凤啊，你可要把老解放同志的转变经历写成段子，让你们文工团的姑娘们们唱给战士们听，肯定特别鼓舞士气！”
“王政委放心，我心里有数，回去就让她们编快板。”阿凤爽朗地答道。
“解放同志啊，听说你身经百战，刀法很厉害呦？”陈师长突然问老旦，老旦正在给肖团长倒水，听陈师长这么问，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师长打哪儿听说的？俺没学过啥套路，只是原来那边的兄弟们教了几招而已，后来砍鬼子多了，自个摸出几招来，哪敢说厉害哩？”
“在多年前国共合作的时候，我们部队里曾经练过大刀，教官还是国民党西路军里的，那时候能有把好刀，是多少战士的愿望啊？进入到解放战争后，咱们部队讲究的是刺刀见红，东野林总的刺刀见红！基本上都是练习刺刀拼刺，还真没有练过大刀，倒是满想念的，要不咱俩比划一下？”
“唉呦，俺可不敢和你动刀！陈师长别笑话俺了。”老旦忙摆手拒绝。
“听说你上一仗几招就活捉了敌人指挥官，怎么说今天我要见识见识你的高招啊！”陈师长站起身来，一幅摩拳擦掌的样子。
“俺用刀耍起来很难看，别搅了大家的吃兴哩！”老旦可不想和他过招，要有个闪失的，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哪里的话？昔日历朝历代，舞剑助兴可是最讲究的助兴方式了。这样吧，我估计自己也不是你的对手，让小袁用刺刀和你比划一下，看看哪个厉害？”
话说到这里，不比划是不行了。陈师长身后站起来一个人，估计是他的警卫员小袁，看样子25岁上下，一身腱子肉，满脸伤疤，手上的厚茧泛着亮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老旦见罢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咋的？首长要看看俺是不是真的有货？该不该下手哩？老旦让杨北万拿来了木刀和教练用拼刺枪，挑了一把顺手的木刀，袖子一挽就下了场，全场立刻掌声雷动。
肖团长见二人已经下了场子里，高声说道：
“老解放，你尽管施展功夫出来，小袁是咱们师的拼刺能手，能和你过招，他可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你也别客气，只是两人点到即止，不要受伤！”
老旦脱掉棉衣，只穿着对夹小袄，手里接过木刀，用腕子抖了两下，抱拳亮了个把式，和对面的小袁说道：“袁同志指教了！”
“不敢，老连长客气！”
小袁也只脱剩下一件棉布短衣，露出牛腱子一般的两条臂膀。他接过枪来掂了掂，腕子一翻，单手忽地抡了个半圆，再稳稳地把枪托在双手之间，两脚一前一后，不丁不八，一看就是练家好手。战士们都围在场子两边，睁大眼睛看着即将进行的比武。二人正要靠近，老旦突然转过身来笑嘻嘻的说：“首长，既是比武，有个奖赏啥的么？”
“呦呵！还有点林教头的意思啊？行！说说你的想法。”
“如果俺赢了，让李媛凤同志的文工团给咱们连的同志们慰问慰问，演个戏啥的，俺要是输了么……首长看着办罢，最好罚咱们连去打主攻呵呵！”老旦不知道陈师长说的林教头是什么人是什么部队的，只是一扭脸看见了阿凤，就脱口而出了。
“老解放，原来你脑子里打着这个小九九啊，没问题，答应你！你要是输了，非但让你主攻，我们下次还来吃你！就这么定了！”
老旦闻听乐了。阿凤听老旦点自己的名，脸微微地红了一下，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
比武开始。老旦反手持刀，一个卧步站定，向小袁慢慢靠了过去。小袁见老旦满身伤疤，肉不象自己这么厚实却如铁打一般坚硬，握刀的手将刀柄死死扣在腕子上，刀尖斜斜地指向下方，左脚缓缓向前逼近，根本看不出他要出手的方向，心里暗自惊叹遇到了劲敌。他深吸一口气，枪头朝着老旦右半边虚晃一下，猛地刺向老旦的左侧腋窝。老旦却不中计，右脚为轴，左脚划了个半圆，刀刃格在枪身上，顺手一抹，身子已经靠近了小袁一大步，然后就挥刀砍向小袁的左胳膊。小袁没料到老旦的身手如此灵活，竟然还以攻为守，一个花哨动作都没有就直取左臂。小袁忙右脚斜进，左脚提步跟上，左手把枪横在身前。“梆”地一声，两块木头的碰撞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老旦见小袁反应如此之快，也不由得有些惊讶，有不少鬼子都被他这一招卸了胳膊，小袁的防守动作却刚好将自己的攻势化解，木枪将老旦的刀弹了出去，胸前门户大开，这个距离立刻让老旦陷入了被动。小袁也果然灵敏，不待收枪再刺，枪托猛地一扭，朝着老旦的头砸了下去。距离太近，躲是躲不开了。情急之中，老旦于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老乡当年的一招。他忙将身子向右微侧，同时将右手刀交入左手，也是反手捉着，左手再猛地抬起，小袁的枪托刚好赶到，硬梆梆地砸在刀身上。老旦这次却没有再抹，右脚一个寸步切入小袁两腿之间，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抓住了枪身，猛地往下一按，小袁双手收力去夺，无奈重心已经被老旦压低，力气使不出来。他刚要松开右手去拳打老旦的头，突然看见那把黑了吧唧的木刀已经照着脖子右边横销过来，小袁不舍得松手，只能迅速低下头去躲这一刀，手中木枪几乎要挨着地了，谁料老旦的这一刀竟是虚招，劲道使到一半就停了，他的一只大脚猛地抬起，踩在那支木枪上。任是小袁年轻力大，也受不了这么一股自上而下的重力，为了不被踩得跪在老旦面前，他只能撒手扯步，“叭”地一声，这枪就被老旦死死地踩在了地上。小袁抬头一看，老旦笑眯眯的眼睛里甚是得意，双手高高地举着木刀要劈下来。小袁急了，一个半转身上步，张开两只大手，竟然空手来夺老旦的手腕。老旦也是吃惊不小，这小子真有点子悍性！他忙撤步斜劈刀下来，小袁再一闪，又猛地欠身上前一步，右手已经闪电般抓住了老旦的右手腕，左臂的后肘倒撞向老旦的下腹。老旦虽然刀法不俗，但是对于这种短距离的擒拿格斗却是不熟，被他结结实实撞个正着，疼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小袁的右手已经抓住半个刀柄，横向施力便要夺刀，老旦强忍疼痛，猛地向外翻腕，同时右腿踢向小袁的脚踝。小袁一抬腿跳开，手也不得不撒了。老旦正要收刀再砍，小袁却一个前滚翻拎起了枪，不待转身，反手一枪就刺了回来。老旦一见心中冷笑，心说你这一招是和土匪学的吧？好看却不中用。老旦轻轻让开来枪，一个箭步窜到小袁左侧，也是反手一刀，用了八分力道，结结实实砍在他的左腿上，小袁的支撑腿再受不住这样一刀，腿一软就单腿跪在了地上。再抬头时，他看见老旦双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这一刀大有将自己一劈为二的架势。
观战的战士们发出一声欢呼，有人竟蹦了起来。老旦收起刀枪交给杨北万，拍了拍手对小袁说道：
“袁同志厉害！俺有好多年没有见过你这样的高手了，在我印象里好象只有个鬼子军官有你这拼刺身手哩！刚才只差半招，俺就得月月请首长们吃饭了！”
“老连长果然好刀法，我算是长了见识，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啊！”
小袁笑着应承道。老旦的刀法以前根本没见过，在缴获来的国民党部队的教科书里好象也没写过，真是打哪里也找不到踩枪这种奇异招数。他平时在部队里鲜有对手，竟然这么几招就跌了面子，不由憋得满脸通红。日本鬼子拼刺刀是出了名的厉害，老旦这样说也算是对自己的夸奖。
“老解放同志，真是名不虚传啊！你怎么就这么比划几下就能把小袁的枪夺下呢？果然是厉害呀！怎么样？小袁子，这下服了罢？你这打遍三纵无敌手的招牌看来要收起来了，在咱们人民革命队伍里，一山更比一山高呦！”
陈师长一边鼓着掌，一边兴奋的喊着走上前去，一手拉着一个，大声宣布：
“2连的同志们，你们有这么一个武林高手当连长，一定要认真学习杀敌本领，争取在今后的战斗中再立新功！淮海战役我们赢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数量已经不如我们，国军已是江河日下。咱们的部队正在准备打平津，胜利指日可待！毛主席告诉我们：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任何反动势力都不能挡住人民战争的伟大进程。李庄一战，让我看见2连蕴涵的力量，而今天，我更是见到了你们连长的英雄气概！我们对你们满怀希望，党和人民信任你们，中野和师指挥部、团指挥部也信任你们！有信心委派你们去完成一个又一个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的艰难任务，你们自己有没有信心？”
“有！”战士们高声齐应。
“好！刚才我答应了老解放同志提出的条件，李媛凤同志，你尽快带文工团的女同志们来2连作慰问演出！”
“好！”
战士们兴高采烈地欢呼了起来，阿凤被他们热烈的样子吓了一跳，正有点不知所措间，她看见了陈师长那双充满关怀和期待的眼睛，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偏偏又瞥见对面正咧着嘴痴痴看着自己的老旦，阿凤眼光一闪，忙避了开去。
大战之后，2连的战士们终于享受了一种久违的惬意，有时间放松一下紧张的腿脚和神经。包括老旦在内，战士们和不同的对手打了多年的仗，很少有现在这样打完了能放心呼呼大睡的日子。淮海这片战场上已经没有什么令人担忧的事了，枪炮声已消散，大风雪也已停歇。
战士们已经不满足于炊事班的伙食，开始想方设法给自己补小灶了。有人悠闲地用敌人的钢盔烧煮不知从那里搞到的肉汤和稀饭，端着热乎乎的美味在营房里乱窜。有不少班长自告奋勇地带队去帮助营地周围打扫战场的民兵，其目的不过是为了能在战场上拣点好东西，尤以美国香烟和肉罐头为最爱。老旦给连队下了死命令，未经报告，不许离开连队营地方圆5公里的范围，每天进行一次集训操练，不过这个强度对于战前被训练得口吐白沫的战士们来说，就如同饭后的闲庭信步。一个月下来，居然不少人都上了膘，杨北万腰围暴涨，棉裤已经撑得象是小了两号，半夜红着脸悄悄来找老解放。老旦翻箱倒柜，拿出了一条准备带回家的新棉裤交给了他，并且黑着脸说明白是借，有了新裤子立刻就还，自己还等着回家时候穿呢。
训练虽然少了，上课却多了，王皓抓紧时机给战士们上着政治课。开始很多人坐不住，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边听一边打哈欠放响屁。王皓一边让各排排长整肃军纪，谁乱动乱放就去吹大风站夜岗，一边耐着性子讲下去。当他讲到土地改革和军功政策的时候，战士们的毛病就不治自愈了，个个眼睛睁得溜园，嘴巴张得老大。这些农民大兵对共产党的土地政策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大户人家的田地可以无条件地分给自己种？永远不用归还？这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可不是这个样的！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可有没有地那是你的造化决定的，要是祖上积德能留下几亩地，这辈子好歹也能过个安生。没地的挣钱去买地娶女人养娃续香火是雷打不动的祖训。有地的要是男人没用，折腾不出个模样，家业寒酸人丁零落，那地也养不起，就只能租地或者卖地，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往往举着票子来买这些农户们养活不了的土地，然后将原来属于农民自己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自己耕种，农民按年交佃。在战士们的常识中，早在大清和民国年间就是这个样子，是天经地义的你情我愿你买我卖你租我种，今天才恍惚知道原来这种状态并不合理，这种遭遇的根本原因在于地主和劣绅对广大贫苦人民的早有预谋的剥削，而且劳苦大众从一生下来其实就在被别人恶毒地剥削。
这怎么得了？真的要变天了！共产党的胳膊肘竟全往农民这边拐，丝毫没有向着地主的意思，这是聋子都听得出来、瞎子也能看见的事实！这些的崇高理想要是得以实现，在这些农民兵们看来不啻于是劳苦大众孙悟空同志造了大地主大土豪玉皇大帝的反！共产党举着旗帜要打破和消灭一切不平等的现象，让生活在最底层的无产者来统治全中国，并在整个中国都实现财富均衡的体制，“无产阶级当家作主”这八个字，听得战士们个个心花怒放，激情澎湃！
尽管还不能完全懂得王皓所描绘的新中国的美好前景，战士们对他和共产党所承诺的分田到户也还不敢全部相信，但是大家对他所描绘的战争前景却都笃信不疑。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中原者得天下，共产党如今二者皆得！曾经无比强大、“武装到牙齿”的国民政府军队被共产党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长江以北的大半个中国已经是共产党的地盘，而且两百万大军仍然在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地看着那另一半。老蒋赖以自豪的五大主力都完蛋了，一个个在抗日战争中功名显赫名震中外的国军将帅纷纷灰头土脸的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解放军的军事力量已经在一年之内如同吹气球般地壮大，并在数量上超过了国军。毛主席丝毫没有和老蒋罢休的意思，因为中野和华野的纵队已经在连夜向东开拔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四面八方的新兵还在向军队里补充。2连上个星期全部更换了刚缴获来的各式冲锋枪，这些枪对大家并不陌生，美国造的东西，一搂一片倒。老旦更是印象深刻，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用那“他母孙”打死了十几个解放军。
七八天下来，王皓眉头舒展了，战士们有时候听得连眼皮都不眨，饭也忘了吃，有人甚至已经在地上摆烟头来计算多几亩地可以给自家带来的变化。老旦听得也极认真，心里盘算：老子要是能打成个团长，那共产党会给俺家多少亩地和几头牛哩？

第十六章 生死两岸
三纵185师陈涛师长的承诺兑了现。阿凤在带团完成纵队师级首长的汇报演出之后，就派人打来招呼，明天来2连作慰问演出。老旦闻之大喜，忙让王皓召集各排排长布置接待任务，贴红字，搭舞台，上下忙活起来。耳听八方的陈岩彬对此早有耳闻，也不跟老解放打招呼就带着自己的连队掺乎过来帮忙，大家忙活到傍晚才鼓捣出个样子。
当晚，老旦象当年一样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阿凤的即将到来让他的心上窜下跳，总回忆起当年半夜去找阿凤的经历。上次见到阿凤之后，她巨大的变化让自己很不适应，自己有些莽撞是真的，当时的情景确实不该去抓抱阿凤。可他不能相信，原本那么温柔的村姑竟然变成这么一个颇有城府的冷面娘们？难道她对自己竟然就没有一点惦记了么？那一双有力的手，那平静而略有威压的声音，怎么也无法和斗方山那个小女子对上号。
十年一梦啊！
老旦不由得象袁白先生那般感叹了，心里一阵空落，他又为自己一如既往的憨痴和浅薄感到羞愧。三十出头、生死几度的人了，咋就没点长进哩？今非昔比，到了革命的队伍了，以后干啥事都得提着点劲儿，要多和那个一脸正经的王皓多学习，所谓三思后行啊！那天和师长的警卫员小袁比武之后，他甚至也有点后悔不该赢了那小子，那不是给师长脸上好看么？而且看上去师长还对阿凤挺热乎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今后哪天给自己穿个小鞋啥的，可吃不了兜着走！好在肖团长他们还满在意自己的输赢，那一场比武给团里争了口气，他老旦已经在团里大名鼎鼎，大头兵们都认这个，这兵是更好带了。
纵队第二文工团的到来对两个连的战士们来说，是一件欢天喜地的大事。当十几个美得流油的大姑娘在音乐声中身着笔挺的军服走上舞台时，整整齐齐坐在地上战士们发出了齐声的欢呼，要不是指导员有交代，他们恨不得就要蹦起来了。他们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左看右看应接不暇，贪婪地欣赏着这些美丽的女子，在心里为她们打着分。阿凤和老旦以及王皓、陈岩彬、1连的指导员坐在一边，向几人介绍着这只文工团光荣的历史。这只文工团总共四十三人，建团三年了，经常深入一线阵地用歌声和舞蹈鼓舞战士们的士气，战况激烈的时候还充当护士和担架兵，文工团里的不少男女战士都牺牲在战场上，荣立过两次集体二等功，两人还获得过个人一等功，其中一个就是副团长兼教导员李媛凤同志。听文工团的老乡讲，一次遭遇战，她带着伤员撤退时被国民党107师的一个连队包围，连队的头儿想侮辱这个漂亮的共军女军官，阿凤一个耳光子扇过去，大义凛然地用枪指着自己的头，大声向围在周围的国军战士们讲述革命道理。那个倒霉的国军中尉气急败坏，一枪打掉阿凤的小手枪，拉开架势把她按倒在地，要当众上演一出霸王硬上弓。阿凤情急之中用家乡老家话骂他老娘，一个江西来的国军排长听不下去了，估计也早有反正的心，见自己如花似玉不屈不挠的共军老乡被扒掉了上衣，丰满的乳房被捏在那个猪狗不如的土匪连长手里，登时怒发冲冠，血气上涌，一刀刺死了光腚的上级。随后这支连队就护送着阿凤和一众伤员投奔了共产党，并带来了重要的情报，敌107师在我某纵作战参谋部安插了奸细！根据这个重要情报，锄奸科一举抓获了这个内奸，还审讯出了藏在该师其他部门的国民党特务，为战前的军事保密和政治保障立了大功。
为此，李媛凤终于入了党，并升职为文工团副团长兼指导员。文工团也是三纵值得称道的政治资本，姑娘们都是千挑百选过关斩将才进来的，要么能歌要么善舞，要么按照东北战士讲话——长得贼拉漂亮。她们每人都有各自的特点和绝活，首长们来了都是要点着看的，有不少姑娘已经成了战场上指挥官的夫人。在基层，她们去到哪里，哪里的部队就能会干出点不一般的战绩来，照师长的话讲，别看这个文工团小，却抵得上一个独立团的战斗力。
节目精彩纷呈，战士们兴高采烈。姑娘们柔软的腰肢和美丽的容颜让他们心旌荡漾，下体发热，纷纷幻想着打完仗一定要抱一个这样的婆娘回老家才对得起这条烂命。可心里再放肆，面上也是不敢表露的，大家个个腰板崩直地坐着，只苦了两只手掌，几乎要被拍烂了。
老旦挨着阿凤坐着，对演出视若无睹，虽不时随大家鼓鼓掌，可肚子里的一只眼睛却盯着阿凤，直到台上台下一起唱起了歌，他才发觉演出就要结束了。老旦把王皓教给自己的一段排场话坑坑洼洼地背了一遍：感谢三纵第二文工团的同志们远道而来，感谢同志们慰问演出的革命情谊，2连战士必将把这股热情转化为更强的战斗力，投入到伟大的解放战争中去。为党和人民，三纵和185师、独立团打出新的战绩，为广大劳动人民和天下劳苦大众打出一片新的明天云云。
王皓隐约知道，185师的陈涛师长和李媛凤同志之间似有端倪。比武那天就看到了陈师长的一些脸色，随后又得知，纵队党委和政治部，以及师部王政委已经在安排这件事了，除非李媛凤同志誓死不从，否则政工部门早晚会做成这一单红媒。
那陈涛师长是一方大将，仪表虽不甚出众，浓眉毛小眼睛，大鼻子薄片嘴，论模样千军万马中也只能算个中等，而他却有一派稳重踏实、不怒自威的大将之风。革命年代的革命女人的择婿标准与往常大有不同，论出身却不论长相。更何况陈师长是保护毛主席走过长征的人？在鲁南伍方山军区抗日时，陈涛领导的敌后抗日游击战颇有些声色，他也曾因此担任该地区根据地军分区的副司令员和政委。进入解放战争后，该旅扩编为正规野战军，编入了华野三纵的185师，又是连战连捷。原师首长调任其他纵队任副参谋长之后，他就迅速被提升为185师师长兼政治部主任，直到前一阵子又接到命令，全师划归中原野战军三纵管辖，据说是为了加强该部的攻坚能力，也是延安那边的授意安排。陈涛师长既有本事又有资历，还有硬梆梆的后台，那可真叫是春风得意，想不进步都难！是多少部门的女同志恨不得以身相许的大英雄人物！可就这么一个人，据说就放着那些排队的年轻漂亮黄花妹子们不管不顾，偏偏喜欢上了这个革命来路不太红、个人作风不太正、岁数也不小的文工团副团长李媛凤，有事儿没事儿总往人家那边凑，这很让那些一厢情愿的女人们气恼，更让领导们纳闷。但是大战在即，纵队首长们不想去调整和干涉他的择偶喜好，只派人详细了解了李媛凤同志的背景，了解之后发现原来的担心有些多余：这女人非但是个有丰富革命经验的革命者，还是一个美丽聪明的贤惠女人。于是首长们派去工作人员，去询问李媛凤同志的意思，可从战前到现在，她竟然一句瓷实话也没有。
老旦喷完了一通致谢话，王皓照例也宣讲了一番，然后郑重邀请阿凤上来讲话。阿凤推辞不过，就落落大方地上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希望我们文工团的演出能让大家觉得精彩，行军打仗的时候更有精神！今天时间有限，我们知道大家没有看够没有听够，这不打紧，等咱们解放了全中国，我们文工团会编排出更多更好的节目来慰问大家，决不会让大家失望……”
话还没说完，战士们的掌声又起来了，魏小宝大声问道：“李团长你给我们唱一个吧，同志们说好不好？”
“好！”战士们地动山摇地喊道。
老解放看着热情洋溢的战士们，自己也还真没有听过阿凤的歌声哩！阿凤推辞不过，就说唱一支江西民歌。一刹那间，场地上下寂静无声，几百双眼睛热辣辣地望着台上这个英姿飒爽的女人，阿凤提了提气，凝神唱道：
“春天么个花开呀（哈咳）
“春天妹个唱歌哩（哈咳）
“唱给红军的亲哥哥喽
“捷报回家来呦
“妹在山里么个听呀（哈咳）
“妹在山里这边看哩（哈咳）
“太阳升起看见了路喽
“哥哥你看过来呦
“八月桂花满山开呀（哈咳）
“红的旗帜迎风摆哩（哈咳）
“等到哥哥得胜来喽
“张灯又结彩呦
“红色政权建起来呀（哈咳）
“红的星星头上带哩（哈咳）
“妹妹一心盼哥还喽
“把妹的盖头摘呦……”
“好……”在场所有的人都被阿凤那美丽高亢、饱含深情的歌声打动了。老旦没有想到她的歌声竟如此清澈动人，那声音就象一只温柔的手抚过自己的身体，轻轻唤起自己麻木的心灵，更象一个仙女在云端低诉那动听的神话。他怔在那里，只痴痴地望着阿凤那俏丽的容颜，心驰神往，又黯然神伤……
演出结束后，老旦提出来要骑马送文工团一程，阿凤同意了。在路上，老旦和阿凤并排骑行，远远地跟在大队伍后面，许久都没有话说，终于，还是阿凤打破了尴尬。
“解放同志，咱们……真是巧啊……真没想过你我还能再见。”
老旦叹了口气说道：“阿凤啊，这儿只有咱俩，你还是叫俺老旦吧，听着亲些……”
阿凤的脸倏地通红了，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抬眼看了看他，看到他无比严肃地正视着前方，一脸的忧郁。面对这个旧情难忘的北方汉子，她真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并非绝情之人，但理智告诉她任何提起以前那段旧情的举动都是错的，她打心底里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且不说你老旦家中还有老婆孩子，依着共产党的政策，只要他们没有被鬼子杀了，老解放就不能再有二心。再说了，自己咬牙切齿地熬到如今这般光景很不容易，履历档案中一片红，如果让组织知道自己在参军之前和一个国民党的中尉连长在山里滚过一宿，那组织上该怎么想？尴尬人遇尴尬事，心里再如麻，主意不能乱，这个原则问题得跟老旦说清楚！想到这里，阿凤鼓起勇气抬头说道：
“老旦啊，你有今天很不容易，我原来真担心你一根筋和国民党走到底，死在乱军丛中。如今你我都是共产党队伍里的军官了，眼见着这天下就是咱无产阶级的了，你我心里都要有个数。以前的事情就你知我知，我们都藏到心里吧。你有老婆孩子，迟早要回家过日子。组织上不断找我，安排我的婚事，也是迟早的事。要是让人看出来咱们之间过去那些……要是被人看出来了，就难免有闲话，弄不好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你明白么？”
阿凤略感伤心，自从老旦上了飞机的那一天，阿凤就发誓忘掉那个远去的影子。刚才说出的话条理泾渭过于分明，道理讲得太直，担心憨厚的老旦心里更难受，就扭过头来看他。岂料他脸上仍然是没有表情的表情，根本没有看自己的意思，心里竟又有些许失落。
老旦心情沉重，却没有阿凤想的那般严重。阿凤担心的这些问题，老旦早已经想了几十遍，只是自己不情愿说罢了。他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任着性子非要和阿凤再捏鼓点什么事情出来，且不说人家女人不愿意，就是愿意，也必定会招来大麻烦，共产党这方面的纪律他已深有体会！自打上次当着众首长禁不住去抓阿凤后，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阿凤聊聊，倒不是想做啥非分之事，那种感觉就象是要实现一桩多年未偿的心愿——得到这个女人曾经爱过自己的证明，然后在这种心境里，倒过来验证自己是否也一直爱恋着这个女人。在阿凤之后，老旦的梦境里出现的女人就不再是翠儿，后来又是玉兰，多少次淋漓大汗地从梦中湿漉漉地醒来，造成这个结果的都是阿凤和玉兰。老旦甚至怀疑如果家里没有孩子自己是否还愿意回家？这个想法又让他十分愧疚，觉得自己对翠儿太不上心了，这不快成了陈世美了。
“你说的道理都对，上次俺是唐突了，差点害了你！其实没别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仗早晚有一天会打完，俺要是不死，一定会回家的。老天爷让俺能再见到你，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阿凤，过去的事，俺记在心里了，俺这辈子都念着你对俺的好，往后只盼着你有好日子过，有个有本事的好男人。别的你尽管放心，俺人虽粗却不傻，知道啥重啥轻，俺还想在队伍里打出个名堂来哩！共产党栽培俺，俺不能给人家丢了人……也说不定哪，有一天俺还能入党哩？”
说着说着，老旦就暗自调整了情绪。二人见面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求慰，以解开二人心里的那个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阿凤的感情，其实更是在这战乱年代的一种心理寄托，那只是一段在绝望中的激情碰撞，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发泄。和阿凤的缘分已成过去，和玉兰的曾经恩爱也已消逝，老婆孩子才是——才应该是自己眷恋的归宿。二人的岁数都不小了，不能再拘泥于过去那早已凋零的旧情，眼光该看高一点、看长远一点。这天下打下来，大家都是新中国的功臣。如今眼看着希望的日子就要来了，不能再拿捏不住。此时，二人皆不约而同地希望完成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角色转换，奠定日后交往的基调，使两人的情谊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听老旦这样说，阿凤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你努力，将来一定可以通过党组织的考验。你们连应该很快建立党支部了，必然会发展一批新党员鼓励大家，这样的机会……你要把握住。而且，你一定要有进步的想法，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战斗英雄！时势造英雄，要干就干出点成绩来，你要积极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和我军的战略战术，研究在我军带兵的不同特点，多和指导员同志沟通和学习，为迎接更大的挑战作准备。我观察了你的情况，解放啊，你有这样的潜质呢！”一放下包袱，阿凤说话就干脆了，老旦听她这么说也非常高兴，笑着扭过脸来说道：
“可是俺一点文化也不懂，斗大的字半筐都认不全，还说啥潜质哩？”
“那可不对，八年前我也不认得字，可现在我能教别人认字读书了，只要你愿意学，没有学不会的！”
“那……俺就试一试？”
“以后每次过来啊，我要考一考你的文化课，你要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就不带姑娘们来演出了，呵呵……”
老旦由衷地感慨着，二人终于达成一种新的友谊了——一种比同志之间的友谊更加宽厚、深广、又更加微妙默契的友谊。比起前一阵子那种悬着惦着的状态，终是舒爽多了。阿凤的鼓励如此真切，让老旦心里踏实而安慰，把胯下的东洋大马拎得兹兹吐气。前面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战士在马车上抱着手风琴，正冲着自己笑，老旦忽地想起了那个难忘的黄埔军人——国军第2军特种突击连上尉连长杨铁筠，不由叹道：
“当年打斗方山的弟兄们，连我在内，如今活着的恐怕只不到三人，剩下的都在黄泉路上瞎遛跶哩！俺也够知足的了，多活了这么多年……”
“解放，千万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那个留下的瘸腿连长，是不是叫杨铁筠？”阿凤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啊，你记得他？”
“我知道他！你们坐飞机走了之后，他没有死！”
“什么？”老旦大吃一惊，差点从马上掉了下来，双腿猛地收紧，夹得东洋马忽地提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
杨铁筠怎么会没有死？
老旦惊呆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如同一颗炸弹投进了平静的湖水。他明明记得，杨铁筠当时已经身负重伤，机枪子弹已经透穿了他的肩膀，当时杨铁筠身子本就虚弱，再活下来的机会极其微弱。在飞机上亲眼看到日军已经冲向他和黑牛，他们莫非？
“杨连长确实没有死！你们走后，我和乡亲们在山上看到了，他和黑牛打死了不少鬼子，黑牛被鬼子打死了。鬼子故意没杀杨铁筠，只把他带走了。我和乡亲们逃跑的时候遇到了新四军，向他们说了这件事，但是当时新四军也没办法救他。后来我参加了新四军，半年后拔鬼子的一个据点时，意外地发现在牢房里关着的杨连长，他已经瘦得象个骷髅，被鬼子整得奄奄一息了。就这样游击队救了他，同时想办法和附近的国民党部队取得联系，可是当时我们在敌后的工作非常难以展开，消息根本送不出去，就让他一直留在我们部队里，这一呆就是3年……”
阿凤也有点意外，都过去这么多年，想不到老旦对以前的长官还这么挂心。
“老天爷保佑啊！杨连长肯定有神灵庇护，鬼门关上走了几回了……那他后来有没有加入咱们新四军？”
“没有，虽然他和我们的队伍转战多年，却始终没有参加新四军，但是他要求以友军军官的身份帮助游击队打鬼子。因为他腿脚不便，就没有让他指挥部队，让他作些参谋工作，他也很高兴能给咱们部队当参谋，教给我们部队很多军事实战理论和训练方法，在实战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他被我们军分区称作是‘独腿军师’，战士们都很喜欢他，部队的政委直接找过他多次，劝他加入新四军队伍，将来发展他入党，为我们这边工作。他说抗战未完，此事免谈。中间和重庆取得了联系，重庆方面让他等着。3年后，国民党开始在赣西南反击，我们军分区接到命令配合国民党部队，在侧翼进行掩护作战，顺便将杨连长交回了国民党那边。走的时候，送他的战士们都哭了，杨铁筠也哭了。”
“那后来哪？后来咋着了，他又回那边带兵了？”
“你知道皖南事变么？”
“知道一点，是六年前的事了吧？咱们那边说是新四军‘叛变’，老蒋取消了他们的番号，还派部队去打了一次。”
“哼！老蒋真能编瞎话给你们听，真是无耻！这是国民党酝酿已久的全国性反共突然事变的开端，虽然在共同抗日，可老蒋他可从来没忘了消灭共产党。老蒋命令国民党军队7个师，8万多人在安徽泾县茂林地区包围和袭击新四军军部。我们有九千多人的部队，七天七夜啊！弹尽粮绝，只有两千多人突出重围，剩下的连同项英军长，基本上都壮烈牺牲了！”
“原来是这样啊？没听兄弟部队说过，可这事情和杨铁筠有什么关系？”
“冲出来的同志讲，杨铁筠已经是那边的旅长，带兵参加了对新四军的合围，但是他没有命令部队开枪，我们有几百人正是从他的防线那边冲过来的，两边的国民党部队枪口都朝着天上放。听说为此杨铁筠上了军事法庭，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老旦心头象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似乎感受到了杨铁筠在执行国军命令时的那种痛苦，也感受到了杨铁筠宁可坐牢也不向新四军开枪的决心。这种感觉一定和自己在反正后指挥连队阻击国民党部队时的心情一样，可是他竟然真能不开枪？宁可为此丢掉大好的前程？老旦低下头，心里感到深深的惭愧。
送走阿凤，老旦回到营中，正撞见指导员王皓。王皓兴奋地告诉他，根据上面的命令，2连要扩编了，而且大部队要立刻向南开拔。
在行军路上，老旦不断的向王皓打听共产党和解放军的历史，他详细了解了共产党的基本纲领和人民解放军的历史演变。原来自己所在的部队竟然属于赫赫有名的刘邓中原野战军，现已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中野三纵也已经改编为解放军第11军，只是很多同志一时改不过口，还亲切地管它叫三纵。这只战功卓著的部队在和国民党部队交手时从没有败过，让众多国军名将丢尽了脸面。2连归属的豫东独立团原属晋冀鲁豫军区一部，现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278旅，肖道成任旅长兼政治部主任，仍然统归第11军指挥。营的建制全部扩编为团，连的建制扩编为营。老旦的2连在得到三百多人的兵员补充和武器装备扩编，以及认真的干部选拔培训后，变成了278旅3团2营，老旦任营长，王皓任副营长兼教导员。杨北万和魏小宝两个排长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经上报批准后分别任1连和2连连长，还有一名来自冀中后方的游击队长杨飞任3连连长。上级还给这支部队特意安排了五名文化教员，以帮助战士和军官们提高文化素质。278旅政治部高度重视这支后来居上的部队之思想成长，直接派来了几位教导员分任各连指导员，狠抓干部和战士们的思想工作。战场上一切行动都效率极高，只半个月功夫，2营已经整改结束。望着一大队荷枪实弹的战士们，老旦不禁有些春风得意，俺如今也算兵强马壮了！
1949年3月，2营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二野解放大军，经河南沈丘、骡河、阜阳地区，渡过淮河，向南开赴湖北江汉地区。部队日夜不停，杀奔长江北岸。途经河南东部时，老旦真是望眼欲穿，恨不得飞回家去看看，无奈军令如山，党中央毛主席已经发布了命令，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一条条大路上，精神抖擞的战士们排成整齐的纵队，抗枪拉炮，打着红旗一路高歌，旁边是更加浩荡的民工支援队伍，他们敲锣打鼓容光焕发。夜幕下的中原大地，十几条滚动的火龙绵延百里，滚滚向前势不可挡。2营战士们腰板崩直，大步迈向南方，他们不知疲倦地大声歌唱，暴雨和泥泞，以及不时飞来的敌机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崭新的冲锋枪和钢盔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2营很快到达了预定的出击位置，稍加休整，立刻参加了第11军布置的佯攻武汉的作战任务。他们的任务是，经麻城、罗田地区大范围穿插，故意让九江那边的国民党部队看见，以便13军那边修筑小型船坞，收集泊船，挖掘炮兵阵地。2营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圈，趟得尘土扬天，在晚上甚至一人打着两根火把四处招摇。战士们看着其他部队仍然在往江边开拔，修船做桨好不热闹，就都有点不高兴，各连队纷纷让文化教员帮着写了请战书，战士们激情踊跃，争表决心。他已深知军队领导人的高超用兵方略，自然有数，更不能把真正的作战意图和下面部队说，只能严令各连，务必把佯动玩得象真的一般。一周后，团里传令，2营于后天参加攻打麻城以南的浠水县城战斗，总共两个团将参加这次战斗，2营得了头彩，打头阵！
攻击之前，老旦和王皓做了大量细致的情报调查和动员工作，侦察班报告，县城里只有敌一个团把守，但是工事完备，碉堡林立，武器装备也很齐全。只是敌人好象很怕，并未在城外布防，防线在矮矮的城墙之内，纵深已经谈不上，一个团缩得象个王八盖子。2营众连指战员围着地图琢磨了一晚上，发现守军的防御重点在城北和城东，于是决定用上一战学来的战术，声东击西！
方案定了。杨北万的1连先攻击城东，吸引城北的敌人前去支援。魏小宝的2连和杨飞的3连从城西向里集中突破，一旦突破即向北迂回扩大战果，占领敌之防御阵地之后，再一鼓作气从中路向城南穿插，将守军逼向河边。老旦已经意识到，在以后的战斗中，来自老百姓的支持是部队胜利的法宝，因此特别交代了侦察班多多打听县里百姓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是，老百姓在自发地组织民兵，准备保护国民党要破坏的粮库和城郊兵工厂，聊过的老百姓都拥护解放军前来。
战斗于凌晨打响，尽管有些思想准备，老旦还是对战斗进展的顺利感到意外。杨北万的部队刚一冲锋，面前的国军竟然就扔下工事跑了，弄得杨北万莫名其妙，倒不敢往里冲了。东面佯攻的部队更是有趣，刚大喊着冲上去，面前的守军竟然立刻就举起了白旗，那旗子看上去是早就准备好的，缝得方正洗得干净。指挥3连的杨飞打了多年游击战，一看就知道敌人不是欲擒故纵，他见机行事当机立断，命令部队立刻向南攻击。一路上，很多国民党士兵是在笑着举起双手，只两个小时下来，还没等别的营动手，整个县城就被2营攻占了，国民党一个团大部分投降，只有军官和小部分士兵逃跑了，国军竟没什么死伤，而整个2营除了一个被自己人走火打伤的战士，更是毫发无损。战斗还没结束，枪还在噼里啪啦乱放，满城的百姓就兹哇乱叫地跑到大街上欢迎解放军。
老旦兴奋不已，眼前的情景令他想起了当年在岳阳受到的百姓欢迎，只是如今没有了那么多哗啦啦乱闪吓自己一跳的照相机，却多了一筐筐百姓捧出来的馒头和鸡蛋。战士们哪里见过如此热烈的欢迎场面，怎么比当年欢迎抗日国军归来还要热烈啊？在王皓教导员的同意之下，战士们接受了百姓们送来的食物，个个放开喉咙吃个死饱，只是不能喝酒。浠水县城的百姓们脾气火辣，你不喝他也不在意，就自己相互端着喝，半天下来，整个县城酒气熏天，满街都是倒头便睡的醉汉。2营的战士们暗暗叫苦，还得背着他们一个个送回家，直折腾到半夜才得休息。
随后，2营连战连捷，披荆斩棘，解放了麻城周边三个镇，也解放了第11军军长李成方的家乡李家河。在那里，战士们看见了国民党部队做下的罪孽：在这个红军迭出的小村子里，一半的村户被惨无人道地肃清。李家河断壁残垣，寡妇满街，老人羸弱，男人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杀害，残垣断壁焦痕犹在，村口高高的一排杆子上，曾经挂满了人头，那粗愣的铁丝上还留着血痕。2营原来的国军战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同时感到深深的自责——自己怎么和这样的部队曾经绞在一起？那种滋味真是一种煎熬，而这种煎熬立刻就在心中转为了仇恨，他们恨不得立刻收拾行囊向江边开拔，用自己手中的枪去消灭制造这种恐怖的国军，消灭蒋介石！
三月底，二野一部攻克麻城，穿过了安徽和湖北边界地区，开始在宿松黄梅一带集结，大军准备渡江。
2营接到死命令，一个月之内，所有的人要学会游泳、划船和掌舵。这让老旦犯了难，自己虽说不算旱鸭子，但是算不得老手，如何去教战士？肖道成这厮真会抽鞭子，好在营里有几个老兵毛遂自荐，说是长在河边，从小就光腚在河里玩耍，练就了空手下水抓鱼的功夫。老旦和王皓闻听大喜，当即任命他们为各连教官，让全营战士立刻开始练习游泳。
4月的江水仍然冰凉，战士们虽热情高涨，还是冻得够呛，他们在小湖泊里不分昼夜地练习，下饺子般拼命扑腾，一个个呛得鼻血横流。北岸的百姓们看着心疼，就不时送来黄酒为他们驱寒。半个月下来，2营的战士们在喝够了水之后，个个成了淹不死的水鬼，只是姿势不大好看，谁叫那几个教官只会侧着狗刨呢？278旅旅长兼政治部主任肖道成和刘华山政委前来视察，见2营的人都侧着身子狗刨，肚子都笑疼了，忙叫团里的训练教官过来纠正大家的姿势。
大战在即，侦察工作自然十分重要，2营的小分队由杨北万带着夜渡长江，潜入敌后方侦察敌情，同时绘制敌之防御阵地地图。在地下工作者的配合下，他们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国军兵力配置情报，老旦和王皓彻夜分析着这些情报。对岸防区的国军布防非常严密，火力分布有轻有重，还有点层层交错互为犄角的意思，不由得心下佩服，当问到对岸驻防的部队番号和将领时，老旦惊得摔掉了手中的放大镜。
“谁？杨铁筠？竟然是他？”
“没错，是国民党陆军刘汝明部79师师长杨铁筠。”
“老天爷，怎么会是他哩……”
老旦如何都不会想到，事隔十年，两个抗日战场上的生死弟兄竟会在这里重逢！曾经教会自己那么多军事本领的中央军校精英，那个曾经几过家门而不入的报国军官，竟然会出现在大江的那一边，在自己的部队面前严阵以待？虽然眼前各为其主战斗在即，可难道二人还来不及拥抱就要向彼此开炮么？老旦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忙去和王皓说了。王皓也颇意外，这个老旦同志，怎么尽是遇到一些巧事儿？好事儿坏事儿都被他赶上了！
王皓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对方将领曾在新四军里待过几年，也和新四军游击队的同志们一起战斗过，那么他必然对共产党和解放军有着深厚的好感。如果他真象老旦说的那样有情有义，也曾和老解放在抗日战场上生死与共，说不定可以做做他的劝降工作，那可是渡江战役头功一件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当即决定和老旦去旅部汇报。肖道成旅长经过深思熟虑，不敢定夺，就给师部打了电话。陈师长立即拍板：老旦即刻过江，去做战前说客，希望他杨铁筠斟识大局，临阵带军起义，或者于解放军进攻之日全线后撤，撤离到有效炮火射程之外，对我登陆部队不予阻击和炮击，他能做到前者最好，如果退而求其次，我军亦将通报二野，给予79师各部特别关注，望他三思。
经过考虑，老旦此行只带上了杨北万，二人一叶小舟，在夜里滑入了长江。
江水平静的流淌着，老旦似乎看见了对岸黑乎乎的枪口。回头望去，长江北岸一片寂静，漆黑如魇，可就在这黑暗之中，隐藏着无数大炮和机枪，以及百万大军和几万只小船，正在摩拳擦掌抓紧渡江准备，对面密密麻麻的探照灯不时掠过水面，一些鱼儿调皮地在光影之间蹦来蹦去。快到岸边时，老旦点燃了手中的气死风灯，用手按照当年杨铁筠教过的信号联络方式向对岸打着信号：
别开枪！自己人！
岸上的卫兵总算没有开枪，很快二人就上了岸。
“站住！干什么的？口令？”
“别开枪，我是原国民革命军第2军特种突击连副连长，俺和你们杨师长曾是生死兄弟，俺要见他。”
“报上名来！”
“老旦！”
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上来搜遍了二人全身，不由分说捆了，然后向上汇报。过了不久，一辆吉普车开来，下来两个副官样的人，打量了他们一阵，就蒙上眼带上了车。开了很久，他们被带下车，推进了地下的坑道，脸上的黑布被扯掉了，强烈的灯光十分刺眼。适应了这光亮之后，老旦看到在屋角的黑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缩在凳子上，一只手露在光里，二指之间夹着半根烟，一丝烟雾缓缓上升，缭绕在肮脏的灯罩上面。
“老旦？真的是你？”
黑影说话了，是那个淡淡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这个声音对老旦来说依然是如此的熟悉，老旦眼角一酸，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了，他大喊一声：
“杨师长，是俺哪！俺是老旦。”
杨铁筠拎过一根拐杖，拄起身来，慢慢地走近了他们。帽檐之下，正是那张英俊而倔犟的脸，他的嘴角生硬地扯向两边，老旦认得他眼眸中那喜悦的光芒。和十年前相比，他象是老了二十年，白皙的皮肤蒙上了一层古铜色，耳鬓仿佛还有些白发，左脸上的伤疤清晰依旧，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延伸到领子下面去了……老旦无法想象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他看上去非常憔悴，甚至有一些驼背了，当年那个黄埔的书生连长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威严而稳重的将军气质，只是这种气质中多了一份忧郁和深沉。笔挺的少将军服贴在他瘦弱的身躯上，显得有点松垮，他的右腿装了一条假肢，走起路来虽然一晃一晃，却比以前更显得威严。他一身浓重的烟草味道让老旦很是奇怪，他以前是不抽烟的，闻见自己抽烟都皱眉，这还是当年的杨铁筠么？
杨铁筠缓缓地把手搭在老旦的身上，眼睛在他的身上游来游去，看着看着眼角也溢出了泪花。突然发现二人还被捆着，他略带生气地的望那个副官一眼，副官一怔，忙上前将二人解开。老旦松了臂膀，立刻和杨铁筠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刹那间，二人百感交集，很快再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真没想到啊，你还活着！俺都带着弟兄们给你烧过纸了！”老旦喘过一口气，抹着眼泪说道。
“我也以为你战死了，原来的部队都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去第2军军部问过你呢。”
“咳，离开陪都后，我在农村躲了几年，有一阵子打仗打得烦了，打来打去，你们都打没了，俺这心里……杨连长你明白么？”
“我明白！我之所以没有赶着回部队，心里也是不踏实，直到看见抗战的希望了，这股心劲儿才又提起来。”
哭了一通之后，二人的情绪都稳定了下来，老旦记起此行的目的，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可周围有别人，他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说吧，这几个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杨铁筠仿佛早就知道他的来意！
“不瞒你说，俺这次过江是奉了二野第11军首长的命令，来劝你起义的。希望你斟识大局，带军起义，或者于解放军进攻之日全线后撤，撤离出有效炮火射程之外，对我登陆部队不予阻击和炮击。首长说做到前者最好，如果只能做到后者，我军亦将通报二野，给予79师各部特别关注，望你三思……这是首长的原话。如今解放军百万大军压在长江北岸，几千门大炮都指着对岸，只要谈判不成，很快就会开始攻击。杨师长啊，你是熟读兵书的，应该知道老蒋已经没戏了，人心已经在江北了。俺念在咱们两个生死一场的份上，再想想咱们已经死光了的弟兄们，冒死跑过来找你，你这次要听我的劝，带着队伍到解放军这面来吧？要不然大炮打起来，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下场哪！俺刚投降的时候，这心里也不舒服，可如今也已经习惯了。”
杨铁筠的眼光黯淡了下来，他缓缓地背过身去，仰起头又低下头，良久说道：
“老旦啊，你站到那边去，我诚心为你高兴。共产党的政策我清楚，我在新四军那边帮了好几年忙哪！唉……都是中国人，鬼子前脚还没走，破家还没收拾，两家就大打出手，直打到这种地步……可这又是无法调和的事，没办法谈的，就只能动手打。直打到一家残了，这天下才能太平。老旦，你和我不一样，你站过去容易，我站过去难啊……”
“这有啥难的？国军这边光起义的部队就有几十万了！将军们过来的都一大把，你又帮过新四军，你只要一句话，二野首长们肯定很高兴哪。”
“老旦，你看过三国么……哦对了，你不认字。”
“俺没看过，不过听过别人说书，咋的？”
“曹操攻打东吴之前，曾派蒋干前来游说周瑜，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知道，他们两个是同窗啥的，有旧交情？”
“不错，可是周瑜为什么就不动心呢？”
“……”老旦顿时语塞。
杨铁筠自顾自继续说道：
“受主提携之恩哪！周瑜不到三十岁就拜受大将军之位，统领三军，真是雄姿英发啊！那孙权对他是何等恩义和器重？岂是一个同窗情意就能夺得过去的？我杨公庭两代军人，一心为党国抵御外辱，不惜肝脑涂地。而我的一切，也都是蒋校长和陈诚司令长官给的，他们对我算是知人善任，成就了我的军旅功勋，也成就了我军人的尊严，甚至包括我的家庭，我的妻子，都与他们有关……说起来陈长官还是我和妻子的媒人哪！没有他们，没有民国，我杨铁筠岂有今天？
“当年我念旧情放走新四军一个营，按照军法我必死罪难逃，可他们还是保了我下来！如今，我早已是个残废人了，他们还继续对我委以重用！眼前的形势我很清楚，无论如何毛泽东都会打过江来的！这边兵败如山倒，军心已经难以收拾，我的一个师也只是尽忠而已！
“我受人之恩，可谓天高地厚。我的家人又都在后方，此刻绝情而去，我的先人，我的家人，我的同僚，都将视我为不义小人，视我为无情无义的无耻之徒。如果再让我掉转枪口向昔日同窗开枪，我杨铁筠是做不到的，以后我虽安生也不能心静啊。人生苦短，一晃就过，我不愿意后半生活在永久的自责之中。国有国之难，我有我苦衷，老旦，你要成全我作个有始有终的军人！”
杨铁筠一番动情至深的话让老旦语噎，心想你个书生咋的就不识时务？解放军百万大军把你们打个稀巴烂，老蒋说不定都会被捉了，那时候也没人念你的好啊？可他无法找出论据充分的理由来反驳他，杨铁筠的倔脾气他知道，多年下来肯定也只能愈演愈烈。此刻他只能一再地强调现状了。
“杨师长，古人讲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时务就是你们肯定打不过共产党和解放军，好歹给自己留个长远，何必非要一颗树上吊死？”
杨铁筠侧过身来看着他，嘴角一抿笑了，还有必要再告诉这个弟兄更多的道理么？
“老旦，你回去吧，你冒险过江来见我一面，我已经非常高兴了。大战之前能够见到自己的生死之交，何其快哉！你是个光明磊落的蒋子圯，说话没和我拐弯，我也就作个坦坦荡荡的周公谨，不搞他那套打黄盖的伎俩，也不想装腔作势，我大大方方送你回去。你我乱世相遇，共同抵抗日寇，可谓生死一场，可如今竟隔岸对峙，同室操戈，真是造化弄人啊！
“还记得你问我的那句话么：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你乃是潮流浪，我却是水中石。这天下的事啊，变得太快，没人看得清的……我不敢说自己会有好下场，可我也不敢说你们得了天下就一定太平，毕竟这种方式的革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咳……不说这个了，一时你也不能明白，你和我不管在哪边，都应该是铮铮铁骨的军人，用这样的方式道别，不也是军人之间的一段佳话么？回去吧，告诉你们首长，杨公庭不能投降，也不会退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厦将倾，我必须做我力所能及的事，马革裹尸，这也是军人的尊严所归！”
老旦此时心灰意冷，万分沮丧。他真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一点巧话也说不出来！一旦解放军开始进攻，自己冲过来该如何面对杨铁筠？开枪？缴枪不杀？他都不敢去想了……
“杨师长，你知道咱们去斗方山的兄弟们还有谁活着么？”
杨铁筠一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到地图前面吐出一口烟雾，缓缓摇了摇头。
“只剩你我了，其他的人……都死在常德了，杨师长啊，我现在都在后悔……为啥非要带他们去常德。当时我们在湖南农村活得好好的，他们都有了老婆孩子，就是因为俺这耐不住的性子，非要回去看看。海涛、粱文强、大薛，还有我们那好兄弟陈玉茗，都要跟我回去，可这一去就没能活着离开常德。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就象刀扎一样啊！还有我手下那一拨又一拨的弟兄们，死在我眼皮底下的不计其数。最后那次，在徐蚌中原，解放军的大炮把我的一个营的弟兄都炸成了肉酱，他们连跑都来不及，我连个囫囵的尸首都找不到……俺那杨师长啊……不为你自己，你也想想手下现在的弟兄们，他们有没有受过老蒋的恩戴？有没有受过陈长官的提拔？他们没有你那么多的人情顾虑，他们都和俺一样只是想回家种地，只是想回家陪老婆看孩子孝敬爹娘……你……你难道就忍心让他们和你一样……和你一样个马革裹尸么？你要是殉了民国，老蒋可能会给你写个对子，给你追个勋章，或者再追封个上将。可你手下的弟兄们，他们能落得个啥？他们的尸体只会喂了野狗，连个坟堆都没有，你……你的清高，你的抱负，难道比你手下这万把弟兄的生命还要金贵么？杨铁筠！你要摆开道理多想想啊！”
老旦声嘶力竭的喊叫让杨铁筠诧异。他静静地看着老旦，时隔多年，这个只有善良勇敢为本钱的农民，已经在不息的战火中变得明白了，甚至具有观察分析政治问题的能力了。他的这一番侃侃而谈，可谓深入浅出，在用最通俗的言语向他讲明白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灌输当年自己曾教给他的那句话：你小子要识相！而且矛头直指自己心中那份仍带有书生气的军人式执着。杨铁筠在脑子里把老旦的话绕了几圈，竟然无法从正面反驳。他从副官手里又要过一只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递给老旦，自己再点上一根，支着拐杖走了几步，慢慢说道：
“老旦，回去吧！该说的你都说了，该想的我还要再想想。顺便……我想提醒你一句，等打完了仗，你就回家去种地，别去当官，什么官也别做，你……没那个本事。而且要争取加入共产党，在你们的新中国，打完了仗，情形会和以前不一样的！我有校友在苏俄那边学习，知道一些他们的事，那种政治斗争，你是没见过的。你的身份又和大多数人不同，就怕人翻旧账啊！争取入党可以给你自己多留块盾牌！”
老旦听得不太明白，刚要打断杨铁筠的话，杨铁筠一摆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如果我可以起义，那我当年就会参加新四军，我没有加入新四军有我自己的理由。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也不会怨天尤人……哼哼！一百五十万装备精良的国军，坦克飞机大炮！半年之内，竟然被你们一百万没枪没炮的野战军打得稀里哗啦，在中国的战争史上是一个奇迹啊！时势造英雄，二十多年前，时势造出个蒋介石，他带兵挥帜北伐，无关不克，无战不胜，然后再统一中原，当年是何等英雄，何等令人敬仰！如今，时势又造出个毛泽东，原本一介书生，什么军校也没上过，却一眼看透了中国的要害，看透了国民政府的病根，又偏偏能用兵如神，用人唯才，不成英雄也难啊！他手下这些将领啊……林彪、彭德怀、刘伯承、粟裕，陈庚，哪个不是人杰？却对他忠心不二！不佩服不行啊……哼哼，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北伐的时候，大家虽有手足之情，却各有想法，要不是日本鬼子打进来，早就倾尽全力大打出手了……我的军人生涯虽不完美，也算光明磊落，没做什么亏心事，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
说到这里，杨铁筠把想说的“对得起弟兄”这句话硬硬地噎了回去，自己真的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么？对得起现在自己身边的弟兄么？他扭脸看了看旁边的副官和卫兵们，看到了他们黯淡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收住了话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拐杖头狠狠地拧灭了，头也不回硬梆梆地命令道：
“带他们走，蒙上眼，送上船！”
老旦一愣，杨铁筠为啥突地变了脸？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卫兵就把他的两条胳膊反扭过去绑了，一块黑布又蒙上了眼，杨北万见状立刻反抗，一拳打倒了身边的卫士，正要向杨铁筠扑过去，早被一个身高马大的副官扭住了脖子，眨眼之间也被绑了，老旦情急叫道：
“杨铁筠，你作甚哩？把俺放开！你别一根筋死拧啊，非要吃这个眼前亏么？你要为弟兄们着想啊，你现在不是在打鬼子了，他们死得不值哪……”
“老旦，你不要再说了，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要注意你的立场，否则我就不能送你回去了，你他妈的要识相！”
“杨铁筠……你……日你妈的！你放开俺！你不听俺的话，俺就不回去！上一次俺走了，你命大没死，可这一次你没那个运气了！肯定活不了，日你妈的，你快放开俺！”
“老旦，你不服从我的命令？”
“日你妈的，杨铁筠，老子现在叫老解放，不叫什么老旦！俺现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营长，为啥还要服从你的命令？你个资产阶级大地主大官僚的马前卒，顽固的反动派，俺现在以一个解放军军官的名义命令你，赶紧放下武器，带军起义，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命令你手下的兵陪你一块儿完蛋，就是活下来也是战犯一个，躲不了人民的审判和枪毙！”
“哼哼，真好听的名字，老解放？谁给你起这么个名字？我不需要你来解放，也不会听你的命令，学那套革命口号倒是很快么？都带走！”
老旦急得眼泪迸流，杨铁筠这么轴，真让他毫无办法。他恨不得再象以前那样扛起他就跑，可是自己已经被一个兵扛在了肩上，眼前漆黑一片，嘴里又被塞了一块儿布，再也叫不出来，只是急得腿脚乱踢。
在一众国军士兵的枪口下，二人登上了船，老旦已经不再喊叫，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些神情黯淡的国军士兵们。船越走越远，敌岸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老旦紧紧地抓着船舷，早已潸然泪下，泪水一串串地打碎在船舷上，再落进冰冷的长江水中……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毛泽东
4月21日，老旦率领他的2营，登上了那成千上万只木船中的十只小船，汇入那排山倒海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中，在半个小时内顶着如蝗的弹雨横渡长江。老旦再一次见识了从未见过的猛烈的炮火，长江南岸被二野重炮炸得如同一道几十丈高的火墙，绵延百里熊熊燃烧，整个江面照映亮如白昼。他们最为担心的江阴炮台，不可思议地扭过炮口，竟朝国民党阵地开了炮。22日，二野渡江部队占领并扩大了滩头阵地。第11军伤亡不大，第一波上岸的六个团伤亡连一个排都不到，而后面跟上的2营却损失了半个连，他们的船在过江时被敌机炸弹击中，牺牲了几十个同志，魏小宝也负了重伤。国军部队指挥官汤恩伯鉴于长江防线已全线被突破，于22日下午实行总退却。人民解放军随即发起追击，马不停蹄地快速突进，敌人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23日，三野解放南京。
再回到杨铁筠的指挥所时，那里已经被密集如雨的炮火砸成了废墟。据侦察，杨铁筠的部队在炮击里死伤过半，没有发现猛烈的还击，剩下的部队不知去向，杨铁筠本人也下落不明，老旦让人找遍了所有的战俘营，也没有他的踪影，后来抓到他的一个副官，此人说，在解放军进攻之前，军统突然来了人，他被连夜带走了。
二野的滩头阵地扩张迅速，大炮运上了对岸，开始往南猛轰，登陆部队本来想休整后再突进，很快就发现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刘汝明的第八兵团大多只放了几枪就开始跑路。除了用于逃跑的汽车一辆不剩之外，其他的武器装备连销毁都来不及，统统留给了解放军。15军的先头突击部队冲得太快，两个团一眨眼已经在南岸推进了百八十里，居然跑在了逃跑的一个敌军师前面，架起机枪就往回打，让晕头晕脑的国军以为遇到了督战队。
过了大江，老旦还没来得及想点啥，就接到团里的命令：与3营作为先头部队，急行军过上饶奔松岭方向前进，日夜不停，追上逃窜的敌174师，堵住他们的退路，坚决阻击，等候第11军两个师援军对它的围歼。
两个营冒雨出发了，老旦坐进了陈岩彬的吉普车，让王皓坐，王皓死不下马，说你们两人有反动派官僚习气，贪图享乐，回头向团长汇报，直到陈岩彬拿过去一壶酒才闭上了嘴。3营指导员林杰是个老广，腿上有风寒病，嘴里一个劲丢他老娘，说一百二十公里的泥泞路面，怎么也要走两天半，如今命令一天半就要追上脚长轱辘的174师，谈何容易？团里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陈岩彬倒是很乐观，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个老广懂个球？敌人的汽车和辎重在雨天里跑得更慢，国民党部队逃跑慢是出了名的，家当统统要带着，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部队在打日本的时候被人家活捉？不象咱们部队，除了武器粮食光脚板，啥球也没有！连门炮都不带就敢往前追，因此这个虎头蛇尾的174师肯定追得上。
老旦一听不高兴了，拿帽子打陈岩彬，谁说国军打鬼子一个劲逃跑？老子在黄河边上，在武汉外围，在常德城里哪次退过？抬下去十几次倒是有的，在常德也是打到孤家寡人才撤退的，而且哪里有那么多家当？连他妈的炮弹都恨不得要掰开用！常德的炮兵都和八门大炮同归于尽了。陈岩彬哈哈一笑道：要是国民党部队都和你老旦一个心劲儿，那日本鬼子就打不下南京和武汉，我们部队也就没这么容易半年就干掉一百五十万国军！
老旦想了想，觉得这厮话粗理不粗，但仍然不中听，而且还管自己叫老旦，就伸过脚去踹他，踹得陈岩彬差点把车翻到沟里，大喊救命。
王皓终于有点顶不住了，瓢泼大雨让本来就感冒的他抖若筛糠，四处漏风的雨衣已经挡不住横飞的大雨，就找了个借口钻进车来。
“喂，挪过去，我有点冷，进来暖和暖和，哎？你们知不知道军里为啥让咱们死追174师，不去追别的敌人？”
“呦赫！老王啊，你怎么钻到我们这些反动派的车里来了？不怕我向你刘政委打报告？”
“拉鸡？巴倒吧你，王皓他还病着呢，钻你的车是给你面子。”
老旦见王皓冻得一个劲哆嗦，心想你个笨鳖早不进来，非要装样子，这不活鸡？巴该么？王皓脸一红，没有理会陈岩彬的嘲弄，一边擦水一边说道：
“这个174师啊，原来在大别山参加围剿过我们晋冀鲁豫野战军，和咱们三纵交手多次，手上粘着中野和晋冀鲁豫野战军的血，他可是白崇禧手上的王牌师，咱曾军长这是要给三纵老兵们报一箭之仇哪！”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该追！我丢类老母，老子在大别山当排长的时候，国民党封锁通道，什么鸡？巴装备补给都运不进来，我们团的战士连棉鞋都没有，穿着布鞋站岗，一个冬天冻掉了我三个脚趾头，冻死我们不少战士。我丢傀老母，原来就是这帮174师啊，就是腿跑断了也要追上他个狗日的！”林杰出来闹革命日子久了，学会了南腔北调的脏话，抑扬顿挫地说出来，直让众人哈哈大笑，陈岩彬笑着说：
“这还了得？敢让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万里挑一的广东革命先驱、英名果断的政治指导员林杰同志冻掉三个脚趾头？这是国民党反动派本世纪以来最为刻骨的罪恶，不中！不中，这笔血债一定要清算，各连……那个传我的命令！对待敌174师的俘虏，除了缴械和捆成一串儿之外，把所有的人的鞋板子都给老子扒了，然后命令他们两天急行军180公里，奔桐城监狱管教，冻不掉几个脚趾头就不许穿鞋！不能按时到达监狱，就全部枪毙！他奶奶的！”
老旦笑得汗都出来了，见王皓的脸色还没有恢复血色，再看看外边艰难行进的战士们，说道：
“老陈停车，俺去带带队，让大家加快行进速度！指导员你就留在车上吧，你要是病重了就不好办了”
老旦钻出吉普车，骑上王皓的马，顶着风雨对部队大喝一声：
“同志们！加快行进速度！一定要捉住174师这个咱11军的老冤家！再快点！”
雨在后半夜终于停了，前面杨北万的侦察队发现了一条通往阻击地点的小路，比大路近30公里，但是要翻一个七八公里的山，问老旦如何定夺？老旦和陈岩彬一商量，毅然决然的一致说道：
“翻山！扔掉所有不好拿的装备！”
陈岩彬狠狠地关上车门，嘴里念念有词：
“不定便宜了哪个部队的头儿，老子去174师那里再抢一个新车！”
2营和3营在一夜之间，翻越了两座山，又坚持急行军半天，战士们都累得站不住了才到了目的地。174师的敌人仍不见踪影，老旦一度怀疑他们已经过去了，陈岩彬说他们肯定还没过去，否则地上不会没有扔下的枪支弹药。老旦让各连赶紧抢占路边山头高地，修建战壕，设置火力点，然后轮流睡觉。可是还没等战壕挖好，一片黑压压的敌人部队就出现在了大路上，望远镜里一看，足有几千人，上百辆车，估计就是那支令林杰咬牙切齿的174师。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国军，没有任何重武器的2营和3营毫无惧色，决定各守道路两边的两个山头高地，以连为单位梯次阻击。国军侦察部队很快就和3营交上了火。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共军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怎么连门小炮都没有？八成是游窜的共军游击队。174师大部队都懒得开炮，仍然慢慢悠悠地往前蹭。
老旦和陈岩彬都有点火了，命令战士们往死里打。敌指挥官当即明白，面前的阻击部队阵防严密，火力均匀，枪法极好，不是正规的共军野战军做不到这个样子，随即开始猛攻。
这个174师也的确有两把刷子，几炮过后，才第一个回合，敢死队就扑上来了，几十个光膀子一身肌肉的士兵抱着冲锋枪嘶喊着冲向3营阵地，一边跑还一边往上扔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给3营1连造成了不小的伤亡，2营立刻派了两个排在山脚下冲击他们的侧翼，才把这只敢死队打回去。国军着了急，也不管什么战斗序列了，满山遍野乱糟糟地就冲了上来，妄图打开一个缺口。老旦见情况吃紧，把所有的连队投入了战斗，同时加紧和团里的联系，请求增援。
伤亡越来越大，子弹也很快就打光了，就在杨北万端着刺刀，带着全连战士跳出战壕冲下去肉搏的一刻，国军突然象退潮一般猛地后撤了。擦开脸上的血污，杨北万远远望去，后面，一团团的火光在174师的屁股后面炸开，一只只红旗在山上迎风摇摆，数不清的人民解放军正在呐喊着从山上冲下。
“是咱们的部队，咱们的援军到了！同志们，冲下去，把面前的敌人冲垮！这是我们立功的时候，咱们11军肯定包了他们的饺子！这174师就要完蛋了！”老旦兴奋地大吼。
各连战士即将崩溃的神经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猛虎般冲下山坡，陈岩彬的3营也冲了下去。面对后面突如其来的强大打击，敌人阵脚大乱，面前的这支啃不动的防守部队又不要命般地冲下来，国军终于精神崩溃了，毫无序列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几千人齐刷刷地放下武器，举起了双手。
陈岩彬当真把一个连的敌人捆成了串，揪着对方一个不服气的排长脱鞋，指导员林杰立刻制止了他的野蛮行径，又亲手把鞋给那个排长穿上，那个死硬的国军排长紧崩的脸抽搐了几下，立刻就热泪盈眶了。老旦看着满山遍野熊熊燃烧的车辆和马车，几千个狼狈不堪的国军战士灰溜溜地把枪放在一处，几个仍然光着上身的敢死队员木然地坐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老旦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问道：
“刚才冲锋的敢死队是你们吧？”
几个兵抬起头来，瞪着他不说话，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你们够勇敢，是个象样的军人，可是这仗打得糊涂，也打输了，输给人民解放军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和人民的队伍作对，能赢么？你们要给自己打算一条出路，要想明白打这个仗是为啥。看你的样子是北方人吧，怎么跑到白崇禧的队伍里去了？”
那个北方兵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头说道：
“俺是山东人，前年过兵的时候被抓进去的，他们说不去就砍掉俺一只手！”
“那你干吗那么不要命？”
“长官说冲上去就给每人一百现大洋，还能立刻回家，这才不要命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兄弟，妹子，兄弟们也都在战场上，现在俺都不知道他们的死活？”
“想家么？”
那个山东士兵终于受不了老解放这贴心的询问，咧开嘴哭着说道：
“长官哪，哪有个不想的呦？没法子，不来就全家遭殃，不打就要被枪毙啊，咱们村子里的弟兄们都被抓出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身边的几个士兵也开始哭了起来。老旦让战士们拿来了几件衣服给他们穿上，让他们走进了俘虏的队伍，那几个敢死队员已经没有了刚才冲锋的悍气，临走时给老旦鞠了一个又一个躬。王皓看在眼里暗自佩服，谁说他老旦只会打仗？这个家伙学这套政治教育方法倒是很快呢？
全歼174师让二野第11军的指战员们长出一口恶气。长途奔袭的两个营出色地完成了这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受到了第11军军长曾绍山的通令表扬。为此，2营和3营荣立集体二等功，每营各三十多名战士荣立个人二等功，其他所有战士荣立三等功。杨北万率领的1连，除了指导员外没有一个共产党员，但在关键时刻却敢于和敌人拼刺刀。歼灭战中，1连牺牲四分之三，打退了敌人八次进攻，并且歼敌一千余人。杨北万本人多处负伤仍然坚持指挥战斗，坚守到援军到来。经团部研究，杨北万的事迹经团部再次上报旅部和师部，并最终报经曾军长和鲍政委，批准了杨北万荣立一等功，老解放和陈岩彬也记了二等功。在庆功会上，肖道成旅长给一众指战员们戴上了军功章，轮到老旦时，还给了他重重的一拳。这让老旦猛地想起了十年前黄河岸边的那一幕，那个刚毅的麻子团长高誉，也曾经给自己挂上一枚蓝色的军功章，还打过自己一记耳光。只是眼前的肖道成和高誉相比，更象是一个憨厚的麦客，瘦削的脸颊上总是挂着赞许和鼓励的笑容。
得到了军首长的表扬，战士们兴高采烈，心想再也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了。2营和3营稍经休整，立刻参加了对敌96军残部的攻击战斗。在老旦和陈岩彬两员悍将的率领下，两个营凌厉的猛攻如一记重拳般打在敌人的右翼。2营成了啃硬骨头专业户，并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各连的请战书上都写满了战士们歪歪扭扭的名字，他们冲锋的时候把军功章全部别在胸前，跑起来乒乓乱碰，让国军胆寒，让兄弟部队惊讶。团部对这两个营的兵员补充和装备补给做了优先考虑，人员消耗虽然不小，却越打越壮，各连队都满员甚至超编。老旦和王皓还给团部交了一个申请，专要那些战斗经验丰富的俘虏兵作补充兵员，这些萎靡不振的国军老兵一俟来到2营，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只只猛虎反咬向国军阵地。2营军功不断，战士们别在胸前的奖章越来越多，2营被兄弟部队们起了个外号：铁牌儿营！
阿凤在宣传材料上看到不少2营的战报，十分高兴。看来老旦已经在革命队伍里站稳了脚跟，而且越打越好，凭的是硬梆梆的军功。她几次想趁着部队休整前去2营探望，可都因为各种琐事羁绊未能成行。陈涛师长最近频频来找她，阿凤心知肚明，自己早晚会架不住他的穷追猛攻。对于这位英雄师长，自己除了不太喜欢他那幅倔了吧唧的样子，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威风八面、沉着老练、待人谦和，除了长相不够好看之外，这几乎是个完美的男人。阿凤甚至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她努力让自己去喜欢他，可见面的时候自己总放不下那份莫名的矜持，本来好听的话说出来就会走样。陈涛对此也有察觉，却并不着急，也不捅破，只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他觉得这终归是瓜熟蒂落的事情，不可勉强，等革命胜利了再来个集中突破，就应该问题不大了。他也听到了一点老旦与阿凤的传闻，但他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深究。
铁牌营一路猛打，从浙皖打向湘赣，摧城拔寨，越打越起劲儿，老旦反而不象以前那样想家了。现家乡已经完全解放，板子村要是知道俺老旦如今已是解放军的营级军官，干的是革命工作，老婆孩子就吃不了亏，自己现在打出的军功越大，一家人将来的日子就越好过。阿凤的事情他已不再惦记那么多了，该忘的就要忘掉吧！照军衔说人家还算是自己的上级哪，再说看来她嫁给陈师长也是早晚的事，那不挺好么？她当了师长夫人，说不定还能给自己说个好话，让自己提前入党哩！
9月份，部队随第11军从上饶向湘西北部开拔，参加大西南会战。老旦对这片土地并不陌生，自己曾在这片土地上洒过鲜血，杀过鬼子，也在湘中有过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在黄家冲，自己那些战死的兄弟们留下了多少孤儿寡母？她们如今生活得怎样？路过常德时，老解放特意叫上王皓和陈岩彬，带着几个士兵去重游故地。常德城仍然满目疮痍，就象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兵，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东门那段炸成矮墙的城垣上，反日标语和反共标语深深浅浅的叠写在一处，密密麻麻的弹痕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解放军的，墙下随便抓起几把土就可以翻出几颗弹头。多年前抵抗日军的战壕变成了国军抵挡解放军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已经面目全非。老百姓看着这几个军人，表情淡漠，大多远远地避开。
国民政府在城中树立的常德抗战纪念碑红漆尚新，却已经长满杂草。秋风袭来，凉意甚浓。老旦在纪念碑前久久不愿离去，把买来的两坛好酒全部洒在台阶上，酒香浓烈，香飘数里。他想起了王立疆，那个曾和自己生死患难、大义赴死的国军团长；他想起了陈玉茗、粱文强、大薛、海涛、海群、朱铜头，想起了黄老倌子和他的老兵们，想起了那个到死才让自己恋恋不舍的顾天磊……他的眼泪再也收不住，微微的哽咽终于化作大哭，哭得黑天昏地。王皓和陈岩彬也不由得动容。老旦抚摸着碑上深凹的铭文，就象抚摸自己当年的战士们。“虎贲”八千壮士早已灰飞烟灭，余程万军长如今也不知所终，一支铁军已化作泥土，渗入了这座战火不断的古城。如今，他们的魂灵还没有安息，新的炮火又将它们炸得烟消云散了。几人在纪念碑前敬上军礼，点上香烟，直到黄昏将至，才拖起眼睛红肿的老旦离去。广场上灯光昏暗，人丁稀落，再没有当年的繁华热闹，曾经强悍的常德人似乎已经变得沉默而麻木，在大街上神色阴郁踯躅前行……。
岳阳城里，老旦带着杨北万和魏小宝，径直去寻那两个青楼女子阿琪和阿香。他想实现行多年前的承诺，带着自己的兄弟来看她们。可走了几条街，就是找不到那间挂着灯笼的香楼，找到几个本地邻居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们早已经在抗战胜利后被愤怒的市民拖出来当街打死了。她们死的时候赤身裸体，血流满面，哭喊声撕心裂肺。抗战刚胜利时，政府对地方汉奸的处罚极其严厉，被这样聚众打死的亲日妓女、汉奸和伪警不计其数，也根本无人去追究。那一排窑子如今已经是新政府的区治安委员会了。
“就这么死了……”老旦心中喃喃地问道。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何就不能给她们留一条出路哩？
部队的作战命令一个接一个，那国民党部队真的是没啥干劲儿了，彻底成了乌合之众。老旦带着2营纵横千里，勇往直前，“铁牌儿营”的名气也越打越响，成了第11军的尖刀部队，哪里有硬仗就往哪里冲。在湘西剿匪时，几个月都剿不干净的一伙山匪，老旦出马半个月就兵不血刃地搞定。那土匪头目听说是当年威风八面的“驴连长”来了，小腿肚子立刻就发抖，二话不说就缴了械。
那老解放在湘西剿匪的名气传到了黄家冲，乡亲们托人捎来话：欢迎老旦回家！老旦找了个闲日子，带着队伍进了黄家冲。先在玉兰和麻子团长的坟上痛哭了一场，然后再拜祭抗日的英烈们，再去挨户地看望弟兄们的女人和孩子们。
让老旦宽慰的是，地方群工部门非常重视这个英雄辈出的村子的婚姻工作，大部分烈士遗孀们都找到了新的婆家。麻子妹和小甄妹子见了他只埋头大哭，老旦觉得对不住她们，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也只陪着默默掉泪。孩子们都长大了，各自都长得都象他们的爹，老旦抱了这个抱那个，都舍不得放下。他吩咐战士们给黄家冲修了一座大坟，上面写着黄老倌子和麻子团长高誉等一众抗日烈士的名字，总计竟有二百人之多！
饶是战况不象大战时般激烈，2营也伤亡不小。在小半年的时间里，老兵越来越少，新兵越来越多。三个连长都曾经负过重伤，杨飞的一只眼被打飞了，杨北万的一条腿被打瘸了，魏小宝被摘掉了三根肋骨和半个肺叶，所幸他们都活了下来。铁牌儿营战功累累，名震第三兵团，终于打成了“铁牌儿团”。在当上团长的那一天，老旦和几个营长喝了个烂醉如泥，兴奋得打马在山上狂奔了半天。趁热打铁，老旦立马请王皓的帮助写了份入党申请书，由王皓转交给旅长和政委。组织上讨论研究后，刘政委专门找他谈心，谈了一晚上的道理，最后总结：组织上再考虑，还是等全国解放再说吧！
1949年10月1日，正在湘西剿匪的2团战士们得到了军区的通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了。老旦和很多战士们一样，在那个消息传来的瞬间掩面长哭……
这鸡？巴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第十七章 回家
1950年2月，中原大地。
雪还在下着，黄河已经冻住了，河道里被挤起一座座冰棱子，大风扬起的黄土和干雪沫子搅在一处，把原本干干净净的雪原变成了黄土颜色。这些年打仗留下的东西还没有清理完毕，到处是破烂的汽车零件和轮子，一些百姓还在风雪中慢慢吞吞地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什物。死人和牲口的尸骨还散落在这大平原上，一群乌鸦扎着堆儿，执着地在这些骨头上叼啄着，指望还能够找一些肉渣。
三匹快马在风雪中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雪随风飘散，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长烟。先头一匹马上胯着一个魁梧的军人，厚实的军大衣让他显得更加强壮，黄色的棉帽子和衣服正面已经变成了白色，胡子上也结满了冰霜。他就是那个离家十三年的板子村农民，曾经的国民党军人老旦，如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团级复员干部老解放。在西南军区的第11军战斗任务全部结束之后，他多次向组织提交申请，并谢绝了部队的挽留，获准复员回家。他带着杨北万和一个通讯员，从陇海线取道郑州，在当地部队的战友那里取了这几匹战马，三人只在郑州歇了一宿，就风尘仆仆地朝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两日后，傍晚时分，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老旦猛地勒停了战马，战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两个在雪地上赶路的百姓闻声抬起了头。
“老乡，河西板子村在哪个方向来着？这大雪快让俺迷路了！”
终于，他远远地望见了板子村前面的那几颗大树，以及那将要坍塌的土庙。一阵凌乱的狗叫声从村子里传出来，已经可以看见一些灯火了。村口一个人也没有，他从马上轻轻跳下来，他的心头砰砰乱跳着，从村子里的大路上牵马慢慢地往里走。各家各户的院墙上刷着不少的革命标语，他认出了几户乡亲的门脸儿，顺着记忆往自己家里走去。一个人影从村子里的拐了过来，象是个孩子，手里拎着一盏油灯，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看见他们几个，那人怔了一下，忙打招呼到：
“几位同志哪里去？这么大的风雪，莫不是来村里落个脚？有没有和村支书打个招呼？”
这竟是个大后生子的声音，老解放张着嘴仔细看了半天，嘴里诺诺地说：
“你……是鳖怪么？你还认得俺么？”
那人也惊得愣住了，盯着老旦仔细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头。老解放忙把军帽摘了下来，再撸去一脸的冰雪，那人的眼睛猛地亮了。
“老旦！哎呀旦儿啊，怎么会是你个球啊？你咋的……你咋的成了大将军啦？乡亲们哪！大伙都出来瞧哎……咱们那丢了十几年的老旦回来了……”
老旦紧紧抱着鳖怪矮小的身材，心想这家伙的嗓子还是那么好，这一嗓子全村就知道了。他看见各家各户的灯纷纷亮了起来。人象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眨眼间就挤满了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他认出了已经驼背的二子他爹，认出了胡子花白的谢家族长，也认出了一个个与自己童年厮守的玩伴们。原本瘦弱的二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彪形大汉，见了他就是一个无产阶级式的拥抱，差点把他压得岔了气。众人见那个憨哩吧唧的老旦小儿已经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解放军军官，看来官还不小，屁股后面还跟着两个牵马的，立刻肃然起敬。老旦的爹原本就是村子里的人头，不管是打架还是张罗亲事丧事都很有号召力，他的娃看来也不是个吃素的，眼瞧着还比他爹强哪！老旦被乡亲们抓摸得浑身火热，憋出一身热汗，一个大小子从人群缝里钻将出来，瞪着一对小眼睛望着自己腰上的手枪，鳖怪大声叫道：
“你个傻有根儿，咋了只管看枪不懂看人，这是你爹！”
“有根儿？”
老旦忙猫下腰去，扶着孩子的双臂仔细端详，那个如同自己模子一般的嘴唇和鼻子，看上去是如此的亲切。孩子被他吓了一跳，拼命挣脱出他的双手，向着人群外钻去，老旦忙站起身来，看着孩子跑向一个村姑去了。火光里，那个脸庞黝黑眼睛漆亮的村姑，正是自己梦里千百回亲过的女人。女人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披散着头发，向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瞪着小眼睛，一时茫然无措。身边的两个孩子紧抓着她的双手，将身子藏在了母亲的身后，只露出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老旦强按着心中的激动，慢慢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女人，发现她的眼角已经皱纹密布，头发也已经变得稀落和干枯，两个深陷的眼窝里发着褐色的光，原本丰满的腰身已经变得瘦小和佝偻。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就哗哗下落，在地上摔成了细碎的冰。他一把死死地将翠儿抱在怀里，他感觉到了女人那剧烈跳动的心和那一对依然坚挺的乳房。这一刻，老旦长出一口气，大声喊道：
“俺的翠儿啊，让你受苦了呦……”
女人缓缓地抬起头，流着泪开始用手抚摸男人的头，她粗糙的手滑过男人头上的每一处伤痕，滑过她每一处陌生的记忆，终于，她的眼泪如同瀑布一般打在了男人的身上。她抡起右手，给了老解放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没等众人明白是怎么回事，翠儿又左右开弓地扇起了他的脸，老旦就这么任由她打着，那火辣辣的疼痛是如此亲切，如此温馨，直到她在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后扑到自己的怀里，仿佛怕自己消失一样，将自己死死地抱住了。
此情此景，杨北万和通讯员百感交集，早已潸然泪下。乡亲们亦纷纷动容，大家哽咽着，唏嘘不已……
翠儿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前说道：
“两个天杀的，有根儿，有盼儿，快叫你爹！看清楚了，这个有出息的男人是你们的爹！你们再不是那没爹的娃子了！”
“有盼儿？俺真的还有一个儿子……”
老旦弯下身去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深深地吸着他们身上的味道。十三年啊，总算熬到头了，总算回到了家，总算见到了安然无恙的女人和孩子！老天爷真是有眼，多少腥风血雨的动荡，整整十三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老天爷竟然还能让这家人团聚！老旦紧紧地抱着两个儿子，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和感激着上苍……
老旦回家了！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板子村。乡亲们争先恐后的来了，看见当年的憨厚娃子老旦一晃竟成了解放军的首长，不由得啧啧赞叹，忙不迭地大半宿上门或是登门道喜或是认个脸熟。任命不久的村长和支书都来了，老旦虽然疲劳已及，却也撑着笑脸和每个人寒暄着。翠儿可不理会这些事儿，只让儿子们忙活着烧水，自己早去窝里将热乎乎的鸡蛋掏出来，再将那只最肥的母鸡一刀拿下，抧几根葱，掰几头蒜，剁点姜丝，想给男人做点好吃的。她一边收拾着鸡块，一边飞快地和了块面，烙了两张杂面大饼。等最后一拨人带着杨北万和通讯员去休息了，这边的饭菜已经上了桌：一大盘金黄的炒鸡块，一盘嫩嫩的葱花鸡蛋，两张切好的油黄大饼，一碗晶黑的黄瓜把儿做的咸菜，还有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桌上一瓶酒是村长郭平原拿来的，有根儿已经用热水温过了。那桌子看来是新做的，亮漆在油灯下面泛着暗红的光亮，矮矮地敦在炕头上。被子和枕头整齐地叠在最里面，热乎乎的土炕散发出一股甜甜的土坯味道。两个孩子笑嘻嘻地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等着自己上炕吃饭，眼睛也时不时地瞟向那喷香的饭菜。女人给老旦打来了盆热水，让他坐在炕沿上洗脚，却不让他动手，对着孩子们呵斥道：
“有根儿有盼儿！荏两个馋猫，别只顾着惦记你爹的菜，给他倒酒啊……你别动手，俺帮你洗了，你只管吃喝你的……”
翠儿脱下老旦的湿厚的鞋，撸下他厚厚的毡袜，小心翼翼地把他冰凉的脚放进热水里，抬起头来问道：
“烫不？要是烫俺就再给你兑点凉的？”
老旦轻抚着女人的头，昏暗闪烁的油灯下，女人头上的白发已清晰可见，她才是三十出头的女人啊！老旦怜惜地看着女人，一时竟哽咽了。女人却只是埋着头蹲在那里，给自己洗着脚，待到用毛巾揩干了，女人抬起头来，老旦看到女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没良心的，十三个年头，你连个信儿也没有，早以为你和村里出去的后生们一样死个球了，俺要是不为你这两个孩子，趁早就改嫁了，谁要守这十三年的活寡……”
老旦忙用手去擦女人的泪，女人却端起洗脚水躲开了。老旦看着孩子们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着酒，有根儿还用手指夹起两块儿鸡肉塞进有盼儿嘴里，然后冲着自己一阵憨笑，老旦也朝他们笑着，把他们招呼到桌子两边，给每人一块饼再夹一块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翠儿回来也坐在桌子边上，一边擦手一边看着自己，给自己一杯一杯地倒酒。酒味、菜味和女人孩子的气息，融合在炕头升腾的热气里，老旦第一次闻到如此浓烈的幸福的味道……
当孩子们在堂屋里睡下，女人用颤抖的双手脱去男人的衣服时，她被老旦那沟壑纵横、星罗棋布的伤疤吓得差点尖叫出来。她惊恐又爱怜地抚摸着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怎么摸也摸不完摸不够，最后摸到老旦那根依然完好的雄根上，女人凑到眼前左右上下看了又看，确认它没有损伤之后，再次哭着扑进老旦的怀里。二人灼热的眼泪把他们彼此紧紧地粘在一起，老旦将十三年来的思念和渴望化作惊天动地的壮举，如同端着机枪扫射一般迅猛地冲撞着。女人火热的身躯发出阵阵颤抖，迎接着他。在低声的呻吟里，她的身体紧崩着，用十指死死扣进他的后背，在老旦猛地抱紧自己的刹那，她感到自己要被一颗炮弹轰烈了一般突然陷入晕眩，明明是在黑夜，她的眼前却泛起一道白光，双耳里鼓声震天，雷声阵阵，她感到自己十三年的渴望在这一次轰击里被完全燃烧起来，那熊熊烈火在雪原上迅速地弥漫着，融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二人就如此久久地交缠着。突然，女人猛地睁开双眼，用牙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之猛让他感到惊讶。女人在自己的肩上留下了两排血红的牙印，然后在一声满意的叹息中沉沉睡去了。老旦轻轻揉捏着她的乳房，亲了又亲。白雪映照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屋里，照在女人黝黑的脸庞上，她的眼角还挂着泪花，可她分明是在笑着，脸上的皱纹仿佛在一夜之间舒展了。老解放轻轻地给女人盖上被子，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回家了……”老旦心里轻轻地说。
在老旦参军之后，翠儿并没有随着很多人逃向山西和湖北，她无法忍受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家园的痛苦。鬼子不也是人么？于是她和板子村的大多数人一起，留了下来。鬼子和伪军不久就进了村，但出乎意料的是，鬼子进村后并没有大举杀人，只是把村长换了，在村口训了几次话。那个一脸贱相的东北翻译说太君的意思是：皇军是来帮助你们的，是为了让你们生活得更好才把政府军赶走，大家要和皇军精诚合作，帮助皇军共建什么“大洞牙拱笼圈”等等。总之，台子上站的那个只有叫驴般高、却有母猪般胖的太君总是挂着一脸耗子般的笑，腰上的军刀还时不时耷拉到地上。他语气温和，还给孩子们发了一些从没见过的糖果。日本兵们昂着头在村民面前列队，脸上也没有什么杀气，他们甚至给村民们发放了不少粗粮和布匹，在新任村长谢三驴的带领下一家一家地发放。
乡亲们看到鬼子并没有象政府说得那样狰狞，似乎还算温和，就把提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自然也不敢找鬼子们的麻烦。只是跟着鬼子来的一帮伪军最喜欢胡作非为，蹭饭从来不给钱，临走总还要抓个活物去。村中木匠谢保立的胆子大，对抢走他木料的伪军咬牙切齿，就壮胆跑到鬼子那里告了一状，鬼子居然把那几个烂伪军拉出来，当着全村乡亲们的面抽了一顿鞭子。后来伪军找机会报复那谢保立。谢保立的儿子和老旦一起去参的军，可是只半年就和几个板子村的后生跑了回来，藏在家里没多久，他们就被伪军半夜抓走了。在鬼子炮楼里关了半个月之后，就让谢保立等人前来认尸了。谢保立晕撅在血肉模糊的儿子面前，心病犯了，没能熬过冬天。
但是总的来说，这几年板子村都和鬼子处得不错，反正也是按年头交粮食上税，和国民政府差不多，只要他们不害人，谁又敢冒头惹事呢？鬼子军队时常从村口经过，村里的娃们最喜欢去看浩浩荡荡的鬼子过街，那架势比正月十五过戏好看多了，运气好还可以在他们经过的路上拣到一些子弹等什物。大人们被谢三驴组织起来，举着条幅在村口欢迎或者欢送鬼子们经过，举着各色小旗子，喊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几句日语。
又过了两年，鬼子突然管得严了。村子四角修起了炮楼，进出板子村竟然开始要出入证了。鬼子的态度开始变得恶劣，骂人打人踢人对村姑动手动脚的事情常有发生。有西面回来的人说鬼子在那边打得不如意，而且共产党的游击队开始在附近出现，把小鬼子折腾得闹心。听说南边的易村全村人被鬼子屠了，杀得一个不剩，村子烧了个精光，连只狗都没有跑出去。就因为一个什么武工队在那边干了几个鬼子，鬼子要人，可是乡亲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打哪里来，躲在哪里，实在无人可交。鬼子生了气翻了脸，先把村里老汉们杀了一半，乡亲们为了自保交出去村里几个傻子，可鬼子不傻，就把全村人都杀了。
消息象瘟疫一样在板子村迅速传开，各家各户都心惊肉跳。村里开了几次会，谢三驴告诫大家千万别去招惹那些来路不明的带枪和带刀的人，这鬼子的脸说变就变，比那公驴的球还变得快，千万不能让鬼子抓了话柄拿刀杀人。曾经有几个八路派来的工作队来板子村考察情况，住在原来的村长家里，谢三驴知道了，立刻带着治安队的兵把抓给了鬼子。鬼子为此赏了谢三驴不少大洋，还给了他一个高丽女人。可还没等谢三驴尝尝这外国女人的味道，他的尸体就被高高地挂在了村口的牌坊上面，身上挂着一条白布，上写：汉奸的下场！
这下乡亲们更害怕了，这不谁也招惹不起了么？这谢三驴虽说喜欢拍鬼子马屁点头哈腰，偶尔也占占别人的女人，可总的来说他对乡亲们还是维护的，交出八路也是怕板子村遭受易村的下场。这八路神出鬼没说杀便杀，以后谁还敢替乡亲们维护和鬼子的关系哪？于是这个新任村长选了几轮也没人敢上，最后还是让谢三驴的大哥谢大驴来顶替了。
自打男人走后，多年来收不到他的丁点儿音讯，传来的消息都是鬼子又攻占了多大的地界，国军又节节败退了几百里等等。村子里被抓去当兵的后生有跑回来的，二子就是一个，说老旦所在的部队早已在黄河边就死光光了。翠儿大哭一场，给他戴了白衣，便要带两个孩子回娘家去。可中间几十里地鬼子炮楼林立，八路也神出鬼没，不敢乱走。娘家人设法捎信过来，说上帮子村也不安生，鬼子正在扫荡，八路有队伍在村里晃，还是留在原处吧。
如此，翠儿拉扯着两个孩子，不声不响就在板子村将就过活。需要出村卖东西时，她在自己本来就不大好看的脸上再抹几把锅底黑，于是七八年下来倒也平安。有几个村里的光棍倒时常来撩拨，翠儿也是一棍子打将出去。翠儿自己照顾那一亩多地，再扎一些草袋子卖给村外跑货运的，换来的钱多少能让一家三口吃个囫囵饱。孩子们的个头噌噌地往上窜，老大有根儿和他爹一样又憨又倔，已经能帮她做些农活，老二有盼儿古灵精怪，一双贼眼滴溜乱转，一脑子里坏水。这孩子总和别的孩子打闹，多半是他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经常有大人小孩上门来告状。这孩子还胆大，经常去村口用几句好话骗小鬼子的糖果，太君太君叫得十分亲切。两个孩子心志不一却非常亲密，有根儿从不打骂自己的弟弟，有好吃的总想着给他，有盼儿打架抢来的玩具和从鬼子那里骗来的糖果也会有哥哥一份，两个孩子是翠儿心中的宝贝疙瘩，是她全部的希望。翠儿也因为孩子拒绝了不少媒人的好意，就这样一直孤零零的熬到了鬼子投降。
那些天，村里人都很纳闷，那鬼子昨日个还耀武扬威地在村口骂人，咋的今日个就突然莫名其妙地投降了？只见鬼子们在村口排成队，哇哇大哭。听说后来不少鬼子用军刀挑了自己的肚子，当场就断气了。村里去收尸尸的人说，那鬼子别看人小，肠子比咱们中国人绕的圈儿多了去了。鬼子为啥投降，翠儿和乡亲们一样不明白。国军离着他们十万八千里呢，这八路好象也不太敢跳出来和鬼子单挑，鬼子自己咋就交了枪呢？乡亲们对这种状况很不适应，以为这是鬼子欲擒故纵的新伎俩，因为不少鬼子还在拿着枪维持秩序，可鬼子们痛哭流涕用刀割肚子又不象是在装蒜。不少人在村口见了哭着脸站岗的鬼子，还是点头哈腰地问声太君，孩子们依然去管他们要糖。没几天，一只满身补丁的八路部队进了村，可鬼子看那意思不大想把枪给他们，直到八路架起小炮来轰，才哭着缴了枪。八路把这些鬼子都关进了骡马大院，乡亲们才终于相信鬼子是真的败了。
鬼子投降后，翠儿高兴得几天都睡不踏实，满以为男人如果活着，肯定会很快回来，就是死了也该会有信儿传回来，可是死等了一年也没个消息。除了逃回来的，同被抓去当兵的后生，传回来的大多是死讯，几年下来，竟几乎死了个精光，只有老旦等两三人生死不明。
纵是将自家财产全交了出来，甚至小老婆都交了出来，原村长谢大驴仍被定了个大汉奸，被拉到村口给毙了。被八路抓去推车做饭的郭平原光宗耀祖的回来了，八年小车推出了八年革命经验，在区小队干了两年征兵队长后，底气终于攒足，回村当了村长兼书记。
那时郭平原等整天敲锣打鼓的又要征兵，打的竟然是当年男人参加的国军。翠儿害怕，整天介院门紧闭，鸡鸭归栏，孩子们恨不得拿绳捆在屋里，生怕被人说是国民党的反动娃。郭书记倒是主动上门来做她的思想工作，说你男人以前是被抓兵的，和俺一样也是去打鬼子，没个啥。可以后就不同了，如果有他的消息，务必向村委会汇报，争取让他早日醒悟，与国民党反动派彻底决裂。如果他已经战死沙场——当然是打鬼子，村委会一样也会按照抗日烈士家属来对待，让她宽心。该分的地分给你，各种组织也可以参加，一定要支持党的土地政策和农村运动精神，在村大会上现身说法，多说说当年谢家的那些地主土豪，借着国民党地方军阀的恶势剥削压榨你男人家的历史，也算参加革命的一份功劳。
话是这么说，可村里的进步群众对自己和孩子仍翻着白花花的眼。人家去当新八路的乡亲门口贴红，窗户挂喜，比娶媳妇还要高兴。翠儿想起当年送老旦上战场也曾如此般热烈，只是送走了就杳无音讯，心里不是滋味。鬼子关进圈里了，原区县政府土崩瓦解，县官儿都跟老蒋躲在山里。男人们说国军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谁叫你老蒋自己跑到山里去了？人家八路就有这份肚渣子，没吃没喝没枪没炮，屁股有时候都露着，却敢留在鬼子地头上打。鬼子投降了，人家憋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了头，当然要出来占地方。八路和国军为啥这么快就打起来，鬼子还没走干净，两边就猴急着火并，翠儿自然不解，这天下一宿的安宁也没有么？
八路进村儿，确实办了不少好事，还给翠儿家又分了三亩地。他们在村委会里鼓捣了个学堂，把已经八年没穿过长袍的袁白先生搬了出来，孩子们不用花钱都可以去认大字了。可八路征兵也不含糊，参军是庄稼人的噩梦，劝是没用的，八路就急了。虽然没有架起机枪，却也把后生们关在院子里，讲了三天三夜的革命道理，饿得受不了的就举手，举手就算了八路，出门来狼吞虎咽，这就是参军革命饭。如此还不就范，就伸出右手来，大拇指和食指挑一个剁下，以免你当了国军。于是被抓的后生都成了八路。他们哭丧着脸走了，又喜笑颜开的回来，劝村里的同伴们都去参加八路，说这八路和国民党部队是不大一样，有吃有喝有的混！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又有不少后生成了八路。翠儿担心男人，他要还跟着国军回来，不就会和自己村里的后生们真刀真枪打起来了么？那可咋好哩？那该帮谁哩？
男人回来了，还成了解放军回来了，翠儿从没象今天这样睡得踏实。团长的官有多大她不晓得，总要比村长郭平原大些吧？得知男人已被革命队伍改名为老解放之后，翠儿简直是欢天喜地了。男人这十三年的经历让她好奇，摸到一处伤疤就问出一个故事。老旦不厌其烦，一一道来，听得老婆后怕，孩子欢呼。几天下来，孩子们在这个陌生的满身疤痕的父亲面前，再无生分和拘束了。毫无疑问，父亲是个英雄！他们反复摆弄着那十几个凉冰冰的军功章，天天抱着他的胳膊问那来历。老旦抱着孩子们天天打闹，甚至拿过通讯员的枪教他们用。两兄弟戴着父亲的奖章在板子村大摇大摆地招摇，迎接着同伴们羡慕的眼神。
老旦安心等着军区的复原工作安排。回来之前，师政治部帮他联系了这边的县政府，县政府同意接收老解放同志出任武原区的行政职务。老旦原不想接受这一安排，他记得杨铁筠曾经告诫自己别当官，可是天下太平了，家里不知情况如何，武原区正好管着板子村，先去做个乡官儿也未必不是一个归宿，政府的待遇比部队上仿佛还好些，于是就答应了。没想到通知下来，竟让自己出任该区的副区长，老旦就有点作难了。自己带兵打仗是块料，可当个副区长却不知深浅，这官儿可管着不少村子哩，自己大字不识一筐，在武原区两眼儿一摸黑，如何当得了这个副区长？
负责转业军人安置的领导来到板子村，还带来了县长大人储健，他们是坐着专来的。县长看到了西南军区转过来的材料，得知老解放同志是个战斗英雄，妥善安排军人转业是份政绩，县长当然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就来了。除了鬼子军官，这几乎是板子村有史以来来过的最大的官了。乡亲们得知县太爷亲自下来请老旦去当官儿，眼睛几乎要掉进嘴里。老旦面子薄，县领导们都下来了，自己也不好驳人家面子，只提出给自己三个月的休息，好好陪陪女人孩子。老旦有这十三年没有回家的理由，县长储健也是行伍出身，在河南东部当过多年县大队八路，自然表示理解。于是约好，三个月后，老旦到县政府报到。
老旦要当官了！
对于板子村来说，这又是一个霹雳！当年那个任人都欺负的笨鳖老旦，竟然要一跃成为县里的干部和区里的领导，羡煞很多同辈。羡慕之余，不少人赌气自己眼光不到，早知道就不如早早跟着郭平原参加八路，哪怕给八路喂猪，还不比你老旦这半道被俘虏改造来得快？
团支书谢老桂和副村长谢国崖成了老旦家的常客，每次还都带来一些吃喝，一边寒暄一边挖空心思找出当年的话题。谢国崖每次都要提到十五年前帮老旦打的那副驴掌，谢老桂则从来不忘念叨十年前给翠儿拎来的二斤白面。他们热乎得几乎要烫伤老旦，老旦心里知道是咋回事儿，也承着接着，自不点破。这两个家伙以为摸透了老旦脾性，巴结老旦也是真的，实际却是担心老旦不愿意去当县官儿和区官儿，而非要在这板子村当这驴多槽少之地的村官！老旦成了村书记，自己猴年马月出得了头？
江苏淮阴的英雄连长杨北万在板子村里住得滋润。乡亲们稀罕这后生，各家抢着让他和通讯员到自己家吃住。当年的那个听见炮响就尿裤子的小兵，经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恶仗的磨练，已经变成威风凛凛的铁汉军人，虽然落下点跛脚的残疾，仍掩不住他一身英气。除此之外，杨北万身材俊挺又眉清目秀，着实赚了个板子村的姑娘个个倾慕。老人们闲不住，从老解放那里小心翼翼地打探着杨北万来路，希望能把自己家的女子塞进这后生的被窝。老旦每次都是呵呵一笑，说人家杨连长是送俺回家，过些日子就得走了，大伙死了这份心吧！有根儿和有盼儿两个小子有了新的榜样，每天拉着一帮孩子磨着杨北万讲述战场故事，孩子们时不时去揣摸一把他腰间那凉冰冰的驳壳枪，就象摸小姑娘滚烫的手。杨北万身受乡亲们礼遇，心生感动，就帮乡亲们排忧解难，也协助村委会开展党员的教育工作，回家的事儿倒并不着急。他早得知老家一切都好，五个兄弟已经回去了三个，另外一个就在驻河南的一支部队里，离板子村只有两天的路程。
杨北万和通讯员在村口装了喇叭，那玩意儿刚放声的时候，板子村的百姓们无法入睡，众人无法理解那个铁怪物里为什么会有声音，竟然亮过老鸹，这不是闹鬼么？每天都有上百人用直勾勾的眼瞪着那只铁鸟儿，直到里面发出了一个女子甜润的声音，大伙才松口气儿笑了，这才开始留意它的内容——原来它叫出了人话哩！
东边出了事，朝鲜那边好象出了问题！老旦心慌，忙去问教书先生袁白，袁白先生无所不知，说那是一百年前的高丽棒子，说那个地界儿连着东北，几年前一半归了朝鲜共产党，一半归了美帝国主义。可如今美国人好象不老实，在帮着南朝鲜打社会主义的金日成同志了。朝鲜半岛一匹马就能跑个通透，没几天战争就有结果了。老旦寻思，那美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干肯定对社会主义朝鲜没安好心。
可另一个国家的内战，中央为何如此关注？这个问题袁白先生讳莫如深，老旦留下一肚子狐疑。喇叭每天都喊，说美国人派出十几万部队参战了，说社会主义朝鲜退败了，他就感到事态严重了。杨北万也在关注东边，担心部队会随时通知自己，就迟迟没有离开老解放。
三个月后，就在老旦在接到县里上任令的同时，也收到了驻扎在河南的第38军某部的征集令：经西南军区某部介绍并推荐，第38军某部政治部审核，老旦同志请即交接地方工作，即日起十天之内前往军队驻地报到，杨北万同志如仍未返乡，随同前往，不得有误！
军令如山。老旦又夜不能寐了。女人和孩子们睡下了，他披上棉袄，悄悄溜出房来。冰冷的院子里月光清寒，他抽着旱烟闷声不响。鸡鸭也已经挤着睡了，门口的辣椒串子在寒风里哗啦啦的响，女人今天忙活的玉米棒子只掰完了一半，用一块毡布盖在碾子上，再用砖头压了四角。他掀开毡布，摸着干硬的玉米粒儿，挑了几颗大粒儿的，细细咀嚼着，一丝冰凉而又甜润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直入心肺。他又缓缓地盖上毡布，在碾子边坐踏实了，点上一锅瓷实的烟，抬头望向天空。
又是月朗星稀，月亮绕着一个轮廓鲜明的圈儿，象一只巨大的天眼看着大地。这与岳阳城的那个夜晚何其相似！记得那晚喝多了，他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满天的星斗砸向他的眼，压着他的心，令他抱着酒瓶沉沉睡去。这里是自家的院子，身边是下半年的存粮，耳边是女人隐约的鼾声，可以舒心地仰望那片寂静的天空了。可他又皱着眉，紧绷绷地想了许久，仿佛一座石刻的雕象，烟锅上若隐若现的红光，一缕缕被冷风吹散的轻烟，让万物知道这是个思考的男人。终于，他狠狠地吸完了剩下的烟，然后把它在鞋底扣了，抖了抖僵硬的身体，坚定地走进屋子，点上油灯，把女人从睡梦中摇醒。
“啥？又要去打仗？不中！就是不中！你还让不让人活了？你走了十几年，才回来了几天，说好了去当区官儿的，为啥又要去打仗？你打仗上瘾了么？你当自己有九条命啊？”
女人如同听见鬼进了门，就象地雷般炸了。老旦忙用衣服遮住她的身子，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哄劝道：
“翠儿，不去不行哩，咋说俺都是队伍里的军官。部队的复员令是真的，没诈唬咱们。毛主席和共产党是想给咱们踏实日子过的，可谁能想到，这美帝国主义就不想看到咱有好日子过，在东北那边炸咱们的边境哩！这些天广播你也听了，党中央毛主席天天在讲，人家朝鲜人民的解放战争，他个隔山隔水的美国去掺乎什么？就算是掺乎了，你炸咱们中国的地界儿干什么？早不打晚不打，为啥这个时候来打？其实是冲着咱新中国来的！俺在国军的后几年，那美帝恨不得把他家的军火都运过来帮忙，现在俺明白了，那老蒋和美帝是一棵树下尿的两条狗哩！就是容不得咱们这些穷人过个好日子……”
“不行！他们是几条狗关你球事儿！”
“翠儿啊……咱们打下了新中国，刚安生下来，他们就非要来折腾你。你说咱俩个为啥一分就是十三年，不就是因为日本鬼子来了么？要是美国鬼子又来了，咱再分个十三年，那咱可咋活哩？再说了，俺是西南军区第11军的人，没有11军首长们提拔，俺能回家当上这个区长？这次是11军政治部把俺推荐给38军部队的，那38军可是解放军里最牛气的部队，天津卫就是他们解放的，要论军功，比咱们11军打的好哪！俺不能给11军的首长们抹这个面子吧？翠儿啊，咱不能忘本啊，咱有今天这份田地，有吃有喝有地种，俺还能当个副区长，一要念共产党的恩，二要念解放军的好。他们推荐俺去，也是因为俺能给部队长脸哩！那38军是四野林首长的主力军，不中用的人还根本就进不去哩！”
“你说破了天也不行！没有你个老旦，这新中国就不打鬼子了？毛主席就指望着你这个半残废去挡鬼子？咱家才团圆了这么几天，你就又要去战场杀人，你个天杀的，你扔下咱们娘三儿十三年……十三年的冷炕头，你才回来热乎了几天……就又要回去……这村子里出去的，活着回来的就你和郭平原两个人……俺只听说抽大烟混婊子能上瘾的，就没听说原来打仗也能打出瘾的！”
女人已经哭成了一团，孩子们也醒了，开始唧唧喳喳。老旦见状忙哄着说：
“翠儿你小声点，孩子们给吵起来了……你咋了不晓得事哩？俺是复员干部，是有着国家复原政策的，俺不是党员，那国家凭啥给咱这政策？咱有好日子过，就不管这新中国的难了？俺是军人，打仗才打出来点儿军功，这新中国有难俺不去顶着，早晚还不是落到咱家头上？当年这日本鬼子打进来只用了半年，你还记得不？可这美国鬼子可是把日本鬼子逼得投降了的，比日本鬼子还要恶哩！现在不去挡着，说不定半年都不用他们就推过来，你忍心看着咱家被他们烧了？你忍心看着两个娃跟着咱们受罪么？趁着鬼子们还没打过来，毛主席命令我们去把他们挡在外边，好过他们冲进来再打呢？晓得了不？挡住他们进不来，这新中国才能太平哩！”
女人的大哭费力不少，声音渐低，抽泣着问道：
“那美帝是黄鼠狼变的？凭啥不稀罕咱们过个好日子？咱们中国这么穷，有啥他们好稀罕的？”
老旦挠了挠头，这个问题他还真回答不上来，袁白先生也没告诉自己，当年美帝不是还帮着中国打日本么？咋的才几年就翻了脸？想来想去他只能想起两一个理由，一是他们受了逃去台湾的老蒋的好处！二是美帝看不了中国穷人当家！
“估计是那老蒋在台湾也没老实，撺掇着美帝来抢新中国的地盘儿，没准儿花了大钱，广播里不是讲了么？那老蒋跑的时候，搜刮了半个中国的金银财宝哩！要不咱们板子村咋这么穷哩？”
女人终于不哭了，男人再去打仗，这比天塌了还要严重！可听到男人只是去守住中国的边疆，把美国鬼子挡在外边，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毛主席那么英明那么伟大，一穷二白都能把天下干下来，挡住美国鬼子，看来是比较有谱儿的，解放军让男人回来当官儿，也必然不会让这英雄活宝莫名其妙去送死的，他也是大官儿了，也不会和美国鬼子面对面拼大刀了……
“那你这区长咋办哩？”翠儿仍然不舍。
老旦忙从棉袄里掏出两封信来，抖着手在油灯下摊开来。
“俺今天收到了两封信，这封是上任的信，县里来的。这封是调集令，是扎在东边的38军来的。那38军首长们可比这县官儿大多了，他们自然会和县里打招呼，俺也写个信给县里说明情况。等任务完成了，俺再立个功，说不定俺就不用去区里当官儿了，直接提拔个县长也说不准那！”
“立功？你想个球哩？你有天大个功俺也不稀罕，你别缺胳膊少腿儿地回来，就是给咱们娘儿仨最大的功哩！别为了图官儿图钱在战场上不要命，你个球当个副区长已经够风光了，你家祖宗几十代，哪出过这么大的官儿？你个球的，部队里刚教你认得几个字，连个信都写不了，就是白给你个县长，你当得了么？”
“吓？你小看俺不是，俺在11军当团长管着多少人知道么？比咱全村人加起来还多哩！要论官阶，俺现在就可以当个县长哩！”
女人也不喊了，只是死抓着男人的手，默默地摩挲着。房门吱呀了一声，老旦大声喝道：
“都进来！听你爹你娘的壁角，你两个兔崽子活腻了么？”
孩子们堆着笑脸跳了进来，一左一右扑到父亲面前，有根瞪着大眼大声问道：
“爹你要去打美国鬼子了？俺要和你和杨叔叔一起去！俺也要和你们一样立功。”
老旦惊奇地看着他，有根儿立得崩直的身子煞是强壮，小胸脯鼓鼓的，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他爱惜地拍着他的肩膀，象拍着自己的身体。
“你爹还没老，还轮不到你哩！刚长过炕头没几年，就想和你爹争功了？在家里伺候好你娘，等你再长大点儿，把力气全用在建设咱新中国上！”
有根儿不服气，撅着嘴反问道：
“俺都15岁了，村里面15岁的后生就属俺最高最壮，听娘说你当年去打鬼子不也就20岁么？杨北万连长参加部队的时候也和俺一样大！既然是新中国么，应该要靠咱们新青年去保卫，你们这些功臣应该把保卫国家的任务和功劳都留给咱们！”
“咦？你个屁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说道？敢教训你爹了！你以为那美国鬼子象郭平原他家的看门狗似的好打？那是飞机大炮坦克一样不少的白鬼子，比日本鬼子还要厉害，象你爹这样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怕都要掂掂轻重哩！昨天你娘让你杀鸡，瞧你们俩儿那稀松儿样！连只鸡都杀不了，还想去战场上杀鬼子？你还是再长几年吧！到了20岁，我决不拦着你！”
女人听了不干了，插嘴道：
“你别跟孩子瞎说，啥20岁就不拦着了？这辈子他们两个休想和你一样，给俺老老实实种地娶媳妇，俺还指望着他们给咱们送终哩，身上多块疤我都饶不了他们！”
“娘你说得不对，咱郭支书说了，革命要趁早，好多解放军的大官儿都是和俺一样大就参加了红军的，人家现在都是将军了，俺早点参加解放军保卫国家，等到了爹这么大的时候，没准儿也成将军了！”
老旦沉下脸来，这孩子才这么小，脑子里就开始革命了？
“你们两个听着，有你们给国家出力的时候，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们先去给俺把文化学好，多上点学，别象爹娘这样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咱们这些革命军人帮把新中国打下来，再把它守好了不让别的鬼子欺负，为的就是让你们这帮屁娃有吃有喝有学上，有好日子过！将来俺老了打不动了，要是还有鬼子来打，你们放心，你们就是不敢出门俺会用枪顶着你们上战场的！要是在战场上稀松了俺连家门都不让你们进！”
女人越听越不舒服，这是说啥哩？打打杀杀的，孩子们懂球个啥？犯得着你老旦讲这些道理？
“爹，俺不想念书，俺想参加解放军去！” 有根儿很是畏惧父亲的威严，哆哆嗦嗦地说。
“俺也想去参军……”有盼儿也挤着眼睛附和道。
“混蛋！你们先去把字认全了，再跟俺说参军的事！”老旦大怒。
“爹，你参军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认识啊，就是现在字也没认全啊，看那信不也问来问去么？可你不也成了解放军的团长么？”
“你……”这个倔了吧唧的儿子！老旦被他顶噎了气，伸手撸下脚上的布鞋就要打，女人赶紧拦住了。
“干啥么干啥么？孩子顶你两句你就要打孩子，区长还没当哩就要耍威风霸道么？你们俩个，赶紧滚回去睡觉，当兵有个啥好？象你爹这样能回来的有几个，回来也是一身的伤疤，你们以为那个东西好玩么？再说参军的事俺就不给你们饭吃！”
两个孩子灰溜溜地去了。有根儿撅着嘴，头也不回迈着大步出门。有盼儿倒是一脸嘻笑，一步回头瞅三眼，刚把门带上，又伸回头来说：
“娘，你也别给爹吃饭，他不也就去不了了？”
“小兔崽子……”老旦摘下另一只鞋板子扔将过去，在门上砸出不小的声响。
军情紧急！老旦一大早去找郭平原，让他帮忙写信给县里。
郭平原十分清楚老旦的来历。他爹和老旦的爹在那次争水之战的械斗中双双阵亡，两家原本结下了死仇，鬼子和八路的先后到来让这股恩怨又消失殆尽。当年国军抓兵时他家早有风声，一家人去西边串了个把月亲戚。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两年之后，八路把郭平原拉去当了伙夫，兼做大厨，一干就是八年，同是被抓兵，他却算革命出身。进入解放战争时，郭平原身份变得显赫，经常带着区里的工作队下来征兵。初一开始时，他为了完成区委的任务，采取了一些非常手段。到后来参加解放军成了潮流，他又提高了门槛，摆起了架子来。
村委会的其他干部都是谢家人，对他便有些不搭眼。原村宣传部主任谢国崖原本是个识相的，为了表忠心，早早地把自己的娃送了过去，可郭平原只给他的娃安排了武装运粮队的差使，直到全国解放一枪也没放过一枪也没挨过，仗一打完就回家种地了。谢国崖为此十分恼恨这货，时不时在村里工作上纳个小鞋给他穿一穿。村团支部书记谢老桂是自己的单挑，胳膊肘自然朝向自己。几人同是村委会党支部成员，几个月来二人都在商量如何运用合理的组织斗争手段拆掉这个谢家人的台，只是对手根正苗红，动作还没有施展，反倒一时找不到他的破绽。
迎接英雄的场面让郭平原颇有些无措，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位团长英雄已经被那伙人供起来了。自己虽然刚来，可毕竟是村支部书记，是一村之长，见副村长谢国崖和村委会的一众喽啰们呼前喝后地簇拥在老旦家门口，连个招呼都不和自己打，郭平原的心里象翻了醋缸。可这种事自己既不能明说，也不能躲在一边，就多次光顾老旦家。老旦对党组织是很敬畏的，对面前这个头长得象灶口，头发只有球毛多的村支部书记，自然不敢怠慢，都是热情招待，二人因为都与部队有关，还有一些可以聊到一起的话题。郭平原得知老旦要去区里做官，门槛踏得就更勤了，因此几个月下来二人关系处的倒还不错。
今天，郭平原见即将上任的副区长登门求助来了，自然高兴不过。这么有脸的事情他不去找满腹革命理论的副村长谢国崖和吃过城里墨水的村青年团书记谢老桂，却让自己来代笔，自然说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当得知老旦根本就没去找那两个人时，郭平原更加高兴得满面红光，忙吆喝着女儿赶紧去买鸡鸭熟食外加两斤好酒，再吩咐婆娘把藏起来的过冬南瓜也蒸上两个准备解酒，说要尽一个村党支部书记的能力来给英雄送行。这信因为是代写，自然可以属上他村支书郭平原代笔的字样，递到县里领导眼皮下面过目已经算是个好事，况且这个老旦今天又要打仗去，也说不定哪天再回来，团长变了旅长师长啥的，那可就是县里都养不下的佛了，这封信也算是当年曾经帮过忙的凭证哩！
写信算个鸡毛事儿？郭平原走笔如飞，歪歪扭扭地即刻帮老旦解决了难题，看着日头上来了，就拉着他开了喝。老旦一边说谢，一边把家里的事情念叨了一下，算是托付。半斤不到，门外“咣咣”地就有人敲门，郭平原的婆娘开门一看，竟是副村长和青年团书记，二人风尘仆仆，大大咧咧地进门就嚷嚷：
“咱们还道老旦藏起来了哩！找遍了板子村也寻不见个人影儿，敢情被你支书圈在家里喝酒哩？喝好酒也不叫上咱们俩儿，太不够意思喽！”
副村长谢国崖一边打哈哈，一边大踏步进了堂屋，屁股后跟进来一股冷风，不等郭平原还嘴，他已经一个箭步脱鞋上了炕，动作极其麻利，象地里被追的兔子。谢老桂手拎两瓶酒，也象是到了自家，竟毫不见外，吆喝过郭平原的丑婆娘，甩钱般扔过酒去，吩咐她烫了再斟上来，当然也窜上了炕。郭平原原本炽热得要脱光膀子，这两个不怀好意的货搅和得他一阵冰凉，竟在烘热的炕上打了一个寒噤。这两个死鬼如何听见风声？怎会捆在一块儿闯进来？真可惜了这一大桌子好酒好菜！不过事已至此，面子上总要过得去。郭平原哈哈一笑，大方地让出自己热乎乎的炕头，让谢国崖坐了，自己挪到老旦旁边，吩咐着婆娘再去做菜。老旦见村里的一众首脑都到齐了，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冲着在院子里逗狗的有盼儿喊道：
“赶紧去家里，跟你娘说，把昨个炖的肉拿过来，咱们要下酒，快去！”
“吓？娃子等等！老解放同志，你这是寒碜俺平原是不？到了俺家的炕头上还能吃你家的肉？俺郭平原虽然是劳苦大众出身，跟着八路八年也没吃过山珍海味，可如今倒腾出两斤猪肉还不成问题，你还没喝酒就要说胡话了？”
郭平原自恃在自家炕头，说话当然硬气，如此热乎的语气让老旦都觉得有些肉紧。他的脸红了，只能嘿嘿地喝了一杯。另两人见老旦脸红，还以为他真的是不好意思，心想这郭平原还是有几只嚼子，这么快就和英雄老旦套上近乎了。谢国崖知难而进，已然端起了酒杯。
“啥老解放老同志的！俺看着他老旦从半大小子长大的，你的名字改的再好听，俺也还叫你老旦，这才是咱们板子村的称呼呢！你就是将来当了将军，俺谢三儿还是管你叫老旦！叫老旦将军！”
谢国崖这话入耳，让郭平原一阵尿紧，任是自己再处心积虑，他谢三儿跟老旦毕竟同宗，咋的都比自己和老旦更亲。郭平原看着笑出牙花的谢国崖，恨不得他喝下去的酒都化作见血封喉的毒药，即刻封了那张臭嘴。一时想不出回应的话，郭平原一口酒连一口气咽到了肚子里。旁边抢炕头的谢老桂又说话了：
“你个老旦真是的！郭书记说你寒碜他一点都不假！咱板子村再穷，只要郭书记站在村口一吆喝，全村儿的大猪小猪公猪母猪都得上赶着跳出圈来，乖乖地捐出几斤肉……弄不好啊，邻村的猪听见了，也得半夜急行军赶过来，哭天抹泪的凑上半斤那！”
这尖酸刻薄的话，谢老桂竟然能嬉皮笑脸地吐出来，险些把个郭平原气得仰倒，直欲拎起炕头上冒气的开水壶兜头泼过去，烫他这一只冒泡的猪！谢老桂分明是在骂人，郭平原当年给八路军县大队征兵时，就是站在村口那驴桩上大声吆喝，如谢老桂一样的乡亲们为了让孩子参加解放军奔个好前程，都争相给革命队伍捐粮食棉花，那临村的后生耳朵也长，还真有半夜跑过来参军的。郭平原喝得通红的脸一时竟气得发白，强挤着一脸的苦笑，眼中已是刀锋毕露，只能不断向老旦举杯。虽然是在自家炕头上，但是如今这局势不但是自个以一敌二，而且这两个家伙还是蝎子和蜈蚣拜把子——毒上加毒的单挑！想老八路打鬼子，向来扬长避短，不问一城一地的得失，今天老旦才是关键人物，这口气无论如何只能咽下！
老旦不知道这几人之间的龃龉，也听不懂他们话里互相拆台的味道，只知道几个村里的干部很给面子，好酒好肉好说道，还是板子村的人亲哪！只可惜这么快就要再上战场了，不能和他们多絮叨絮叨村里的事情。
谢国崖见郭平原忪包，就喜滋滋地给大家又满上了，兴奋地揉着一只臭脚。
“老旦啊，这次回部队，有啥消息不？俺听说部队都过东北去了，是要和美帝国主义打么？”
“还不晓得，只是个调令，别的啥也没说。如今除了台湾，全国已经解放了，南边儿土匪也基本上剿干净了，除了东北那边，俺还真想不出还能去哪里。你还别说，俺还真想和美国鬼子过过手，听说他们长得都白，比咱家墙上的灰都要白，眼睛和狼崽子似的都是绿的，嘿嘿，俺要是和他们交手，早晚抓一个仔细瞅瞅！”
“比白灰还白？绿眼珠子？嘿呦俺的娘耶！那可是咋长的哩？老旦，说认真点，你又要去带兵打美国鬼子了，临走了还不来跟俺说一声？你不够交情！咋说俺也该找个马车把你拉到部队去那？你放心地去立战功，你家的事包在咱们几个身上，管叫他们吃的好过的好，孩子都去上学，你打了胜仗回来，咱们组织乡亲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你回来！”
谢老桂轻轻松松地把郭平原送老旦的人情划拉了一半过来，这照顾老旦家眷的工作成了他们三个人的事，再不会是他郭平原一个人的功劳了……
按照调集令，老旦和杨北万只要在十天之内到达信阳地区38军C师驻地就行，但是老旦坐不住，决定早点动身。38军声名显赫，号称梁大牙的梁兴初军长治军极严，那C师也是四野主力中的主力，自己还是早点过去了解一下情况为好。两天后，西南军区重庆军分区参谋处处长肖道成来信，老旦才知道是他把自己推荐给了38军C师某首长，而且他不只推荐了自己，来38军河南驻地报到的原11军的复员将士有一个连之多，都在河北河南两省。业已成为团长的陈岩彬向军里打了三个报告，终于被上级批准赴东北，条件是去38军那边只能当个营长。陈岩彬把要去军政学院进修的王皓强拉硬拽了来，二人已经在一周前出发，直奔38军去了。老旦闻之大喜，第11军的几个好兄弟要在38军大展身手了，能不能和他们分在一个团里呢？
不知为何，军队的秘密调集没有知会县级地方政府。县领导发现老旦并没有前来上任，很是纳闷，就派了干事下来，发现板子村正敲锣打鼓，准备欢送老旦。干事忙报告了县里。区县干部们坐立不安，储县长忙组织人力下去，要派汽车送老旦一程。
以郭平原为首的村干部们傻眼了，大家忙活了几天，折腾出一副好车马，竟派不上用场了。县区一级的领导是惹不起的，只能多给老旦准备一些好吃喝带上。翠儿数着在自家炕上坐过的官儿们，穿中山装和皮鞋的有四个，穿蓝布褂白沿布鞋的有五个，他们带来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和承诺。储县长亲口讲，要将两个孩子安排在县中学里面去念书。戴眼镜的梁区长不敢乱许诺，说要给翠儿安排区里的妇女组织工作，以提高她的政治思想境界，为将来能够更好地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老旦同志相配合。翠儿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个球毛胡勒啥哩？咱们两个在炕上配合得多好你晓得不？俺男人都不嫌弃俺，你个大头玻璃瞎嚼个球哩？他就是将来当了将军也不会说俺配合不好！
孩子们竟然能去县城念书，做梦也没想到的啊！握着储县长的手，仿佛握着先生的手，老旦百感交集，只能说自己一定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等等。参军之前，自己在村里只是个没人搭理的、以种地为生的贫农，如今竟成了这方圆几十里最受人关注的英雄，家人和孩子都受到特殊的关照。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这十几年军旅生涯的价值所在，是用生命换来的回报，而现在，自己必须继续用生命去维系这份荣誉，继续用生命去换取更好的前景，生命是自己唯一能够把握的东西。除此以外，自己什么也把握不了！部队要召回自己，老旦夜里做了恶梦，醒来却仍然愿意。收到信儿的那个不眠之夜，他看着女人孩子小半宿。如今后顾之忧没了，那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这和当年被逼着去打鬼子那生离死别大有不同，这是一次光荣之征，是为了保卫新中国而重新披挂的英雄军人，所有的人都会为自己骄傲，自己打得越好，家里就越是踏实。
翠儿本不稀罕那些个官官脑脑，也不想做梁区长安排的差使，但是听到县长说孩子可以去县里上学，小眼睛就贼亮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她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事，这意味着孩子们会成为有文化的青年了。在老旦临行的前一晚，她和老旦反复掂量，如果县长真的安排孩子们到县里上学，就让他们在县里面翠儿的远亲家里住下，翠儿每隔一个星期到学校去看望他们，或者让他们每隔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总之一切调整都要为孩子们的学业让路。家里的地自己种一点，其他的可以托给村委会管理，自己再种点菜啥的就行了。等着老旦胜利回来，再带上翠儿和孩子们一起去县城里安家落户，孩子们将来有了出息，让他们接自己到县城里养老……这简直是无限光明的前景了！二人如是盘算和憧憬着一家子的将来，在被窝里说笑到天亮。
鸡叫了！
被窝里的两人猛地醒悟，竟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两人着急忙活地刚拉开架势要交合，孩子们就叽里呱拉地爬了起来，把老旦气得半死。得知两兄弟和村里的孩子们约好，要去村头迎接县长派来的大汽车。老旦赶紧把他们轰走，把门掩了，轻轻伏在女人丰满的身体上，看着女人恋恋不舍又略带羞涩的神情，那无限的怜爱就随着身体慢慢地膨胀起来，他坚硬却又轻柔地进入女人的体内，用一双大手轻轻托起她的腰臀，让自己和她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等着俺回来，再好好伺候你……”
“你个死鬼，回来了俺弄死你……”
“不知道谁弄死谁哩……”
“要不是孩子们吵，现在俺就让你走不了，你信不？”
女人猛地收紧了自己的身体，老旦在会意之中轻轻地揉动着，他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原来这样舒缓的交合方式，比之自己擅长的冲锋方式更觉得幸福。他用想象探索着女人身体里每一个或陌生或熟悉的角落，直到女人猛地抱紧自己，发出一波一波的颤抖。很快，在女人的呻吟之中，他感觉自己象一朵向阳的葵花似的绽放了，阳光温暖了大地，清风抚过了田野，云朵翻滚着飞向天边。他又觉得自己象一只被点燃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喷向夜空，在黑夜里幻作灿烂的光芒，黑夜里的大地一样生机盎然，黑夜里的麦田一样哗哗作响。他的爱意象无尽的河水，正在汩汩地浇灌女人的身体，冲击着她，温暖着她，湿润她每个角落，渗出她每个汗孔。女人的潮水包裹着他的灵魂，驱逐着他心中的恐惧，女人的乳房点燃了他的胸膛，艳阳高照了……
抬起头来，女人的眼角上又是泪痕……
“把孩子们看好，别让他们饿着……俺和村里书记村长们都打照好了，有啥事情尽管找他们，家里有个农忙大件儿啥的，孩子们要是顶不上用，还有二子和鳖怪家那，啊？别怕欠人情自己忙活，俺回来这人情都能还上……”
“啊呀，你别念叨这些个了，你走了十几年，俺拉扯着两个娃不也是过来了么？俺就不信你还能再走个十年！要把自个当个官儿了，打仗让当兵的去打，你在后面多指挥啊，别愣着头自己往前线上跑！孩子们大了，有各自的心性了。俺看这老大就随你，倔了吧唧的八匹马拉不回来非要去参军，跟你是一个驴性。老二随俺，可有脑子！你打完了这一仗，回家来咱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孩子们要是有了出息，咱也别在县里住，还是这板子村地界儿亲哩，俺就和你过……”
女人恋恋不舍地起身，给男人穿上衣服，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好，再拿苕扫把身上粘的棉线头仔细弹下去，就爱惜地抚摸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摸着看着，鼻子一抽，她还是一头扎在男人的怀里大哭了，老旦拥她入怀，象拍着孩子一样拍着她。
“哎哟翠儿，咱不是念叨好了么？还哭个啥子哩？你看你……哎呀……俺的新军装被你哭湿了哩！”
有根儿和有盼儿跳了进来，大声地喊道：
“爹、爹，大车来接你了，大汽车来接你了，挂着红花那……”
老旦放开翠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眼里满是羡慕和骄傲，丝毫看不到跟父亲别离的悲伤。这两个小兔崽子！
有根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身旧军装穿上，长长的裤子挽起裤脚，风纪扣也系错了。他羡慕地看着父亲那干净平整的军服，恨不得扒下来自己穿上。老旦一边帮他系着风纪扣，一边对他们说：
“你们都大了，俺不在家里，你们要好好伺候你娘，别让她累着。都是大小伙子了，自个要长点自觉性，去县里念书要念个名堂出来，别就知道戏耍。每隔一段日子就回来看你娘，帮你娘把家料理好喽，等着俺回来了，你们要是长了出息，就带你们到部队上打枪去！”
两个孩子兴奋地摇着父亲的手，把他拉出了门。乡亲们早就等在外边了，大家围着一辆卡车在看，那车头上系着一个大红花，红的着实扎眼。车门旁边是英武的杨北万，胸前也是大红花。郭平原和谢国崖、谢老桂几个站在那边，笑得也象三朵花，好象那车是来接他们的一样。老旦和乡亲们一一道别，又和女人孩子们道别。
女人仍然象十三年前那般笑着送他，哭红的眼睛里满是爱意。老旦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上了车，转着圈儿敬了军礼，然后才钻进去。杨北万把司机赶到后座去了，一脚轰鸣，响了几声喇叭，大车一溜烟就窜了出去。一大群孩子跟在车边跑着跳着叫着，最前面的是他的孩子。他摇下车窗伸出头去，又笑着向两个孩子敬了军礼。两个孩子就站住了，老旦看到了他们眼角的泪水，自己也顿时泪如雨下。
孩子们望着父亲绝尘而去，也把右手举到了眉下，他们照猫画虎的军礼煞有介事，老旦心中倏地升腾起一股庄严和激动。很快，孩子们、乡亲们、和板子村的界碑一道，消失在轮子卷起的烟尘里……

第十八章 跨过鸭绿江
38军的驻地并不如老旦想象的那般气派。院子里到处是卸了一半的马车和农具，看来是准备在秋后收粮食用的。练兵场被划成了若干个打谷场，周围“自力更生，以产代练”的标语还没有揭下来。堆成小山的镐头镰刀草耙子已经被雨水泡得生锈，就在谷场上那么拿大油布盖着。与此情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辆辆满载士兵和军用设施的卡车，日夜不停地往火车站运着，车上什么标志都没贴，车厢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按照卫兵的指引，二人来到了38军某师驻地报到，负责登记的同志一见到他们的证件，立刻笑着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你们在我们登记处已经大名鼎鼎了！有个陈营长一天来三次问你到了没有，他还跑上跑下地去找我们的‘两江’首长和于政委，要求把你们俩两个安排在一个团里。关政委给我们下达命令了，你担任D团的4营营长，那是个满员编制的侦察营，让陈岩彬同志做你的副营长，还有一个什么军政学院的王皓，我们知道你们原来在第11军的战绩，也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就让王皓同志继续做你的政治指导员。只是委屈你们只能暂时带营，可你们的待遇还是按照团级干部对待，因为在你们来之前，各主力团已经多向辽宁开拔了，只剩你们几个后补充的营还在调配，暂不设团也是基于人员的特殊考虑，师部希望你们理解。或许到了东北还会继续补充兵员。这次部队出发，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的……你们到了就好了，38军C师欢迎你们。”
老旦并不在意降了一格的军衔。他也了解一些点38军的底细，这里卧虎藏龙，团级指战员比自己战功显赫多的是，光是解放东北他们就立下多大功劳那？自己这个投身革命才三年的后来者能被安排到38军的营级部队里，他觉得已经很是不错了，或许这还是肖道成师长的面子所系哩？同时，他非常高兴能和陈岩彬以及王皓再度并肩战斗，这是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伙伴，陈岩彬是一员虎将，王皓足智多谋，杨北万执行任务也说一不二，有他们几个在还担心完不成任务么？
刚从登记处出来，老旦远远就看见陈岩彬和王皓正往过走着，三人欢呼着抱在一起，惹得过路卡车上的兵都掀开帆布瞅他们。
“你个老旦！我天天找你，还以为你不来了，这可不中！我正准备偷一辆车去你老家找你那！吓？杨兄弟也被你拽过来了？你不想让人家回家娶媳妇了？”
“陈团长，我要告咱们团长一状，他们村子明明有好女子稀罕俺，他都给俺挡回去了，俺这辈子八成是娶不了媳妇了。” 杨北万大声叫道。一脸委屈。
“傻北万子，你们团长那是爱护你，你长得这球白净的，还不让他们村的饿女子们给吸干了，哎呀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厉害，比那国民党部队厉害多了……”陈岩彬嘻哈哈地拍着杨北万的头说。
“你个球说啥哩！嘴里面竟跑叫驴，俺是想让他再历练历练，娶媳妇急个啥？这不又有仗打了？高师长说你们已经来了，俺能不来么？要不你回头打仗立功成了旅长，俺还是个团长，俺这口气哪里咽去？”
“解放啊，我可是被老陈硬拉壮丁来的，我的入学通知都下来了，被这厮当着我的面活活给撕了，你说他该当何罪？要不是听说你来，我这官司得打到昆明军区政治部去。”
老旦见了他们别提多高兴了，虽然三人分别只半年多，感觉仿佛隔了好多年似的，他捅了捅陈岩彬开始发福的肚子说：
“这是咋球闹的？咋了板油已经上来了？才过去了半年你就开始发福了？”
陈岩彬眼睛一挤歪着头说：
“说的是那，我这一没仗打呀，就他奶奶的浑身都不自在，每天打猎也不过瘾，每天训兵更是不过瘾。好容易有个剿匪的任务，我他妈的带着兵还没到那，那帮没用的球！就已经向当地县政府投降了！你说我能不长肉么？你说我能不着急么？老王你也别恨我，我拉着你来也是不想见你毁在学校里，都打了多少仗了？非要听那帮国民党俘虏的教员讲课，你这不是自找没劲么？那你还不如天天听老旦讲讲，那才是真材实料，还省了学费……”
“你个球的陈岩彬！你他妈的还敢埋汰俺，赶紧给俺准备酒喝，俺两天在车上都颠散了。”老旦过来就掐陈岩彬的脖子。王皓赶紧拦住说道：
“唉呦解放啊，这酒可不能喝，38军梁军长军令极严，不是打了胜仗或者过年过节，上到军长下到士兵滴酒不能沾，这和咱那边不太一样。”
老旦懊丧地瞟着陈岩彬说：“那俺完蛋了，没酒喝，那你陈岩彬给俺搞点肉来吃总可以吧！你养下这么肥，就让俺喝凉水啊？”
“肉是有的，不过用不着我来准备了，朱团长和几个营长都等着你，今晚上有你的肉吃！”
当晚，老旦见到了团长朱天华、政委胡之光以及其他的团级和营级指战员，不知是谁告诉了朱天华说老旦爱喝酒，席间众人寒暄和介绍过后，朱天华冲着卫兵大喝一声：
“关门！警戒！”
等到餐厅的门关上了，朱天华悄悄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两瓶衡水老白干，笑嘻嘻地自己拧开了，大大咧咧说道：
“听说老旦同志好酒，看来跟我是一个毛病，梁军长不让喝酒，那是因为还没任务给咱们，有了任务我就敢让他梁大牙天天给咱们送酒喝。这军人不好酒，肯定攻不下山头，肯定没啥出息！解放同志你别紧张，你面前坐着的这些个营长同志们，个个都是海量，只是今天咱们凑到一起是给你接风的，所以七个人只喝两瓶，全当品品味道了。你们11军的肖道成旅长在太行打鬼子的时候，和我有过生死交情，我打电话管他要个侦察营的营长，他连想都不想就推荐了你。在解放全国的庆功会上，他梁大牙喝酒的时候说我只能打国民党，说我没见识过意气风发的国民党，就只能打落魄而逃的国民党，还说现在战争的形式，我这个老八路跟不上趟了，现在我就非下到部队中来打打美国人，给他梁大牙和师领导们看看。我老朱是个爽快人，你既然来了，咱们既然要在一个战壕里滚了，那么我老朱见了兄弟怎能不请顿酒喝？满上！”
话音未落，朱天华就要往老旦杯中倒酒，老旦忙站起来，红着脸去夺那酒瓶子，朱天华不高兴了，身子往后一仰，按住老旦的胳膊，力气之大竟把他按回了座位。朱天华瞪着眼睛大喊道：
“干啥？我给你倒杯酒，你紧张啥？今天我给你倒酒，明天说不定就让你去打山头打阻击，我这杯酒好请不好喝！老子这是先礼后兵！你先不要客气！这些同志们都知道我的厉害，喝酒归喝酒，军令是军令，你们酒喝好了，这仗如果将来打得不好，我老朱可立刻翻脸不认人！因为上边的江海潮师长会翻脸不认我。你知道为什么请你来么？我那个侦察营的营长半年前回家种地去了，那可是和我从太行山里一起打出来的兄弟，他的任务砸了锅，侦察营侦察营，那该是团里的尖兵部队，却被十几辆美国坦克吓得跑了十几里地，我没有枪毙他已经是徇私枉法、违抗军令了！所以么，这杯酒是咱们的见面酒，可也是一杯无情酒，下一杯酒能不能喝到，要看你老旦有没有肚渣子！要看你的新侦察营能不能打出咱们团的威风！怎么样？我老朱敢冒梁大牙的军令请你喝酒，你老旦这杯酒敢不敢喝呢？”
朱天华略带挑衅地盯着老旦，他知道面前这人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团长，只不过老旦曾是俘虏军官，虽然为新中国解放战争贡献了力量，但是到了38军地头上还是得暂时矮一头。今天给老旦接风，一是要看看此人是否象肖道成说的那样可堪重任，二是要看看这人的性情能否把握。老旦看着众人微笑中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到王皓眼睛里透出的鼓励，慢慢又站起身来，啪地一个立正，大声说道：
“朱团长，说句胆大的话，天下没有俺老旦不敢喝的酒，也没有俺老旦不敢完成的任务。只要你看得起俺，只要咱师看得起俺，你往哪里指，俺就带兵往哪里打。朱团长，俺这条命是十几年战场上滚过来的，自打跟了共产党解放军，只要俺带的部队有一个人活着，就没给解放军丢过脸，就不知道啥叫完不成任务？不瞒诸位，新中国解放了，俺本来是想回家种地，可部队需要俺去打美国鬼子，俺就来了，根本就不用犹豫。俺在家里呆了几个月，看到家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好过。俺来38军是俺女人和乡亲们敲锣打鼓送来的，为的就是让俺报答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恩，把美国鬼子挡在国门外边。今天俺喝了你的酒，明天要是任务完不成，俺就提头来见！”
老旦铿锵有力地说完，众人都被他说的有点愣，老旦一把拿过朱天华面前的衡水老白干，打开盖子，对着嘴就开始灌，一口气将一瓶六十七度的老白干喝了个底儿掉，然后慢慢地把瓶子放回到朱天华面前，仍然立正看着他。
“好！”
众人不由得大声喝彩起来。朱天华站起身来，紧紧地握住老旦的手，看着孔武有力不卑不亢的老旦，心里不由赞叹。陈岩彬见老旦一口就喝光一瓶，十分心疼，忙抱住另外一瓶不撒手，众位营长当然不干，纷纷去他的怀里乱抢。
老旦酒量原本不小，可空着肚子一瓶酒下肚的情况却不多，更何况那是一瓶67度的衡水老白干，老旦觉得肚子里的火呼啦拉的烧上来，忙用凉菜去压，再喝下王皓递过来的一大杯凉水才好点。几个营长见老旦缓过来了，又一人敬了他一杯。朱天华觉得没喝过瘾，正准备再让卫兵去拿酒，一个通讯员跑了过来，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朱天华脸色陡变，众人见状安静下来，朱天华咬着牙说道：
“美国人轰炸了临江和安东，师部的命令，下周我们团必须到达吉林，我们已经慢了，大家吃完饭就赶紧去准备，今天就喝这么多了，咱们到了鸭绿江边再接着喝，部队后天就出发！”
还没来得及熟悉自己的营队，他们就登上了开往辽宁的火车。闷罐子火车昼夜不停地开往辽宁腹地，几天后到达了东北边防军的38军驻地。在这里，部队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整装和物资储备。按照团里的部署，老旦着重带兵练习远程奔袭和火力阻击任务。老旦和王皓施都施展出了看家的本领，把营里面这些虎头虎脑的年轻战士训得叫苦不迭。老旦和陈岩彬、王皓彻夜研究朝鲜的地形和山脉特征，在训练地找了很多处与朝鲜当地较为相近的地形，让杨北万带着尖刀连队领头展开拉练，包括夜间负重爬山、下山，大量使用绳索协助，用灯光进行山间信号联络等内容。
白山黑水之间，他们昼夜不停地练着，不停的翻山越岭令这帮曾经驰骋在黑土地东三省的士兵都有点吃不消，所有人的手掌上和脚板上都磨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王皓动员战士们，爬山是为了去朝鲜国打胜仗，朝鲜平原稀少，山脉众多，现在不爬山，面对比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更加凶残的美国鬼子就只能等死！
十月将至，朝鲜传来消息，美军在朝鲜西部港口仁川进行了登陆作战，截断了朝鲜人民军的补给线，朝鲜人民军已经陷入极大的劣势，正在节节败退。如今，联合国军二十万人正浩浩荡荡地乘胜开向鸭绿江。知道这个消息后，战士们的训练自觉了很多。
毛主席发布了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命令。在当地集结的各军以最快的速度补充棉衣和装备，存放自己携带的财物。上面命令，要把自己身上一切具有中国军队标志的物品留在后方，每人衣服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标志要撕掉，每人发的写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毛巾也要用剪刀剪去字样。很快，38军C师就奉命向东南方向的鸭绿江边开拔了。
战况与老旦所想象的大有出入。美国的飞机已经敢于越过边境向中国部队集结地边缘扔炸弹了，而他原本以为部队的任务是要守住鸭绿江这边的国境。按照原部署，这个军渡江后在朝鲜江界地区要集训三个月，是作为志愿军的战役预备队调度的，等待改换装备后再投入作战。可很快第一道作战命令就下来了，竟是整个38军立刻全部跨过中朝边境，深入朝鲜境内，要在几天之内到达熙川和温井地区。
部队在一个黄昏出发，一到了江边就开始渡江。黑压压的鸭绿江北岸，老旦和他的战士们看到了一副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景象：在鸭绿江大桥和一座座临时搭建的浮桥上，约有十几万人在黑灯瞎火之中迅速渡江。原来在江边集结的部队也不止有38军一部，看上去至少有三个军的部队在同时过江。大家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穿棉衣的，也有穿着单衣的，相同的是从身上都看不出部队的番号。整个江边一盏灯都没有。按照军部的命令，连说话声音都要尽量压低，据说是美国人的飞机耳朵很灵。卡车都熄了灯，连拉大炮的骡马都上了笼头以免嘶鸣。整个渡江过程迅速而顺利，非常安静，只有平缓的鸭绿江江水映照着昏岸的月光，照着战士们背后锃亮的枪。
踏上朝鲜的土地之后，老旦回头看去，祖国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暮霭之中。他从未想到今生还有机会来到一个别的国家——虽然是来打仗的。D团奉命向朝鲜北部的熙川方向急行军。为了躲开据说很厉害的美国飞机，部队都是在夜间行进。刚走出去几十公里，部队就陷入了一股向北溃逃的难民大队里，部队在这股不顾一切北逃的难民流中举步维艰，难民中还混有大量北朝鲜的士兵，他们木讷地看着这只中国军队，毫无表情。
“俺没想到还能到国外来打仗，还要打美国人，老团长？美国人要进攻咱们中国么？会不会有国民党的部队和他们一起来？”
杨北万看着难民潮，扭脸问老旦。
“俺也没想到？看来美国人觉得扶不起老蒋，要自己上阵了？可为啥要先打朝鲜，俺不晓得，可能这边连着东北，好进攻吧？”
“保家卫国，咱这是卫国保家呢！”
“嗯，一回事，毛主席英明啊，把鬼子挡在外边，比当年老蒋放日本鬼子进来聪明多了。”
原本一周的路程，整个师竟然走了十天。大部队被拥挤的难民潮挤成了好几部分，彼此没了联系。战士们抱怨说这哪里是在去打鬼子，简直是去赶集，一路上人山人海都往后跑，却还不给这支帮他们打鬼子的中国军队让路，真是离谱透顶！好在一路上只遭遇了两次美机的轰炸。由于在夜里，战士们迅速隐蔽了，不过放在路边的汽车就倒了霉，被炸了个稀巴烂。老旦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炸弹，一颗炸弹竟然把两辆日本鬼子生产的大卡车活生生掀进了山谷里，地上还留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团长朱天华对行军速度非常恼火，却也毫无办法。
果然，等到达了熙川外围发动攻击的时候，熙川城里的南朝鲜军队已经作鸟兽散。战士们非常失望。攻击之前，侦察营开了会，对于马上要在外国和外国人打仗，战士们不但不怕，反而都象喝了鸡血般兴奋，摩拳擦掌表决心，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南朝鲜第八军打个七零八落。教导员王皓向战士们介绍了部队的任务，所属的C师打的是主攻，整个38军的任务是包南朝鲜第八师的饺子，而且争取包住一些美国鬼子。可是等战士们大叫着冲进熙川城，鬼子早就踪影全无了，他们只抓住了一百多个拆东西的南朝鲜兵，那个第八师早已经跑了，整个城市冷冷清清，是彻底的一座空城。
从别的部队传来了一些胜利的消息，云山方向开始叮叮咚咚地打起来，C师的官兵们酸酸地听着远处的枪炮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他娘的咋回事？这帮南朝鲜鬼子跑得比他妈的国民党还要快！怎么撵都撵不上。咱们的速度也太慢了，为啥走这么一条路？早知到这么多人还不如翻山那！”
陈岩彬气呼呼地在骂着。侦察营只开了几枪，而且一个俘虏都没有抓到，这简直太丢人了。老旦和王皓去团部里开会了，陈岩彬只能一个人对着墙上的地图自顾自地骂着，战士们来问东边的枪炮声是咋回事，陈岩彬正找不着撒气的地方，眼睛一瞪骂将回去。战士们立刻识相地跑开了。只一袋烟的光景，老旦和王皓回来了，二人表情不一，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嬉皮笑脸，把陈岩彬弄迷糊了。
“咋说？团里啥命令？”
陈岩彬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笑嘻嘻的老旦和一脸严肃的王皓问道。
“看把你急得，后面有你的仗打。团里命令我们立刻出发，和3营于今夜一起攻占新兴里地区，向球场方向斜插。那里有南朝鲜军两个营，都不满员，送上嘴的肉哪！天就要黑了，马上出发！”
老旦和王皓刚才在会上如坐针毡。C师师长江海潮和政委关景山几乎是在大骂各团团长，说什么入朝第一仗，39军和42军各部都出色完成了任务，唯独38军非但没有完成任务，还拖了别人的后腿。C师这次是奉命打主攻的，可主攻部队还不如别人的侦察部队歼敌多，让别人笑掉了大牙，38军军长梁兴初绰号“梁大牙”，如今大牙被别人笑掉了，正在挨彭德怀总指挥的怒骂。各团团长在行动过程中不能随机应变，给整个C师以及38军抹了黑。D团团长朱天华和E团团长温大印等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不敢回。诸营指战员更是熊瞎子走亲戚——没人敢应！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把头几乎要凹进脖颈子里面。好在师长骂完了之后立刻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大家的精神气儿才缓过来。
攻占新兴里地区并没有想象中的麻烦，一个冲锋就拿了下来。4营和3营都完成了任务，抓了不少面容憔悴的南朝鲜兵。战士们觉得满街追赶抱头鼠窜的南朝鲜兵很是过瘾，以连为单位左冲右打，跑得到处都是。这时师部的命令下来：别管小股敌人，迅速插向军隅里和新安州方向，和A师同作为先头部队插入敌人第八集团军后翼，形成对清川江以北敌人的大包围圈。老旦接到任务心中叫苦，立刻命令战士们全部回来，重新集结出发。奈何各连跑得太散，直等了两个钟头才都回来。众人嘻嘻哈哈用马车拖着缴获的物资，兴奋得满面红光。看见各个连队用绳子串成一串的俘虏们，老旦知道这显然是陈岩彬的手笔。他气得摔下帽子，跺着脚大骂陈岩彬：
“你个球的！只你妈知道捆蚂蚱去了，主要任务都不顾了？被这些鸡？巴毛散兵耽误多少事情？团部下的命令让咱们赶往新安州，就为了等你误了一个时辰了！现在说不定人家3营邢大下巴已经到了球的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了！”
“立刻把俘虏们交给后面的部队，全营立即出发！”
王皓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汗。他不敢说得太多，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战前动员工作是有问题的。在给各连分配任务的时候，他并没有强调攻击部队不能到处抓俘虏。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他又没能及时提醒各连连长。战士们因为在熙川窝了火，一到新兴里，大伙为抢功抓俘虏一下子跑得满街都是。和解放战争时候比，他发现自己的参谋意识有些退步，才半年没打仗，及时反应就有些跟不上趟了。在朝鲜打仗不比国内，没有后方。在国内，一个营行军，几个连队先走半天，留下几个人等陈岩彬他们就可以，后面的路不熟了问两句就行，早晚赶得上部队。可在朝鲜就不同了，这一路上都是些不懂中国话的朝鲜人，鸡鸭不同语，两边都只能象哑巴一样乱比划，问路的问不清楚，指路的指不清楚，部队简直是睁眼瞎。前些天A师的一只运输队迷了路，竟稀里糊涂地问到了南朝鲜部队的休息地，被全部俘虏了。因此不等陈岩彬他们回来集合，这侦察营就不敢出发。
陈岩彬气坏了，照着几个俘虏兵的屁股狠踢了几脚，大声向各连队喊道：
“同志们，咱老营长发火了！因为我们只顾去抓南朝鲜兵，耽误了后面的任务，现在我们要甩开两脚，撵上前面邢大下巴的3营，去抓美国鬼子，完成团里交给我们的新任务，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追！”
侦察营扔掉了所有碍手碍脚的缴获物品，趁着黑夜往目的地赶。原本应该平坦的盘山公路，没想到被美机炸得千疮百孔，走在平地上几乎比爬山还慢。他们没有时间修路添坑，几辆汽车干脆也不要了。全营的官兵们在老旦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往前飞奔。跑了小半宿，还真把3营给撵上了。老旦看到3营战士们身上都挂着满当当的肉罐头，一个个笑得花枝招展的，忙上前去问，才知道刚才3营去掏了敌人一个补给站，弄了不少好货。老旦和王皓听了面面相觑，这就是号称“C师飞毛腿”的D团3营被自己追上的原因，他们都慢了，看来两个先锋营的任务又要泡汤了。
不出所料。
等队伍快到军隅里的时候，突然遭到美机扫射，也遭受了正面敌人的防御炮火，看来敌人已经从北往南撤退了。在军隅里、价川地区，敌人同时构筑了新的阻击防线。敌炮火猛烈，一排接着一排。3营在敌三架飞机的一次扫射中，瞬间就牺牲了两个排。侦察营也有七八人的伤亡。两个先锋营架起迫击炮轰击前方敌人，敌人无心恋战，只抵挡了一会就向西南方撤退，可刚跑了十公里又开始抵挡。敌机不停地骚扰着后面的两只中国部队，使他们前进的速度再度慢了下来。
由于美军跑得太快，第38军先头部队C师终于没有达成预期作战目标，没能包围敌人一部。
“我日你祖宗！老旦！王皓！你们给老子说，你们是他妈的怎么回事！老子看在你们老首长的份上，把最重要的侦察营交给你们，是让你们来打漂亮仗的，不是让你们来朝鲜旅游看风光的！师部三令五申穿插到位，为什么就是到不了位？去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猫小狗干什么？什么十三年战斗经验？什么他妈的老鸡？巴旦？还老侦察？老子看你他妈的是老牛拉破车！上炕一年也硬不起来的货！老子让个娘们拉个牛车也跑得比你快！还有你！3营长邢占波，邢大下巴！你下巴长那么大管个球用？做事就没点脑子，我日你祖宗！狗改不了吃屎！土匪本性难移！就看见几个花花绿绿的美国肉罐头，就你妈的带兵下山去抢？要是下面有几个美国女人，你他娘的莫非要等搞下出几个崽子才上路！放着老子的军令当耳边风，把江师长的命令忘回了鸭绿江！几个猪肉罐头把你他妈的馋成这个球样？你知不知道你捡了几个破猪肉罐头，却放跑了整个美军第八集团军这头大猪？”
朱天华在团指战员会议上破口大骂，震得洞顶泥土嗦嗦下落，声音大得恨不得天上飞过的美机都听得见。
“我让你们跑在前面，不是让你们去给老子探路的，你们以为还是在追国民党么？晚睡早起撒泡尿拉泡屎都能撵上？那他娘的是美国鬼子！身高腿长还有汽车！你们到不了位，A师、B师和整个38军的任务就他娘的白瞎了！你知道师长怎么骂老子么——他让老子别当团长了，去背大锅，去炊事班背黑锅！让胡政委去蒸馒头。我日你祖宗的！老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骂过这么难听的话！”
朱天华说罢，一把将手中的搪瓷水杯摔的碎片飞溅。老旦等营指战员被骂得一脸臊红，3营长邢占波后悔莫及，大下巴一咧，竟然哇哇哭了起来。他是东北山匪出身，鬼子来之前抢老百姓，鬼子来了就抢鬼子的列车。当年四野一部用了小半年才把他捉住，劝降之后就跟随了革命队伍，是C师出名的双枪王和飞毛腿。可这人的老毛病就是嘴馋，也好骚扰女人，虽然战功赫赫，却仍然只混个营长。老旦和王皓清楚自己队伍遇到的困难，团里和师里应该也知道。大家其实都知道，所有人都低估了美国人撤退的速度和火力封锁的强度。总之没完成任务，二人作为带队指挥，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旦红着眼睛说道：
“团长，咱们知错了，你骂得对！咱们的确有些怠慢了，俺恳请俺这颗头你先记着，黑锅你莫去背，俺和王皓先来背上。下一次任务完不成，你就毙了俺！或者留俺一条命，俺只要在部队，就一辈子背着这口锅！”
“拉鸡？巴倒吧，熊瞎子拜年——老子不敢受这个礼！”
“侦察营愿立军令状！”老旦大声喊道。朱天华哼了一声，也不回答，见邢大下巴还在哭，又大骂道：
“哭你妈了个逼！收起你这副嘴脸！老子不要你这副操行！下次完不成任务，梁大牙肯定会毙了江师长，江师长会先毙了我，可在这之前，老子一定先毙了你们，拿你们几个垫背！你们知道彭总怎么骂咱梁兴初军长么？什么主力？屌主力！娘卖逼的主力！梁军长带着38军，从东北打到镇南关，解放了中国一百多座城市，只因为这两次任务完成得不好，就被彭总骂成了这样！老子骂你们的还算轻的！江师长要撤你们的职，于政委还要军法从事那！可老子已经拿这颗头担保你们了，你们要是再给老子办砸了，老子这颗人头就没了！”
朱天华仍然不解气，劈头盖脸地还要骂其他人。老旦着实没有想到，这次任务的耽误，竟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他的后背上不由得冒出一层热汗，莫非自己呆了半年不打仗，这心劲儿和反应都慢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其实是面前的对手不一样了，要和自己交手的美国人绝非大家想象的那般稀松。
在后面的行军路上，老百姓和其他部队的战士们看到奇怪的一幕：两个志愿军的营级干部，骑着大马，却每人都背着一面漆黑的锅，那锅黑得真是没法子说，一阵大风吹来，锅底灰把战士们吹了一头一脸。38军A师的部队经过时，原任38军作战科科长的F团团长范元恩看到这一幕，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军部。很快，C师D团侦察营的黑锅营长就被38军被传开了。师长江海潮闻听后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在作战会议上向D团团长朱天华特意强调，D团如有新的重要任务，仍可以让这个黑锅营长去执行，但是命令他们把锅摘了，让朝鲜人民看了，象什么话？。
侦察营的战士们见营长和教导员都背上了黑锅，很不是滋味。很多兵去抢，可哪里抢得下来。老旦和王皓在动员会上当着众人的面把两口锅背上，说侦察营的任务要还是完成的不好，以后打仗，这两口锅就永远会背在二人身上。战士们既愧疚又感动，也热血沸腾！
熙川之误给整个38军，尤其是C师A师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们按照新的任务方案，坚决地向南挺进，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猛打猛冲，歼灭了不少的小股敌人，但是这些小小功劳还都不足以和那次失误相抵。和其他39军、42军部队创造的战绩相比，C师的战绩可以说不值一提。这种压抑在全军默默地传递着，老旦和王皓不失时机地开展了“表决心打主攻”的战士动员工作，以连排为单位开讨论会、写决心书，有的战士甚至写了血书。同时，王皓将营里面的三十多个党员集中起来，让他们在后面的战斗中勇敢挑大梁，起到党员的带头作用，任务必须完成，冲锋必须在前。杨北万见党员们个个都摩拳擦掌，心里很是不舒服，可也知道这些家伙打仗时的确好使，就天天让自己连的战士们围着党员同志表决心写血书，争当箭头兵，效果也很不错。侦察营在刚下过大雪的山路上急行，夜里拼命行军，白天睡觉开会，思想和行动空前统一。在大雪纷飞的11月底，C师D团终于等到了一次翻身仗。
“我C师将于今日黄昏向德川方向迅猛穿插，过大同江，穿过南朝鲜第7师与第8师的接合部，必须于28日早8时占领德川南面的遮日峰和葛洞地区，切断德川和宁远两地敌人的联系。侦察营营长老旦，你们和3营两只部队打前锋，要在大部队到达德川地区之后，迅速急行军至三所里，死死卡住敌人南逃的退路！你们到达预定地点之后，要立刻修筑工事，共同阻击南朝鲜第7师溃退之敌，直到C师大部队的到来。从现在算，时间只有三天，可这是你们从没跑过的一段远路，能不能完成任务？”
朱天华瞪着铜铃大的双眼，如同大功率的探照灯，把一众营指战员晃得直眼晕。老旦热血上涌，心想翻身的机会到了，就咬牙切齿地说道：
“团长放心，俺保证完成任务，就是翻山越岭跑死驴，咱们营也坚决穿插到位。而且俺还要背着那口锅一起跑，”
“拉鸡？巴倒吧！你们俩那口锅先存在我这里，翻山越岭的背口大锅，那怎么跑？首长命令你们摘了！我不是吓唬你们，这个任务极其艰巨，你们要掂量清楚，别放了狠话却没完成，坏了我军的整个战斗部署！”
“团长，这个任务再艰巨，我们营也兜了，完不成任务，咱们两个人就他娘的不回来了，自己刨个坑用锅扣了算了。”
“你放心，完不成任务，老子就用这两口锅把你们扣死在地下，还省去志愿军C师的两颗子弹！听清楚没有？”
“是！”老旦和王皓大声应到。
C师战士们俱都摩拳擦掌，师长亲自带军，一路杀奔德川方向。
老旦的侦察营跑在最前面。这几百公里的路，理论上可以跑完，但是一路上飞机炸，鬼子拦，按照原来的行动计划，要按时到达三所里地区简直是尼姑买嫁妆——异想天开。看着天上不时飞过的飞机，老旦和王皓一合计，咬牙切齿地下了命令，昼夜前进，白天行军不躲飞机，把脑袋上的伪装树枝全扔掉，大大咧咧地往前跑。
一架美国飞机低空掠了几次，见下面的部队只顾猛跑，对自己竟然不闻不问的，料想他们是撤退的南朝鲜第7师部队，南朝鲜人逃跑向来比冲锋要快！就鄙夷地飞走了。江海潮军长知道了4营的招数，大喜过望，忙叫整个C师全部扔掉伪装，队形打乱，衣服敞开，帽子揣起来，只要保持各队序列完整，跑得越乱越好。路上时有慢慢悠悠往回走的南朝鲜败兵，看见这只“狼狈逃窜”的友军，还嗤之以鼻地在旁讥笑一番。
到了大同江边，老旦有点犯愁了。此时寒风凛冽，雪花满天，在明朗的月光下，大同江里一堆堆巨大的冰块儿在湍急的水流中碰撞，发出震天的轰响。老旦在岸边等了好一阵，一条船都没有，桥也没有，竟想不出过江的办法。老旦仗打得虽多，冬天涉水过江的经验还真是没有，更别说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游过去了。正和王皓想着，后面的部队竟然马上就到了，当头两人衣衫凌乱，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看着老旦和江边的战士们大声问道：
“为什么不过江？谁的部队，谁是兵头儿？”
“我们是D团4营先遣部队，刚到江边，这江水太急太冷，里面全是冰块，战士们下去会有伤亡，我们正在想办法搞船！” 杨北万正在着急，猛然一怔答道。
“想你妈了个逼，怕伤亡就给我滚回鸭绿江去！”
骂人的那个二话不说，脱下棉裤骂骂咧咧的捆在脖子上，一口气连裤衩也脱了下来举在手里，露着白花花的屁股，“扑嗵”一声就跳进了江里。他后面的几百人纷纷效仿，江边立刻出现了几百个白花花的屁股。老旦和王皓惊得面面相觑，正想喊话，看见朱天华和政委胡光也跑过来了，朱天华照着老旦就是一记耳光，大声骂道：
“操你妈的，你眼睛瞎了，那是咱们师长！还不让你的人赶紧过江？”
“江师长？他？他咋了自己跑到江边来了？咋了这么快呢？”老旦大惊。
“废话！这是啥时候？他能在后面待得住？你他娘的，老子刚在他面前保住你，你们就给老子在江边耽误时间，你还想不想活了？三个月的加强训练，你们是在游山玩水么？赶紧带人过江，游不到师长前面上岸，我就枪毙了你！”朱天华火冒三丈。
老旦愧得无地自容，又为自己的犹豫后悔不迭。这老红军师长真是号猛汉子，就这么带兵跳进江里了，真不怕冻坏了鸡鸡？直到这一刻，老旦才发现，这38军的盛名的确不是虚传，原来以为自己的训练方法和带兵能力不管到哪只部队都算是两把刷子，如今看来，真的要再狠提一把劲儿才跟得上趟了。
“杨北万，让战士们都给俺脱裤子过江！咱们居然让师长撵上了，还他妈叫什么侦察营！你的尖刀连是怎么练的？陈岩彬，你带2连3连下去，游不到最前面俺就烧了你们的裤子！”
侦察营的战士们吸溜着冷气，下饺子一样跳进江里。他们拿出训练时的功夫，拼命咬牙向前泅水，遇到顺流而下的冰块也不管不顾地硬过，不少人被坚硬的冰块击中，淹死在冰河之中，战士们视若无睹继续前进。和经常负重二十公斤泅水十公里的侦察营相比，跟着江师长跳进江水的部队便显出了差距，很快就被这帮训练有素的生力军追了上去，老旦和已经冻得脸庞发绿的江海潮师长在水里打了个照面，朝他大喊到：
“江师长，你要是再能把咱们撵上，就枪毙俺！”
不等江海潮说话，老旦已经带着侦察营游过去了。突然，对岸升起了几颗照明弹，一道弹雨火网顷刻之间向着江里扫了过来。
有阻击！
老旦惊得打了个寒颤，在水中大喊道：
“给俺冲上岸去，干掉江边的敌人，占领机枪阵地，保障大部队顺利过江！同志们，咱们侦察营翻身的时候到了，冲啊！”
照明弹耀亮了夜空。对岸的两个南朝鲜阻击连惊讶地看到，上百个光着白花花身子的士兵正吱哇乱叫着从水里上来，冲到了漆黑的大同江岸上。他们光着屁股晃着蛋，脖子上挂着棉裤，正训练有素地以各战斗队型朝阵地扑上来。这些人跑了没几步，下半身见风就挂上了一层冰霜，这可是零下十几度的寒冬啊！南朝鲜士兵们揉揉自己的眼睛，才知道这不是幻觉。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集中火力开打，还在离他们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这些光屁股兵投过来的一百多颗手榴弹竟然就扔到了机枪阵地上。他们投得如此之准，只瞬间就让这两个阻击连就伤亡过半，等剩下的人从冰雪堆里张开双眼，这群光屁股兵明晃晃的刺刀就到了阵前。他们的刺刀比身上的冰霜更加寒冷可怖，这些南朝鲜兵刚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冻成一团的鸡鸡，连举手都来不及，就纷纷成了刀下之鬼。
江海潮师长一众游到岸边的时候，岸上敌人已被全部拿下。重又穿戴齐整的江海潮师长和关景山政委看到侦察营的士兵们仍然在光着屁股抓俘虏，正纳闷，猛然看见仍然光着屁股站在一边指挥的4营营长老旦和教导员王皓，总算是点了点头。
大同江一战，侦察营光着屁股捉了一百多个俘虏。朱天华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派人专门送来了几箱子烈酒，说别把大家伙的命根子冻坏了，回国之后还得用呢！他还特意嘱咐老旦：送酒的事情别让其他的部队知道！
那酒是朝鲜老乡给的，味道很差，却也能暖和身子。老旦给战士们把酒分了，下了死命令：早晨八点之前，先头连队必须赶到并且占领德川南边的遮日峰，占领之后交给后面的部队，全营继续插向三所里地区。
王皓瞪着通红的眼睛，和老旦一边跑一边看着地图。天就要亮了，侦察营如果不能趁着黑夜跑进山里，美国佬的飞机可就来了。据师部的情报，遮日峰周围只有南朝鲜的保安部队驻防，并没有南朝鲜正规军，也没有美国人，所以只要侦察营能够跑到，占领该阵地该不成问题。王皓立刻召集全营官兵动员会议。
“同志们！对我们来说，大同江的战斗只是一次小的考验，千万别当回事儿！更不值一提！我们必须在早晨八点占领前方二十公里的遮日峰。要现在还是上半夜，完成这么个任务就轻而易举，可现在再有两个钟头天就亮，天一亮我们都知道有什么后果。所以我们要想利利索索地完成任务，就必须在天亮前，也就是7点之前跑到目的地，同志们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教导员，不就是跑步么？咱们在东北天天早晨负重拉练三十公里，不比在这里累么？而且这里的风景还比东北好那！”
“就是说么！朱团长那么好的酒都给咱们喝了，咱还不来个超额完成任务？别说七点，就是六点我们也跑得到！” 2连长李三皮信心爆棚。
“李三皮你别吹牛，你们还叫啥负重？背个鬼子枪就叫负重了？训练时我们连每人还背着十公斤爆破装备那？杨连长的1连我惹不起，人家从腿脚到战斗力都是拔尖的，可你们敢不敢和我们3连比试比试？干脆打个赌！谁先跑到谁把剩下的酒分了，或者谁先跑到谁打主攻，怎么样？李三皮同志？”
“3连长你个卖粪肥的！嘴就这么臭！比就比，两项全算上！杨连长这次你作个见证，谁先到谁打主攻，再把酒喝了。不过老子还要再加上一项，你3连先到了，我们2连全连官兵给你们3连全连官兵洗脚，倒过来也一样！如何？大象你放心，我们先到了也用不着你们的爆破工具，我们会直接冲进敌人的据点，留下碉堡还多个睡觉的房子那！把炕头烧热了，水烧热了，等着你们来给我们连的同志们洗脚……”
“日你奶奶的，君子一言！老子自打过了鸭绿江就没洗过脚，这个忙你是帮定了！”
“哼哼！你这算个球！老子自打到了东北就没洗过脚，算你捡个便宜！”
王皓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我们是去完成任务，不是为了争个谁输谁赢，打主攻这个赌我和老营长可以给你们作证，但是喝酒和洗脚这个赌不要打了，至少现在别打，因为我们不会有洗脚的时间，而且现在所有的同志都需要酒暖身子，亏你大象想得出来！侦察营各连必须同时到达目的地，各连职能不同，还要合理分配体力，我们真正的大仗还在后面！这个任务不给杨北万的1连也是这个原因，大家任务都很艰巨，但是仍然要有分工，别在这个时候就把劲全使光了，出发！”
老旦哼哧哼哧地跑在队伍中间，跑出约摸十公里后，杨北万派出去的三个尖兵传回消息，前方五里地有两辆美军卡车，上面好象有十几个人，看不清是美国人还是南朝鲜人，正往这边开过来。老旦和王皓一商量，认为还算顺手，决定捎带着干掉他们。
“叫2连长过来！”
2连长李波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在部队连级干部培训会的时候，大字不认得两个的李波把自己名字“波”字写得太开，被王皓在点名的时候念成了“李三皮”，从此连干部们都叫他这外号了。他在打锦州的时候被炸伤了腿，日本医生拿掉了他一根骨头。说来也怪，原本腿脚十分笨拙的李三皮，伤愈之后虽然一瘸一拐，却从此跑得飞快，尤其是跑山路，居然成了连队的越野楷模。老旦曾开他的玩笑：你个球的要是另一条腿再去掉一根骨头，莫不能成飞人哩？
“三皮，前面有两辆鬼子卡车，十几个人，带你的连上去干掉，清除道路。别的人就不掺乎了，赶路要紧。”
“是！不要俘虏？”
“这是啥时候？要那玩意干球啥哩？有俘虏就给俺捆了扔在路边！等后面部队去收拾。”
有这样的肥差，李三皮欢天喜地的带着队伍去了，临走还给3连长一个得意的白眼。3连长项国方不干了，说营长你这不是偏心么？怎么好料都给李三皮去收拾？这不让他就跑到前面去了么？老旦说你个球胡说！你的任务不是和李三皮赛腿脚，比这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猴子和驴不比脑子，非要比谁的球长，那不是扯蛋么？你的任务是摧毁敌人的工事和设施，到时候攻坚爆破不利或者炸桥完不成任务，你就继续回家卖粪去。
3连长项国方原本是营口西和村农民，外号大象。虽是五尺三粗农民，他却不会种地，别管什么好地，到他手里种啥死啥，从来都没个好收成，他平常的生计是倒卖粪肥，自然整日臭气熏天。东北人民军部队剿匪时经过营口，路遇正在捣腾粪肥的项国方，一个团政委捏着鼻子问项国方路怎么走，有没有土匪经过？项国方说我没看见人影，但是看村口有十多泡过路屎，看得出这帮人什么都吃，肚子里的货千奇百怪，肯定不是农民拉的，看成色也不过是两天之前拉下的。那团政委憋得满脸通红，心下赞叹项国方对一泡屎能有如此的研究和洞察力，于是就拉着他当了侦察兵。土匪们狡兔三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当年的小鬼子都拿他们没办法，可万万没想到共产党却对他们死追不放死缠烂打，饶是自己诡计多端，也没想到最后暴露行踪的竟是那十几泡屎。项国方在最后一次剿匪战斗之前，详尽分析了这帮土匪的身体状况，说他们已经没什么食物，屎里面开始有皮带和老鼠，而且个个拉稀，估计是闹了肚子，肯定跑不快。他建议队伍轻装，绕到前面去截住他们，前后夹攻一网打尽。侦察连按照他的情报实施包围，果然捉住了这帮拉肚子拉得小脸焦黄的土匪，为此给他记了三等功，粪农大象在38军某部从此“臭名远扬”。
李三皮跑得快，行动也干净利落。那两辆车全是南朝鲜运输兵，正往南朝鲜第七师那边运一批枪支弹药，没想到这边会有中国人。见一队人大大咧咧跑过来，他们还以为这帮衣衫褴褛的人只是北朝鲜的共匪，竟然叼着烟跳下车来，很牛气地摆出了一幅拼刺刀的架势。2连的战士们一见就乐了，有个老兵班长竟然当着几个敌人笑得弯下腰去，说你们这帮二愣子真是太没见识了，竟敢和我们志愿军拼刺刀？一个班的战士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刺倒了五六个，其余的南朝鲜兵吓傻了，立刻就举起了双手。等侦察营全部到达时，2连已经把七八个俘虏手脚捆成了一串儿，整齐地扔在马路边。他们还把自己的三八大杆儿全换成了卡车上的美式冲锋枪，身上揣的弹药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老旦喜出望外。他让各连都换上了缴获的美式冲锋枪，优先发给各连尖刀小组。再吩咐大家把车上的手雷全揣上，这玩意的威力可比东北产的手榴弹好使。王皓心很细，将这次战斗写了个简报，贴在车上，一是告诉后面的团长这仗是侦察营打的，二是告诉他侦察营为了战斗需要，已经全部换上了缴获的美式武器，原来的武器就地留下，给后面的部队补充。
天朦朦亮的时候，侦察营提前到达了遮日峰。当地驻防的南朝鲜部队显然没有想到此时会有情况，一两百人都还在沉睡，呼噜打得山响。杨北万带着一连从山后摸上去，一刀抹了卫兵，把刚缴获的手雷扔了一片进去，把睡梦中的敌人炸得晕头转向，怎么死的都不晓得。侦察营半个小时就解决了敌人，两个攻击连队一根毛都没伤着。
占领了遮日峰，按照原来的作战部署，战士们应该修筑工事，顺便休息一下了。可没到下午，后面上来了一个通讯员，他大声告诉老旦，侦察营在傍晚必须出发前往三所里方向，整个C师按照命令，要急行军赶往三所里，明天早晨之前必须到达，不到达目的地不准开无线电。占领了三所里，就可以挡住美军逃跑的大部队！
“大部队？他妈的总算有大鱼逮哩！赶紧把战士们叫起来，马上就准备出发！”
老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和王皓摊看地图，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跳。明天早晨到达三所里地区，那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遮日峰离三所里有将近八十公里，中间还要翻过三座山，就是大白天，侦察营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一定能完成。更糟糕的是，部队现在无法出发，前方道路上美国人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在巡航封锁，无遮无拦地跑等于找死，必须等到傍晚才能出发，也就是说，必须要在十二三个钟头之内就跑完这八十公里山路，这简直难比登天！
怎么办？老旦和王皓略一踌躇，心想要是容易还找侦察营打头阵干啥？跑吧！跑到哪算哪！
老旦和王皓把全营战士集中到山脚下开会，向大家强调了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如此高难度的任务，战士们听着都有点发怵。可是营长和教导员看上去都信心十足，他们说如果到达了三所里坚持等到C师大部队前来，就可以挡住要逃跑的美国鬼子。足足三个师的兵力，那可是咱们都没见过的白花花的美国鬼子，而且这也将是入朝以来志愿军最大的一次合围战役！
“营长，不用说了，2连还是申请打头炮，坚决完成任务！”
“不行！这次任务要给1连！”杨北万这次不让了。
“咦……1连长？你咋了还跟我们抢功？你是打山头拔钉子的，营长的看家宝，跟我们飞毛腿2连抢功干啥？”
“这任务你们谁也不能给，跑到了还要坚守，没有我们3连的阵前火力布防，你们到了也白搭，任务要给3连！”
“还是给我们4连吧！这一路上全是你们的功劳了，我们4连也不是吃素的，当年老子带着一个班追上了廖耀湘的指挥部，比他们的汽车跑得都快！”
王皓看战士们热情高涨，既感动又很受鼓舞，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同志们，我们这次任务就不分谁先谁后了。正如大象说的，到了三所里我们还不算成功完成任务，最重要的是要坚持到大部队到来。大白天我们要在山头上打阻击战，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再加上几万个拼命往回跑的鬼子，可不会让我们好过的！这任务可要比当年打塔山还要艰巨！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一仗就是把咱们侦察营全跑死，全打光也值得，咱们是C师的尖刀部队，尖刀就要用在最艰难的地方。咱们前两仗打得不好，这半个月够窝火了，这次任务是咱们侦察营的翻身仗，是咱们D团和C师的翻身仗，没准也是咱们38军的翻身仗。所以，不管路途中有多少困难，我们整个营就是跑剩下一个连，一个排，哪怕是一个兵，都要完成这次任务！”
老旦接着补充道：
“大家听好了，除了枪支弹药，什么棉被衣服，甚至占分量的毛巾干粮，都给俺扔下。各连不分序列前后跟紧，全部轻装前进。路上遇到敌人，可以打但不许停，丝毫不能恋战，敌人追也不能去管！到了三所里，别管敌人有什么飞机大炮，就是下……那什么‘圆子蛋’，也不能离开阵地一步！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艰苦卓绝的急行军开始了。部队一出发就遇上了问题，山上的积雪太厚，战士们上山很费劲，脚下一松就往下滑。副营长陈岩彬想了个办法，让几个战士为一组，用绑腿互相连上，一个人往下滑可以拉得住，事实证明这个办法还是不错的。下山的时候，风口后边的雪更厚了，老旦干脆命令大家往下滚，战士们把枪抱在怀里，抱成一个棉团往下滚去。干枯的树枝和坚硬的雪块在战士们的四肢和脸上留下了一道道形状各异的伤口和血印。这样下山速度显然快，只是战士们站立起来时都有些晕忽。
为争取时间，他们选择了一条几乎直线的行军线路，见山爬山，见水趟水。最险峻的一处山坡几乎是个悬崖，落差有十多米。2连长李三皮摘下帽子，大骂一句就跳了下去，山下的雪很厚，李三皮居然“通”的一声整个人钻进了雪里。他爬出来摸掉一头一脸的雪，朝上大喊：跳下来吧，舒服得很！战士们紧跟着挨个跳了下去，竟然没人在这里受伤，这厚厚的雪帮了忙！
路上遇到一只南朝鲜的治安小分队，见他们根本不象正规军，侦察营就未加理会，继续往前跑。这支南朝鲜小分队见他们个个破衣烂衫一身泥雪，还拿着美式冲锋枪，以为是自己人，大声地打着招呼，见这边人居然不搭理他们，气得一通乱骂。
到了后半夜，战士们已经跑得体力不支，很多人开始脸色发白。老旦也头晕眼花，心跳如鼓了。拿出地图一看，竟然还有四十公里的路程。王皓向战士们撒谎说只剩下二十多公里了，大家一鼓作气，不要休息，继续前进！
在翻越最后一座大山的时候，很多战士终于坚持不住了。有些战士已经开始咳血。2连的一个战士跑着跑着，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一头扎倒在地再没能起来。接着又有三个战士吐血牺牲。还有两个用绑腿连着的战士跑着跑着就睡着了，竟然直接跑下了悬崖，摔得粉身碎骨。到山脚清点人数的时候，少了六个！老旦强忍悲痛，命令部队不得停留，继续前进。
他和陈岩彬带头跑在最前面。全营战士紧咬牙关紧跟在两个营长身后。在这冰冷的雪夜里，在惨白的雪光中，在这几乎不是路的行军路上，只能听到侦察营坚定的脚步声和哼哧如牛的气喘声。所有的人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三所里！
天亮了。
地图显示，离三所里还有十几公里！前路虽然没有山了，但是大路上很快会有美军飞机来巡航。怎么办？王皓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说什么飞机不飞机的，没别的办法，继续跑吧，否则一晚上的辛苦全白费了。老旦看着精疲力尽的战士们，心急如焚。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象叫化子一样，棉衣被呲拉得到处是洞，棉花都脏兮兮地露在外边。要是没有那些美式武器，已经完全不象一支正规军了，倒更象是一群山匪。
“各连集合成三列纵队，继续向前跑，把身上的枪都按照南朝鲜兵的方式背，连长打头跑在各连前面，只管往前跑。要是鬼子飞机来了既不许躲，也不许打，跑步速度可以放慢些，但是一定要跑得整齐，所有的人都向飞机挥手，明白了没有！”老旦计上心来，大声喊道。
王皓会意，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办法了，亏这个农民想得出来！战士们立刻按照命令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列，把枪从横端变成了肩挎，打南朝鲜兵的伏击时，看见他们走路都是这副样子。后面的大路上好跑多了，战士们达到体力极限的时候，除了肺里面一团火般地灼烧，身体仿佛不再那么累了。一轮红日从山峦里慢慢升起，向前飞奔的队伍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飞机！”
战士们一惊，抬头看去，两架黑色的飞机正斜斜向队伍飞来，巨大的引擎声振荡在山谷之中。
“向狗日的们打招呼！”老旦大声命令。
“美国鬼子，我日你娘！”
“……我操你奶奶！”
“美国鬼子，你妈了个逼！”
“美国猪，你们生儿子不长屁眼儿！”
“……”
战士们一边仰头向飞机笑着挥手，一边用他们能想到的最肮脏的言语骂着。美国人看到这只队伍如此有礼貌地和自己打招呼，也很礼貌的在飞机上给他们敬了个礼。战士们哈哈大笑，说这帮美国鬼子真好胡弄，你骂他他还朝你敬礼呢。
锦囊妙计得逞，老旦得意得满面放光，脚底生风，真恨不得唱上一曲儿！他看了看表，离预定到达时间只有两个钟头了。身边开始有不断经过的小股南朝鲜部队，战士们开始有点紧张，可是这些部队都无精打采地看着自己，就是不说话，心里就慢慢放松下来，只是一句话不敢说，别让他们嗅出了什么。
当侦察营终于跑到一个立着三所里牌子的地标前，很多人都虚脱了。老旦此刻觉得自己严重脱水，可是前面还有几公里路，要一口气跑过去再打下来，否则在这里停留夜长梦多。王皓赞同他的意见，让战士们吃两口雪，继续向前慢跑，但是要做好战斗准备。让他们惊奇的是，三所里南朝鲜部队的驻地门口居然有几个军官迎接，脸上还带着笑。杨北万一刺刀就干掉了那个领头的，战士们呼啦一声蜂拥进敌人驻地，打枪放炮扔手雷，搅了个翻天覆地。一个班的战士们冲进了敌人的食堂，发现了十几大锅热腾腾的菜。老旦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门口那厮莫非是在等一只退下来的南朝鲜部队，还做好饭菜等他们？莫不是那两个飞行员给他们的消息哪？

第十九章 鏖战三所里
占领三所里敌军驻地后，战士们彻底累垮了，可是大家根本不敢躺下，脑袋一耷拉就能睡死过去。虽然打下了旁边的高地，可是眼下只能守住这里，具体的战斗任务还要等团里下达。这次老旦丝毫不敢再大意了，他命令2连和3连不能停留，在两个山头上立刻开始干活，1连直接进入前沿负责阵地警戒。
看着累得神情恍惚摇摇欲睡的战士们，老旦的心疼得揪成了一团。各排的炊事班长直接把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锅抬上了山，想让他们一边吃一边挖战壕，可战士们此刻已经精力不济，只想睡觉，看着满锅的肉菜，哪里吃的下去？王皓倚着一个大石头坐着，他脸色苍白，用手紧压胸部，不住地咳嗽，地上吐出一滩血。刚点上一根烟，那烟就被血浸透了，可他只喘了一口气，便又开始下达命令了。
老旦跟着战士们上了山。在路上，他感到身子有点轻飘飘的，胳膊腿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景物也变了颜色，一会儿发亮，一会发灰，耳朵里的声音更是千奇百怪，近在咫尺的李三皮说话声他一个字也听不见，而在十米开外的陈岩彬喘气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听见眼皮和眼球那涩涩的摩擦声，那眼皮子好象两道巨大的闸门，要费千钧之力才睁得开来。战士们东倒西歪的身影在炙烈阳光下如同鬼魅，几十双胶鞋在干硬的山坡上踩出的声音很是刺耳，他不自觉的去捂两只耳朵，手一按上去把自己吓了一跳，两手就象摸到两个冰块，那两只耳朵已经冻得毫无知觉了。
“岩彬！把望远镜给我，你去派人看看朱团长他们到了没有，别走错了路！”
三所里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毫不起眼，可是连新兵都能看出来，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正好卡在一条从北向南的大路上，不把这里的几个山头打下来，过往的任何车辆和人员都会被多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得无处藏身。一到三所里，战士们便明白了这次夺命狂奔的意义，故虽然疲劳到了极点，却丝毫不敢松懈。为了相互帮助，杨北万发明了打耳光的办法，谁困了就喊，旁边的人就过来给自己一记耳光，这样犯困的人和打耳光的人就都不困了。一时大家不分官级，纷纷动手，山头上耳光声此起彼伏。在几个连长的带领下，战士们一边慢慢喝水吃东西，一边开始在山头上挖战壕修工事了。3连已经下去埋地雷挖陷坑了，山头上只有2连和1连在干活，4连奉命睡觉，三个小时后接班。接到睡觉的命令后，4连两百多人“扑嗵”一声，倒地就睡。
朝鲜人的菜太难吃了，战士们虽然饿，却还是难以下咽。炊事员们想设法给战士们烧点稀粥喝。他们找了山上一处背风的地方开始挖坑，土里的岩石太硬，几个炊事员拿着小铲子忙活了半天，敲得火星四溅，也没挖出个坑来，在那里急得团团转。后来索性不挖了，搬来了几块大石头，把锅搭在上面，再把干净的雪放进去，终于可以点火做饭了。
让老旦汗颜的是，只不到两个小时，D团大部、以及朱天华和大部分团级指战员就赶到了三所里。据团里的参谋长说，侦察营在走过的路上都做了很好的路线指示，后面的部队看得真切，根本不用犹豫，只管往前跑就是了，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路上有不少同志因过渡劳累而牺牲了。路标是王皓的安排，老旦对他的细心很是赞叹。朱天华累得腿脚抽筋了，原本粗如牛喉的声音也变了味道，他一见老旦就走不动了，傍着一棵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老旦和王皓赶忙去扶他。朱天华睁开瞳仁发散的双眼，喘着粗气道，你们他娘的走的是什么路？翻山越岭过河不算，还让老子滚驴坡跳悬崖，差点把老子这一百五十多斤摔成肉饼！王皓苦笑着说没办法，朱团长你回头看看地图就知道了，为了抢时间，咱们走的基本是直线，这条路是我们趟出来的，不这么走根本到不了。朱天华抽了根烟，脸色缓过来一些，回头命令道：
“报务主任赶紧向师部和军部发报，我部已经到达三所里，请求下一步作战任务。老旦，你带老子上山！”
话音刚落，杨北万把守的山头上传来一阵枪声，朱天华和老旦等人大吃一惊，忙快步赶到山顶。只见杨北万的士兵们一半在拼命挖战壕，另一半已经向山下开火。老旦举起望远镜朝下望去，看见有一百多个身穿美军服装的鬼子正在往回跑，再抬起来向北望去，对面那座昨晚从侧面翻过的大山上，一股黑压压的人潮正从山脊冒了出来。而东边的那条公路远处，望不到边的车流和人流正滚滚而来，足有几千人！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上所有的疲劳感一下子全没了。
“赶紧发报！敌人企图通过三所里撤退！我部请示任务！”朱天华大声喊着。
“准备战斗！赶紧把战壕挖出来，鬼子来了！鬼子来了！团长营长你们快点下去！”
杨北万和李三皮在阵地上拼命大叫着。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可此时二人的眼睛几乎要爆出眼眶，面对如溃堤大水一般的强敌，他们十分紧张。到目前为止，老旦和战士们一样，不知道接下来的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团里面的电台一直保持着无线电静默，面前遇到的敌人是谁？有多少兵力？全部不得而知。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侦察营这次翻山涉水，连夜奔袭八十公里，确实横在了正在向南撤退的大部分敌人前面。
在敌人背后，志愿军的几个军已经拉开架势在进攻，如果能在这里拦住敌人，顶到C师和38军大部队的到来，就对敌人形成了南北夹击的军事态势，形成对我军最有利的歼敌局面。侦察营先行占领山头，D团大部随后赶到，用不了一天，C师大部也可以赶到这里。只要这一个师的兵力可以能把敌人挡住几天，38军的A师，B师就会把周围的几个战略要地顺势拿下，这溃逃过来的漫山遍野的鬼子，想突破这道防线可就难了。彭老总的几只劲旅，会用最为强大的力量对包围圈里首尾难顾的敌人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三皮不要惊慌！继续修筑工事，先让1连顶住。鬼子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会一上来就狠攻的。对付鬼子们的坦克飞机大炮，没有战壕不行的。”
老旦一边命令2连加紧干活，一边让杨北万带1连立刻奔向3连的防地，替换大象的3连进行阻击，大象立刻组织爆破组下去山坡上埋炸药，2排长带领爆破组，一次性把一个连所携带的炸药全部埋在了道路一边的石头缝子里，就等着敌人的车辆和坦克到来。
“老旦，你和王皓给我下来！你们不能在这里留着！这才刚开始。”
朱天华带着一众指战员下了山。大家这时困意顿消，也不觉得累了。一溜烟小跑进了临时指挥所。电话和电台都已经放置好，几个山头上的防御阵地都可以联络了。
“营长？我们4连呢？”
4连长耿新瞪着血红的眼睛来问老旦，老旦大怒道：
“不是让你们睡觉么？谁让你们过来的？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把你们踢起来！”
“营长，这边一响枪，战士们哪里还睡得着？都在那边自觉集合了。营长，这个山头给我们来守吧，李三皮他们挖坑的时候，好歹我们已经睡了半个钟头了！好地皮不能让他李三皮一个人刮了呦！”
“你们继续睡觉吧！这会儿让他下来，不是要他的命么？再说了，他2连刚吃饱喝足，你们还没有啊？我们这几个连要轮流上去，腾出D团其他部队睡觉的时间，1连和3连也是这么配合的，放心吧，仗有你们打的！”
王皓总算劝回了耿新。朱天华已经忙成了一团，刚支起来的电台终于收到了上级的命令：死守三所里，等待援军到达！要象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报务员声嘶力竭地朝朱天华喊道，通讯员奔命一样的往各营传递着命令，各战斗单位进入了空前的紧张状态之中。后面跟上来的D团各部也已经筋疲力尽，还不象侦察营一样有时间吃饭。朱天华和几个营长们合计，再加上老旦和王皓的主动请战，决定还是让侦察营先顶一阵子，1营作为侦察营的预备队，但是要把自己的炮火支援先给侦察营用上。3营去东边的防御阵地做两个山头的预备队。各营以连为单位都要派出专门打坦克和机械化目标的尖兵，三个人一组，每组配备一个炸药包，争取把几辆打头的坦克炸在路中间，挡住后面的坦克和卡车。据说美军的火炮很是厉害，各战斗序列必须严格遵守梯次支援方案，不到紧张时刻不要大幅增援，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1营的尖兵胆子太大了，他们趁着敌人没有从山那边拐过来，在道路旁边迅速挖坑，把侦察营的战士们看得心砰砰直跳。他们排成一溜，不一会儿就挖出了四个一人多宽的坑，一个战士竟然抱着炸药包蹲了进去，他们在头顶上放上一块木板，木板中间有一个窟窿，埋进去的那个人就那样憋在里面，别的人用泥土和石头把木板掩盖上，在表面放一些杂草把窟窿掩住，再把挖出来的土石散落周围。很快那四个坑就都看不见了。
敌人在前面搜索的两股侦察小分队被杨北万和李三皮打了回去，他们好象没太在乎眼前的麻烦，只是派出了大概一个连的兵力，照着山上放了一通迫击炮就开始往上爬。李三皮一见不高兴了，这么小看我？他命令不要开枪，说要看清楚这些家伙到底长啥样，一个也不准放走。在侦察营2连的战士们看来，没见过这样打仗的敌人，更没见过这样撤退的敌人。只见他们一边说笑，一边慢慢悠悠地毫无队列地往上爬，还有半道歇下来抽烟的。这些家伙个个身材魁梧，驴高马大，他们的枪没指着上方，而是斜跨在肩上。等到走近了，战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他们的皮肤并不个个都白，可眼睛都是彩色的，手背长金毛的黄毛的灰毛的都有，象是当年部队在剿匪时进了猴山。等看到当头那人嘴上叼着的大号雪茄和肩上的美军字母时，李三皮大喊一声：
“给我干！”
山顶上突如其来的弹雨让这帮美国兵魂飞魄散，登时有十几个人应声而倒。但是，其他人受惊吓之后并没有跑，而是自动结成战斗队型开始往上冲。李三皮乐了，命令战士们把缴获的美国手雷象石头打狗一样扔下去，每一颗手雷都落在人堆里，炸得敌人人仰马翻。这些美国手雷没有一个是瞎扔的，也没有一个是落了地还在那里蹦蹦跳跳不炸的。这些垂死的美国兵终于明白，山顶上的这帮人绝对不是一支北朝鲜的乌合之众，也许就是他们听说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可他们是怎么飞到自己屁股后面来的呢？
活着的美国兵扔下同伴的尸体跑了。逃跑速度相当之快，连李三皮的战士都说如果他们放开脚打穿插肯定不慢。战士们还没来得及抽根烟，美国人的一排炮弹就带着哨音飞了过来，那炮弹口径很大，把山头都晃动了。李三皮赶紧命令战士们撤到纵深战壕里猫着，看着山顶上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大家心里都有点发罧：他们的炮火来得可真快，打得也真准！这一次排炮轰持续了半个钟头，山顶上冠盖密布的松树几乎全被炸飞了，剩下的也陷入了熊熊大火。炮声一缓下来，战士们赶紧冲上去清理战壕，把着火的松树扔出去。抬头一看，一片黑压压的美国鬼子已经冲到了半山腰，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也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刚往下开了几枪，天上又多了十几架鬼子飞机，一边扫射一边肆无忌惮地朝着这边山头俯冲下来。老旦在山下看到，刚才还风景秀丽的山头上已经变成了火的地狱，就象一座被点燃的坟头一样烟火弥漫。
侦察营的战士，无论来自何处，无论参加过多少次战斗，无论见过多少大场面，也不会有人见过火力如此强悍的敌人！山下近距离打上来的子弹全是各式冲锋枪和半自动，压制火力的轻重机枪多得不计其数，各式不同口径的火炮，压制迫击炮以及装甲车上的掷弹器，把山头打成了一片无处容身的火海。战士们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躲在几乎被炸平的战壕里，缩进冲击波和弹片的死角，可这连续不断的炮火无所不在，战士们几乎无处藏身。
李三皮在阵地之间跑动鼓舞士气时，被一颗炸弹震昏过去，他身上多处负伤。2连只好由已经头上挂彩的副连长指挥作战。2连伤亡惨重，活着的战士们为了不让敌人趁势爬上来，顶着敌人的强大火力向下不间断的射击。美国人的飞机把一颗颗炸弹准确地扔在阵地上。老旦在望远镜里看到，几乎一个排的战士在一声爆炸中支离破碎，飞上了硝烟弥漫的半空。老旦拼命摇着上面2连的电话，此刻已经无人接听。很快，李三皮和几十个伤兵被抬下山来，被迅速送到急救处。李三皮的伤口呲牙咧嘴突突乱跳，看上去都很吓人，不过老旦凭经验判断，他的伤不致命。据抬李三皮下山的战士说，2连战士已经伤亡过半了！不过鬼子被压在半山腰，一时也冲不上来。1连那边还没有受到敌人的大幅冲锋，只是挨炸，。
“耿新，让4连准备上去！”
能征善战的2连只在瞬间就遭受了如此大的伤亡！虽然对此也有一定的心里准备，可老旦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美国人的炮火太猛烈了，比南朝鲜部队的火力猛多了，也准多了。他想起了当年在武汉和常德打鬼子的时候，那时鬼子的火力在他看来已经是登峰造极了，可如今和美国人的立体火力覆盖相比，从数量到质量上都不能相提并论，难怪鬼子最终栽在美国人手里！
“老旦，我和4连一起上去吧，你盯着3连那边，这边再怎么的也是居高临下打步兵，他们那边要面对装甲部队，闪失不得，被美国人的坦克捅开口子就完球的了！”
一贯满不在乎的陈岩彬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说话变得一本正经。
“老陈你还不能上去，2连损失虽然大，三皮也负伤下来了，但是阵地并没有垮。副连长是老党员了，如果守不住会他会通知我们。你这样上去太危险，也没有必要，你还是去把1连的战斗布置再强调一下吧？”
王皓提出了意见，老旦和陈岩彬都认为有道理。敌人的进攻虽然很猛，但是在这个关口上，要信任战士们！正如朱天华对侦察营的信任一样。而且1连把守的阵地才是最为薄弱的环节，焉知鬼子不是声东击西？
老旦带着团部作战参谋来到了3连阵地上。和2连阵地上你死我活的争夺相比，这边好象还没有开始，敌人的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出现了，前面十几个工兵正在路上扫雷。十几个埋下去的地雷被他们挖了出来，处理之后很潇洒地朝沟里一扔，他们大概也觉察到了山上有埋伏，几辆坦克时不时地放上几炮过来，其中一炮正落在老旦不远处的观察哨上，三个战士登时被一团白光撕成了碎片，一片血雨飞了过来，撒在周围的人身上。大家都一动不动地隐蔽着，团作战参谋是个军政学院的大学生，见一块红白相间的东西落到了自己的衣服上，他忙掏出一块黄色的棉布仔细来揩，一边往下擦一边皱着眉。老旦和王皓对视一眼，对他的举动都很是反感。老旦发现身边落下了一个白里透红的手掌，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心里一疼，忙小心地拾起来，在眼前的松土上用手挖出一个小坑，把它埋了进去，再用手把土拍瓷实了，抬起头来，他刚好看见王皓给他的一个微笑。
敌人的坦克已经到了山崖旁边，大象立刻命令引爆埋在山崖缝里面的炸药，绳子拉了，可是却没有响。大象大怒，叫过2排长来就问。2排长一头大汗，他的脖子是被树枝刮花了，缠了一条白毛巾，他说估计是电线被山崖上锋利的岩石磨断了，马上带几个战士过去接线。大象急出了一身大汗，这就等于埋在地里的那些战士要在在毫无掩护、敌人坦克仍然开进的情况下去炸坦克了，面对前方的坦克机枪手和周围掩护的步兵，这等于是自杀。接线已经来不及了，下去接线的人会被敌人看的一清二楚，乱枪之下肯定活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过了几分钟，敌人坦克已经离埋伏的战士们很近了。对面的山崖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抱着一个炸药包，悠着一根绳子从山顶直荡下去。鬼子立刻就发现了他，那个战士滑到了埋藏炸药的缝隙那里，身上虽然被打出了一片血窟窿，他还是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老旦猛地看见了那人脖子上的白毛巾象一个风筝一样飞向天上，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的2排长。
美国人恍然大悟，坦克立刻就要掉头，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里，炸药包引爆了山崖缝隙中的炸药，巨大的爆炸轰掉了半座山。地裂一般的震撼中，上万吨坠落的岩石把道路上的坦克和车辆截成了两段，冲得东倒西歪，走在靠山一边的鬼子们眨眼间就被吞没了。除了前面的五辆坦克和车辆，后面的敌人被这从天而降的石头暂时挡住。伴随着这声爆炸，藏在地里的几个战士齐刷刷跳将出来，奔向近在咫尺塄在哪里转圈儿的敌人坦克，在美国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里将冒着烟的炸药包扔在坦克下面。
“开火，掩护！为2排长报仇！”
大象含着眼泪发令了，山上各式武器向惊惶失措的敌人开了火，那几个坦克在一团团火光里碎裂了，一个被炸飞的坦克炮塔重重地砸在一辆满载美军的卡车上，硬生生把它和上面的士兵砸成了饼。3连的迫击炮猛烈地的轰击着敌人的步兵，寂静的山谷，眨眼功夫就成了尸横遍野的坟场。老旦被战士们的杰作惊呆了。3连两个排的战士已经从侧面冲下山去，将被打得措手不及的鬼子冲的七零八落，敌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发射了火焰喷射器，在道路上烧出了一道火墙，有几个战士没有出来。
战场上留下五辆燃烧的坦克和十几辆报废的汽车，一百多具尸体。敌人撤退了。
2连和3连的阵地暂时平静了，但是大家都明白，美国人不会甘休，厉害的还在后面。对1连阵地的轰炸和冲击从没停过，撤下来是不行的，伤亡再惨重也要坚守。侦察营能不能挡住势如潮水的美国人，老旦已经心里没底，眼看刚才炸下来的那些障碍物，只一会儿功夫，美国人就已经在炮火的掩护下用工程车辆推开了。风雪中，隐约可见远处几十辆坦克和黑压压的大群步兵在集结。飞机越来越多，正在扑向山头的阵地。
美国人拼命了。
老旦身后，D团各营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随时准备接替侦察营。这注定是一场昏天黑地的血战。美国人强大的火力让他感到害怕，身体中的血液在高速地流淌着，这也许是自己最后的战斗了，也许从十几年前参军时起，这场战斗就已经命中注定……
十多年后，每当老旦回忆起三所里这次战斗，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偶尔会静静地流泪。这场战斗是如此残酷，如此壮烈，以至于他都开始淡忘这之前经历的血战。三所里这道红色而血腥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竖起一个高大的墓碑，挡住了回忆里的一切。
太惨了！
美国人和随后赶来的南朝鲜人发疯一样地向D团各营阵地发动了进攻，根本没有什么进攻间歇，各式炮火不息，飞机昼夜轰炸。敌人排山倒海的冲击让战士们终生难忘。老旦在高地上向北望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残酷而壮丽的景象，在白天还是锦绣的河山，此刻已经变成了血与火的地狱。各式武器交织而成的巨大声响，就象黄河开裂一样直冲云霄，地动山摇。绵延百里的山谷之中，漫山遍野的树木在燃烧着，如同亿万只通亮的火把。成千上万的爆炸火光和照明弹，映红了天空。
燃烧的战车，横陈的尸体，碎裂的大地。
老旦知道，在敌人后面的志愿军部队已经在全力向敌人进攻，二十万大军正在逐步切割敌人的每一支部队。而在眼前，在几十架轰炸机倾泻的弹雨下面，数不清的炮弹、子弹和火焰扑向侦察营把守的山头，那些弹痕是如此之密，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洪流顷盖在山头每一寸阵地上。经过这半天的狂轰乱炸，山头原本坚硬的巨大岩石已经变成了碎石粒，战士们每一次挖出的战壕都会在一阵猛烈的炮火中连同他的战士们消失不见。阵地下面，近千具敌人的尸体几乎把山坡盖住，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仍然在发疯一样的进攻。石头在燃烧，尸体在燃烧，天空在燃烧，山上山下，每一个人的双眼也在燃烧……
杨北万的阵地终于遭到了敌人毁灭性的打击，在平均每秒钟落下六七发炮弹的一个小时轰击之后，十几架飞机掩护着十几辆坦克，外加上千名敌人，浩浩荡荡压向了1连阵地，只半天时间，1连就基本上打光了。杨北万带着阵地上所有能动的战士一步不退，始终钉在那个山头上，任凭敌人冲上山头还是占领战壕，战士们都会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把他们赶回去，每一次也都会付出几个战士的生命。几番猛攻之后，敌人损失也很惨重。
李三皮的阵地已经没有了军官，杨北万担心敌人向这一点突击，把自己的阵地交给几个党员同志负责，带着一个班的战士跑到了3连阵地。其他营的阵地上遭遇的进攻压力丝毫不亚于这边，在新源里和松骨峰那边，战况仿佛更为激烈，刚才在望远镜里还尖翘翘的两个山头，如今好象被炸得矮下去了不少，那是B团把守的地方，看来范老虎的处境比朱团长这边更为残酷，因此彼此之间谈不到照应掩护了。在D团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南边也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向南看去，距离这里几公里的地方，山头上也开始被敌人的飞机轰炸。老旦看了看表，估计是敌人北进的援军开始进攻南边的C师阵地，两头都是敌人，情况更加紧急了。按照原定时间，守卫三所里和新源里地区的先头部队已经完成了阻击任务，后面的援军应该就要到了，他拿起电话喊道：
“3连3连，阵地怎么样？”
“……我是3连阵地！我是3连阵地……连长和指导员、副连长都已经牺牲了！现在我们在由杨连长指挥，阵地被压缩，但是还在我们手里！”
“让杨北万听话！”
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杨北万的声音：“老营长？我是杨北万！”
“能顶住么？”
“再给我半个连，我能把两个山头都顶住！”
“支援部队还没上来，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那……老营长，那就只能和敌人拼了！老营长，我杨北万能有今天，这条命是你救了好几次的，我不会给你丢脸！我还等着你给我介绍板子村的姑娘那……”
“小兔崽子，老子马上就来……”
话音还未落，一声巨大的爆炸从电话里传来，老旦的耳朵差点被震聋，他条件反射般地扭头看向山顶，只见两架敌人的轰炸机从山顶掠过，一片巨大的黑云从阵地上腾起，老旦的电话落在了地上。
老旦心中哽咽，眼神凝重。他从未见到过如此可怕的空中打击，这种航空炸弹怎么有那么大的爆炸烟云……从敌人射向山顶上的炮弹爆炸声，老旦觉得现在一秒种至少有七八颗炸弹爆响，这比在淮海战场上解放军俘虏自己的那一仗还要厉害得多。他沉思片刻，一把摘下了帽子，恶狠狠地拿起了身边的枪。这是一只苏联的波波沙冲锋枪，是王皓从那个累死在路上的战士手中拿过来的，还从来没有用过。王皓已经去2连阵地上面，陈岩彬联系不上他，电话线又被炸断了。
“老陈，咱们该上去了。”
“嗯！是时候了老旦，按照团里的部署，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警卫排！通讯组！各连文化教员，所有的同志们全体集合，带上所有的武器！”
陈岩彬刚才在阵地上布置任务时已经负了伤，左胳膊上和头上都缠满了绷带，他看到情况紧急，坚持不下去，是被杨北万的兵拖下来的。
老旦和陈岩彬带着十几个战士，飞快地奔向3连阵地，山上被炸起来的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整个山坡上都弥漫着一股炸药和汽油的味道，脚踩上去竟然是松软的，被他们的双脚搅和起来，象是河床里的细土。到了山顶，冒着仍然在落下的炮火，他们焦急地寻找那八个战士，却看不到一个活动的人影，众人就在那里大喊着他们。老旦心痛地看到，山顶上那几十个战士的尸体，已经被敌人持续不断的炮火炸成了碎屑，红白相间的血肉密密麻麻地散落在阵地上，阵地上原本坚硬的岩石已经被烧成了石灰一样的焦土，子弹打在上面不再四处乱崩而是扑扑作响。众人一边四处喊叫，一边收敛能够使用的武器，一个战士突然从地里钻了出来，他抖落一身的灰土，犹如一片焦土里钻出了个黑无常，几乎赤身裸体，连裤衩都没有了，他的全身已经熏烧得漆黑，皮开肉绽，沾满了鲜血和泥土。他的嘴唇因为被烧焦的脸而上下翻卷着，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尽管如此，他的眼睛仍然如同暗夜中的恶狼一般凶狠血红。他的手里抱着一根爆破筒，一只手拉着引线，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老旦，猛然间，这个人扔下爆破筒大哭着扑向自己，声嘶力竭地喊道：
“老营长啊，就剩我一个了，他们全牺牲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好兄弟！莫怕，咱们都在这里，咱们侦察营都在这里，你是好样的，同志们都是好样的……”
说着说着，老旦潸然泪下。
“杨连长不见了！我找不着他了……我找不着他了，刚才他就站在这里……他就站在这里啊……”
“他牺牲了，他被敌人的飞机炸没了……”
这个几近歇斯底里的战士紧紧抱住老旦，大张着嘴却哭不出来。老旦强忍着心里的悲痛问道：
“你叫什么？”
“……我叫余三强，是3连2排炊事班长。”
“我命令你来接替杨连长的职务，我们要坚持住！不许后退！你能活着下去，以后就要带着1连，听明白没有？”
“连长和同志们都牺牲了，我决不会离开他们！”
“别哭了，敌人要上来了，还能战斗么？咱们准备战斗！机枪还在么？”
“机枪全炸烂了！”
“那就用冲锋枪和手榴弹吧！”
“手榴弹早就没了，好多冲锋枪枪管弯了，打不了了，我从鬼子身上拿了十几只枪回来，可是子弹不够。营长，咱们的援军那？”
老旦沉默。他摘下自己的冲锋枪交给了这个战士，再从腰间拔出手枪，咔哒一声顶上了火。
“就是剩下一个人，也决不能让敌人占领阵地，同志们！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我们现在要让志愿军所有指战员知道，我们侦察营是38军C师最硬的一颗钉子！”
陈岩彬大喊着，一把撤掉捆在胳膊上的绷带，鲜血立刻从伤口崩了出来。老旦从战壕探出头去，他看见了死在阵地前面那几上千具敌人尸体，血已经染红了山坡，十几辆坦克一字排开在向这边轰击，天上又有十几驾飞机俯冲过来。在他们下面，又是上千敌人……
在老旦以后的记忆中，这个场面总觉得模糊，它和以往的很多战斗画面混在一起，在脑海里相互交织着。当时有没有把枪交给这个战士？如果给了，那咋记得自己手里还有一只波波沙呢？他记得看见了好几个身高马大青面獠牙的鬼子，可为啥旁边还有一个日本鬼子那？自己好象一枪一个把他们都放倒了，这个时候明明用的是那只手枪啊？老陈是怎么下来的？怎么记得他和两个鬼子摔在一处，用绷带勒死了一个鬼子，他最后不是和另外一个鬼子摔到山下去了么？警卫员小柳是怎么牺牲的？那个用一口白牙去咬鬼子喉咙的人，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后生娃子小柳么？王皓怎么也跑到这边来了？他不是在4连的阵地上么？他怎么能用一挺机枪打敌人的飞机那？这是部队绝对不允许的！后来他哪里去了？怎么没人提起他呢？余三强穿的是谁的裤子？怎么那么短那？通讯班班长手里面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红旗？怎么上面一个枪眼也没有呢？敌人冲上来的时候，是谁吹响了冲锋号？司号员不是早就牺牲了么？那几个宝贵的文化教员，连长们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让他们上战场的宝贝疙瘩，怎么也拿着手雷冲下了山？
不管他如何回忆，这个高地上的很多画面，始终无法完整地拼凑到一起，他怀疑自己是否被那颗炸弹炸得失去了一些记忆，最后的记忆画面是那面鲜艳的红旗，那旗子原本插在一个鬼子的肚子上，他刚想去拔那旗子，它却猛然间被一柱冲天的大火托到了天上，在天上瞬间就烧成了一片灰烬。那根火柱爆发出的巨大冲击波也将自己猛地掀起来，自己竟然慢慢悠悠地飞天了，他在半空看到自己身上骤然间开了无数个窟窿，咕咕地往外冒血，身上一边是火辣辣的疼痛，一边是凉飕飕的寒冷。他在天上翻滚着，令他惊奇的是，他很喜欢这种飞的感觉，也很熟悉这种感觉。当年在武汉的长江边上，不也是这么飞起来的么？他从山顶被炸到了半山腰，感觉飞了很长的时间，最后重重地摔在山坡上。他看见自己手里的枪翻滚着飞下山去……枪上的那只臂膀是自己的么？意识弥留之际，他用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到，山下一只志愿军的部队正在向上飞快地攀爬，打头那个胖子是团长朱天华么？怎么有点象麻子团长？他身后的战士同样高举着一支红旗，只是那旗子仿佛在变着颜色，在大风里呼啦拉地抖着，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蓝，一会儿是五星红旗，一会儿又是青天白日……
可以回家了，老旦在昏迷中喃喃地说……
自打男人再次离开了板子村，翠儿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上次老旦离家，那是鬼子打进家来，国军强拉硬拽没法子。自己牵肠挂肚多年之后，看着国军被鬼子打成那个样子，几年也没个音讯，估计男人已经战死了，她自己悄悄哭了，死下心来拉扯孩子，过成啥样算啥样。谁料想男人竟然回来了，已经死去的一切希望重又燃烧起升腾的火焰，日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恨不得永远把他绑在炕上，和自己厮守一生。于是男人这再一走，和上次的感觉就又不一样了，这心里天天都魂不守舍的。
战争开始的时候，翠儿的心每天都悬着，每天都去村口听广播，听听朝鲜战场上有什么动静。县里也经常有报告员来乡里传达抗美援朝时事，宣讲国家战时政策。传来的都是好消息，说咱们志愿军前两次战役把美国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已经快打到三八线了。“三八县”是什么地方她不晓得，但她心里听着还是踏实极了，天天把老旦在战争中获得的奖章擦来擦去。志愿军打了胜仗，自己的男人自然是比较安全的。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不就把鬼子全赶回美国去了？
家里一切都还算好，县长的许诺兑了现，两个孩子都去县中学念书了，就住在县城亲戚家，一两个星期回来一次。亲戚传回话来，老二有盼儿学习很用功，天天看书看到很晚，除了打架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各门功课都不错。老师们夸这孩子有灵气，肯用功，将来也许可以考上信阳师专。那老大有根儿学习不行，憨头憨脑的上课却调皮捣蛋，老师问问题，他张口我爹闭口我爹，说我爹没文化一样打天下，着实是个刺儿头。老大老二还隔三差五和学校的同学打架，老大有根儿人高马大，老二有盼儿心狠手黑，二人联合作战，配合默契，几个月下来已经成了学校一霸。因为是县长安排过来的，他们的爹又是一个军官，老师和校长都拿这两个小子没甚办法。
孩子们上天入地的事情翠儿并不很上心，能打能闹也总归好过在板子村目不识丁吧？两个孩子虽然不经常在身边，翠儿自己过得也算舒坦。劳作之余，村干部们经常带着各自的女人孩子来串门，其中村支书郭平原上门最勤。大到房子漏了，小到门槛弯了，他都能明察秋毫事无巨细的安排处理，还让人在门楣上镶了两块“光荣军属”的牌子。老旦走了半年了，一个信儿也没有，这也难怪，谁让他仍然不会写字那。谢老桂和谢国崖两个家伙被农村互助工作组的工作搅得焦头烂额，早没了心思来照看军属。郭平原四处收集着朝鲜战场上的消息，觉得这仗可能打不了多久，美国人虽然武装到了牙齿，可面对强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也正如毛主席他老人家讲话，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翠儿没有去乡长安排的妇女群工部工作，郭平原按照上面的政策开办了几个农村生长互助组，协调了一些农户的劳力，村里补发了老旦原有的五亩地，现在家里人均有三亩半地了，自己的地还能被乡亲们照顾着。县里给区里派下来一些军需品生产任务，梁区长把一些棉纱绷带的包装工作交给了板子村的合作生产组。一听说是给朝鲜前线准备的，翠儿立刻就报名参加了，兴高采烈地干了起来。在这里她一点也不寂寞，和村子里的婆娘们整天笑呵呵地干着活，一边干一边和众人聊说着各自男人的事情。
“翠儿呀，你家男人咋那有本事哩？打了那么多年仗，硬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还当了大官，是不是你天天在家求菩萨保佑他哩？”
“就是呀翠儿，真想不到咱板子村能出你男人这样的英雄哩！你看那郭平原和谢国崖那溜舔的劲儿，恨不得和你家老旦攀兄弟哩！”
“备不住啊，你男人再回来，这官儿又能往上窜一窜，咱板子村屁大个地界儿，将来可咋容他那？翠儿你就等着去城里和你男人吃香的喝辣的吧！没准当个诰命夫人哩！”
“啥大官儿小官儿的？俺才不希罕哩！能安生回来就算烧高香了，城里面俺不想去，谁也不认识，又没地可种，俺家老旦也是个不稀罕当官的，俺看他呀，带兵打仗或许是好样的，当官儿他不是块料，大字也不认得一簸箕，当个啥官儿那？也就在家里威风威风，不过啊，嘻嘻，在家里还不是俺管他？”
“那你可得捏住他啊！男人这东西，长几根毛就炸刺，给个锅盖也能当成响锣来敲，他要是日后欺负你，你就甭让他上炕！上了炕也崩让他进你被窝，看憋不死他！”
“你当人家老旦和你家男人似的？刚当个民兵连长，那腰杆儿挺的崩直，鼻孔朝天的，一口一个乡亲们咋的咋的。你看人家老旦，当了荏大的官，见了咱乡亲还是一口一个叔伯婶子叫着，哪有一点儿矫情的样儿？”
“行了水秀，你埋汰人家喜莲儿家男人干啥？人家干的是那份活儿，就得摆个做派哩，要不村子里那帮愣后生子谁服他哩？换了谁都一样。俺家老旦又不在村子里挂职，回家来就是想安生安生，当然个没啥派头了。”
“翠儿，你知不知道城里在杀反革命哪？”
“啥反革命？哦，俺听宣传员说了一点，俺不晓得是啥意思。”
“据说有人往政府和学校的水里放毒，还往急救包里掺土，这急救包到了战场上根本不能用，战士们用了就伤口感染死了，俺家男人他二舅在城里公安部队里面做文书，说局子里面天天抓人，抓住两天就枪毙，一天几十个那。”
翠儿一听有人敢往急救包里掺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该杀，俺男人在前面打仗，要是用了脏兮兮的急救包，那不是要命么？他们还有没有良心了？还敢在学校水里放毒，那娃娃们招他惹他了，要是他们落在俺手里，俺非拿纳鞋锥子扎死不可。”
“就是的，咱们帮你一起扎狗日的……”
“翠儿，那郭平原咋老往你那里跑？他想干球啥哩？”
“嗨，也没个啥事，就是来打照打照看有啥要帮的。”
“别听他的，你还记得不，你家男人没回来之前，他还想把你家后房拆了充公那！你们家老大为这个在他家门口拉了泡屎，摔了他女人一身臭烘烘。这号人啊，那脸是新媳妇的褥子，一天换一个怪图样！脖子一扭他就能换个嘴脸，还不是见你男人牛气了，怕你男人倒旧账，赶紧来巴结？嘿，点头哈腰的，他也真臊得下那张书记脸！前天啊，俺听见他女人在家扇他耳刮子，说自己的房子漏了你不管，去管人家活寡妇家的房子，呵呵，还有人在那儿吃醋哩！”
“俺心里有数，他帮他的，俺端着接着，却也不欠他啥！她那婆娘天生就是个破货，咋的俺家有根儿当年不多拉两泡儿！摔烂她的腚！”
翠儿想起当年郭平原欺负这孤儿寡母的时候，也常忿忿不平，恨不得让老旦把他拉出去毙了。可眼下这日子和蜜一样，就不想计较以前的事情了。当官的本来就没有多少好鸟，这郭平原也没啥大坏水儿，拿他当房檐上那只老猫得了——只要不来偷鸡使坏，高兴了就给他个好脸。
“水秀啊，你家二子现在咋还这虎性那？俺那天半夜起来解手，听见你家房里嘿呦嘿呦的，以前他好象没个这般劲头哩？是不你给他吃啥药了？”
“啊呀翠儿呀，你可不知道，俺家二子他受了你家老旦的样子招呼，说他娘的老旦这小子以前和俺一个球样，打架都是俺揍他，可如今人家一扭脸成了大将军，县太爷都前拥后呼地围着，早知到这样就不当逃兵了。他这心里正怄气那，没地方发气就半夜折腾俺，一茬接一茬，象是吃了驴鞭似的！”
“那不正好了，他生气，你过瘾呗？”
“俺还老开导他哩，说你只看见人家老旦有县太爷陪着，就没看见人家老旦脸上那一堆伤疤，身上说不定更多哩！俺不要你长疤，你也别想当官，要说老旦这一走十几年，翠儿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不？你要是走个十几年，就是当了委员长，俺也不愿意哩，翠儿你说是不？”
“那可不是！这二子是一时臆怔了，你别搭理他，咱板子村出去当兵几十个哩，除了偷着逃回来的，不就他老旦一个活下来的？俺那老旦脑子傻，那懂得个跑？还是你家二子机灵，现在怄个啥气？就怕他怄着气半夜折腾，三十亩地一头牛，正是干活的年纪，别早早地做坏了身子呦！”
“哎呀，俺挡都挡不住哩！就差在被窝里砌堵墙哩！不过啊，俺还真要感谢你家老旦回来，俺有年头没这么舒坦了……”
翠儿猛地想起了老旦刚回来的那天晚上，脸也不由得红了。
转眼一年过去，男人仍没有个消息，翠儿心里有点不踏实了。趁着去县里看孩子的功夫，她挑了半筐鸡蛋，自己问路找到了县政府，点名找姓找储健县长。储县长刚开完镇反会议回来，忙接待了她，答应帮她去38军驻地了解一下老旦的情况，翠儿带来的鸡蛋，储健是死活没收。
一年下来，两个孩子的个头噌噌上窜。老大有根儿变得虎背熊腰，和他爹一样魁梧，眉宇之间益发多了一股彪悍之气。老二有盼儿个子也长了不少，只是没有他哥那般威猛，依然瘦弱，但是比老大更多了份文气。两兄弟都很想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他回来。
老二的学业正如亲戚所言，一天比一天好，一笔字写的极漂亮工整，连袁白先生都都赞不绝口了。他和哥哥因为没有过基础小学教育，在上初中前需要预科两年。有盼儿天生聪颖，勤学好问，架也不打了，经常挑灯夜战，学习好得常令老师们大跌眼镜。他对文学和历史有很浓厚的兴趣，一回家就拉着翠儿的手，给她讲历史上的故事。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了很多朝鲜战场上的事情，把朝鲜那边为什么打仗，是谁和谁在打仗，志愿军目前情况如何，把他娘讲得云山雾罩的。翠儿知道了咱志愿军已经把南朝鲜的首都给占了，现在两边正打得激烈，老旦所在的军队一入朝就干了几场大仗，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翠儿听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只是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忧。
储县长设法给38军驻地接待部门打了电话，并没有得到老旦和D团的消息，但是知道了38军已经被叫成了“万岁军”，忙托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翠儿，说你就放心吧，你家老旦肯定没事，这下子更牛气了，部队成了万岁军，他还不成了万岁团长？
转眼又过了半年，该是忙秋的时候了。家家户户开始倒腾院子，清理扬场，准备收割庄稼打粒儿晒谷子。这里不比黄泛区那边，谷子高梁棉花玉米都熟得不错，收完秋后的庄稼，就得准备种小麦了。八月十五一过，各家各户打点好自家的粮食，分出上缴的公粮，然后开始打大枣，蒸秋包，挨家挨户串门吃喝。
自打县里宣传开展农业生产互助组以来，才半年功夫，互助组生产模式在武元乡达到了空前规模。板子村成立了生产大队，村大队下面有一群小队，一个小队长带若干户成为一个生产小队，一个小队为一个生产组，仅一个板子村就有十七八个组。一个组的几户人家把农具和力气全部合起来用，但是土地还是分着的，只是集中力量集中突破各家的农活。县里和区里把党中央的精神传达到了各村各户。党中央认为要克服农民的分散经营困难，要使广大贫困的农民迅速增加生产，走向丰衣足食的道路，要使国家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商品粮食及其他工业原料，同时提高农民的购买力，提倡必须‘组织起来’，按照自愿和互利的原则，发展农民互助合作的积极性。互助合作之前，原有土改之后的生产模式原型是小农经济。党中央讲了，小农经济不是向社会主义的大农业发展，就是向资本主义的大农业发展，而资本主义道路是社会主义农业生产所必须反对的，因此现在一定要把其发展前途引导向农业集体化或社会主义化，就会避免农民自发地再转向纯粹的小农经济。村大队一众首脑研究上方政策有个把月，才算弄明白了党中央想干啥。乡亲们自古以来就是各种各的地，对这种新奇的生产模式很有新鲜感，也感受到了集体共同生产的高效率，这么好的办法以前咋就没人领着用呢？肯定是党中央毛主席为咱穷人昼思夜想，这才找到这么个好办法。
1951年秋天，板子村家家户户忙成了一团，到处都飘着丰收的味道。郭平原和谢老桂忙着落实公粮的定量征缴，挨家挨户都有份额，只是比例很低。乡亲们感激新中国带来的幸福，原来交给大户的地租大多化为了自己的余粮，和堆在后院的过冬粮食相比，那点上缴国家的公粮占的比例根本不算什么，众人争先恐后地把粮食交到区里以表感激之情。翠儿和几个乡亲们把要交的公粮凑成一辆大车，和村里的二十辆骡车排成一队，在郭平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向区粮站进发。他们的车上插满了红旗，鞭子抽得四野皆闻，一路上欢歌笑语，路上不停的撞见临近村子的交粮队。为了压倒他们的气势，鳖怪还在路上吹起了喇叭，一路直吹到区里才停。
真想不到，区粮站门口竟然已经排起了长龙，来自西堤北村、乔庄和西河沿村的交粮队伍早就等在那里。区粮站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想到各村村民交粮如此踊跃，登时手忙脚乱，秤砣不够，人手不足，粮仓甚至还没全盖好，正在那边着急。郭平原闭眼合计了一下，照此速度，他认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排到板子村，想带队回去又觉得不划算，回头一看，马家台村和刘家窑村的运粮队也挨着屁股到了。他一咬牙，命令大家干脆就在马车上过夜了，交完了粮食再回村，咱们给新中国交粮，为国家把粮库塞满，种地再苦再累都不怕，还怕在车上过个夜？
既然只能待在这里，翠儿就动了去看看孩子们的心思。这里距离孩子们的学校只有十里地，离孩子们住的亲戚家里也不过十五里地，马车打个来回，夜半的时候也该回来了。翠儿央说了赶车的小队长，让他送自己一程，反正在这里也是闲扯淡没事干，更耽误不了明天交公粮，小队长痛快地答应了。
卸下粮食的骡车很是轻巧，吃饱喝足的大骡子撒欢儿一样地快跑，很快就到了县中学门口。此时已是傍晚，翠儿看到学校门口停着几辆公安部队的汽车，大门入口的大操场场上围满很多人，正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吵吵着。翠儿左顾右盼地进了门，费力地在人群中钻进去，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一摊血，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两个医生样的人正在给几个半大小子包扎头上的伤口，一个伤得挺重，正往被往外边车上抬。几个公安队的战士围着两个人在训话，他们的腰上还挂着枪。
“哪有你们这么手狠的？自己的同学也下得去手？说几句闲话就抡铁锹，你们爹娘怎么管教的？你爹是军官，最讲组织性纪律性，你咋就没学到一点呢？你们学校也有问题，怎么他们打成这样才制止？出了人命可怎么办？你个后生瞪什么？说你不对么？想跟我们住几天？你已经犯法了知道么？”
“这两个学生平时挺好的，尤其是谢有根，平常最是老实憨厚的，今天不知怎么了下这么个重手，我们学校是有责任的，事发之后我们及时制止了他们打架，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我们来了已经这样了。”
一个老师堆着笑脸和公安战士说。看着几个公安围着的两个人，翠儿心里骤然感到一种不安，走进一些仔细看去，正是自己的两个宝贝疙瘩，正在那边低着头挨训，两人身上都有血渍。
“这是咋的啦？有根儿有盼儿？你们这是干啥了？你们闯啥大祸了？”
有盼儿看见翠儿，哇地就一声就哭了，急忙扑过来抱住他娘，翠儿看到他的一只眼睛被打得象个馒头，眼睛剩下一条缝，忙颤巍巍地用手去摸。有根儿却没有动，身上仍然绽起一块块的肌肉，他的头上也是青痕遍布，只是没有见血，兀自恶狠狠地盯着正在包扎伤口的那几个人。
“娘，他们骂俺爸，俺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俺哥用铁锹把他们都揍了。”
“骂你爸干甚哩？你爸招他惹他叻？”翠儿一听就火了，这都叫啥事儿哩？
“他们说俺爸在朝鲜战场上没用，咱们志愿军就是因为这些原来国民党的部队打仗不行才退回三八线，说俺爸怕死，还说俺爸和美国人是一伙的……”
“哪有这样的事？谁家的野娃子？嚼舌头咋的没深没浅？俺男人在前线给新中国打仗，死活都不知道，咋了还有罪了？俺男人是志愿军，不是国民党！你们还讲不讲理？这些屁孩子咋能知道朝鲜那多事情？肯定是他们家大人在后面瞎球乱嚼，这不是反革命么？……现在不是在抓反革命么？你们公安不去抓反革命？拽着俺家孩子干甚？俺家孩子打得好，给他爹争气了，俺看谁敢动他们，谁敢动俺就和他拼了！……俺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身上十几个枪眼，一百多个伤疤，俺男人会怕死？……我日你娘的！谁教给你们这些说道的？要是你爹你娘，看俺不撕烂他们的嘴！……这新中国有俺男人的一份功劳，现在又在保卫新中国，你们公安算个球？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教训俺家孩子？俺男人有本事，他的儿子也不会稀松，没打死他个狗日的算是他命大！”
近些年来，翠儿已经被战争的恐怖和沉重的生活压去了不少悍气。在嫁给老旦之前，她的火爆脾气曾很让她娘家人头疼，就是嫁给了男人之后也没有什么收敛，因为新婚头几个月二人天天恩爱不太出门，村子里就有闲妇嚼舌头，编造她家炕头上的趣事。翠儿知道了立刻火冒三丈，遍地找寻作战武器，拎着一把草叉就登门大闹，把那婆娘家那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吓得跳窗户跑了，从此再没人敢乱嚼这名悍妇的舌头。男人走后，日子苦了，翠儿终于知道就算自己当年多威风，脾气多厉害，离开了这个给个巴掌都呵呵笑的憨厚男人，自己心里就象少了脊梁骨般无依无靠。她开始变得谨慎小心，不招惹任何人，说话嗓门也低了很多。但是即便如此，村子里的野汉子们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仍然不敢上门招惹。时隔多年男人回家之后，翠儿好象又变了个人，天天脸上挂着笑，不管见了谁都和颜悦色，从不去和他人计较便宜，她终于明白，她的一切依靠以及这个家庭的未来，都决定于那个重返战场的男人！有了他，自己心里就无比踏实，什么吃苦受累忍气吞声都可以不去理会了。故孩子们挨凑她倒不很在意，却丝毫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被人随意污蔑和侮辱。
几个公安队战士被这个女人镇住了，只听说过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儿子，没想到这孩子们的娘也是个如此悍妇！看着她那幅恨不得拼命的架势，几个才二十出头的公安队战士们一时束手无策。
“这不是解放同志的媳妇么？哎呦原来是翠儿你啊！”
人群里钻进来一个人，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脸上笑呵呵的，竟是去过家里的储健县长，他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看上去都是政府的。
“储县长？您听见信儿了？我们能自个处理，还劳您跑过来干啥？”公安员忙说话了。
“能处理？有你们这样处理的么？” 储健的脸一沉。
“我都知道了，五个人对两个，两个人却把五个人打了，本来是学生打架，谁打谁都是屁大点的事情，可是事情小，问题却大！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志愿军在朝鲜多么艰难？怎么还有人在后面说胡话？还有没有点思想觉悟？谁把谁打着了都是小事，政治思想觉悟上出了问题，这才是大事。还记不记得毛主席前些日子说的‘三件大事’？你们公安部队难道没有传达么？谁在这个时候破坏抗美援朝和土改，谁就是要被坚决消灭的对象。今天两边都动了手，也都受了伤，谁轻谁重相互都不再追究了，但是这个事情要掰扯清楚，那几个骂老旦同志的，学生还小，学校是要加强教育的。你们还要去他们家里调查调查，看看这个言论是怎么出来的？如果没有反革命倾向，也要对他们的家长进行及时教育……”
“储县长，有一个学生他爸是刘副书记……”
“刘副书记？那就更不应该了，是谁也不行！亏他还和我一起在伏牛山打过游击，革命觉悟都哪里去了？回了县政府，我会在党委会上亲口骂他……你们是学校，一方面要为人师表，一方面要加强学生们的思想教育，还要时刻关注志愿军家属的思想和学习状况，加强同学们的团结工作。所以我说，学生们因为这种问题打架，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而在于你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好在没有出大问题，要是出了人命，你们也罪责难逃！”
翠儿一看有县长撑腰，这县长听上去也打过仗，反倒自己的气有点弱了，鼻子一酸，呜呜地哭了起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掺着翠儿，不去理会那几个公安了。
“储县长放心，我们一定加强这方面的工作，这个你放心……”
校长一头是汗，看得出很是紧张。
“翠儿啊，你也要注意一下啊，别管这几个孩子们说什么，学校里的事情，毕竟现在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么，情况不明，咱们也别把矛盾扩大化。孩子们都还小，预科还没上完，后面还要念初中高中，要想个长远。有些事情他们掰不出个轻重，犯点思想错误难免。往后还要一个学校念书，你的孩子们出口气动手这个难免，但是手下的太重，出了大事怎么办？出了人命可是要吃官司的。就是他们说得再不应该，这不是有政府出面呢么？所以了，老旦同志在前面打仗，这家里和孩子们一定要安生哩！你把气消消，这个事情我们来处理，你别挂念在心上，要相信政府，啊？”
翠儿气已消去大半，看着一个学生额头上还在渗血，这时倒有点可怜他们，毕竟他们都和自己儿子们一样，才过了啥球也不懂的年纪。说几句胡话就被有根儿追着打成这样，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够横的。
“储县长给咱们作主，俺听政府的……”翠儿抹着眼泪说道。
“行了，这事情就这么处理，受伤的孩子们都去县医院看看，重的住院治疗，费用学校出。等伤都养好了，王秘书你知会青年团县委，组织县里面再开个抗美援朝支援大会，各学校师生都要参加，集中进行一下‘三件大事’的学习和教育工作。”
这件事请在储健县长的处理之下迅速地平息了，无论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几个孩子伤好了之后不久就又在一起读书和劳动了，还成了不错的朋友，矛头一直对外，开始联合打外校的来犯者了。十四年之后，在储健县长决定自杀的前夜，他才知道这个“一中事件”竟然也成了自己被打倒的理由之一。
“娘，俺要参加志愿军！”
一直沉默的有根儿突兀地对翠儿说道，翠儿才缓和下去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桶汽油，瞬间就又升腾地燃烧起来。
“你个娃子吃错药了？你去那里干甚？有你爹一个让人操心的还不够俺受的，还要添上你个笨娃子么？你才多大年纪？十四岁！你爹当年被国民党硬拉去的时候还二十岁那，莫不是打人打上了瘾，想上战场去杀人了？再敢胡嚼，看俺打不烂你的腚！”
两兄弟受的都是皮外伤，没几天就光鲜如初了。但是这件事让两个孩子都有所成长，老大明显变得更加沉稳，不哼不哈不说不笑，几个月下来象是长了三四年；而老二则变得思维敏捷能说会道，国家大事和政治风云都能说道个有板有眼，照他的话讲就是需要学会利用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以保护父亲的革命成果。
翠儿后来想起别人骂自己男人的话，就问有盼儿，志愿军退回了三八线是啥意思？有盼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说朝鲜战场打了两年，现在两边开始僵持了，志愿军前几仗赢了不少，后来美国人换了将军，防线也加强了，志愿军补给跟不上去，无力再大举进攻，美国人反攻，志愿军吃了点亏，退回了三八线，到了这里，美国人再也不能往前推进了。
“那就是说，你爹他们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美国鬼子不是纸老虎么？怎么你爹他们还能打败仗？”
“啊呀娘呦！纸老虎是美帝国主义，不是美国鬼子，在朝鲜战场上，美国鬼子的军事装备和协同作战能力，比咱们志愿军要强得多。空中、海上全是人家说了算，而且在白天基本上也是人家说了算，据说在最初的战役里，有不少志愿军没有冬装，他们是穿着夏天的衣服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和美国鬼子干那，冻伤冻死的人比牺牲的人还要多。志愿军能在前几次战役打赢美国鬼子，靠的全是象俺爹这样的不怕死的一股子士气哩！”
“那可咋打仗哩？咱们村儿缝出来的那多棉衣棉裤，咋了不给他们都运过去哩？就让他们那么冻着？”
“娘你又不懂了，美国鬼子控制着天上，他能让你大摇大摆地送棉衣过去？别说棉衣了，他们有一阵子把咱们的运输线轰炸得连一根萝卜都运不过去，战士们因为没有蔬菜吃，很多得了夜盲症，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这才失去了在晚上进攻的优势。”
“啊呀，咋会这样哩？那你爹他可咋办哩？”翠儿被有盼儿说得坐立不安，急得在屋子里面乱走起来。
“娘你别急，俺知道现在好了，咱志愿军和美国人在谈判哩。咱志愿军现在的装备可好了，苏联老大哥帮了咱们。咱们的武器弹药和衣服食物也想方设法突破了鬼子的空中封锁，现在前线上，咱志愿军兵强马壮，着急了还能给美国人狠狠来一下子哩。”
“你个娃咋知道这多哩？你从哪里听说来的，咋说的象你瞧见一般哩？”
“俺同学他爹是军队里的干部，他经常看些内参给咱们说，还有……”
“还有甚？”
“娘……你知道了别骂俺啊？”
“俺骂你干球啥？快讲你从哪里知道的哩？”
有盼儿笑嘻嘻地拉着他娘的手，把她一直拉到后面的农具房里，进了门反手掩了，再掀开一道布帘，原来放白菜和高梁杆子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房间，有根儿正在那里听着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长相古怪，象是个烧烂的火炉子，插了几根电线，电线一边连着那个盒子，一边连着放在破脸盆里的一大块黑石头上，石头上还绕着一圈一圈的铜丝。
“哥，让咱娘听听！”
有根儿把目瞪口呆的翠儿按坐在长条凳子上，用手去拧那个破盒子上一个缸子盖儿做成的把手，一边拧一边转那个破脸盆，终于，在一个破喇叭发出滋啦滋啦的一阵声响之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美联社报道，中共军队于20日凌晨，集中了约一个师的兵力，在三八线东部地区向我联合国军某部及大韩民国第九军32师防御阵地发动了一次猛烈进攻。中共军队炮火非常猛烈，其间有著名的喀秋莎火箭炮，我联合国军某部与大韩民国防御部队经过一昼夜激战，击退了中共军队的进攻，现正在发动就地反攻……”
“这……这个是咋回事？这堆破烂咋了能说话哩？好象说话的还不是咱们这边儿的？”翠儿象是看见地里冒出个鬼，惊得差点从板凳上弹撞到房顶。
“娘，这不是破烂，这是俺自己做的矿石收音机，是咱们老师在物理课上教的，说话的这个频率是美国的一个台，一天只播几个小时普通话……”
“收音机？俺的天爷呦！你们两个小阎王，这是收听敌台哩！这是反革命干的勾当哩！你们还想不想活了？你们这两个不要命的货呦！”
翠儿吓得手脚乱颤，她一边低声骂着，一边四处寻找铁锤和镐头，想要一下子砸烂面前这些恐怖的物件。
日子一天天过去，板子村似乎从未如此地祥和安定过。村口的广播里讲，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农村形势一片大好，农村生产互助组已经在全国农村范围内基本建立，粮食产量已经恢复到了鬼子来之前的水平。
这一年多里，孩子们的个头如玉米杆子一样蹭蹭上窜。老大的个头和体魄已然超过了他爹，老二虽然瘦弱些，个头还没赶上他爹，却长得一身精悍，举手投足之间，比之老大更多了一份浓厚的书生气质。翠儿眼看两个孩子快长大成人，各有各的本事和心智，大有将来超过他爹的态势，这心里比看见地里丰收还要舒坦。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胖了，这和当年老旦离家之后自己一年就瘦成个皮包骨可大不一样。广播还天天在说板门店谈判，翠儿自忖，既然两个冤家对头都能在什么“店”里坐下来谈判，估计再不会干啥大仗了，男人就该回来了。
三个月前，板子村有了自己的邮政所，第一封信是郭平原在东北的亲戚寄来的。由于农忙已经过去，全村的闲汉们没事就等在那个刷了绿漆的小房子前面，等着看谁家有信来。邮递员是走着来的，小伙子个子不大，相貌也平常，腿脚却好使。他从县里下来，一个星期内可以把方圆50里地的所有村子都走遍，每到一处都受到各村的热烈欢迎，据说还有不少姑娘稀罕上了这个天天串村子的公家人。郭平原的那封信几乎在全村大人的手上传遍了，人们虽然大多看不懂信封上的字，可却认得上面的日期，众人掐着指头算计半天，就纷纷惊叹于这信的速度了，东北那么远的地界儿，只半个月就到了，这不赶上八百里加急了么？
这一天下了大雪，各家各户都闷在炕头上不出门。很快就要过年了，各家女人都开始准备过年的吃喝和衣服，手巧的还剪些窗花准备着。牲口都入了圈，冬小麦已经用粪盖过了，田垄里还撒了麦糠和碎秸杆用来防寒保墒。村民们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里都美滋滋的。这哪是下雪那？简直就是下粮食哩！这么好的雪，明年开春麦子肯定长得好。翠儿一个人在院子里面瞎收拾，孩子们明天就回来，她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坐不住，跑出来看看鸡棚会不会被雪压了，刚给鸡棚加了几根棍子支角，大门就被人捶得山响了。
“刘玉翠同志在家么？”
“你是谁哪？”
“俺是邮递员牙子，有嫂子你的信哩！”
翠儿一怔，俺的信？也就几秒钟的功夫，翠儿高兴得几乎蹦了起来，手中的棍子杵着了窝中的鸡，把一众睡得香甜的母鸡捅得咯咯乱叫。除了自己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给自己来信。
拉开大门，翠儿看见一个白人，这个可怜的邮递员被雪裹了个结结实实，胡子眉毛都白了，喷出来得也是白气，冻得直打哆嗦。他的手里举着一封信，上面几个红红的字煞是鲜艳。
“这大雪天的，黄鼠狼都不出窝，大兄弟你咋的还往这里跑哩？快进屋来，炕上暖和。”
邮递员牙子也不谦让，快步进屋，在门口抖落一身的雪，一屁股就上了炕。
“翠儿嫂，要是别人的信俺就不来了，这大雪天俺还怕路上野狗叼哩！可俺接了信一看，是东北部队寄来的，俺哪还坐的住？管保是你家爷们在朝鲜那边当兵哩！可到了你们村，村口连个鬼影都没有，邮政所那厮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俺是敲了几家乡亲的门才找到你这里哪。”
“那可辛苦你了……哎呀兄弟，你暖和着，快把信给俺看看，急死俺了。”
翠儿拿过那封信，仔仔细细拆了，摊开来却只认得开头的“翠儿”和最后的“老旦”几个字，脸红着急地问那牙子。
“牙子你认得字，帮俺念念。”
牙子揉了揉冻红的眼睛，慢慢地念道：
“翠儿，俺是你男人。现在才给你写信，是因为这一年多来一直没功夫，这边打仗活忙，俺也不太方便找其他同志帮俺代笔。你们都还好吧？俺到了朝鲜才半年多就打了几场大仗，俺带的部队很让咱志愿军长脸，把美国鬼子和南朝鲜鬼子们打的那个球象就甭提了！还立了集体二等功。俺又攒了几个章，而且朝鲜人民军还给咱们也发了军功章哩！上面的字全是朝鲜字！可俺命不好，只负了点伤就被抬回东北了，养伤养了半年多，医生们不让俺乱动，就胖了一大圈。伤好的很利索，你别心里瞎惦记。俺自那以后也再没有进去过鸭绿江那边，现在咱们志愿军正和鬼子们谈判哩，国内补充了很多新的部队去朝鲜，看样子是用不上俺了。不过也说句实话，俺带的那个营几乎都牺牲在第二次战役了，再回去带的又是生面孔，没啥意思了。这回又让老婆你说着了，俺真命大。
“这一年多来，俺受部队的调遣，一直在后面做入朝部队的战前动员工作。俺现在是战斗英雄哩！成天给入朝部队介绍对付美国鬼子的经验。现在前线上虽然还是天天打炮，可是大仗已经有一年没打了，38军已经撤回来休整，俺也没有原来那么忙乎了。前天，团里政委告诉俺，说俺的任务完成了，俺可以回家了，俺那个高兴呦！这不，俺半夜就拉着小李同志给你写信了！
“俺准备下周坐军列先到郑州，再从郑州往县里去，那边有部队接待，一路上都有安排。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估计俺已经在路上了。孩子们都在县里上学吧？你就到县里去找孩子们，俺应该先到县里，部队已经通知了他们，咱们在那里见面吧。这次回家，俺就真的是哪也不去了，俺也再不打仗了，就拉着你过日子，这往后的日子啊，俺想一想，这心里就乐哩！
“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俺已经入了党，是师政委点头批的，俺已经举手宣过誓了，现在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了……”
在一个不眠之夜的第二天一大早，翠儿拎着个包袱就出门了，起早喂牲口的乡亲们很是纳闷，这婆娘一大早要干啥去？
“翠儿，为啥这着急忙活的，干啥去？”
“俺去城里找娃子们，他爹就要回来了！”
“哎呀，那可是哩，老旦可回来喽！”
“可不是，俺这心都快盼碎了呦！”
“和村长打了招呼没有，让他也安排一下啊？”
“嗨！人家那么忙，就不用瞎忙乎了，不用敲锣打鼓地弄排场，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么，以后日子长着哩。”
村口的大道上仍有不少去区里交粮的马车，翠儿找了个空点的上去，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深冬的寒风很是刺人，她把头巾蒙在脸上仍然挡不住嗖嗖寒意，可她的心里热乎乎的。怀里面焐熟的几个红薯和鸡蛋仍然有着余温，那是给孩子们的一点惊喜。赶车的是一家子三口人，是西堤北村路过的，趁着男人交粮，他的孩子和女人也顺便去县城里看看，天还没亮就往外赶了。
“大姐，这大冷天的，这么早去城里干啥那？”
“哦，俺去县里接孩子们回家，他爹要从朝鲜回来了。”
“呦呵，你们是军属啊，光荣光荣！你男人替咱们保家卫国，咱们才有这么好的收成哩！恭喜你了大姐，他回来了你就不惦记啥了吧？”
“是那！他能回来，俺这心就落进肚子里了，这一走两年多，昨个才有信过来，说现在已经在火车上往家里赶呢！”
“哎嫂子？你男人是啥官儿啊？”
“去的时候是个营长，现在俺不晓得，他说自己现在是个战斗英雄，也不知道升官了没有。”
“咱们村上礼拜回来一个，是个排长，咱们村里可重视了，区里把公粮免了，还给了一年不少抚恤粮食那！”
“咦？那可奇怪了啊？莫非打过朝鲜的国家都有这个政策么？”
“是哩！只是那个排长少了条腿，区里是按照伤残军人复员给的政策，你家男人说自个儿回来，肯定完完整整的，就不知道国家还给啥政策了！”
翠儿闻听这话，心猛地一揪，老旦并没有在信里说自己安然无恙，她不由得略带怨恨地看了那女人一眼。赶车的男人便似乎有些觉得，给马狠抽了一鞭子，回头说道：
“嫂子，别听俺婆娘胡嘞，她是个吃草料长大的，只知道炕头上养娃，没啥见识！国家早就有政策，村子里喇叭都喊过呢，你家男人回来了，区里和县里都有复员安排那，没准儿还当个大官哩，你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那女人听了，恼恨地瞪了男人一眼，嘴一瘪不说话了。翠儿一时也找不出话来，也低着头自己瞎想。赶车的汉子冻得呲牙咧嘴，拿口罩一捂只顾抽鞭子，就只听着马蹄在坚硬的土地上磕出一串串轻快的声音。
天亮了，一不小心，那火红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蹦了出来，把马车和上面的三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儿。翠儿望着红彤彤的太阳，心里渐渐地又暖和起来，她摘下头巾，尽情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心下念道：嗨，想那多干啥哩，男人活着回来了，还有个啥担心的！老旦不是说他的营差不多死球光么？他能活着回来，还有个啥不情愿的？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
孩子们听说父亲要回来了，两人高兴得一把将翠儿抱了起来，又忙不迭地向学校请了假，跟着翠儿来到了县政府。储健县长看来早就知道了，见他们来了只一怔，随即就挠着头说笑了。
“呦，翠儿，看来你家解放给你信儿了哦。我还寻思着你们个惊喜那，你们到的真快，部队给我们来电话了，解放今天上午就会到军区里，下午就能到咱们这里，我这里正布置接待那，哎，别站着，快坐快坐……”
“县长，俺家老旦这次回来，没啥任务了吧……”翠儿嗫嗫地问道。
“娘，你这不是瞎问么？储县长是地方的，爹的任务是部队里派的，县长哪能知道那？”有盼儿对母亲的糊涂很不以为然。
“是那，孩子说的没错。我只是个地方官，部队的事情不晓得，不过根据形势看，朝鲜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咱们和美国人已经谈判了很长时间了，大仗打不不起来了，而且……嗯，这个，我觉得就是还有仗打，你家老旦也不回去了，他该歇歇了……他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国家也要为你们一家考虑考虑不是？你就放心吧！”
“县长，俺爹这次回来，有啥复原政策么？他会当个啥官儿么？”
“哦……这个么……部队和市里的复原办公室都还没有安排，估计很快就有动静了。嗯……走，我请你们娘仨吃饭去，孩子们半个月没回去了吧？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去，就吃那个羊肉烩面，吃饱喝足了，下午迎接你们的英雄老爹。”
老旦跳下汽车的那一刻，看到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们那惊恐的眼神，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笑着慢慢地走向他们，旁边的县里干部们都是一派知情的样子，老旦忙和他们握了个手。
“解放同志，你可回来了，翠儿他们想死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储健看着面前这个军人，竟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说。战争让这个人变了个模样，他的头上和脸上又多了几条深深的伤痕，有弹片划出来的，也有灼烧过的痕迹，军帽檐下面有几个地方已经没了头发，露出颜色不一的伤痕颜色。老旦的一只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牛皮做的眼罩，这个眼罩很新，一看就知道是刚做的。他穿着一身崭新得体的军装，上面整整齐齐地挂了四个精致的军功章，侧面看腰杆依然硬朗挺直，正面看却仿佛有些歪斜，走路明显有点跛。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袖管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一阵风吹来就贴附在了腰身上……就算是事先已有思想准备的储健一时也难以接受，他习惯性的伸出双手，想和老旦来个热烈的握手，最后只是握住了他那满是硬茧的粗糙右手。
孩子们被他的样子吓着了，他们不曾想到英雄的父亲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如今回来却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战斗，也无法想象他如何才活着回到这里。两兄弟只悻悻地望着父亲，紧张地站在母亲身后，竟手脚颤抖起来。
翠儿看到他跳下汽车的一刹那，差一点晕了过去，这还是自己的那个男人么？不是部队搞错了吧？但是当他冲自己笑的时候就不再怀疑了，她心底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悲凉，自己那个伟岸英武的军人丈夫，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残废！他的一身军装和军功章虽然鲜亮，却仍然遮不住一身的残态，唯一不变的，是他看望自己的目光，还是那么的热烈和憨厚。不知不觉，男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他剩下的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脸，翠儿这才从惊愕醒转过来，那热乎乎粗拉拉的手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男人，他活着回来了。
“你……你遭罪了呦……”
翠儿一把将老旦紧紧抱住，呜呜的哭了起来，冰凉的军功章扎疼了她的脸，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有根儿和有盼儿也镇定下来，走到父亲身边，腼腆地看着他。有盼儿劝翠儿道：
“娘你别难受，俺爹能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部队打的都是大仗硬仗，俺爹命大，都是你天天保佑他才平安的那。”
“是啊娘，俺爹现在成了保卫新中国的战斗英雄，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这不都给他发了军功章么？这是咱家的光荣哩！以后咱们腰杆子更硬了，看还有谁敢嚼俺爹的烂舌头不？国家不毙了他们？”
有根上次把几个胡说八道的人打得差点残废，事情虽然过去了，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储健见老旦听不明白，就搭茬道：
“前年的事情了，有孩子乱讲战场上的事情，我已经让部门严肃处理了。你这孩子可虎性，差点把人打坏了，有你的风范哩！”
老旦看着两个已是成才的孩子，一股暖流从心底泛起，一口踏实气从嘴里叹了出来。他扶起翠儿，细声问孩子们道：
“你们总算长大了，没让你娘操心吧？学上的怎么样？”
父亲问了话，两个孩子都松了一口气，老大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斜着眼睛看有盼儿，有盼儿仰头说道：
“俺学习没问题，考上初中就是名次问题，俺哥不行，班里倒数第二，俺怎么帮他他也不开窍。不过俺哥练体育好，纪律性也比俺好，俺觉得他还是参军的好。”
“你个臭小子，啥时侯变得油嘴滑舌的，你和你哥的前景你都安排了，你给俺是不是也安排好了？”
“那俺可不敢，但是俺想让爹和娘以后歇着，过你们的舒坦日子，以后就看俺哥和俺的本事了。爹娘放心，咱们俩肯定能接好俺爹的班儿，决不给俺爹丢脸。”
老旦用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有盼儿，心里热乎乎的。养儿子还是划算啊，早早地就顶用了。自己已然成废人，干不了下地的活儿了，看到儿子们都成了器，他心里很踏实。他自觉为了保卫新中国，已经用尽全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虽然自己在第一次重要的战斗中就重伤回国，没能继续参加后面的战役，但是那一战所建立的功勋已经在全军、乃至全国广为宣传，可谓功盖三军。在东北后方养伤和训练新兵时，但凡有人知道他是38军三所里一战的英雄，无不肃然起敬，连后上来的一个主力师师长都给他敬礼。老旦在后方把在三所里的经历对不同的部队讲了几十遍，每一次都令自己热泪长流，每一次都让战士们热血沸腾。他自信自己已经是新中国一个真正的英雄，那几个沉甸甸闪亮亮的军功章和两块联挂的“光荣军属”牌子，让他觉得再不用担心什么过去的事情了。
县政府得到了部队的通知，考虑到老旦已经成了残废复员军人，不便于再担任原来预留的副区长职务，国家按照一级残废的标准给老旦同志落实了伤残抚恤政策，发放了残废金粮和抚恤金。在这一年，国家已经把发放残废金粮换成了发放抚恤金，县政府考虑到老旦的情况，给他落实了双重政策，残废金粮一次性发放了八百多斤小麦，伤残抚恤金则在每年的1月和7月去县政府民政局领取，对此，老旦掂量再三，也觉得十分满意了。

第二十章 离去与归来
回到板子村，老旦又一次受到了全村乡亲们的隆重欢迎，板子村口鞭炮响成一片，喇叭吹破了天，简直比当年大户人家娶亲还要热闹。村干部们对这次迎接英雄回家异常重视，提前就做了准备。鞭炮准备了几十挂，接风酒也准备了好几坛，还设了红布包裹的条案，准备来个“英雄归故里，干部喜相迎”的动人场面。
但是，当老旦可怕的眼罩和轻飘飘的左臂袖管跃入乡亲们的眼帘时，喇叭就突然变哑巴了，只有鞭炮还兀自在那里“噼里啪啦”地响着。乡亲们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村干部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几人早蕴酿好的一套说辞也忘了个干净。还是郭平原率先打破尴尬，趋步向前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老旦的独臂右手，热情洋溢道：
“解放啊，你总算让乡亲们给盼回来了！你可是咱们的大英雄啊！乡亲们，咱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咱们的英雄，老解放同志凯旋归来！”
郭平原迅速给“喇叭队”打了个手势，喇叭声热热闹闹的又起来了。乡亲们这才一拥而上地向老旦问寒问暖，哪还管村干部们的什么安排。乡亲们惊讶于老旦的巨大变化，几个要好的伙伴看见曾经威武强壮的老旦已经变得如此衰败老迈，走路都走不直，都禁不住流下了热泪。
两年不见，村支部书记兼村长郭平原胖了一大圈，站在村口体积甚大。他原本光秃的头顶竟然又长出了头发，密密麻麻的还根根直立，老旦不由得用手去摸。郭平原呵呵地笑了，说这全是你们志愿军的功劳，把美国鬼子打跑了，他在村子里就不用天天盯着大家赶制军需品，觉睡得多了，肉吃得多了，头发就长了出来，这象征着咱板子村欣欣向荣的前途哩！副村长谢国崖煞是嫉妒郭平原那争气的头顶——这分明显得他又比自己高了半头，敌人的这种优势非得打压打压不可，便出言道：
“老旦啊，郭书记这可是想你想的！人家想人是越想越瘦，越想头发越少，可咱郭书记不一般，越想你头发越多，越想你上膘越快。老旦你要再晚回来两年，这村口就站不下他了，他得到大道上去迎你，你隔着五里地就能看见他的肚子，没准还以为是站牌哩？”
郭平原此刻对谢国崖的尖酸调侃已经毫不在意，他的脑子里瞬间想到的是老旦这一残疾英雄回家，可能给自己的位子带来威胁。看来这人区里和乡里的大干部是做不成了，可是直接将自己这个村书记兼村长直接顶掉，还是绰绰有余的。谢国崖和谢老桂等人资历还不够，尚不能构成威胁，但在自己和老旦之间，他们毫无疑问更愿意由老旦这个本家人来当村支书，更何况老旦是全县闻名的战斗英雄，在县里都有威望哪……郭平原心乱如麻，越想越心虚，把谢国崖的话全当放了个屁。
“老旦啊，全村百姓可惦记着你哪！你可给咱们板子村长脸了，咱们去区里面开会，区领导们都在问咱们的38军英雄几时回家哩！咱们在外头给板子村办事，腰杆子那个硬哪……”
“老旦，你现在是将军了吧？可了不得了！这些个军功章是啥意思？回头跟乡亲们好好说道说道？”没等郭平原说完，村团支部书记谢老桂指着老旦的胸前插了嘴。
“老桂你净抬举俺，俺哪当得了将军哩？这些都是军功章，不是官衔，回头跟你念叨吧！”
“哎……乡亲们让一让，让老旦早点回家里歇息吧，他身子不好，又走了这么大老远的路，有什么问的关照的，等过两天再说。咱们村到时候搞个英雄报告会，让解放同志歇过莫来好好给咱说道说道他的英雄事迹，大家散了吧……”
郭平原见机行事，后面的事情怎么安排还得好好思量思量。咋的也要先看看风向，看看区里的意见和县里给老旦落实的政策再说不迟。
老旦一家四口盘在炕上，围在热腾腾的饭桌周围吃着团圆饭。翠儿发现男人的酒量不如以前了，才几杯酒下去脸竟红了，额头也渗出汗来，他拿着筷子的右手也在发抖，挟菜还有些困难。翠儿一边帮他倒酒挟菜，一边帮他擦着额头的汗水，心底里怜惜的要死脸上却不敢露出来。老旦看出来老婆孩子的眼神，只是淡淡笑了笑。
“翠儿，俺没啥，这是一年来的老毛病了，去年比现在要严重多了，医生说以后会越来越稳当的。”
“爹，你跟俺说说三所里的事儿，是不是你们夜行八百里端了鬼子窝哪？”有根终于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话。
“傻小子，那是唱水浒戏哩！咱志愿军一没汽车二没飞机，哪能夜行八百里？不过咱们一个营一宿的功夫跑了一百六十里山路，卡住了鬼子大部队的退路，这可是真的。”
“一百六十里？那不是快到了省城么？还是山路，你们可是咋跑的哩？俺坐马车都要两天哩！”
“上面下了死命令，就是累死也要跑到，咱们大家都把命拼上了。不过，真的累死了不少战士，俺也累吐了血……你见过累死的人么？一口血喷出来，一头栽在地上，再摸他已经断气了……”
“你快别说了，真够罧人的……”老旦的话吓得翠儿脸都白了。
“俺这身子虚，其实不是战斗里受伤落下的，就是在那次跑路里累的。医生告诉俺，这叫伤力，好多战士都落下了这个病，一动弹就头晕眼花犯恶心，哎……俺这辈子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你还想啥哩？俺再也不让你干活了，俺以后就和孩子们伺候你，供着你，没事情连这个门都莫出去……”翠儿终于忍不住又哭了。
“爹，你们都那么累了，还能打仗？还能挡住鬼子？”有盼眼睛也红了。
“娃子，你不明白——俺其实也不大明白，当时坚持到三所里的战士们一停下来，吐血的吐血，翻白眼的翻白眼，都和死狗一样。可是一听到鬼子来了，各个就眼睛红了，根本不知道累不知道困，八十斤的弹药箱，一个不过一百斤的小个子士兵，江西的，一个人扛起来就上了山……可惜他被炸弹炸死了……”
“爹，你的胳膊……”有盼摸着父亲的袖管，轻轻问道。
“就是在山顶上，你爹和2连最后六个战士死守山头。敌人的炮火太厉害了，我被从山顶炸到了半山腰，肩膀当时一凉，胳膊就没了，还有两根肋骨，半片肺叶，都摘了……你们莫要难过了，俺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老天爷心疼咱们一家子了。整个侦察营活下来的才几十人，胳膊腿儿全乎的只有十几个……唉……你杨北万叔叔，我连个尸首都找不到，炸没了，没了……”
“真可惜北万这后生，咱村里多少妹子惦记着他哩！连家还没回，咋的连个尸首都留不下？真是的……”翠儿擦了一下眼角说道。
“爹，你当时害怕不？”有根红着眼睛问。
老旦看着孩子，脑海中回忆起那血腥的场面，多少次和后方的战士们讲起这个故事，自己都热血沸腾，哪有什么害怕？当时只想到中国人民志愿军38军的光荣。可如今，孩子那真诚的眼睛让他踌躇了，他轻轻摸着孩子的手说：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爹倒不是怕死，大战场见识得多了，也死过好多回了，俺怕的是再见不到你们，再也回不了家哪！”
“这下好了，仗总算打完了，毛主席保佑咱们，你能回来，俺和孩子们心里就踏实了。你也把心踏实下来，好好养身子吧……真是的，今年你虚岁才三十六哩，都老的象五十的人了。”
“娘，仗还没打完呢，我们和美国人在板门店还在谈，我们的部队还在和敌人对峙，战线上仍然有局部战斗，板门店只要谈不好，这战争就没有结束。”有根眼睛盯着手里把弄的军功章，认真地说道。
“那也跟你爹没关系了！咋的，和美国人谈不拢，还得把你爹这个残废身子拽过去打仗么？中国没人了么……”
“有啊娘！爹回来了，俺去保家卫国！”有根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手里的军功章掉到了地上，把老旦和翠儿都吓了一跳，“你胡勒啥哩？要吓死俺不成么？你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争着抢着去战场上送死？你活腻了么？”
还没等老旦说话，有根硬梆梆地回答道：“娘，保家卫国是件光荣的事，俺爹回来这光荣的样子您也都看到了，爹以前帮国民党打仗就没有这样的。爹这个样子俺也觉得心疼，但是俺更觉得骄傲。俺爹是保卫新中国的功臣，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军的英雄，俺和有盼走在县城里都觉得脚底下带风。其实啊娘，俺家能够过上安生日子，俺和有盼能够到县城上学，都仰仗着咱爹以及那千千万万和俺爹一样的人在那里保卫国家，这都是共产党毛主席给咱们创造的。国家花了数不清的钱、牺牲了数不清的人，就是为了把美帝国主义挡在国门之外，咱可不能说跟咱没关系了！中国跟美国佬虽然谈判那么久了，可那边的仗还在继续打。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义务接过爹的班来，替俺爹去保家卫国，咱们学校也是这么教的哩！”
老旦急欲出口的一肚子话，被大儿子这番振振有辞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默默地看着有根，终于发现他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后生了，他已经在自己思考他的前途，判断这个国家的事情了。儿子说的话和在部队里听到的几乎一样，甚至自己也曾在动员会上说过，这道理是没错。但是，一旦这个道理放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还是一万个不情愿，战场上的残酷和不可预知，使他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参军。可儿子大了，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主意，自己是他们的榜样，是他们赖以自豪的英雄父亲，自然就会向往部队。老旦无奈地喝下一杯酒，慢慢说道：
“有根啊，爹知道你的意思，你能这样想，爹还觉得高兴，这是说你们都长大了。但是朝鲜战争和你们想到的、听到的不太一样。有根你说得没错，这仗还在天天打，板门店一天谈不拢，这仗就要打下去，有的战斗还打得非常残酷，象上甘岭……唉，比我们在三所里还要残酷，在那个山头上，和敌人同归于尽已经是普遍现象了。
“志愿军是需要补充新的部队，但是换防工作今年已经完成了，38军已经撤回来休整了。而且据我所知，咱这边没有征兵的政策，后续兵源已经在西南军区解决了。在三八线上，咱们已经有一百多万军队在那里守着。儿子啊，为毛主席和新中国出力，不一定非要去战场上，你们已经上了学，是文化人了，该想想文化人的事情。
“你爹打了一辈子仗，并不是愿意的事情——这你娘知道，当年打鬼子，是被国民党抓去的，说到底那也是保家卫国，可就是不愿意，庄稼人没人愿意打仗，可这一打就是八年，然后打内战，又是四年，出生入死十几年，提心吊胆，还就是为新中国打仗是打心眼儿里愿意的。在朝鲜，别管原来是什么部队，都不藏着掖着，那是英雄遍地啊，你爹这个二级英雄不算个啥……
“你爹啥文化也没有，除了种地，也就只会打仗了。现在残废了，仗也打不了了，连力气活都干不了了……爹打仗也不是稀罕当官发财，过去是不得已，现在是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别再受俺和你娘受过的罪……如今爹总算完成任务了，党和人民都肯定你爹做的事儿了，如今也看着你们长大成人了，朝鲜那边虽然紧张，但是也不象去年那样了，美国人也打累了……你报国心切这俺晓得，可是毛主席和志愿军没有在咱这里征兵，说明国家还用不上你们过去，你和有盼应该好好学习，琢磨以后的事情哩……”
“爹，俺读书不是块料，有盼儿他老笑话俺笨，老师们也说俺不开窍，俺还是想参军，就是不打仗，守卫边疆也是好的哩。”
“你个死娃子，你爹的话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志愿军现在用不着你，等用得着你的时候再说。”翠儿重重地捶了有根一下说。
“反正俺要参军，读书没啥意思，有盼儿读书好，他当文化人，俺喜欢参军，不打仗也要参军去……”
话说到这里，老旦和翠儿拿这个倔小子是有些生气了，可二人心里清楚，参军仍然是这个年代最为光荣的事情，当爹娘的如果公然拦着自己的儿子去参军，这名声可不好听，别的村还有为这事情闹出反革命的。二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有盼见有些僵，就说话了。
“爹，娘，其实俺觉得吧，俺哥去参军挺好的，他念书不成，俺倒觉得他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材料，俺班里体育课数他最好，长跑最快，这不正符合当兵的条件么？照爹说的，他当了兵也不一定就去打仗，说不定就是在后方驻防备战十几万人么？等俺哥过去了说不定战争也结束了。所以俺说啊，让俺哥去参军，那是他的前程哩！俺两个一文一武，咱家不正是文武齐全么？你们还担心个啥？”
有盼的话让老旦煞是惊讶，二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竟然有了这么清晰的判断能力，真是今非昔比，想当年自己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脑子。但是即便有盼的话再有道理，也不能随便就答应有根去参军，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离自己远去，他觉得这是自己厮杀半生应该享受的一份殊遇，孩子虽然个子高了，胳膊腿的粗壮程度远比自己当年要强悍，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怎么说也要再等等。
“嗯，有盼的话有些道理，有根，爹以前说过，你要参军去，俺不会拦着你，但是你要听俺的安排，俺给你安排好了你再去成不？朝鲜战场上你爹当年的战友和首长有不少，给你安排个能出头的地方去。爹刚回来，身体还不太好，你先别急着参军打仗，先照料照料家，等爹的身子硬气一点了，爹带你去部队，成不？”
有根的嘴原本已经撅成了饭铲，听父亲这样说，嘴唇总算缩了回去，高兴地去炕炉子下面加柴火去了。翠儿无可奈何地摸着炕沿上的一处缺口，喃喃地说：“老的好容易盼回来，还是个破坏身子，这小的又跟上了，就不得个安生，俺这是欠下哪辈子的操心债啊……”
老旦在昏暗的油灯下看见，女人的脸上，几串泪水已经串珠儿般地滑落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有根去参军并没有等到他爹的安排。没过几个月，有盼从学校跑了回来，说哥哥去参加志愿军了，一只部队的征兵队正好从县城里路过，好象也在县里和学校里临时招兵，有根都没和学校打招呼，只跟自己说去部队那边看看，就这么去了，没了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干针线活的翠儿惊得被针扎了手指头，老旦更是气得一把将饭碗打翻在地。
“那是什么部队知道么？番号是什么？很少有部队直接在地方征兵的，这一块工作是由地方军区完成的。”
“爹，俺哪里知道哩？这不急着找你让你问么？”
“进城！你不是总觉得自个脑子够用么？明知道你哥非要参军，也不看着他点！老子还没给他安排好去处，他要是去了前线怎么办？你以为前线真的不打仗了么？”
老旦披上棉袄，气冲冲地对有盼喊道，他的受不了如此强烈的气怒，脸因此憋得通红，眼前竟然有些发黑。
到了县里，老旦了解到了一些情况，这是一次军区小规模的征兵，是给驻朝鲜志愿军作后备兵源准备的，县里面做了密切的配合工作。储县长去省城开会去了，办公室的人只知道这些新兵已经到了郑州地区报到，具体分到那只部队还不确定，那是军队的事情了，地方政府管不了那么多，大家都在忙着肃清反革命的扫尾工作，忙着给省里面汇报工作，所以这次征兵工作时间短，任务急，但是效果还不错，兵员征集任务在一周内就完成了，军区征兵处的人早已经去了郑州。老旦闻之更生气了，这不是国民党拉壮丁么？这火没办法发，郑州那边自己也没有熟人，一跺脚，数数腰里的盘缠，让有盼带着自己，昼夜不停地赶去了38军的驻地。
见了老旦的复员证，哨兵惊得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把枪支在一边，紧紧地用握住了老旦的右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老旦看着这个和有根一般大小的小哨兵，心里面一阵苦笑，哪个后生不会把自己当作英雄哪？面前这个娃心里面肯定和有根想的一样，时刻准备着上前线杀敌立功，为新中国血洒疆场，岂是自己一个当父亲的能够拉回来的？更何况自己正是孩子的榜样，又如何去劝责他们？
接待老旦的是个团级参谋，姓宗名亮，虎背熊腰却细皮嫩肉，活象做了八年针线活的黑旋风李逵，估计是刚来不久的新人。38军大部分指战员仍然在东北和朝鲜肃川休整驻防，在后方基地只剩下文职和后勤政工人员，主要的工作是补充新兵。老旦看到一车车身着新军装的小伙子被拉向军事训练场，道路两旁红旗招展，墙上贴满了“38军万岁！”的标语，这让他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长起来了。宗参谋了解到老旦的焦虑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略一沉思说道：
“这个事情好办，你儿子去参军看来已成定局，你也不至于跑去郑州把他拽回来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就是担心你儿子没个好去处么？这样吧，我估计这次征兵，肯定会有一部分补充到咱38军，东北那边有命令，38军后备部队需要入朝参加战斗，兵源是需要的。他们在郑州集结估计也有这个考虑，我打电话给郑州那边的军区政治部，那里有咱38军的老同志，跟他说说，把你儿子拨到咱38军的番号里，在你的老战友底下看管着，不就行了？”
“嗯……这敢情好点，38军要再次入朝？咱们部队不是要轮战么？”
“这个么？我刚来不久，这里的情况还不了解……可是，你家孩子参了军，没和你打招呼么？”
“这个兔崽子，没有！”老旦狠狠地说。
“解放同志，我看你也太激动了吧？你孩子是想学习你才踊跃参军的，这很光荣啊？再说了，朝鲜那边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了，咱38军自打过了汉江，就不至于再打那么狠的硬仗了。你的孩子上去也就是锻炼锻炼，你还担心个啥？这样吧，你在师部和团部里面不是有不少好同志么？你挑个管事的，给他写个信，我帮你尽快把你儿子拨拉过去，然后让他们关照一下，找个能够平稳锻炼的部队，平时多照顾着点，不就行了？”
老旦的脸憋得通红。这厮上来就捅出了自己的心事——你就差说你舍不得儿子去保家卫国的了！老旦慢慢冷静下来，觉得刚才对宗干事的态度有些冒失，人家还真是为自己的儿子着想哩！真是够给自己面子的。但无论如何，儿子是回不来了，否则自己就是在阻碍国家征兵了。他不由得悄悄叹了口气。面对这个见面才一个钟头的参谋干事，他无法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态，对方提供的这个建议也是自己在路上寻思了无数遍的万全解决之道，儿子去朝鲜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宗干事，那就麻烦你了，给俺帮这个忙，把俺儿子……他叫谢有根……让他们把他拨拉到咱们部队里。到了咱们军，在哪个部分其实俺都没啥意见。要是到了C师，俺让老首长们帮个忙，平时多锻炼锻炼他，还能让他快点进步进步，你说是不？”
“这个简单，你先把信写好，过几天他们就要分配了。届时我帮你查，查清楚了就帮你把信发出去，估计调整一个新兵不是什么难事。嗯……过半个月吧，应该有个信儿了，然后你再来一趟，我向你汇报一下？”
“哎呀，宗干事说啥哩，啥汇报啊？俺感激你还来不及哩！”
“老旦同志你可别客气，说实话，以你在咱们军的声望，这事情根本用不着我代劳。也就是因为首长们都在东北，你联系起来不方便，不然哪能轮到我张罗这事情呢？我能帮你这还是你看得起哩！”
老旦心中稍慰，宗干事的话好象有些道理，朝鲜那里虽然还是战场，但毕竟已经没有前一年那般紧张和残酷，谈判也已经在进行之中，说不定哪天就谈好了哩？谈好了就可以停战了。最重要的是，有根不会稀里糊涂加入别的部队了，他极有可能还在自己战斗过的38军，那里面自己的战友和首长们一大堆，自己提点保护儿子的要求，还是会有些面子的。但是他有些不愿意让有根进入如C师这样的主力师，这就意味着危险，故他又有点后悔刚才在宗干事前提及了C师，可此时却不好意思再改口了。
老旦自然免不了在38军驻地的一番演讲。在后方做动员工作的干部们不会放过这个撞上门来的活榜样，好吃好喝好劝，愣是让老旦作了两个报告会，一个报告几次胜利的辉煌，一次报告三所里的战斗经验和38军的万岁缘由。他有半年没说了，嘴竟有点打磕，可台下入伍的新兵哪里听过这个？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再回到板子村的时候就是半个月之后了。翠儿急得天天在村口转悠，村子里的乡亲们就关注到了。一个嘴长的跑去告诉了郭平原，郭平原心中暗忖不好，老旦和自己一个招呼不打，自己跑去打听孩子下落，这分明是和自己不贴心！这么紧急的事情，至少村委会可以给他派个马车啊？这老旦因为落了残疾，副区长是不能上任了。可到板子村这个小地方，对村干部的形象气质和身体健康并没有要求，要的是村民们的认可。自己原来期望巴结的区领导，一下子变成了他郭平原这个村支书最直接的竞争威胁。论资历和革命成绩，老旦都在自己之上，村民们都把他老旦当成是解甲归田的大英雄，县里面他还有人照应着，郭平原顿感大势去也。可他也是很懂策略的人，竟争，合作，竟争不过就合作，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他心下已定，自己必须和这个将来铁定坐村委会头把交椅的老旦搞好关系，以确保二号人物的位置。
虽然村口的喇叭每天都在播放战场上的好消息，老旦仍然忐忑不安。在朝鲜和东北休养的时候，他听到的也都是好消息。志愿军天天进攻，打得鬼子争先恐后地撤退，并占领了南朝鲜的首都汉城。“从北到南，一推就完！”很多在医院养伤的战士都这样形容朝鲜战争。形式也确实好过几个月，有一阵子志愿军在前线的首长们竟全回东北去看戏了。老旦当时已经在后方，亲眼看到和自己一起游过大同江的江海潮师长和关景山政委，以及诸多C师的首长们。他甚至还看见了原来38军的作战科科长范大恩，这么重要的首长都跑回东北了，只是见面时他的手被严重冻伤，说是在回来路上没有敌机骚扰，就在吉普车上睡着了，于是被冻成重伤。很多38军的首长都回后方来学习多兵种联合作战，苏联老大哥的教官们要给大家上一课。可课还没上，大家只看了一场京剧，前线就传来消息，联合国军反攻了！于是大家又匆忙赶回前线，不出所料，那次战役失利了。
有根走后的日子，老旦一度只能以自己的经验揣测着朝鲜的战局，有盼鼓捣出来的矿石收音机帮了老旦的大忙。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天天公布的好消息里，志愿军退却了，一直退回了37度线，然后又打回去。这以后就再没有“一推就完”的声音了。美国人的电台说志愿军被击退，为了掩护其他部队撤退过江，中国军队第38军血战汉江南岸，在联合国军的猛烈打击下几乎打光。老旦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揪成了一团，却又在暗暗庆幸自己能够躲过这次灾难。美国人说在一次战役中，中国军队第180师被全歼，中共军队全线退却。虽然有不利的消息，可是他已经知道志愿军解决了最为头疼得问题——后方运输，后方物资已经可以大量地运输到前线了。志愿军的炮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强大过：开战一年期间，因为敌人空中力量的绞杀，十门大炮大概只有一门能够运到前线，一个师有时候只有十几门炮的支援，而现在前线一个连就有几十门炮做支援，可谓天壤之别。现在即便被敌人暂时击退，也不至于全线崩溃。至于180师被全歼一事，他是死活不会相信的，哪里会这种事情——虽然十年后他信了。
现在双方形成了几百公里的对峙局面。小范围的激烈战斗虽然不断，但是已经没有十几万人大规模的兵团作战了。联合国军面对中朝部队十几个军的纵深防线束手无策，没听说他们又发动了什么大的战役。志愿军和联合国军的战斗伤亡比例越来越均衡，在不少战斗中甚至出现了我军和敌军伤亡比例一比五的态势，这太不可思议了！老旦在收音机旁听得两眼放光，高兴得又去找二子喝了几杯，他认为有根不会经历自己曾经经历的那种残酷战斗了。
有根走了，翠儿时不时地埋怨男人，担心大儿子的安危，甚至有些神经质了。老旦大多默不作声，或是哄劝一番。实在被她搅和烦乱了，就去找二子或者鳖怪等相好的喝几杯，一喝往往收不住量，这一来翠儿就开始担心他的身体，结果通常是被翠儿堵在酒桌上撵回家去。
老旦思忖再三，没有再去部队里找宗干事，也没有再想方设法找C师的老领导们。儿子没走的时候，他心里着实不舍，想用尽办法将儿子留下，留不下也要给他找个安稳的部队。可现在儿子一走，他突然为自己的这份担忧感到惭愧了，自己好赖已经是共产党员，这点心思都解不开么？要是被战友和领导们知道了，不是要笑话甚至鄙视自己么？脑子里的思想斗争进行了几个月，他总算完全打消了再去部队询问的念头。
转眼又是冬天，也到了村委会改选的时候。在区党委的指派和乡亲们的拥护下，老旦成了众望所归的村支部书记兼村长。谢老桂和谢国崖调动起全部力量，在党委会拉选票，在团委会提议案，令村委会所有委员几乎全票通过了老旦任村支部书记兼村长的提案。郭平原也识趣地自动让位，老旦对此很过意不去。村委会的变动并没有象谢国崖想象的那般轰轰烈烈，也没有引起区里的注意。郭平原放了软炮，倒让原本蠢蠢欲动的谢国崖憋足的气无处发泄，胜利者的姿态缺斤少，还是原来的职务，还是原来的桌子，区别仿佛竟是自己策划这次改选而平添的不少白头发。虽然多设了一个妇救会主任的位子，但占着这个位子的也是谢老桂的老婆。
在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村干部选举中，板子村全体村民，包括妇女在内，只要是在乡里的选举小组里面被列为选民的，都举起了他们满是硬茧的手，老旦仔细和几个村干部商量了生产互助组的现状，探讨出了一些继续扩大生长互助合作的方法，也信心十足地上任了。
在板子村的冬季交粮工作又开始忙活的时候，老旦终于收到了儿子的来信。那天他正在村办公室，一看到信，他迅速放下手里刚冲好的茶，险些把搪瓷缸子摔了。他带着信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一路上的鸡鸭猪狗都仿佛在对他笑着，他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了。一撞进门就大喊着女人的名字，气喘吁吁地挥舞着手里的信。女人索性把剥掉一半毛的母鸡扔在地上，只胡乱洗了几把手，粘着满身的鸡毛就上了炕，蹑手蹑脚地摸着儿子的信。她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将八张信纸在桌子上仔细铺平了。老旦忙探过去，急切地用自己在东北学习的识文断字本领勉强阅读着。
爹，娘，你们都好么？有盼也好么？
儿子先斩后奏，违抗父命参了军，给爹娘陪不是了！儿子一直想参军，想为新中国贡献青春和力量，接上俺爹的光荣班，可总是没有机会。直到那天部队过学校，俺的血都往头上涌啊，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了，就一咬牙上了军车报了名。爹和娘的心思俺都晓得，你们怕俺有个闪失，觉得俺还小。其实啊，俺在部队里挺显大的，俺说自个虚岁才十八，好多同志不信哩，说俺咋说也有二十五了，呵呵，谁叫俺长得这结实哩？我在这边很好。
爹，俺现在隶属咱38军B师F团，是5连的一名战士。你当年是在C师，可咱们师的首长们都知道你们，听说俺是你的儿子，都对俺很照顾哩。过来朝鲜半岛这半年了，一直在后方做运输保障工作，天天修公路和桥梁，各种武器都操练的精熟，可就是没朝敌人放过枪，一直在干工程兵的活。直到这个月才跟着部队到了前线，才打了第一枪，俺运气好极了，第一枪俺就敲死一个南朝鲜敌人，是个中尉军官哩！呵呵，碰巧他露出了半个头被俺瞅见了。
咱们连现在兵强马壮，全编制两百多人，重机枪班和轻机枪班、迫击炮班都有，我们有57毫米无后坐力炮，还有咱们国家自己产的90毫米火箭筒。这都还不算啥，尤其是还有几个文化教员，爹啊，你羡慕吧？自打入朝以来，咱们部队什么时候装备这么全过？你们那时候一个营也没有几个文化教员吧？因为俺上过高中，连里也让我兼任了文化教员，和谷中蛟副排长一起担任战士们的书信代写和代读工作。这个任务很重要，同志们一收到国内的信，就欢天喜地地跑来找我们——上个礼拜山西来的排长桂平同志家里来信，说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女儿，他家人让他爹给女儿起个名字，咱们全连指战员想了一晚上，最后用了我给她取的名字，叫桂乙可，俺起得好听么？同志们都说好，信已经从前线寄回他老家了。现在咱们部队的后勤保障非常通畅，军队邮递部门的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去年你的信寄到家里几乎要一个月，现在不到二十天你们就可以收到了。咱们现在已经从团里搬回来了刚从国内运来的棉衣，那新棉花味道啊，就象咱们村子做的，不过首长说等作战任务完了之后再发，呵呵。你们那会儿要12月份才发冬装呢，俺在望远镜里看到，被俺打死的那个鬼子也没换棉衣哩。
咱们师长叫翟方禹，也是咱38军的响当当的人物哩！当年你们C师在三所里阻击敌人的时候，咱们B师突破了敌人的硬骨头——土耳其旅的防线，然后奉命迅速向三所里方向支援，也创造了不小的奇迹。最终靠近了龙源里，才使得C师得到了及时的支援，获得了战役的最终胜利。爹，我真遗憾啊，如果能够早一点来参加志愿军，或许能够和你在一场战役中共同杀敌哩，俺错过了多么伟大的一场战役啊！
不过没关系，现在俺总算到了前线。看咱们师的动静，估计要发动新的攻击了。首长做过好多次战前动员了，说咱们在前线打得越好，国家在板门店的谈判就越顺利，美帝国主义在谈判桌上耍滑头，咱们就要在战场上让他们受教训。
咱们在项里北山阵地和敌南朝鲜第九师面对面顶着。对面的山上林子很密，山的东面是看不见边的铁原平原，南面是经高台山和宝盖岭通往汉城的敌军军事补给线，一直伸过去就是联合国军的重要兵站基地铁原。咱38军总是驻扎在最重要的地方。连长说对面这座山叫“白头山”。咱们连发现，联合国军在这块不起眼儿的山头上费了很大功夫，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是永久性的坑道和钢筋混凝土地堡群，而且埋设了地雷，设置了各种障碍，照连长的话讲，是个难啃的肉包子。这个阵地原来是志愿军42军的驻地，是在你回国后半年被联合国军发动秋季攻势夺回去的，后来咱志愿军就再没有夺回阵地。如今，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到了咱38军的身上，我们全连指战员都在军旗前面宣了誓，战斗打响一定要冲上去，而且对面驻防的主要是南朝鲜部队，是你们的手下败将。爹，看来儿子立功的时候到了！你和娘就等着俺的好消息吧！
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部队有纪律，也不能和你们说太多，爹知道的。明天还要和谷中蛟副排长去3排那边看一看战士们的文化作业。他这些天可能太累了，情绪不大好，总是一个人坐在旮旯里抽闷烟，思想也好象有点不对头，说现在不给发棉衣，明摆着是上面怕浪费，旁边的部队早就发了。还说什么等攻击一开始，咱们连一半同志就会不需要棉衣了——俺觉得他的思想确时是不对劲啊？这点苦都吃不了，对部队上级下达的命令犯小嘀咕，怎么配作38军的士兵呢？38军一向是以绝对服从命令，坚决完成使命而名震天下的啊？可是，毛主席教育我们，同志犯了思想上错误，咱们应该千方百计地帮助他改正，俺该怎么帮帮他呢？他也是老兵了，参加了多次血战，是有些战功的——爹你知道的，文化教员一般是不允许参加战斗的，他们是我们部队宝贵的财富。他的文化程度比我还要高，怎么觉悟就这么差哩？连指导员也发现了他的问题，只是让俺多和他交流交流，化解一下抵触心理，部队马上要发动进攻了，不要为这点困难影响7连战士们的情绪。
好了，下次给你们写信，估计要在战役以后了，你们不必回信，前线不方便收，等战斗结束了，我再写给你们。
祝父母大人安好！让有盼好好学习！
毛主席万岁！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儿谢有根敬上
1952年9月10日
老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坑坑洼洼的读下了儿子的信，不是儿子写得潦草，而是自己的文化水平实在太差，很多字和词都是揣测着意思读下来的。他不禁为儿子的高等文化水平自豪起来。有根的信很让老旦宽慰，他悬了小半年的心落在了肚子里。以38军所向披靡的战斗力和今非昔比的火力配备，干掉几个南朝鲜师还不跟杀只小母鸡似的？有根虽然在前线，但是情势比起三所里和汉江来，就根本算不上险恶了。这小子在学校称王称霸，人还算机灵，连队里又照顾他——谁让他有个38军的英雄爹呢？所以这场战斗应该不会太过惊险的。有根说的没错，文化教员在各个连都是宝贝，战士们恨不得把他们别在裤腰带上。他们的地位非常突出，各种作战会议和命令传达，都需要他们参与。以有根的文化程度居然也可以做文化教员，这真让他这个认字比打仗困难的老爹感到惭愧了。
“有根就写了这么多？咋就没了？小半年才一封信？”
“你知道个啥？前线写信是有纪律的，哪能天天趴在战壕里写信？一百万志愿军天天写信，那咱后勤保障部门就别运粮草和弹药了，光运信都忙不完……俺还得提醒提醒他，关于部队的事情不要在信里面说，这要犯错误的，这个傻小子！”
当夜，老旦和翠儿在麻油灯下盘算着，有根写这封信已经是半个月之前，儿子或许已经参加了他说的那场战斗。老旦知道，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发动攻势，从来不会提前半个月进入攻击阵地，敌人的空中侦察非常厉害，隐蔽得不好就会遭到毁灭性的轰炸和炮火覆盖。从有根的信看得出，他们的部队已经进入了战前总动员时期，也已经进入了出发阵地，战役应该已经打响了。
想了半宿，老旦和女人都毫无困意。顺风耳郭平原得知了邮递员的到来，估计到必然是老旦家的，就半夜拎着酒瓶登门拜访。老旦一看乐了，反正睡不着，又是在自家炕上，喝点酒女人不会管。席间老旦把有根的信给郭平原看了，郭平原啧啧称赞着，说你的儿子立起来了，要为国家建功立业了！咋了部队还不发棉衣哪？咱们村做的棉衣说不定就会给他们穿呢！咱们志愿军现在这么厉害，还怕他美帝国主义不成，你们家以后要有两个英雄了！你家门檐上已经有两块牌子了，莫非还要再挂几个？那可咋办好哩？
可是，一连一个多月过去，广播里并没有传来前线的捷报，也没有提到这次战斗。莫非这场战役没打起来？老旦一头雾水，想去摆弄有盼的矿石收音机，却苦于儿子在县里准备考试回不了家，那一堆零件不是自己能玩得转的。村口的喇叭，每天只把前线谈判的消息重复播报着，大规模的战斗几乎提得很少了。村民们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了，谈判哪有谈这么久的？当年国共谈判可只谈了几个月，这美国人啥意思？从中央的电台里，老旦已经无从判断战争当前的态势。零星的战斗还在进行，我志愿军的捷报还在频传，却仍然没有儿子提到过的地方。每一次捷报都让他惊悸一下，那心好象被一根绳子揪住了，在那里隐隐作痛，而且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痛就是后半生……
在村委会的工作让老旦开始重新认识在共产党领导下的农村新生活。相比他当年离开的时候，板子村如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板子村农民从心底里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感激共产党让他们第一次不必再为土地的得失而焦虑。村子里少有的几户富户都已经过了改造，他们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新的土地政策。板子村屁大点的地界，自古以来就不是富地，除了出过几个显赫的土匪，以及家破人亡的谢大驴家，就没出过什么豪家大户，土改的时候也没有闹过土豪劣绅——进驻的工作组发现根本没有必要。这些富农和村民的关系都很好，他们一样种地干活，一样破衣烂衫，一样半个月吃一次白面。照二子他爹的话讲，富农们的地以前也是吃苦吃出来的，共产党早来几十年，这个苦就不用受了。
1952年秋天，板子村眼见就将迎来了少有的丰收。据村子里最老的谢二瞎子说，他的记忆中从没有这么好的收成。袁白先生翻箱倒柜掏出几本破烂的县志，上面记载着板子村短短百年历史里的收成记录，除了光绪年间和民国初年几次象模象样的收成，其他年份大多有谨，尤以民国末年为甚。在乡亲们看来，这丰收来得莫名其妙。前年冬季的大雪并没有给去年带来丰收，只算是个中等，可去年冬天的降雪和温墒并非盛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冬旱。由于各村在忙于互助合作工作组的组织工作，整个地区也没有大规模开展储肥和防寒保墒，这个丰收既无先兆，也无理由，对于担惊受怕几十年的村民们来说，这比北京成立了新中国还要让他们高兴。既然今年的丰收并非天佑，村民们自然就想到了人的原因：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给咱们带来的福气哩！
对担任村支书这个职务，老旦原本心里打鼓，这个丰收年来得太及时了，让他免去了很多顾虑。村民们的眉头是舒展了，村委会开展各种工作就很容易落实。合作组的工作在年中终于全部完成，板子村的合作组成了县里面的典型，老旦在县党委工作会议上被当众表扬，在板子村传为佳话。县长储健如今已经升任了县委书记，老旦念着储书记当年对自己和家人的照料，每次去县里都要去看看他，有时聊工作，有时聊曾经的战斗经历。储健对这个戎马半生的憨厚人很有好感，来往的日子久了，二人已经毫不生分，储健教给老旦不少党员工作和村委会管理经验，老旦则和他一次一次描述那场令38军一举成名的辉煌战役，每一次都让储健听得目眩神迷。
当大雪再一次盖住大地时，就到过年了。老旦一家三口吃着年夜饭，乐呵呵地闲聊着。有盼因为挑灯夜战过多，开始变得近视，说话总眯缝眼儿，显得文绉绉的，说话也有些拿腔拿调：
“爹，你看了《人民日报》元旦那篇社论了么？那篇《迎接1953年的伟大任务》？”
“没看，报纸有，俺读起来费劲，就没看。”
“爹你以后要看报啊，那是国家发出政令声音的主要渠道，你要从上面把握国家的政策哩。”
“听广播不是一样么？”
“还是不太一样，听广播容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广播里经常念不全，报纸上写得全，而且这种文章你要多看几遍才有感悟，听一遍不一定明白。爹你搞村委会工作，要注意思想进步哩！”
“臭小子，这就嫌弃你爹了？你的思想老子看也没进步到哪儿去，戴个眼镜就冒充秀才了？来跟你爹来穷显摆？”
“爹，你又不对了！我马上要考师专了，必须加强政治学习，了解国家形势。那篇社论里面说了，中央制定了第一个国家经济建设五年计划，国家要开展大规模的工业农业和科技建设了，而且文化教育事业也要适应这个过程——最重要的啊，国家今年要出宪法了！”
“‘县’法是啥法？国家给每个县都要定个王法么？”
“爹啊，我说你落后你就不信，宪法是咱国家的根本大法，是用来运行国家大政纲领的，不是县城的法！”
“你别在老子面前‘我’‘我的’个不停，听着别扭，要那法干啥？咱共产党和毛主席说了算不就行了？费那个劲干球啥？”
“爹，俺真是拿你没办法了！你可不如俺储健叔叔，他也是打仗出身，文化程度比起你强不到哪里去，可人家好学，能够进步，所以储叔叔当了县委书记。人家在大会上发言，这些事情都门清哩！不和你说这个了，有时间你和他多聊聊吧。爹啊，俺上个月在县里看了场电影，叫《南征北战》，说的是1947年咱解放军转战中原的事情，你知道么？”
“不知道，俺那会儿还在青天白日那边呢！”
“哦，片子里说当时解放军打不过国民党部队，硬碰硬不行，就四处转战，寻机歼灭国民党的部队，看了这个片子，俺明白了为啥国民党打不过共产党了？”
“明白了？你说为啥？”
“一是咱共产党解放军会运用战术，面对国民党的飞机大炮能扬长避短；一是在战斗的时候有大无畏的革命牺牲精神，勇于为了革命事业献身；三是咱共产党的军队有群众基础。”
听着有盼的话，老旦猛然想到了自己那八年的抗战经历。那何尝不是南征北战？那何尝不是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不过想到淮海战役时，他又摇了摇头。有盼以为他持否定态度，追着说道：
“爹你别摇头，你看咱中国人民志愿军去朝鲜打仗，能把武装到牙齿的美帝国主义连同十几个国家的部队打回38线南边，可当年你们几百万国民党部队却连几十万日本鬼子都挡不住？那小日本可是美国人的手下败将哩！这不就是说明你们抗日的时候，缺乏共产党的那种献身精神么？更别说你们在解放战争时期用的都是美式武器，却连‘小米加步枪’的解放军都打不过！”
“你放屁！”老旦突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一把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子上，挣着要站起身来。
“你小子懂个屁！刚上了个小学就教训老子了？咱们当年抗日有多少人战死你知道么？你以为咱们抗日的时候就是飞机大炮坦克车啊？那是后来的事情，抗日的时候咱们的武器装备还不如咱村子里的民兵连！俺在黄河边上，在武汉，在长沙，在常德，身边的战友几乎全部战死了！很多都是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你知道么？没有他们能有咱们的今天，没准现在咱中国还挂着膏药旗呢？”
“爹，你说的俺不信！俺只知道抗战初期蒋介石不去打日本人，却到苏区去剿共，说是攘外必须安内，到了抗战后期，统一战线已经建立了，还发动了皖南事变，杀害我新四军将士，这样的政府怎么能带领国民获得抗战胜利？可咱党中央和毛主席为了抗日，在最危急的时候却东渡黄河，主动和日军作战，你知道么？是咱共产党的115师在平型关打的第一个对日军的胜仗，鬼子不管怎么进攻，就是打不下陕北，可你们当时的防区呢？日本人投降前夕发动了一次战役，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这不是事实么？”
“真反了你了，平型关俺没听说过，打死多少鬼子？……”
“一千多个吧！”
“笑话，老子所在的部队光在常德就杀了上万名鬼子，死在你爹刀枪之下的恐怕都有上百，歼灭个千把人算什么大捷？当年老子抗日的时候，我们哪一场战役不都是几万几万的杀鬼子？武汉战役，长沙战役，常德战役，就连一个小小的白石沟子，都是尸横遍野，你个浑小子知道么？”
老旦被儿子振振有辞的顶撞气得手脚乱颤，一边吼叫着一边站起身来去用手捉他，翠儿忙拦住了，冲有盼喊道：
“哎呀，急个啥么！有盼顶你几句你就发火么？你个死小子，咋啦大过年的来气你爹哩？提以前的事情干球啥？还不赶紧给俺闭上嘴！”
“爹你别生气，这是俺从历史课上学来的，当年国民党部队的确是一退再退，面对日寇的进攻，一个胜仗都打不了，第一场胜仗的却是咱林彪师长的平型关战役创造的，歼敌虽少却意义重大，它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战胜鬼子的信心啊！这是课堂上老师讲的，那还有个错么？”
老旦强压心中的怒火，儿子说的话重重地刺伤了他，刺到了他心底最为脆弱的地方，他一口气猛然憋在左边的肺里，里面仿佛有几根钢针在刺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蜷起了身子。他的手因为这骤来的痛苦而抽搐着，抖动的手沾满了洒出的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伤心，他已泪水盈眶。
“滚……”老旦重重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盛夏的一天下午，广播里的那个铿锵的女高音喊道：朝鲜停战了！
大白天听到这个消息，老旦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这么停了？不往南打了？我的儿子要回来了？怎么他没有写信告诉自己那？
老旦掐着指头算计着，双方签署了停战协议，驻守防线的部队往往是第二梯队级的部队，38军作为两次入朝的主力部队，必然是要撤回国内休整的，从准备到动身，有个把月的时间，应该就回来了。翠儿问他儿子啥时候回来，老旦不敢乱讲，说还是去县里问一下吧。
在储健的办公室，老旦拨通了38军驻地的电话，几经周折找到了宗亮干事，急切地向他打听部队何时回来、儿子何时回来等等揪心的问题，与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同，宗干事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淡漠，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是在B师吧？我们还没有接到部队回来的通知……嗯，怎么说呢？你还是先别问了吧？咱38军第二次入朝的部队，尤其是A和B师，伤亡非常大，我们已经接到命令，集中一切精力处理烈士和伤残官兵的政策落实问题，你在这个时候急着问，我也不能专门为你去找他。再等一阵子，他要是平安回来了，自然会给信给你们……如果没有回来，部队也会给你信儿的。”
“那，宗干事？咱们部队在哪次战役里有这么大的损失的？啥时候？”老旦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头，小心问道。
“这是军事机密，不能说，部队的纪律你懂吧？”
“是白头山么？”老旦急切地问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
“你怎么？……你还是先别问了吧……”宗干事一把挂了电话。
老旦拿着电话愣了足有五分钟才慢慢放下，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储健看到他面色苍白，就安慰到：
“解放，咱们都是老革命了，你咋了心思还这么重？不象个身经百战的人哩。把心看开点，有根那小子那么机灵，不会有事的……再说就算有事，哪怕牺牲了，你也要有一个老革命者的气魄，不能哭天抹泪地稀松啊！”
老旦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咽下一口苦涩的砖茶，叹口气说：
“有根还小，一上战场就遇上这么大的仗，这么厉害的敌人，唉……咋能不担心呦？儿子来信说他们要攻打白头山，可是咱们的电台里没提这事，俺刚才追问宗干事，他就把电话挂了。有根在的B师据他说死伤很大，俺怕就是有根说的那次战役啊！俺千算计万算计，把儿子安排到38军，满以为不会有什么闪失了……我不是怕他牺牲，上了战场就有这个可能，唉……俺是晓得当年他们是咋惦记俺的了，揪心啊……”
“解放啊，说句实在话，你不能老这么想了，也别把精力老放在儿子身上了，儿子们都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当年你的父母要都健在，能让你去当兵打仗？儿子们的事情，你尽到力了，后面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而且你要注意看看如今的形势，你是党员，要有带头性，让村里的群众和你的同志们知道你不情愿儿子去保家卫国？还把儿子调来调去，怕儿子有闪失，你这个党性就有人会质疑。解放啊，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半路出家的党员哩，要牢记这一点啊，你虽然功成名就了，可是你的出身不踏实，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这话俺不爱听！咋了？俺为了新中国打成这个样子，俺的党员和战斗英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俺出身咋了？俺当年是打过解放军，可俺哪里知道解放军是个啥？俺原本还以为是土匪那。俺打鬼子的时候连共产党是个啥都不知道球的，是土匪还是正规军？是骑驴还是骑大马？俺都不知道，俺有什么错？而且俺打鬼子打了八年就没人问了？俺打鬼子流了多少血？这笔帐算在谁的身上？算在新中国还是台湾那边？俺家有盼儿前些日子也这样挤兑俺，这些天俺的心里憋的慌！”
储健被老旦一通没头没脑的牢骚惊出一身冷汗，忙去把门掩了，低声对老旦说：
“你犯了疯病么？大白天你乱叫个啥？俺的话你咋就听不进去哩？亏你还是个党员，俺看你不配入党，也不配当村支书，你的思想有问题！咋了？你稀里糊涂的打解放军，你还有理了？有多少原来在国民党部队的都起义过来，你当年为啥就没想想？说你脑子不够使你还跟俺犯倔？你是战场上被解放军俘虏的，不是主动起义过来的！你明白这之间的差别么？打鬼子有了功劳就要跟党和国家算帐了？老子当年在伏牛山打鬼子也打了六年，身上也是一身疤，老子向谁要功劳了么？你保家卫国在战场上变成了残废，你身为共产党员这是应该的，你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真奇怪？是谁批准你入了党？还说你儿子挤兑你，我看是你家有盼思想觉悟已经比你高了！你要是在县委会上敢这样乱说，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当成肃反对象收了！而且俺第一个不放过你！你这个笨鳖！”
老旦沉默了，储健的话让他无法反驳，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儿子所言般思想落伍了，该如何才能去掉自己心里面的那层忧虑呢？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你看看现在是啥时候？镇压反革命的过程你看见了么了？去年肃反还是好的，我们处决的都是真正的反革命！可现在那？我发现不但是敌特，就连那些早就向政府坦白、自首、早就有了结论的人，甚至都在咱们县政府部门中安置工作的，都被重新找出来枪毙。这里面就有不少原来是国民党的文职人员。咱们这边还好，穷乡僻壤的没有那么多肃反对象，上个月我去开封，你知道公安部队在开封杀了多少人么？一个小小的开封，就枪决了上千人，这一千多人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么？有那么反革命么？大量尸体就暴尸在城外，野狗叼着人的肢体跑来跑去，我经历过最残酷的反扫荡，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我还是觉得不寒而栗！这是政治！是残酷的政治！你懂么？你这点子英雄历史，放在变革的政治社会里不值一提，你懂么？
“俺知道你心里面有时候委屈，也惦记儿子，可你不能不进步啊，你刚才说的话俺只当没听见过，你要是和别人乱讲，俺可不认你这个朋友！”
储健说罢欲摔门而去，突然又转过身来说：“昨天省军区政治处来了个电话，说你的一个老首长要来看你，所以我才叫你到县政府来，他没说名字。”
“老首长？奇怪了……”
当肖道成身着一身呢子军服出现在他面前时，老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身后是同自己一样遍体伤痕却依然孔武的陈岩彬，老旦几乎要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伸出单臂扑向他们，而后就被这两个亲密的同志搀扶住了。
“你个死老旦！我一直以为你光荣了，原来你躲在这里作威作福哪！”
“陈岩彬你个球的！老子在医院就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你也不回东北医院去看看老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好了好了，你们两人那时候都在医院里躺着哪，只不过他在平壤的医院，你却在东北的医院，后来岩彬得了严重的血液感染，被转回了北京的医院才保住命，阎王爷都饶了他，你老旦还不饶了他？”
老旦用左手一会儿摸摸老肖，一会儿抓抓老陈，高兴得嘴咧成了瓜瓢。肖道成惊讶于老旦的衰败的样子，想起当年——也就是六七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老旦，心里一酸，眼泪早就掉了下来，他一哭，老旦和陈岩彬要靠互相对骂才能硬撑住的悲伤再也忍不住了，几人终于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老首长啊……老高，俺还能活着见到你，高兴哪……”
“俺也高兴，这不咱们又见面了么？俺调到河南军区任职了，岩彬被我找来当政治处主任，开车来你这儿才一天不到，以后见你的时候多着呢！”
“是啊老旦，咱们不容易啊，侦察营从朝鲜回来的军官就咱们两个，王皓兄弟，唉……不说了，他为国壮烈，死得其所！”
“不说这个了，老旦……咳……你看我这记性，老解放同志！今天俺两个可是来找你喝酒的，你这身子骨……还成么？”肖道成关切地问道。
“哪还有个不成的？俺老解放身子残了，这仗打不了了，可俺这酒量还见长哩！他陈岩彬原来就不是俺的对手，今天照样不成！”
“你就吹吧！好在今天还有个大公道人作见证……”
当晚，老旦把他们拉回了板子村，在自家的炕头上宴请这二位亲密的同志。翠儿见男人的老首长亲自登门了，也收拾起想念儿子的焦虑，精精心心地给他们料理酒菜。老旦早知肖道成认识村里的鳖怪，就把他也请了过来。肖道成和鳖怪十几年没见面，也曾经有过一段际会佳话，见了面自然是激动不已。四人杯盏交错直至深夜，酣畅谈心，却仍无醉意。翠儿看着他们，打心底爱惜自己的男人，居然有这么一帮铁心杆子的汉子做朋友的，想着想着便怜惜他如今的样子了。陈岩彬见翠儿眼圈泛红泪光映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便对老旦说到：
“解放啊，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么？”
“啥话？”
“你当年答应过我，全国解放了，我的女人要由嫂子来帮我解决，今天我来了你们村，这话你可不能不认帐，我就要找象嫂子这样的，能一等你就等十三年的好女人！”
“嗯，俺还记得，翠儿，这话俺是说过，你看看咱村有没有好女子，帮俺兄弟说一个？”
“成，这事情俺在妇联小组提出来，村子里的姑娘就稀罕你们解放军，这是俺村妹子的福气哩，包在俺身上啦！”
“哎呀嫂子，你可是我的大救星啊，我终于可以有老婆了，中！岩彬先给媒婆嫂子鞠躬了！”
陈岩彬说罢就要跳下炕来鞠躬，被老旦一把拽了回去。
“拉倒吧你！跟你嫂子还客气个啥，赶紧把你的酒喝完了才是正经！”
“解放啊，咱们一会儿，去给牺牲的同志们烧烧纸吧？这么多年了，连给他们烧纸都顾不上……”肖道成突然说道。
“今天也不是清明啊……”鳖怪问道。
“啥清明不清明的！今天咱们几个老战友难得凑到一块儿，可有多少同志不能和我们这样喝酒了……今天咱们喝得痛快，也得给他们送点子去，午夜的时候再烧点纸，同志们也能收得到……嗯，翠儿，你去袁白先生那边看看，他的铺子该有不少纸钱的，咱多买点来，把咱家的酒都带上，要祭奠的人不少哩……”
几个老战友乘着酒意，迈着蹒跚的步子，相互搀扶着朝村口的大杨树走去。给阴间的人送钱要在路口送，于是他们就一直往那里去了。虽然还未秋凉，可凌晨的村口依然寒气袭人，让这几个喝得浑身燥热的汉子都扣紧了衣裳。大杨树的枝叶被半夜的瞎风吹得时而狂摆，时而微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除此之外，这村口黑静得就象老旦梦里的阴间了……
几个人在树下站定了。老旦用火柴点起了一堆小火，那火苗小得可怜，一阵风正要扑灭它，陈岩彬一浇上去半瓶汽油，那团小火立刻就腾跃起来了，差点烧到了老旦的眉毛。
“你个球不长眼的！老子已经被汽油弹烧怕了，你还要烧老子么？”
肖道成没有说话，他拿过一把纸钱，凑到火苗上点燃了，那纸钱就在他的手里烧起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这把燃烧的纸钱，仿佛忘了火的灼热，就在翠儿觉得要烧到他的手掌时，肖道成猛然将这把纸钱抛向天空，伴随着一声哭喊：
“同志们收着啊……”
燃烧的纸钱被风瞬间吹散，仿佛是黑暗里爆开的一团烟花，成千上万的火星和火苗随风而去，有的卷向高空，有的拂过大地，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弥漫了四周的天空。还没等它们暗淡下去，老旦和陈岩彬的纸钱也撒了出去，那光芒就灿烂了起来，大杨树周围的旷野都被它们照亮了。
“同志们，老子是你们的好兄弟陈岩彬，来给你们烧纸了……”
“同志们啊……弟兄们啊，老旦给你们送酒来了……送酒来了……老乡！高团长！黄老倌子！杨铁筠兄弟！王立疆兄弟！顾天磊兄弟！陈玉茗兄弟！铜头兄弟！文强兄弟！大薛兄弟！海涛兄弟！海群兄弟……王皓兄弟！夏千兄弟！武白升兄弟！北万兄弟……你们都听见了么……俺老旦来给你们送酒来了……”
老旦放声哭嚎着，把一瓶又一瓶烈泼洒在火堆里，那火焰骤然间升腾成一团团巨大的火球，翻卷着飞向漆黑的夜空……

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
朝鲜停战两年后，老旦终于收到了部队发来的通知。通知说谢有根在随部队攻打白头山高地之后在战场失踪，中朝部队多方找寻，一年来没有音讯，板门店第一次交换俘虏中有他的名字，这才知道他被敌人俘虏，却没有看见他回来。部队认定他仍然在敌人的战俘营里，又过了一年，第二次交换俘虏的时候，那名单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因为有很多志愿军战士都是这个结果，部队也无法调查，就推断谢有根同志已经被强迫转移至美军在台湾的营地。到1956年时，终于推断他已经死亡，兹追认谢有根同志革命烈士称号，记三等功。
当镶着有根年轻照片的镜框挂到墙上时，老旦和翠儿再一次抱头痛哭了，可他们不敢大声地哭出声来，因为门外还有很多等着吊唁的村干部和乡亲们。翠儿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后面儿子的脸，红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血线，她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他的名字，仿佛她的呼唤可以让儿子从镜框里复活。老旦几经调养的身体，在这些日子里终于又瘦弱了下去，他脆弱的残躯经不起这持久的悲伤。他右侧身体因为没有与左侧相对称的肋骨支撑，脊柱渐渐弯向了右边，左肩高高的耸起来，几乎要挨到佝偻垂下的头颅。他额头上的疤痕因为岁月的沉淀而变得灰褐黯淡了，映衬着他头上一丛丛乱糟糟的白发，显得格外醒目。
老旦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他无法忍受失去儿子的痛苦。就这么推定死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就这么认定他死了？竟然全没有一个说法呢？自己当年离家十三年，家里也没有接到死亡通知啊？是不是抗美援朝牺牲的人太多，被俘虏的人太多，忙活不过来就草草结论了？他们被抓去了哪里？战争已经结束了，美国人还关着他们干什么？还把他们整到老蒋那边去，啥意思？咱们不是把俘虏的联合国军都还回去了么？怎么他们还留着咱们的战士？他们想干什么？咱们为什么不向他们要？要不回来就这么算了？部队接着打啊？难道那些个活生生的战士们就这样没了下文？
老旦在悲伤和疑虑中沉默着、苍老着，无处询问，无处诉说。政府和军队很快就不再提这件事情了，喇叭中取而代之的是对日渐嚣张的资产阶级右派开始反击的声讨，一直沉默到毛主席号召全国来一次工业发展的大的跃进。方圆百里自己最为信任的人——储健书记，终于成了“地、富、反、坏、右”中的“右”而被关进农场，县领导班子经历了大换血。一切都好象在变！全民生产的风很快就刮进了板子村，村委会里面那些沉默寡言的人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如火如荼地要开展运动了。老旦对这样的时代变化毫无感觉，甚至麻木不仁。郭平原和谢国崖等人上窜下跳，让他感到无措，不过，自己却也乐得轻闲，他们爱作甚么就做吧，反正是党中央的号召。老旦在激情如火的岁月里沉默着，和翠儿默默地看着板子村日新月异的变化。可他们心里最盼望的那个消息，却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板子村村口的大杨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在一年又一年的风霜雨雪中静静地俯瞰着这个小村子发生的故事。一个一条胳膊的瘸子常常慢悠悠地走过村口，向着远方的地平线了望几眼就返身而去。几年的光景里，那个人的腰杆越来越弯，就象它旁边的那棵经不起风的槐树，终于歪得象一张弓了，于是他就用单臂拄起了拐杖。他也经常在树下歇息片刻，每次都会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咳得好象就要呕吐了，这时他又会神奇般地喘过气来，干脆而痛快地吐出一口浓痰，嘴里还偶尔会骂骂咧咧的。
这一天，板子村在漆黑的黎明沸腾起来，上百只火把映照着几十面红旗，夹裹着几百人浩浩荡荡地从大树下经过，奔向立在耕地里那十几座高炉。他们男女混杂，步伐整齐，口号震天，眼神炯炯，手持各种钢铁物件，铁锅铁铲，铁瓢钢索，乃至驴嘴上的铁嚼子也被穿成了串挑在肩上。那高炉已经被点燃了，在地平线上有如十几座小规模的火山，更象是燃烧的战场，远远地召唤着这亢奋的人流。
“赶英超美！大干特干！”领头的谢国崖高喊着。
“赶英超美，大干特干！”拥挤的人流应和着。
“前进——前进——前进进！”
老旦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一侧，他虽然无法大干特干了，但是他的拐杖是一只革命的象征，每次当他站在高处，用尽力气举起这只拐杖，再发出一声沙哑的高喊时，在高炉旁边奋战得筋疲力尽的人们就抬起头来，甚至暂时放下手里的铁钎，高声应和着他的呼喊。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总路线万岁！”
“总路线万岁！”
“干啊！”
“干啊！”
前些日子，老旦、郭平原和谢国崖等人参加了县里的会议。一开始，他们都为县委组织扩大会议传达的中央精神困惑不已——土地交公？好容易土改分到了田地，屁股都还没焐热，在自个家地里总共没拉下几泡屎，就要收走了？让板子村农民深翻土地提高亩产？要翻到两米左右？新上任的公社书记豪情万丈，让大半村民都去炼钢，可周围百里不出铁矿石，全村会打铁的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几年前还改了行拉大粪去了，这钢可咋炼呢？这么多人去炼钢，种地不就荒废了？公社要让整个县城的二十三个村百分之八十都炼出好钢，百分之百都提高亩产，争取冒出两个卫星村。县里和公社有人出人，炼钢专家、农业生产专家全部下派，指导伟大的农村新革命。他们的决心影响了老旦和郭平原这些几乎世世代代和土地打交道的村民——县委都有这样的决心，全国都动了起来，看来原来的那些农村经验要提高一下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从来没有把咱领错路过，这次肯定也不会，啥也别说了，干！
于是，板子村的农民在村委会的带领之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开始大力响应北戴河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跃进方针，疾风暴雨般地开展了新农村革命建设。板子村大队分成两个小队，一边按照县里提供的图纸盖起了炼钢高炉，一边开始在农田里深翻土地，希望在年底来一个钢铁生产和农业生产的大丰收，照郭平原副村长的话说：两个卫星都要放！两个卫星都要高！
老旦没炼过铁，也二十年不曾种地了。对郭平原提出的农业生产卫星计划，他不敢妄自评论，这其实也并非他郭某提出的目标，而是县里给定的指标。亩产两千五百斤麦子，外加两千斤玉米，按全公社劳动力算人均，产粮近一千斤！俺的娘呦，那是什么光景？在自己的印象中，板子村辖区内的土地属于贫瘠地。离开板子村前，小麦亩产仿佛只有一百多斤，俗话说“种一葫芦打两瓢”，最高亩产也只有两百斤左右。听袁白先生说，在1952年，乡政府从修武等地引进了“平原五〇”和“徐州438”两个麦子新品种。1954年又从百泉试验站引进“碧码1号”、“碧码4号”新品种，大面积推广后，如今的平均亩产可以上升到二百五十斤，最高甚至达到四百八十斤。专家们指导说收完麦子还可以种上玉米，每亩还可以收上四百斤，一年下来的粮食最高产量应该在九百斤左右。如果把施肥再加重一点，顶多可以多上一到两成。解放前种地只施农家肥料，主要有圈肥，辅之以人、畜粪尿、绿肥、饼肥，再富裕点儿的还可以施下少量黑豆、芝麻等催长。到了初级社之后，一直到高级社、人民公社，板子村的户积肥早就交给集体施用，各家各户以计分的形式计酬。人民公社集中施肥，却没有根据各块土地的状况调整个量——那个铲大粪的谢聚财本就是个铁匠，只知道自己能拉多少，却不知道该给地施多少。因此亩产不可能上窜太多？那么，这郭平原和谢国崖他们定下的那个四千五百斤的亩产量，如何才能实现？种两轮？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几百年了，这块土地就没有这么生长过东西。
从原先的互助生产合作组到高级社，再到如今的人民公社，村民们已经习惯了跑步前进的思维——这是毛主席嫌咱们慢哩，所以他老人家给咱们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提前让咱们进入共产主义，才能鼓足干劲追上英美哩！因为去年的大丰收，板子村的粮食和牲畜储备都达到了新的高峰。底气既足，老旦就灵活执行了公社的七分炼钢、三分种地的指示。他错开生产组和炼钢组的工作时间，让相当大一部分青壮劳动力在两边轮流倒替。这样，满足钢铁生产的同时，不至于让土地因人手不足而照料不周。
与这股大干洪流同时来的，是一股政治冲击波。从去年起，县里面开始大规模地斗争右派。老旦用了两天的功夫才明白“右派”是啥鸡？巴玩意儿，但是又好象不明白，字面意思懂了，斗争的目的却不懂。抓那些人干啥？他们反对社会主义建设了么？他们反对党领导的人民公社进程了么？他们好象什么也没干什么起眼儿的事情，就成了打击的对象，这其中竟包括那个事事讲原则和党性觉悟的储健！他一夜之间就被隔离审查，一个月后就拉到一个农场去改造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组织县群工部门大力开展工作整风和意见征集，那也是党中央的号召啊，咋了成了对县委和省委的恶毒攻击呢？
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暴，老旦不能说没有思想准备，只是想不通，按照运动的标准，自己完全符合其中的反革命条件。储健曾经振振有词地说自己还不符合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标准，身上还有严重的旧思想，怎么说也应该比储健要更象五类分子，可储健反倒成了右派？老旦想到此不禁庆幸，如果自己从朝鲜健康复员，没有变成残废，当了区里的官，现在没准就和储健一个下场了。这是沾了革命伤残，回到农村的光哪！自己从来不对板子村以外的事发表意见——也没那个水平，这沉默的性格也可能让那些工作组的人不感兴趣。广播里说，那些对共产主义建设提出非分要求和无耻建议的人都被关起来了。只有如此，共产主义建设才有可靠的政治保障，要让这些黑五类分子看清楚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
这一年老旦年满四十，看着板子村日新月异的红火样子，心情总算好了些，面上也带了些许红润。家里的地早就交给公社统一筹划了，板子村支部如今成了一个生产监督组织，严格贯彻和执行公社制定的指导方针和生产任务。眼看着到了收获的时候，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密密麻麻得过分，虽然比往年都好，但仍然远远不能达到预期目标产量。饶是乡亲们天天施肥，伺候田地比照顾老娘还细心，那麦子仍然在人们失望的眼神里慢慢地黄了，很多麦穗并没有结出米粒儿来，一抓一把瘪子，亩产卫星看来是泡汤了。
谢老桂的钢铁小组业绩非凡，捷报频传，小半年来他们的十个高炉昼夜不息，刮风下雨都没停过。十座高炉每天炼出上百锭形状各异的钢胚，并迅速送往公社。钢铁组组长谢老桂从公社领回几面半扇门般大的奖状来在村子里炫耀，粮食组的谢国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心中暗骂那些不争气的土地，自己半年的屎尿都添进去了，怎也不见个高产？钢铁组的原材料收集工作极其到位，锅碗瓢勺就不说了，脸盆，合烙床子，甚至驴马的嚼子，晾衣服的铁丝儿，门上生锈的铁钉，村中所有骡马的掌铁，都被扔进了高炉。最让谢老桂得意的是，老旦家门口高高挂起的“光荣军属”铁牌和袁白先生的铁丝眼镜，是他亲自搜罗上来的，他手下的搜索人员倒不是没留意到这两个物件，而是有点下不了手。铁件儿都被收在一处，一声令下就被大锤砸成了碎片。最后，那几把大锤也都塞进了高炉。老旦一度脑子发热，差点把自己的军功章也抖落出来交公，被女人劈手夺过了。
“疯了么你？锅可以不要，门口的牌子可以不要，这是你的命知道不？多少血换来的？就和他们说都丢了！”
女人不由分说，手脚麻利地把它们用布包了，塞进了炕洞深处。
钢铁组产量虽大，那钢胚质量却不咋地，运钢胚的马车在路上颠散了一辆，厚厚的钢胚砸落在地上，竟有不少摔成了两半儿。但这已经算是丰功伟绩了，谢老桂在大队里说话的声调拔高了不少，裤腰也挺了起来。
不幸的是，钢铁组日夜奋战，人熬得了，炉子却撑不住，一个高炉由于雨天没有盖严实，炉身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缝，二子的小组管着这台高炉。半夜值班的时候，二子和几个乡亲给炉子掏渣子。估计是拿铁钎的那人用力猛了，伤到了它的内胆，那炉子突然间爆裂开一条几厘米的缝隙，一股透红的铁汁夹着哨声呲了出来。二子反应很快，一把就将拿铁钎的人扑倒了，那一注上千度高温的铁汁结结实实呲在了他的背后。二子并没有象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屹立不倒，豪言壮语更是没有，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叫，便沉重地栽倒了。继续喷出的铁汁在他的背上和周围湿润的土地上劈劈啪啪暴裂着，二子强壮的身体在那团血红的铁块里迅速变形，收缩，发出“吱吱”的声响，随即变成了焦炭。等大队干部们赶到的时候，除了一只完整的手，人们已经无法认出二子别处的身体了。那是一团钢铁与骨肉的结合体，乌黑锃亮。在钢铁小组强烈坚持下，二子的父亲拿走了那只手去埋在别处，其他部分连同那上千斤铁块，被重新添进了高炉，眨眼之间就又化为铁水。
老旦大哭一场。这个自童年和自己厮打着长大的玩伴，和自己一样被抓去当国军，半路跑回来得了个安生，可最后这个死法比之战场上枪林弹雨的恐怖有过之而无不及，终归还没个全尸，没死在乱世之中，却死在共产主义的生产号角之下。
对粮食欠收问题，老旦等人早有所预感，但是没想到差这么多，算下来连原定人均的一半都不到，那些区县里来的专家们不是说没问题么？周围几个村子据说都超了，那里的土地产能和这边是一样的，怎么别人就能做到？半个月后就得麦收了，大队党支部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俺觉得问题不是出在翻地和施肥，而出在雨水不够，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播种量上水，刘专家说过要按比例提高哩！”鳖怪是小组长，抢着发了言。
“你别胡鸡？巴勒了！上水是按照土地的宽窄上的，哪有按着苗数来的？那不成了种水稻么？那个刘专家其实啥球也不懂，细皮嫩肉的，手上连块茧子都没有，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一看就没下过地，能知道地里的蹊跷？县里怎么派这么个球下来？”
谢国崖这几天急得满嘴燎泡，冲人说话就大声，他对郭平原十分抱怨，你还算老资历呢？就这么让县里面的头头们给耍了，下来的专家组吃吃喝喝几天，他的头就大了，放出一个四千五百斤的空炮，如今眼看着要砸脚了，他又说是自己文化程度不够，领会不了专家组的生产意见，没有按照正确的方法耕种。日你奶奶的！还要怎么种？就差带着两百多人吃喝拉撒全在地里了。
“国崖，你这话有情绪，俺不跟你计较，当时去县里和公社领任务，你也是在的，咋没见你放个屁？俺和专家谈工作，和公社定产量，你不是屙屎去了，就是买烟叶去了，你个球在哪哩？回来路上给人家点烟点了一路，也没见你提出啥有眉目的想法来？刘专家在地里讲课，你的头点的比那老母鸡还利索。你是生产组组长，你的脑子都熬了浆糊了？现在说人家胡鸡？巴勒，你早干球啥去了？啥细皮嫩肉连个茧子都没有，人家是生产技术中心的农业科学家！你这么乱说，是要破坏工农联合生产政策的！袁白先生，你把他这话记下来……”
文书袁白先生负责作会议记录，并不参与会议讨论和表态。这还是郭平原想出来的办法，为的是决策有据可查，袁白先生才高八斗，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铄，行文落笔轻盈概要，深得大家的信任。
郭平原虽然农民出身，却没有种过几天地。自打莫名其妙的跟了八路，就跟着队伍抢粮吃，抢过伪军，抢过鬼子，还抢过治安团。要论中原土地平均亩产准确些个的数，他心里着实不太有谱，不过脑子里大概齐的概念还是在的。他粗略估算过，就算每片田里麦穗都齐刷刷沉甸甸的，亩产也不会超过一千斤。玉米亩产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八百斤，总亩产撑死了不会超过一千八百斤。这还既得精耕细作的人工出力，又得风调雨顺的天公作美，可谁不知道板子村历来就不是风调雨顺的地儿？
亩产四千五百斤！这是县里定的指标。郭平原当时在公社会上听到这个数字时，脑子里“嗡”地响起一声闷雷，这不明摆着是扯蛋么！日后他这个粮食生产组组长还怎么当哩？经验丰富的郭平原宁不贪功，但决不犯错，万事给自己留余地，这是他当年和鬼子斡旋出的本领。于是，从公社会上回来，他便卖了个破绽，把这粮食生产组组长让给了谢国崖，谢国崖还以为是个顺水牵羊来的肉包子。如今他谢国崖明白了自己的顺水人情原来竟是一个点着捻儿的地雷，恼羞成怒不足为怪。我郭平原要撇清他，太容易了！这不？自己一上纲上线，他谢国崖就瘪了嘴。尽管自己其实毫不生谢国崖的气，表面上还是要显出个恼怒的样子来。他越来越觉得谢国崖这家伙不是自己的对手，认为谢国崖空有一副狡诈心肠，刻薄本性，却总是嘴比脑子快，为人处事处处都是破绽。
“好了好了，这个就别记了，这是气话么……平原，国崖啊，咱们不兴吵了！现在说以前的事儿，啥球用都没有，咱板子村的班子向来是板砖一块，不能自家个往拧吧了弄。咱没达到目标，不是咱没有尽力，就是少面红旗么？俺看对咱板子村影响也不甚大。再大不了，公社给咱们支队部一个处分，咱们几个也不能屙粮食出来，公社书记还能把咱几个拉出去示众？咋了，卫星没上天，咱就成了罪人了？板子村不还是板子村！再说了，咱们老桂的钢铁组拿了三面红旗了，也够显摆的了。俺觉得凡事也不能太认死理儿，大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咱心里都有个谱儿，那地里卫星没放出来，俺看谁也不用怪。俗话说，那三尺的婆娘生不出丈二的汉，就是天天吃燕窝也没个球用。咱板子村的地解放前才不到二百斤的产量，如今能翻这么多个跟头，俺觉得已经是个瞪眼睛的事儿了，原先订的那个目标啊，俺觉得换谁也达不到……”老旦想息事宁人。
“老书记！俺觉得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周围的几个村子就完成了公社的任务，西河沿村还达到了五千多斤，已经超过了公社任务量，都是同样的地，一脚也只有一个坑，人家咋就能完成哩？过几天咱就要向公社里交代成绩了，这八九百斤怎么说的出口？咱可不能上来就说这目标根本达不到，那是总路线贯彻下来的任务目标，反对总路线，咱几个谁担的起这个罪名？”
“啥鸡？巴交代成绩？公社里面的那些个干部，俺看也都是些个二五眼，定任务瞎定，统计收成也没个章法。西河沿村俺有个亲戚常走动，前天问他你们是啥时候汇报的，他说啥球个汇报哩，找个通讯员捎个红喜报过去就上了册了。依俺看哪，那五千多斤亩产啊，八成是扯蛋扯出来的哩！”
谢国崖被郭平原驳斥一番后，觉得不能就这么下了软蛋，遂奋起反击。
“国崖啊，咱扯蛋也得扯啊！西堤北村前儿个只报上去八百多斤，大队书记已经被打成右派了，罪名是瞒产私分！公社里面刚下的布告。俺们村是公社里点了名的，要是也这么报，咱几个肯定跑不了这个右倾的帽子，没准还要严重，弄不好给咱们定个‘消极生产，破坏革命！’俺的娘呦！你们想去公社挨批啊？俺可不想！”
郭平原呵呵一笑，摸了摸油光的头顶，甩还给谢国崖一个软中带硬的包袱。老旦越听越不是滋味，都啥时候了你们还为点面皮事儿瞎掐？
“不至于吧？咱共产党讲的可是实事求是，是多少就多少，咋能瞎报哩？俺当年打仗的时候，抓了多少俘虏就是多少，从来就没多报的。你这消息俺觉得有些蹊跷，地里长不出东西，关左派右派啥球关系？瞒产私分？咱大队的土地和粮食都是有数的，怎么瞒？怎么分？那不更是扯蛋么？”
老旦觉得郭平原把事情想左了，他可不想落个欺骗上级党组织的罪名。
“解放啊，这些天你有没有听听广播？整个平原上如今都是大丰收，河北那边一个大队报了几万斤，刘少奇同志都下去视察过了。俺们都晓得那是咋回事，主席来之前两天，周围田里的麦子都拢到一个田里，可为啥中央还通报表扬呢？这个事儿啊，解放，咱几个心知肚明，却不能不赶这个趟！公社已经让咱们建立公社食堂了，眼见这共产主义就要来了，咱不能落个后进不是？在座的都是老党员了，这个时候得先看看形势，再讲实事求是。”
老旦陡然被郭平原的话激起一阵怒火，倒不为他说要虚报，而是他言语中对自己的挖苦，自己入党的时间比之郭平原不知晚了多少，党龄还不如谢老桂，虽然是共和国的团级军官，可这老党员名号可真不敢卖弄。看看形势？郭平原这兔崽子在影射自己哩！当年自己就不会看形势，要是早点起义过来，还轮得着他说这风凉话？
“还是多向周围的村子打探打探，咱几个也到公社里转转，探探上面的意思，走着看吧……”
老旦一时语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俺后天去西堤北吹丧，给咱打听打听？俺估计没啥球不好整的……”鳖怪憋了半天插不进嘴，终于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打听他们未必说实话，后天你回过来个不着调的产量，俺们反倒更不好办。就按老郭的意思办，报个四千二百斤吧？不上不下，不就不左不右？”
谢国崖忙不迭地扔出一个圈套，郭平原嘿嘿冷笑一声说道：
“不是俺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咱大队党支部的决议，你可以上去汇报了……”
“瞒天过海……掩耳盗铃……无端改常，不变则亡……罪过……”袁白先生在一边磨叨了几句。
“你说个啥？”老旦等人俱都听不太懂这文绉绉的话。谢老桂坐得离袁白先生近，就扭脸问他。
“没个啥没个啥……俺是杞人忧天……”
“啥球‘七人有田’？别打岔！”谢国崖狠狠地说。
“叮零零……”
电话突然响了，把大伙都惊的一跳。电话是上周装的，除了往外打，还从来没有自己响过。
“哎！哪啊？”
老旦拿起电话喊道。听筒里叽叽喳喳的吵成一团，由于有五个大队的电话是串联起来的，一响全响，也不知道是找谁的。
“俺找板子村大队，其他人放下！”
一个声音大喊着，其他大队先后放下了电话。
“板子村么？俺是公社徐主任，老解放在么？”
“哎！好巧阿，俺就是哩！主任你的声音咋这清楚哩？比俺以前在战场上用的电话清楚多了。”
“废话少说，你们大队的亩产怎么还不报啊？人家都报完了，西堤北报的最高，四千六百斤哩！赶紧的啊，别太保守，明天下午到公社来开会，就这么着，挂啦！”
不等老旦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徐书记的大嗓门震得老旦耳朵发麻，看众人的表情，估计他们也都听到了。
“报吧！不藏着掖着了……”
老旦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谢老桂和郭平原是对的，公社并没有严格对各大队的生产任务予以统计和调查，所谓的登记在册，仅仅是某某大队来人报个数就行了。公社的干部们好象在忙乎更重要的事情，听说板子村的亩产达到了四千二百斤，也稀里糊涂地给了一个奖状，想必是原来给板子村定的亩产指标也忘得干净了。老旦听郭平原描述了公社书记的夸奖，心里算是踏实了下来。报纸上最近开始离谱，甚至没谱了。亩产十几万斤的卫星比比皆是，照片上那半大孩子在密密麻麻的麦穗上跳舞。老旦疑惑地问郭平原，郭说听说那亩地里至少摞进去了十亩地的麦子，里面还藏着一条与麦穗儿齐高的板凳……
板子村的乡亲们历来有存粮的习惯，如今这个习惯终于被纠正了。公社党委下达了命令，为了迎接公共食堂的设立，任何村户不准存粮，连种子都不要留——都归了公社，还要种子干个球啥？
翠儿为这事儿愁的长一脑袋包，家里连个粮食粒儿都没了，这心里就象猫抓一样不踏实。牲口和农具也都交上去了，翠儿只悔恨自己下手太慢，很多人家已经连夜把猪宰了，好赖那是一百多斤肉哪！老旦总要摆个带头的样子，屁颠屁颠的就把牛拉走了。翠儿无计，只能把刀磨得飞快，向着那几只母鸡下了手。
全村上下并没有为粮食卫星发射失败而沮丧的，相反他们都认为这是少有的丰收，大家的干劲儿依然高涨。人民食堂的出现让众人倍感新鲜，那感觉和在自己家里夹夹缩缩的吃饭可大相径庭。老旦只低头点了一锅烟，抬头看时，谢国崖刚盛的冒尖海碗的面条已经不见了踪影，在村子里这本不稀奇，后生们吃饭就这个大跃进的速度，问题是这已经是他谢国崖的第四碗了。等他站起身来，几乎得用双手抱着肚子才能走路了。开始的时候，老旦对村中劳力的胃口估计远远不足，喊饿的人竟有一小半，进食堂晚一些的没准还抱个空锅，革命群众们怨声载道，说这是啥球共产主义啊？连吃饭都不管个够。临村大队的人蹭过板子村食堂的饭，说你们这锅里面可不咋地，刨半天看不见几片肉，俺们村锅里面的猪肉都象娃娃拳头那么大，都共产主义了，吃饭还这么藏着掖着？饿着公社的群众，那可咋保持大跃进的革命劲头哩？老旦和郭平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饿坏革命群众这个罪名二人可担不起。毛主席说了，现在的问题不是粮食不够吃，而是怎么吃！这么多的粮食一定要想办法吃完，一天三顿吃不完就吃五顿，板子村吃完了还有公社哪。二人挠着头皮算了笔账，咬牙决定加饭，重新计算供给量，厨子也再加两个，宁可撑死十对，不能饿着半双！
人民公社大食堂让众人敞开肚皮的做法，终于让革命群众们眉头舒展了。十几米长的面条，堆成山的馒头，以及那几口超大的菜锅里大块大块的猪肉，在自个家的哪舍得这么吃呢？穷日子里养下的习惯，吃个将就饱就行了，只有咱共产主义的大食堂才有这个气派哩！可是很快，巨大的浪费出现了，对于食堂提供的堆积如山的饭菜，革命群众们很快就失去了原先那种打仗冲锋的劲头，不再觉得把自己撑个贼死是一桩幸福的事，曾经深不见低的胃口变成了上顿三碗下顿可以半碗的没谱儿状态，反正饿不着了，干么还抢？原先自己吃饭的时候，地上掉个渣都恨不得趴下去舔了，如今公社的粮食就没那么金贵了，谁让咱人民公社这么好哩？
转眼秋忙就过去了，豫北的秋风来得格外的早，秋雨还没有落下几层，那村口的杨树叶子竟然已经黄了落了。粮食收仓入库后，已经东倒西歪敞风漏气的高炉也终于偃旗息鼓了，方圆几十里地里再没有可供冶炼的铁件儿，谢老桂的搜索队搜遍了板子村和临村，就差刨祖坟拔棺材钉了。十座曾经日夜不息的高炉终于在娃娃们的破坏下倒塌了，碎成一地煤渣般的焦屑。与之同归于尽的是板子村周围几百棵生长经年的大树，通通成了高炉的柴火。村口的大杨树谁也不敢砍，据袁白先生讲那是板子村的灵脉，砍了就会落灾，当年的土匪曾经把老村长绑在树上烧，火苗刚起来，已经落霜的季节，竟然浇下来一场倾盆大雨，土匪在惊恐中逃去了，老村长毫发无损，村民们就把它供成了神。
与秋天同时来到的，是板子村革命群众无所事事、焦躁不安的失落。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曾经漫溢的面缸和米缸都装了水，鸡鸭猪狗都成了公社的财产，被统一配置了。各家私自做饭是公社严格禁止的，当然想做也做不了——没米也没锅！乡亲们面对着一片空白的秋后生活，简直是手足无措了。所谓收成，以及过冬的粮食和棉、布储备，都装进了公社和大队那一排排仓库，说是大家的，终归是在别人的圈儿里，心里还是酸酸的。眼见着天就冷了，这个共产主义的年过起来会是个啥样哪？
才刚入冬，板子村的宁静就被一连串最新指示冲破了。党中央向农村发出了“拔白旗、插红旗”的号召，要求各公社把一切“白旗”以至“灰旗”统统拔掉，把红旗普遍插起来！“白旗”和“灰旗”怎么拔？谁是“白旗”谁是“灰旗”，上面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运动的目的是大破右倾保守思想，彻底批判部分富裕农民残余的资本主义自发倾向，使所谓的“观潮派”和“秋后算账派”在思想上彻底破产。可板子村大队并没有“观潮派”，除了风瘫在家的老人和开裆裤没缝上的屁娃，板子村大队全体都投入了大跃进的洪流中，那热情是高涨的，并没有人在观潮旁观，连袁白先生都去炼钢拾柴了。“秋后算账”的右倾主义者就更没有了。好歹是个丰收年，这“秋后算账”实在无从谈起。大队委员会没办法，又不能不见成绩。老旦和郭平原、谢国崖等人分别去找愿意当“白旗”和“灰旗”的村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吃喝。
袁白先生“深明大义”，说俺不白旗谁白旗？县城里的教师如今都是右派，俺这秀才还不赶紧？这把子老骨头了，干半个时辰都能打摆子，自然应是“白旗”！老旦对袁白先生的仗义深为感激，偷偷塞给他一瓶烧酒。郭平原找了村中一个荏谁也不往来的寡妇。谢国崖找了自己瞎眼的老舅，好赖几苗“白旗”算是凑出来了。老旦主持了两次全村大会，煞有介事的按照中央和公社精神对他们做了批判，号召全村上下保持高昂的革命热情，准备迎来新的生产任务。乡亲们都觉得这几个“白旗”十分滑稽，几个“白旗”自己也觉得很是新鲜，动不动还作个鬼脸儿，上上下下笑成了一片。谢国崖崩着个脸大声训斥着，很不巧，他的怒吼和一头叫驴的嘶吼串到了一起。很快，大会就在哄笑声中草草收场了了。
这些日子，党中央让全国人民都要能读书，最好人人能写诗，人人能创作，在文化战线上也要来一次大跃进。春风吹到板子村，这里识字的总共也只几个人，老旦算一个。这作诗可是个天大的新鲜事，于是大家都在家里磕磕巴巴的咬文嚼字，劲头虽足，无奈效果奇差。众人费了老劲也仅能背下几首毛主席诗词，认下来的字也就半箩筐，照着抄写都有困难。谢国崖的婆娘曾习的几个字，便觉得有了优势，诗量高产。谢国崖只看到那字排列整齐，便觉得老婆伟大，竟然把诗贴到了村口。一组村民回来看到，却看不太懂，就请了袁白先生来看。老先生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朗声念道：
“板子村里起炉烟，
“带子河边观人潮。
“白旗灰旗全滚蛋，
“革命阵地红旗招。
“共产跃进新生活，
“累成吐血算个鸟。
“人民公社力量大，
“卫星放个满天飘。”
袁白先生念完此诗，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默默说这诗还算押韵，在板子村已经是上上之作了。其他人啧啧赞叹，说谢国崖的婆娘真是才高八斗哪，这首诗听起来很是提气哩！
没多久，众人就觉得作诗索然无味了。板子村人识得的字总数有限，排列组合很快用完，再产不出新奇之作来。皆说作诗这玩意可比种地难多了，既得工整，又得押韵，还得包含意义，真球费死脑子了！板子村的文化跃进热情迅速萎缩，只热闹了一阵，很快就被人忘了个干净。
两个月过去了，“白旗”更不能老是这几个人，总得换换吧？公社对板子村大队明确表示了不满，认为这个大队的拔旗工作力度明显不够，责令全村上下一千五百多人要有事做，才能看出谁是白的谁是灰的。老旦和郭平原等人心中紧张，为此颇伤脑筋。
郭平原带了两人去门庄公社的廖化营村考察。数日后，三人欢天喜地的回来了，那兴奋劲儿好比唐僧一行取回了真经。
“解放啊，俺们这回去廖化营村走一走，算是开了窍啊！俺啥也不多说，你赶紧去那儿一趟，一看就明白！”
历来默默无闻的廖化营村因号召群众兴修水利成绩显著，得到了区里的通报表扬。郭平原考察归来，极力主张板子村学习廖化营村的经验，趁冬季农闲开展一项水利工程：在板子村和周边三个村中间的低洼地带修一座小规模的水库，通过水库把带子河与南边洛河的一条支流连接起来。这样，夏秋两季水量大的时候，带子河的水可以经由水库向周围几个大队有序分流，不会形成浪费。冬春两季水量少的时候，可以把洛河的水倒引回来，用灌溉渠引到需要水的大队。理论上讲，水库周边的几个村就四季水流不断了，板子村百年旱涝均遭的“老大难”问题，如此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
水，是板子村人心中百年来的隐痛。
带子河是一条窄窄的、不到两人深的河流，称之为水沟都不过分，三个年头两年旱一年涝的。可就是这样一条河灌溉着板子村和周围几个村子的土地。除此之外，就得南下六十里地去洛河北边的一条支流取水了。为了取水，板子村和其他村子没少发生战斗，自己内部也爆发过多次械斗，老旦的爹和郭平原的爹就死在几十年前的那次械斗里。直到日本鬼子来了，在河的上游筑起了水坝，大家都要看鬼子脸色喝水了，谢郭两族才握手言和，成了一家人。
兴修水利正是豫北和豫中平原上最为火热的生产运动，郭平原脑子也跟着热了，他甚至没有和大队支部商量就去公社报告了自己的想法。公社领导当然表示全力支持，一道命令下来：干！工程涉及的几个村子立马在公社主持下召开了几次碰头会，工程做了分工，四个村子四千多人立刻就开始了史无前例的水利工程建设。
此时已入寒冬，天气干冷，镐头砸在地上火星四溅，除了几台苏联的老推土机，几千人只能靠手中的镐和锹以及有限的炸药来干活了。任是板子村群众的革命热情如何高涨、如何不畏严寒，在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坚实如铁的大地还是使工程进展缓慢。公社下发的炸药很快告罄，平原上的白毛风开始肆虐，革命群众要一劳永逸有水喝的建设热情终于被狂风吹得一干二净，开始怨声载道，磨蹭洋工了。
老旦本就对这个工程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个工程是有点太过冒失了。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很大一部分劳动力病倒了，生病的人相互影响，一倒就是一片。这个工程象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高地，攻下来可以，但是必定死伤无数。可这不是一战兴亡天下事的战场，建设一个改善灌溉的水库和保护乡亲们的生命安全，二者之间在分量上孰轻孰重难道不是不言而喻的么？当年为新中国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和生命安全么？老旦站在诺大的工地上，望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心急如焚。全村能干活都在这里了，病倒的越来越多。老旦决定召集大队支部开会商量，讨论能否停工，到开春再行施工。不出所料，大队里立刻吵成一团。
“不能！这已经不是咱板子村大队一家的事，周围几个村子已经同时动起来了，人家已经把工期赶在咱前面了。事儿是咱开的头，军令状也是咱立的！怎么能有点困难就往后缩了？到时候咱们的河渠不通，公共水库也修不起来，如何向公社交代？开春还要农忙哪？哪里能分出劳力来修水库？俺不同意，这是临阵脱逃，这是党性问题！是革命的原则问题！”
郭平原简直是声嘶力竭了。郭平原平时很少情绪外露的，共事以来，老旦从未见他如此失控过。
最近这些天，郭平原比他牵头立项的时候还要热情高涨，几乎天天战斗在工地上。他领导的几个突击队猛刨猛炸，昼夜轮番作战，战绩卓著，不过已经有五个人因为过度劳累而吐了血，郭平原自个两腿上冻得呲裂的血口子连成了片，大有为革命血染工地的劲头。郭平原无法理解老旦的退缩，一个战场上滚了近二十年的老兵，怎么能临阵脱逃？
“万事可以商量着来么？革命的原则问题是实事求是。咱修这个水库和引水渠，是为了改善用水和灌溉，对咱公社和咱大队来说，都是大事儿，但也不是太急的事儿！咱也并非开春就没了水吃，不必非得天寒地冻的硬和和老天爷对着干。在战场上，俺们面对强敌也有个避其锋芒迂回作战的战术。硬往敌人火力最猛的地方冲，牺牲了固然光荣，可是这种牺牲对战役的胜利没有实际好处！咱们村这一千多人，两个月下来已经累病了一百多个，冻伤工伤了五十多个，不少人还吐血拉血，浑身肿得象个萝卜。大白风已经刮起来，眼见着要下大雪了，那地会冻到五尺下面，真个象铁块一样！咱炸药已经没了，公社就给了那么些，就凭咱们手中那些工具，几个破拖拉机，要完成十里地的引水渠，咱干不了这么大的工程！干下来也得倒下一多半人，都累倒了病倒了，开春儿还怎么播种种地？不还是耽误生产？俺觉得几个村都应该缓一缓。七九河开的时候，风就小多了，可以举火烧地，那个时候咱们的准备也充足些，工期没准能赶上来。乡亲们养好身子骨，干起来也有劲儿，到时候劳动力咱也不缺，反正明年也不用炼钢了……总之，俺觉得不能眼看着乡亲们死在这个工程上，这才是党性问题和原则问题。这不是个较劲的事儿！更谈不上临阵脱逃！”
老旦皱眉说道。郭平原的高调令他反感，你他娘的是不是一天不上纲上线就没法儿活？这可是板子村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你个球的都不跟大家伙商量，竟然悄眯眯的直接去向公社邀功，立军令状，如今腿上血花花的口子天天晾着，诈唬谁哪？在战场上你连个轻伤都不算！但郭平原的冠冕堂皇的正儿八经还真不好驳，他为修水渠搭上半条老命倒也是真的，况且公社的意见在那里摆着，故老旦只能摆事实来讲道理了。
“俺觉得你们说的都对。平原说的是政治，解放说的是人情，两边都有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已经开了头，想退下来难，这不是咱一个大队说了算的。乡亲们苦是真的，咱谁看着都心疼，俺这两条腿一按一个坑，也都没好意思跟你们说。可是公社的命令没有变，事情因咱而起的，咱不能先冒这个头又往后退。公社即便同意了，咱板子村也落个盲目生产的罪名。俺同意解放的意见，但是即便退也要有个章法。俺看这事得几个村子都通个气儿，大家伙一起来同公社商量，俺看别的大队也是硬撑着干哪！几个大队都要退，公社就要考虑全局了。咱私自停工，影响了整个水利工程工期，别人会把屎盆子都扣过来，这个责任咱几个都担不起。所以么，俺觉得还是先和别的村子商量一下再作定夺吧！”
谢国崖这番少有的逻辑谨严的分析让郭平原刮目相看。这家伙啥时候开始用脑子想事儿了？话语中还不着痕迹地夹杂着对自己显摆伤口和私自向公社邀功的嘲讽，一番话里竟包罗万象，莫非自己原来竟小看了他？很显然他是站在老旦那边的。郭平原强按捺着怒火，看了看正在抠脚丫的谢老桂。
“俺同意平原的意思。咱村子是苦，可谁不苦？人家东边那几个公社在搞‘聚家并屯’哩，几个大队的劳力全部集中，老弱病小都集中在一处，那生产能力就是不一样。俺看咱板子村大队是有些娇惯了，那上帮子村的劳动都是在民兵的监督之下的，稍有偷懒的就拎出来挂个白旗，其他人可以上来啐他们，那干劲儿自然不一样！公社也提倡用军事化管理出成绩，让俺带民兵管起来，吓唬吓唬大家，就不怕他们怕累怕冷！就是累倒累病几个也没啥稀奇的，要实现共产主义还怕得病受累？总之俺就一句话，咱板子村既然挑了军令状，就不能冒这个坏头，说咱‘临阵脱逃’是有些过，可就算给安上个‘畏难退缩’也很不好听，弄不好咱几个成了‘白旗’了！”
谢老桂原本和谢国崖是穿一条裤子的死党。老旦的归来迫使郭平原主动让贤，位置下冲，于是谢国崖丢了副村长的位子。谢国崖既无资历也无后台，就想尽办法动员团支部造了谢老桂的反，他和几个团委在县团委里做足工作，抢了谢老桂的共青团书记一职。到大炼钢铁的时候，谢老桂的钢铁生产组成绩显著，谢国崖看着眼红，总以团领导的名义给谢老桂的生产小组穿小鞋。二人遂交恶。各自的女人更是煽风点火明打暗骂，于是昔日死党成了死对头。如今，谢老桂人板子村大队民兵连长，他自忖其它大队的民兵连颇有“现管”的实权，连大队书记都要让三分，自然要对谢国崖的意见严加反驳。和别的大队相比，板子村的生产管理简直就是毛毛细雨，一点儿没有公社建议的军事化管理的铁碗劲儿。自己是民兵连长，责无旁贷。再说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眼见着他郭平原就利用这项水利工程打了个翻身仗，把不齐就不会挤掉这几年并无显著政绩的老旦。大兴水利是中央指示，乃大势所趋，他老旦却兴打起退堂鼓，说大点儿这已经属于右派行径了！公社领导们也早已对板子村大队党委颇有微辞，郭平原在公社的影响力日渐强大，此时给他出一把力，怎么说都不会吃亏。
“这怕是不妥吧？”
众人皆愣，说话的竟是文书袁白先生。平常的会议他是根本不发言的，只是认真做会议记录，一笔好字令旁人羡煞，此刻这老头突然开了口。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俺老朽活了有七十八年了，除了山匪，日本鬼子和国民党，还没有谁说是用枪逼着人们干活的。日本鬼子也没逼着咱开运河啊？咱成什么了？老百姓帮着共产党把天下打下来了，你们回过头就用枪吓唬他们干活？老桂你这个民兵连长虽然是大队党委任命的，其实更是咱村民选的，你就忍心这么做？”
“袁白先生，你就别跟着起哄了！你既不是党员，又不是村委会的人，不要瞎发言！”谢国崖白了袁白先生一眼。
“啥叫瞎发言？你们种地放卫星俺可以不说，你们支个炉子炼钢俺也可以不说，可是你们要拿枪逼着乡亲们开运河，俺老朽就不能不说！大冬天的开运河？俺没听说过！板子村所处之地高于其他三个村儿，带子河这点儿水，只有流下去的道理。洛河是黄河分支，自古都是南去，没有往北流的道理。修这个水库有什么用？带子河三年还有一年断，自己还不够用，哪还有分流给人家的水呢？人家守着几条黄河支流滋润得很。革命兄弟间讲个互相帮助，也要看看实际。修水利要讲地利，也要讲天时，现在这两个一个都不具备，偏偏黑着眼就开了工！你知道当年隋炀帝修运河累死多少人么？你们再用枪指着乡亲们干？人命关天的，俺如何能不说？俺的话你们可以当放屁，可这天怒人怨的事情，你们干得就不心亏？”
袁白先生一把将毛笔扔在桌子上，在众人面前放了一个响屁，不等大家说话，竟扬长而去了。
“老不死的，他懂个啥？全国都在大搞，新中国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定你个右派加坏分子真不冤枉！”郭平原听袁白先生如此抨击自己的伟大事业，气得黑脸白成了墙灰。
“俺觉得老先生说得在理，人命关天，咱们得再合计合计，俺也去和别的大队通通气儿……”
“要通你去通吧？俺对着公社这头儿！解放啊，想想啥是大事儿吧……”
老旦无言以对。板子村大队领导班子一团和气的状态终于不复存在，昔日的貌合神离如今已变成明面儿的相互攻击和相互拆台了。这几位各自都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政策和指示做借口，说的做的都冠冕堂皇。老旦虽然半路当的地方官，成了一村之长，自知这几年没有干出啥能让乡亲们挑大拇指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儿，一路干下来也还算顺当，而自己也没用过啥权衡机变之术，干啥凭的都是良心。如今，眼前这几位终于现出了原形，各怀鬼胎，一心只打自己的如意算盘，竟不顾乡亲们的性命安全？
老旦身上一阵发冷，心里打起一个寒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不是有军功在身荣归故里当上这个村书记，或许早就被八面玲珑、手腕迭出的郭平原搞下去了，甚至还不是愣头愣脑却心狠手辣的谢国崖的对手。自己带兵打仗不算含糊，可当官儿这一套根本就吃不透。他想起了杨铁筠在最后一面和自己说的话：仗打完了，不要去做官，你没这个本事……
这一夜，老旦坐立不安，想起袁白先生的话，心中忐忑，就来到老先生家里串门。
袁白先生正在油灯下写字，见老旦进了门，略一应承，头也没抬就接着写。老旦悻悻地找个板凳儿坐下，不敢打搅他写字儿，就掏出烟来点上，静静地看着他。袁白先生须发皆已花白，眉毛两梢弯下来，几乎要和鬓角连成一线了，松树般的面皮上已是沟纹纵横。平素老先生一双细眼总是半睁半闭，半天都不说话的，老让人觉得已经睡了过去。可只要这老爷子眼帘儿一挑，那眼里便闪出一片智慧的光芒，每次都有让人连连称叹的话从他那花白胡子深处的嘴里冒出来。
老先生写完了最后几个字，轻轻把笔搁了，慢慢地转过身来，喘出一口长气。老旦忙站起身来看那字，慢慢念道：
痴生八十载，妄知百千年。
蹉跎少年梦，嗟跌白发山。
虚名虚终老，乱世乱家园。
但求三尺界，孤灯夜独眠。
山河犹怆裂，天地又风寒。
招摇神州地，烟火平原关。
雪夜英雄至，冰河马未还。
纵有生灵意，岂知蜀道艰！
老旦磕磕巴巴的读下来，似懂非懂，但见那几行字隽秀挺拔，力重墨满，虽不懂得书法，却也颇为感叹。
“本来就想写前面那四行，你来了，就多写了几句……怎么？支部的人合不拢了？”袁白先生给老旦斟上一杯酒，又拿过一个手炉来捂着冰凉的手，缓缓问道。
“老先生看得明白，大家意见不一，到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后生你要看明白，你和老汉俺不一样。俺活到头了，该说的话不说，带进棺材里也呕着口气，不吐不快。可你当了这个村官儿，凡事儿要上下斟酌，处事儿要因势利导。俺是局外之人，发发牢骚，他们是不会怎么较真的——就算较真，俺也无所谓了。而你在支部会上反对他们大修水利，就是对上抗命！如今全国都在胡闹，并非没有明白人看见。在板子村你是个明白人，可郭平原和谢国崖等人也不能说是糊涂。这水库完工之后，实际能带来多大好处，他们心里是有数的，可为啥还要大干特干呢？”
“老先生，俺打小就是你看着长大的，俺这人是笨，但凭良心说话，俺当这个村官儿就是想让乡亲们过几天安闲日子，要不俺当他干啥？今天你要是不说话，俺还以为是自己错了，摸不准就会同意他们的意见了。”
“旦儿啊，老汉见的世面多了，也喝了几口子墨水，就不妨给你个忠告。老汉我凭良心说话一辈子，年轻时候吃了无数的亏，城里的生计丢了，走投无路才来到板子村当个先生，只想着安生后半辈子就算了。乡亲们对俺地道，俺也就乐得个乱世田园。可到老了不还是个‘白旗’？旦儿啊！天虽然换了，可人间还是一样，在官场子上，说话做事儿光摸着良心走，由着性子走，终归要吃大亏……”
“这俺也知道，可俺不能看着乡亲们性命不保哪？俺也不信俺就为了护着乡亲们，公社就能给俺定个罪？”
袁白先生静静地看着老旦，眼中闪着幽幽的光。
“……旦儿啊，老汉我看这风潮才刚刚开始！老汉我活不了几天了，你日子还长，还有翠儿和有盼，要三思而后行啊……”
老旦的建议终于未获通过。在老旦和周围几个大队协商停工建议的时候，郭平原和谢老桂直接向公社党委做了汇报。老旦和周围几个大队书记可谓一拍即合，很快便达成了同时停工的意见。几个大队的劳力都抗不住了，各大队书记都早生退意，皆因势成骑虎，无一人敢贸然来挑这个头。几位书记还没来得及把意见整理成材料报上去，县委生产建设指挥部的人就被公社领导领进了板子村，作出了就地免去老旦大队书记一职的决定，同时勒令老旦交代对此“停工事件”的细节材料，等待处理。
那一天，鳖怪十五岁的儿子在村口把这个消息告之老旦时，大雪纷飞，寒风肆虐。老旦顶风伫立在村口，心仿佛和大地冻在了一起，他划了无数根火柴都无法点着烟锅，然后就看到女人一溜小跑朝着自己来了，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乱得象田间的野草。
成为“右倾分子”的感觉和当年被俘的感觉差不多，老旦又一次被当众拎出来了。“懈怠生产”、“刻意拖延工期”、“破坏大跃进的伟大进程”，种种罪名把他推到了人民的对立面。公社要在板子村要召开万人批判大会，周围几个大队书记也被揪出来与老旦列成同伙，统统与老旦一样的下场。这是板子村有始以来最大规模的“盛会”。郭平原一想到这个大会浩荡的规模，就要兴奋得一阵尿紧。二十年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年近半百，终于等到了一次跃然而起的政治机遇。板子村大队的头把交椅已经是囊中之物，要有更大的远见和抱负才对得起这次机遇。公社和县里的领导明天全到，周围各大队的男女老少也将齐聚板子村，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半夜，郭平原来到了老旦家中。扳倒老旦虽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心里仍然有些惴惴，无论如何得来一趟，把不住他犯那撅驴脾气，当着上万人将他郭平原往死里顶。反正目的达到了，做做姿态或许能迷糊一下他，以免他在明天的大会上不要蓄势反击。
推开大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郭平原预料的女人哭泣声，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郭平原故意咳嗽了一大声，向屋里喊道：
“解放，俺平原来看你了，没上炕呢吧？”
门开了，是怒目圆睁的老旦，他的一张黑脸已经被烟袋油子熏得锃亮。郭平原见他挤着嘴角就要开骂，心里一紧，忙抢先说道：
“就知道你还没睡！出了眼下的事情，俺得过来和你磨叨磨叨，怕你心里想不开……”
“你少鸡？巴跟俺来这套虚的！你当俺不晓得你个球干的啥事儿？俺在那边联络各大队书记，你就跑去公社里撂俺的黑砖！你真算个角色！你放心吧，俺想得开，用不着和你磨叨，不就是拉出来批么？老子枪林弹雨多少年，还怕你们这点子唾沫？”
老旦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直通通发作了。他呆坐半晚，和女人愁容相对。公社的领导自己只是个面熟，并无交情，也没有啥鸡？巴阶级情谊。县里的储健县长如今不知道在哪里蹲牛棚，自身难保，再也指望不上。老旦掰着指头数，方圆百里竟然没有可以倚重的人。38军远在保定，老首长们也无法插手这地方政务。想来想去，老旦的心就凉了，干脆下了孤注一掷、在大会上奋力抗争的念头。郭平原的到来令他意外，好比黄鼠狼叨走一只鸡，没过半个时辰就回鸡窝来拜年，他除了冲他发顿火，仓促间竟想不出该怎么面对这个两面三刀的货。
“解放啊，俺就知道你把火都给俺攒着呢！事情出得快，俺都没法子提前和你打个招呼。但是咱俩一个村里办事这么多年，荏交情也好，荏人情也好，俺必须来和你说说清楚……你先别急，俺是和你来一起想办法的……”
“你唱的可真好听呦！啥交情人情？俺男人给全村人打算，你拿乡亲们的命来换你的前程，俺男人挡了你的道了是吧？别装这张臊脸了，你要还有点廉耻，赶紧跳到自家茅房里去淹死个球的算了！”
翠儿得知大变，初时哭哭啼啼，嘴上已经把郭平原和谢国崖所有的祖先都日了无数遍。后来见男人眉头紧锁、不吭不响只一味的抽烟，就知道男人那压抑的心了。“右倾分子”这四个字天天在村口喇叭里呼来喊去，耳朵早听出茧子来，孰料想这两个字一朝砸在自己男人的头上，竟是如此的可怕！翠儿想来想去也没个主张，只能陪着男人呆坐，看着夜的黑暗渐渐涌进屋子里。
“翠儿，你骂的再难听，俺都应了。可俺和解放必须讲清楚，解放被定了右倾，并不是俺背后使坏。俺到公社汇报的时候，公社党委已经做出了处分决定，只是给俺们个通知。对于板子村大队的问题，公社早就知道原委，县里也通了气儿。俺和国崖去不去，和你被定成右倾分子没有关系，俺和国崖都说了解放不少的好话哩！可解放硬要坚持停工，和别的大队去协调。公社知道这事后，原本是要把你们几个书记都弄到公社去的，是俺为了不让你委屈，看情形公社的决定也改变不了，就坚持在板子村开这个批判大会。好赖是在自个的地方，会上受点子唾沫，下来咱不还是乡亲？你也还是党员干部，背地里还不得叫你一声老书记？”
郭平原对自己简直是崇拜了。他自己也感到非常惊讶，如何自己不假思索就能编排出这番圆润的话来？见老旦死盯着自己并不说话，知道他已经有些相信，忙又说到：
“俺在咱大队支部会上和你建议过多少次？让你不要动了停工的意思，解放啊，你睁开眼看看！整个河南都在大修水利，干得热火朝天。那是中央定下来的政策，各省里、市里、县里、公社都得贯彻执行，咱板子村咋能说半个‘不’字？咱们秋季生产就没有搞好，公社已经有了意见。如今在修水利上咱板子村好不容易的走了个先，遇到点困难你就要撤，那哪能行哩？乡亲们是苦，可咱板子村乡亲的苦跟豫东那边比算个啥？人家公社搞水利象打仗一样，那个老桂说的啥‘聚家并屯’，几个大队的壮劳力和妇女老幼都分开集中，全部是军事化管理，完不成任务就不许下来，累死人的事情根本就不希奇！为了尽早实现共产主义生活，这是必要的牺牲。最重要的，这是党中央毛主席给咱下的命令，和当年你攻山头一样，就是板子村死光了，能不服从？所以呀，要说倒霉，是你自己眼睛不亮，看不明白这形势，唉……当初俺跟你吵你都不听……”

第二十二章 浮生劫
郭平原的巧舌如簧终于打动了老旦。老旦原本就对自己的政治敏感性毫不自信，他早已在一波波的运动和指示中晕头转向。对于到底是不是郭平原搞的鬼，自己只是猜测，公社领导只给下了决定，并没有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郭平原还上门来撇清，自己着实没了主意，看来事情还是坏在自己身上。
“明天的批判会咋个说法？是你主持？”老旦的口气松软了。
“是俺主持，所以才来和你商量办法么！俺觉得公社领导下来弄这个批判会，也就是个严加整治的意思，不是冲你个人来的，只不过想让几个大队收了停工的念头，继续赶工期才是目的。别的没个啥，莫非真的把你弄到东边的劳动农场去？那好吃好喝的，你还干不了啥，倒还不是不便宜了你？在咱村子里挨批，批完了在咱村子里养着，比哪都强……”
郭平原话语温馨，象老旦知心的战友。老旦闻听便松了口气。
“你要是有心保俺，俺就谢谢你了。俺当这个右倾分子也是为了乡亲们，乡亲们自会念俺的好，不会象斗土豪那样折腾俺。能留在咱村儿，当不当右倾没球啥分别，这个村官儿还是你来主持的好，俺身子骨不中用了，脑袋想事儿也跟不上你们的趟了……退下来也好……能歇歇了……”
“明天万人大会就是做个样子，你在台上挨批千万莫当真。俺也得装模做样地批批你，也好让咱大队过了这关。要不公社天天盯着咱们，三天两头过来指导，到哪儿是个头儿啊！对了，明天挨批的还有袁白先生，他是公社点了名的，居然越过咱板子村大队给公社和县里写信，要求恢复田地给各家各户，要求水利工程永久停工，他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袁白先生？他咋也不和咱商量一下？快八十的人了，哪儿再经的起一斗？”
“那咋办？咱再来个庇护？解放啊，别犯迷糊了！前年他就是右派了，还不消停，这会子不整他整谁？你先琢磨让自个过这一关吧，就别操这淡心了……俺心里自有成算……”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老旦的眉头舒展些了。郭平原或许更适合在这个运动不断的年头给板子村掌风使舵，自己当兵打仗是好的，干这个不成。即便成了右倾，那也是路线错误，结果会怎样呢？自己的军功还在，组织上不至于让自己没个着落吧？
“对了，告诉你个信儿！是我从朝鲜回来的老战友说的，他也是被美帝俘虏的，后来交换回来了。他说有根儿他们部队的人应该都在台湾，你儿子既没有死讯，又没被交换回来，那就说明被留下了，应该就在台湾的战俘营，八成还活着哩……”
“这个？是真的么？”老旦从炕上跳了下来，抓住郭平原的手，象抓住了有根的手一样。
“哎呀，俺还骗你不成，都啥时候了，俺还和你来虚的，咱们都是拿过枪的人，这些事儿上连着心哪！别人说，俺就多了个心眼儿……他只要没死，早晚会回来的……”
万人批判大会如期举行。
浩浩荡荡的人流把板子村宽阔的村口挤得如同紧扎扎的鸡棚，连深冬的狂风都吹不透。老旦和一众右倾书记或村干部被赶上连夜搭起的高台，在忽大忽小的喇叭声中接受批判。一阵北风吹来，那临时搭的台子在吱吱呀呀地响。台下的乡亲们冻得呲牙咧嘴，台上的右派们表情木讷呆如木桩。老旦穿着厚袄，挺着身子站在中间，双目只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地。他的一只袖管被风吹得飞起，打在身上发出扑扑的响。翠儿就站在他眼皮底下，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自己倔强的男人，望见他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在微微抽搐。袁白先生又穿上了被打了黑八叉的“右派”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纷乱。老先生早已经习惯了被立之高台，干脆就在那里闭目养神了。
公社给老旦下的处理决定非常简单：就地免职，责令悔改，向组织按期汇报思想，继续参加公社劳动。公社同时正式公布了任命郭平原为大队书记，谢国崖为副书记，谢老桂为民兵连长的决定。公社领导批完了，各个大队开始批。各大队的领导班子轮流上台严厉声讨。郭平原和谢国崖是板子村大队的代表，二人仿佛年轻了十岁，在大会上以不可思议的激情和口才，对老旦进行了全方位的口诛。两个前天还仿佛不共戴天的政敌，在打倒老旦这个共同敌人的舞台上，成了穿一条裤子的阶级弟兄，连在台上的老旦都叹服不已。耗子为了进伙房，给猫做了伴娘，自己咋没有发现这种端倪哩？郭平原的发言虽然措辞严厉，但是全是喇叭里常听到的套话，乡亲们并没有什么动静。而新上任的大队副书记谢国崖的发言就不一样了。
“老解放明知引水渠工程是我们公社的‘一号工程’，施工计划已定，不如期完工将严重破坏明年的春根生产和水库蓄水，却仍然故意指示各生产小组消极怠工，在几个大队中散布消极情绪和失败论思想。面对客观的、能够克服的生产困难，他不但不去调动广大革命群众的积极性，反而大放厥词，说反正明年不炼钢了，歇过冬天再开工不迟。这简直就是置公社利益和集体利益于不顾的破坏行为！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破坏行为！”
谢国崖在台上用力把手挥向下方，仿佛凌空朝老旦劈过一刀去。众乡亲听他说到“反革命”这个词，俱都“咦呀”一声抬起头来。四个大队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主席台，仿佛在寒冬腊月看见一只脱毛狗般的惊讶。那面儿上那么忪憨的一个人，竟能嚼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公社和县工作组只给老旦定了个右倾，你谢国崖个球的咋了给人家长衔了？板子村人对此很是不齿，故意用最大的声响在脚边吐下一口浓痰。更有一些后生拧着身子放出若干个响屁，夹杂着几只被乱脚踢得四散奔逃的狗的狂叫。
人群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搅得乱哄哄的。一阵大风突然从台下掀起来，吹起的砂土迷了谢国崖的眼。他想用手去揉，可顿然觉得这不是副书记的风范，在公社领导面前可不能丢了脸面。于是他就这么强忍着，一边狠狠瞪着血红的一对眼睛，一边咬牙切齿地厉声批判。可他那对眼睛偏偏不争气，无法忍受那火辣辣的疼痛和主人强烈的感情冲击波，它们发干，发酸、发疼，发胀。眼皮下面似乎被人塞了煤渣，浇了辣油，一眨就感觉到眼球和眼皮的强烈摩擦。终于，谢国崖再忍不住，腮帮子一抖，两行酸泪哗哗淌了下来。
“谢副书记，你别哭么？大家都是一个大队里混的，你也算大义灭亲了。咱老旦书记犯错误了，以后俺们板子村大队就指望你了！你放心，没人给你捅黑枪，你可别因为心里憋屈哭天抹泪的，那可咋个革命哩？”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鳖怪个头虽小眼神却好，远远看见谢国崖的糗象，大喇喇的就嚷了出来。他们折腾自己的袁白大叔，自然要出头捅一下。板子村人由衷地附和着。谢国崖见众人并不买自己的账，就把唾沫喷向了袁白先生。
“袁白，你身为右派，非但不思悔改，不向组织汇报思想，反而屡屡越级写信攻击咱们公社伟大的革命生产事业，在大队中散布失败革命论，你到底居心何在？”
袁白先生正在台上站着打盹，突然听到谢国崖这一声斥问，一激灵醒了过来。老先生看着故作严厉的谢国崖，竟然呵呵笑了。
板子村里起炉烟，
带子河边观人潮。
白旗灰旗全滚蛋，
革命阵地红旗招。
共产跃进新生活，
累成吐血算个鸟。
人民公社力量大，
卫星放个满天飘。
这是谢国崖的婆娘的诗，袁白先生竟然过目不忘，从缓地背了出来。全场鸦雀无声，人们不知道袁白先生念这个做什么？谢国崖怒火中烧，可却不好发作。台上在座的领导也不知道原委，听这首诗是在夸耀运动，一时都神情迷惑。袁白先生继续说道：
“这是你婆娘的大作，比你还有些才情吧？累成吐血算个鸟？卫星放个满天飘？放你娘的狗屁……你们可有良心？寒冬腊月让大伙在泥汤子里一泡就是一个月，乡亲们不止是累得吐血，脱肛的、伤力的、手指脚趾冻掉的，一半还要多！连满清的县太爷都知道个爱民如子，你们却忍心这般残害百姓……你们这帮王八羔子，为事不奉天时，不考地理，不询民情，不纳明言，只知唬弄老百姓，只知道拿老百姓的血汗和性命去换自己的鸡？巴前程，一味倒行逆施，伤天害理……俺袁白不才，赶上个清末秀才，半世战火，苟且于世七十八载，自问一生未做亏心事，到死来却‘白旗’、‘右派’占了个全，真你娘的怪哪！可笑天下啊……”
袁白先生勃然大怒，全场大为惊讶。这老爷子在日本人和国民党面前也不曾如此哪！这是怎么了？上次揪他做“白旗”，他不还高高兴兴的么？怎么今个儿突然变脸了哩？难道郭平原与谢国崖没有和他打好招呼？谢国崖是咋的了？在公社书记面前要露头，勒不住自己的嚼子了？
袁白先生的腰杆仿佛都挺立了起来，在高台上颤巍巍的屹立着，刹那间又象当年的先生了。他就如此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翕的，象是风鼓的皮囊。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这样做与自绝于天何异？俺老汉被土匪打过，被鬼子打过，被国民党打过，为了乡亲们，老汉都可忍辱负重。可熬到新中国了，如今竟要被你这样的癞毛恶狗欺凌！天下初定即萌大变，连你这种无情无义无廉无耻之徒都可庙居高位，枉自骄横，肆意嚣张！你这只忘眼狗，当年你冻倒在村头，不是老汉我的一碗黄酒，你个球的早曝尸荒野被野狗叨了……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根球毛你就能当拐棍儿……咳！再这样胡搞下去，老百姓的命还要不要？老百姓帮你们把天下打下来，有田地的舒坦日子没过几天，这田地又被你们收回去，如今快荒废光了，农具都被烧成铁圪塔，作孽啊……如今还不赶紧筹划着怎么保住明年的春耕，保住乡亲们的性命，却还在这里放肆！还在这里折腾就要入土的老汉我？还要在这里折腾已经残了的革命功臣老旦儿……王八操的！老旦儿是为了保咱乡亲们的性命，是为了不让咱村老百姓挨饿才要求停工的，这样的功臣却被你们这帮阴险毒辣的小人坑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亩产一万斤、二十万斤？粮食多的吃不完？统统他娘的放屁……群魔乱舞瞎鼓吹，跳梁小丑乱世魁！老朽百年时世勘透，却不曾料想如今竟荒唐至此？老朽无妻无子无亲无朋，乃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此生再了无牵挂。俺老汉横竖要死个球的了，与其被你们这帮豺狼疯狗乱咬死，在这新中国饿死，不如痛快一些！哈哈——哈哈！痴人哪——老汉就此去也——”
袁白先生在狂笑声中紧蹬两步，向着台下的人群高高跃起。真难想象已经形容枯槁的八十老汉，竟然可以跳得那么高远。他仿佛在空中停了一瞬，如同被枪弹击中的鸟，就飘飘地摔下去了。台下众人惊声大叫，翠儿和一众乡亲忙扑向前接，哪里还来得及！袁白先生轻弱的身子在空中仿佛被风吹偏了，翻转了半个身子才落在地上，竟然没什么声响，也没砸起什么尘土。他仰面朝天，口喷鲜血，双拳紧握，一双怒眼兀自圆睁。翠儿挣向前摸到他的身子，手指所及，只片刻之间，老爷子周身便没有一丝热气了。台上台下哭的喊的登时乱成一团。乡亲们向前涌来，谢老桂忙让民兵拦住了。
谢国崖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袁白先生会来这么一下，立时张惶失措，硬撑起来的革命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只两手空落落的呆立在原地。
“我操你妈！”
鳖怪那宏亮尖利的嗓子喊起，伴随着一块砖头飞上高台，正中谢国崖面门，谢国崖登时一脸花，仰面栽倒。
老旦震惊了。认识袁白先生这几十年，竟不曾发现老汉有此风骨！村中凡有大难，都是这老汉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去交涉，保得村民与之相安。土匪绑过他，鬼子踹过他，国民党打过他，老汉也不曾寻过短见，如今竟然那么决然而去，真个让人匪夷所思……不觉间，老旦已是泪如雨下。他擦了把脸，伸头朝台下看去，老爷子的尸身已经被民兵们抬起，如同拎起几节断了筋骨的竹竿。黄土粘在他黑色的长袄上甚是醒目，他那花白胡子上血红一片，也粘着污浊不堪的灰土。
郭平原也震惊了，可他大惊之下随即镇定。见谢国崖坐在地上血流满面，公社党委书记已经是一脸的不高兴，他忙上来推下谢国崖，喝令台下维持秩序。板子村的乡亲们惶恐一阵后，终于鸦雀无声。
袁白先生的死让板子村人顿感寒风凛冽。这村子里最明白的人撒手而去，这日子再不是随便熬熬，说几句俏皮话就可以混得过的玩笑了。
郭平原再次强调了引水渠工程的重要性和政治目的，号召全体社员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等等，更要和袁白这样的右派划清界限等等。台下的上万群众早已经心灰意冷坐立不安。西河沿大队的党支书估计是受此惊吓，“扑通”一声栽倒在台子上。西河沿大队的社员们发出一阵惊呼声，刚刚恢复的秩序又陷入混乱。公社的领导见局面失控，忙给郭平原使眼色。郭平原心呼万幸，万人大会就此收场。
在新领导班子的督促下，板子村大队立刻又和冰天雪地作斗争了。村中男女老幼只要走得动的，全体出动奔向工地。经谢国崖提议，谢老桂率领民兵和公社的监督员们一道，用十几条步枪和几十根红缨枪来监督劳动，社员们终于怯懦而恐惧了，只强忍着冻裂的疼痛埋头干活。又有不少人倒下了，每天十三四个工时的沉重劳动，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社员们普遍出现浮肿，晕眩，皴裂，吐血，脱肛等现象。老旦被分配在鳖怪的右派小组里，不用下工地。这倒真是郭平原的照应，郭平原甚至把翠儿也安排和他一起。鳖怪的组员们对老旦照顾有加，只给他分配了烧水送饭的差使，冰天雪地里能围着个火炉子，也算是美差了。看着乡亲们拼死拼活的样子，老旦想起袁白先生说过的“俺老汉就此去也”的话，心里沉甸甸的，不过又觉得，老先生亮出风节愤然而走，未必不是好事。
“翠儿，这就是咱的社会主义么？拿着枪指着乡亲们干活？劳动人民不是当家作主了么？这就是俺拼命打下的新中国么？”
“俺的命呦！你能不能赶紧把嘴闭上哪？还嫌你惹的祸小么？是不是社会主义不是咱老百姓说了算的，赶紧把你这残破身子保住才是要紧，别让人把话传了去……你被打成个右倾，现在不受别人这份辛苦罪，就算有福了。有空想想咱的孩子吧，不知道有盼知不知道这事……”
自哥哥在战场上杳无音讯后，谢有盼几乎为此颓废了好几年，担心、恐惧、无助，种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压迫着他，让他伤心不已。可当他得知哥哥被敌人俘虏一事时，心中那个光辉勇敢的哥哥形象顿时坍塌了，所有的情感都直接变成愤怒了——你是一个无产阶级的光荣战士，伟大父亲老旦的大儿子，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万岁部队38军的英雄士兵，你怎么可以投降？被俘虏？而且怎么能够向不堪一击的南朝鲜部队投降？你简直就是叛徒！你简直就是卖国！谢有盼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如何就不见你大发雷霆？你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如此懦弱，如此没有血性？你在38军的光辉战绩几乎被这个不争气的哥哥给抹平了，这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名誉损害？你为何还可以舔着脸一次次去军队打听他的消息，不觉得丢人现眼么？你这个不争气的谢有根，没有给咱家带来一丝荣誉，却带来了巨大的耻辱，你根本就不配做老解放的儿子，也不配作谢有盼的哥哥！他自觉在县中学里已是抬不起头，原本乐呵呵的一个好人缘，如今变得走路都要溜边儿。
如今父亲又被打倒成破坏革命生产的“右倾分子”，并被就地免职，父亲曾经带来的荣耀正在谢有盼的心中消磨殆尽。父亲啊，你为何如此不识时务，要反对建造水利工程？非要和公社对着干？你为何就不能主动走在革命的潮头？谢有盼的天空如干旱的大地般彻底迸裂了。曾经为之自豪的两个精神支柱都土崩瓦解了。他不再和同学们交流朝鲜战争里的故事，不再主动和同学们提起家庭的状况。恍惚中，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充满鄙视，甚至充满敌视。有一个同学无意地提起朝鲜战争中去了台湾的中国俘虏，他就认为是别有用心，一拳把那同学打得满脸是血。
煎熬的日子开始了。谢有盼的性格在痛苦中变得孤僻而冲动。他对锻炼身体和研究拳脚的兴趣课，对烟卷和菜刀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学习的兴趣。他对县里发生的各类政治事件关注异常，时常以共青团员的名义要求参加对五类分子的批判和声讨，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学校中冲锋陷阵。由于家庭成分问题的影响，加之自己不学无术，谢有盼的初中竟然上了五年，到了1958年，他十九岁了，才将就过关进了高中。县一中的恶性斗殴事件总有他的身影，他往往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后积极地参与，最终成了挑动和策划斗殴事件的罪魁祸首。原先在校内称王称霸的高干子弟们，面对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国军右派分子的后代，终于望风而逃。谢有盼曾经瘦弱的身躯如今肌肉隆起，曾经温和的眼神如今寒光四射，菜刀和香烟是他最好的伙伴，与人谈得来就递上香烟，三句话说不拢就可能拽出菜刀。在第一次将一个高干子弟砍出鲜血的时候，谢有盼哭了，谢有根啊，你给弟弟留下了什么样的耻辱？要他用血的暴力来换回心中的尊严！父亲啊，你给儿子留下了怎样的伤痕？连提起你的名字都可以让自己感到难堪！
谢有盼的高中成绩依然惨不忍睹，在班里的名次是倒数，当然这个成绩父母是一无所知的，而他以前常常临时抱佛浇，看上一个星期的书就能考个好成绩。他偶尔会起了去当兵的念头，可如今共和国的周边并无战事，即便有也是一打就停，说不上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他的苦恼还在继续，县城里这方天地周而复始的那些事情，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县里储健书记都被关进了农场。学者型的刘校长也因提出“三抓、两抓、双让路”(抓教学秩序、抓教学质量、抓课堂纪律、抓食堂、抓劳逸结合，劳动与社会活动为教学让路)，而被扣上“右倾”的帽子，调离学校。有几位教自己的老师也被打成了右派，也不怎么专心教学了。还有什么奔头？还谈什么前途？与其在高中混日子，不如回到家里照看父母。谢有盼思虑再三，办完了休学手续，打起铺盖卷儿回了板子村，却没想到这一回来就是三年。
父亲的状态比谢有盼想象的要好，至少身子骨并未憔悴太多。母亲也适应了灾难，见了自己依然有说有笑问长问短。村子里的变化就大了。拆掉了不少房屋，砍掉了除村口大杨树外几乎所有的树木。一条深约两米，宽约十米的倒梯形引水渠从板子村的南边延伸向西南，带子河的水流已经被改道流入这条沟渠。那么多熟悉而亲切的叔叔们已经死在去年冬天的水利工程上，引水渠的北面是一个山坡，那上面几十个墓碑密密麻麻，周围荒草连绵。
袁白先生的预言总会成为现实，这最后一次也不例外。
河南大地出现了严重的粮缺，板子村也未能幸免。去年冬天，大炼钢铁的劳动力远远多过种地的劳动力，而前一阵子全体社员都奋战在水利工程上，粮食播种误时，灌溉不足，秋播面积不及往年的二分之一。春天至夏初，豫北又遭遇了旱情，粮食出现大面积倒秧，秋收实际收获的粮食仅仅是头一年的一半，牲口总数也由于一年来放开了宰而剧减。公社已经责令，各大队把明年的粮种提留出来，宁可冬天吃糠咽菜，也不能动种子。公共食堂的饭菜质量和数量一日千里的下降，原来可以吃个愣饱，剩下的喂猪，现在竟连个半饱都是奢望了。那锅里一星期都不见有几块肉，民兵们在食堂监督着社员们吃饭，谁的碗要是没舔干净，少不了一顿臭骂。据东边来的一个乞丐讲，豫东早已经陷入饥荒，地面上一点活物都没了。他们大队为了炼钢和修水利，地就跟本没种，反正公社说粮食多的吃不完。如今不少村子已经饿死过半，这乞丐来自信阳，说他们那地方死尸遍野，整村整村的死绝。整个信阳看不见一粒粮食，却到处是荷枪实弹的民兵，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是饿晕了，被当成死尸扔进坑里才跑出来。老旦塞给他一个馒头，问他知不知道信阳彭家湾的长台村怎么样，乞丐说早已经死得精光了，而且不知是谁放的大火，诺大的一个村子，早已经夷为平地了。老旦默默地回忆着，那是当年死在他怀中的五根子的故乡。
百年不遇的饥荒！
板子村大队召开了紧急会议。郭平原对东边的情况略知一二，认为要考虑全村老小熬过这个冬天了。谢老桂的民兵连即日起在村口设岗，禁止任何乞丐和流民进入板子村地界。重新盘点全大队的粮食和牲畜，做回当年老旦书记的办法，炼钢和水利再重要，也比不上种地！也比不了活命，幸亏老旦当年没有全面执行公社七分钢铁、三分田地的指示，否则这个冬天都过不去。往好处想，估计这次饥荒和旧社会，冬天过了，国家的赈济就可以到了。
谢有盼回来了，老旦虽然高兴，毕竟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给儿子带来了不该有的耻辱。儿子不太说话，他能够感觉到那十八岁的身躯里几乎崩溃的灵魂。谢有盼三言两语就说明了休学的原因，老旦没有劝他，这天下都乱了套，想必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已经有一个儿子不知下落，自己也已经无力支撑家的重担，就让最后的希望留在身边吧。
这春天仍旧是冷。《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提出，在六十年代的第一年要做到开门红、满堂红、红到底，要在全国“大好形势”下进一步推动“大跃进”的高潮。可板子村的情况却是开门就喊饿，满屋子都是饿汉，大队的米仓很快就要见底了。老旦看着报纸心中疑惑，怎么？全国还是形式大好？饿死这么多人的事情不值一提？
这一年夏天，豫北大地又遭遇了十年前规模的旱情，雨量很少。板子村几十条人命换来的引水渠工程变成了摆设。带子河在进入板子村之后就几乎断流，郭平原设想的“清水灌溉万亩田”的壮观景象，变成了一条十几里长的土沟。洛河的水也正如袁白先生所言，根本无法通过水库引向北面，因为地势落差太大，水库的汲水设备功率不够，就是抽上来，这点子水量还没流到板子村就被晒干了。村民曾经保留耕种的耐旱作物豆子和荞麦，都按照公社的命令换成了小麦，需水量大。没有水，板子村人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种子，很多连穗儿都来不及抽，就在烈日炙烤的大地里荒芜了。郭平原和谢国崖等首脑慌了神，带领着全村百姓日夜不停进山采水，可终归是杯水车薪，仅够满足村里人的生活用水。任凭郭平原带领大家在地里昼夜劳作，到了秋收，灾难还是出现了。板子村大队百分之三十的土地绝收，百分之五十严重欠收，只有两成土地达到了三年前的亩产水平。但总算还有粮食下来，郭平原意识到这是全大队人最后的救命粮，严令按照最低标准向社员提供，饿不死就行。
在秋天的第一场凉雨落下时，恐怖的饥荒如同恶魔般降临大地。
食堂里再没有说笑声。人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在食堂门口领一碗稀粥。饥荒来得如此之快，犹如闪电击中原野。公社的赈济粮遥遥无期，能吃的都吃了，农作物的杆茎都被做成了菜团吃光。牲口们更是严重缺食，站都站不起来，连交配都没了兴致。最能吃喝的牛和骡子先被杀了，然后是马，然后是猪和羊，最后是不下蛋的鸡和奄奄一息的看门狗。谢国崖组织大家四面出击，将板子村周围所有的野狗，野猫，黄鼠狼，耗子，壁虎，麻雀，蝗虫，知了，蚯蚓，蜻蜓等一切可以煮熟的活物尽数捉来，统统变成村民们果腹的食物。与此同时，谢老桂带领一只队伍，将荒野上能够食用的玉米杆子，野菜，野草，榆树叶子也都拔得精光，或晒成菜干储存起来，或进行粉碎与糠拌在一起。可这些不顶料的东西并不能撑过冬天，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家家户户开始想尽办法私藏粮食，不再参与集体围剿生物和野菜的活动。猎物迅速减少，很快就灭绝在荒芜的田野，出去打食的人开始失踪，然后被发现死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饥饿不堪又体力透支，一个眩晕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大队的集体生产活动终于名存实亡，郭平原和谢国崖的组织已经毫无效果。谢老桂的民兵队伍连枪都拿不动了，他们看守的救命粮也被监守自盗，偷种子的民兵们很快被公社抓到，组织下令枪毙。领头的是谢老桂的二堂哥，他被枪毙的前一天，老爹老娘因为吃得太饱而双双撑死。全村人终于意识到，所有人都在劫难逃，这个冬天就是他们的坟墓。
老旦看着女人一天天萎缩下去，看着曾经强壮的有盼儿瘦成了皮包骨，看着自己魁梧的身影变成了虾米一般的细弓，看着全村男女老少都变成了饿鬼，他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恐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落得比旧社会更加凄惨？在他的有生之年，虽然有着无数饥饿记忆，可是这样家家户户都挨饿、连讨饭都无处可去、饥饿到让人绝望的大范围的饥荒，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土地产能较好的板子村也死了那么多人，那黄泛区的百姓如何能够挨过这个冬天？
食堂关门了，也关闭了乡亲们的希望。公社与大队的号召已毫无作用，喇叭里仍然在喊着“形式大好”，各家各户却在严寒与绝望中在大地上寻找最后的食物。一场大雪把他们最后的这一丝希望彻底掩埋，万物皆被盖于白雪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老旦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全靠一口硬气撑着，好在有盼每天都能够弄回点食物，勉强能在每个早晨睁开双眼。有盼顽强的毅力显露出来了，去年掉在田间的麦粒儿，撞在树上摔下来的麻雀，总能弄一点，他甚至还在山里抓住过几只野兔。儿子的本事让老旦和翠儿感到欣慰，老旦觉得有盼天生就是侦察兵的料儿，而翠儿只觉得这个儿子是家里最后的希望了。
雪化开的那天，饿得浮肿的谢国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村里人在山里找食儿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日本人当年的一个物资储备站，它埋在山坡上，下雨冲下的泥土掩盖了多年。那里面有不少武器弹药，还有几十袋粮食。不妙的是周围的几个大队已经全知道了这件事，西堤北大队的人那个时候碰巧也在山里。板子村的人和西堤北的人只看了个大概，就已经在那里大打出手，双方一动手，打人的和被打的就都倒地不起，两边都跑回来搬救兵。谢国崖和郭平原一致认为，这是板子村人活过今年的唯一希望，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回来，而且此事非老旦不能处理。
老旦一听说有粮食，肚子里立刻翻江倒海咕噜不止，一股酸水从胃里翻出，竟然干呕了起来。有盼给他喝下一口冰凉的雪水，老旦就突地显得精神焕发了。村子里已经饿死两百多人，这点食物勉强可以让剩下的人挨过严冬，但要是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扑过来，板子村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是咱们的人先发现的？有多少？”老旦喘着气问。
“没错，是谢老六他大哥先刨出来的，只是当时没想到里面有粮食……西堤北的人也上来刨，这才发现还有风干的粮食，二十几袋麦子，有点陈，但还能吃……”谢国崖几乎要饿得跌倒了，说话的时候手都在神经质的颤抖着。
“不管这些了，不能让西堤北的人把粮食抢了……这么办！让老桂赶紧带人去打援，把枪都带上，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朝人打！剩下的人去抢东西，粮食留下……武器也要，拿回来交公。”
“解放，还是你带民兵打援吧，老桂只是个诈唬人的摆设，对方如果也带着枪，他可就肯定稀松了……俺看这事还得你来挂帅！”
“平原呢？”老旦突然觉得诧异，为什么不是郭平原回来找他。
“他被西堤北村打伤了腿，还在粮库那边。”
“他们敢打咱村儿书记？”老旦勃然大怒。
“人都饿疯了，天王老子来了又怎样？平原刚上去和人理论，腿上就挨了一耙子。”谢国崖想起西堤北人的凶样，似乎还心有余悸。
“一耙子就把你们打稀松了？球毛的！把民兵连的人组织起来，马上出发。但是有一条，粮食抢回来谁也别动，大队必须管起来，挨家挨户分配到了，这个你晓得么？”老旦语气如霜，一脸看不起他的表情。
“哎呀晓得了，平原和俺早就合计好了，乡亲们也都知道，谁也下不了小手……”
打援抢粮行动比老旦想象的要难得多。对方竟然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枪！老旦只带了三十多个民兵，二十几只步枪。面对着人家七八十条枪，真的有些头痛，真不知他们如何藏起来这么多武器的？老旦把三十个人分散在路边的山头上，都隐蔽好，没有他的命令不许露头。见西堤北的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黑压压一片，前面几个拎着枪左顾右盼一脸悍气，一看就是扛过枪的。老旦心里毛了一阵，倒不是自己害怕，而是担心民兵连这些从没开过枪的笨蛋被吓得尿裤子。眼看着对面的人近了，老旦撑了口气，拿过一只三八大杆，站起身来朝天放了一枪，然后慢慢悠悠地起来说话。
“西堤北的人么？停下！请书记出来说话，俺是板子村的人，叫老解放。”
西堤北的人群听了枪声，都愣在了当地，不少人慌得哗啦一声就散了，前面几个反应很快，瞬间就半蹲做好了射击准备。听到老解放这个响亮的名字后，他们叽叽喳喳说成了一团。一个和老旦年纪相仿的人站了出来，身子胖墩墩的，他的半张脸几乎没了，连眼眶都看不全了，好象是曾经被活生生撕去一块似的。老旦一见就知是炮弹弹片的创伤，自己大腿上也少了这么一块。此人站定了说到：
“好大的招牌！是当年淮海战场上打李庄的老旦么？是第38军的突击营营长老旦么？俺觉得还是老旦好听点。”
老旦对此声音很是熟悉，此人已经毁了容貌，远看根本看不出是谁。他上下打量此人又矮又结识的身子，猛然想起了曾经放自己一马又被自己刀下留情的钟文辉，不就是西堤北村的人么？日子久了，竟然忘记这里还有个老冤家。
“是钟大头啊？你个球的没死啊？没死你不来板子村寻俺？你这伤不是在淮海负的，俺没拿刀砍你的脸，你是在哪里光荣的？”
“哼哼，和你一样，你是38军，老子是42军，咱前后脚去的朝鲜。”
“我们书记带人走别的道儿了，这边俺说了算。你招牌既然亮了，俺在志愿军里官没你高，战功也没光鲜，可也是负伤残废下来的，跟你一样也瞎了一只眼。乡亲们发现了粮食，不得不出来弄回去点。咋地，咱俩个算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要为这点粮食开枪？”
“原来你去了42军，你们还替俺们解过围哩！客套话吃饱了再说，既是一家人，说话就不用拐弯了。老钟，粮食是板子村人先发现的，理应有个先来后到，你们打了俺们村的书记，现在又带着百十条枪过来，俺就带这么点人和你们讲个道理，还是占地方的吧？按当年军衔，你是我的上级，按照现在的军衔，我是你的上级，现在命令你们放下武器，也不为过分。”
“要是还在部队，你的命令我自当服从，可你我都是复原的农民了，也就不听你这套了。啥军衔不军衔的。俺也从没把这玩意当回事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这个时候你不也球的饿的浮肿？粮食是你们先发现的，这话不假，俺们村也不赖这个。可是如今你们村儿和我们村都饿死这么多人，大家都只差半口气了，也要讲个见者有份吧？在朝鲜咱们潜伏的时候，一个冻土豆一个班分着吃，也不论是谁的……哦，你没熬过这日子，一场仗就光荣回国了。再说，粮食是在山沟子底下发现的，是咱两个村的交界所在，要按当年鬼子的辖管，那个地方还是俺们村的地界儿。俺带人来拿当年没打扫干净的战利品，这是天经地义吧？俺原本只想带几个民兵过来，可乡亲们饿疯了，拦也拦不住。你既然出头了，就请你这老首长给个说法，从咱老战友的情分上、从无产阶级团结互助原则上，你就给俺们西堤北人一个说法。粮食或多或少俺们是要拿点走的，能熬过初春就行。听说你们郭书记讲了：那些粮食板子村自己都不够吃，西堤北村饿死多少他管不了。俺当年听了你的话，伤好之后就参加了革命队伍，也就是为了早点打完仗，让咱河南乡亲们早日踏实下来有口饭吃。如今那山洞里明明是沉甸甸的四十四麻袋麦子，一百五十斤一袋，六千多斤的救命粮，你们就宁肯吃个囫囵饱，而眼看着俺们西堤北人全村饿绝？见死不救？”
钟文辉的理直气壮让老旦心里发虚。西堤北人如果没有粮食救济，必定厄运难逃，从去年入冬他们就断了粮，已经有不少户人死绝了。他说的粮食数量和谢国崖讲的差了一半，郭平原的说法此时也无从考证。钟文辉和自己交往虽然不深，却渊源极深，此刻开枪是万万使不得的，但是两边都饿得要疯了，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你既然说粮食是俺们村先发现的，就还算讲理，你说有那么多粮食，俺不知道，大家可以一同去看，只是不能再动手。你们伤了俺们书记，俺们伤了你们几个人，大家扯平。你约束你的人，俺约束俺的人，大家把枪都收了，拿回去，咱们一起去那粮食处，不管多少，俺们村分你们点，让大家能多撑几个月，也算是俺们村的一份心……你们要硬抢，大家就往死拼，俺不能看着板子村人到嘴的救命粮食飞了，如何？”
钟文辉回头看看饿得摇摇欲坠的乡亲们，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听到粮食这个字眼，胃里哗啦啦地就泛起了胃酸，引得一阵剧痛。老旦的建议算是给自己面子了，为这些粮食开枪，后坐力都受不了，人更是打不着，况且开枪抢粮的罪名，早晚逃不了公社的追究。
“中！就俺你说的办，你的人也把枪全收了。把枪全收了，二喜子你们把枪都带回村里去。粮食不管多少，咱四六分！”
“不行，顶多二八开，真按你说四十四袋粮食，你们拿九袋，那也有一千三百多斤粮，够你们顶一阵子了。”
“不行，俺们大队人比你们多，饿死的人也比你们多，这点粮食不够，至少给个三七？”
“俺们也不够，多了没有，要不就在这里打！”
老旦咬牙切齿地说到。
钟文辉低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老旦在这个村，从他回到西堤北就知道，可却从未想去找他，他受不了在老旦面前低三下四的那份罪，不就是早投降了几天么？就比自己官职高了。如今才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虽然已经残破了，却仍然有一股刚硬的军威，不是自己硬撑着一口气就能压得住的。钟文辉向后面挥挥手。西堤北人并不发表意见，在他们看来三七开和二八开此刻区别不大，赶紧去拿到粮食，干嚼上一捧麦粒儿才是正经。于是他们很听从钟文辉的话，只一会儿就把枪捆成了垛，装上车拉回去了。老旦让谢老桂也把枪都收回去。谢老桂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老旦轻声怒斥到：
“日你妈的，动起手来你一颗粮食都吃不到，他们有五六个老兵，那个疤脸一个人就能屠了你们这帮鸡鸡娃。他当年是俺手下败将，可老子如今少了条胳膊，少了几根肋骨，站都站不住，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西堤北的援军和板子村的打援队伍汇到了一起，踉踉跄跄地奔向发现粮食的地方。粮食已经被郭平原等人搬出了山洞，的确有四十四麻袋，都打开了在检查。见两边的人涌了过来，郭平原等人有些慌乱。老旦说明了原委，也和郭平原说西堤北那边是自己的老战友，多少得照顾一下，否则打起来也占不了便宜。郭平原看着西堤北人血红的眼睛和前面那几个恶汉，也有些怕了，就向谢国崖说到：
“粮食一共是四十四袋，把边上那九袋给他们，剩下的赶紧搬走！”
西堤北的人一拥而上，奔向那几袋粮食，人群拥挤着，践踏着，彼此阻止着，竟然没人能到得了粮食面前。钟文辉等人想拦，早被百姓们推到了一边。谢国崖等人早已把那三十五袋粮食搬上五辆板车，一溜小跑往板子村推了。老旦和郭平原断后。老旦回头看了钟文辉一眼，见他已经淹没在那饥饿的人群里了。
刚走出一里地，老旦听到一群人追将过来，回头一看是钟文辉和一众愤怒的后生，手里竟然又拎着枪。老旦大惊失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扭头看郭平原，郭也是脸色煞白，几乎慌得坐在地上。
“老旦，你他娘说话跟放屁一样，有没有点信用？”
“咋的？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九袋粮食不是讲好的么？你们还不满意么？”老旦强按惊慌问。
“那九袋都是被压在最下面的，早被雨水泡了个透，都他娘的发了霉风了干。看上去没事，手一捻就是灰粉，刚才俺们村几个后生吃了，现在就吐白沫了。你们做的够狠，一颗好粮食都不给我们，逼着老子来抢！”
老旦这时看清了他手中的枪，竟然是一只崭新的三八大杆儿，估计是从洞里刚掏出来的。郭平原腿上哆嗦着，因有老旦在身边撑着，硬着骨头反驳到：
“大家的粮食都是一样的，都是发了霉的，回去得煮过才能吃，粮食本来就是俺们村发现的，现在给你们就算是救星了，你们还挑三拣四，早知道一颗都不给你们……”
“日你妈的，俺们村的几个人刚才已经饿死在粮食边上了，那粮食宁可饿死都不能吃……日你妈的！饿死，毒死反正是个死，老子先拿你来垫背……”
钟文辉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手脚抖若筛糠，鼻子里竟然“呲”地冲出一股鲜血。他猛地拎起枪来，极其熟练地拉开枪栓，那是老旦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钟文辉的枪闪电般指向郭平原，老旦都来不及说话，他就勾下了扳机。
“轰！”
原本应该清脆的枪声变成了象是小钢炮的声响。火光中，三八大杆的枪栓和座头等零件被炸飞，稀哩哗啦的砸碎了钟文辉的半个脑袋。老旦惊愕了一阵，方明白是那枪炸了膛，毕竟是多年前的老枪了，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生了锈或是进了沙石。钟文辉是老兵，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只是暴怒之下早已经把检查枪支忘得一干二净了。
钟文辉半个脑袋带着红白相间的脑浆飞到一米之外，将他身边的一个后生染得斑斑驳驳。那些后生见了这恐怖的情形，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扔下手里的枪，一步三跤地跑了。老旦低头去看钟文辉的脸，却只看见一只圆睁的眼睛，把人世间最为阴怨的眼神定格在其瞳孔之中了。
“我日你妈！”
老旦勃然暴怒，抬脚向郭平原踹去。郭平原早被吓得瘫软在地了，被他狠狠地踹出老远。郭平原身下淋漓的屎尿从裤管儿里流将出来，发出一股恶臭……
“爹……”
老旦突然觉得一阵疼痛从体内泛起，心脏象是被一只利爪穿过胸膛死死攥住了。刹那间他感到天晕地旋，眼前白花花的泛起一汪大水。水光里，有盼正和几个年青人跑来，他们瘦弱得同水沟中的蒿草，飘飘呼呼地靠近了。老旦眼前终于变成一片漆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抢回来的粮食救了板子村人的命，剩下的粮食虽然也有些发霉，但都被大家煮熟吃光。挨家挨户都分到了极其少量的粮食，就这么将就着捱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西堤北村又派人来交涉过两次，但是粮食已经一粒都不剩地分给各家了，此后，西堤北人就再没来过。
西堤北钟文辉之死，被那几个吓傻的后生描绘成了老旦的开枪神速——没见老旦拿枪，子弹已经爆了钟文辉的脑袋。西堤北人放弃了武力挑衅的想法，同时也放弃了生命。开春的时候那边传来消息，全村人已经饿死八成，剩下的人拢在一起，蹒跚着走出了西堤北，下落不明。后死去的人都没人掩埋，各家各户都坐着躺着大小不一的尸骨。路过的人推开一户人家，只见四具白骨整齐地躺在炕上，衣服或许是被人扒掉了，连一块布都没有留下。在屋子里的四面墙上，有人用炕灰写满了几十个字：惨！
老旦病倒了，这一倒就是多半年。郭平原懂得些赤脚医生的诊疗，说他没病，就是饿得久了伤了元气。他受伤的身子骨原本就脆弱，几乎半年没吃过什么肉，天天只有一点菜汤糠团充饥，身子早已经虚的一塌糊涂。老旦的生命力让郭平原万分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一具熬干的油灯了，竟还能够仅凭几口粥就能够继续喘气。在经历了西堤北那次死亡的惊吓后，郭平原骤然对老旦产生了巨大的敬意，并萌生出一种迷信式的崇拜，认为钟文辉的那一枪之所以没要自己的命，并非是那只枪的问题，而是老旦的煞气保佑了自己。他从亲戚家牵来一只三个月大的黄狗，送给老旦看家护院以表心意，老旦欣然接受了。郭平原似乎顿悟了一些事情，也不再象从前那样计较权力得失了，说话也和气得象个老妈子。公社对抢粮事件的调查也被他挡在外边，对老旦新的批判会，也因为他的保护未能召开。村民们对他的尊敬嚯然提高，觉得这人已经变回了多年前那个给八路推车的乐呵呵的小平原子。
在板子村人即将吃完最后一粒米的时候，国家的赈济粮终于到了公社，再分到各个大队。劫后余生的人们已经连欢呼的气力都没有了，只顾嚼着几乎已经忘记味道的麦粒和大米。饱吃一顿之后，便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了一阵，便开始有人喊“毛主席万岁”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喊起来，直到把干哑的喉咙都喊破了。此时艳阳高照，无风无云，天却突然下了雨。人们一下子禁了声，纷纷抬头看天，只见那雨下的密密麻麻，一根根小水柱直垂到大地上。村民们煞是觉得稀罕，连连称奇了！这难道还不是福兆双至的好日子么？不少人伸出舌头去尝。有人说这雨是甜的，有人说这雨是涩的，鳖怪说都不是，是一口的血腥气。不管怎样，村民们都觉得这雨毕竟是老天爷的恩惠，似乎可以看得到那绿油油的庄稼和蔬菜了，老天爷毕竟还是给大家留了一条活路。
“老天爷万岁！”
鳖怪高亢的嗓门放声大叫了。
“赶紧闭上鸟嘴！你这是什么思想？还想不想活了，除了毛主席，你还敢喊别人万岁？”
谢老桂狠狠地推搡了鳖怪一把，鳖怪猝不及防，坐在地上一个结实的屁蹲。鳖怪的老婆不干了，一个头槌将谢老桂顶了个仰倒，摔得他一身泥水。
“喊老天爷万岁咋了？老天爷不下雨，不让咱发现那些鬼子的粮食，咱早就死个球的了！”
鳖怪的婆娘也有一把好嗓子，她这一喊，全村人几乎都听见了。谢老桂的婆娘见男人吃亏，伸开十爪就朝鳖怪婆娘抓将过来，乡亲们把她们拉开了，说要打也吃饱了再打，省点力气还要种地哪。
老旦终于熬到了吃上正经的米面，从濒危状态中渐渐丰润了起来。大队里有了米面，很快又有了蔬菜，最后终于有了猪肉和鸡蛋。量虽有限，不过看来板子村的粗粮和鸡鸭很快就能跟上来，到时那日子就象是神仙过的了。有盼饿下去三十多斤，但是精力仍然旺盛，成了生产队的排头兵，饭量大如牛，半年下来长回去了，又是一条壮硕的好汉。
这时，中央开始在农村进行“清工分，清帐目，清仓库和清财物”的运动。板子村开始有序的进行生产和建设调整，恢复元气的乡亲们不敢怠慢，纷纷投入了新的生产之中。
翠儿终于没有恢复过来。她干瘪而脆弱，如同村口被扒光皮的大杨树一样无可救药了，吃多少就拉多少，佝偻的身体也再不能挺直，浮肿虽然消了，头痛病却落下了根儿。好在郭平原调理了一些草药给她，说于性命无碍，只是苦吃的太透，着实硬挺不起来了。郭平原关照了翠儿，说翠儿不必再出工了。不去干活了，翠儿倒也乐得掺着老旦下地四处遛遛狗，这狗极通人性，十分恋主，别人喂的东西根本不吃。老旦给它起了个名：五根子，算是纪念战场上那个可爱的老乡娃子。
“活过来了……托主席的福啊！”
“是哩，党和毛主席想着咱哩，没让咱也饿死。”老旦和着翠儿。
“西堤北村咋办呢？村子都空了！”翠儿问道。
“公社会有安排的！”老旦宽慰着女人，可自己对这点也是不大确信的。
“你这个右倾应该没事了吧？一年多没动静了……”翠儿心下还是不无担心地问男人。
“管球的哩！有事没事俺都活过来了，他们不能让俺饿着吧？”
“没事，俺把粮食都藏好了，饿不着你了！”
“公社号召咱村儿节衣缩食，富余粮食和肉、蛋、布匹尽量卖给国家。苏修催的紧，国家在紧着还债哩，听说周总理都已经不吃鸡蛋了……”
“苏修咋那不是东西哩？这不比上地主恶霸了么？不晓得咱国家现在日子紧？再说咱都和他们翻脸了，欠他们几个年头，他们还能过来抢不成？”
“那不成！咱毛主席说一不二，说话算数，翻脸归翻脸，人家当年也帮过咱们，不欠这个人情。咱也省着点，别让党中央毛主席为难……”
“就你积极，你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谁稀罕你的死活……”
“国家的粮食最后不还是到了么？党中央还是惦记着咱们哩……”

第二十三章 到北京去
这漫长而饥饿的日子，给了谢有盼巨大的震撼！他如何能想象到自己的大好青春年华会在如此可怕的饥饿中度过？这段每天只为一口食物而绞尽脑汁的生活让他几乎疯掉。他经常用矿石收音机收听广播，发现城市的生活远比农村幸福得多，大家都凭票供应粮食和副食。城里的人们还经常看电影，经常组织各种集会庆祝节日，较之板子村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那城市里简直就是天堂。饥饿中的人们把生命的尊严放弃得一干二净。谢有盼永远不会忘了为了捉住一只瘦弱的小野兔而追出三里地，摔得满身青肿的经历，他几乎要被那只兔子拖死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用一块石头砸中了那畜生的头。他都等不及烤熟这只兔子，活生生地就嚼下了它的一只耳朵。这种记忆是如此可怕，他在梦里竟然梦到这只兔子在疯狂啃噬着自己的耳朵！
这种记忆留给他的除了耻辱，就是一片空白了。一年之中，自己的英雄父亲就苟延残喘在炕上，每日期盼着自己有所斩获，一只麻雀，几条蚯蚓，半只皮鞋，都会成为他延续生命的希望。板子村没有遭受象西堤北等村子那样的灭顶之灾，在方圆百里，竟然算是奇迹了！他为这个世界的恐怖感到毛骨悚然，身边的每一颗沙石都让他感到威胁。这是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人死如草芥，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死都变得毫无意义。要想忘记这种耻辱，摆脱这种不安，他意识到，必须要离开这个小小的村庄，离开那个不起眼的县城，到北京去，到中国的心脏去，在长安街上踩出自己的脚印。那是一个不会被遗忘的殿堂，那里离毛主席最近，只要努力，就有勃发的机会，更可能干出一番辉煌的事业来。
知耻而后勇，一定要到北京去！他鄙夷自己原来在县中学称霸的想法，那哪能叫有出息？哪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一定要考到北京的大学去！
谢有盼把所有的抱负深深藏在了心里，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二十二岁的他又申请回到了学校，变得前所未有的用功了。到高二下学期，他的成绩已经攀升至全年级前十名，可这个成绩他仍旧不满意，在这么个学校还不能考第一名，怎么可能报考北京的大学呢？谢有盼迸发出了一种几近癫狂的学习热情，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学习了，挑灯夜战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通宵达旦。他的脸上经常被油灯熏出一片片的黑油，也不洗就去上早自习了。同学们嫉妒的嘲笑他毫不在意，心想你们这些人就笑吧，等我到了北京，你们回家去种地，弄不好接着挨饿，看你们还笑？
县一中师资力量跟不上，教师又饿死了几个，学校就和管理农场的党组织做了协调，让这些右派在改造和学习之余来任些课。右派们的到来很快提高了学校的教学质量，他们很快从简单的临时任课变成代课老师，再被悄悄的提到了班主任位子上。学生们对这些革命经历丰富和知识渊博的右派们很是欢迎，并不介意他们的右派帽子，上上下下倒是和融一片。
谢有盼的班主任是个老右派，是被下放到林间农场的铁原区地委书记，在57年就被打倒了。他五十出头，长得黑不溜秋其貌不扬，可名字却叫白希。听说他出身北洋政府官员家庭，父亲曾担任过北洋政府的教务次长，在北洋军阀混战中受了连累，被冯玉祥的部队打下了大狱，出狱后带着家人还了乡。白希二十二岁跟了共产党，那年日本鬼子入了关，他又回到城市做地下工作，深厚的家学渊源让他很快得到重用。他身份隐秘地周旋于鬼子和国民政府之间，获取了大量情报，直到解放前夕浮出水面，解放后就任当地的地委书记。
白希曾给省委写过一个调研报告，主张在豫东地区开展人口数量统计和生育指导工作。他注意到在黄泛区的人民为了增加人丁，以图将来家庭里能有更多的劳力用于垦荒和生产，正在不加控制的生育人口，给当地的粮食和卫生工作造成很大的压力，于是就写了这篇报告。省里非常重视，还派了一只考察队下来了解情况。孰料至57年8月后，北京突然开始批判北大校长马寅初的《新人口论》，省一级党委意识到问题，下令停止在铁原区的人口调查工作，白希因此也成了副书记。可事情还没有完，到59年，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马寅初又写了《重申我的请求》一文，表示要坚持真理，“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进一步要求翻案。于是马寅初的学术问题成了右派向中央进攻的政治问题，对他的批判升级了。这直接导致了千里之外的白希遭受飞来横祸。白希公然支持马寅初对中央的反击，在枪口上挨了个正着，一纸文书下来，他就被游街示众了，很快又被赶进了农场。
白希投身革命几十年，却在炕头上挨了雷劈。他进行的一项最远离政治危险的人口调查工作竟成了他获罪的来由。好在白希这人心宽，错可以不认，这倒霉可以认了，比起那些个“反革命”的悲惨下场，他认为自己的遭遇还算好的。农场里一起改造的都是各地的书记，县长、统战部长等相近级别干部，平时大家都有的聊。农场里没有批斗，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和学习。开始还有人看着，后来地方武装部的人发现这些家伙根本没必要看管——离了农场他们死路一条，要么自己饿死，要么被人打死，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到大跃进后，各地都忙着放卫星抓生产，谁还顾得了他们？因此虽然是改造，这个白希却越改越胖，只是依然黝黑如故。刚一来学校任课，就被学生们取了个“黑约克夏”的外号（“约克夏”是当时中国从英国引进的猪种，俗称“大白猪”）。
“黑约克夏”方头方脑，五官紧凑，身子敦实得象个碾盘。可是这么一个五短身材的矬丁却满腹才学，举止优雅。他对历史研究颇深，闭着眼就能说出各个朝代的更替事件和文献史实，旁征博引信手拈来洋洋洒洒。每朝每代的枯燥的历史事件，春秋合纵连横、楚汉天下之争、大唐盛世传说、大清兴衰荣耻、乃至各朝豪杰风流野史趣典，在他的描述下都变成了传神动听和栩栩如生的故事。“黑约克夏”这种独特的讲故事的授课方式极大地激发了同学们学习历史的兴趣，同学们不知不觉中就聚精会神了，原来历史学起来竟这么有意思。
要按阶级成分讲，白希和谢有盼之间的那道鸿沟是不能逾越的，但这家伙渊博精深的学问彻底把谢有盼折服了，听他的课总让谢有盼意犹未尽。可是谢有盼平时就是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会去向白希请教，而宁愿在课余去县图书馆查询相关的历史资料，读来细细品味，历史在他的面前，开始渐渐的变成一面镜子了。他领会到英雄豪杰皆崛起于乱世，弄潮于风口浪尖，在动荡变革的时代中，象父亲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大多只是稀里糊涂的随波逐流，丝毫没有去主动选择和设计自己的人生。他觉得父亲只是革命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一个底层军官，只会扛枪埋头奋战，却不善于思考，父亲当年但凡具备一点观察时局的眼光，但凡具备一点争取前途的自觉性，在关键的时候看看风向，快走两步，必能得到辉煌得多的政治资本。如今新中国没了仗打，他就只能回家继续当农民，连个村官儿都当不好。他很为父亲惋惜和悲哀，对父亲曾经的丰功伟绩也渐渐觉得微不足道了。谢有盼告诫自己决不重蹈父亲的覆辙，他把一句“性格决定命运”的名言，用醒目的大字体誊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
谢有盼心中升起一座远大前程的坐标。生正逢时啊！父亲拎着脑袋半路革命给自己打下的基础，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浪费。以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应该能够抓住机会，腾云驾雾般上几个台阶。这可是中国几千年来不曾有过的年代，新中国的诞生不是一次简单的政权更替，而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可谓翻天覆地。共产党在中国掌权，是对自己这个出身农村的青年赐予的一次机遇，千载难逢！“大跃进”这样的变革只是前进的序幕，国家要大立，必先大破！父亲的使命也罢，命运也罢，已经成为历史，新中国的建设更需要象自己这样的有志青年。他要去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干出一番自己的革命事业，远远超过父亲。他脑子反复浮现出一个场景：他，谢有盼，带领着同学们，在光芒万丈的天安门广场向毛主席挥手，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聆听毛主席的教诲！那是何等辉煌何等风光啊！
计划已定，谢有盼冷眼看众生，愈发觉得自己就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人。同学们以留在县城工作为人生最高目标，简直就是一帮实心儿土包子。唯一可以欣赏，甚至和自己有些投缘的，左顾右盼，还就剩这个右派班主任。他见多识广，通古博今，是可以给自己一些指导的。对要和这个右派套近乎产生的尴尬，谢有盼微微一笑便化解了。要成就大事，就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古人云大行不顾细谨，蔺相如大度能容廉颇，孟尝君可结交鸡鸣狗盗之徒，自己还学不了古人？
“白老师，您常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海纳百川和威仪四方，可是为什么中国总是处在被外族的侵略之中？中国版图那么大，可是从秦统一六国开始，一直到新中国建立，因为外族入侵改朝换代的历史比比皆是？而外族入侵的手段，基本上都是简单的武力，蒙古三十万骑兵，满清也只区区十几万，就可以横扫中原，统治百年？中华文化既没能保护中华民族的安全，又没能引领中国走向强大，那么‘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对于中华民族的意义是什么呢？那么 ‘威仪四方’从何谈起呢？”
白希对谢有盼这个学生颇有好感。他发现谢有盼是一个喜欢思考并很有想法的学生，虽然谢有盼看上去总是神情阴郁，眼睛背后却似乎藏着一股喷之欲出的火焰，透出一种坚强的信念，更透出一种暗藏的野心。这个学生在人前总是显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上课时目光游移，可白希知道他不会漏掉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平时少言寡语，可只要一站起来，无论提问还是答问都往往一语中的，而且这小子关注的知识已经大大突破了教科书的范围，特别在历史课上。这样的学生在县中学里可不多见，白希还特地在教务处了解了他的一些背景，深有惜才之意。
“问得好！谢有盼同学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真不简单！学历史就需要这样多思考、多质疑、多总结。不过我首先要告诉你们，对这类问题的回答，只有不同的答案，没有正确的答案！所以我的回答并非定论，仅为我的一家之言，同学们都只能作为参考。
“文化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几乎很难界定其内涵和外延……隋唐时期，中国国势强盛，发达的经济和科技带来了人们思想的活跃和文化的繁荣；而同时期的西欧才刚刚过渡到封建社会，还处于愚昧保守、思想僵化呆滞的状态，老百姓还在穿麻袋片子。在历史上，中华民族经历了多次的民族大融合，民族的大融合必然导致民族文化的大融合，中化文化逐渐兼收并蓄、海纳百川。中华文化对东边的朝鲜、日本，西边的古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乃至全世界都有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也曾对他的弟子说：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隋唐宋元时期的中国，特别是唐朝，朝廷在政治上十分自信，奉行“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的政策，四海归附，唐都长安当时不仅是全国的政治中心，也是亚洲各国的文化交流中心，中国深受各国的尊重，中华文化威仪四方。
“中国版图很大，但中国却曾屡遭外族外国的侵略，这是事实。但是这个问题不能直接归责于中国文化。一方面，一个国家文化底蕴的深厚并不必然带来国家的强大，而强大的国家并不必然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另一方面，大国不一定强，强国不一定大，这跟大自然里最富于攻击性的动物往往个头并不大是一样道理，比如狼，老虎，豹子等等，倒是大象和牛、马都比他们大，可性格温和。比起曾经侵略我们的外族外国来说，中国可谓大得无边，大得什么都不缺，以至于法国大哲学家罗素曾这样说：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自豪得不屑于打仗，这个国家就是中国。中华民族在历史上也有侵略外族的历史，但总体上说，中华文化是一种非侵略性文化，地缘因素对于中华文化这一特性的形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但是文化的‘威仪’不直接体现在军事对抗力方面，它的力量体现在民族的生命力、创造力和凝聚力之中。文化是一种软实力，它常常通过知识、信仰、精神等形态，融入或转化为经济、政治、军事等物质力量。所以罗素先生又说‘不管对于中国还是人类，文化问题都是根本’，‘进步和效率使我们富强，却被中国人忽视了。但是，在我们骚扰他们之前，他们还国泰民安’……
“再说宋朝，大宋疆域广大，国力强盛，是当时世界上其它国家都无法相比的。可是问题也就在这里，文恬武嬉，天下无忧，不思打别人，却忘了保护自己，竟然置外边的辽、金、西夏、蒙古等虎视眈眈的群狼于不顾。而这些个主儿都穷得只剩一股子血性，看着你大宋如此富饶却又如此疏怠于自保，怎能不起歹心？于是人家天天穷兵黩武，大宋王朝却天天歌舞升平，不言兵事，不修军备，如是纵是大宋经济如何强盛、文化如何深厚，又如何挡得住这帮虎狼之师？又比如满清和日本，二者一个是鞑虏，一个是倭寇，都曾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在入侵之前已经对中国研究了几十年，把中国研究了个透！他们倾举国之力发展军事，目标就是侵略！满清的八旗兵，日本的武士道，战斗能力极强，又都是猛然发动进攻，当时脚跟还没站稳的李自成和被军阀混战搞得千疮百孔的中华民国，又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正如您所言，日本窥视中国已非一天两天，从清朝末年就都看出来了，司马昭之心可谓路人皆知。可当局为何就没有针对性地加强战备以抗外辱？蒋介石竟然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等到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又占了平津，直到淞沪会战之后，才与共产党携手全面抗战？蒋介石为什么打内战的本事那么大，可在日本人面前却不堪一击？”
“这个问题，追到根子上倒可以从文化方面找原因。中华文化也有消极落后的特性：内耗性和无序性。内耗必然阻碍共同秩序的建立，而共同秩序的缺失又滋生和强化内耗，二者在互为因果中陷入恶性循环……频繁的改朝换代是中国社会最大的内耗，是对社会秩序最严重的破坏，这是中国社会发展缓慢的最主要原因！中国的内耗文化历史悠久，就从‘春秋多权谋’算起吧，至今也有两千多年，中国两千多年历史始终都在这朝代兴衰的轮回中徘徊！‘家天下’之下，皇权无边，于是人人想当皇帝；而每个家天下又必然腐朽，于是要推翻，打破秩序；于是为争夺皇权的无穷无尽的征战就将人民拖进无穷无尽的苦难和动荡之中……无止境的内耗扼杀了中华民族的创造力，阻碍了中华民族走向民主和科学。而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下，动荡之后，人们能够致力于平等和民主秩序的建立，并逐步巩固之……让人主动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中国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被尊为美国‘国父’的华盛顿总统为了建立民主政体，竟然主动退下了总统的宝座；另一位杰出的美国总统林肯说：正如我不愿成为一个奴隶一样，我也不愿成为一个主人……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攘外必先安内’，这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少见，这种现象放在中国的内耗文化这一背景下就不难理解了。清朝末年，太平天国进攻北方，帝国主义列强也在中国沿海进攻，有大臣问慈溪太后，为什么不先抵抗外辱，而是要全力进攻太平军？慈禧说，洋鬼子只想要大清的银子，至多是一块殖民地，而太平军要的却是大清的江山！蒋介石当时的心态也无非如此。‘攘外必先安内’是宋朝老祖宗的首创，倒并非老蒋发明，从民族利益角度讲，蒋介石的行为是应受谴责的，而从他个人的政治前途角度讲，这是他明智的选择。由于蒋介石认为当时共产党才是他的心腹大患，所以虽然日本占领东三省多年，他并没有集中力量把日本人打回去，而只想与敌相安，好腾出手来剿灭红军。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红军差点就全军覆没了，可是老蒋低估了日本人的野心。中日一衣带水，日本人可不是当年的英法联军，他们不只是想要中国的财富，更想要中国的大好河山。日本人还洞悉了蒋介石的如意算盘，表面却装出一副真的只想要东三省的样子，背地里预谋全局，待老蒋首尾难顾时，才发动了全面战争……”
“你是说日本人的进攻拯救了共产党？”谢有盼眉头一皱，言语间透着挑衅。
“说拯救过分了，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重要因素，这让中国共产党得以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白希尽可能让自己平静。
“不对吧？红军当年并非山穷水尽，走万里长征也是为了北上抗日。发展艰难是事实，长征中，红军斩关夺隘，抢险飞渡，杀退追兵阻敌，爬雪山过草地，最后既实现了伟大的战略转移，又进行了伟大的抗日斗争。所有这些不正充分显示红军顽强的生命力和无坚不摧的战斗力？这样的部队怎能被蒋介石消灭？又怎能说是日本人拯救了红军呢？”
谢有盼步步进攻，白希开始冒汗了。倒不是回答不了谢有盼这小子的问题，而是觉得回答他的问题太危险。自己还顶着个“右派”大帽呢，评价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挫折已经犯下大忌，再这样说下去，一旦传到上面，说不定又栽下什么罪名来？
“谢有盼同学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大家的学习范围，我们今天就不对此做更多的探讨了。将来大家有机会上大学的话，可以更深入地去研究我党我军的光辉历史，现在么——还是集中精力学习考试范围内的知识吧！”
“好吧白老师，那我换一个问题：日本人为了侵华准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象满清一样把中国全打下来？”谢有盼还是穷追不舍。
“正如我前面提到过的，日本为侵略中国，前后准备了几十年。从军事的角度讲，日本攻打中国，他们挑选到了最好的时机——军阀割据，蒋介石刚刚从形式上统一中国，其实各地军阀都心怀异志。看着是几百万国民革命军，其实是一盘散沙。战斗力不行，武器装备也很稀松。一遇战事，多数先考虑各自保存实力。红军能够逃出蒋介石的包围圈，原因也在这里。
“日本人非常了解国民政府的军队，动手自然胸有成竹。所以战争开始的时候，日军很快就打下小半个中国，中国正面战场上的军队被迅速击溃。所谓机不可失，日本人把握得很好。可是从世界大局来看，日本人发动这场战争却选了一个最不利的时机。整个世界当时都在战争的阴云之下，法西斯和反法西斯两股力量已经界限分明，日本侵略中国，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日本地处海岛，物产匮乏，又违背了远交近攻的军事原则，先打苏联，再打美国。日本人和德国人站在了一起，就把自己放到了全世界爱好和平国家的对立面，成了真正的失道寡助。
“很多同学都问我日本人集中精力打中国就行了，这么个地大物博的国家还不够他们用？去惹美国干什么？其实那不是去惹，而是先下手为强！美国已经向欧洲和苏联提供了反法西斯援助，罗斯福的态度非常明显，只是整个国家是否全面卷入战争，态度还不够坚决。但是出于全球利益的考虑，美国早晚必定会打日本，一打就会往死里打！苏联要是顶住了德国，也不会放过日本！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潜在敌人，日本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狠狠地咬它一口，所以就有了诺门坎战役和珍珠港袭击。因此，日本在中国战场上是在和无数个反法西斯联盟国家在作战，中国政府的军队凭借西南险要地势，在世界各国的援助下和日军打持久战。日军在中国既无法速胜，又不能撤兵，大量的部队被牵制在中国，在太平洋战场上自然顶不住美国的进攻。在多条战线上作战，强大的德国尚且不行，何况日本？至于战略和战术上的问题，那只是个表面了……”
“如果日本没有早早发动珍珠港袭击，美国和日本的模糊状态再持续几年，美国不向中国提供大量援助，是否日军可以占领中国？”谢有盼简直对这段历史着了魔，从来没有同学能和他讨论这个问题，逮着这个机会干脆问个清楚。
“你可以这样假设，但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日本人如果没有偷袭珍珠港，苏联人如果没有保住斯大林格勒，美国人如果没能赢了中途岛……以上任何一个战役的胜败都关乎全局，你的假设如果成立的话，我认为日本人必将占领中国，至少也是大部分中国！”
“可中国人是不会屈从于他们的统治的！”一个同学满腔激愤地插嘴。
“嗯，你说的不错，但你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什么叫不会屈从？‘反清复明’喊了两百年，清王朝真那么难反么？蒙古灭南宋后，九十年就被朱元璋推翻了，而满清入关两百多年才被孙中山终结。在八年抗战里，日本人的占领区并没有大规模的民众反抗和暴动行为，东三省被占领十多年，很多年轻人连中国话都不会讲了，心里面不服，可行为上却妥协了……”
“如果日本人占领了全中国，又一直统治下去，那我们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呢？”又一个同学问道。
“嗯，这个问题就有意思了，我认为……长时间下去，日本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白希此言既出，把同学们都惊呆了。这是什么论调？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下都是日本人的了，他们怎么又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这就要回到谢有盼同学的第一个问题了。日本人如果占领了全中国，把老蒋赶下台，建立了新的政权，要实行有效的统治，就必须尊重中华文化。入侵的时候他们推行大东亚共荣圈理念，天下既定，他们必须以中华文化来安抚和稳定中国人的情绪，使中国人能得到休养生息。历史有现成的例子，蒙古人的元朝，强迫老百姓说蒙语，拔掉麦子改成放牧，按照蒙古人的习惯生活，妄图彻底消灭中华文化，可是元朝的江山连一百年都维护不了。而满清入关之后，几乎全面接受了中华文化，尊孔孟，重科举，轻赋税，除了留辫子，没强迫百姓做任何有悖中华传统文化的事。因此满清虽然和蒙古一样也有着无数屠杀汉族人的恶行，但是几十年下来，轮到康熙垂躬而治的时候，人民就高呼爱新觉罗万岁了——遇到了好皇帝么！但这并不可怕，这个伟大的外族皇帝也不可怕，中华文化深厚凝重，无孔不入，以至于百年之后，几乎大半的满人都已经习惯了汉人的习俗，甚至连满语都不会讲了，满人的文化迅速被中华文化所包容，满人自己的文化自然没落。当天下再有大变，他们已经把自己看成了中国人。日本人也逃不出这个宿命，他们对中华文化的景仰是渗在骨子里的，他们的和服和礼仪，本来就是唐朝的风俗……”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中国人每天要拜一个日本天皇，这怎么受得了？日本人屠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怎么能够接受？”
“蒙古人杀害了中华至少五千万人，满清或许少一点，估计也在三千万以上，可是当年中国人拜元世祖忽必烈和爱新觉罗氏，不也照样受得了么？中国老百姓最盼望的是如何早日结束战火，如何安居乐业，谁当皇帝倒是不太在意的。日本人一旦得了中华，统治必不会象清朝那样长久，他们和中华文化的渊源太深，很快会被同化。更或许几十年下来，中国共产党就带领全国人民把日本人主导的政府推翻了。这个时候，大和民族会和满族一样，成为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日本也和当年的满洲一样成为中国的版图……”
“谬论！”
谢有盼被白希的话激怒了。他无法接受日本人有可能成为统治者这样一种论调。曾经让自己的父亲受尽生死折磨的日本鬼子竟然有希望成为中华的主宰？这个老右派！学问是好的，可是思想有问题！划清界限！
“你简直就是在说胡话！是在给日本侵略者脸上贴金！你在否定中国人抗日战争的伟大功绩……你……你……那你觉得中国人就没有自己的骨气和尊严？只要能够过安生日子，就不会拒绝一切外来侵略的统治？”
谢有盼站起来喊道，可他除了喊几句空洞的口号，却找不出有力的论据来驳倒白希。同学们也按捺不住的群情激愤起来，课堂上一片吵吵嚷嚷。
“同学们不要激动，我们是在探讨问题。我已经跟大家说过，我的回答仅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得全面一些。大家既然问我，我就不应该言不由衷，我们共产党人讲的是实事求是。我虽然现在是右派，但是学术自由的原则我还是要坚持的……历史不能重演，但是我们在课堂上是可以象下棋一样把它复盘的，找出我们能够作为镜子的规律来，这才是学习的态度。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在日本鬼子打到我的家乡时，我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和鬼子也曾经刺刀见红，真刀真枪的干了几年！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几乎无须考虑便做出的选择。讲述历史和躬身入局完全是两回事……好了，今天我们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课后来找我。今天我在课上的言论，纯粹是学术讨论，下课！”
下了课白希就后悔了。冲动啊！总为一吐为快而冲动，这个毛病总是改不了！谢有盼这个兔崽子，总能撩拨到了自己的痒处，一兴奋就全说了。嗨，爱咋咋的吧！一群孩子，不至于乱向组织汇报。谢有盼这个学生有点意思，脑瓜好使，有抱负，还憎恶分明，跟自己当年有点象，是个革命的好苗子啊，不上大学就可惜了的了……
这天晚上，谢有盼照例到教室赶夜功。这是他的老习惯了，这间教室几乎成了他的专用场所，他拒绝了所有想和自己一起学习的同学，包括女同学。曾经也在教室开夜车的同学，都被他找茬轰出去了。同学们后来都知道谢有盼这小子独，不喜欢和人分享，而且他学习太好，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学习，还感到自卑。谢有盼终于乐得清净了。他今晚想狠攻一下俄语和语文，上午的历史课把他搞得头晕脑涨，这两天都不想看历史了。高考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胡思乱想。
北风怯，狂沙难上银钩月。
银钩月，霜挂冷关，雪掩寒雀。
一支胡琴他乡曲，
两代天骄江南灭。
江南灭，丝竹声冷，铁蹄声裂。
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吟诵，是一首《忆秦娥》，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一口豫东口音，正是班主任白希。谢有盼合上书，拉开门，看到白希正在月光下抽烟、踱步，对着一弯新月若有所思。
“白老师，这么晚了，你还在备课？”
“啊？谢有盼啊，还在用功么？我这哪是备课啊，睡不着，出来走走。”
“这首《忆秦娥》是谁的呢？慷慨大气中透着沉郁苍凉呢……”
“哦，是我写的，前几年在内蒙考察工作的时候做的，刚才看见月亮，忍不住念出来了……”
谢有盼看着白希，发现他的微笑很有感染力。在他面前，自己总象一个局促的孩子，满身的激情和抱负，竟然会变得不轻不重没了影踪。他意识到自己在课堂上对白希的提问，更象是对白希的刻意发难，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而现在面对着他，一切都平静了，谢有盼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和这个洞悉世事的右派班主任会说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想考大学，不走你父亲的路？”白希问道。
“我不想……他也不让。”
“哦？这倒很少哩，很少有军人家庭不喜欢儿子当兵的。”
“我哥哥去了朝鲜……”
“这事我知道，校长和我说了，他是从学校直接参军的，他的学生档案还在这里。”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息，部队说他被敌人俘虏了，叛徒！”谢有盼一提到此事就咬牙切齿，低头狠狠地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开。
“他是被俘虏，又不是叛变，你怎么认为他是叛徒？志愿军好象被俘了上万人，你怎么能这样责备他呢？”
“我爹原本就反对他去参军，他咬牙切齿非去不可，走的时候跟全家人都不打招呼，我爹我娘为他不知道担了多少心！去了就去了，没为家人增光不说，却第一次打仗就被俘虏，他也真举得了手！这让我爹怎么抬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稀松过，儿子竟然是个孬种！”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白希幽幽地说，吐出一口浓烟。谢有盼听了这话，呆在原地不动了。他强烈地感受到，白希身上那股智慧的力量正透过青色的烟雾朝自己压来。
“我看过你的档案，咱们师生一场，我就开导开导你。我受发落到此，自认为和你有些缘分，说话就不拐弯了。你有抱负，也有包袱。当年你父亲在朝鲜的时候，你和谢有根因为有同学后面说闲话就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县领导都来了。校长跟我说过这事，是因为这事，你哥哥才咬牙去参军的吧？”
“他一直想参军……算是惹了他的心事儿吧。”
“嗯……我在参加革命之前，一直在北京上学。我的父亲当时在北洋政府做事。呵呵，我是大官僚大地主出身哪！军阀混战，后来冯玉祥的部队抓了我的父亲，那年我十六岁。在学校里原本很风光的，父亲出事后，连喜欢我的姑娘都跑了！那段日子啊，受尽了白眼和排挤，怨恨过，愤怒过，我一直引以为傲的父亲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成了阻碍人民革命的封建官僚，我当时根本接受不了。后来蒋介石打败了冯玉祥，他也再没翻过身来。解放了，他眼看这要被宣正名份了，一场大病却没有熬过去。我当时如果就那样沉沦下去，就回家种地了，可我不甘心，总想找个机会翻过身来，于是我就参加了共产党的队伍，在鬼子的地盘和国民党的地盘干了十年。这么多年下来，满以为翻过身来了，可这不，我到头来不还是个右派？”
“……我爹前年也也被定了个右倾……我的成分不好，也不知道学校让不让我考大学，即便考上，也不知道人家敢不敢要……”
“咱们学校还好，领导们还是很看重升学的，而且不少学习好的都和你出身差不多，都算进‘黑五类’里了，不能一概都抹下去，考得上学校会尽量开绿灯的。至于大学里要不要，那就不好说了。”
“要不要我都算完成个心愿，反正在家也没啥意思，不如在学校待着。我爹隔几天就去汇报几次，村里人虽然白眼不多，但是也都不怎么来往了。”
“有盼，你的父亲打鬼子、打国军、打朝鲜，他为新中国奉献了很多，但是他在人们眼里，属于半路革命，他在国军的那段历史变成反动的历史了！而事实上他是问心无愧的，他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应该做的事情，是值得你骄傲的！如今别人怎么评价他，其实与你，与他自己都无关了！那些所谓的‘荣誉’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的父亲临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这一辈子他无怨无悔，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李鸿章那么拔尖的外交家，为国家操劳一生，可还是落下个卖国贼的恶评……有盼你要记住，别再为父亲遗憾，更别怨恨你哥哥，他们凭良心做事没有错。那样的时代，普罗大众都只是被滚滚潮流推着走的，大家根本就无从选择，所以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不在于‘做什么’上面，而在于‘怎么做’上面。而‘怎么做’，有人凭良知，有人不凭良知……你现在学习这么用功，可你真的认为去了北京，创出一番革命事业，就可以洗刷掉心中那并不存在的耻辱么？孩子啊，天下荒唐，自己不能荒唐！父亲和哥哥永远是亲人！我老婆是地主恶霸出身，成分极差，组织上让我和她划清界限。哼哼，休想！我干了大半辈子革命，为的不就是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家庭富足和融么？如果最后连自己患难与共的老婆都不能认，那我还叫什么共产党员？还是人么？”
“可这是阶级路线问题啊，你已经是右派和资产阶级反动分子了，是下放到这里的，不怕再加上新的帽子？”
白希的话重重砸在谢有盼的心坎上。白希此时剑眉挑立，虎目圆睁，谢有盼突然觉得，这个又黑又胖的右派在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个风流潇洒的魅力青年，为了不和老婆划清界限，他宁愿放弃自己半生的革命功绩，这得要多大的决心？
“帽子多个一顶两顶不算啥，摘不摘也不算啥……人们太希望国家快速发展迎头赶上了，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初衷是好的，可是一味求快就容易违背规律，就会摔大跟头，不能再犯苏联的错误啊……有盼，你有抱负是好的，但是抱负不能用偏激的方式实现，不管作甚么，不要违背自己的良心！你的父亲，你的哥哥……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的父亲决裂？”
“……白老师……我并不是怪他们……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是想过和他决裂……但是……当然不忍心……我真的想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北京去闯一片天地，改变一下自己，也给我家带来点好的影响，留在这县城里也没有前途。”
谢有盼十分惊讶，这个白希为什么能看透自己的内心？这些个想法自己都似是而非，为什么白希一说出来，都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呢？被这样一个睿智的人看透内心，谢有盼心里浮起一阵惊慌，赶忙把话题移开了。
“有盼你记着，你的父亲是个英雄，在国民党是英雄，在共产党也是英雄，因为他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不管他在这混乱的当世受到什么样的批判，历史终归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时间会让人们清醒的！你的父亲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伟大，他可能只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只为他的一己之家。现在你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争取上进，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因此要同亲人决裂，才能够换来自己的地位和荣耀，终归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所有成就一文不值！因为你在得到这些浮华的东西时，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人性！”
白希的话砸得谢有盼脑海中咣当直响，一身鸡皮疙瘩闪电般掠过了全身。白希的话正是他几年来心理斗争的主题，他摆脱不了的痛苦，前进和后退好象都是深渊，如今白希给他指出了一条唯一坦荡的路。谢有盼抬起头来，发现眼前模糊一片，滚烫的眼泪已经汹涌冲出眼眶。
“白老师……我听你的……我这些年白学了，肯定让我爹妈寒心了……”
“不会的，他们一定在为你骄傲呢！你的学习好，他们就可以看到希望，别让他们失望。”
“我想考到北京去，闯个天地出来，回过头来就能照顾他们。”
“这很好啊，你想考什么学校呢？”
“心里没谱儿，原来想考北大，可是太难了……在咱们这里招生的北京重点院校也好象并不多。”
“太拔尖儿的学校要谨慎点。咱们县一中教学力量有限，以你的成绩和悟性，在这里是一流的，放到全区就不好说了……瞄着北大这种重点有些冒险，我建议你试试北京法律学院。他们建校时间短，老校长钱瑞生还是我父亲的同年呢，只不过也被打成右派了。在那里我还有两个昔日同窗，一个是教导主任，一个是副校长。上次我去北京，他们还问我能不能去讲课呢……你去那里，我或许还能帮上点忙，如果考上了，争取开个绿灯……多少算是个照应……”
“您觉得我能考上么？那可是法学院校，也是国家重点，不好考……”谢有盼终于被白希打动了。在这样一个真诚坦荡而关心自己的智者面前，再隐藏自己还有何意义？
“保持这个状态，你一定可以考上的，最多再重读一年……相信我！”
“可我的成分不好，我觉得出省有困难啊！”谢有盼擦去眼泪说。
“负责学生档案的刘处长已经去农场了，我记得你的履历上写的还是革命军人，好象并没有改过来……”
“……”
谢有盼愣住了，这倒真没有想到。
“对了，我说的你要和父母情系一体，并非要你和他们同遭遇、共进退。针锋相对地直来直去往往不是好办法，要有灵活的对策，有些事情单凭一腔血气是做不好的！我们当年做地下工作，和鬼子、国民党天天斗智斗勇。在天津卫，为了掩护我们在敌人内部的同志，让他取信于敌人，我们还设计过在公共场合刺杀他一次。我苦苦地练了半个月，子弹最终准确地打在他肩膀上。解放后我和他再见面，他说要是没有我的这一枪，他就拿不到敌人在整个战区的作战计划……可惜啊！听说他终于受不了挨整，两个月前上吊了……那颗子弹现在还留在他的身体里……”
白希背过身去，静静地看着天空。谢有盼双手肃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他的痛苦。一颗流星从天上滑过，快若闪电，美如精灵，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转眼两年过去了。老旦的身子奇迹般地恢复到了大跃进前的状态。这一年全国形势仿佛又大好，农村的生产生活趋于平稳，政治风波和风细雨地飘来飘去，英雄人物辈出。老旦记起有盼说自己不看报的缺点，开始天天看报，偶尔还作些剪报，开始对全国的形势有些全面的了解了。
是年，全国农村掀起了“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国工业系统掀起了“工业学大庆”运动。
是年，解放军总政治部编辑出版了《毛主席语录》。文化部和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及所属各协会对文化战线再次进行整风。
是年，中央成立了以彭真为组长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
是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实验成功。
是年，周总理宣布我国还清了对苏联的全部债款。
……
老旦对几个中央特别强调的事情极其关注，却无从理解其中奥妙，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即将在大地上刮过。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力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遭遇，他把有关这几个问题的剪报全部收集下来，慢慢地揣摩着。这些事件是：
《人民日报》发表文章，点名批判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中共中央提倡了“桃园经验”，先搞“扎根串连”，然后搞“四清”，再搞对敌斗争；中共中央发出第二个《后十条》，提出敌人拉拢腐蚀干部，“建立反革命的两面政权”，是“敌人反对我们的主要形式”，强调要“认真地进行民主革命的补课工作”，强调必须把放手发动群众放在第一位，首先解决干部中的问题，并规定整个运动都由工作队领导。什么叫首先解决干部问题？是否包括农村的干部？老旦对此颇为担心，却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底，中央召开全国工作会议，讨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问题。据说会上毛泽东批评了关于运动的性质是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党内外矛盾的交叉、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交叉等提法，提出运动的性质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另外，他还批评了北京有两个“独立王国”。人民日报大篇幅地报道了上述事件。老旦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个王国所指，这是啥意思？竟然有人敢夺毛主席的江山？有人要造反么？
这没头没脑的政治信号超出了老旦的消化能力，也超出了郭平原的消化能力，两人探讨也没个头绪，干脆都不想了，反正不会再挨饿了，这比啥都强。公社在新年前落实中央政策，经多方考虑，给老旦摘去了“右派”的帽子，这令老旦简直是扬眉吐气了。公社询问老旦是否还想出任村干部时，老旦把手摇成了风扇，还让老子当出头鸟？休想！
有盼儿终归是一只拴不住的叫驴，回到学校后音讯杳杳，整学期就能回来一两次，回来也不说话，天天就是看书做题，嘴里念念有词，象是鬼上了身。老旦和翠儿无法理解他的举动，更不敢干涉，读书人也许都是这个样子，袁白先生当年不也是一边遛跶一边自言自语？夫妻俩满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在学业上出人头地，将来有个好前程。
这一天，老旦和翠儿坐在院子里掰着玉米棒子。黄澄澄、瓷实饱满的玉米粒儿让二人嘴角都笑出了口水。老旦把玉米棒子夹在两腿中间，用独臂右手一排一排地往下撸着。五根子懒懒地趴卧在老旦身前，把他散落在脚边的玉米粒儿舔进簸箕里面，尾巴不停地搔着老旦的脚。老旦想起了当年新婚时抱着翠儿一干通宵的壮举，以及睡梦中那飘香的玉米面糊糊。这甜甜的生活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只是自己和翠儿的身体大不如前，心有余力不足，二人只能十天半月才能恩存一番了。
“咣当！”一声巨响，大门被豁然撞开了，门闸远远地飞到院里，险些砸了五根子。这畜生被吓得腾然跃起，随即发出一串凶恶的号叫，直奔破门而入的那人冲去，突然却站住了，号叫变成了撒娇，激动地扑到了此人怀里，老旦这才看清，竟然是半年不见的有盼撞进门来。
“爹！娘！俺考上大学了！俺考上北京法律学院了！”
谢有盼几乎是憋足了力气大喊，脸上通红一片，头上大汗淋漓，显然是从村口一路奔跑回来的。
“这个？真的考上了？”
老旦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心头砰砰乱跳，翠儿被惊得竟然没有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已是呆了。
“你们看，这是录取通知书！”
谢有盼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抽出一张整齐的折纸，打开了亮在身前。那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还有个鲜艳的红章，这不会有错了，儿子真的考上北京的大学了！老旦顿时觉得眼眶湿润，手脚颤抖了，而翠儿更是高兴得大哭起来。
“俺的好盼儿啊，你可给你爹你娘长脸了啊……”
“俺的出息儿子！比你爹强啊……”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笑声和哭声夹在一起，五根子在他们的脚边欢快的蹦着，叫着。他们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里，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已经亮堂堂地浮现在眼前了。
谢有盼考上北京的大学，成了板子村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除了被土匪挟制而来的袁白先生是个秀才，这里就再没有出过这么扎眼的文化人了。那可是北京城的著名学府，出来了就是大学生，了不得的前途！光宗耀祖的前程！于是板子村沸腾了，热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老旦荣归故里。各家各户都送上了自己的心意，谢国崖送来了一件衣服，郭平原送来了一双婆娘纳的布鞋，鳖怪女人送来了一个绣着“为人民服务”的书包，更多的人送来了无数本大小不一的《毛主席语录》，在炕上摞成了小山；谢家的族长送上来自己的孙女，说门当户对的要不要先串个亲？
对待乡亲们诚心的祝愿，老旦和翠儿心中感激，就粗办了一桌酒席，每户一人，请乡亲们来热闹一下，可一热闹起来场面就失控，结果整整就闹了三天。老旦开了酒戒，喝了个酩酊大醉。谢有盼高涨的自豪感在这样的仪式中升腾到了极限，也喝了不少。乡亲们那充满期望的眼神让他感到温暖，村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热辣的眼神也让他感到浓浓的陶醉，但是他谢有盼是绝对不会动心的，京城里多少有文化的漂亮大学生等着自己，如何能在这里动了凡心？
去北京上学之前，谢有盼回到中学去看望白希，却被告知他已经被拎到县里去批斗，就此一去不回了。谢有盼四方打听，关于白希的小道消息很多，有人说他是公开散布反党言论的反革命，有人说他是指示天上美国侦察机的敌特。结果也有多种，有人说他被关回了牛棚，有人说他被投进了监狱，更有甚者，有人说他已经被拉走枪毙了。他走的时候带着手铐，一脸从容，一声长笑……
教务处黄主任悄悄塞给谢有盼一封信，打开来看，白希那刚劲的笔迹跃入眼帘，竟然是一首词。
《沁园春&#183;赵长城》
云中故地，苍山北漠，黑水河源。
思燕赵故国，狼烟烽火，
千年边塞，城仞兵坚。
大风歌起，白日西斜，一羽孤鹰猎长天。
乱天下，逐万里疆北，马碎青山。
秦韩楚魏楼烦，梦胡服骑射雁门关。
叹赵武陵王，雄心已逝，
云城沙浪，呜呼家园。
青草萋萋，琴笙怨怨，黄沙垄上月珊阑。
问青松，凭昨日英雄，何以当关？
附言：有盼同学，得知你考上了北京法律学学院，颇为欣慰。可我不能为你庆祝了，临别匆匆，不能多言，这首《沁园春&#183;赵长城》也是我在内蒙工作时写的，想当时真是豪气万千啊！可世事无常，曾经英雄气短，终成浮云。此去无期，但留此文与君，前路多险，珍重！师友白希
谢有盼念着那磅礴大气的词句，仿佛听见了白老师在被押走时的大笑，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
这一年年初，中央发布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此文虽然对去年下半年以来“四清”运动中某些“左”的偏向作了纠正，但又提出了“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等更“左”的观点。文件下达后，全国城乡的“四清”运动继续进行。
县里迅速发布了响应号召，而且强调要“清得彻底，清得一尘不染”。四清社教工作队进驻各公社，直到每个大队。分配到板子村的四清工作队员是由县委宣传部的同志以及两名军队排以上干部组成的，公社也派了团委的人下来。板子村依然是郭平原当家，对此来头不小的工作组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成立了四清学习班认真学习。公社召开了党团员干部大会，又召开了全公社社员参加的万人大会。会上领导对干部群众提出要求：广大党团员、贫下中农积极分子都要参加四清运动，揭发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一手抓运动，一手抓生产！以主要精力抓三秋种麦，搞好“三同”建设。同时，要通过发动群众，尤其是贫下中农，揪出四不清干部的种种劣迹，彻底把清理工作做到位。
四清工作组的组长是县委宣传部的黄干事，三十多岁个人，长了一副五十岁的脸孔。他被分到板子村后，彷佛吃了猛药一般不知疲倦，将大队干部和各组组长走马灯似的传来唤去。写历史材料，写当今觉悟，掰大队帐目，搞群众调查，每一项工作都有他的身影，彷佛不用吃喝拉撒似的。他仿佛并不急于从干部中间揪出四不清的家伙来，写完了再写，查完了再查，各种材料收了个全，都摞成山了，消化来消化去，时不时把当事人叫来，没头没脑地问上几句，却不表态，脸上始终凝固着一副僵硬的笑。与之同来的两名军人就相形见拙了，他们崩着脸干了个把星期，和不少和干部们就熟儿起来，问着问着没准就跑了题，和有着英雄故事的老旦更是聊起了南征北战。这个时候黄干事发火了，严厉谴责了两个四清组成员的工作态度，说这样清下去你们就成了“四不清”了。老旦灰溜溜地被撵回家里，路上碰见了正被民兵押过来的郭平原，忙问原委。郭平原说自己的几笔帐目出了问题，搞不清楚是咋球回事，反正有几百斤粮食在账面上没了踪影，要去工作组交待清楚。老旦心中诧异，几百斤粮食没了踪影，这可不是小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账，会不会牵扯上自己？

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初到北京城，谢有盼觉得象是到了一个梦中的世界。这里宽敞的马路和漂亮的路灯，以及宏伟威严的城门楼子，都让他觉得心旷神怡，北京城的阳光就象梦中一样灿烂，空气以及花花草草，都象是对他的一种恩赐。大街上走的每一个人，干部，工人，农民，小学生，甚至警察，都让他觉得无比亲切，仿佛都在朝他微笑着。雄伟的天安门，毛主席慈祥的画象，站岗的士兵，无处不在的飘飘红旗，让他真切的感受到首都的庄严。自行车嘀铃铃的声响，北京人民浓重的京腔儿，街边排列整齐的垃圾桶，甚至脚下窜上来一股浓重的地沟味道，对谢有盼来说，都是一种大城市特有的“高级”。他穿着新布鞋的脚踩在北京城的大地上，就象电影中的革命英雄站在了高山之颠一般意气风发。
北京城，我谢有盼终于来了！
北京法律学院组建于十二年前，是一堆学校拼出来的学院，原北京政法大学法律系、政治系，原清华大学政治系，原燕京大学政治系，以及原辅仁大学社会学系社会民政专业，原北京大学都是它的组成部分。华北行政委员会还调来一批老干部担任各级领导干部。学院去年归公安部和高教部领导，今年据说换归了最高人民法院领导。建校时在沙滩五四大街那边，旁边是著名的“民主广场”，后来搬到这里，现在的西北郊土城黄亭子南边。学院周围十分荒凉，北面还有一段土城墙，大风一刮暴土扬长。这学校比他想象中的要寒酸不少，虽然他没有见过更加令他赞叹的学府，但是这个连个大门都不象样子的大学的确和他想象中的殿堂高阁去之甚远。学校校舍占地并不大，孤零零的三座房子倒中规中距，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突兀。由于收到通知较晚，谢有盼已经错过了正式报到的时间，到达学校时正是中午，校园里除了一些校工走来走去的，竟看不到几个师生样的。谢有盼几个包袱被裹得鼓囊囊的，背上背着，手里拎着，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大门口张惶四顾，不知该去哪里报到，急得满脸通红。
“你是新生么？”
一个恬静的女子的声音问道。谢有盼忙回头，情急之下回得猛了，沉甸甸的包袱惯性拽着他转了个圈儿，竟没看清这个女孩子。她发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就象林子里清脆的鸟鸣。
“一看就知道你是新生，不知道去哪儿报到吧？怎么来得这么晚呢？”
谢有盼终于看清她的样子时，他惊呆了。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她长发飘飘，脸庞就象刚结出的鸭梨一般雪白柔嫩，她的眼睛就象夜空的星星一样明亮，她的身材就象池塘中的芦苇那般轻盈。谢有盼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进了他能够想象到的所有美丽词汇。此时她脸上的笑容犹在，那笑容就象家乡院子里那一树可爱的梨花。这前所未有的美丽仿佛子弹般击中了谢有盼，使他血流加速全身发软，手中的包袱几乎要拎不动了。他哆嗦着嘴，嘟囔了一串儿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你的河南口音好重啊！我帮你拿行李吧！学生处在后面，我带你去吧。你叫什么？给你分在哪个系了？把你的包袱给我一个……”
只片刻犹豫间，姑娘已经抢过了他的一个包袱去了。一走起来，谢有盼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心跳，这才从背后看到她的衣着打扮。她穿着一件灰棉布的学生装，后襟略微有些褶皱，下面是一条同样料子的筒裤，脚上和自己一样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雪白的鞋边儿一尘不染，与自己脏兮兮的鞋对照分明。
“谢谢你了，我叫谢有盼，还没给我分系呢。你叫什么啊？也是新生么？”谢有盼终于斗胆说话了。
“我叫江南雨，比你高一届，是法律系的。我们系还没有你们河南的男生呢，不知道你会不会分过来。”
“分过来就好了……”谢有盼不自觉地说。
“嗯？”江南雨好象没听清楚。
“哦，没啥！谢谢你帮我！怎么学校里看不见人哪？都在上课么？”有盼忙掩饰道。
“也不全是，一多半学生都由领导同志带队，去下面搞‘四清’了，有的去了广西，有的去了四川，河北香河也有不少呢……得过一阵子他们才回来……他们回来就该我们下去了。”
“听口音你不是河南的？”
“呵呵，你可真逗，我是浙江杭州的，怎么样？比你们河南话好听吧？”
江南雨带着他报了到，领了一大堆脸盆毛巾等物件，又带着他来到集体宿舍。谢有盼对江南雨的热情帮助简直是如沐春风，恨不得再多耽误她一阵子。他们在男生宿舍门口道别了，谢有盼谢了又谢，江南雨笑了又笑，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
谢有盼被分到了法律系二班，班里一共三十二人，男女数量居然对半开。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长相迥异，口音杂乱，但是大都破衣烂衫，补丁落补丁，和自己崭新的棉中山装大不一样，原来自己家里还算宽裕的？宿舍里一共六个同学，除了自己再没有一个河南的，河北一个，湖南一个，四川一个，江西一个，北京一个。大家虽然口音各异，但是见面并不拘束，几天功夫就混了个上下融洽，并排出了老大至老六的座次。谢有盼排行老二，是唯一一个来自军人家庭的学生，其他人一半来自城市工人和干部家庭，一半来自农民家庭，大家对彼此的家庭环境都很感兴趣。尤其是老六胡根进，从小就在北京城长大，没怎么出过政府大院儿，对谢有盼的父亲倍感崇拜，有空就和他聊谢有盼他爹的故事。这个时候谢有盼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原来如此之少。胡根进都可以掰着指头说出第11军的丰功伟绩和第38军的赫赫战功，而自己除了父亲口述的几次战斗，竟对他的历史一无所知。谢有盼感到了深深的惭愧和懊悔，觉得父亲的伟大原来已经成为辉煌的历史，而自己竟然要漠视和淡忘它了。
大学生活十分丰富，是乏味的高中所无法比拟的，谢有盼一时开了眼界，应接不暇。除了每天的课程，学校里大量开展时事讲座、思想交流和集会活动。只参与了几次，谢有盼就发现自己和城里长大的同学之间的差距了。自己的考分比起其它省的同学，低了好多。城里的同学对时政极其关注，学习和思想能够紧跟国家的脉搏。对于中央发布的各项指示和人民日报社论，他们都可以长篇大论地说个来龙去脉，对于政令所包含的潜在涵义和预示政策调整的方向，他们都可以很快说出其中端倪。国家领导人做出决策的过程，他们仿佛猫在中南海的墙头上看到了似的，统统能说个一二三四来。而谢有盼和几个农村来的同伴除了张着大嘴傻听，一句也插不进，一句也憋不出，只能强作理解状地不住点头。老三贺卫东一口快如蹦豆利如刀斧的北京话甚至快过了谢有盼的思维速度，谢有盼总要等到别人说完一阵儿才明白意思，而这个时候别人已经在讨论别的问题了。
躺在宿舍床上，谢有盼开始思考面临的困难，认为这困难并非难以克服，但是要狠下一番功夫，除了学习课堂知识，要大量的获取社会知识，尤其是政治和思想方面，自己当年的抱负在这里会成为被人讥笑的小人得志。饶是自己十分努力，第一次期中考试下来，自己的成绩竟然只排到倒数第十二名，谢有盼曾经爆棚的一鸣惊人的信心遭受了巨大打击，在同学面前头已经抬不起来，女同学叽叽喳喳的指点更让他无地自容。来到北京城看来只是自己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不能就此承认失败，一定要重新塑造自己，和过去的谢有盼彻底告别，不能让江南雨这样的姑娘轻看自己。当然，首当其冲的是改掉自己这一口总让人皱眉的河南口音。
谢有盼参加了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和系辩论学会，前者是为了大量吸收政治思想，培养自己的政治觉悟以及敏感性，后者是为了锻炼口才，改掉自己张嘴就脸红的弱点。进入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很容易，表个态就行了。而进入辩论学会就没那么容易了。一场考试性的比赛，笨嘴拙舌的谢有盼被对方一个伶牙俐齿的湖南姑娘驳得体无完肤，狼狈不堪，最后除了自嘲的傻笑竟无还手之力。从辩论学会委员们的表情上看，大家基本上已经拒绝了他的加入，可他还是在第二天接到了入会的通知。诧异的谢有盼去问已是会员的贺卫东，老三眯缝着小眼色眯眯地说：
“你和江南雨是什么关系？怎么她对你这么照顾？”
“江南雨？哦，她在辩论学会是么？”
谢有盼猛然想起了那个美丽的身影，竟是她帮的忙么？
“江南雨是辩论学会的副会长，是初创人员。她帮你说了情，要不你连边儿都挨不着……唉？谢老二！你怎么认识她的？她住几号楼？房号多少？哪里人？”
贺卫东死死地盯着谢有盼，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挖出答案来。谢有盼得意地一笑说：
“保密！反正我全知道，你少惦记这天鹅肉了，人家好赖也是咱们师姐！”
“师姐啥呀？你中间也休过学吧？她是一路念下来的，比咱们还小了三四岁呢！怎么样？你帮我的忙？我帮你提高辩论水平，有我帮你，你进步的速度肯定赶上嘎斯吉普！”
“拉倒吧你！我谁也不用帮，半年之后你看我驳倒你！想让我出卖江南雨的秘密？休想！我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后代怎么能干这种事？你就别瞎惦记了！还是操心你的‘斗斯批修’发言去吧！”
“唉？你个谢老二跟我上纲上线了？你是想自己插红旗吧？还跟我来这一套！也好，我自己去打探，到时候我抢了先，你可别吃无产阶级的醋！”
“你真是自以为是，咱学校卧虎藏龙的，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能轮到你？再说咱学校不提倡这个，管得也挺严的，你别犯了错误！”
谢有盼表情庄严，俨然把贺卫东列入了失败者的行列。
“你的消息没我灵通了吧？她没对象！别看她学习很好，可她家的成分不好，右派，走资派，反革命，正统斯修，该有的全有！知道么？他的父母都在农场劳改了……”
谢有盼吃惊地看着洋洋得意的贺卫东，恨不得一个耳光扇过去，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成分不好！”这几个字让他一阵慌张，不知是为江南雨，还是为自己。
学期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寒冬。
最高院领导指示，北京法律学院为党校性质的学校，要培养无产阶级专政的干部。于是不少讲课很好的党外教授靠边站了，以资历最老的老校长钱瑞升为首，党外教授有九个人，被学生们称为“九大金刚”。这些人基本上是旧社会的法律界名人，水平没得说，就是思想有问题。其中精研《红楼梦》的吴思裕教授和精通多国外语的朱基武教授二人，均是博学而幽默，很受学生喜爱。雷纪琼教授讲授的婚姻法新颖活泼，学生们也非常爱听。估计学院党委认为考虑了这个情况，没让他们彻底靠边儿站，课是不能讲了，就给他们成立了研究室，让他们专门编译有关资产阶级政治、法律方面的资料，实际上是在改造思想。学院的大字报上说明：他们“受万恶的资本主义毒害太深”，‘脑子洗得不好，不能教法律‘。如今任课的讲师和教授们大多年轻，这几年毕业留校的不少，授课特别强调政治性、阶级性。刑诉、民法、法律思想史等专业课程的教材几乎全部清掉，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学教材为主的新内容。原本必修的社会主义法学概论和西方政治思想史成了选修课，后来干脆连选修也停了。谢有盼对此并不奇怪，也不慌张，只要大家都一样，就没什么高低区别，国家让学啥就学啥。
与谢有盼不同，大多数新生从未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何时回家？如何回去？成了期末考试后人们谈论的主要话题。谢有盼从初中起长期住校，并没有这等焦虑。期末考的名次大大提前，已经到了正数二十名左右，这个成绩已经很让他满意了，毕竟相当多的一块精力放在了其他方面。他惊讶于自己成长的迅速，惊讶于自己口才的进步，遇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已经可以在宿舍夜谈会兵兵帮帮地和贺卫东等人较个高低。这种争论往往从要说出一个结果演变成要压倒一方的斗智斗勇。谢有盼开始有一些辉煌的胜利，在谈论农村阶级斗争的问题上，贺卫东等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了。他既看得懂《政法研究》上一些深奥的法学论文，也能够欣赏“黄皮书”《苦果》里面精美的诗句，还在学院报上发表了几篇读后感，颇让同学们惊讶。
跟着中央精神的节奏，政法学院的各项运动和批判工作突然多了起来。校团委，各系学生会和各种自发组成的学会，都把组织工作的重点向总结“四清”工作和“斗斯批修”工作偏移。在各种“揪资批修会”上，学院揪出了不少“极右”分子，修正主义分子，还有几个反革命。前天还在讲课的一个根正苗红的法制史讲师，今天就成了“混入法律界的资产阶级特务”，据说是工作组在他的家里发现了与在台湾的辅仁大学同学的来往信件。这个通知学生们没及时看到，大清早的仍然来上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生说以后由他来代课，被学生们轰了下去。从此，学校的教学工作彻底陷入混乱。同学们关注的焦点也从法律学习彻底转向政治学习。
谢有盼和全宿舍兄弟都参加了团委组织的“揪资查反调查小组”，因为白希的同学——现任副校长帮忙，谢有盼的履历上家庭出身写为“革命军人”，因此顺利加入了小组。在团委的领导下，他们多次进入校办和教研室调查研究，揪出了不少有着资产阶级路线嫌疑的领导干部。谢有盼因为洞察力强，对发现的问题毫不妥协，亦敢于同反动权威们义正辞严地理论，因此备受组织领导关注，到了年底时，谢有盼已经是小组的先锋组组长了。他获得了同学们的尊敬，也获得了宿舍兄弟们的崇拜。
和江南雨的再见面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令谢有盼激动，不知是自己成熟了，还是她家庭成分的影响。这天是周末，参加完在天安门广场反对越南战争示威集会，谢有盼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晚上便不想再自习，上周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政法界右派分子谬论集》一直没看，干脆就晚上开夜车看完。刚在床上躺下，老六和老四就冲了进来。
“老二！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回来一个小时了！”
“我是走回来的，想看看路上的风景。”
“你拉倒吧！有免费的公共汽车不坐，非要走着，搞什么资产阶级情调？”
“出去出去，别影响我看书。”谢有盼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着说道。
老四“噌”地扒上他上铺的架子，推着他说道：
“你知道么？晚上系会在礼堂破天荒的办了个舞会，说是为了迎接共青团北京市委的新年联欢……高年级的学生来教低年级的跳集体舞，欢迎大家都去呢！”
“不去！不会跳，也不想学！”谢有盼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咦？这是政治任务，你怎么能不去？一个人在床上看右派的谬论，你这态度很不对头呀？下来下来，你不去我们觉得势单力孤，很多‘中上’成分的女同学都去了，咱革命后代可不能落后啊……”
谢有盼拗不过这两个不知疲倦的家伙，反正也看不下去，跳舞又是个新鲜事儿，就扔下书一同前往了。
礼堂的走廊上被圈出了一个舞池，周围摆了两排椅子，足足有两百多人挤在这里。一个唱片机放在角落，发出悠扬的音乐。谢有盼长这么大从没有进行过任何有韵律的运动，对跳舞简直毫无感觉，比划了半天，最终决定放弃，因为老六说自己根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耕地。谢有盼对此并不以为然，跳舞又跳不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没听说毛主席和周总理舞跳得好的，也没听说十大元帅哪个擅长此道？于是就躲在一边坐着，静静地看着场上群魔乱舞。《长征组歌》里面的歌曲一遍又一遍地放着，会跳的不会跳的人搅在一起。老六活象村中跳大绳的，与节奏毫不合拍，而老四的每个动作都象英勇就义，表情和《东方红》里的红军一样刚猛，只是脚下拖泥带水毫无章法，实在是对比鲜明。
昏暗的灯光下，他突然发现了同样坐在角落的江南雨，不仔细看，几乎没认出她来。江南雨和一个女生蔫蔫地坐在和谢有盼对角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场上的人群。因为太远，谢有盼看不清她美丽的眼睛，只是感觉到这并不是曾经在学校门口笑得象梨花的那个江南雨。谢有盼的心骤然加快了跳动。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象江南雨这样美丽的女孩子是不可能没有人邀请跳舞的，除非是不方便。谢有盼左右看看，不少男同学都向对面的角落投去了隐约的目光，却无人起身。谢有盼想起父亲被定为“右倾”时自己在学校遭受的白眼，一股侠气陡然冲上了脑门，坚定地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穿越了一片跌跌撞撞的舞者，直奔江南雨而去。江南雨发现了远处这个男同学正以坚定的直线方式朝自己走来，看看旁边，显然不是向别人走来的，她紧张得手足无措了。这个男生看着眼熟，又有些眼生，直到他在面前站定了，才认出就是那个找不到报名处的河南新生。
“江南雨同学，我不会跳舞，你可以教我么？”
谢有盼对自己的镇定简直是崇拜了！居然可以说出这样得体和充满自信的话来。江南雨觉得这话根本不是在征询她的同意，而是在命令她，她既紧张，又感到一阵新鲜的安慰，冷清了半个晚上，竟然还有人这么隆重地邀请自己。他既不扭捏，也不做作，伸出的手又稳又大。江南雨耳朵嗡嗡作响，惊讶中已经站起身来。
“是你啊！我跳得也不好，教不好你，你别在意……”
她的声音低得象猫，轻得象雪，谢有盼根本听不清楚。可她的意思是清楚的，因为她轻盈的胳膊已经抬了起来，她丰满的胸脯也挺了起来。谢有盼深吸一口气，努力按照正确的方式把左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向前跨出了一步。在《北京的金山上》美丽的乐曲中，他们慢慢滑向了舞池。与其说在教，不如说是江南雨在引导着谢有盼前进。谢有盼倍感惊讶，娇小的她力量竟如此巨大和坚决，简直象个男人。谢有盼已经无从发力，只能是随着她的节奏在转着圈。谢有盼在她的节奏里能够控制脚步，却不能控制身体的俯仰。转圈的时候，他感到前胸和江南雨的胸脯碰撞了几下，虽然穿着棉衣，他仍然可以感到它们的饱满。她淡淡的香味和轻柔的秀发轻抚着他的脸庞。谢有盼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他的双眼因为局促而空洞了，他看不到周围的人，甚至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江南雨，耳边只听到了人们的惊讶、赞叹的声音，夹杂在音乐声中漫漫传来。灯光下，江南雨的脸又浮现了梨花的形容，谢有盼又听到了她鸟鸣般的笑声。他也笑了，笑得象童年那样自然，象梦里那样舒畅。
“你跳得真好！我学了半天都找不到感觉，你一教我就会了。”有盼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舞会结束了，他们避开熙攘的人群，一同绕道走向宿舍。
“不是我教得好，在我们宿舍，我其实跳的是最差的。你很有天分，节奏感很好，我教别人也没这么快……嗯？你的口音在变？”
“也不是变，学学北京人民说话，说字正腔圆的首都话，这是和阶级敌人针锋相对的有力武器呢，也对和别的同学交流有帮助……嗯……谢谢你帮我进了辩论学会啊，要不我现在还是笨嘴拙舌的。”
“我说过，你很有天份的……学什么都快！你……什么时候回家？”江南雨的笑容慢慢地淡下去了，一边走一边问。
“我下周二回去，车票已经订了，你呢？”
“我……可能不回去了，住在我姨家里，平时就在学校复习功课吧！”她低下头，胡乱踢着脚下的石子。
“为什么啊？怎么说也要回家过年啊！你父母同意你留下么？”
“他们……都同意了，过了年我可能回去一次。”
今晚的温度很低，还有一阵阵四处乱钻的邪风。虽然穿着军大衣，他们仍感到一股股冷意。谢有盼不时瞟一眼江南雨，为她美丽的脸庞侧影和微微撅起的嘴唇陶醉着，心里一热，脱口道：
“我还以为你要先走呢，你要是先走，我就去送你……”
“……真的么？现在你要回家了，我可以去送你……”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谢有盼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何接起她这句热乎乎的话呢？他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注定是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风好象突然停了，两人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二人都禁了声，就这样一直到分手的路灯下面。
“嗯……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多亏你帮我，谢谢你！”谢有盼打破了无声的尴尬。
“没什么，我应该的……呵呵，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可好玩了，穿得满好的，却背着一大堆包袱皮儿，一头大汗的……”江南雨笑的时候，眼镜亮得就象天上的星星。
“你真的去送我么？那天我赶早班车，五点半就得起来……”谢有盼试探地问道，心又开始乱跳了。
“我起得来……我会来的……”
“你家里成分不好是吧？”
两人的交谈仿佛始终隔着一层别扭的篱笆，不推倒它，谢有盼就觉得无法接近这个姑娘。迟疑了好一阵，他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这个话题。即便是在晚上，他也看到她的脸色骤然白了。当年学校里划出来一两百个右派，她因为表现良好，当时定了个“候补”，后来家里父母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她的右派、反革命家庭出身就铁板钉钉了。这道伤疤揭起来，江南雨浑身竟起了一身疙瘩。她失望又怨恨地看了谢有盼一眼，可他那双眼睛是善良的，诚恳的，并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先锋组组长了，要用跳舞的手段来查我么？明天光明正大地查吧……回宿舍吧，我先回去了……”江南雨一别脸，转身朝一号楼走去。
“我父亲也是老右派！”谢有盼一咬牙喊道。
江南雨刚跑不远，闻听此言站住了，犹豫片刻，慢慢回过身来。谢有盼见她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飞向天空，在月光里化为乌有，她的眼中充满怀疑、不解和茫然无措。他紧了紧军大衣的扣子，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说：
“我父亲五八年就被打倒了，几年前才摘了帽。要不是运气好，我连高考都报不了名。现在我的履历上父亲写的是革命军人……我们其实差不多，你心里别压力太大，一切都会好的……我的事情现在只和你说过……他们要再查你了……我想护着你……”
两串硕大的泪珠已经从她的眼中如雨般坠落，那两束感激的目光，让谢有盼觉得自己象是英雄般的伟大了。
这个年底不知为何，冷得异常邪乎。大风天一折腾就是小半个月，气温骤降，吐口痰都可以摔个八瓣。北京城的上空被大风刮得一丝云都不见，大风涌进一条条狭窄的胡同里，发出尖厉的哨音，满街都是被风剥落的标语和各种大字报。学院路一带除了各种车辆，竟看不到多少行人。
今天是新生回家的日子，谢有盼五点半就爬了起来。行李早就打好了堆在脚边，北京的老三早就回家去了，剩下的五人要坐校车赶到火车站。脸也不洗了，五人冲出了宿舍，可还是发现起身晚了。校门口已经有一百多人在几辆校车前面排队，人人裹得象个粽子。谢有盼东张西望好一阵，分辨不出哪个粽子是江南雨，此时他才觉得没戴个帽子是件多么愚蠢的事，脸已经冻麻，舌头已经快变成一根直棍了。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个人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对着他摘下了厚厚的围脖和口罩，谢有盼才看到江南雨冻得通红的脸。
“你真的来了？这么冷的天，真生受你了，快把口罩戴上吧……”
“没关系，你快上车吧，怎么连个帽子都不戴呢？别误了火车……一会儿我就回去了，你还要转车呢……这个给你，是最新版的毛主席语录！”
一个冰凉的本子塞到了他的手上，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清楚。车门开了，排好的队伍乱了套，学生们象冲锋一样杀向四辆校车。大家都怕错过自己的列车，没人讲究礼让，学生处维护场面的人已经被挤得不知踪影。人们发疯一样的挤着，校车的推拉门竟被挤掉了，铁扶手被拉成了麻花样。老大是河北衡水的邬名章，身材不高却壮的象个牛犊子，他在人群中杀出一条通道，奋力钻进了第一辆车，从车窗钻出头来往里拎包，最后干脆把四个同伴都从车窗拽了进去。谢有盼是最后一个，他都来不及和江南雨说句道别的话，就被老四王齐富拽进了人群里拉向校车。谢有盼回头的刹那，一条围脖猛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给你织的……”
人群鼎沸了，校车司机的嘶喊根本不起作用。江南雨隐约的声音淹没在南腔北调的呼喊之中，干脆也不喊了。谢有盼被老大拎进了车厢，里面象是马车上的棉花垛子。他冒着一头汗，隔着窗户冲她大喊道：
“赶紧回宿舍去！过了年我们就回来了……好好学习……认真思考……不要灰心……一切都会好的……”
后面喊些什么谢有盼自己也忘了，总之他记住了淹没在人群中的那个娇弱的身影。她的脖子上没有了围脖的遮掩，露出了雪白的一截脖颈，在一大片军绿色的人潮里格外美丽。他在刹那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那种感觉挠着心，揪着肺，让自己浑身发热，眼睛发胀，嘴唇发干。他将热乎乎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融化了玻璃上厚厚的冰霜，他努力在视线中搜索那个忧郁的姑娘，恨不得干脆跳下这压抑的汽车。
“这就是托尔斯泰所描述的闪电般的爱情么？”
谢有盼喃喃自问。
“谢老二你行啊？有人都给你送定情信物了！她家成被定了反革命，她爸已经被逮捕了，注意自己的身份，当心你犯错误啊……”
老大揩着鼻涕说道。车内不少人向自己投来既羡慕又怀疑的目光，它们在漆黑的车里闪烁着。校车飞快的开向火车站，思家心切的同学们热烈地交谈，想象着回家躲在炕头那个把月的舒服日子。谢有盼只默默的靠着窗，看着被自己脸颊融化的冰霜慢慢又冻结成新的图案，手中摩娑着那条绛红色的毛线围巾。外边是风雪交加之前的北京城，那里的天空如同他的心情一样，阴翳重重。
谢有盼翻开江南雨给的毛主席语录，发现在内侧的塑料皮里面还夹着一张纸，忙抽出来打开，半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谢有盼同学：
谢谢你给我的鼓励和帮助，你在那晚说的，是我这几年里听到的最为温暖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感激是毫无保留的，是发自内心的。我一度失去了自信，甚至要失去尊严，可是你的出现，你的真诚，让我的看到了新的希望……我希望能和你成为相互信任，共同进步的好同学，好朋友，一起去迎接党中央和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使命，即使前途难测，也不辱我们灿烂的青春。
这条围巾是我连夜给你织的，希望你喜欢，这首诗也送给你，那天晚上睡不着，连夜写的……
《七律&#183;君言》
燕云冷月十六州，
土城杨柳寂寞愁。
芳草蛰伏三尺雪，
寒水幽眠九道秋。
霜夜君言霜夜早，
腊月梅花腊月收。
纵有沧桑真冷暖，
温柔镜里梦难留。
虽然有些忧郁，还是希望你喜欢，路上小心！
毛主席万岁！
江南雨
“纵有沧桑真冷暖，温柔镜里梦难留……”
谢有盼默默地诵着这两句，仿佛看到了江南雨静伏在烛光之下那提笔凝眉的样子，那个夜晚，窗外北风肆虐，枯树干折，屋里却温柔无限，烛火留连。想着想着，他一时竟有些痴了……
回家没待多少日子，只过了个年，谢有盼就以预习功课为名跑回了北京。家里一切都好，父亲前所未有的好，整天乐呵呵的。四清工作并没有涉及他什么事，倒是夺权的郭平原被查出了严重的问题，包括在60年抢回来的日本鬼子那四十几袋粮食，被以“私分国家财产”定了罪名。好在他认罪彻底，没有关起来，如今在大队的养猪场天天拌饲料去了。板子村权力机构重新洗牌，新人辈出。可谁也没有想到，脑子长在腚上的谢国崖居然成了大队书记，谢老桂成了副书记。当四清工作组撤出板子村的时候，新领导班子热火朝天地上任了。
再回到学校，气氛大不一样了。人骤然多起来，一多半下去搞“四清”的师生回了学校，图书馆和自习室都塞满了人，俱都如饥似渴地学习。谢有盼想着江南雨，收拾停当之后，就来一号楼找她。
很不巧，江南雨进城找同学去了，同宿舍的段月月说她要晚上才能回来。谢有盼心里烦躁，就去自习室看书，眼睛在书上，心却在别处，抱着一本《民法概述》乱翻，一个下午毫无心得。见有的男女抱着饭盆走在一起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竟有一些妒嫉。
好容易挨到夜幕降临，谢有盼悄悄溜出校门，在汽车站旁边一个角落坐了下来。他躲在路灯的阴影里，一边呵着手，一边跺着脚，心里痒得就象猫抓。每一辆停下来的公共汽车都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垂头丧气。转眼之间，火车站的大钟敲了八下，他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
谢有盼在寒风中冻得无处藏身，心里即便再热，奈何手脚已经完全冰凉，针扎似的疼痛。他跳着脚，想走又不甘心，心里暗骂段月月这江西丑丫头信口胡勒，不是拿自己开心吧？弄不好江南雨现在就在宿舍，正在被窝里看书呢。
“嘎……”
又一辆公共汽车到了，按时间这该是最后一班了，谢有盼简直就要给这个铁家伙鞠躬了。终于，在几个男人下来之后，盼了一天的江南雨背着书包跳下了车。她仍然穿着送自己的时候那身装束，下了车就开始带口罩。谢有盼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他辗转反侧日夜想念的美丽容颜，他周身的冷意神奇般云消雾散了。他一步跨出去，想走向她，可差点摔了个跟头，这才发现腿脚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谢有盼？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儿冻着呢？”
江南雨立刻摘下了口罩，露出一脸的惊愕和惊喜。
“哦……听说……你晚上……回来，我刚从……自习室……出来，看看你……回来没有……没想到……就碰上了……你回来的……可真晚……”
谢有盼情知这个谎言并不成功，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太好使，估计脸色也不会好，刚挤出的这个微笑或许比哭还难看，她一定知道，刚从教室出来不至于冻成这样。
“你是在等我？”
江南雨凝视着这个可爱的人，这个寒假中的压抑和沉闷在慢慢地消散了。他在这里不知等了多久，就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出现，这和她时不时去二号楼看看他们宿舍的灯光是否亮起来，应该是同一种感觉吧？江南雨从来没有象这样自信过，她在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自己期盼的一种含义，想必他在自己的眼中，也应该看到了那炙热的情感吧？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也微笑着看着她。这个公共汽车站仿佛是他们的舞台，这盏路灯把他们笼罩在自己的空间里。周围的街道，松柏以及无边的夜色都藏匿不见，因为眼前有着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他们慢慢地走近了，江南雨从手套里抽出手来，慢慢地捧起了谢有盼冰冷的脸颊。谢有盼静静地感受着那火热的手掌，再把自己的手盖在上面。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沉浸在被它们融化的幸福之中了……
江南雨和谢有盼好上了！
一个月后，这个消息终于在一个夜晚迅速传开，成为第二个学期开始的头条新闻，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河北省邢台地区发生强烈地震。男同学们后悔之余，咒骂之后，不少人欣赏谢有盼这家伙的勇气。女同学们则不少人感到忿忿不平，她这种家庭成分，还敢在学校搞资产阶级小情调？那个谢有盼傻头傻脑，面儿上装出一幅革命后代的作派，骨子里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全国都在强调“突出政治”，他却和“现行反革命、恶霸”的后代弄到一起，不怕玷污了你的阶级立场？
流言的泛滥，并没有让谢有盼和江南雨陷入惊慌，也没有影响谢有盼在学习和政治上的持续进步。在江南雨的帮助下，他的学业进步很快，尤其是俄语水平，简直是一日千里。江南雨的学习能力不是一般的，记忆力极强，理解能力也很强。她的课堂笔记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简直无需整理就可以拿来印成教材。谢有盼人很聪明，但是因为上学总是断断续续的，知识体系有明显的短腿儿。但是他很虚心，也很有毅力，他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越来越见功底，半个学期下来，连江南雨都惊讶于他的进步了。虽然高一届，可江南雨比谢有盼整小了四岁，谢有盼在处事方面也远比她成熟，和她关系紧张的不少同学，以及团委干部和校方人员，大多在谢有盼的影响下不再和自己明显对立了。
和江南雨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这一年，是谢有盼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也是他最为勤奋的日子。他如同一部永不停歇的钟表般努力进步着，如饥似渴地学习法学、哲学和社会主义革命理论，他以不可思议的热情和毅力在成长着，学习成绩日渐攀升，人缘儿也越混越好。同学们说这小子要么是喝了鸡血，要么是被爱情滋润得走火入魔，这般拼命学习、进步，莫不是毕业就想当个教授？老师们说这学生真不简单，图书馆不知多少本书上都有他的铅笔勾画，他的理论水平越来越好，在校刊上的文章已经是鹤立鸡群般的精彩，走在校园里已经颇有学者气度，将来可以考虑保送研究生了。
谢有盼的口才也在进步。一年来的苦练终没有白费，通过一轮又一轮的辩论比赛和演讲，他靠实力获得了校辩论队队长的头衔，也被选为系法学会副会长。通过举办几次引人注目的学术研讨会和校际之间的交流活动组织，谢有盼终于声名鹊起。
这一学期，他策划并实施了在批判吴晗《海瑞罢官》基础上的“清官好？还是不好？”的全校大讨论，一时引起了各系师生的关注。小组讨论，班级讨论，系会讨论，最后是系与系之间的大辩论，基本上有三种观点：
清官好！清官代表了维护无产阶级人民利益的先进力量，体察民情，呵护百姓，是和劳苦大众在一条战线上的同盟军，是觉醒的资产阶级和革命的无产阶级的有利组合。清官的出现会极大鼓舞革命者的创造力，能够有效地保护无产阶级的发展和壮大，从而加速实现革命。
第二种观点是：清官不好！他们认为清官即使再爱民如子，阶级立场也是不可改变的，二者始终是压迫与被压迫关系，封建官僚将人民视为儿子，这本身就是对无产阶级的侮辱。清官的这种行为客观上会麻醉无产阶级的反抗意识，延长封建专制统治，让无产阶级经受更为长久和残酷的阶级迫害，从这个意义上讲，清官甚至比贪官更加可恶！
第三种观点是谢有盼领导的法学会提出的，也有不少的拥护者。他们认为清官好与不好，要用历史的辩证观点来分析，要一分为二的看问题，而非走向两个极端。相对于同时代的无产阶级来说，清官的出现可以保证无产阶级存在的安全性，有利于劳苦大众顺利的进行革命。从这一点说，清官肯定要比贪官好。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无产阶级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清官身上，对之产生依赖性，而失去自身的革命性和进步性，在这种情况下，清官还不如一个大贪官好，因为后者更能够激发无产阶级的反抗精神，封建统治也会以更快的速度灭亡。《海瑞罢官》完全从封建官僚爱民如子，体恤民情的角度出发，这就有着严重的思想局限性，海瑞无论其行为方式如何，哪怕因此丢了官，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制度和当时的阶级结构，以免官逼民反。因此《海瑞罢官》是一定要批判的。
谢有盼在辩论会上的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进退自如，众人皆心服口服。而江南雨就是心潮澎湃了，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青年啊！他的言谈，他的气质，甚至于他仍然去不掉的河南口音和略微有些歪的嘴角，都让她着了迷。那漆黑的目光是那么自信，那么坚定，仿佛身躯里蕴涵着无穷的力量。周围的掌声与喝彩，使他象一个昔日的革命者一样意气风发。江南雨明白，她已经越来越倾慕这个闯入他心扉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他就象一根伟岸的柱石，高高的撑起了自己的天空。
谢有盼经过理智的总结，也指出了江南雨的一些显著缺点。比如她总觉得自己出身高干，文化素质和见识都要远远好于贫下中农阶层，似乎有意与广大无产阶级拉开距离，不能共同进步。别人的衣服补丁套补丁，没有补丁都要故意开上几个，她却总保持一副干净整齐的样子。别的女孩大多是短发刘海儿，她却非要留个长发。别的女孩走路都规规矩矩力量铿锵，她却总是一步三摇轻飘飘的如随风杨柳……谢有盼把她的缺点做了个列表，仔细一看就笑了，他列出的这些缺点，其实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她的与众不同，她的美丽优雅，她的整洁大方，她的轻盈飘逸，都令自己迷醉，也都让她显得脱离群众，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喜欢归喜欢，谢有盼还是建议她改正了，帮她在完好的衣服上剪出几个补丁，让她走路坚定一些，说话注意套进几句毛主席语录等等……
江南雨从小娇惯，对他提出的缺点有些难以接受，直到知道谢有盼喜欢的正是自己这些缺点时，反倒迅速地改正了。这一年，和自己套近乎的男生突然多了起来，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就有谢有盼宿舍的老三贺卫东。
眼见笨头呆脑的谢有盼日渐成长，北京青年贺卫东当然不甘落后，这两年的刻苦学习程度并不在谢有盼之下，可每次考试成绩下来，他始终在谢有盼之后，再加上朝思暮想却不敢近前的江南雨竟被这小子揽入怀中了，那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那妒忌心更是流出了血。见学业上拼不过，贺卫东就开始竭力发挥他的组织能力来，两年下来也颇有斩获，如今俨然已经是校宣传部的红人，整天带着一大堆学生在校园里开展支持和学习中央新指示的集会，其热情程度的确令谢有盼自愧不如。他的喇叭一喊就是几个小时，直到把嗓子喊哑。他和谢有盼在政治观点上开始出现重大分歧，二人貌合神离，在宿舍里不能说话，张口就能吵。看完批判电影《兵临城下》和《抓壮丁》之后，二人在宿舍里争辩到底那个是更大的毒草，结果吵不出结果，二人分贝达到了极限，火气上来，干脆动了手。还好同学们赶来及时制止，没让这两人武斗下去，可二人的交情算是因此到了头，彼此的眼神里充满敌意。
5月份之后，全国的各大报纸和杂志骤然变脸，各种批判性文章一个接着一个。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些文章成系列，篇幅大，仿佛印刷用的不是油墨，而是火药。《解放军报》发表了《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直指邓拓、吴晗和廖沫沙的“三家村”黑店。两天之后，全国报纸又转载了《解放日报》的《评“三家村”——<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该文力度更大，说要挖出“最深的根子”。又过了一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报上简称为《五一六通知》，文章指出彭真等人有重大问题，中央和中央各机关，各省、市、自治区，都有这样一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要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他们的领导权……
还没等学院师生们吃透《五一六通知》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文章，5月25日，总政治部就下发了《关于执行中央五月十六日通知的通知》，紧接着中央文革小组就成立了。
大多数人都感到了恐惧，而也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谢有盼担心的是：《五一六通知》从字面上看，很多问题并没有讲清楚，什么是所谓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学术权威”？什么是所谓的“无产阶级左派”？什么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文化大革命”怎么开展？此文指出了要针对的对象名衔，没有明确指出他们的范围涵盖，执行者出现理解的歧意怎么办？发文的当天，学院内立刻产生了两派势力，以学院宣传部和各系学生会为领导的一派认为，要反对和打倒学院党支部的学术和组织领导，要和学院党支部谈判。而以学院团委和各种学会为领导的另一派认为一定要坚持党委的组织领导，学术领导可以另行协商。两派学生在礼堂吵得面红耳赤，台上的学院领导们满头大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江南雨在惊慌中度日如年，如同被农民驱赶不停的麻雀，要不是谢有盼撑着，几乎要垮掉了。激进派声嘶力竭的声讨、满校园到处可见的大字报，以及每一天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出的新文章，都让她胆颤心惊。除了在谢有盼的身边，简直没处躲没处藏，说不定哪一天，中央又指示把自己揪出来。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她甚至有些神经质了，一看见三五成群走过的同学，就自觉的赶紧溜边儿。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江南雨穿了一身春天的暗灰色学生装，一大早就来找谢有盼。路上给他买了早点和豆浆，碰巧他们宿舌的其他人都去刷大字报了，只剩下谢有盼一个人，正穿着秋衣秋裤洗脸。见江南雨对自己如此体贴，谢有盼会心的笑了。
“党中央毛主席为什么要让大家乱？”江南雨问他。
“我也不太明白，看样子毛主席觉得中央内部出了问题。”
“夺权是什么意思？要把学院领导全赶下去么？贺卫东他们成立了‘土城革命支队’，正在各系招兵买马呢，看样子他要去夺权了。”
“不能让他夺，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组有令在先，夺还是不夺？怎么夺？要先汇报再实施，瞎夺权就是刻意的攻击。我们昨天开会，几方面联合成立了‘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大家推选我当总指挥，我推不过，就应了。哼！就和他们拼个输赢出来……”
谢有盼瞪着通红的眼睛说。课虽然停了，但是大量的政治资讯需要分析，同时要让法学会明确目的，联合各学院组织，紧密的和团委以及学院党委保持一致，才能保证学院的正常学习秩序。在学院团委的支持下，谢有盼出任了“支党护校革命公社”总指挥。他预感到后面还将有更大的风暴，这次运动或许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甚至可怕。联想到父亲的身份，他心下也十分恐惧。可是江南雨那令人心疼的眼神让他坚强起来，再大的苦难，再黑的深渊，也要坚持下去。让这个心爱的姑娘和自己父亲再经历那些可怕的日子，这怎么能够忍受？
“有盼，今天是儿童节，我要你送礼物给我！”江南雨对着他床头的镜子梳理起头发来。
“呵呵，你可能是全中国最大的儿童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城墙上看看，买个糖葫芦给你。”
“真小气，连个煎饼果子都不给买……”
江南雨撅着嘴，把梳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唉呦！咱们两个想到一块去哩！我也在想吃煎饼果子呢！咱好象一个多月没吃了，中午咱们就去，成不？”谢有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放光地问道。
“瞧你！一猴急老家话就出来了……先把早餐吃了，豆浆还是热的呢！快喝去……”
江南雨脸一下子红了，她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并不情愿。那两只手热乎乎的手，从自己的双手滑到双臂，又突然滑向了自己的腰肢，象铁钳一样猛地把自己收拢在他的怀抱里。她被这突然到来的拥抱吓着了，忙伸手去推，刚一抬头，谢有盼已经闪电般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谢有盼浓厚的男子气味冲入她的身体，刹那间，江南雨的力气就无影无踪了。她任由这个令自己爱慕的男人猛力吸吮着嘴唇和舌头，任凭他可爱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腰肢和她的后背。她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天旋地转，身上滑过一阵强烈的电流，他的嘴唇仿佛在散发着魔力，使她心跳加速，身体发软，头晕目眩。他薄薄的秋衣下面那火烫的身体，几乎要摧毁她几近崩溃的理智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用的力气之大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南雨，我会保护你的，从那天你送我走，我就下定了决心，用我所有的力量一生一世护着你。我们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他们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打垮……”谢有盼紧紧抱着她，克制着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轻轻说道。
“有盼？你爱我么？”江南雨突然抬头问道。
谢有盼忙看她的脸，那俏丽的容颜啊，红得象城墙上的晚霞……他们走到一起已经几个月了，二人基本上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在没人的地方拉过手，却从未有过如刚才这般热烈的拥吻。
“当然……”
不管如何肯定，当她抛出这个问题时，谢有盼竟然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脸不自然的别开，真是见鬼！谢有盼心里骂着自己。
“我要你说……”江南雨盯着他的眼睛，焦急的目光捕捉着他的眼神。
“嗯，我爱你！”谢有盼回过头来，沉沉地说。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知道……”江南雨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将脸庞贴在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谢有盼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如释重负。他静静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吻着她的头顶，嗅着她的发香。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一切又仿佛发生得不可逆转。他丝毫不怀疑江南雨对他的爱，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她炙烈的情感。可是这份悄然萌生的爱情，在这风雨欲来的春天，能否结出最后的果实呢？
怀抱着她，可他的眼睛却看着窗外。在窗户对面，几百张大字报已经贴满了教室的侧面，红的象血，黑的象夜。几十个身着绿军装的学生从窗下跑过，象一团卷过去的风。
中午，他们来到学院西边的城墙。这是一段紫禁城的卫城墙，因为多年的战乱和风化，已经残破不堪，可这里成了附近几所院校的学生最爱来的地方，被众人称为“恋爱角”。二人来到城墙根，却怎么也寻不见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儿。大中午的，正应该是好生意的时候。谢有盼见修自行车的老大爷还在，就拉着江南雨上前问道：
“大爷，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大爷今天没来么？”
“哦，老刘啊？好几天没来了。”
“怎么？他的身体不好了么？”江南雨调皮地骑上一辆没修好的自行车，摆了一个《东方红》里单臂向前冲的造型。
“身体好着呢！被一群中学生抓走了，说他是敌特，要交给公安局去审查……十几个屁崽子，连推带打，说抓就把他抓了，果子摊儿也给砸了……”
“为啥说他是敌特呢？他卖煎饼果子，和这八杆子打不着啊？”谢有盼惊诧地问道。
“嗨！不就当年是给国民党当过兵么？是傅作义的部队，北平和平解放后就复原了，他不听老婆劝，不想离开北京城回老家去，这不，出事了不是？我就知道，这旧帐早晚要查，我在这城根儿底下见得多了去了……”
老大爷一边修车一边回答。谢有盼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紧张。中学生们都动起来了，据说前几天，清华附中出现了一个“红卫兵”组织，据说是中央点头支持的，毛主席还给他们传达了口头指示。
他们背靠背坐在城墙上，俯瞰着东边的北京城，绿色刚刚浮上枝头，春风才吹走最后的寒冷。这曾是他们最向往的地方，为了来到这里，他们都曾付出过巨大的代价和辛苦。可如今坐在它的面前，他们都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
“南雨？”
“嗯？”
“你送给我的那首诗，为什么这样写？”
“嗯？哪里？”
“……纵有沧桑真冷暖，温柔镜里梦难留。梦，你担心留不住么？”
“……有盼啊！我原来有很多梦，可是这些年来，它们都一个一个的破灭了。小时候父母都很宠我，说我长大了一定会很幸福，说他们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为的就是我们在新中国的幸福生活。因此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以说我是在希望的阳光里长大的，可是57年之后，什么都变了。恶梦一个接一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我的梦，已经可怜到只要求他们的平安，除此以外别无所求……当然，你现在是我又一个新的梦了……你可以留住么？”
江南雨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谢有盼的后背感受着她胸腔的振荡，仿佛一字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
“南雨，我们在学逻辑课的时候，朱老师讲的那个‘庄周梦蝶’的典故，你还记得么？”
“记得，是和公孙龙的‘白马非马’一起讲的。”
“庄子梦见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梦里他非常快乐，可很快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睡在凉席上的庄子。于是他问出了一个千年不破的问题：究竟是庄子梦到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是庄子？孰为真？孰为幻？孰为永恒？”
“真和幻都一闪即过，唯有梦是永恒……有盼，你是我的永恒么？”
江南雨转过身来，钻进他的怀抱，抚摸着他的胸膛。
“我是你梦中的那只蝴蝶，也是你现实中的爱人和革命同志，只要我们有信心，不畏艰难去争取胜利，会永远让你感到快乐的……”
谢有盼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看着暮霭渐渐涌上了北京城。他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江南雨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那只调皮的手摸索着向上滑去，猜测着他，暗示着他。在黄昏里，江南雨两颊绯红，不知是晚霞的映照，还是她跳动的心潮。谢有盼心旌荡漾，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她的衣服。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他终于进入了，那是多么美丽的一片土地啊！她在颤动，她在起伏，可她并没有睁开双眼，甚至伸直了身体让他更加深入。谢有盼也闭上眼，用心灵在她的身体上阅读着。那柔软光滑的曲线，几乎要灼伤他颤抖的手了。江南雨在他的手中变得滚烫，她的身体在渐渐膨胀，渐渐拱起，毫无保留地撑满了他的想象……
“你是我的梦，是我注定要做的一个梦……”江南雨喃喃地说。
回到学校的时候，路灯都已亮了。一进校门，他们就被学院里乱哄哄的场景惊呆了。上千人正在广场上集会，跟着台上的人在振臂高呼。
“出什么事了？”
谢有盼一把抓住一个往过跑的学生，是法学会刚入会的。这人被揪得一愣，随即激动地说：
“谢会长啊！你不知道么？中央发了指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人民日报的头条你没看么？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了！”
“开始了？这么快……”
广场上人潮涌动，谢有盼呆立当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江南雨掐得生疼，才意识到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他只说了声别怕，又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就深吸一口气，走向被火把照耀的广场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风暴，这是惊天动地的浪潮。全国的报纸、刊物和广播，几乎全面出击，向全国人民发出了运动的呼喊。傍晚，学生们在收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6月1日的广播之后，立刻欢呼雀跃了。学院宣传部和学生会立刻连夜召开了“土城革命支队”誓师大会，贺卫东任大队长。“土革支队”几百人冲进了正在召开学院党支部会议的校礼堂，将学院领导和党外教师一网打尽，纷纷捆了起来押到广场，新老两任院长都被摁在前面，接受“土革支队”的严厉声讨。这就是谢有盼和江南雨看到的一幕。
贺卫东等人率领的“土革支队”闪电般四面出击，将学院办公大楼彻底攻占，学院领导和教师们都被关了起来。“土革支队”已经和北京其他的院校进行联合，据说北大和清华都派了代表来，声援他们的夺权行动。
支持学院党委的各组织因为意见相左，“支党护校革命公社”在这几天并没有作出有效反应。从6月1号到10号，北京城乱成了一锅粥。《人民日报》、新华社等机构推波助澜，使得北京各院校，从大学到初中，甚至小学，都掀起了“打倒走资派”、“向反动学术权威进攻”的运动高潮。据说法律学院折腾得还算轻的，已经有的学校出现打死打残以及教师自杀的事件。谢有盼在认真研究形势之后，赶紧和学院团委领导以及各社团负责人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应对这排山倒海的浪潮。
“形势大家都看到了，咱们学院的所有领导和教师都已经被他们抓起来批斗，甚至押到北大那边去批斗，我们已经晚了，我们已经慢了，再不和他们针锋相对的斗争，恐怕就要出现恶性事件了……”
说话的是学院团委的张书记，贺卫东原本也想抓他，却没能冲进把守森严的团支部。才几天功夫，他已经急得一嘴燎泡。
“……可中央已经表态，支持他们夺权，而且要求他们夺得彻底，我们再出面保学院党委，依据是什么？‘土革支队’人多势众，又有外边院校的支持，我们‘支革公社’跳出来反对，会不会自取灭亡？”
政治学会的裘会长发了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中央的指示不啻于给了众人一记闷棍，原来只是派系论点之争，如今要转向针锋相对的全面斗争，真有些担心不自量力。谢有盼见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就站起来说道：
“我认为不完全是这样。《五一六通知》并没有说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走资派，也没有说那些人属于‘反动学术权威’，一个浅显的道理，全中国所有的党政干部和人民教师，不可能都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也不可能都是‘牛鬼蛇神’。前几天的中央社论，支持运动是肯定的，但是也没有说要把所有的党政干部都划进牛鬼蛇神，上海交大的团委昨天来过电话，说他们已经联合起六个系的系会起来保校领导和教师了，效果还是不错的，据说上海市委还是支持他们的。我们学院领导和广大教师里，肯定有一小撮是‘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但是也要认真甄别一下再盖棺定论，不能一棍子全打死。我看学院里大多数同学还是比较反感‘土革支队’的夺权行动的，即使是他们内部，不少人也是盲从，意见并不坚定。”
众人又纷纷点头称是，他们每个人的宿舍里也都有派系，有“土革支队”的，也有这边的，还有相当一部分“逍遥派”，其实都是墙头儿草，哪边厉害了，就混进去举举手喊两声，动真格的时候，这些人大多就跑去教室看书了。
“我觉得谢有盼同学说得对，他们能贴大字报，咱们也能贴啊？他贴五百张，我们就用一千张给他们糊上！我们也用横扫牛鬼蛇神的名义，但是要保证自己的同志不受无辜的打击……象他们那样，把老院长摁在地上磕头，还带个高帽子，不是咱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手段，而是法西斯的手段，是必须要抵制的！他们可以搞联合，我们也可以搞，连清华附中的‘保皇派’红卫兵我们也能拉过来……”
法律系学生会主席王江是个暴脾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前天晚上“土革支队”的人冲进法律系教研室，要抓走最后的几个党外教授，法律系学生会在王江的率领下奋起反击，在楼道里和“土革支队”打成一团，双方人员都有负伤的，王江以鼻青脸肿的代价，打断了贺卫东的鼻梁，短时间内，那小子不能再振臂高呼了。
“就这么定了！以‘支党护校革命公社’的名义向全校发出呼吁：保护学院党委和教师中的好同志，反对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抓人的反革命行为！要求用合理的方法揪出藏在学院中的‘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向一切想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为名义，实际上在进行反革命迫害罪行的反革命分子，实行坚决的反击和斗争！王江你们来刷大字报，要用光所有的纸，把北京法律学院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头换面！”
“没问题，我们有三千多张大纸，管够用了！”王江兴奋地摩拳擦掌，脸上的青紫瞬间狰狞起来。
“老裘，要辛苦你和其他院校的‘保皇派’联系一下，争取得到他们的声援。另外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有无斗争经验可以借鉴？”
“妈的！我下午就带人去办！”
“张书记，新市委给不少学校都派了工作组，你能不能和团委北京市委通个气儿？最好给我们也派个工作组过来指导一下？”
“这个有些困难，我已经试过了，各校的工作组态度也不一样，有的支持红卫兵，有的支持校党委……看看吧？”
“最后呢，最重要的是发动广大同学支持我们，学院广播站落在‘土革支队’手里，一定要夺回来，我带队，需要三、四十个人，老六你准备一下演讲稿，我们攻下来你们就广播。”
“人再多带点吧？贺卫东他们不会甘于广播站被夺，会全力反攻的，你们攻上去后，我们的大字报也就转备好了，到时能带几百人去支援你们。”
在男生宿舍401房间，老大邬名章和老六胡根进和谢有盼坚定地站在一起，另外两人则跟了老三贺卫东。
“人越多越好。同学们！大家要记住，真正的斗争已经开始，大家要义无反顾，全力以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要我们坚持真理，坚持正确的革命方向，全校师生一定会支持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也一定会支持我们！毛主席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跟着谢有盼振臂高呼。江南雨恰好走进团委办公室，见自己心爱的人站在凳子上，正带领大家高声呼喊。他的眼睛血丝遍布，凶光毕露，他声嘶力竭的样子是如此可怕，竟让她不寒而栗。
夺取广播站的行动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贺卫东并非等闲之辈，已经想到“保皇派”的人有可能来打它的主意，就派了重兵把守，二十几个人日夜守卫，有的人还有棍棒等武器。冲上去的第一批人被打了回来，整得头破血流，“哇哇”地叫着。
“他们人不少，还有家伙，堵在楼梯口，冲不上去！”
看着光荣负伤的同伴，谢有盼火从中来，这是血的斗争，是真刀真枪的斗争。
“日你妈的，老子有年头没见血了！同学们，为了保卫学院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坚决和反动派们斗争到底，跟我上！”
谢有盼抄起一条凳子腿儿，一撸袖子，当头冲进了大楼。后面几十个人纷纷效仿，操起各种能用的武器，杀气腾腾地跟了上去。
“冲啊……”
谢有盼高喊着冲上了二楼。没想到这么一阵功夫，“土革支队”的人竟然搭起了工事。十几张桌子把楼梯挤的结结实实，“土革支队”的人躲在后面，拼命扔着板凳和砖头。一块砖头带着风砸来，谢有盼侧身一躲，后面的一个同学前胸被砸个正着，登时就仰倒了，几口气翻喘了几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谢有盼大怒，将手中的凳子腿儿扔了上去，那棍子翻着跟头越过一堆桌椅。只听见后面一声惨叫，估计是中了。“土革支队”的人见来者不善，哇哇地高喊着，桌椅板凳和砖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冲上去！”
谢有盼咬牙挨了几下，冲到敌人的工事前面，奋起神力，一把将下面的桌子腿儿举了起来。老大和老六见了，也冲上去帮他，几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向上推去，奇迹出现了，十几张沉重的桌子被他们举了起来，楼梯已经露了出来。后面的同学们也冲上前来，齐心协力向上推去。“土革支队”搭起来的工事倒成了“支革公社”的武器。上面的人往下无法使力，犹豫之间，那一大堆桌椅板凳已经跃上了他们的头顶。轰隆一声巨响，“土革支队”十几个人就被压在了下面。
谢有盼一马当先，跳过障碍物直奔广播站而去。楼道里漆黑一片，迎面黑乎乎地上来两人，抡起棍子就打。谢有盼心中冷笑，老子当年玩儿菜刀打群架的时候，你们还是光屁股娃哩。他轻松的让过两根棍子，一个箭步，左手成刀状，硬邦邦砍在左边这人的咽喉上，紧接着右手成拳，从右边这人的鼻梁上横砸了过去。这都是父亲教过他的招数，一个是打七寸，一个是打横梁，都是一招制敌的狠招。果然，左边这个倒在地上拼命的咳嗽了，右边那个捂着鼻子翻了白眼，鼻血象瀑布一样从手指间冲下来。
一招得手，谢有盼夺了一根棍子，拉开架势，挥舞的上下翻飞。“土革支队”的人见来人是谢有盼，本来就有点杵，见他竟功夫了得，再抵挡就力不从心了。谢有盼带着大家杀开血路，一窝蜂般冲进了广播站。一男一女还在声嘶力竭的冲着话筒喊，见他们冲了进来，女的吓得住了嘴，男的视若无睹，仍然咬牙喊着。“支革公社”的一个强壮的队员上去，拎住那人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扔了过来。
“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竟然敢进攻我们革命组织的堡垒？这是向文化大革命的恶毒进攻！”
面对这么多棍棒，此人竟然还能骂出来。谢有盼愤怒之余，倒还真有些佩服他。等走出逆光的地方，才发现他竟是宿舍老四王齐富。
“你他妈的才是反革命……”
团委的人火了，某人一板凳把王齐富砸倒在地。女播音员发出一声尖叫，扑到了王齐富的身上。谢有盼大怒，一把抓住打人者的衣领子，恶狠狠地说：
“你干什么？我们是来攻占广播站的，不是来打人的！我们是革命者，不是法西斯！带他们下去！”
“谢有盼，你他妈的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不怕死，你们打死我，老子是革命烈士！你为了那个反革命的破鞋女人，公然和无产阶级为敌，充当走资派的走狗，我们‘土革支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有种你就打死我！老大，老六，你们要不立刻和他划清界限，咱们兄弟情义也就尽了，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齐富吐着血沫大喊着，女人已经哭成了一团，帮他擦着嘴角的血。
“老四，你去告诉贺卫东，我们不会对你们迫害学院党委和教师们坐视不理，你们这样胡闹，不是文化大革命的路线，是法西斯路线！是不得人心的……”
“老四，你别说了，我不会向你下手，咱们好歹也曾是一个宿舍的战友，你去吧！放他们走。”
老大邬名章刚才负了伤，一只眼肿成了包子一般，看着老四吐血，心下不忍，竟流下泪来。
“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同学们，我们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坚决拥护者，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坚定捍卫者，所向披靡的革命组织‘支党护院革命公社’，现在向你们广播。我们已经夺取了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的桥头堡——学院广播站，现在让你们听听真正的革命者的声音吧……”
“毛主席教导我们：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他老人家还说：敌我之间和人民内部这两类矛盾的性质不同，解决的方法也不同，前者是分清敌我的问题，后者是分清是非的问题。可如今的反动组织‘土城革命支队’，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调查研究，打着红旗反红旗，就将他们全部打倒了……”
老六和一个女同学开始交替播音，整个校园立刻被喇叭声笼罩了。“土城革命支队”立刻发现广播站的失守，调集上百人杀将过来。在大楼外边和“支党护院革命公社”打成一片。谢有盼见敌人的主力到了，便要带人打下去。这时团委张书记突然上来了，头上也挂了花。
“有盼，我们知道校长他们被关在哪里了，在食堂后面的房子里。”
“太好了……”谢有盼停住了脚步，稍微一犹豫，立刻作出决定。
“老大，你负责保卫广播站，能守就守，播完稿子实在守不住了就撤，但是撤之前要把所有的设备都带走，从后窗户运出去。我带人去救校长和书记他们，敌人现在都被吸引过来了，那边必定防守薄弱。”
“放心吧，我们在，广播站阵地就在！”邬名章拎起棍子恶狠狠地说道。
谢有盼和张书记等几人从后窗户下来，路上把王江的分队叫了过来，一起奔向食堂。不出所料，这里果然防守薄弱，才十几个人守在外边，还有几个在里面对着副校长在拳打脚踢。“支革公社”的战士们旋风一般打过去，三下五除二赶走了他们，二十多个学院领导和三十多个教师都憔悴不堪，几个年事已高的已经昏了过去，还有的被打成骨折。大家相互搀扶着来到团委，医疗室也来了人。几个学院领导看着浑身是血的学生们，眼泪象喷泉似的滑过了他们苍老的脸。一个老教授握着谢有盼的手连声说道：
“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不要救我们……会连累你们的……”
广播站最终失守。冲突中，邬名章的一只胳膊被打断。按照谢有盼的安排，大家拆走了所有的设备，从后窗户安全撤退，在团委组装起来继续广播。
几天之中，“支革公社”和“土革支队”互有攻守，局部战斗各有胜负，“土革支队”不知道对方把这些院领导们藏在哪里，就在教学楼门口天天声讨，他们又搞来了两个巨大的喇叭，对着团委，把音量开到最大，要求“支革公社”交人。“支革公社”的喇叭明显不是对手，谢有盼就在半夜组织了几十个人，趁着对方打盹儿冲将下去，砸烂了他们的喇叭。“土革支队”三百多人气急败坏，拆了一个花坛，把能扔的石块儿都扔进来，砸伤了十几个学生。
僵持中，新市委派来的工作组进驻了法律学院，将双方的代表召集起来宣讲政策。讲了一天，也没说明白他们到底站在哪一边。意见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既说要注意掌握政策，不要打倒一片，又说要揪出校内的走资派，毫不留情，至于怎么干，却没个确凿的说法。几天下来，两头都不讨好，两边都不服气，最后竟灰溜溜没人搭理了。
院领导和教师中有些不明白事儿的，也许是被关的有些歇斯底里了，竟然跑到窗口大骂文化大革命，大骂中央文革小组。楼下几百个“土革支队”的人听了，算是找到了辫子，拉着工作组前来质问。谢有盼等人也正愁和“土革支队”弄得太僵不好收场，北京城里开始刮起新的“血统论”论调，各院校派系正在以此为标准重新排列组合，有着“地、富、反、坏、右”出身的人开始被排挤出任何一个革命组织，甚至直接遭到批判。被保护者犯了这样的错误，“支革公社”就只能把他交出去了，而且刚好是个台阶。“支革公社”发布声明，经过认真的审查，揪出了以学院办公室主任郝秦安为首的八名“走资派”，应予开展共同批判。
交出去的一共八个人，有两个竟然是自愿的，说早晚都得掉这层皮，早掉早回家。于是，北京法律学院出现了自运动以来从未有过的场面，“土革支队”加上“支革公社”，足足一千五百多人，共同开展了对这八个“走资派”的严厉批判。经两方面协商，院领导们也出来挨批，但是不会对之动武。谢有盼和贺卫东站在高台上，一左一右赛着嗓门，台下两派力量前些天还打得头破血流，如今竟然肩并肩战斗了。
这一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骨干们正在校会争吵，商量双方在组建“革命师生委员会”过程中的问题，谁说了算，谁占多数常委等等，吵了一上午仍没个头绪，火药味儿又开始出现。这时突然传来消息，校门口闯进来两千多个“红卫兵”，一色的绿军装，红袖章，见人就问成分，问支不支持造反，两句话不合就抓人打人，气焰十分嚣张。
“反了他们了！一群屁崽子，竟然敢打进咱学校来？中央指示‘运动不出门’，他们是受谁指使的？是哪个学校带的头儿？”贺卫东一把将军帽摔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道。
“不能让他们进来，更不能让他们占了咱们的教学楼，没准儿后面还有人……我的意见是把他们挡出去。先劝，劝不住就往外推，推不动就往外打！反正工作组的同志们还在，革命也要有组织原则，不能乱来，我们保卫本院的革命成果，师出有名！”谢有盼立刻对贺卫东表示支持，紧了紧腰上的军用皮带说。
“组建革命委员会的事情，我们两边先放一放，这个时候我们要一致对外。这些初高中生‘红卫兵’到处瞎闯，连清华大学都敢冲，我们坚决不能让他们乱来，破坏我们辛辛苦苦创建的革命成果……谢老二，咱俩儿去和他们理论一下，在座的各位回去组织人力，要做好动手的准备。”贺卫东又把帽子戴上说，同时向谢有盼伸出了右手。
“嗯，同意，你们的人从一号楼绕过去，我们的人集中在礼堂前面，一有问题就冲下去，两边都看我们的信号！”谢有盼迟疑了一下，和贺卫东重重地握了个手。
“红卫兵”压根儿就不是来谈判的，谢有盼和贺卫东只和对方理论了几句，对方就振臂高呼要夺权，要消灭一切敢于挡路的“保皇派”。贺卫东火了，照着领头的那个干瘦的小子就是一脚，勿须信号，双方立刻陷入混战。
一千多名大学生面对两千多“红卫兵”，毫无惧色，一副保家卫国的气势，身体条件也占了上风。对方毕竟是几个学校凑起来的，无组织无方向，但是打起来也颇拼命。僵持了一会儿，他们被冲势很猛的大学生逼回了校门口。谢有盼冲得性起，抡着棍子追几个满校园乱窜的“红卫兵”，刚擒住一个踹倒在地，突然觉得一阵风从脑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猛地扑在了他的背上。
“啪……”
一只抡圆的铁锹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头上，飞洒的鲜血糊了谢有盼一脸。谢有盼抹开眼前滚烫的血，看见贺卫东的脸已经被打得歪去了半边，一只眼睛斜斜地耷拉在眼眶外边，粘稠而殷红的血象喷气一样从他太阳穴的伤口汩汩流出。
“卫东！我的好兄弟啊！”谢有盼大哭一声，紧紧抱住了瘫软的贺卫东。他想把他的眼睛塞回去，却发现那只眼球已经碎裂成一团红里透白的烂肉了。
“带江南雨走……带她走……你这个‘保皇派’……”
贺卫东登时气绝。
老三贺卫东，祖籍北京，汉族，出身工人阶级，生于1940年，于1966年6月20日为保卫北京法律学院文化大革命革命成果而壮烈牺牲……
贺卫东的牺牲，让“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达成了空前的思想统一。双方的运动方向都向保卫北京法律学院的革命果实靠拢，院领导和教师们开始交代材料，整日关在教学楼里，但好赖有吃有喝正常回家，对于双方来说，都算达到了目的。
工作组对“6.20”事件非常关注，事发当日就向上面打了报告，新市委和“中革”小组代表一起来到北京法律学院调查，最后作出了“双方冲突系人民内部矛盾，各有死伤，属于革命观点的冲突事件，而非单方面革命行为”的结论。结论既出，“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炸了锅，连被“土革支队”整了半月的院领导们都不干了，谢有盼更是怒火中烧。这个定性让贺卫东的死变得一文不值，连个革命烈士都不算。校园内，全院师生及教职员工两千多人黑纱披挂，召开祭奠大会，贺卫东的巨幅黑白照片高悬主席台，“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的代表都对工作组和“中革”小组的黑白颠倒进行了严厉的控诉，声明要上书党中央和国务院，给“6.20”事件定性为革命事件。老院长带着高帽子，犹在台上怒声声讨，老泪纵横。
祭奠大会没过多久，工作组撤出了北京法律学院，全院上下敲锣打鼓欢庆胜利。可没过几天，“中革”小组一个领导带了一个新的工作组进驻了北京法律学院，他们严厉批评了“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的“极右”倾向，说“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反毛主席！”向工作组夺权无疑是反革命行为，他们说毛主席已经知道了此事，他老人家很生气，要求分清楚北京法律学院的“左、中、右”，认真划分成分，彻底清查混在革命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中央文革小组的命令，不啻于雷霆一击。“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立刻出现了新的分裂，两个组织之间相互指责对方是“极右”。两个组织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一直在倾向于大打出手的一批组织干将，在新工作组的唆使之下，向谢有盼等人发起了“再次夺权”运动。“支革公社”内忧外患，新派势力在“唯成份论”的大旗下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组织内的团结局面。谢有盼迅速失去了几个得力助手的支持，老大和老六都被定成了“右倾”，自己的成分还在审查之中。新工作组找他谈话，态度已经十分恶劣了。
“反正课也停了，要不你回去避一避吧？”
江南雨毫无悬念地被定为“右派学生”，每天定期和两百多个同类集中反省交待。一头秀发留不住了，谢有盼正在宿舍帮她剪成短发。看着那乌黑光亮的秀发从剪刀下滑落，谢有盼哭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怎么保护你？”
江南雨听出了他的哽咽，回过身来，轻轻地把他抱住说：
“别担心我，我早就习惯了，只是保不住头发真可惜，我已经养了五年了……你也回家里去吧，看看你父母怎么样了！我父母……去年就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了，我回去也不会有好日子的，还是在学校里吧，每天交待交待，大不了上台低头儿，总好过家里……倒是你应该回去，你父亲……我觉得他们可能会被再打倒了……”
“我也很担心……是想回去看看呢！”
“去吧亲爱的，别担心我！去保护你的父母……这阵风儿过来你再回来，回来找我。”
谢有盼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江南雨惊讶地打开了，一首《枉凝眉》跃然纸上。
“你给我的那首《七律》让我汗颜，真的是很喜欢，当时却没能回你。琢磨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对诗词有所体会，如今才敢送给你这首《枉凝眉》曲，希望你也喜欢……”
江南雨满眼爱意地看着谢有盼，再低头念那曲句：
模糊了芳草无涯，模糊了青山如画。
南雨挂笙笛，怎吹得月上风华？
北雪坠兰堤，更愁远江上竹舥。
一缕乡愁不下，一面玉水无瑕，
一抹幽香千里，一片柔情是她。
纵梦中，能有多少青丝落，
怎盼得见绿蝶翩翩舞，瓣瓣梨花？
赠南雨吾爱！
谢有盼
江南雨反复默读了多遍，就紧紧地把谢有盼抱住了。她象母亲抚摸孩子一样摸着他的头顶，抚摸着他乌亮的头发。谢有盼心中的苦闷、悲伤，以及极度的困惑，都化作泪水倾打在她的身上。他骤然间变得如此无力，如此无助，竟连心爱女人的秀发都保不住了。那刚刚剪下的头发刺着他的脸他的眼，他含起滑到嘴边的一缕，忘情地品味着，咀嚼着，直到它们刺得自己满口鲜血，刺进自己那悲伤的灵魂……

第二十五章 匆匆荡荡
回到板子村的时候，冬天的朝阳正把白雪覆盖的村庄照得通红一片。谢有盼远远看见美丽的家乡，一路上忧郁的心情总算喘了口气。这么美丽的村庄，如此宁静地藏在豫北的平原上，谁能来这里造反呢？
板子村竟然空无一人，各家各户门庭大开，冷冷清清。村中土墙上遍布大字报。饥肠辘辘的看家狗嗷嗷直叫，此起彼伏的吠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大早晨显得有些诡异。
谢有盼忐忑不安地来到自家门前，发现整个屋子都被刷满了各种大字报，红的罧人，几乎把整间房子糊了个遍。院子大门不翼而飞，屋门的棉帘子烧剩下一半，乌黑了火地耷拉在门口，院子里的碾子竟然到了地上，满地都是锅碗瓢勺的碎片，显然是被石碾子砸碎的。五根子蔫生生地藏在碾盘后面，看见谢有盼来了，竟哆哆嗦嗦地不敢出来。谢有盼忙过去拉它，看到它身上多处血肉模糊的伤痕，一条腿已是断了。这畜生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悻悻地舔着他的手。摸了摸它，谢有盼就走向堂屋。堂屋的几扇窗户纸全被撕碎，桌椅板凳都四脚朝天碎裂当场，地上竟然还有几个刨出来的坑。屋里挂的镜框和奖状等物件，除了毛主席的，都碎烂了。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射进屋里，一墙红墨写成的大字格外醒目：
“坚决批判阴险、毒辣、血债累累的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反革命黑帮、反党份子、大军阀的走狗老旦及其恶霸婆娘！”
“要敢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每一个“老旦”红字上，都用黑墨画上了大大的八叉，那墨仿佛还在往下流着，谢有盼用手去摸，淋沥地粘了一手。墙角扔着父亲挂在墙上的复员照片，已经被撕成两半，踩得污浊不堪。旁边是碎裂成几截的拐杖，那是谢有盼兄弟二人用枣木亲手为他做的。在巨大的震惊里，谢有盼摸着拐杖头松软的衬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骤然袭来，令他在这寒冷的早晨噤若寒蝉。
“这是怎么了？父亲又被打倒了？运动这么快就到了农村？组织上不是接受了他的汇报，取消了他的留党查看么？公社党委不是否定了大队党委给父亲安的‘反动军阀’帽子么？他不是说自己的政治和思想问题、包括历史问题已经都‘清’了么？怎么还是打倒了？‘破四旧’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破到了乡村？母亲呢？她怎么会定成了恶霸？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谢有盼扔下包袱，也顾不上可怜的五根子了。他发疯般地冲出门外，寻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向着村西头的水利工地跑去。跑了三里地的样子，他就听到那边人山人海的沸腾。绕过一个高坡，在水利工地那一片盆地般的空地上，他看到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足有上万人堆在一处，围着一个高台，他们动作整齐地挥舞着胳膊，呼声震天。
“打倒反动军阀老旦！”
“打倒资产阶级的走狗老旦！”
“向反革命分子老旦讨还血债！”
高台上十几个人都跪在前面，五花大绑，脖子上挂了不知是什么物件，使他们的头不得不低下来。后面是一排持枪的民兵，杀气腾腾地把枪口指向这十几个人。谢有盼把眼睛眯成一条小线，在那十几个人里寻找着父亲的身影。那个矮个子的是鳖怪，那个瘦骨嶙峋的好象是老富农谢三叔叔，那个头发稀少的是郭平原书记……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紧挨着，父亲的右臂和母亲的左臂捆在一处，一个巨大的木牌子挂在二人的脖颈上，即便这么远，谢有盼仍然可以看清上面的大字：低头认罪！
谢有盼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一时慌了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办？”
谢有盼几乎要窒息了。躲在这里看着父母挨整？冲过去扶起父母来一起挨整？还是冲上前去阻止对父亲的批斗？好象哪一种方式都不合适。看这个架势，公社是要把父亲彻底往阶级敌人的角色上去整，自己如何能够抗衡这股巨大的力量？大学刚上了两年，辛辛苦苦成就的地位已经被新的浪潮冲垮，怎么能够影响到这疯狂的家乡？保全荣誉已经不用想了，如何才能保全父母的生命安全？谢有盼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冰雪，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对待敌人，要有灵活的对策和章法……并非针锋相对才是唯一的办法……”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班主任白希的话，一些火花在他的脑海中燃烧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来，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了塑料皮包着的学生证和毛主席语录。他注视着这两个小本子，仿佛看见了自己蕴含的力量，他坚定的目光又转向下面那片疯狂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设计刺杀！”谢有盼喃喃地说。
他朝人群跑去，步子象练操一样正规，没多久就跑到了。外围的民兵警觉地看着他，几个端着枪的走了过来。谢有盼一边跑，一边举起两个红本子，左手是毛主席语录，右手是北京法律学院学生证。他对着人群大喊道：
“让路！给坚定的无产阶级新青年、毛主席忠实的大学生谢有盼让路，我是专程来参加批判大会的！”
谢有盼的义正词严将革命群众们怔住了。溜边儿走的有板子村的乡亲，拿着小旗在那里瞎糊弄，看见这后生毫不畏惧地走过来，惊讶之余，人们不禁感慨了：龙生龙种，这孩子不比他爹差，要论心胆，可能还在老旦之上哩！
“谢有盼？原来是你！太好了，带他上来！让他们一家三口大反动派，大走资派，在咱们三社七村的革命群众面前，一起低头认罪，交代他们的反革命历史罪行，交代他们的通敌头尾，带上来，把他们捆在一起！让他们对无产阶级革命者们彻底坦白！”
谢有盼抬头望向高台，这个声音好熟悉，阳光刚好从高台上面压下来，晃得他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几个民兵过来要押他，谢有盼奋力挣开了，他对着这些人举起了毛主席语录和学生证。两个崭新的红本子着实让人们感到惊慌，毛主席语录大家都认得，但乡亲们手中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那册子烫金的塑料发出亮红的光芒，周围的纸边儿也烫着金，它举在谢有盼坚定的手里，仿佛就是一个力量的象征，令这些热血沸腾的革命者们不由得后退了。谢有盼右手的本子谁都没见过，认识字的也不知道这个北京法律学院是个啥衙门儿，不会是首都的革命组织吧？
谢有盼在两个本子的威力下，慢慢登上了高台。台上坐着的和跪着的人都目瞪口呆，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年轻人，举着两个小本子，用超乎寻常的稳重步伐走上高台，站在了万人面前。老旦和翠儿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人群里钻将进来，心简直揪成了一团。这不是自投罗网么？这个傻小子！你还要不要命了？老旦撑了一上午的悍气骤然消散，眼泪不争气地上来了。翠儿早已无法承受眼前的惊吓，看见儿子来了，竟然放声大哭了。在他们身边跪着的是郭平原，半边脸肿得象是个大茄子。沉重的木牌把他的头深深地拉向台面，上面写着“走资产阶级路线的当权派！”他原本没有几根毛的头顶象是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焦黑透亮，连眉毛都捎带了进去。鳖怪等人排在老旦的另一边，牌子上写着不同的字。谢有盼只看了父母一眼，就转身向着台下人们大喊道：
“革命群众们！请听我说！我！谢有盼！原本是反动军阀、反革命分子老旦的儿子。自打出生在这个家庭，我就生活在他的反动阴影之下，终日不得翻身！可我没有屈服，没有怯懦，天天想着与这个反动家庭决裂，天天想着脱胎换骨，到毛主席身边去锻炼翅膀！那个时候反革命分子老旦既是反动军阀，又是当权派！我忍气吞声，度日如年啊，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伺机逃离苦海。党和毛主席给我指引着方向，四年前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谢有盼头悬梁、锥刺骨，闻鸡起舞，卧薪尝胆，终于去到了北京，见到了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众多革命前辈们，尤其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们。他们指示我要坚决和自己的反动家庭做最为彻底的斗争，并指派我回来，让反革命分子老旦知道，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青年，是可以大义灭亲的！”
谢有盼一口字正腔圆、咬文嚼字的普通话，大大镇住了在场的人们。当听到他见到了不少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革命前辈时，台上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谢有盼俨然象一个毛主席派回来的革命青年，在高台上抑扬顿挫地列举着他父亲的种种罪状，话语中还仿佛带来了北京的某些革命组织的指示。台上的公社领导和大队领导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谢有盼的做派是真是假，但是从台下人欣赏和信服的眼神看，他们已经被这个后生子彻底打动了。
“我们的首都北京已经掀起了波澜壮阔的革命运动，革命的热潮即将席卷整个中华大地！毛主席号召我们进行全国大串联，我们这些毛主席身边的好学生，肩负着他老人家的重托，把革命的火炬传向中国每一个角落。我们公社也不例外！打倒反革命老旦和资产阶级反动权威郭平原等人，只是我们革命工作的第一步，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没有人敢不喊这句话。
“打倒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反革命分子老旦！”
“打倒我爹！”
“打倒我爹！”
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谢有盼高呼了。公社领导听着谢有盼传递的北京来的革命指示，竟有点胆战心惊了。刚才怒斥谢有盼的夺权者谢国崖，已经蔫蔫地躲在了一边，跟着谢有盼的口号高呼着。老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自己的儿子么？这是那个带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到北京城去念大学的儿子么？这还是那个拿到通知书后从车站奔跑十几里地回家报喜的有盼儿么？上苍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惊愕、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老旦感到一阵被抽干鲜血般的冰冷刺骨。
“低头认罪！向全体公社革命群众低头认罪！”
谢有盼嚎叫着，猛地把老旦的头按将下去，狠狠的撞在了木板上，再踏上一只脚上去。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了，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个革命的青年用如此方式批斗自己的父亲，后背都一阵发麻。
“你说，你杀害了多少解放军战士……”说罢，谢有盼对着父亲的脸就是一记耳光。
“我日你妈！”老旦勃然大怒，一口带血的吐沫吐向了儿子。
“你还敢骂人？”说罢，谢有盼对着父亲又是一记耳光。
因为谢有盼的大义灭亲，公社的革命委员会决定让他把老旦夫妇带回家去，日夜对他们进行严厉的声讨，让他在革命的儿子面前交待罪行。谢有盼揪着父母，带着几百人一路高呼地回了家。
众人终于离去了，不少村民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谢有盼。谢有盼不为所动，狠狠地关上了门。
一进到屋里，谢有盼立刻把跪在地上的父母掺起来松了绑，刚把昏过去的母亲放在炕上，老旦的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把谢有盼打得扑倒在地，脸上象是挨了一记铁锤。
“日你妈的！俺怎么样养下这个畜生！早知道今天，老子当年就不会做下你，即便做了，回来的时候也一把掐死你……”老旦吐出一口鲜血，恶狠狠道。
“爹！”谢有盼咕通一下跪了下去。
“爹！儿子不孝，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保全你们，他们会把你们整死的，儿子动手打了你，可我不打你，别人下手会更狠。我动了手，别人本来就忌讳我从北京回来的，就不敢再拿你们怎么样！儿子每打你一下，心都跟刀割似的，爹，儿子不孝，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打我吧……我打你多重，你就加倍还回来，儿子都受着……儿子一定要让你们活下去，看着我有能力来保护你们，儿子心里发着毒誓，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要让你们度过这场劫难！”
老旦高举着右手惊呆了。儿子竟然是在给全体造反派演了一出冤打黄盖！那发狠的劲头连自己都蒙了过去，真是今非昔比了！老旦迟疑片刻，低下头去，托起谢有盼的脸，抚摸着那张被自己打得红肿的脸，心中翻江倒海。良久，他猛地用单臂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放声大哭。
“有盼儿啊……爹委屈你了……可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啊……爹都不想活了……爹打了半辈子仗……就想过个安生……你哥已经没了……要不是惦记着你，要不是护着你娘，俺早就不想活了……他们天天往死里整俺们啊……”
“爹啊，你不能啊……你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些王八蛋的唾沫么？还怕他们这点子猪狗手段么？儿子打你，你就记着俺是在打自己，就象俺小时候拿小棍儿打你玩，你别往心里去……不管怎么样，俺永远是你和娘的儿子，哥哥不在了，还有俺……你永远是俺的英雄爹……”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着，却又怕邻居听见而不敢放声。翠儿这时悠悠地醒来了，看见父子二人在那里抱着哭，觉得是在做梦一样，竟坐在炕沿儿上发呆了。
以板子村大队革命小组组长谢国崖为首的造反派们，隔三差五的前来揪斗老旦夫妇。每一次前来都发现谢有盼在对他们或高声训斥，有时甚至对老旦拳打脚踢，造反派们就觉得没啥必要天天来了。那个郭平原还是白白胖胖，应该腾出手来好好整整这家伙了。谢国崖高度赞扬了谢有盼的革命精神，邀他一同去斗郭平原等十几个各大队当权派，谢有盼以不能对反动派父亲掉以轻心为由而婉言谢绝，甚至对谢国崖的粗陋讲话提出了一些严厉意见，谢国崖心中不服，面儿上却也应承了。
随后的一个月里，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老旦家里每隔一两天就会传出谢有盼对他父母的厉声训斥，时而夹杂着“劈劈啪啪”的耳光声音，其实那不过是谢有盼在拿鞋底抽着门框。乡亲们咬牙切齿，说老旦真是养了个出息儿子，对亲爹娘都能这么狠，真看不出这畜生！以后这人可是了不得，他从北京城回来，眼下更不能招惹，真得离这畜生远点儿。
板子村大队一共被揪出来二十多人，有几个熬不住无休无止的打击，害病就去了。鳖怪死在一个月圆之夜，那天三更时分，从他家里飘出了一曲板子村人从未听过的喇叭调子。那调子高得吓人，低得恐怖，象被活剥皮的狐狸的尖叫，象落入陷阱的夜猫子的哭嚎。这调子在半夜吹将起来，直罧得全村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活人哪有这么撕心裂肺的气力？村民们就都说这是鳖怪的鬼魂吹的。造反派们赶到时，鳖怪已经坐在炕头死去了，嘴里还叼着喇叭嘴儿，喇叭腔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矮小的身子，在炕席上洼成一团酱紫的血饼。他的婆娘在屋子里的房梁上吊着，想必蹬腿儿不久，还在那里咿咿呀呀悠悠荡荡，象个巨大的钟摆……
“爹，娘，我看最紧的风头过去了，我已经和谢国崖他们商量好，我要回北京去，接受中央文革领导的新指示，带红卫兵们下来。你们要关在家里，由民兵看着，但是我强调不许动你们，我很快又会回来，要把你们亲自押到农场去改造……我回北京去，一定要混成个头头出来，我要带着一帮好同学串连下来，革了谢国崖他们的命！”
“有盼儿你去吧，你爹和你娘想开了，你有出息了，俺们就有指望了，你能有个好出息，俺们这点子委屈算个啥？回北京去，好好混出个样儿来，你爹你娘心里就踏实了，这阵子风儿早晚刮过去，断不会没完没了的……”
翠儿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这些天和儿子朝夕相处，惊吓和愤怒慢慢地消散了。他爹的英雄时代过去了，可儿子眼看着就要接上，这场没头没脑疾风骤雨般的文化大革命，分明就是儿子的战场。她的儿子都和他的男人一样勇敢，一样顾家，这个家仍然是完完满满的，还有个啥希图？苦日子挨了那么久，不就是盼个今日么？无非是眼前被人折腾几下，臊几下脸罢了。有盼儿啊，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你就是俺们的盼儿啊，这是天意哩！
“你打俺的时候，下手还是太软，下次回来还可以打的重一点。俺这么多年戎马生涯，和鬼子拼刺刀都弄死不知多少，你这巴掌比起当年的高团长扇的，简直就是挠痒痒……唉！你爹见识虽不少，可就是大事儿端不起来，也做不了官儿……儿子你记着，你有这份精灵，能做大事，但是做大事就不能心软……当年俺的杨铁筠连长，眼皮都不眨就把十几个鬼子俘虏毙了……你要真的能成就出来，回来能给你爹正个名分，你爹我就是死在你手上，也是愿意的！你去吧，谢国崖他们不会把老子咋样，老子和你娘就装聋作哑，他么爱咋着都行，有你在北京，他们不敢弄死俺！”
老旦在黑暗里幽幽地说着。屋里不敢点灯，三人悄悄地围在一处，手拉着手，呼吸连着呼吸，三人的心跳此起彼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节奏。屋里虽然冻得象冰窖一般，可是这一家三口竟觉得象在天堂般的温暖了。
回学校的路异常辛苦，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坐满了串联去北京的人。工人，学生和农民挤满了火车和汽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上车不要票，只让背几句毛主席语录就可以上去。一路上甚至吃饭都不用花钱，道路两边有不少粮食推车，馒头摞得象小山一样。
谢有盼杀回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学院里传开了。原来的“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已经被新的“政法革命先锋队”全面代替，是清一色的“左派”力量。学院已经全面停课，学院领导和教师们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组，在北京各院校里周游批斗。谢有盼回来之后，还是有不少被定了坏成分的学生簇拥过来，询问他有何办法面对“政革先锋队”的进攻。已经有两个出身恶霸的学生被他们打死了。令谢有盼惊讶的是，第二批进驻的工作组竟也被“政革先锋队”夺了权，全北京市各高校的不少造反组织联合起来，成立了“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三司”，因为前面还成立了两个“司令部”，分别称为“一司”和“二司”。“三司”造工作组的反，造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的反。他们开始冲出学校，进攻国家机关和团委等机构，要求揪出“藏在党内的走资派”。三个“司”有明显的矛盾，一时还看不清中央文革小组支持哪一个。
谢有盼向前来挑衅的“政法革命先锋队”队员出示了公社开具的革命证明，证明自己已经在板子村大队的批判大会上带头打倒了自己的反动派父亲，已经坚定地站在了无产阶级立场上。“政革先锋队”的首领是他以前在“支革公社”的队员，对他还是有三分敬畏的，看了证明后就没有再当面追究。
几天之间，谢有盼观察到，虽然北京“三司”的名气越来越大，但是保护工作组，保护领导干部的组织仍然是多数，二者仍然是少数派和多数派的关系。就是在法律学院内部，支持工作组，希望保卫学院党委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只不过“政革先锋队”粘了“三司”的光，声势有些吓人罢了。
“江南雨在哪里？”
见了老四王齐富，谢有盼立刻问道。
“她被‘政革先锋队’打成了‘牛鬼蛇神’和‘反动派敌特分子’，关在教学楼里……已经半个月了……”
“你们也不救她？”谢有盼气愤地说。
“老二啊，怎么救？她的成分是铁板钉钉的，别说‘三司’和‘政革先锋队’，就是靠着‘一司’和‘二司’的组织都会揪她，谁敢保她？老大和老六也在里面，我们都救不出来。谢老二你可要想清楚！大伙是看着你的革命态度才聚拢过来的，你要是还和她扯到一起，大家立刻就作鸟兽散！弄不好连你一起批了！”
谢有盼死死盯着老四，一腔怒火无从发作。老四说得一点不错，这个立场问题事关重大，把握不当，没准就是灭顶之灾。
谢有盼和自己的一众伙伴，通过和“二司”以及其他院校的沟通，成立了旨在揪斗“牛鬼蛇神”和“资产阶级反动派”，保卫工作组和领导干部的“红色战斗军”。在队员们的努力下，他们和十三所北京高校的多数派在圆明园召开了联合誓师大会，呼吁联合起来，坚决保护和支持各校党委，保卫领导干部中的“左派”，保卫市委团委的领导。大会聚集了十几万人，发布了联合公报，一时声势浩大。
“红色战斗军”迅速在校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势头之猛让“政革先锋队”吃了一惊，几天之内竟没有作出应对。“红色战斗军”的一支队伍在谢有盼的授意下，强行闯入了教学楼，揪出了被“政革先锋队”关押的十五名成分极坏的“牛鬼蛇神”学生，说你们“政革先锋队”把他们藏起来批斗，不搞公开化，有违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指示，要求对之公开批斗。
当江南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谢有盼的心简直揪成了一团。她曾经美丽的秀发如今已经干枯得如同冬天的垛草，还被人用剪刀剪了个前后阴阳头，后脑勺青森森的，被人用墨写了字。她身上的学生装已经被撕扯出了里衬，一只袖管不见了，露出里面肮脏的秋衣。她走路的时候夹着腿，裤子显然也被撕破了，两腿中间黑红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污渍。谢有盼几乎要把牙咬碎了，那张雪白的如同梨一样的脸庞，如今青肿得象是受了冻的柿子，她肿胀的颧骨高高拱起，将她的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线。
什么人会对这样美丽的姑娘下这样的毒手？谢有盼心里简直要流血了，他真想扑过去抱住她，轻轻抚摸她肿胀的脸庞，用手指拨开她的眼皮，再看看那双痴情的眼睛。可此时谢有盼正站在台子中间，威风凛凛的扎着腰带，戴着军帽，围着红卫兵的袖章，是今天批斗大会总指挥。谢有盼强忍住汹涌的泪水，望了一眼北京灰蒙蒙的天，想到父母在板子村如今的遭遇，恶狠狠地咬下了牙。
奇怪的是，一天的批斗大会下来，会后只和老四等知心朋友喝了顿酒，谢有盼竟忘记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当老四告诉他，他把江南雨一脚踹倒在台子边上，上万人发出了胜利的高呼时，谢有盼象狼一样的放声哭嚎了。他抓起一个酒瓶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头顶，锋利的玻璃渣在他头上划出无数个伤口，血象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和眼泪鼻涕一起流进了撕裂的嘴角……
一周之后，中央文革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支持少数派！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消息传来，“政革先锋队”欢呼雀跃，“红色战斗军”心灰意冷。谢有盼气得一把撤掉了头上的绷带，暗自懊悔，怎么又他妈的站错了队？怎么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在老四的女朋友帮助下，江南雨被转移到教学楼西边一个单间关了起来，有人悄悄地给她提供了不少吃喝，半夜还给她偷偷送去了几桶水。老四告诉谢有盼，江南雨就象是痴呆了一样，不吃不喝，眼神发散。谢有盼一边听一边揪着手中的皮带，用它狠狠抽着书桌，尖利的脆响在教室里回荡着，每一下都象是抽在他的心上。
半夜，谢有盼来到了关押江南雨的门口，守卫这里的一男一女是今晚调过来的，二人都心知肚明，闭上眼装作没看见。谢有盼轻轻推门进去，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好一会才看到蜷缩在墙角的江南雨。他反手关了门，慢慢地走到窗前，把几盒火柴、几包蜡烛和一条毛巾放在桌子上，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南雨……是我……”
她象个死人一样蜷缩在房间一角。谢有盼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就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不要靠近我，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破鞋，我是资产阶级敌特分子，我认罪！”
“南雨是我！我是有盼！”
谢有盼的泪再也止不住，他摸着黑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把她逼到墙角，一把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江南雨奋力挣扎着，直到谢有盼贴上了她的脸，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真的是你么？我的有盼？我们这是在做梦么……那天踹我的人是你么？不！肯定不是你……你怎么舍得踢我呢？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怎么舍得踹我呢……打我的人也不是你，抓我胸脯的人也不是你，剪我头发的人也不是你……那你是谁呢？你怎么来抱我了……是你在抱我？还是我在抱你呢？是我在做梦，还是那梦里的人做我呢？呵呵，你不是谢有盼，谢有盼回家了，他回去救他父亲了……不对啊，那你是谁呢？你怎么说你是谢有盼呢……你怎么能来抱我呢？只有他抱过我……”
“我是有盼！你摸摸我，我就是你的有盼啊……打你的人不是我，踹你的人，骂你的人也不是我，那不是我，那是一个畜生，一个走投无路的畜生啊……”谢有盼低声哭泣着，死死地把脸贴在她的脸上，那曾经光滑无比的肌肤，如今竟然如同草纸一般得粗糙了。
“你说你爱我，我就知道你是有盼了……有盼是爱我的，他说会保护我的。我爸爸自杀了，妈妈也自杀了，弟弟好象也去串联了，他们都不在了，这里只剩下我了……谢有盼会回来的，他们撕我的裤子，想欺负我，可我和他们打，抓破他们的脸，我的身子谁也不给……不对！我的身子是留给谢有盼的，那个河南来的小伙子，我的身子只留给他，谁都拿不走……”
“我爱你南雨！我爱你！你听见了么？你别吓我了……运动快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再撑一阵，这阵子过了我就带你走……全国乱了，全乱了套也就快收敛了，我会带你走，带你回家……”
说着，谢有盼抓起江南雨的手，把它们塞进自己的衣服下面，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一个冷战，他闭上眼，轻抚着她同样冰凉的后脑勺。窗户外面星光灿烂，把这对黑暗里拥抱的恋人微微照亮了。
“真的是你么？有盼，我亲爱的有盼，这是你的身子，我记得这是你的身子！你就是谢有盼！你回来是找我的么？你会带我走么？”
谢有盼热烈地吻捉着她的嘴唇，他轻轻托着她的头，又轻轻摸着她的脸，他的眼泪和她的混在一起，同样滚烫。谢有盼终于抱住了她，心如刀绞。
突然有人敲门。
“谁？”谢有盼一惊，忙放开江南雨站起身来。
“我是老四，‘政革先锋队’带着‘三司’的人过来了，他们要连夜夺权揪斗，人快到广场了。”
谢有盼轻轻把江南雨靠在墙上，正欲走出门去，江南雨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你不要走！有盼你不要走啊……他们折磨我，你走了他们会来打我，会来侮辱我，你不能走，你不要走……”
几个人走了进来，里面有老四王齐富。他们把江南雨搀扶起来放在墙角，老四的眼神告诉谢有盼时间紧迫。谢有盼在烛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门。
“召集咱们的人，保卫教学楼！保卫校党委！他们多少人？”
“不光是‘政革先锋队’的人，还有别的学校以及‘三司’的人，黑压压一片，估计有上五千人……”
“五千人？有那么多？”谢有盼大惊道。
“可能还不止！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其他学校的联合组织，今天有不少都已经被他们冲垮了。”王齐富忧心忡忡，夜色下的脸焦黄黯淡，和他血红的眼睛对照鲜明。
“我们的声援力量呢？”谢有盼一边扎武装带一边问道。
“联系不上了……”
谢有盼等人一出教学楼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数不清的火把正在密密麻麻地挤进校园，几百展旗子在夜风里招展着，下面是疯狂的人潮。他们高喊着，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拳头。
“坚决消灭反革命组织‘红色战斗军’，揪出反革命分子谢有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的后代谢有盼！”
一道红色的人墙朝谢有盼等人压将过来，“红色战斗军”得知“三司”前来冲击，已经集合起了五百多人前来保卫教学楼。大家拿来了一切可以用得上的武器，铁棍，哑铃，凳子腿儿，甚至拆了半座砖墙，拆下来几百块砖头严阵以待。望着渐渐逼近的造反大军，不少人面露恐惧。谢有盼看着下面这道可怕的人流，突然间感受到了父亲当年在战场上的豪壮，当年他面对敌人的炮火和刺刀，是否也象自己这样豪气冲天呢？谢有盼坚定地走前两步，大声喊道：
“誓死保卫学院党委！反对白色恐怖！”
五百多名学生跟着他齐声高喊着，可立刻被那几千人的吼声盖了下去。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谢有盼迎着眼前的无数只火把，突然高唱起了《国际歌》。两边的人都是一怔，往前涌的人停住了，这是怎么了？怎么敌人也唱起了《国际歌》，可没人敢让他住嘴，慢慢地，两边的人都跟着他唱了起来，双方的人都在用心唱着，没有轻举妄动，这奇怪的场景让楼上的走资派们觉得外边是在友好集会，而不是剑拔弩张的战场。
这是最后的吼声，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几千人震天动地的歌声嘎然而止。
教学楼前变得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劈劈啪啪的爆裂和旗子呼啦啦的声响。进攻的造反派们看到，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教学楼台阶前面，他迎风而立，单拳紧握，目光如炬，稳若磐石，手中一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真的是无比的英姿飒爽。
“父亲，儿子没让你失望，我一样也可以成为你的英雄！”
谢有盼喃喃自语，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同伴们，一个个俱都大义凛然了。下面的人又慢慢开始向前涌来。
“毛主席万岁！冲啊！”
谢有盼振臂一呼，红旗一卷，一马当先就向着下面的火把群冲了下去，五百多名“红色战斗军”队员紧随其后，潮水一般冲向造反派们。敌人被他们的壮举惊呆了，五百人打五千人，他们疯了么？两边立刻疯打在一起，棍棒打断了，砖头打碎了，铁棍打弯了，直打到满地的鲜血，在人们脚下粘呼呼地滑脚。五百人的“红色战斗军”显然寡不敌众，但是来人却没有他们那视死如归的劲头，一时竟打了个平手。
在乱战中，冲在前面的“三司”造反派们突然把手中的火把投向了教学楼，几百根火把带着风声飞向教学楼的窗户，有的砸在墙上掉下来，有的直接砸碎玻璃进了屋子。谢有盼抡着红旗拼杀着，身上已经被各种兵器划得皮开肉绽，头上也被一根棍子扫了一下，父亲给的军帽也已经被打飞了。无数人朝他冲过来，又被他击退。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在人们的脚下踩着，翻滚着。
“教学楼着火了！”
一个声音尖叫着。谢有盼猛地回头，看见教学楼的三楼正燃起熊熊的大火，火光映红了天空，也映红了下面的战场。
“南雨！”
谢有盼声嘶力竭地干嚎一声，猛地掉头冲向教学楼。手中的红旗已经被烧得只剩一根棍子，他见人就打，居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他看见老四王齐富和老大邬明章满脸是血，靠在教学楼大门口一动不动不知死活，他看见十几个同学正堵在门口，拼命往外扔着砖头。谢有盼木棍点地，一下子就从他们中间钻了过去。他毫不犹豫地奔向三楼，一路上几十个“牛鬼蛇神”和“走资派”正捂着鼻子往下跑。谢有盼顶着浓烟，在火光中左躲右闪。火已经烧到了房顶，把天花板烧得快掉落下来。谢有盼终于跑到了关押江南雨的门前，那门已经烧得变形了。他猛地一脚踹开门跳了进去。
刹那间，他忘记了身边的烈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画面。
在十几根蜡烛的光晕里，江南雨侧向着他，一丝不挂，正在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身体。她前额的头发打着绺儿，后脑勺的字迹也被擦掉了。她光洁的身体是如此美丽，在火光中正发着圣洁的光芒。谢有盼的闯入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举动，她只是转过身来，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她丰满的胸脯带着水珠，象春天的露水一般圆润；她腰下的部分云遮雾罩，充满神秘，在火光中若明若暗。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昨天我做梦就梦见你了，你抱着我，还让我摸你的胸脯呢！我说你的身体是我的，那么我的身体也是你的，我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让你把我干干净净地带走……我还没准备完……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啊！”
谢有盼呆呆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她的眼前，江南雨的两条臂膀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脖颈，火热的身体骤然入怀。谢有盼抱着她温润的身体，手落之处柔软滑腻，令他浑身颤抖。和眼前的情形相比，刚刚在下面经历的生死拼杀简直象地狱一样可怕了。
火焰窜上了门框，一串火星“啪”地爆了过来，猛地惊醒了沉醉在她怀抱中的谢有盼。他立刻冲向门口，用脚去踹烂着火的部分，趁着火苗下去了，他伸头去看看外边的火势，走廊天花板的一块半米见方的石灰突然坠落，正砸在他的头上。谢有盼觉得天晕地转，头痛欲裂，只往回走了两步，就一头扑倒在地上了。
“火！全是火！疯狂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谢有盼慢慢地挣开双眼，觉得呼吸困难，烈焰灼人，眼前浓烟密布，火苗已经掠上了房顶。扭头一看，整个走廊已经被大火团团涌满，窗外也是烈火熊熊，玻璃被烧得“嘎嘎”作响，整个大楼开始轰隆隆地震动。江南雨跪在他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她赤裸的身上大汗淋漓，脸上却仍是镇定而甜美的微笑，那双梦一般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她自己的孩子。
谢有盼挣扎着站起来，冒着涌进的火苗冲到门口，整个楼道已经烧成了通红一片，脚下的地板已经滚烫，随着大楼微微地颤动着。
“完了……”谢有盼痛苦地低下了头。
“有盼，我们哪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好么？”
她的双手柔柔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谢有盼看着周围逼近的火，慢慢地退了回来，他的绝望如同身边的火苗一样在周身蔓延着，翻滚着。片刻，他静静地转过身来，她的身体象燃烧的火炬，比周围的烈焰还要烧得猛烈，那光芒拂去了他的忧伤，却在点燃他心中的火焰，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冲了下去，将自己的身体燃烧起来。他猛地抱住她，如狼一样吻着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胸脯她的肩膀。他的衣服闪电般地除去了，在绝望和希望里，他奋力找寻着自己的目标。天花板掉落的火星落在他赤裸的身上，使他更加紧张和冲动。他一把将江南雨抱起来，无比轻柔地放在那宽大的桌子上，然后慢慢地爬上她的身体，紧紧地压住了。火光下，她的脸庞是那么美。她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让谢有盼在她的身下搜索着，当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从下面传来时，江南雨猛地睁开双眼，在尖叫声中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和他紧紧地融为一体。
“你爱我么？”
“当然……”
“我要你说……”
“我爱你，亲爱的南雨……”
“我说过我是你的，以后永远都是你的了……”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南雨，我们要死了，你怕么？”
“我们不会死的，醒来之后，我们是两只快乐的蝴蝶……”
烈火中，谢有盼用全部的爱在她身上耕耘着，浇灌着，撞击着，仿佛童年时在芬芳的田野上尽情奔跑，在如诗的麦浪里纵声欢笑，在长满鲜花的河边享受阳光，在村口的大杨树上荡起秋千。他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是如此的猛烈，以至于桌子都要塌裂了。他觉得自己象一只在浪尖的小船，在汪洋的大海之中发疯般的上下颠簸，每一次前进都波浪翻滚，每一次后退都惊心动魄。他又觉得自己象一只坚硬的、烧得通红的铁钎，正在一个同样通红的高炉里捣搅着火热的钢水，每一次搅动都火花四溅，每一次喷发都烈焰升腾。他的猛烈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尖叫，一次又一次地呼喊。谢有盼知道自己被烤焦了，烧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可他并没有停下最后的挣扎，当他把最后的爱和绝望全部注入她的体内时，谢有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他们的大地和天空在这一瞬间骤然崩裂……宇宙无边，星光无限……他们紧紧地拥抱着，深情地对视着，交缠在彼此的怀抱里，在天旋地转中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几天后，在中央文革小组简报上登了一条内容：11月8日，北京法律学院的反革命堡垒“红色战斗军”被我革命组织“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三司”）彻底击垮，揪出了藏在北京法律学院的一众“牛鬼蛇神”和顽固的当权派。“红色战斗军”被彻底取缔，其反革命头子、国民党反动派在我革命阵营中安插的奸细谢有盼，拒不投降，在教学楼中负隅顽抗，终至葬身火海……
当老四王齐富瘸着腿来到板子村时，正值腊月初八。他给老旦和翠儿带来了这个噩耗，也带回了谢有盼带血的军帽。只说了几句，他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口了。
有盼儿死了？
那人走了好一阵，老旦和翠儿都没醒过来，这怎么可能？儿子已经把自己打倒了，回到北京应该是风风光光地闯荡出来了，怎么会被别的造反派冲垮了呢？他为了救一个女子被砸死在大楼里了？他怎么会这样做呢？没听说他提过一个女子啊？诸多可怕的疑问在夫妻俩的脑子里搅和着……
这比恶梦还要恐怖的事实彻底击垮了他们，老旦和翠儿在冰天雪地里抱头痛哭了！他们从未这样痛苦和绝望过，仿佛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一寸的容身之地！老旦搀着已经站不住的女人，慢慢地蹩回了自己的院子。女人进了屋之后，除了哭泣和神经质的抽搐，再没有说一句话。
还没等他们从悲伤中喘一口气，公社的造反派们又来了。上面指示，全面夺权的时代来了，全面内战的高潮来了，于是两乡三社的造反派们也来了。老旦和翠儿在麻木中又一次被拎上高台，反剪双手跪在地上戴起了高帽。上万人在台下高呼着，轮流批判着台上二十多个反动派和“走资派”。郭平原和他的婆娘也在台上，二人都哭丧着脸，鼻涕横流。在几个造反派把郭平原架起飞机时，郭平原竟然屎尿都流下来了。
老旦和他的女人面容呆滞，任凭造反派们如何打骂，毫无表情，一声不响。以谢国崖为首的公社造反派们很不满意，飞机式，抽嘴巴，头撞地都试过了，这个老旦就是不哼不哈，如今竟然连使劲抵抗都不愿意了。这简直是对革命者的蔑视！谢国崖发了狠，让人把老旦直直地立挺了起来，冲着台下大声喊道：
“反革命的人不会说话，看看他反革命的旦会不会说话？他敢叫老旦，而且一叫就是几十年，就算你改了反动派的名，也改不了你反动派的旦！交待！你和你在台湾的大儿子是怎么串通的？把他的裤子脱下来，我看看他这个反革命敌特的黑旦到底有多黑，到底有多长……”
台下的人高声叫好。几个人上来就扒老旦的裤子，老旦撑不住了，呼啦一下跪了下来。
“俺交待，俺交待，别撸俺的裤子……”
“不行，给他扒下来……”谢国崖狂叫着。
就在老旦的棉裤要被解下来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地撞向那几个人。老旦看到，那竟是再没有说话的翠儿。一个造反派被翠儿硬生生撞下了高台，可她也收不住势，一起摔了下去。老旦猛地跪在台边，伸头向下看去。女人的身体直直地卧在下面，脸冲着地，两臂张开，一动不动，象一只在风中滑翔的鸟。旁边的造反派摔得大口地吐血，眼白都翻了出来。
“翠儿啊……谢国崖！我日你妈……”
老旦向谢国崖扑去，可身体被人拉住了，一顿剧烈的拳打脚踢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老旦惊讶的发现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翠儿的尸体盖了棉被，放在院子正中。老旦挣扎着起来，过去摸了摸翠儿的脸，仿佛摸到了一块厚厚的冰。
“还是有好人哩，把俺们送回来了，这是让俺能埋了你……埋完了你，他们就会来整俺了。”
化雪后的豫北干冷难挨，大地冻得象钢铁，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遍体鳞伤的老旦用了一整夜，用一只胳膊从半夜挖到黎明，总算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在天边出现一线光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血迹斑斑。冻裂的手掌因为剧烈的摩擦震荡，变得血肉模糊。那血是冻在上面了，可老旦没有感到疼痛，他把手伸给五根子舔着，它温暖的舌头让自己有了一些暖意。在一边的草席上，翠儿的尸体已经硬得象磨盘，还仍然保持着死去的姿势。老旦累极了，他坐在女人的面前，拿出烟锅，费了半天的劲才点起来。忽明忽暗的光亮，可以让他看见翠儿煞白的脸，看到上面仿佛还有的一丝红晕。
“翠儿，你看，俺给你挖好坑了，方方正正的，比咱在公社深挖土地的时候还要深。俺得爬着梯子才能上来哩！俺埋过那么多人，有俺国军的弟兄，有俺解放军的同志，还有日本鬼子哩！可俺从来没有挖过这么讲究的坑哩！嘿嘿也是，那是啥时候呦？埋完了人还得打仗，可不得抓紧？所以啊，你就别挑俺喽，这里面管保比外边暖和哩。”
老旦抽完了这锅烟，轻轻把它在地上磕了，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来，用手去拉女人身下的被角。他单臂使足了劲才能拉动一些，五根子很是懂事，凑到另一个角叼住往后退，一人一狗就可以拉得动了。他们就一点一点地往后拉着，直到自己的双腿快到坑边了，老旦突然意识到，这样拉下去，必然是翠儿的头先着地，这可不行！于是他又掉了个头，把五根子也掉过来，让女人的头转向自己的双手这边，继续往后退着拉。他用尽全部力气支撑着女人的重量，女人的身体一点一点悬空了，就在老旦快要失力的时候，女人的脚离开了坑边，她一下子就掉了下去，老旦还想抓住她的头慢点放，可哪里抓得住？五根子竟被拖进了坑里，和女人的身体一起重重地砸在坑里，砸得老旦心里一阵疼痛，可他看到女人还是那个姿势，五根子卧在她的身边，一下下地舔着翠儿的脸，老旦就笑了。
“还当你会喊疼哩！原来睡得这么香，五根子都舔不醒你……”
老旦蹲在坑边看着翠儿，脑子里空白一片。这个和自己厮守一生，为自己牵肠挂肚二十年，没过几天好日子的女人，终于先自己而去了。她走得那么坚决，那么突然，他让那些个造反派都目瞪口呆了。比起郭平原和他婆娘那稀松软蛋屎尿崩流的样儿，翠儿简直就是革命烈士的英勇就义哩！这是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才有的风范哪！老旦自愧没有翠儿这种义无反顾的风骨。直到翠儿冲上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向造反派屈膝投降了。想当年冥不畏死的老旦，铮铮铁骨的老旦，竟然想向那些喳喳呼呼的造反派们低头认罪？这太给女人丢脸了，太给列祖列宗抹灰了，太对不起当年死去的弟兄和提拔自己的那些个长官了！
“翠儿啊，娶了你，是俺的造化啊！俺现在唯一能报答你的，只有给你把土盖严实了。你在下面等着俺，没多少功夫，俺就来寻你了……你放心，没个啥怕的，俺在下面曾经见过阎王哩，他不敢对你咋着，要不然俺还象以前那样骂个球的，要是他还是不依不饶的，俺就带着阴间的弟兄们造了他的反……下面比这里暖和多了……”
“翠儿啊，咱的有根儿肯定没死，郭平原说了没死，那就是没死！他到了台湾，肯定不会死！咱儿子身子骨结实着哩，他也想着咱们哩……俺的老首长杨铁筠就在台湾，当年俺和他咋说，他都不投降解放军，后来找不到他了，战俘营里也没有，他在台湾现在该成大将军了。俺和他说过俺儿子叫谢有根，他要知道俺儿子在台湾的话，指定会把他护起来的！所以啊，咱俩就放心吧，咱还有儿子哩！咱儿子还在哩……可是你不等他了，俺也就不等他了！俺这就给你盖上土，天马上就亮了，别让人瞅见了……”
“对了翠儿，俺还瞒了你两件事。你以前老问俺，那些年有没有招过别的女人，俺说没有，你说你就知道俺没有，你信了俺，可俺竟骗了你……俺和一个叫阿凤的好过，就一宿，那也算好过！那是在炸了鬼子机场后躲进山里认识的妹子，俺对她有情，她对俺却无意哩。她后来嫁给了陈师长，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还有一个是徐玉兰妹子，是俺在黄家冲娶下的湖南妹子，是个寡妇，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俺就和她上了床？俺原本不情愿的，可后来就不是了，俺真心稀罕这个妹子。她也有了俺的孩子，可她被鬼子飞机打死了，孩子也死在肚子里！还有就是在重庆，唉……那时候就当自己是死人了，一点子奔头都看不见，就去了窑子，后来接着打仗，俺觉得不可能活着回家了，就和弟兄们也去过几次。翠儿啊，俺没和你说这些，一是不敢，怕你伤心难过，大嘴巴抽俺；二是不想，提起来就撕心裂肺啊……到了下面，你就抽俺大嘴巴子，俺都受着，你怎么抽都行，俺肯定不躲哩……”
老旦挣起身子，把五根子叫上来，开始用铁锨往坑里填土，可是五根子不让，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住他的铁锹不松嘴，老旦挣不过这畜生，竟被它把铁锹夺了，滴溜溜地跑去一边。老旦坐在坑边无可奈何，又心生感动，呆呆地看着这个忠实的畜生。
“好了，俺知道你不舍得翠儿，俺也不舍得，俺们都走了，你也活不成啊？还不得叫谢国崖那帮人把你吃了？”
老旦喃喃地说着，怜爱地朝五根子招招手，畜生就丢下铁锹过来了。老旦爱惜地抚摸着它的头它的眼它的光滑的皮毛。
“五根子，你受委屈了！你跟着俺们没过几天好日子，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现在这日子到头了，我得送你一程啊！没准咱们到下面还能见面呢？”
老旦把五根子的头抱在怀里，用头去蹭五根子的头。那畜生也乖巧地回头，轻轻地舔着他的脸。老旦只享受了片刻这最后的温馨，就用唯一的臂膀猛地钳住了它的脖颈。他用尽全身力气收紧肘弯，双腿死死扣住它的身体。五根子骤然发出一阵恐惧的呜咽，四足发疯般地乱蹬起来，把老旦的棉衣棉裤蹬得碎棉乱飞。它一双大眼绝望而怨恨地看着主人，发疯般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很快，它的嘴角吐出了一串白沫，眼角流出了鲜血，屎尿泄了老旦一身。老旦紧闭双眼，眼泪下雨般打在它的头上身上。五根子终于停止了挣扎，老旦过了好一阵才放开它，胳膊感到一阵酸麻和剧痛。他摸索着找到五根子流血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再把自己的脸贴在它的头上，等着自己翻腾的血液慢慢平缓，等着自己的泪水和这个忠实的伙伴一同慢慢冷去……
翠儿和五根子都静静地躺在坑里了。老旦开始填土，转着圈儿地填，一边填一边用脚踩实了。这倒没用多少功夫，很快那坑就平了。可地上还多出来不少土，老旦寻思这可不成啊，这不就让造反派发现了么？他就把剩下的土一锹一锹地铲进鸡窝里，洒的均均匀匀的，然后拿过一把大笤帚，把女人的坑上扫平了，再把院子也扫了，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去，已经看不出刚才那个坑在哪里了。老旦这才满意地把笤帚扔在一边，在门阶上坐下，开始踏踏实实地喘气了。
村外远处传来一声狗叫，老旦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呆了不少时候。都啥时候了还在这里发呆？他赶紧钻进房去，点起油灯，往炕洞里掏去，掏了半天才掏出那黑黑的蓝布包。掀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蓝色的包儿，把那几十个军功章抖落在了桌子上。大跃进的时候翠儿把它们藏起来后，自己就再没有翻腾过这些漂漂亮亮的铁牌子了。如今他被这壮观的桌面惊呆了，原来竟然有这么多！
他仔细地把这些章按国军时期的和起义之后的分成两拨，数量竟然差不多！他顺手拿起国军这边一块红黄相间的，这是在武汉获得的国光勋章。那块挨过子弹的，是麻子团长高誉给自己佩戴的国光勋章；又一块青面獠牙的，是在斗方山归来后荣获的钢铁骑士勋章；那一块缺了角的银章，是在常德战役后获得的青天白日勋章，这是想当年最令自己硬气和沮丧的勋章了，“虎贲”八千壮士，生还者不过百人，荣誉虽高，却无兴奋。他当时不明白：为何他以上尉的军衔竟可获此荣耀？没有人告诉他，估计是57师的首长们特殊照顾吧。其它的救国牺牲纪念章，抗战胜利纪念章，光复武汉纪念章，光复南京纪念章等等，就不甚显眼了，但是老旦从不舍得丢，那每一快章都记忆着无数弟兄的生命啊！
再看右边这一堆儿，因为新的缘故，成色比左边的好多了，只是大多做工比较粗糙。那个有点变形的是淮海战役纪念章；那个黑不溜秋的，是解放大西南时西南军分区颁发的纪念章。那个干脆就是一块铁片的是渡江战役纪念章。这类纪念章有一大堆，几乎每战必发。从淮海到西南，从东北到朝鲜，几乎十几块。再拿起朝鲜归来时的几个勋章，一个朝鲜国旗勋章，一个自由独立勋章，做得还是沉甸甸的。老旦终于找到了最让自己自豪的那一块：1955年授勋时颁发的三级解放勋章，这块章在众多军功章中最为鲜亮，做工也最为考究。老旦想起来了，那年和女人在炕头上反复地看着这块铁牌子，怎么也合不上眼，那是自己多么梦寐以求的荣誉啊……
开始干活了。
老旦脱去棉衣，穿上从部队寄来的那身“五五”军衔装。衣服虽然已经在批斗中破旧了，当时沾满了血和泥土，却已被翠儿洗得非常干净。他把那些章认真地排在桌面上，上面三排是解放时代的，下面三排是国军时代的。他按照时间的先后开始在身上佩戴它们。他想把起义后颁发的都戴在左边——那边离心离党要近哩！于是他先把国民政府颁发的都戴在右边。戴那一枚国光勋章的时候，那钝钝的针头刺进了他的皮肉，老旦疼得一激灵，刚要把它摘下来，可此时心中竟然浮起一股冲动。这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仿佛是昨天的伤口刚刚愈合又被轻轻撕开。他冰冷的身躯躁动起一股兴奋的暖流，血流都为之加速了。他盯着那枚国光勋章，再看看身上的解放军军官服，脑海中回忆着当年那个激动、惶恐又羞涩的时刻。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慢慢地把军装脱去。
当别针再次扎进他胸前的皮肉，此刻的疼痛对老旦来说，已经是一种久违的幸福了！他认认真真地把这枚勋章别在赤裸的胸前，别在曾经的一处伤疤上。他很奇怪竟然没有流血，那枚章冰凉地贴在身上，如同长在身上的一颗纽扣，随着自己的呼吸上下跳动着。
第二个……第三个……身上原来有这么多的伤疤，每一处伤疤都可以别一个。他干脆连裤子也脱了，腿上，腰上，肚子上到处是可以陈列这些漂亮牌子的地方。他激动地上下其手，把自己别了个五颜六色，弯腰俯仰间，它们都可以互相叮叮当当地碰着了……于是桌面上只剩下了两个章，一个是青天白日勋章，一个是解放勋章。
老旦对着两个章肃然起敬，可要把他们放在最重要的地方哩！他拿起青天白日勋章，开始在身上找地方，可能看得见的伤疤都被形形色色的章盖满，无从下手了。这可如何是好呢？他放下那章，拿起桌上那几乎要磨成尺子的的梳子，在自己狼牙狗啃般的头上梳着那稀疏的毛，犹豫不决。
“老旦！开门！你的反动生涯期限到了！迎接革命群众的声讨吧！开门！”
外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怒吼，老旦认得那是已成豪杰的谢国崖的声音。他抬头向窗外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天色早已大亮，太阳都钻了进来，难怪觉得有些暖意哩。谢国崖到了，两乡三社的反动派大军应该也到了，按照军队编制应该有三个旅的兵力。呵呵，他们可真够抬举俺的，花这么大人力物力，花这么多时间来折腾俺！他想象着门外那鼎沸的人群，想象着几天前那人山人海的批斗，再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竟然嫣嫣地笑了。他把梳子扔在地下，使劲一脚就把它踩成了碎片，再小心地用脚把那碎片拔拉到炉灶里，就回头把解放勋章拿在手里了，顺手掂量了一下，好象重量、尺寸和青天白日勋章差不多么……
谢国崖上周已经实现了多年前的诺言，终有这一天将耀武扬威的老旦踩翻在地，不同的是如今他还踏上了一只无产阶级的脚。老旦的沉默让他不满，老旦女人的刚烈令他惊讶。十几万人浩浩荡荡的声讨，十几种苦心琢磨的批斗战术，竟然撬不开这老家伙的嘴。这让他这个革命小组长颜面尽失。如今，他不能再放过这个最后一击的机会。方圆百里之内最为嚣张的反动派，最有可能交代出和台湾儿子特务串通的反动派，就要被自己号召而来的革命大军彻底消灭，这是一种怎样的荣耀啊？拔高自己的权威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县区一级的造反派头目们，必然应该对自己坚定的革命信念予以肯定了，必然能够对自己义无反顾的革命热情报以掌声了。谢国崖带着两乡三社几百名兴奋的革命干将，手持棍棒，一路高歌，杀奔老旦的家。他时不时地要紧跑两步，前后招呼着，为的是向众人突出自己领导者身份。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劈门而入、勇擒老旦的威风场面！这个老残废，老子不信你的腰杆还那么硬！
谢国崖真的去劈那房门了。他闯进院子来，不假思索地就拿柴刀去劈那贴满大字报的房门了。那房门经不他这蓄谋已久的一刀，哗啦一声就裂成了两半。谢国崖竟为自己这样的壮举所征服了，一时热血上涌，斗志升腾。他忖道，后边千员干将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次不可再有任何闪失，这里所有的人都必须唯他谢国崖马首是瞻！于是，热血又一阵涌上了他那张狰狞的脸。
“老旦！向革命者低头认罪，交待问题，束手就擒！”
谢国崖大喝一声，忽地跳进了那间黑乎乎的房子。房里面太黑，以至于他无法看清面前那个人。此人是不是老旦？可还能有谁呢？他派来的岗哨说：三天两夜里，这里没人出也没人进。谢国崖此刻已经是一个红眼的战士，本能地把那刀砍了下去，可眼前那人竟然轻轻一晃就躲开了。沉甸甸的柴刀收不住，砍在一张破烂不堪的桌子上，深深地嵌进了桌面子。谢国崖急忙抽刀。那人又是轻轻一晃，竟到了眼前。谢国崖终于看清了，面前此人正是老旦，却不是当年威风八面的老旦，也不是上周低头沉默的老旦，而是一个满身盔甲、眼露凶光的瘟神！只是这个单臂独眼儿的瘟神好象光着腚。他正无比惊讶，老旦却已绕到了他的身后。老旦的动作快得简直如同鬼魅！谢国崖既想回头，又想拔刀，只这犹豫的片刻，他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剧痛从下身袭来。这股疼痛前所未有，但是无坚不摧，它闪电般地散布到了身上每一处地方。他疼得弯下了腰，疼得撒开了手，疼得闭上了眼，疼得直要晕撅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是被一只牵了绳子的风筝，竟然倒退着飞了出去。一只有力的大手隔着棉裤抓住了自己的命根，用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倒着拎将起来，直直地摔向门外……谢国崖感觉到自己的一生都被攥在那只可怕的手里，被攥出了血，拧出了浆。他的所有抱负和尊严，一切壮举和骄傲，都被这只凶恶的手拧得粉碎了。
谢国崖摔在地上的时候脸是向上的，于是在昏过去之前，他隐约看到了老旦腰下那根雄根，那东西已然勃然大怒了，直愣愣地象是大杨树乌黑的树杈。那上面挂着两个奇怪的牌子，哗啦啦地晃着，折射的阳光刺进了他的眼，左边那个上面好象是红五角星，右边那个又象是青天白日……
老旦也不看被自己扔出去的谢国崖，回头拔下了那把柴刀，慢慢地踱出了房门。两乡三社的革命干将们如临大敌，纷纷持械待战。他们惊讶地看到勇猛无畏、身先士卒的谢国崖同志冲进敌人的巢穴，更惊讶地看到这个排头兵莫名其妙地倒飞出来，捂着自己的下身抽搐不已。但是这也还不算什么，当赤身裸体、独臂残躯的独眼儿反动派老旦拎着柴刀，威风凛凛地走出房门时，革命干将们就只有目瞪口呆了。面前这个上周在台上还低头不语、抖若筛糠的老废物，如今竟然不可一世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军功章在朝阳下璀璨夺目，让这些崇拜英雄的革命者们瞠目结舌。更离奇的是，老头那粗大的雄根上，居然也沉甸甸地挂了两个勋章，看上去竟然颇为精致，一阵风吹来，竟然叮叮当当碰撞作响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旦平静地看着涌进院子里的百十号人，又看看大门外那更多试图涌进来的人，轻轻地把刀垂在身侧，慢慢地走下了门阶。这腊月清晨的寒风也不能让他感到寒冷，他的脚步那样坚定，那样从容。面前的晃动的刀光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他慢慢地走向他们。他的刀只随意地垂着，刀在地上划出了痕，发出“噌噌”的响儿，仿佛那不是刀，而是翻地的犁。造反派们愤怒又惊恐地看着他，却无人敢上前来一试身手。
女人的葬身之地已经被众人踩得和别处毫无二致了，老旦终于松了口气。上面站着几个革命小将，老旦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的眼前已是光芒万丈。那几个革命小将虽然孔武，却稚气未脱，局促的动作很让他熟悉和亲切，他们就象当年部队中的新兵。左边那个身高马大，个头儿很象有根儿，右边那个弱不禁风，动作很象有盼儿。他们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烁烁放光，他们的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看着看着，老旦竟然已经痴醉在这幸福的想象中了。
“当啷！”一声，老旦手中的刀掉了。
脸盆大的太阳已经腾跃而起，温热的阳光骤然洒满了这个拥挤而破败的院落，院子角落有一方未曾融化的白雪，瞬间就被映得通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