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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色
作者：西风紧
内容简介
 大明初年风云激荡，注定要身败名裂、被活活烧死的王，必须要走上叛天之路。 恩怨爱恨，功过成败，一切将会如何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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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洪公子
“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语；
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艳美的对联，还悬挂在富乐院门口；可是写这幅对联的朱元璋，已辞世快一年了。英明神武的太祖，也有风流倜傥的一面，观之，真真觉得物是人非，直教人生出几多感念。
临窗的位置，窗外便是秦淮河，一向是最贵的。茶案边坐着个十六七岁后生，外头穿的是灰布衣，但能消费这个位置的，定是富贵纨绔。
窗外，红花掠绿水，垂柳弄姿，更兼河上画船游曳，一派撩人春色。后生望着窗外，一脸沉静，似在潜心思虑什么，又如在酝酿诗句……可是他那皮肤呈铜色，身躯又生得高大，反正不像风雅士子。
作态与外貌不相称，便怪怪的。
他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不饮茶，也不急躁。这时微风里送来一阵花香味儿，余光里闪过一抹青绿，后生随即回头一看，见一个小娘子绕过屏风，过来了。
小娘子胸脯饱满，腰却扭得好看，自有一番婀娜娇弱姿态；个子不高，却是削肩挺背，边幅修饰得精致。况且明眸朱唇，姿色算是相当不错的。
“让洪公子久等，奴家赔礼则个。”小娘子双手捧在腹前，屈膝鞠躬。
被称作洪公子的后生摆手道：“无妨，杜姑娘请起。”
这时一个梳二环发型的丫鬟端茶过屏风，杜姑娘转身，一手去端起茶杯，一手轻轻托住盏底，走上前来，道：“茶怕是凉了，奴家为洪公子换一盏。”
“好，好。”
杜姑娘动作雅致地小心做事时，又轻声道：“洪公子的那位好友，今天没过来。”
洪公子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他把上身转了个方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杜姑娘，道：“杜姑娘善琵琶，今日也唱一首琵琶小曲儿罢。”
杜姑娘沉默稍许，才道：“奴家不想扫公子雅兴，可是奴家手指受了点伤，恐怕……”
洪公子听罢，伸手便抓起她的柔薏，只见那白生生的五指上都有淤痕，指尖全肿了！他的脸色一变，“谁对你用刑？”
杜姑娘摇摇头，面有凄色，“都是奴家自己不小心。”
洪公子暗透怒气，“什么事不小心，会弄成这样？”
杜姑娘欲言又止，终于低声道，“别人是礼部教坊司的官，管咱们的哩，只怪奴家自己。”
洪公子冷笑道：“叫什么名字？”
杜姑娘又摇头叹气道：“罢了。”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汹汹的叫嚷，又有妇人陪着小心的低声劝说，顿时搅了这秦淮美景、春暖意境。其间一句叫嚷分外大声：“杜千蕊何在？”
不多会儿便有人闯到这边来了。气势最甚的，是个挂牛角腰带、穿绿袍的官儿，身后还跟着年老色衰的鸨儿、龟公、跟班等人。
官儿指着洪公子道：“闲杂人等回避！”
洪公子这时端起茶盏，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哟！”官儿冷笑一声，两步跳将上来，“本官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洪公子十分稳得住，屁股动也没动一下，人依旧坐在那里，正眼没瞧官儿一下。
那官儿竟也没敢动手，绕着洪公子转了几步，伸长脖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拿手指在八字胡上一扯，抱拳向半空道，“京师有贵人，设宴待宾客，本官要在各处挑选优伶助兴。”
他说罢便看了一眼躲在墙角的杜千蕊，“你现在弹一曲，叫本官听个才艺。”
杜千蕊哀求道：“许大人，奴家手指受伤，您是知道的。”
“弹！”官儿声色俱厉地呵斥一声。
气氛陡然又紧了几分，大伙儿都屏住呼吸，正待这事儿如何下去。洪公子的声音道：“杜姑娘的手，是你害的？”
好几双眼睛立刻瞅了过来，洪公子的声音不大，口气也不激烈，不过他刚才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了便引得人们侧目。
“是又怎样？”官儿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又道，“你知不知道老子什么来……”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洪公子便抓起摆设在桌案上的毛笔，在案板上一戳，笔管“啪”断为两截、断面尖锐，接着，人也跳将起来，拽住官儿的右手按在案上，将笔管猛地插下去！
动作非常迅猛，那官儿嘴里的“头”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转为“啊”地一声惨叫。
众人大骇，片刻后便有妇人尖叫声起，比杀猪还响，声音竟压过了许大人的惨叫声！龟公、鸨儿等人连连后退。
官儿的手被放开得脱，左手紧抓着发抖的右手，脸色纸白，惊吓惧怕之下，旋又恼怒异常。后面两个穿着皂衣的跟班总算回过神儿来，面面相觑，便冲上来了。
俩跟班一胖一瘦，胖的一门心思便直冲，瘦的只是作势上来、却佯作找家伙逡巡不前，错过了头阵。
胖跟班一个人扑上来，双手一起向洪公子抓出，重心已是前倾。洪公子见状面露讥笑之色，趁其下盘不稳，轻轻踢出一脚，身体同时一侧。那胖子立刻以嘴啃泥的姿势扑向桌面，洪公子顺势又在他背上一掌。“轰！”胖子把桌案也压塌了，身体重重扑到地上，痛呼惨叫。
场面一片狼藉，洪公子站在那里，却似轻描淡写。瘦子已经找到了一条腰圆凳在手里，见如此阵仗，亦是畏畏缩缩，半上不上。
“砰！”洪公子侧踢一脚，瘦子深色胸襟上立刻印上一个鞋印，单薄的身体几乎飞了起来！整个人径直撞到屏风上面，裱在中间的稠面被撕开一个大窟窿，刺绣的鸳鸯戏水图上，两只水鸭子生生被分开了。
“娘耶！”瘦子痛呼了一声。
这时胖跟班连滚带爬，贴着地板逃开了，哪里还敢上来？那绿袍官儿许大人，此时站到了十几步开外，一面骂一面盯着洪公子，一副随时准备调头要跑的姿势。
“瞧你那怂样！”洪公子指着绿袍官儿回骂，刚作势要追两步，那许大人马上转头就跑。
“给老子等着！等着！”许大人不忘回头大声喊了一声。
一番折腾，楼上已是乱得一团，鸨儿站在那里直跺脚，一面抹眼泪，一面急得甩手帕。再看那墙边没吭声的杜姑娘时，一介弱女子没什么怯意，脸上反倒带着隐隐的快意，显然对那许大人怨恨不浅。
洪公子摸出一颗白银，扔在书案上，“损坏的东西，我赔。”
“可不是钱的事儿！”鸨儿神色焦急，“洪公子有大麻烦啦！老身也不知如何脱干系……”
“哦？”洪公子看着她。
鸨儿道：“许大人虽只是个教坊司大使，官是当得不大，可他这样的人能当上官，走的是太常寺卿黄大人的路子！黄大人的夫人，不是姓许？公子年轻，真是什么都不会琢磨。”
“黄子澄？”洪公子道。
鸨儿道：“只消是略懂官场的人，谁不知黄大人正是御前红人，一二般人谁惹得起？”她继续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不料洪公子嘴里只吐出两个字：“呵呵。”
鸨儿一惊一乍，忽然又压低声音道：“老身奉劝洪公子，别瞎耽搁了，赶紧走！”
洪公子却完全没有马上走的意思，转头看杜千蕊道：“此前那狗官便欺凌杜姑娘，今日受了气，我一走，恐怕得把气撒杜姑娘身上。你跟我走。”
杜千蕊神色复杂，道：“奴家有教坊司名籍，哪能这么就走？”她顿了一下，又道，“妈妈（鸨儿）说得对，眼下，洪公子先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奴家瞧公子这般年纪，出手阔绰，也非怕事之人，定有些家势，回去找父母长辈，或许有法。若再耽误，等姓许的有时间安排，公子失之时机，情急之下如何应付？”
“怕个甚，跟我走便是！”洪公子不由分手，拉住杜千蕊就走。
杜千蕊挣扎几番，皱眉道，“洪公子，别管奴家，你自个走罢！走！”
鸨儿也忙用身体拦住去路，急道：“洪公子带走她有甚么用，回去告诉令尊领了个伎女来家？您先顾着自己是正事。”
洪公子盯住鸨儿：“你敢拦我？”
他推开鸨儿，夺路便走。鸨儿也没强留，在身后对杜千蕊喊道：“不行就早点回来！”
二人出得富乐院，坐在路边茶摊上的一个人便立刻站起身来，默默着跟着他们。杜千蕊回头看了一眼，但见那人看起来已到中年，长得魁梧，脸有棱角，嘴上的胡须像沾的一般整齐。
这时洪公子的声音道：“闹市之中，我不便抓着你，现在放开你的手，你跟着我。杜姑娘且安心，这点事我有法子。如何？”
杜千蕊再度回头看了一眼富乐院，虽面有疑惑，却也点了头。洪公子便放开了她的手。
默默走过长街，杜千蕊忽然忍不住轻声道：“洪……红，红者朱也。公子难道……”
……
……

第二章 想再听弹奏
三人上得一辆毡篷驴车，在前边赶驴车的，便是那跟着洪公子的魁梧汉子。
刚上得车来，赶车汉子便开口道：“洪公子，有人盯着咱们哩。”
“不必理他。”洪公子道。
一问一答罢后，便沉默下来。空气中仿若只剩车轱辘“叽咕叽咕”的木头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杜千蕊轻声问道：“奴家优伶贱籍之人，洪公子何苦为我出头，惹些烦恼？”
洪公子干笑道：“我若坐视不管，让杜姑娘伤了手指，以后还怎么听你弹琵琶？”
杜千蕊愕然，转而脸上微微泛出一丝红晕。
洪公子又顺着话问道：“那教坊司的官，怎么与杜姑娘过意不去，竟用如此阴狠毒刑？”
杜千蕊犹豫片刻，说道：“奴家进富乐院，便是拜他所赐。
当年我家那边税赋尤重，青黄不支时，父兄找当地大户许家，借了些钱。不料他们趁机占我家良田，压低价格强行买卖。
家兄找他理论，竟被打死！当地知县素与之交好，竟罗列假证，判家兄私通江洋匪盗、罪有应得，又将男丁流放，女子送教坊司！”
洪公子听得，脸上笑容全无，不动声色提醒她道：“话不能乱说，所言当真？”
杜千蕊道：“本来不愿再提，骗公子作甚？奴家几经辗转，不久前才进富乐院，不想又遇到了那姓许的做教坊司大使。
教坊司官员要来坐班收钱，闲来无事便对姑娘们动手动脚。奴家在教坊司学艺，被安置到富乐院时日不长，本来就不是娼，不管接客；况且那许大使害我家破人亡，奴家自然不允。他恼羞成怒，便找多般借口，叫奴家好受……”
正在这时，驴车忽然急停！
赶车人道：“公子，路堵了。”
洪公子看了一眼杜千蕊：“在车上坐着别动。”
他与赶车汉子跳下车来，便见前面至少几十号人，手持棍棒迎面而来。洪公子回头看时，巷子深处，后面也隐隐有人。
此地正在一条长巷之中，两边是砖墙土墙，一堵巷口，便是无路可去！
“嘎吱！”一道对着巷子的门被急急忙忙地关上了。汹汹人群中，那许大使的声音喊道：“抓住那竖子，往死里打！替他亲爹，教他谦逊做人！”
洪公子听罢，更是怒火中烧！
当是时，已无道理可讲、更无废话对骂，一群汉子手持棍棒，立刻汹涌而上，争先恐后奔跑起来。
这边赶车汉子立刻跳到前面，以身体挡在洪公子面前。不料洪公子不退反进，怒吼一声，猛地冲了上去！他赤手空拳，但冲刺速度非常之快，迅猛气势叫前面的暴徒也有些惊骇。
“砰！”洪公子借着速度，身体侧倾，肩膀撞到了一个汉子胸口，那汉子立刻大叫一声，连退带飞撞到几个人怀里。
众人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有的已经挥起棍棒，瞅着来势想下手……毕竟双拳难敌众手，只要冲进了人堆，饶是个猛汉，大伙儿也总觉得能从侧面、后面打倒他！
不料洪公子撞人之后根本不停，眨眼工夫，连跑带跳，竟然硬从人群间直穿而过！其间乱哄哄的人群里，传来几声痛叫。
刹那时，洪公子脚下如有簧片，人已弹跳起来，一拳从空中直击许大使面门！
那许大使坐镇中军，并没亲自上前，前面有几十号人挡着，电花火石间、哪里料得自己会有危险？一时还没想着跑，弹指之间只愣在那里，唯有双眼瞪得溜圆，脸色也瞬时如同死灰。
“草、你、娘！”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吼，伴着劲风拳头一起呼啸而去！
“砰”地一声，许大使的身体直接移位，地上的旧石板青苔上划出两道脚印，整个人撞到砖墙墙边上，方止。那围墙后面正有一只白母鸡受了惊吓，忽然便“蝈蝈”散着翅膀，惊飞而起，鸡毛飘到空中。
许大使一声哼哼也没有，身体软软地贴着墙边滑下去，后面的砖墙棱角留下一道血痕。
整条巷子突然之间安静了几分，仿佛雷鸣之后的寂寥。
只剩墙内的母鸡不服，犹自“咯咯咯、蝈”地叫骂。许大使七窍流血，慢慢流淌出来，一片白鸡毛从空中飘下来，被他脸上殷红的血粘住，仿佛贴在面门上的纸钱。
洪公子收住拳脚，转过身来，怒气腾腾地直视众人，又盯着最前面那个人、瞪了一眼，虎目中如同有一道光射过去！
好几个人竟然马上向后退，被盯的那个人的双腿抖了起来，手里的木棍不自觉“啪”地落到石板上。不知是谁先跑的，继而一大群人四散飞奔，作鸟兽散。
“洪公子，出人命了？”驴车里的杜千蕊探出头来，看着坐在墙边一动不动的许大使。她的脸色发白，目光又十分复杂，忧惧的表情，让面部也有点扭曲。
洪公子见人已经死掉，也愣在了那里，伸手看自己的拳头面有诧异。
赶车的魁梧汉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道：“奴婢劝诫不及、保护不周，罪该万死……”
洪公子道：“王贵，你别怕。”
三人丢下许大使，复乘驴车长扬而去。
他们沿秦淮河西岸南下，至皇城以南，但未过秦淮河，在一座院落前停下。宅邸并不算大，门外却有一队甲兵守卫！
看门的人识得洪公子，忙打开角门，躬身让于门旁。进得大门，里面是一排倒罩房，洪公子并不再往里走，就近走进一间倒罩房内，在一张竹榻上坐下来。
王贵和杜千蕊都站在旁边，见洪公子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一言不发，他们都不敢吭声。毕竟出了人命，事情似乎并不会那么简单了。
良久，洪公子开口道：“看样子，这事儿还不能如此了结。”
“是，那是。”王贵忙附和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吵闹哭喊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王贵脱口道：“真快，怕是苦主找上门啦！”
洪公子也站起身来踱几步，随口道，“那许大使带了一帮人，打架不行，总能尾随充作耳目。”
王贵抱拳道：“奴婢去门边瞧瞧，回来禀报。”
院门口，看门的门子正将角门开了一个缝，悄悄往外探视。王贵也赶紧凑过去看。
只见门外已经堵了一群人，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放在门前！两个妇人跪伏在尸体旁，正在奥啕大哭！旁边又有孩童，被吓得也仰头直哭，场面十分凄惨混乱。
那尸体不用说，当然是被洪公子一拳打死的许大使！周围那群人，多半就是许大使的家眷和奴仆了。
而这场面对路人显然十分稀奇好看，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人群便越聚越多。
……闹了许久，便见街头有一队甲兵开路，后面一个红袍官员骑着马，带着属下、衙役等一干人，向这边过来了。
红袍官旁边还跟着个老妇，一边拿手绢抹着眼泪，一边哽咽道：“周大人，您可一定要为咱们家做主啊！”
官员大义凛然，正色道：“此等恶劣之事，发生在天子脚下，本官决不轻饶！老夫人放心，人命关天，本官定会为你做主，严惩凶犯，不负黄大人嘱咐。”
老妇听罢点头道：“原来信儿带到了的。”
官员似乎没有听见刚才那句话，只顾愤愤道：“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死朝廷命官。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这时有个布衣随从禀报道：“禀堂尊，到地方了，就是这里！”
“好！”官员将马鞭丢到随从手里，待人稳住马头，他便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昂首挺胸，双手整了整乌纱帽，“哼”地冷着脸，向那门口望去。
“咦？”官员一眼便看到了在门口已经站成一排的甲兵，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关键是，那些甲兵手里的兵器，对着外面的！
红袍官儿问左右道：“门口的兵，谁派的？”
有穿青袍的随从抱拳道：“回堂尊，咱们衙门之前没派过人。”
“叫人去问！”红袍官儿走到门前，下令道。
就在这时，宅邸的大门开了！一个年轻壮汉走了出来，红袍官儿抬头细看了一番。一会儿便有随从俯首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红袍官儿的脸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后，走上前，竟然抱拳弯腰，道：“下官拜见高阳郡王……”
“你们啥事？”年轻汉子问道。
“没事……没事……”红袍官儿答，又抱拳道，“下官叨扰了，告辞！”
身边的老妇顿时愣在那里，微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失态拽住官儿，“周大人，怎么突然变了？”
红袍官儿不答，先离开门口，转头怒视随从道，“怎么办的差事，出了这等纰漏！”
老妇急忙跟了上来，官儿低声道：“夫人见谅，皇帝家里的人，怎轮得上本官来管？”
原来犯人命的年轻人，竟是燕王朱棣的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刚到的官儿似乎马上意识到，他趟了一坑淤泥，不立刻先抽身再说，更待何时？

第三章 岂能算了
刘刚不久前穿越到明朝，发现自己变成了朱棣的次子朱高煦，一开始他是拒绝相信的。不过最后也只能相信，毕竟随着时间推移，没有别的解释。
前世他不过是个小民，一向为人低调、谨小慎微。
他爹拿出一辈子积蓄为他买了套房子，不料那楼盘竟然烂尾，更玄幻的是一房多售，房子被开发商接连卖过三次！老爹气急攻心病故。
之后他机缘巧合沾上赌博……后来就玩完了，发现自己变成了朱高煦。
前世的巨大打击，给他留下了心结，所以在许大使的事儿上，难免情绪太冲动了。
……外面上演的苦情戏尚未结束，哭声和喧闹隔墙仍闻。
府里也不消停，正在喋喋不休的大胖子，是朱高煦的大哥、燕王的世子朱高炽。
“大舅前几天才说你成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那天你不在屋里，倒是为兄来挨骂。二弟可知道，俺替你说了多少好话啊！好，现在又闹出这一出……”世子唉声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世子口中的大舅，便是开国大将徐达的长子徐辉祖，也就是三兄弟的亲妈的大哥。
因为世子实在太胖，不是一般的胖，足弓的问题也很大，所以现在是坐着的，他的身体没动弹，嘴却是一直在动。旁边还站着个十五六岁有点文弱的少年，是三弟朱高燧。
三个兄弟是一个爹妈所生，长得却各不相同，特别是身材。
世子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京师不比北平，二弟一定得收敛啊！俺们进京为悼念皇祖爷爷，二弟这般行事，岂不授人话柄……”
高燧却劝道：“大哥也不能太责怪二哥，刚才二哥所言，那教坊司许大使本来就该死。”高燧越说越愤慨，“打死便打死了，正好替咱们朱家的百姓除了个祸害！便是弟弟在场，也会如二哥一般干，难不成圣上会为了个小官，就拿自家兄弟动手？”
世子瞪了高燧一眼，又看了两眼门窗，沉声道：“几个皇叔已被削藩，眼下风声多紧！俺们兄弟三人身在京师，尔等还不明白处境么？二弟倒好，为了个贱籍歌妓，便将朝廷命官打死！你心里想些啥，啊？”
闯祸的朱高煦半天没吭声，光是在听兄弟说。他低头神情怪异地打量自己的拳头，似乎难以置信，总算开口道：“大哥息怒，当时我确实只想教训他一顿，赤手空拳，也没想把人打死，哪晓得那许大使如此不经打……”
高燧笑道：“二哥自个的力气斤两，怎会不知？能拿脑袋硬吃二哥一拳的人，怕是不多！”
朱高煦又低声道：“事儿不出是出了……咱们就这么留在南京，似乎成了人质，而处境到了何等地步，这回不趁早瞧清楚了？”
世子愣了一下，“如何瞧？”
朱高煦不答。
世子若有所思，接着又摇头：“为兄知道你啥意思，可你干的事，哪有如此轻巧，小心行得万年船呐。”
朱高煦侧目听外面隐隐传来的喧闹，道，“大哥凡事求稳，那我出去一趟，再做件小事。”
“你又要作甚？”世子皱眉瞪他，“稍安勿躁！事到如今，乱动不如不动。”
朱高煦道：“大哥安心，死者本身就有问题，内情捅出去得越多、水越浑。若那黄子澄想借题发挥，题却变得更复杂了。”
世子沉吟片刻，沉吟道：“似乎有点道理。”
高燧拍着胸脯道：“二哥，我和你去！”
高燧长得有点单薄，依旧不乏年少冲动的劲儿。不过在记忆里，高燧儿时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朱高煦道：“三弟去了也帮不上忙，好意哥哥心领了。”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全是围观众，先来的不愿走，后来的又加入围观行列。皇城脚下这么闹事，显然十分不像话，可附近的官铺、衙门谁也不管。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把十分宽敞的大路堵得水泄不通，闹哄哄一片。
门口的甲兵只顾守卫府邸，只要不冲大门，他们完全没动弹的意思。
更有大胆者，不满足只看一具死尸和哭丧，挤上来探头问当事人：“怎么出人命的？”
跪在死尸前的妇人哽咽道：“就是这家的人，将官人活活打死，哇……”
“惨啊，惨！”问话的人摇头叹息，一副深表遗憾同情的样子，不过私下应该稀奇欢喜多一点，毕竟看戏还要钱。那人表态之后，又好心出主意道：“怎么不报官？”
妇人哭道：“报了没用，据说是北平来的王爷……”
“哦！”那人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正道这时，角门开处，朱高煦的脚还没跨出门，声音已大声传出来，“打人的是王爷，苦主又岂是等闲？”
居然还有隐情？这热闹越来越精彩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循着声音投过来，迫不及待地等着下文，更有人起哄道：“快说说，让大伙儿给评理！”“为甚说苦主亦非等闲？”反正围观者不嫌事多。
尸体旁的老妇悲怒交加，指着门里骂道：“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将人活活打死，群情激奋！人命关天，不给个交待能罢了？”
朱高煦走出门来，站在台阶上向众人抱拳道：“这位苦主许大使死了，尔等在此要公道。当年他在家乡吞并良田，害得百姓家破人亡，那些苦主又向谁要公道？”
老妇道：“老身之子尸骨未寒，你休得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有一辆马车靠在了街边，朱高煦站在台阶上、对着街面，很容易就看见了，马车前后有好些随从跟着，还有骑马的随从，看起来坐车的是个有身份的人。
没一会儿那边有个人走过来，在老妇身边附耳说了什么。老妇转身看向那马车，便丢下朱高煦，向那边过去了。
朱高煦见状，大声道：“许大使贪赃枉法，靠的是哪位达官显贵，是不是要我当众与大伙儿理论？”
围观众一阵起哄，门前愈发吵闹。
老妇被叫走后，再也没回来。然后又来了几个人，催促着那些人把尸体抬走。堵门口半天的那些人真的不闹了！
朱高煦也不再言语，目光注意着刚来的那辆马车，车上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苦主的家眷陆续散去，只剩下围观的一些人久久未走，或意犹未尽，或正在听议论的人谈着隐情。朱高煦也只好返身回府，叫人关上角门。
此前应天府的官员来过，依旧没能制止抬尸闹事的人；眼下这个人不露面就把烂摊子收了，到底是谁？朱高煦猜测是黄子澄，似乎只有黄子澄，才在许家人跟前有那么大的面子。
这个黄子澄今天虽叫人偃旗息鼓，但朱高煦觉得，他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的。

第四章 黄大人的烦恼
黄子澄回来后，靠坐在衙署里一张藤椅上，清癯的面孔下边长着一撮山羊胡，他一边把玩着山羊胡，一边侧目向窗外。似乎在倾听树上的鸟叫，又好似在思量着什么。
他的神态沉静，毕竟已是年近五旬的人。这么多年科场、官场熬下来，黄子澄达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过程耗费了太多光阴。
此时恍然转身，看待家里的美妾、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也没了多少滋味……不过，想到妻妾、儿女对自己的感恩敬重，想到亲朋好友的逢迎讨好，黄子澄沉着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生机。
之前在家里的光景，在黄子澄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夫人眼巴巴地仰视他，他就说了一句“老夫自有分寸”，夫人便露出了信任和欣然的表情。
琐碎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黄子澄却不再淡定，反而露出些许犹豫之色，眉头也微微一皱。
黄子澄甚至离开藤椅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可找到黄大人了。皇爷在奉天门，刚瞧见黄大人上的奏章，便差遣奴婢过来找您。您快去皇爷那儿面圣罢！”
黄子澄听罢道：“老夫这便觐见。”他说罢向官宦抱拳道，“有劳公公啦。”
“哎哟，咱家可不敢，不敢。”宦官脸上露出了笑容。
黄子澄不动声色问道，“圣上身边有哪些人？”
宦官马上答道：“兵部齐尚书（齐泰）、驸马爷王都督（王宁）都在。”
“没了？”黄子澄道。
“没了。”宦官点点头。
黄子澄从衙署出来，很快上了皇城御道。刚才的思绪被宦官打断，眼看就要面圣了，黄子澄可不能心里没个定数，这样就稀里糊涂地去见皇帝。
只能趁走路的光景，尽快理清楚头绪！
许家那个做教坊司大使的人死了，黄子澄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能不能在亲戚面前维护自己的颜面。
燕王次子打死一个从九品官员，不可能偿命，更何况在这种削藩风头上，燕王正手握十万重兵！
要从轻发落，进言皇帝责骂惩罚王子本人？黄子澄还有一个选择：王子犯法，拿身边人问罪。
如果怪罪朱高煦本人，仅仅只能责罚，黄子澄在亲朋好友面前，会显得无力；罪在别人身上，则可以命抵命！相比之下，后者人头一滚十分解气，自然更好交待。
……春夏之交，白日渐渐变长。酉时快到了，太阳还没下城楼、市井依旧熙攘，不过城门会按时关闭。
这时世子府的围观众也已散得差不多了。王贵回来禀报朱高煦，已照吩咐买好马匹。因为府上没有能骑的马，需要时，得现行购置。
朱高煦正松散地靠坐在刚才那张太师椅上，听罢禀报，随口回应道：“我知道了。”
王贵躬身一拜，侍立在旁。朱高煦又思量了一阵，说道：“这事儿千头万绪，牵扯不少。今日城门快关了，出城已来不及。你便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先回北平。”
王贵小心问道：“王爷会有麻烦？”
“我自有计较。”朱高煦道。
王贵见状，上前一步，好似想要告退，朱高煦又抬起手沉吟道：“杜千蕊……”
“请王爷示下。”王贵忙道。
不料朱高煦好一会儿没吭声。
那富乐院的歌妓，是朱高煦去见好友时的幌子，刚认识不久的人。她说的一切，都只是一面之词。何况朱高煦对京师着实感到陌生，并不能完全确定那女子的底细。
朱高煦并非不想帮她帮到底，只是人在不太熟悉的环境里，防备心总是要多几分。
这时朱高煦抬起头，道：“你出去叫杜千蕊端盏茶水进来。”
“是，奴婢告退。”王贵道。
过了好一会儿，杜氏端着一杯沏好的茶走进来了，她一边悄悄地瞧朱高煦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几案上，生怕弄出了一点声音。
朱高煦见状，便随意地开口道：“杜姑娘便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消这样的。”
不料杜千蕊很快接过话，声音轻又利索，“奴家可是敬重王爷的品行哩。”
朱高煦脸上带着些许微笑，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朱高煦愿意关注她的眼神，似乎鼓舞了杜千蕊。见朱高煦有兴趣，她便接着说：“在富乐院见面时，奴家见过不少纨绔少年，平素为所欲为，惹出事儿就回家找爹娘。那时对王爷识而不知，却以为王爷也和那些人一般，哪知王爷年纪轻轻便有勇有谋，一身浩然正气。”
尽管也是逢迎，但杜千蕊的心思挺灵巧。或许在她看来，一个出身就是王的人，并不喜欢别人逢迎他的身份。
不过夸到浩然正义，朱高煦觉得有点扯了，前世他自己就经常受到不公平对待，哪有什么善恶分明的执念？
此时光线已渐渐黯淡，只要太阳一下山，天色就黑得很快。
朱高煦不动声色问道：“杜姑娘说的是官话，但你不是直隶人罢？”
杜千蕊答道：“奴家是江西饶州府人士。”
朱高煦想问她更具体的地方，但想想在南京无人手，连王贵也要先跑路了，现在问来也无用。
他沉吟稍许，便听得杜千蕊喃喃道：“离家如许多年，如今一提到家乡，想到的，却总是那小小的山茱萸……”
“山茱萸？”朱高煦道，“是那种长了许多小小红果子的矮树？”
“是哩。”杜千蕊脸上露出微微的惊喜，似乎宗室贵族就应该什么也不懂。
不过现在的朱高煦，对这些玩意知道不少。别说常见的山茱萸，就是很多稀奇的植物也懂，前世他便喜欢种各种花花草草。
二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了几句话，外面的光线更黯淡了，所有的物什都朦朦胧胧。或许当视觉模糊时，更能激发想象。小小的茱萸，就让朱高煦又回忆起了许多旧事，循着那光阴，记得前世老家的院子里似乎也种过这种观赏植物。
他微微感受到放松下来了，又有些如沧海桑田般的时光感叹。
杜千蕊又轻声道：“当初在家里，农闲时成天就坐在窗边学女红，心就盼着，能有一间窗户大点的房屋。没那般闷，眼睛也不会那般累。”
说罢看了朱高煦一眼，见他十分有兴趣的样子，似乎想听她说话，便又苦笑道：“如此长到十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村头的溪边。天儿热的时候收稻子，脸脖胳膊上被叶尖儿割伤，又痒又痛，那稻子里的细毛灰弄得满身都是，腻在汗里好难受，像是衣服里有许多虱子……彼时奴家又盼着，若是有个人来把奴家带走、从村子里逃走，哪怕是个货郎……”
说话间让她沉浸在往事中，“可不敢说出来，不然人们会觉得我好吃懒做拈轻怕重。王爷也会这么看罢？”
朱高煦摇摇头：“世人的看法，会因身份处境不同而变化。我这样的人，哪在意那些？不过你那时的想法，确是有些稚嫩，货郎恐怕无法帮你。”
杜千蕊大胆地抬起头，看着他道：“奴家想说的是，王爷不是货郎，却带奴家走了。”
朱高煦听罢不禁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这时杜千蕊也大胆地抬起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顿时四目短暂相对，只一刹那，她的目光闪烁，马上挪开了。她那微妙的眼神，仿佛那难以捕捉的情绪，鼓起了勇气、又矛盾地夹杂着自卑……
朱高煦一时间莫名有些动容，虽男女有别、古今有差，但他何曾没有经历过那种软弱无奈的日子？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沉下心判断，杜千蕊的话里有太多细节，不像是假的；更何况那细致的情绪和动机，若这也是作戏，那她简直堪称影后。
沉默稍许，朱高煦故作淡然道：“杜姑娘，我不是货郎，恐怕也不能带你走。”
杜千蕊顿时满脸失望忧惧，她显然有些头脑，很明白牵连朝廷命官的命案，不会有好果子吃。
朱高煦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因为我们兄弟还不能离开京师，你只能和王贵一起走。明早就走，杜姑娘可觉得仓促？”
杜千蕊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道，“奴家不觉得仓促。得罪权贵，又出人命，奴家自觉脱不了干系，怕不能善罢，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替奴家安排。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朱高煦摆摆手：“不必了。我既然干了这事儿，要干就干到底，不然当初我为啥要管？”
杜千蕊将眼睛微微抬起，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问道：“王爷不会有事？”
朱高煦心头闪过一丝忧虑，马上便微笑道：“我是太祖之孙，打死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不会就要我偿命吧？”
“那就好，那就好。”杜千蕊点头道。
朱高煦轻轻挥了挥手。
杜千蕊忙作了个万福，“奴家告退。”
朱高煦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屋里的光线已暗下来，他仿佛坐在阴影里。

第五章 君影草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朱高煦就起来了。府邸中十分安静，笼罩着白雾，未灭的灯笼忽明忽暗，显得十分幽冷。
他在一间厢房外碰见了杜千蕊。她手里拧着个碎花布包裹，慌忙走上前半蹲作礼，“没想王爷这么早就起来了，奴家问王爷安好。”
“王贵呢？”朱高煦回顾左右。
杜千蕊道：“王公公住外面倒罩房，叫奴家今早拾掇好、便过去找他，奴家准备这就去哩。”
于是二人沿走廊往外走，出得一道门厅，走到了倒罩房排头。这时，忽然从马厩后面传来窃窃私语。朱高煦不禁转身，不动声色走到墙角处，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离得近了，便听到一个声音低声道：“你知道湘王的事儿了罢？举家自焚死啦！”
“何至于？”另一个声音道。
“有人说是朝廷削藩逼的，俺看未必，藩王们心气儿高，一下子受屈于刀笔吏，哪受得了？”
“说得不错，看这边高阳郡王跋扈的劲儿，一言不合便将朝廷命官活活打死！”
“不仗着燕王，这高阳郡王还能嚣张几日？嘿嘿……”
朱高煦不动声色走了出去。那俩人转头一看，脸色顿时如同死灰，愣在那里如木鸡一般，只有双腿在剧烈地颤动。
其中一个率先“扑通”跪倒在地：“王爷饶命！”
另一个也赶紧伏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不住讨饶。
朱高煦冷道：“造谣是非，离间君臣，你们是不是活够了？”
“不敢了，小的不敢……”二人脸色已是纸白。
朱高煦挥手道：“滚！”
一旁的杜千蕊看得，面露意外之色……大概在她看来，这个动不动就把人打死的王爷，怎就轻易放过了那俩奴仆？
他们继续向前走，朱高煦回头看了杜千蕊一眼，“这宅子属于燕王府的产业，不过平常宅子里没什么人。咱们兄弟来京师后，朝廷‘好心’派了些人过来照料，此时府上大多并不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与他们计较，没任何用处。”
杜千蕊忙道：“王爷宽宏大量，叫人敬佩。”
朱高煦摇头不语。
他这时看到了几束白花，开在墙角的芭蕉树下。定睛细看，原来是铃兰……在后世是很常见的观赏植物，但在眼下却着实非常稀罕。古代似乎叫君影草，北方深山里的植物。燕王府的人大多是北方人，也不知谁弄到这院子里栽种的。
他忽生灵感，用煞有深意的语气道：“杜姑娘看到那角落里的小花了么？君影草，花开得小，难被人注意，又喜在阴暗之处，却全身都有毒！”
杜千蕊果然听得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便见着了王贵，朱高煦嘱咐两句，目送他们出门。他们在这个时辰走，等城门一开，就能马上出城了。
朱高煦猜测，若黄子澄对那事儿不愿善罢甘休，最好的办法是告御状。
能惩罚藩王的人，在京师大概也只有皇帝了。王子犯法，是不会和庶民同罪的；惩罚王子的法子之一，是拿他身边的人开刀。
……两个时辰后，朱高煦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四舅徐增寿上门，骂完朱高煦已近午饭时辰，饭桌上徐增寿透露了这个消息。
徐增寿是朱高煦等的长辈，不过年纪也就二十几岁。他穿着花花绿绿的团花锦袍，不仅显年轻，更显轻浮。
离开饭桌后，徐增寿便一屁股坐到一把太师椅上。
三个丫鬟躬身走到他面前，一个捧着木盘，一个端着碗白水，另外一个端着茶。徐增寿娴熟地端起白瓷碗，喝了一口白水，仰起头“咕咕”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十分夸张的声音，然后吐进铜盆里；再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抚弄着水面。
朱高煦顿时看向对面，与世子等人面面相觑。
世子挥了挥手，将丫鬟们赶出厅堂。
徐增寿大模大样做完琐碎之事，语气也缓和了，并不再骂骂咧咧，开口说道：“高煦，俺听闻这件事，大抵是因一个富乐院的伎女而生事？俺听了来龙去脉，你是不占理的。那许大使为筹备宴会，到富乐院挑选乐伎，与你争执，便被打伤；接着在路上遇见，又与你理论，竟被活活打死……当然那只是别人的说法，舅舅想听你怎么说。”
这时世子和高燧也侧目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沉吟片刻，找到了矛盾的重点，并不是为了争一个歌妓，要说的地方当然也不是在富乐院。于是他便把许大使如何勾结地方官草芥人命，如何害得杜氏沦为歌妓，大致说了一遍。
徐增寿吃饭的时候，举止是比较粗俗的。但是徐增寿很快又展现了他的优点，愿意耐心听人说话。
听罢，徐增寿沉吟不已，或在思考这件事的黑白对错。
朱高煦又道：“我去过富乐院两三次，没干别的，只请那杜姑娘唱曲。她说话也好听，抑扬顿挫、高低婉转，可谁又知道，她是饱经冤屈之人？”
徐增寿看了朱高煦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不管内有多少曲折，也只是个歌妓，高煦犯不着如此。”他顿了顿又道，“方才你说的那个官儿，如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到时候上书或与圣上说，就不要提了，明白么？”
朱高煦是十分领情的，当下便答道：“愿听四舅教诲。”
徐增寿点点头道：“说那些没有用，圣上只认你打死了人，哪有心思听那么多市井乡野的是非曲折，你只管认错就行……”
话音刚落，一个奴仆跑到了门口，弯腰说：“禀报世子，魏国公登门！奴婢们不敢阻拦，已经迎进来啦！”
魏国公就是大舅徐辉祖、徐达的长子，袭爵魏国公。
听到这里，四舅徐增寿脸上的表情瞬间十分丰富。世子马上起身道：“快扶俺，去迎接大舅。”
徐增寿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后门，道，“俺先走了。”
世子等人愕然，又听得徐增寿道，“俺不用送，繁文缛节都免掉。你们去接人……俺来过的事，不必再提。”说罢拔腿就走。
朱高煦和高燧只得一起搀扶着大哥，选择去迎接大舅徐辉祖。
世子嘀咕道：“在俺们面前，舅舅也不以身作则，竟连他自己的大哥也不见。”
高燧悄悄说道：“长兄不是不知道，两位舅舅并非一个娘生的……咱们三兄弟可是一个娘。”
朱高煦听罢若有所思，世子狠狠瞪了高燧一眼。
不一会儿，他们便见到了徐祖辉。难怪奴仆门子不敢阻拦……徐祖辉满脸怒容，红着一张脸，十分可怖！而且他的身材十分魁梧，面阔方正，眉间严肃的竖纹仿佛是道理和道德的化身！正是叫人又敬又畏，才能让人无法顶撞。
“你这个不肖子！”徐祖辉一眼瞅见朱高煦，怒气更甚，挥手便撩起灰布袍袖，竟要冲将过来动手！
就在这时，世子声音哽咽道：“俺二弟年少不知事，都怪做哥哥的没有管好，首罪者……”他又伸手拽住朱高煦的衣襟，沉声说道，“还不快给舅舅认错！”
朱高煦没吭声。
徐祖辉转头一看，指着跟在身边文人模样的老头道：“把革带取下来！”
朱高煦见状愕然，心说难道要用皮带抽我？！
世子哀声求情道：“舅舅使不得，念在二弟无知，请饶他一回。若要打，就请先打俺，俺便是皮开肉绽，亦是甘愿！”
那解革带的老头也扶住徐辉祖劝道：“公请息怒，可别气着了。”
徐辉祖回过头来，指着朱高煦，道：“俺看你是无法无天了，啊？”
朱高煦硬着头皮道：“我自知有错，舅舅要打要骂，亦是应当。”
徐辉祖听罢又长叹一气，捂着胸口，一脸难过地骂道：“若非看在你娘的份上，俺才懒得管你！”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打你骂你，也是为你好！朱高煦还能有半点反抗的理由？
“世子何不快迎魏国公进屋，喝口水顺气？”老头急道。
世子招呼两个兄弟，一起扶着徐辉祖进上房。
到了屋里，徐辉祖继续站在道德的高度，对朱高煦一通训斥。朱高煦不管对错，没有一句顶撞，只管硬着头皮听着。
不知听了多少句狗血淋头的骂言，朱高煦忽然发现了王贵，王贵正在门外来回走，时不时伸颈往里看。
朱高煦心下咯噔一声：王贵和杜千蕊不是应该早就出城了吗？
本来徐辉祖那些道德大论就极没意思，这下朱高煦连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心里只琢磨王贵怎么还在南京。
又熬了一会儿，有丫鬟进来添茶。朱高煦走过去，拿过茶壶，亲手给徐辉祖倒茶，趁机道：“舅舅且消消气，我暂去更衣，容后就来。”
徐辉祖这时微微侧目，也发现了外面踱步急促的人。看样子借口已被徐辉祖识破了。
朱高煦顾不得许多，从房里走出来，看了王贵一眼，便走在前面。王贵也赶紧跟了上来。

第六章 另有高见
朱高煦引王贵进附近的书房，不及询问，王贵便急道：“奴婢一切都照王爷的吩咐，昨日买了马没牵回府，今早赶在开城门前，就去牵马赶往金川门。可到地儿一看，境况已是不对！城门口有人拿着画像，只查出去的人，不查进门的人……奴婢赶紧换城门，一连走了四门，都出不去！”
“这么快？还没人说怎么处置那事儿，就查上了？”朱高煦有点意外。
王贵一脸不知所措的惊惧。
朱高煦皱眉沉吟片刻，道：“我在富乐院见的人，你还记得？”
王贵忙鸡啄米地点头：“名叫王贞亮，他的父亲乃驸马爷王宁、母亲乃怀庆公主！”
朱高煦“嗯”了一声，小声道：“王贞亮是我表兄，幼时的玩伴。旧时情谊还在，你们先去找他，让他权宜安顿。”
王贵顿时一脸感激：“王爷为了奴婢，如此大费周章，叫奴婢……”
朱高煦制止他道：“不必说那些，你鞍前马后在我身边，又没做错什么，我岂能坐视不顾？”他顿了顿，又冷笑道，“那事儿有点意外，但既然干了，就要干到底！我岂是轻易服软认输之人？”
朱高煦说罢伸出手来，王贵立刻跑到桌案上，选了一枝用过的毛笔，在舌尖上舔几下，双手搁到朱高煦手里，然后又摆下纸。朱高煦三下五除二写了两行字，下笔处竟是十分讲究的行草，全不似武夫所写。
“快走！”朱高煦催促道。
王贵急忙小心收了信纸，深深一鞠躬，“奴婢告辞。”
朱高煦随后也出了书房，在廊道上又遇见了三弟高燧。高燧急冲冲地喊道：“二哥如厕要那么久？宫里来人传旨了，二哥快来！”
朱高煦转头望了一眼王贵离开的方向，脸色不太好，一言不发与高燧去往前院。
及至院子里，一群人已然摆开了排场。大门洞开，有一队披甲执锐的甲兵，站在门厅那边，几个太监站在院子里，有些不耐烦地侧目等着朱高煦了。
待朱高煦等过来，中间的太监便仰首走上前，尖声道：“圣上口谕，高阳郡王接旨！”
朱高煦等四人与太监换了位置，让太监站在北面，然后几个人一起行跪礼。太监这才说道：“优伶杜氏挑拨离间，奴婢王贵有怂恿之罪，即刻着有司拿执下狱！责高煦，令毋再犯……钦此！”
“臣等接旨，谢恩！”世子等一起叩拜道。
大伙儿有板有眼地做完，场面立刻就变了，太监弯着腰带着笑脸道：“魏国公也在哩。”徐辉祖道：“俺也是刚听说外甥干的荒唐事，气不打一处来，过来责问他！”
这景象，就好像刚刚一本正经演完了一场戏、到了幕后就开始寒暄闲聊了一般。
太监看着朱高煦道：“高阳郡王，皇爷要拿的那两个人哩？”
朱高煦道：“不知跑哪去了，长兄见着了么？”
世子一脸愕然，“王贵一向是服侍二弟的奴婢，为兄如何知道？”
朱高煦沉住气，转头对太监道：“公公要不要搜查府上？”
太监沉吟片刻，摆手道：“那倒不必了，有司自会捉拿要犯。不过，若是那二人回府，得烦劳诸位禀报官府。”
就在这时，世子忽然跪伏在地，声音凝噎，泣不成声。
“……”朱高煦顿时一愣。
太监和朱高煦等忙一起上前扶住，太监道：“世子别怕，皇爷并没有要伤高阳郡王性命之意，便是拿不到罪犯，也不至于此。”
世子这才艰难地顺势爬起来，一脸忧愁道，“请公公回禀圣上，俺二弟懊悔不已，绝无窝藏钦犯之心，俺们兄弟三人皆感怀圣上宽容仁厚。”
太监立刻点头，答应道：“好的，好的。世子做兄长不易……哟！耽误时候了，奴婢不敢久留，还得回禀，留步留步。”
“送公公出门。”世子十分客气地拜道。
徐辉祖道：“天已不早，俺也走了，高煦好自为之。”说罢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直视朱高煦脸上。
“有大舅今日教诲，二弟一定不敢再松懈。”世子立刻帮着应答。
……这时，王贵带着杜千蕊已找到了王贞亮府上，递上朱高煦封好的书信。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王贞亮。一个奴仆很快赶车出来，急匆匆地带他们离开了府邸。
及近上元门，望得见幕府山了，他们在一个叫孝子巷的地方停下来。旧石板铺就的小街，两边主要是卖香烛纸钱、纸人灵房之类的铺子，隔一段路就有几个装满水的大瓦缸，以备救火之用。
其间有个不起眼的院子，是作为存放棉纱的仓库，王贵等二人就被送到了在这里。院子里就一对老夫妇守着仓库。
没过多久，朱高煦的“好友”王贞亮独自来了。
正待在房里的王贵和杜千蕊忙站了起来，正要执礼，王贞亮便伸手往下做了个手势：“俗礼免了。”
王贵仍弯着腰道：“拜见王佥事，奴婢家王爷没事罢？”
这边杜千蕊听到称呼，心里顿时有些诧异……她见过这个人，在富乐院两次与“洪公子”朱高煦见面，自称“王公子”。现在又见到，才知这王公子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而是个官。她忍不住进一步猜测，朱高煦与王公子在富乐院见面，恐怕不单单是喝酒听曲作乐。
“高阳郡王无妨。”王贞亮道，“不过你们俩，恐怕得躲上好一阵了。圣上震怒，金口玉言要拿你们问罪。”
王贵脸色苍白道：“奴婢竟闯了如此大祸……”
“高阳郡王心中有数的，这种事儿，很容易牵连身边的人。”王公子淡然道，“幸好高阳郡王有先见之明，又念你忠心，提前作了安排。”
王贵听到这里，竟然泣不成声。
王贞亮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言语依旧平静，“这阵子风头紧，你们就别出门。等些时日，瞧高阳郡王的意思，再作安排。”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送饭的老头姓李。”
王贵跪伏在地：“多谢王佥事搭救之恩！”
杜千蕊见状，也赶紧拜谢。
“起来罢，我不过受人所托。”王贞亮说罢，转身打开房门便走，没什么多余的话说。
二人送至房门口，目送他离开。
这时杜千蕊问王贵，“王公子是什么人？”
王贵犹豫稍许，便坦言道：“驸马爷的儿子。”王贵回顾四周，又道，“宫里赏赐皇亲国戚，免不了有丝绸棉纱，穿是穿不完的。咱家猜，他家在卖那些东西，圣眷大不如前了。”
杜千蕊不断点头。
王贵看了她一眼又道：“咱家与杜姑娘说句好心话，以后的生路只能靠王爷。你既无出身、又无靠山，出了这样的事儿，人不找你出气？别人一根小指头也碾死你！”
杜千蕊忙道：“多谢公公好言。”她神色阴晴不定，微妙变幻，又喃喃道：“若非王爷安排，我们恐怕再无天日。”
“杜姑娘明白就好。”王贵道。
……
徐辉祖和传旨的老太监一起离开了世子府。待礼送到大门口的人回去关上府门，徐辉祖回头瞧了一眼，马上问老太监：“吴公，这圣旨里的法子，是谁出的主意？”
太监想了想，俯首过来，小声道：“太常寺卿黄大人。”
徐辉祖跺了一脚，眉头的竖纹更深，用很重地语气叹道：“唉！”
太监见状，忙问道：“魏国公有甚不同的高见？”
徐辉祖不答，径直说道：“俺想觐见，当面与圣上说，吴公回宫回禀传旨的事儿，可否顺便通报一声？”
太监马上答道：“当然可以！魏国公想见圣上，咱家哪能不通报哩！”
徐辉祖遂与太监内侍一道，畅行无阻一路进了午门，在奉天门外就止步了，等着太监先进去通报。太监道：“圣上御门听政，现在应该还在里边。魏国公候在这里，等着消息。”
“有劳吴公。”徐辉祖站在这里，连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客气不少，声音低了几分。
在山水秀丽、四处可见亭台楼阁的南京城里，御道两侧却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空旷的大道和宏伟的殿宇，一派萧杀宏大的景象。饶是徐辉祖长得非常高大，站在托显皇权的宫城下，也显得十分渺小。
等了许久，便听见一声声重复的话从里面传出来，“宣，魏国公徐辉祖觐见！”“宣，魏国公徐辉祖觐见……”
明明有几万人的宫城，却充满了空寂的回音。
徐辉祖双手扶正帽子，拉扯了一下衣襟，阔步向御门走去。
他到了奉天门，既不敢左顾右盼，也不能抬头打量御案后的皇帝，先在门外行叩拜之礼。隐隐只看见里面两侧坐着几个文官，在案牍之后；上位的皇帝一身黄色的衣服。
里面传出了皇帝朱允炆的声音：“免礼，进来说话。”
或因朱允炆太年轻，音色不够厚重、细了一点，而且语速也较快……与萧杀宏大的皇城比起来，总感觉不甚搭调。不过徐辉祖也不敢马虎，小心持重地走了进去。
朱允炆的声音又道：“高阳郡王生事，朕听说魏国公对处罚有异议？”
徐辉祖弯着身体，眼睛是盯着地砖的，这时壮起胆轻轻侧首，瞅清楚坐在御门内办公的文官是谁，一看是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
他心下有点犹豫，但凭自己、想单独向皇帝密奏，似乎不太可能……又不能不回答皇帝的问话，当下便开口道：“回圣上，臣以为拿杜氏、王贵治罪，并无作用。何不趁此事，将燕王诸王子幽禁府中？”
“哦？”朱允炆发出一个声音。
徐辉祖硬着头皮道：“高阳郡王少年之时，便狡诈凶悍，太祖不喜。而今在京，骄悍之气仍不收敛，若再让他在京师随意游晃，指不定再惹出事来。
这次违法在先，只消禁足以示惩戒，合情合理。既能防其再犯，又能将燕王诸王子皆置于掌握之中，使其不能想方设法勾通内外……”
“有几分道理。”朱允炆沉吟道。
就在这时，不知黄子澄做了什么小动作，徐辉祖在余光里察觉到，皇帝似乎转头看了一眼殿侧。
稍作停顿，朱允炆的口气一变：“不过，朕已然下旨，不可儿戏。况高炽、高煦、高燧来京，是为皇祖爷爷祭日，朕为何要找由头幽禁他们？”
徐辉祖听罢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朝廷削藩，迟早是要对付燕王的……这事儿虽说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但朝廷并未公开承认；与燕王的书信来往，也保持着和睦。事情一旦摆上台面说，应该如何拿燕王诸子来对付燕王，便说不通了。
而且朝廷中枢各派大臣，大多对他徐辉祖还有所猜忌、保留，徐辉祖也是知道的，所以不会挑明了说。
徐辉祖解得圣上意思，只得拜道：“臣愚钝，但凭一己之见，只望圣上圣裁。”
朱允炆的声音道：“知道了，朕先慎思，魏国公勿虑。”
徐辉祖听罢，叩拜道：“臣谢恩，告退。”
他行了礼数，出得御门，一时间不禁生出几分感叹。圣上连平常处理政事，也让黄、齐陪侍身边，可见圣眷极重。难怪主张“推恩法”的王公大臣们，对黄、齐一党“削藩派”深恶痛绝了。

第七章 插翅难飞
徐辉祖走后，兵部尚书齐泰道：“魏国公之计实乃釜底抽薪，十分狠辣。只要将燕王诸王子幽禁，限制于方寸之地、内外断绝，他们纵是费尽心机，也是无计可施、插翅难飞！
如此，圣上便尽握先机，一切皆在股掌之间。
以前碍于没有说法，不能轻易就幽禁王子。今高阳郡王犯人命在先，其罪可大，以此为由，真是水到渠成，欲睡送枕。”
齐泰言罢，又吸了一口气，微微有点纳闷的模样，“不过魏国公与燕王乃姻亲，却出此狠策，倒让臣十分意外。”
就在这时，黄子澄不动声色道：“魏国公会不会使的苦肉计，借此试探？”
齐泰疑惑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黄子澄侃侃而谈：“当今局面，燕王定已有些猜忌，却不能确信。此时若依魏国公之策，动了燕王王子，岂不是打草惊蛇，坐实了朝廷对付燕王的意图？魏国公之妹，是燕王结发妻啊……”
皇帝朱允炆听到这里，顿时点头发话，“有几分道理，不可不察。”
齐泰立刻又道：“臣有异议。魏国公乃徐家长子，袭爵光耀门楣，全仗圣上之恩。此时若他不顾家族兴旺，与朝廷背道而驰，何苦来哉？”
上位的朱允炆听罢沉吟不已。
齐泰立刻看出了一些苗头。他心道，圣上纳谏如流，很能听从别人的建议；他与黄子澄都是力主削藩的大臣，虽然说话都管用，但相较之下黄子澄更得信任。
当初齐泰和黄子澄都力主削藩，具体方略上，齐泰主张擒贼先擒王，突然拿实力最大的燕王开刀；而黄子澄则主张先剪羽翼，争取舆情，从实力稍小功劳不多的周、齐、湘、代等诸王开始。最后圣上还是采纳了黄子澄的主张。
而齐泰对黄子澄这个人的看法，是此人私心稍多，善权术、重党羽。
想罢，齐泰便改变口风，说道：“圣上金口玉言，下旨缉拿杜、王二人，既不可轻变。臣进言，再责高阳郡王违法，令其禁足，闭门思过。”
黄子澄马上也道：“臣附议。”
朱允炆稍作思量，便点头道：“便依尔等所请。”
……当天黄昏时分，世子府上却突然喧闹了起来，其间夹杂着甲兵的脚步声，那整齐有节奏的声音，让气氛更增紧张。
朱高煦和高燧扶着走路不稳的世子，来到院门口，目视许多兵丁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片忙乱。世子喊道：“干甚么？”
一个身穿华服的锦衣卫武将走过来，行了拜礼，抱拳道：“高阳郡王将朝廷命官当街打死，朝中弹劾者众。圣上下旨，高阳郡王等自今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出府邸，不得擅自与外人来往。”
高燧恼怒地嚷嚷道：“咱们贵为宗室，不是囚犯！”
锦衣卫武将道：“王子勿怪，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您若有话说，上书是可以的，由末将等送进宫里去。”
“哼！”世子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重音，以示不满，转过身便要走。
朱高煦胸口发闷，不过他没有吭声……如今这状况，锦衣卫奉的圣命，任你喊破喉咙都没人理会！
三人闷闷不乐地回到内宅，世子看了朱高煦一眼：“这下好了！”
高燧忙问：“二哥昨天还成竹在胸，是否已经想好法子了？”
朱高煦无奈道：“锦衣卫、官兵拿着圣旨，围得水泄不通，咱们蹲在这弹丸之地，眼下能有什么法子？”
“这……”高燧的脸色十分难看，充满了埋怨。
世子这时抬起手臂道：“算了，事儿已经到了这一步，俺们兄弟不能相互内讧，更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圣上要幽禁俺们，总能找到理由，也不能过分怨在二弟身上。”
“总得有点法子才行。”高燧神情焦虑。
世子道：“稍安勿躁，很多事儿本就如此，谁比谁聪明，谁又能机关算尽？世事难料，人还不是常常走一步算一步？”
他沉吟片刻，又道，“二弟昨日说的话，仍有几分道理。若非朝里有人想拿咱们兄弟当人质，要挟父王，怎会半日之内来两道圣旨？
这些事儿，俺们能想明白，外边的人能想不明白？你们两个别急，等等看。”
等待最是苦闷。苦闷的日子到了，一等就是半个多月，仍看不到任何尽头。世子府简直密不透风，大伙儿与世隔绝了一般。
……
一天旁晚，黄子澄下值回到家里。夫人进屋来，亲手侍候他换下官服官帽，言语间用随意的口气提到：“那两个钦犯，衙门抓到没有？”
黄子澄顿时有点不悦。
夫人忙道：“老家的人来问，我才只好烦问夫君。”
黄子澄语重心长地说道：“妇人之见，只想着有人抵命，动手的人又不是他们！”
夫人小心道：“高阳郡王贵为宗室，这不是不能让他抵命么？”
黄子澄道：“朱高煦现在输得一败涂地，比死两个小卒惨多了！许家的人不必再扭住不放，一条人命，至燕王诸子于禁锢之中，还要怎样？”
夫人只得点头附和，不敢顶撞。
黄子澄踢掉脚上的靴子，想着想着露出了些许自得的神色，“不久前，燕王为了救三个儿子回去，在府邸装病。不过咱们在北平也有细作，将燕王装病之事密奏回京，总算让圣上识破了燕王的诡计。”
夫人忙道：“幸好识破了，不然圣上还真不好拒绝。父病子孝，要儿子到床前尽孝，本就没甚不对。”
“那当然。”黄子澄笑道，“那天燕使邓庸来朝，大概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没什么用，高阳郡王等人仍然关在世子府，大批人手看着，那叫一个插翅难飞！”
黄子澄今晚心情大抵不错，话也多了几分，“这些藩王宗室，平素肆意违法、为非作歹。像高阳郡王此等人，与废为庶民的周、齐、湘、代王相比，好得了多少？老夫等着瞧，看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第八章 试探与猜忌
迷迷糊糊中，“刘刚”看到了哭骂的母亲，只觉头皮发麻、脑子一片空白，似乎他不该呆在这世上任何一块地方上。
沉迷赌博，迟早会面临如此境地。多次“坦白”认错、痛改前非，信用肯定彻底破产，连亲妈也不信他了。
他猛然惊醒！
瞪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看到古色古香的雕窗，听到旁边有人道“二哥怎会在这里睡着”，他方才渐渐回过神，想起自己已经是朱高煦，身在明朝。
而刚才说话的人是三弟高燧。高燧的目光在朱高煦的脸上打量，“二哥做梦了？”
哪怕在梦里，朱高煦的内心也不想害了身边人，也想对亲人好，得到认同，只是没钱又走错了路。
朱高煦的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心情一片混乱……他不禁有些许暗叹：或许男人的原罪，是贫困且无能为力，往往还包藏欲望。
而今在大明朝，他拥有的东西就显得十分重要了。保住既得一切！这种愿望也愈发强烈起来。
高燧的声音又道：“大哥病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从竹榻上站起来，转头看向高燧，“大哥的身子一向不好。”
高燧皱眉道，“可这回不轻巧，像是急症，又吐又喊疼，身上长了很多芝麻大的红疙瘩！得找郎中来瞧。”
“我先去看看大哥。”朱高煦道，“你去门口，叫看守的锦衣卫去找郎中。”
高燧点点头。
“三弟。”朱高煦又叫住他，“告诉锦衣卫校尉，先告知四舅（徐增寿）。我听说四舅喜与江湖异人来往，指不定能有法子。”
“我这便去。”
朱高煦也随后走出房门，顿时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记得刚住进这里时，还飘着春季常见的细碎阴雨。仿若眨眼之间，天气已经这么热了。
沿着倒罩房向西走一段路，才能看见内宅的门厅。朱高煦午间在外面睡，所以刚刚高燧才问他，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一排悬山顶房子的砖墙吸附了灰黑的积垢，空气中有一股陈腐和烟熏的气味。自从燕王分封到北平后，这座偌大的宅邸大多时候没人住，只有三俩奴仆看着。
朱高煦走到门厅前，回头看了一眼。外墙墙角的芭蕉树下，空无一物，曾经那里开着的白色小花，已经不见了。
……世子生病，虽然叫锦衣卫先告诉徐增寿，但最先来的是徐辉祖。徐辉祖和一个姓瞿的同伴，跟着太常寺的御医来探视病情。
御医细看症状，切了脉，只是无法询问世子本人，世子已经昏昏沉沉，口齿不太清楚了。这个御医只确定世子生病是“真的”。
当天下午，立刻又来了十几个御医！世子的病情真实、且严重，马上就让朝廷分外重视。
十几名大明朝医术最精湛的御医，竟无法确诊世子的病状！有人认为是暑热，导致浑身发热、红疹、呕吐等症状，可是脉象缓慢就无法解释了。
也有人认为是中毒，只是无法判断究竟中的什么毒……而且说到中毒时，御医们都心事重重的表情，大多沉默不言。
在世子的卧房外，徐辉祖叫住一个丫鬟，她刚端着铜盆从里面走出来。徐辉祖问道：“平素世子进食，都是身边的奴婢端过来？”
丫鬟埋着头，支支吾吾道，“奴婢不甚清楚，大多时候是。”
徐辉祖马上又问，“世子行动不便，他们兄弟又和睦，除了大多时候，三王子……高阳郡王也会服侍世子进食？”
或是因为提到兄弟和睦，丫鬟立刻点头道：“会的。”
徐辉祖又问：“世子有呕吐之状，秽物在何处？”
“奴婢们早就收拾倒掉了。”
“哦……”徐辉祖挥手，“你告诉服侍世子的人，世子若再呕吐，东西别丢了，御医们或许有用。”
“是。”奴婢忙屈膝道，“奴婢告退。”
徐辉祖旁边的同伴没吭声，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听他询问。徐辉祖招呼道，“俺们去厨房瞧瞧。”
这个姓瞿的同伴名叫瞿能，是个能干的武将，袭任了四川都指挥使一职，在四川立下不少功劳，不久前才回京述职，他和徐辉祖很早就认识了。瞿能这种无关朝政的武将，与徐辉祖的关系反而更好。
二人一路走到位于外院的厨房，徐辉祖四处看了一番，脸上便露出失望的神色。现在不是做饭的时候，厨房里没人，锅碗瓢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徐辉祖转过身，看着厨房外的一条阳沟，从围墙下方通往府邸外面，阳沟里也被水冲洗过了。
就在这时，忽见朱高煦独自向这边走来，与徐辉祖目光交汇，便听得朱高煦开口道：“人道君子远庖厨，舅舅地位尊荣，何以到灶房来？”
徐辉祖微微有点尴尬，道，“俺来瞧这厨房干不干净，怕世子是吃坏了肚子。”
朱高煦点点头，看向旁边的人，“这位是……”
身穿灰布袍服的瞿能忙抱拳道：“在下四川都指挥使瞿能，拜见高阳郡王。”
朱高煦神色沉静，看不出一点慌乱，他也拱手回礼，“瞿将军，幸会幸会。”
今天徐辉祖没有端起长辈的架子，也没训斥，他打量着眼前的外甥，目光里反倒有几分平等的意味。虽然朱高煦长得高大强壮，但毕竟只有十几岁，脸上隐隐仍有稚气。只有那双眼睛，明亮中透着一种阅历，与年龄极不相称。
也许是错觉罢。徐辉祖心下只觉不可思议。
徐辉祖一时兴起，忽然轻叹一声，“不少人做事，很有意思……”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问：“舅舅何不说说，有意思在哪里？”
徐辉祖似笑非笑道：“试探。”
“哦？”朱高煦脑袋微微一侧，“舅舅想试探什么？”
徐辉祖摇头，“嘶”地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皱眉若有所思，“或因所知不全，又不能确认别人的想法，故做一点、看一点，不断揣测印证。倒不失为稳妥……”
他说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朱高煦的脸。
朱高煦面露茫然，道：“舅舅说的是勾搭小娘么？”
徐辉祖愣了一愣，再度尴尬，当下板起脸道，“世子病重，你做兄弟的没个正形，竟还想那淫秽玩意！”
朱高煦忙抱拳立在那里。
“哼！”徐辉祖一甩袍袖，提腿便走。身后传来朱高煦的声音，“舅舅、瞿将军慢行。”
徐辉祖和瞿能出得府邸，骑马离开。
瞿能招呼随从缓行，拍马追上来，问道：“魏国公在厨房遇到高阳郡王，不知那番话有何深意？”
徐辉祖回顾左右，沉声道：“俺今天才想到，上个月高煦打死那官儿，或许原本就是处心积虑，想试探朝廷！”
“这……”瞿能沉吟不已。
徐辉祖又不动声色道：“方才出门，俺想叫门口的锦衣卫校尉查查，世子究竟是不是中毒？不过说了也是白说，而今锦衣卫已无刑讯缉查之权，除非先奏请朝廷，上边下令，锦衣卫才会搜查王府。俺这才忍住了没说。”
瞿能回应了一声，但不置可否。二人也不便再说更多，很快都沉默下来。
徐辉祖心里有种直觉：世子中毒，可能就是高煦所为！
但其中缺乏凭据，也有一些不合情理之处，所以他不会贸然说出来。他心道：世间便是如此，他人在猜忌自己，自己也在猜忌他人。
想到这里，徐辉祖犹自苦笑摇头。
瞿能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徐辉祖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回视瞿能，不再说世子的病情，转而说道：“俺的那个外甥高煦，少年时便狡诈凶悍。后来随父去北平，精习弓马骑射之术，常教习将士排兵布阵，听说不到弱冠已多次随父北征，常作为前锋大将，绝不简单。
这次到京师，俺便特别留意他。而今看来，已比往昔过犹不及，更有点……可怕！”
瞿能对于徐辉祖的措辞，表现出些许惊讶，很快又附和道：“郡王毕竟是太祖血脉，比常人更加神武。”
……徐辉祖前脚刚走，后脚徐增寿就来了。朱高煦到南京后，真没见过他们俩兄弟同时出现过。
随后到府上的，是驸马王宁，以及王宁的长子王贞亮。大家都是亲戚，免不了嘘寒问暖，表殷殷关切之意。
徐增寿还带来了个和尚，说是试试驱邪气。
朱高煦问那和尚的来头，私下说是出家于庆寿寺。
庆寿寺？朱高煦记得父王身边有个谋士，是个和尚，法号道衍、名叫姚广孝。而姚广孝正好是庆寿寺的主持。
朱高煦几次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徐增寿。徐增寿这个舅舅背后在做什么事，似乎更值得人玩味了。
朱高煦没有主动再提这事儿。有了和尚这层关系，徐增寿疑似与燕王府来往密切；不过其中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姚广孝又是指定辅佐世子的人。内部来分，徐增寿与世子府的关系似乎更加紧密。
人们的关系亲疏不同，只是看和谁比较了。

第九章 何必太执着
次日天刚亮，黄子澄和一众官员已经进了皇城午门。现在还好，若是在冬天上朝，大伙儿还得打灯笼。
在御道旁，黄子澄很快看到了太监吴忠。这个其貌不扬、又老又胖太监，却侍奉圣上多年了。
“吴公公早。”黄子澄抢先招呼道。
吴忠拽住黄子澄的衣袖，拉到一旁，一脸难过道：“皇爷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起来脸色憔悴，看得老奴心都碎了，唉唉……”
黄子澄忙附和道：“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圣上操劳，皆是做臣子的有错，没有尽力为圣上分忧啊。”
吴忠道：“皇爷却不是因劳心朝廷的事，而是燕王世子！”
黄子澄一点也不意外，心道：燕王世子的事，不就是朝廷的事？
吴忠附耳过来，悄悄说道，“不久前湘王自焚死，流言乃受皇爷逼杀。现今燕王世子被幽禁在京，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还不知舆情会怎样。”
黄子澄点头皱眉道：“圣上所虑甚是，对燕王那边也不好交待。”
“可不是？”吴忠道，“现在就已经有人悄悄说，燕王世子是中毒了！”
黄子澄眉头紧锁，就没有舒展过。
吴忠看了他一眼，“皇爷一起床，衣裳还没穿好，就叫来奴婢，吩咐奴婢来找黄大人。派过去的御医是太常寺在管，黄大人一会叫到御门来问话。”
“定然照办。”黄子澄又慎重地问了一句，“圣上是指派到世子府的御医？”
“当然，还能有别的？”吴忠道。
“好的，好的。”黄子澄马上点头。
黄子澄与太监告别，安排了属下去传御医，便先去上朝。
早朝之后，御医们便到奉天门来了。没人说是中毒，甚至没有多少自己的判断，言辞相当谨慎……只说具体的症状，既无谎言，也无隐瞒。
及至下午，有人进宫奏报，世子喝了几次御医调制的汤药后，反而病情更重，脉象日渐微弱！
皇帝朱允炆来回踱的步子、语气、表情，不无显得极度焦虑。
就在这时，朱允炆背着手忽然转身，问道：“除了御医，还有谁去探视了燕王世子？”
黄子澄急忙躬身道：“回圣上，去探视过的人有魏国公和四川都指挥使瞿能、左都督徐增寿和一个行僧、驸马王宁和长子王贞亮。”
朱允炆在御座前走了两步，很快排除徐家两兄弟，开口道：“传王宁来见朕。”
“遵旨！”
过了许久，王宁在门外叩拜觐见。朱允炆迫不及待地宣他进来，径直问道：“燕王世子病情何如？”
王宁答道：“回圣上，世子呕吐不止、脉象微弱，恐怕不久薨毙。如此暴症，臣以为是中毒！当场也有御医这么说的……”
御门内顿时鸦雀无声，简直掉一颗针都听得见！连黄子澄也被这番话怔住了，这驸马爷还真敢说！
朱允炆又急又怒：“谁如此胆大妄为？！锦衣卫已对世子府邸严密看守，毒药是怎么送进府里的？”
王宁道：“事出突然，须臾难以查出，连什么毒也不知道。若要等查出下毒者、拿出解药，肯定来不及了。”
此时黄子澄等都低着头，看不清皇帝的脸色，只听皇帝问道，“你们说说，此事作何应对？”
空旷的御门内一时无人回应。过得一会儿，还是王宁的声音道：“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朱允炆道：“说！”
王宁道：“世子能不能活，由天不由人。不过臣以为，他决不能在京师薨。”
“哦？”朱允炆发出一个声音，显然觉得这个说法有几分意思。
王宁便接着说道：“世子被幽禁在京师府邸，若薨毙在此，真相能不能查出且不论，要说清楚恐怕很难……
之前燕王上书称病，欲见诸子。圣上此时何不准奏，放世子等回去？世子乃燕王嫡长子，燕王想必会全力救治世子。
圣上对宗室厚恩爱惜，亲亲为大，仁德在心，臣民称颂。”
王宁说完躬身抱拳立在中间。朱允炆刚才已经坐下了，这时又从御座上站起，来回踱着步子。
黄子澄听说要放走燕王诸子，心里顿时十分不舒坦，隐隐还很沮丧……折腾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让朱高煦没事一样走了？
这时黄子澄寻思：世子病重，为啥要把三个人一起放走？
不过他转念一想：世子真是被人下毒？若是一时查不出那下毒者，接着朱高煦、朱高燧又“病”，圣上问他法子，又该怎么办？
黄子澄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齐泰，齐泰完全没有要吭声的意思……王宁说什么圣上厚爱宗室、亲亲为大，齐泰一定是不愿意受“刻薄宗室”的诟病，那样会树更多的私敌！
想到这里，黄子澄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也一言不发。琢磨起来，他和朱高煦似乎也没多大仇，许家那死人，他根本不怎么在乎。
人何必太执着？
这时朱允炆猛一挥袖，语气里透着恼怒和烦躁，“走！把他们送走！”
黄子澄听到这句话，内心百感交集，暗暗地长叹了一口气。
……王宁和儿子王贞亮出得皇城，马上赶去燕王世子府，传达圣意。
在世子床前，王宁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诸位最好准备一番，明天就启程。圣上已经答应了，彼时黄寺卿也在场的。”
“我最担心并不是黄子澄……”朱高煦沉吟道。
王宁顿时与王贞亮、高燧一起侧目。
朱高煦想起被禁足的事，当时明明已经蒙混过关了，却来了第二道圣旨，致使他们被关在这里长达半个多月。后来他才听四舅说，这是大舅徐辉祖的主意……
“事不宜迟，恐夜长梦多，况且大哥的病情的拖不得，我认为应该马上就出发！”朱高煦观察了门外的日头，果断地说道。
王宁问道：“来得及么？”
朱高煦没回答这个问题，径直向王宁拱手道：“劳请姑父送咱们兄弟出城，向守将证实圣意。”
王宁点头道：“既然你们要走，我做姑父于情于理也应该送一程。”
朱高煦握紧拳头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道：“大哥病重情急，咱们权宜行事，不用告知别的人了，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马上便出发……表兄，现在出金川门，帮咱们安排一只渡江的船，有法子么？”
王贞亮立刻应道：“这是小事。”
朱高煦沉吟片刻，“还要结实的马车一驾、坐骑四匹、双人马鞍马镫一副、一些干粮，送到大江西岸。”
王贞亮道：“可以。”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
王贞亮露出意会的神色，不动声色道，“也能送过大江。”
朱高煦再次抱拳向王家父子一拜，“高煦定不忘姑父、表兄今日之情。”
王宁摆手道：“都是亲戚，还说这个干甚？”
“他日重逢，再设酒徐旧。”朱高煦道。
世子躺在床上话也说不利索，朱高煦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安排了诸事。当下便找来府上的马车，将世子抬上车，立刻出门。
有后军都督府事、驸马王宁传旨，锦衣卫没有阻拦。矫诏罪名很大，一个皇亲贵胄假传圣旨的可能并不大。
马车走在京城的大路上，朱高煦看着外面，心是悬着的，总有一种错觉：突然会冒出一队马兵来，惊得街上鸡飞狗跳！
不过那一切并没有发生，行人走着自己的路、商贩吆喝着叫卖……热闹喧嚣的街面，也是另一种安宁。
一路无事，外金川的雄伟城楼，已经出现在视线中。只要出了这道门，就真正出京城了。大明朝的都城是全国中心，从这里，有无数条路通往无数地方。
朱高煦望着城楼，看见它仿佛在慢慢变大、变近，虽然慢但能仔细感觉出来；就好像西边的太阳，在慢慢地动着。
……
徐辉祖在中军都督府衙门里，刚与瞿能谈论完四川边防军务，正准备等酉时敲鼓下值。这时便听到了属下的禀报，燕王诸王子奉诏离京了！
“奉诏？谁出的主意！”徐辉祖大惊。他知道当今圣上很容易听信别人的建议，特别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建议。
属下答道：“卑职不知，撤回来的锦衣卫兄弟说的，卑职也刚听到。”
他的手无意识地拍打着桌面，少顷，抬头看见属下还站在大堂中，便又问道：“他们几时走的？”
“大概……快一个时辰了。”
徐辉祖抬手指着他：“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奉俺的令，截住高阳郡王！”
属下问：“卑职斗胆，听说燕王诸王子奉的诏命，卑职用何理由阻截？那高阳郡王声名暴戾，不服该如何办？”
徐辉祖道：“只管用兵拿下！放世子和三王子走，只拿高阳郡王。若有啥事，便说是俺下的令！”
那属下只得单膝跪下道：“卑职遵命！”
这时徐辉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瞿能，“这事儿还得去劝圣上，圣上可能也只是一时偏听了……不过觐见只能等明日一早。”

第十章 赤红的粉末
星光点缀着漆黑的夜空，凉丝丝的空中，填满夏虫的鸣叫。
火把照亮了一团地方，马车和几匹马停在一条泥路上，两边都是稻子，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浪声。
宦官王贵正从马车里搬出豆子喂马，朱高煦和高燧看着躺在里面的世子，旁边的小娘杜千蕊拿毛巾在擦拭世子的脸。
看着肥胖大哥，朱高煦心里麻木无感，记忆里的兄弟感情就像一部冗长的纪录片，而他如同一个观众，实在无法感同身受。
如果一切历史都是注定的，那么眼前这个胖子，才是父王朱棣的继承人；而他朱高煦，会接到胖子的儿子临时通知：你造反了！然后被扣进一个铜缸里，活活烧死。
“罐子里的汤药，奴婢先为世子热一热？”杜千蕊拿起一只油布封好的瓦罐。
朱高煦点头应允，等杜千蕊转过身，他便道，“三弟在这儿照看大哥，我过去帮忙砌灶，也看着点药。”
高燧道：“好。”
所谓砌灶，十分简单，弄两块石头放下就成了，只要瓦罐下面有空隙放枯枝干草。杜千蕊默默地取火把引火，火光很快映在了她的脸上。
朱高煦也没吭声，盯着火光沉思了许久，看起来犹豫不决。他终于回头瞧了一眼马车那边，立刻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里面是赤红的粉末；然后他将粉末倒进了瓦罐，纸扔进火中。
几个动作非常迅速，却并不慌张，他的手很稳。
杜千蕊眼睁睁地看着他干的事，抿了一下嘴唇，低下头往火中填树枝。气氛顿时有点诡异，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开口道：“杜姑娘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杜千蕊道：“奴婢不是很……确定。”
朱高煦轻轻说道：“因为你需要我。”他顿了顿，仰头看着天空吸一口，又道，“正好我也能帮上忙。”
杜千蕊顿时抬起头来，她的眸子里闪闪晶亮，不知是感动的流光，还是倒映的火光。
朱高煦说这句话，倒不是尽然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说的花言巧语。至少不是假话，虽然杜千蕊的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前世他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用、有什么价值，女友的爹因心脏病缺钱做手术，他很想帮忙，但实在没法子，唯一想到的办法是撸小贷、然后上赌桌搏一把！结果当然是洗白，他就是在这时候沾上了赌博，从此极难收手上岸。
女友知道后，她的眼神让人记忆深刻，仿佛很困惑意外，那是因为从来没指望过他……她爹到了必须手术的时候，女生还是多一条路的，就是重新找一个更有能力的男人。
所以现在，朱高煦同时也在展示自己的价值。别人无法理解，他感觉很好。
土夯驿道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让杜千蕊的脸看起来有点脏，但她的声音愈发温柔了，“王爷为何对我那么好？”
朱高煦脸上带着怪异的微笑：“我不是说过么，若坐视不管，以后还怎么听你弹奏？”
杜千蕊并拢着双腿蹲在那里，身体看起来软绵绵的，夜已深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倦意，十分明亮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羞涩。
朱高煦接着又轻叹道：“儿时我没法学音律，不过很有兴趣。我觉得杜姑娘真的很有天份，声音好，浪费了着实可惜。”
杜千蕊静静听着，没多大的反应，或许她觉得，皇室子弟有更重要的东西学，自然不会学什么音律……但朱高煦说的儿时，却是指前世，那时确实是因为没有条件，能接受应试教育已经托了社会进步的福，哪有机会学什么艺术？不过他一向对那些貌似高逼格的东西，是很向往羡慕的。
杜千蕊柔声道：“不过是雕虫小技，讨人欢喜罢了。”
朱高煦立刻摇头：“音律、绘画都是很有价值的，咱们又不是蛮夷。”
杜千蕊脸上红扑扑的，“多谢王爷抬举……呀！汤药可以了。”
朱高煦又转头向马车那边瞟了一眼，低声道：“刚才那东西是朱砂，我听人说对世子的病有好处，不过朱砂本身就有一定的毒性，御医不敢用的。”
“嗯。”杜千蕊谨慎地应了一声。
朱高煦又道：“你就当不知道，可以么？”
杜千蕊马上点头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过得一会儿，朱高煦亲眼看着杜千蕊喂世子喝了药。大伙儿也就着凉水吃了点干粮，继续连夜赶路。因为马车走得慢，他们今晚不敢歇息停留。
到第二天早上，世子的病竟然神奇地好了，嚷嚷着饿！
众人都很惊喜，唯有杜千蕊偶尔偷看朱高煦，目光十分复杂。
……
赤红的朝阳挂在南京庙宇的歇山顶上。徐辉祖刚到中军都督府，便得到禀报，昨夜派出去追击的人马一无所获。徐辉祖情知已错过了时机，不禁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瞿能走进了大堂，与徐辉祖见礼罢，便问：“公为何叹息？”
徐辉祖将瞿能叫进书房，将那事的结果说了出来。
瞿能忙好言相劝，说道：“事已至此，公不必再计较，算了罢。”
徐辉祖的脸色十分难看，脱口道：“这无疑是放虎归山！”他抬起手指着瞿能，又放了下来，咬着牙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踱步上前，沉声道，“俺觉得，世子中毒，就是高煦所为！”
“啊？！”瞿能的神色也紧张起来。
徐辉祖小声道：“苦于没有丝毫凭据，俺才不好说，以致错失时机。但以俺对高煦的了解，心里就是认定，非他莫属！”
瞿能皱眉道：“据说因为高阳郡王犯了人命，与世子等三人已被幽禁在府中快一个月了，有锦衣卫严加看守，内外隔绝，毒药是怎么弄进去的？何况是御医都诊不出的奇毒。”
徐辉祖道：“他是怎么干的，俺现在不清楚。不过，除了他谁会对世子下毒，有什么理由？别人更难弄毒药进去下手。”
瞿能沉吟道：“高阳郡王又是为甚么？”
徐辉祖瞪着大眼道：“当然是为了逃跑！现在他不是已经跑了吗？若非发生了世子中毒之事，他现在跑得了？”
二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少顷，徐辉祖低声开口道：“不久前湘王举家自焚，何其惨烈！此事实属意外，定非圣上所愿，让圣上十分苦恼，必不愿见燕王世子死在京师，且是幽禁之中。
高煦素来狡诈，看准了圣上的心思，于是铤而走险……之前俺只不过有此猜测，现在看结果，便差不多认定了。此子着实狡诈，直到现在，竟然还没几个人怀疑他！”
瞿能不动声色道：“即使确如徐公所料，又几个人能想到，世子会被亲兄弟下毒？”
徐辉祖的眉间竖纹更深，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如今齐泰、黄子澄等人出谋划策，圣上连削数藩，恐怕燕王不会坐以待毙了。此时放高煦等人回去，既让燕王免了投鼠忌器之忧，又使其如虎添翼！高煦乃燕王嫡子，与一般良将不同，燕王更加信任，可委以重任。不是放虎归山是甚么！”
瞿能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世子体胖，而且又身染重疾，他们走不快，因此不会走直通北平的驿道；但京师连通天下，一到江北，道路不胜数，又有岔道无算。公如何能知，他走了哪一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辉祖，又道：“我有一计，公可愿听？”
徐辉祖忙道：“瞿将军但说无妨。”
瞿能道：“最好设伏的地方不在京师，而在北平城附近！”
徐辉祖越来越有兴趣了，立刻催促道：“愿闻其详。”
瞿能道：“其一，此地已近北平城，他们一路奔来有惊无险，以为万事大吉，是最容易掉以轻心的时候；
其二，从南面进北平布政使司后，去往北平城的路已不多，堵截的范围小了，截获机会更大；
其三，高阳郡王带着世子，世子体胖身体不佳，可能会找地方休息；
其四，他们一路绕道东躲西藏，马匹长途奔走已经力竭，此时他们也可能会设法换马。”
徐辉祖频频点头，瞿能便又道：“东安、永清、固安、涿州四地，悄悄布设罗网，既不用大张旗鼓，又不至于毫无头绪。”
瞿能并没有在河北做过官，徐辉祖听他随口就把北平附近的地方说出来，如数家珍，心下对他又看重了几分。
徐辉祖当下便道：“俺这便进宫去劝谏圣上。高煦凶悍，一二般人制不住他，俺若是说服了圣上，瞿都使可否遣令公子北上一趟？”
瞿能抱拳道：“能为国家谋事，咱们父子愿尽绵薄之力！”
徐辉祖回礼道：“得有瞿将军一门，国家幸甚，圣上幸甚。”
瞿能道：“徐公不徇私情，大义灭亲，忠心可鉴，在下感怀至深。公此时进宫劝诫圣上，还得多多考虑周全。”
徐辉祖用力点头：“瞿将军提醒得对，要成事，是得各方思量，光凭忠心耿直，怕会坏了事。”

第十一章 野村
朱高煦等人日夜兼行，辗转了不知多少里路。入眼处一片片金黄的麦浪，大概已到河北了。
马车已不在，五个人骑着四匹马。朱高煦与杜千蕊同乘，幸好事先准备了双人马鞍马镫，不然屁股肯定是受不了的。前些天世子病愈，渐渐能骑马了，他们就立刻烧掉了马车……那玩意又慢又累赘，很挑路，差不多只能在驿道上行走。
“吁……”这时世子吆喝了一声，忽然他又喊道：“操！”
朱高煦回头一看，见世子扑倒在了麦地里，马也倒在路边，嘴里吐着白沫。那匹马四肢在地上挣扎，身体耸了两下，但终于没能站起来。
麦田里已是一片狼藉。
“吁！吁！”朱高煦率先拉扯缰绳，停了下来，高燧等也陆续停下。
世子满额大汗，手脚并用在麦田里爬起来，顾不得仪表，马上又一屁股也坐到了路边，问道：“俺们到哪里了？”
王贵跳下马，琢磨片刻说道：“殿下，往前走应该是涿州，或许也不是，总不会差太远。”说罢用讨好的姿态走上去，递上水袋。
世子猛灌了一口水，皱眉瞧了一眼王贵，大概因为王贵身上的尿臭味很难闻。但凡是宦官，稍有几天不洗澡、不换胯下捂的毛巾，总是会很臭，因为宦官会漏。
世子扭头看朱高煦：“看样子快到北平啦，马也少了一匹，咱们找处有床的地方歇半天？”
朱高煦也是一脸疲惫，想了想道：“我听说那些走钢丝的，容易掉下去的地方，却是最后那几步路。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掉以轻心。一鼓作气走回北平，再慢慢歇息不迟。”
“啥走钢丝的？”世子愕然。
朱高煦脑子有点懵，这才发现自己在“胡言乱语”。
世子叹息一口气，苦着脸又道：“为兄身体没你们好，要再走下去，怕不用追兵，先累死在路上了。”
朱高煦道：“王贵和三弟同骑，腾出一匹马给大哥。”
高燧一时没吭声，脸上却立刻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神色。
世子摇头道：“马也要歇，把马都累死了，俺们走路回北平么？”
朱高煦伸手抚摸马头，又见三弟和王贵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嘴上没说，但表情十分明显，大家都想歇口气。三弟更是一脸不情愿，厌恶地瞟了一眼王贵。
世子瘫在地上，一副要死了般的模样，浑身动也不懂，只有嘴在动弹：“俺们回北平，是圣上下的旨，就算圣上事后反悔，也不至于出动大批人马，大张旗鼓追两千里、把俺们抓回去罢？俺们又不是罪犯。”
“好……”朱高煦终于松口道，“咱们不住大城，只找个小县城或有客栈的市集。王贵，若是看到马匹，设法高价买下。”
有了希望，世子很快挣扎着被扶起来。大伙儿丢下死马，继续赶路。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到了一个市集。几个人中，没人知道是哪里，看上去似乎就是一个聚居的北方大村庄。这种村庄一般是附近好几个村子的百姓交换货物的场所；又在路边，也能做做过往客商的生意。
朱高煦立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见市集里人口不少，看起来比较繁华，猜测买到马匹的机会更大，便同意在此找地方落脚。
一行人进庄子，牵着马在几条土夯泥路上走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客栈。在这偏僻乡下，设施自然无法与大城池相提并论。
王贵牵着三匹马去找马厩，照顾马匹去了。朱高煦等人便走进客栈厅堂，找掌柜问房间。
掌柜听了来意，却看向旁边的别人，对朱高煦说道：“蔽栈本来剩两间上房、一间下房。可是刚才这三位客官已经把两间上房定了。”
掌柜顿了顿，又好意提醒道，“您倒是可以问问他们，若是他们愿意，腾挪一间上房出来……下房还剩一间小房间，你们几个人，倒是可以凑合一晚。出门在外，自是有不便之处。”
朱高煦转头看旁边站的三个人，都是男子，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后生，另外两个从穿着看、像是那后生的随从。
不料朱高煦还没开口，绸衣后生便瞪圆了双目，恼道：“你这老儿，啥意思！要俺和奴仆住一间屋？”
掌柜的弯腰陪着笑道：“老头没别的意思，大伙儿都是出门在外，俺也是一番好意。”
三弟听到这里，对那绸衣后生一脸鄙夷，迈步正想跳出来，朱高煦却伸手拦住了三弟。朱高煦心道：弄得鸡飞狗跳，生怕不能引人注意吗？
朱高煦对三弟递了个眼色，自己走上前，用克制的口气道：“这位小哥息怒，容我说两句话可好？咱们一行五人走了一整天路，到这里转了一圈，就看到这么一家客栈。掌柜的说了，就剩两大一小三间房，小哥要了两间大的，咱们五个人住小的怕是住不下。大伙儿出门求财，却不是求气，咱们并非想与小哥过意不去。”
他说罢掏出几张大明宝钞，“这些钱当是给小哥的补偿。您让一间大房间出来，小房间也给你们，三位便不必住一起了，小哥以为何如？”
不料那后生听完，竟然冷笑了两声，“外地来的罢？”
朱高煦吸了一口气，道：“是的。”
后生大笑道：“不知者无畏，你不知道俺是谁？以为俺缺几个钱？哈哈！可笑，可笑！”
朱高煦一本正经道：“我才疏学浅，真不知小哥是何方神圣，不如报上大名？”
后生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道：“罢了罢了！”
连世子也愣在那里，似乎已被后生的牛逼身份吓傻了一般。不过世子是很沉得住气的人，三弟的表情看来，就差了不少。
后生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用不经意的眼神打量着后面的杜千蕊。这时终于忍不住，要道出内心的真正想法：“你也听听俺的主意如何？”
朱高煦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请讲。”
“后边那侍妾长得不错，兄台让她今晚到俺房里睡，方才说的补偿俺也不要了，同样让一间上房与你们。”
朱高煦的脸顿时涨红了！若非嘴唇里面的牙关咬紧，怒气恐怕立刻就要从头顶冲出！
后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朱高煦，一副无辜的模样：“抛头露面，难道不是侍妾？”
朱高煦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两口气，转头说道：“咱们住那小房间罢，至少能避风霜。”
于是两伙人不欢而散，各顾各地安顿。
他们走进下房，果然非常小，一共就一张床。五个人一起进去，一下子仿佛把整个房间都塞满了。三兄弟商议了几句，很快决定，长兄睡床……体型庞大，直接占满；其他人都打地铺，等会儿找掌柜的拿草席和被褥。
洗澡是没地方了，大伙儿吃了一顿热饭，都累得不行，早早回房准备睡觉。
条件实在太差了，而且挤！朱高煦前世是屌丝，但也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二三十块的旅馆都比这强，至少不用五个男女挤一块儿……
“啪！”朱高煦伸手在颈子上一巴掌，然后用力挠了几下。虽然有蚊子“嗡嗡”乱飞，但狭窄的房间里已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两个贵族兄弟，累狠了照样不挑地方。
朱高煦把手掌凑到眼前，手掌上的血污让他恼怒烦躁的心情，得到了稍稍的补偿。他睁开眼睛，不经意便看见靠墙壁的杜千蕊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正看着自己。
一时间好像有一阵清新的微风，抚到朱高煦的脸上。他感觉好了不少，睡在这仄逼的污秽之地，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地方大小有限，俩人的脸离得很近，默默相对，杜千蕊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目光闪烁，不过她总是在不经意之时悄悄端详朱高煦。那无形的目光和关注，就好像丝絮一样，无声地缠来缠去，轻飘飘的、又无处不在，没有说话，却胜似有着更多更微妙的交流。
朱高煦好似能闻到她吐气的气息。
周围的鼾声越来越大，仔细听一会儿，能分辨出来自不同的三个人，加上有蚊子的声音，房间里并不安静，却又有另一种宁静，或许因为不会被打搅吧……
面前白净的脸十分美好，年轻的肌肤颜色鲜明，红、白、黑纯粹干净，毫不混杂。他不禁产生了想窥探的冲动，那被褥遮掩到的部分，也如这张脸一般美罢。于是他好几次想悄悄把手伸进杜千蕊的被子里去。
悸动之感，细微的欲望在悄悄上涨，却又有所犹豫。朱高煦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王爷了，若是被人拒绝岂不是很尴尬、很掉格？
朱高煦忽然想到了大舅徐辉祖的话……试探。不能确认别人的想法，故做一点、看一点，不断揣测印证，以便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在这时，朱高煦的脸上露出了叫人不明所以的笑意。

第十二章 连夜报仇出气
白天那绸袍后生姓邱，他爹是涿州下面的一个驿丞，不过是个小官，但在这穷乡僻壤，与村民佃户贩夫走卒比起来，也勉强算是个人物。
何况能气焰嚣张的人，往往也只有小官小吏。
当夜他在上房睡得正香，忽然想起“笃笃笃”的敲门声，他坐起来一面喊：“谁啊？”一面十分不悦地起床。
打开房门，邱公子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汉子，穿着布衣、发髻上无帽。
“何事？”
陌生汉子操着外地口音道：“俺们要办点差事，你出去一下。”
邱公子被人从床上吵起来，刚刚压住的火气“腾”地上冲：“你们吃饱了撑的？掌柜的……”
陌生汉子立刻打断他的话，极不耐烦地喝道：“快给老子滚出去！”
“操！你娘的！”邱公子立刻大骂。
陌生汉子大怒，伸手便揪住了邱公子的衣领，一耳光扇了过去，“孙子，叫你骂奶奶！”邱公子的脸上顿时印上几道殷红的指印，被扇得懵在那里。
那汉子将他往外面一拽，一脚踢过去，邱公子顿时摔了个嘴啃泥，他半天爬不起来，只穿了亵衣，身上滚上了尘土，非常狼狈。
邱公子好不容易爬起来，便见一大群人进院子里来了，一些穿着布衣，一些戴着青红高筒帽的衙役，还有个穿青袍的官！众人都打着火把，焰火在黑烟中晃动，排场非常大。
邱公子见那官儿的穿戴至少是知县，满腹的怒气，顿时飞了一大半，一脸茫然站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径直走到一道小门门口，拥挤在屋檐下。当官的并没有站在前面，只陪在旁边，站在门口正中的，却是个穿着灰布袍服的年轻后生。
不一会儿，门开了。外面的人一起毕恭毕敬地弯腰作揖，那当官的腰一直弯着、没直起来过。
这时有人说话道：“末将瞿良材恭迎燕王世子、高阳郡王、三王子。世子的病已好了？”
当官的道：“下官不知贵人到本县地界，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邱公子听到这里，又回顾周围的大阵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小人该死，真不知您是王爷！”
关键还是北平的王爷，要治涿州的官民，不是举手之事？邱公子浑身一个冷颤，脑子立刻像淋了一盆凉水一般清醒：敢情昨天开罪了贵人，眼下连夜找来了这么一群人，是来报仇出气的？
邱公子一声喊，一群人纷纷回过头来，投来诧异的目光。
……唯有面前的瞿良材目不斜视，一直盯着朱高煦。瞿良材不管后面的人，说道：“末将等奉命而来，还望诸位王爷不要为难。”
世子紧皱眉头，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朱高煦却抢先喊道：“你过来，昨日不是怪咱们不知你大名么，报上名来。”
那后生一脸惨白，手脚并用爬了过来，哆嗦道：“小人不该让王爷屈居小屋，快请上住！”
众人都没吭声，却见一个不知哪来的小子，在此插科打诨，气氛十分怪异。
后生见朱高煦一脸冷笑，牙齿一咬，伸手便“啪”地一声抽了自己一巴掌，“求王爷恕罪。”看朱高煦一眼，接着又抽了一掌。
朱高煦微笑道：“能不能恕你的罪，我说了不算，你得问这位姑娘。”
后生顺着朱高煦转身指的方向，看到杜千蕊，他马上一脸恍然大悟：“小人不该出言不逊……”
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里面的杜千蕊被这么一说，脸“唰”地变红，连耳根都红了。后生又开始奋力抽自己，清脆的“啪”一声响亮耳光，杜千蕊的睫毛便是一颤。
她的表情丰富极了，通红的脸如同喝醉了酒，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好像身价腾地上升了几倍的激动；却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被人夸了不知怎么回应的腼腆，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求姑娘恕罪！”后生又扇了一巴掌。
杜千蕊有点结巴地说道：“别打了……罢了。”
“这位姑娘宽宏大量，饶恕了你，算你走运。”朱高煦道，“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回顾左右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咱们什么身份，啊？若是伤了咱们，凭你担得起？”
后生茫然又畏惧地说道：“小人万不敢伤着贵人啊，连想也不曾想过。”
周围一片死寂，人群里没人吭一声。刚才朱高煦的警告，似乎并不是说给这后生听的。
瞿良材看完这场戏，面不改色道：“诸位王子，末将有礼了，请。”
“去哪？”朱高煦盯着瞿良材的脸。
瞿良材却没有被目光吓住，镇定道：“奉圣意，请高阳郡王等暂回京师，有案子须得回去查清楚。”
“圣旨呢？”朱高煦问道。
若是有正式书面圣旨，这瞿良材怕是早就拿出来了。果然瞿良材道：“只有魏国公的牌票，但圣上是同意了的。”
“大胆！你这厮来路不明，竟敢假传圣旨！”朱高煦大吼一声。
瞿良材脸也红了，看样子已经无法再忍受这种胡搅蛮缠，冷冷道：“末将好心提醒高阳郡王，这院子周围已被围死，马厩里的马也被牵走，咱们派到北平地面的人，还不止这一点。高阳郡王，您觉得还有丝毫机会走脱？”他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息恼怒情绪，顿了一下道，“何必让事儿变得太难看？”
朱高煦鼻子里“哼”了一声。
瞿良材盯着他，缓缓抬起手，只用一根食指轻轻做了个手势：“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一个穿布衣梳发髻的大汉先抱拳道：“高阳郡王，得罪了！”
话音刚落，矫健的身影便率先跳了过来，不料“砰”地一声，立刻传来一声痛叫，那人已摔在地上，双手抱着一条小腿蜷缩打滚，十分狼狈。
“上！”一声大喝传来，一群人已四面扑了过来，但是没有人用刀剑兵刃，更没有用弓箭。
朱高煦这才迈开马步，拳脚施展出来，根本不用思考，套路如行云流水，技巧已深深刻入运动神经。
空中响起了一声声短促而有力的劲风，朱高煦的拳脚并不花俏，乍看稀疏平常，但是那一声声的响亮拳风，并不能轻易就打得出来，毕竟场面上没有配音。那声音就是力量与速度！
一招一个人，中了带劲风的拳击，没有一个人能再爬起来参战！
“砰！”一根漆棍扫下盘而来，却突然断为两截，木屑飞溅，而朱高煦的脚已经收回去了。那个拿着半截漆棍头戴高筒帽的衙役，惊在那里，愣是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大门口响起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又有一队人拿着家伙冲进来了！
而此时院子里，到处哭爹喊娘，地上东倒西歪都是人，打滚的、惨叫的，纷乱的场面就像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战役。
刚才那姓邱的后生仍然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懵的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搞不清楚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呼”地一声，一张绳网从朱高煦头上飞下来，完全来不及闪躲，绳网便罩住了他的全身。
马上有四个人捡起地上的绳子，动作训练有素，立刻用力一拉，网子马上收紧了。朱高煦马步不变，手肘撑住网，双手抓住绳网，身体猛地一转！
“啊！呀……”周围那四个人竟然被拽得同时向中间摔倒。
刹那之间，又有两个人身体扑了过来，想按翻朱高煦，但刚刚靠近，“砰”地一脚便倒了一个，朱高煦迅速收脚支撑下盘，利用身体转动，手肘顶向另一边，虽然活动空间小借不了势，却也让那人痛得大叫。
“砰！”朱高煦又是一脚，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汉子被踢得连翻几个滚，正好滚到了房门口。
门口的世子等人倒退了一步。高燧站到前面来，从怀里拔出了一把短剑，一脸愤恨地按住在地上呻吟的汉子，在那汉子的背心连捅数剑，听得惨叫之后，高燧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带着稚气的面部看起来可怖异常。
这时进攻朱高煦的人稍有停息，朱高煦已经扒开了身上的绳网。
“砰！”刚扑上来的汉子滚到了地上。朱高煦立刻又前跨一步，“呼”地一声长拳出击，但出乎意料，竟打了一个空。
“咦？”朱高煦这才看见，来人是瞿良材。
瞿良材躲开一拳，两人距离更近了，乘着朱高煦长拳收得慢，他一掌对着朱高煦脖颈劈下。朱高煦抬左臂挡瞿良材右掌；右拳已收，马上击瞿良材腹部。
瞿良材右掌立刻变掌为抓，抓朱高煦左腕，利用突袭起手优势，收放比较从容。左手出掌，向下猛击朱高煦右拳。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瞿良材右手拿住朱高煦，却稳不住力道；左掌也没能化解下路拳击。
瞿良材咬牙闷哼了一声，脸上挨了一下，腹部中了一拳，倒退半步。稍稍一顿，“呼”地一声，朱高煦一拳招呼到了瞿良材眼前，拳头却猛然停住，离他的眼睛不足一指之遥，一股拳风让瞿良材散乱的一缕鬓发飞了起来，眼睛也下意识一闭！
接着朱高煦猛地一推，把瞿良材推开了。瞿良材愣在那里，脸“唰”地红了。

第十三章 夜奔
“哎哟，哎呀……”“俺的腿，兄弟帮把手……”嘈杂的院子里，时不时一两句话听得格外清楚。这里简直就像刚刚发生过地震，有的人躺着，有的坐着抱头，有的在地上来回翻滚。
不远处瞿良材已经站起来，他捱了两下，却并不重。但是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只是一脸羞愧涨红。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倒是个正直的年轻人，刚才手下留情、放弃了一个彻底打倒瞿良材的机会，似乎并没做错。
输得起、能认输，本身就是一种知廉耻。
连瞿良材也不上，剩下的那些人更不上来。剩下的大多是衙役，他们拿着漆棍面对朱高煦，姿势摆得很好，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就是迟迟不动手。
“走！”朱高煦向门里唤了一声。
躲在门里的四个男女赶紧走了出来，肥胖的世子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被短剑捅死的尸体。杜千蕊低垂着目光，偶尔抬头看朱高煦一眼，眼里除了恐惧敬畏，还有崇拜的意味。
朱高煦一人当先，带着几个人快步走出院门。
一出来，便见夜色中点缀着火把的亮光，听见附近的狗吠此起彼落。就近处，三骑并排站在那边，马上的骑士手提漆棍和火把，注视着门口。
三骑毫无进攻之意，立在那里不动。朱高煦瞅了一眼，便大步飞奔而上，那些马匹忽然受了惊扰，蹄子动摇，向后退了几步。
“娘的！”靠右的骑士脱口骂一声，身体已被朱高煦拽下来，手里的火把和漆棍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人便摔了个四仰八叉。
中间的骑士终于忍不住了，在马镫上站起来，瞅准位置，从马上猛地向朱高煦扑下。朱高煦闪开一步，那人没扑中，人刚刚趴地，便“砰”地挨了一脚，大叫一声，身体在地上翻滚出去。
“斥！”剩下的一个人踢马冲来，总算主动进攻了，不过这边只剩下了一骑。那骑士似乎是用惯了枪的，不过眼下只有漆棍，俯身便借着马势，端着棍子冲来。漆棍不如长枪，距离又太近、马速完全没能起来，刺出速度实在太慢。
朱高煦伸手便抓住了棍子，棍子沾上他的手，就像镶住了一般。朱高煦先往后一拉，然后猛地一送，马上的骑士向外侧摔了下去。
“上马！”朱高煦一面转头招呼同伴，一面拾起地上的松木火把。
摔下马的两个骑士爬起来，一起又扑上来，还未近身，朱高煦便冲上去扫出一记鞭腿，出招极快，“啊！”中腿的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朱高煦转身又一冲，“砰！”一击直拳打得另一个人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
“哒哒哒……”夜色中马蹄传来，火把的光在漆黑中移动。
朱高煦抱起杜千蕊，放到一匹马上。又与高燧扶世子上马，王贵“扑通”趴在地上，用背作垫。忙乱之中，朱高煦与杜千蕊同乘，王贵与高燧同乘，世子一人独骑一马。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驾！驾……”朱高煦踢着马腹，抖动缰绳，带着其他人一起策马北走。
奔出村子，众人的惊惧稍缓，世子的声音道：“幸得有二弟，不然俺等如何得脱？”
高燧也道：“二哥当真威猛，一个打几十个不在话下！”
朱高煦随口回道：“若非大哥等身份尊贵，咱们赤手空拳，别人一顿乱箭就完了。此番也算侥幸啊。”
不出一炷香工夫，王贵便叫唤起来：“求殿下慢点，奴婢没马镫，屁股快颠裂啦……”
朱高煦也感觉到背后的杜千蕊十分不好受，她抱得很紧，浑身的力气都仿佛用尽了一般。
现在只是少了一副小小的双人马镫和马鞍，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没马镫的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胯部。马稍微跑快了，上下起伏冲击，人就会受不了。
“哎哟，哎哟啊……”王贵不住地叫唤，痛苦的声音，能让人注意到他有多难受。
没多久，朱高煦耳边也传来了杜千蕊咬着牙发出的哼声，她也忍受不住了。但是她的忍耐，反而让声音细若游丝、痛苦压抑。
朱高煦听到这个声音，竟然感觉脑袋发热，心神动摇。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到理由，他不是虐待狂，只是前世受某些不良影视的夸张表演误导了，暗示他某种痛苦的表现反而是兴奋。
他深吸几口夜路上的凉气，依然无法冷静。背心的触觉变得十分强烈，却又很不尽兴，后背不能像手一样灵活，捕捉更多的触觉变得十分困难。
王贵又嚷嚷起来：“奴婢该死，可真的忍受不住啦！两个腿又麻又痛，奴婢快出丑了……”
高燧骂道：“咱们后面还有追兵！你想臭死我么，忍不住就滚下去，千万别拉出来！”
朱高煦在前面听到了这些话，可脑子有点发懵，并未理会。
就在这时，忽然屁股下面感觉一轻！“嘶……”坐骑惨叫了一声，马前蹄便向前跪倒。朱高煦骑术本来不错，但走神之下，整个人都突然向前摔了出去，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朱高煦惊呼一声，又大骂出一个字，浑身的剧痛让他觉得骨头都散了一样。夜色也不黑了，眼前全是朦胧的金星漂浮。
“吁！吁……”前面传来世子等人的吆喝。没一会儿，两骑转头回来了。
“二弟没事罢？”世子气喘吁吁的声音道。
朱高煦不及回答，先挣扎着爬起来，忍痛走两步，便又转头找杜千蕊。杜千蕊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上前扶起杜千蕊，道，“咬牙忍住，走两步，看腿骨折了没。”
杜千蕊只得一瘸一拐地艰难迈步，她头上青丝凌乱，乱发被汗水沾在脸上，衣衫不整，就好像刚被凌辱过一般。
朱高煦放开她，检查惨嘶挣扎的马匹，那匹马的一条前腿已经断了！刚才它似乎踩进了一个坑，或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王贵已从马背上爬下来，看了一番，说道：“王爷，这匹马没用了。”
朱高煦抬头看前面的两匹马，上面都坐着人；又回顾周围，连自己一共有三个人在地上站着，不禁暗叹出一口气。

第十四章 让你叫
“马匹不够了。没马镫如此疾奔，奴婢也着实受不了……”王贵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坐骑，“王爷们先走，奴婢自个走回去罢？”
王贵是朱高煦的奴婢，朱高煦当机立断，点头回应：“如此也好，那些人要抓的是咱们兄弟，对你没兴趣，你只要走小路回去便是。”
王贵拜道：“恕奴婢不能在路上服侍三位王爷了。”
就在这时，杜千蕊的声音也道：“奴家和王公公走罢。”
朱高煦也点头应允。他没看错这姑娘，她的心思确实灵活，听到马不够，非常自觉主动……马不够骑，最先应该步行的、肯定是他们两个。不然，要丢下任何一个王，两个兄弟不会说他朱高煦脑子有坑么？
朱高煦当即把腰上的袋子解下来，丢给王贵：“钱拿着，路上或许用得着。”
王贵鞠躬道：“谢王爷。愿三位爷平安无事，早日回府，那时奴婢再鞍前马后服侍。”
“走罢。”朱高煦挥了手。
杜千蕊也站在王贵旁边屈膝道别，两人向路边的田坎上步行而去。夜色仍浓，他们的身影离开火把照明的范围，很快看不见了。
世子从马背上艰难地爬了下来，又是一屁股瘫在地上，“两匹马，俺们三人也不够。”
没人回应他。世子说的是实话，没有双人马镫，三个人骑两匹马，骑是有法骑，肯定无法太快；刚才还没多久，王贵等就受不了。要继续那样骑，蛋也要颠碎，就变得和王贵一样了。
若是骑马慢吞吞走，就失去机会了，会被更多的追兵堵住。
良久，谁也没说话。世子坐在地上叹气，一脸疲惫消沉。高燧还在马上，手里拽着那匹马的缰绳，完全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宁静的夜幕中，藏匿着焦躁的不安。三人都时不时看一眼后边的路面，不过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朱高煦开口道：“折损的是我的马，大哥、三弟，你们别耽误了，先走。”
世子问道：“你怎么办？”
朱高煦还在思索，一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世子忽然“唉”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俺不走了，你们俩骑马走。”
朱高煦听罢随口假装客气，“那怎么行，大哥是世子！”
世子瘫坐在那里，双手在身后撑着身体一动不动，他的发髻凌乱，灰头土脸中偶有稍稍干净的皮肤，却是十分苍白。
世子唉声叹气，一脸颓丧地说道：“俺就是个废人，长得太胖，腿脚还不利索，没什么用。”
他自己这么说，倒让朱高煦产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好言宽慰道，“大哥别这么说……”
世子抬头看着朱高煦苦笑了一下，“父王一直都不稀罕俺，你们是知道的。俺也不想让父王丢人，俺也不想这样的……俺是世子又怎样？若要舍一个，不少人会愿意那个人是俺。”
朱高煦道：“父王对大哥有厚望，所以大哥是世子。”
世子摇头道：“俺先出生而已。不必多说，你要记住，俺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大哥留下是心甘情愿，领俺的情就是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愣了好一会儿，看着世子真诚的眼神，他先是有点困惑，很快又明白了。
朱高煦是穿越的，实在带入不了什么兄弟感情；但是，世子是真正对他们有兄弟情的。想来也是，那么多年亲兄弟，怎会连一点感情都没有？
一时间，朱高煦确实有点被世子感动了，情绪分外复杂，其中带着愧疚。
他的愧疚，因为世子中毒，确实是他干的！毒药就是君隐草，在现代叫铃兰，南京府上正好有一株；解药是朱砂，非常常见的东西，各大小衙门里盖印用的就是那玩意，正好可以解铃兰毒。
甚至于，如果不是觉得徐辉祖已经怀疑，万一被查出弑兄，在古代实在过于严重……朱高煦真有点不想给世子解毒，让他死了算了！
朱高煦怀揣着罪恶的算计之心，现在大哥却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一时间，朱高煦脸上发烫，心里堵着，有点过不了坎。
他不断为自己找借口，要理性看待所谓感情：目前的状况，不过是因为外部矛盾远大于兄弟内部矛盾！但是，人非草木，又岂能完全冷血？
世子又道：“如今父王危在旦夕，敌强我弱。二弟勇猛善战，最近观之，俺觉得你有勇有谋、更心怀仁慈，先前在客栈放过瞿良材，便十分有胸襟。二弟赶紧回到父王身边，以助父王一臂之力，别让俺们娘、俺们兄弟子女受罪！”
“大哥，你这份情，我领了！”朱高煦声音有点异样，转而神色一凛，笑道，“但是大哥和三弟还得先走，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世子问道。
朱高煦道：“记不记得，昨日咱们曾经经过一个驿站？只是咱们为了避开耳目，没在驿站落脚而已。我现在往回走，到驿站借马。”
“这能行？”世子皱眉道。
朱高煦道：“大哥放心，我自有办法。”
就在这时，骑在马上的高燧开口道：“二哥，我和你去！那驿站太远，咱们俩骑一匹马去。”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太颠了，蛋受不了。大哥腿脚不便，得有人照看。”
高燧开口刚要说话，朱高煦断然道：“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走！”
他说罢转身大步走到受伤的马旁边，在马背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袋干粮一把腰刀。刚才那些骑士是配了武器，只是不敢用而已。
“喝！”朱高煦猛呼一口气，一把将伤马举到了肩膀上，就像举重一般，再慢慢由蹲的姿势站起来。
这匹蒙古马体型不大，但几百斤是有的。饶是不用双臂伸直，光是扛在肩上也非常人可为！这副朱高煦的身体着实厉害，后来，他在死之前还能举起几百斤的铜缸，似乎并非夸张！
朱高煦扛着这匹马，打着火把摸进一边的松林里。
不能让这匹伤马留在路边，因为就凭这匹骨折的伤马，追兵就能从中推测出很多信息，王贵他们就可能被歪打正着逮到。
朱高煦走了一段路，拿火把一照，发现草丛中有个坑，便将伤马丢了进去，摔得马匹“嘶”地惨叫一声。
他接着顺坡遛下去，拔出腰刀，在马脖颈上捅了一刀，再按住挣扎的前蹄，将嘴凑上去，“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马血补充体力。然后又补了一刀，确定完全隔断马的咽喉。
朱高煦从坑里爬出来，又摸索着选中一颗松树，拿腰刀削开树皮。接着他用刀尖啄出一块块树心，这玩意富含松脂，火把一般就是这个原料。
他打着火把，小心地穿过了这片松林，很快一条土路出现在眼前。
朱高煦跳上土路，深呼吸了几口，又弯腰在小腿上拍打一番，做了一会儿奇怪的动作，便沿着路小跑起来。
这幅身体素质是非常好的。前世他也参加过学校的马拉松训练，配合呼吸节奏，跑起来比较有效率，也没浪费这么好的身体！
此时河北的乡村，实在不怎么富庶，晚上漆黑一团，半天连一盏亮着的灯都看不见。幸好朱高煦方向感还比较强，顺着来路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跑步前进。
等他找到昨天路过的驿站时，周围只有那片建筑群有灯光，驿站“二十四小时营业”。此时天空已经泛白，快要亮了。
驿站正门外有藩篱，大门关着，里面有亮光。
朱高煦琢磨，到这地方正大光明要马，必须要官方公文，他是没有的。于是剩下的法子，要么抢，要么偷！
他决定尽可能偷，以免过早暴露目标。
朱高煦绕驿站转了一圈，找到一处最矮的围墙，纵身一跳，双手抓住墙头，然后慢慢翻了上去。
不料，刚刚跳下土墙，正遇到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俩人面面相觑！
他娘的！那厮不是在客栈想睡杜千蕊、又自扇耳光的二比么？！朱高煦在暗，那后生在明；朱高煦一脸马血污垢，后生好像洗干净了，脸上的肿还没消。
那后生似乎没有认出朱高煦，片刻之后，便扯开嗓子大叫：“贼！来人啊，有贼……”
朱高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顿时大怒，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拧住后生的衣领，抬起手掌就扇了过去，“叫！”
噼里啪啦密集的巴掌一起招呼到后生的脸上，朱高煦破罐子破摔，一边扇一边骂，“叫！让你叫，叫个够！”
后生哭喊不已，脸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估计连他爹都认不得了！
等朱高煦打够了，他竟然还哭道：“娘的！你这贼也忒张狂，为甚打俺！”
就在这时，一道门后火光闪耀，一个绿袍官儿带着一群人，手持兵刃棍棒冲过来了。那绿袍官儿见朱高煦抓着后生，忽然喊道：“别动俺儿子，好汉手下留情！”
朱高煦又气又累，豁出去骂道：“娘的，原来只是驿丞的儿子，老子还以为你多少有点货！”

第十五章 连过两关
顺手劫持了驿丞的儿子，朱高煦轻易抢到一匹驿马，夺路北奔。
从涿州到北平只有百余里路，不到中午，朱高煦就看见北平的城墙了。这一路快马、运气尚佳，没有再遇到追兵。
北平，对现在的朱高煦来说，也是一座陌生的城池。
后世的这座城市，当然大相径庭，那时连城墙也没有了；影视剧里常见的明朝北京城，也不一样。因为它既不是大都，也不是北京，而是北平。
不过它确实是大城，以前毕竟是元大都，就连现在东西两面的城墙，也还大片沿用元朝的城墙。
只有残存的记忆，与之对照。那些记忆就像图片，仅仅是无任何感觉的图片。
朱高煦一身脏污狼藉，牵着马进丽正门，便见一队甲士迎上来了，走前面的汉子道：“末将等奉燕王令，在此恭候王爷多时了，请！”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记忆里似乎有这个人，至少眼熟。
燕王驻北平，号称实力强大，但连北平城也是不能控制的；因为北平有三司，都是朝廷任命的人，负责管理整个北平地区的军政刑。这队人马及时等在城门口，或许是为了接应诸王子，避免再生枝节。
进城后，看到的大多是低矮的硬山顶房屋，此时北平城并没有皇城，元朝皇宫早已拆除……大明立国后，便拆了他们的皇宫“去王气”。路上行人不少，但也不算繁华。
走在这地方上，朱高煦有种在元朝、明朝的时光轨迹中穿梭的怪异感觉。
几个将士带着朱高煦，径直往燕王府而去。
这时朱高煦竟然渐渐紧张起来！
他预计，肯定是要先见父王……朱棣！朱棣此时已经十分有名，但在人们眼中的名，显然远远比不上朱高煦心里对他的定位。
纵观几千年历史，皇帝王侯多如牛毛，大部分都让一般人记不住。但朱棣这个名字，后世的人很难不知道。
不算远的一段路，朱高煦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感受十分复杂。
父子感情，现在是没有的，记忆中的东西对他没有代入感。不过仍有一份真诚的感恩！从屌丝出身中穿越过来，朱高煦比所有王子都深刻地懂得，有一个牛爹是多少重要。现在他能在大明朝拥有那么多东西，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朱棣的儿子！
因为重视，此时此刻反而多了一分紧张。见面会不会被识穿什么，该如何表演？
朱高煦整夜没睡，一脸疲惫，又心事重重有点走神，浑浑噩噩进了燕王府，只好强打起精神。
进王府后，第一栋大建筑就是燕王府正殿。朱高煦走上石阶，迈进门槛时，见里面一站一坐有两个人。
坐着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大汉，头上戴着乌纱帽，身上穿着红色的团领衣服，绣四爪龙图，这人正是朱高煦的便宜爹：朱棣！
朱棣的三个儿子，胖、壮、瘦，长得各不相同，而朱棣自己则是人高马大、骨骼粗壮，难怪记忆里有朱棣说他朱高煦“类己”的印象。
朱高煦刚进门，本来坐着的朱棣就站起来了。
旁边站着的人乍看十分怪异，竟然穿着袈裟，是个和尚。不用想，此人定是姚广孝！
朱棣刚起身，姚广孝便微微侧目。
朱高煦先二话不说，十分识时务地行大礼，跪拜道：“儿臣叩见父王。”
燕王朱棣下盘沉稳，脚步却很急，大步走到朱高煦面前，两只大手掌结实地按在朱高煦的小臂上，猛地向上一提。
燕王手上的力气，并不是轻飘飘的应付，透着浑厚的情绪。哪怕只此一个动作，也让朱高煦感觉深刻。
朱高煦顺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抬头时二人距离已近，印入眼帘的是燕王炯炯有神的目光、厚实的嘴唇、粗糙的皮肤。从燕王的眼神里，朱高煦看到了疲惫忧郁，但此时此刻又透着短暂的喜悦。
“好！好！好！”燕王的声音中气十足、十分有气势。嘴里一面说，手掌一面拍打着朱高煦的手臂，抓住仍然没放。
朱高煦不敢多说话，但也不能不说话，当下便回应燕王：“儿臣让父王担忧了。”
燕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犀利有神的目光从头到尾打量了朱高煦一遍，光是那目光，朱高煦也感觉好像被扒光了一样，十分有穿透力。
“看你这模样，路上定吃了不少苦头。”燕王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又收住，“高炽、高燧先回来，高炽说了，你们在路上折马，你把马让给了他们兄弟，兄弟间如此很好！”
朱高煦道：“儿臣让马，现在便回来了，若是长兄让马，还不知能不能回来。儿臣想，兄弟三人一起回来才最好。”
燕王微微点头。朱高煦见状，觉得刚才的回答不邀功、不过分谦虚，似乎是能过关的说法。
就在这时，姚广孝的声音道：“郡王在京师作为，着实让人赞叹。郡王打死一个小京官，定是试探深浅吧？”
那和尚说完，便十分无礼地盯着朱高煦的脸。而当着面的燕王，却是沉默不语，燕王初时的喜悦情绪，很快已不见。这个爹的情绪收放掌控、变化莫测，刚见面就叫人感觉到了。
燕王没说话，朱高煦却隐隐感觉有压力袭来。朱高煦没睡好，思维有点慢，临时答话又不能想得太久，心下顿时紧张。
姚广孝问的事儿，天地良心，朱高煦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要知道能赤手空拳、一拳把人揍死，他肯定不会使出全力……
无论如何，那许大使认账了折磨杜千蕊，但这事儿罪不至死；而以前的坏事，根本还没有证据，凭什么就能确定？可那厮第二次还找上来报复，被打也是自找，只是朱高煦原不必打死人。
现在姚广孝如此抬举自己，朱高煦直觉是个坑，他可不敢自作聪明顺着梯子爬上去，撒谎居功。
朱高煦没时间多想，赶紧老老实实地说道：“非也。”
姚广孝微微一顿，道：“那郡王何以把人打死？”
朱高煦道：“我本与他无甚仇怨，不过他一而再自找，我恼怒之下，手里没什么轻重，倒不是一开始就想打死人。”
他说罢又向燕王拜道：“儿臣自知鲁莽，长兄已责骂过了，父王饶了我罢！”
“哈！”燕王干笑了一声，十分短促，马上又恢复严肃道，“俺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要改！”
“是，是。”朱高煦忙答道。
燕王转身走向上面的位置，坐下来了。朱高煦上前拜道：“儿臣昨夜没睡，先去见过母妃，便想睡觉了，请父王准予。”
“去罢！”燕王挥了一下手。
“儿臣告退。”朱高煦道。
从正殿出来，朱高煦暗地里长吁了一口气。儿子见老子，况且刚刚惊险跑路回来，却能见得如此紧张，也是怪！或许因为朱高煦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心里本来就心虚。
不过想到刚才燕王最后干笑那一声，朱高煦知道自己二度过关了，今天虽然精神不好，但应付得似乎还可以。
仔细回忆方才的情景，朱高煦还隐隐有点后怕，幸好没有急着表现，顺着姚广孝的话，自夸有多牛比……不说容易引起燕王等的怀疑，如果他渐渐给燕王留下心眼多的印象，真的是好事么？
就在这时，一个好像缺点中气的声音道：“奴婢见过高阳郡王，您可回来了。”
朱高煦定睛一看，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脸大，嘴上无毛。在记忆里他认识此人，叫马和，是经常在燕王身边侍候的太监。
“我正要去给母妃报安。”朱高煦道，“马和，你带我去。”
“是，高阳郡王，这边请。”马和道。
朱高煦和这人不熟，实际上对于穿越后的他，马和只是个陌生人。不过在走路的这段时间里，马和不会让朱高煦主动找话题的，马和主动开口道，“高阳郡王等去了京师之后，王爷常常念及，别提多挂念你们了。”
朱高煦认定此人是燕王的心腹太监，便道，“父王肯定还担心咱们回不来。”
马和不置可否，又道，“王妃娘娘最是担忧，常流泪叹息，唉，奴婢们也跟着担忧伤心。诸王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二人过了两道门厅，走了几条走廊，来到一道月洞门前，马和道：“王妃娘娘在里面的，奴婢要不先找人通报？”
朱高煦点点头：“母妃不一定知道我这会儿来问安。”
记忆里，三兄弟的娘更疼爱世子和高燧。特别是世子，因为行动不便，几乎一直都呆在北平城里；恰恰王妃是身份尊贵妇人，轻易不会出门，世子陪伴王妃的日子更多。
而朱高煦就不同了，他在太祖时就封了郡王，以前并不是闲得住的人，成天见不到人影。而且经常跟着燕王出征打仗，平素练武，教习将士，完全没工夫理会母妃。
但不管怎样，朱高煦一回来见了父王，就马上来给母妃问安，礼数是要尽到的。

第十六章 池中月
朱高煦要见的人虽然是生母，但也不敢在院子里乱跑。毕竟在燕王的后院，这里可不止他的母妃一个妃子。
马和走进月洞门，也没到处乱走，他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丫鬟奴婢。正在这时，马和脸上忽然一喜，招着手，捏着嗓子生怕太大声了，唤道：“池月真人，池月真人……”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女子靠近了月洞门。
朱高煦只看了一眼，顿时愣在那里。
那女子应该是个道士，穿着浅灰长衣，衣饰没有一点鲜艳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哪怕在王府后院，她仍然戴着一顶窄帷帽，脸上挂着半透薄纱巾，纱巾里面还蒙着一层布遮掩口鼻。
如果换一个人在府里戴帷帽，朱高煦肯定搞不懂有什么作用。但是这个女子的帷帽，至少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遮掩惊人的容貌！
尽管穿着宽松的道袍，衣服朴素得没有一点颜色，容貌还被遮掩了大半，女子仍然非常美。清丽、冷艳，这种感觉迎面袭来。朱高煦终于相信一种说法了，真正的美女，就算裹一身破布也能裹出时装效果。
惊鸿一瞥，朱高煦心里便产生了诸多情绪。还有一种可惜，为何？或许是因为这么一个女子，居然是出家的道士！
燕王府哪来的这么个人物？
朱高煦这才回过神来，在记忆中确实有印象。因为和这女子没见过几面，所以记忆并不深刻。
池月道姑年纪不大，估摸和朱高煦差不多，不过传言她得过张三丰的传授，故被尊为真人。她的出身不算低，父亲是景清，洪武时的榜眼，也是朝廷官员；传言她九岁时遇到了张三丰指点，这才选择出家修道。
大概两三年前，燕王才听到她的名声，如此神乎其神的人；而且她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茅山道士，她爹可是洪武的榜眼！
正好王妃徐氏身体不好，燕王就请景氏到府中为王妃祈福养身。不想王妃与景氏一见如故，非常喜爱，王妃竟认作义妹……
如此算来，朱高煦竟然要叫这个年轻的女子为小姨？
……就在这时，女子的眼睛狠狠瞪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这才感觉自己蠢蠢地站在那里看别人，又不说话，实在有点失礼。
那双眼睛被纱巾遮着，却也是顾盼生辉，十分有神，一个眼神便十分犀利。不过明亮有神的眼睛就算有嗔怪之色，也是别有风情，好似娇嗔。
初见时，朱高煦着实动荡浮躁，但这时很快冷静下来。
这娘们住在燕王府，与王妃姐妹相称，就算有人能不顾她出家身份、有什么想法，那个人也一定只有燕王朱棣！
朱高煦此时去撩燕王的女人？好像只有脑子进了一大桶桶装水，才会那么作死。
“我方才想起，池月真人是母妃身边的人，我去了京师几个月，差点忘了。”朱高煦用随意的口气道，“劳烦池月真人告诉我娘，儿臣回来了，想去给她老人家问安。”
“王妃在养病。”景氏开口道，没有一个多余的词。声音特别好听，让人想到细腻幽静的泉水、池中的明月。她微微一顿，又道，“跟贫道来。”
居然不用通报？朱高煦也不管了，便跟着她走进月洞门。
后面传来马和的声音：“奴婢便不去了，恭送高阳郡王。”
徐王妃住的地方，重檐歇山顶建筑错落其间，有种不在北方地区的错觉，与北平城市井的景象全然不同。
天气比较热了，前面的景氏穿的道袍也薄，站着不动还好，一动起来，轻薄的料子就会时不时贴紧一些地方。随着姿体的摆动，婀娜的身材若隐若现。
一路无话，朱高煦看着景氏的背影，将各个瞬间在脑海中拼凑起来，便形成了一副身材柔韧婀娜的画面。女子天生的腰身，不管怎样，走起路来动作姿态就是不一样。
朱高煦对这个貌似长辈的女子，暗里并无尊敬恪守之心，不过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是很克制的。景氏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省得没话找话有故意接近的轻浮意味。
二人走过一条廊道，又走进两边墙壁夹着的铺砖路，绕了好一阵，终于进了一道砖木方门。走廊一边是个院子，另一边一整排房屋。
走到王妃的门口，朱高煦便听到里面“咳咳”的咳嗽声。
朱高煦酝酿片刻情绪，强行把脑子里子孝母慈的各种故事感受一下，跨进门去，便苦着脸拜道：“儿臣回来了，母妃的病要紧么？”
帘子两边站着两个丫鬟，纷纷向朱高煦屈膝作礼。这时帘子被挑开一角，徐王妃伸出头来，脸色十分憔悴，她的姿势是躺着的。徐王妃的目光看向朱高煦，道，“高煦，娘看到你就放心了。早上你大哥和三弟来过，说你的马折损了，要迟归，娘一上午心都悬着，总算等到你回来了。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朱高煦赶紧顺着这个意思，说道：“儿臣刚回来一会儿，什么都没来得及，走了两千多里路没换衣裳。就是怕母妃担心，刚见过父王，便赶紧过来报平安。”
徐王妃不提这事儿，朱高煦都忘了自己和乞丐一样的形象，刚才景氏瞪自己一眼，似乎也有对他的形象感到诧异的原因。
徐王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娘觉得你去了一趟京师，回来倒是懂事了不少。”
朱高煦听罢心里“咯噔”一声：做母亲的一般很了解儿子，不小心要露陷！不能在王妃这里待太久了。
他想了想，又问：“母妃的病要紧么？”
徐王妃这才想起回答这个问题：“不要紧。天气热，为娘就多贪了一会凉风，反倒染了风寒，调养几日便好，你不必担忧。”
片刻后，她又道，“高煦，你站那么远作甚，过来让娘瞧瞧。”
朱高煦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帘子外面蹲下来，任徐王妃细看自己。心里说服自己镇定：身体还是原来那个，王妃不可能看出来什么端倪。
他让徐王妃看了一会儿，就赶紧说道：“母妃还在病中，不要太费神。儿臣不能多作逗留了，您得安身静养。”
徐王妃微笑道：“你还是那样，每次来心急火燎就要走。去罢。”
朱高煦起身拜道：“儿臣告退。母妃好转了，派人到儿臣府里告知一声。”
徐王妃点点头。
朱高煦后退两步，转身出门。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总算应付完了爹妈，想蒙混过关实在费神，并不轻松。
这时他提着的心，才微微放松一点，顿时一阵巨大的困意袭上心头。他巴不得就地躺倒，先睡一觉再说。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王妃叫贫道送你出洞门。”
朱高煦刚刚松一口气，注意力分散放松，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景氏走路没声音似的。
她先说话，朱高煦便道：“真人养身有道，还请多照顾一下母妃。”
“好。”景氏应了一声，她的目光从朱高煦脸上扫过，似乎有疑惑之色，或是觉得朱高煦今天见到她的心态很镇定。
以前那个朱高煦看见景氏是什么态度？他实在想不起来，已经忘了。

第十七章 扛鼎只儿戏
派往涿州的将士，去围堵燕王诸子，都是从京师派的。差事没办成，他们便陆续回到了京师，人数不少，于是在北平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这时候的官府邸报大多语焉不详，一般不会记录具体细节。世面上的传闻几乎靠口传。
口传的人，多是语不惊人誓不休，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更吸引人，让听众更佩服自己的口才，难不保添油加醋。就算一次添一点油，转述几次后，与事实真相往往就相去甚远。
黄子澄听到的，就是转述好多次后的版本。在故事里，高阳郡王朱高煦已经变成了拥有非人力气的人物，项羽自叹不如、扛鼎只是儿戏。
什么高阳郡王因在京师犯人命逃走，朝廷派了几千大军围追，结果高阳郡王以一打千，追着上千官兵跑。什么单手举起伤马，扔过一里宽的树林……不一而足，似是而非。乍听完全是笑谈，又有一些好像发生过的事。
一时间京师很多不明真相人，已经认定太祖的孙子朱高煦，乃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猛将！“高阳王单手举马”、“高阳王单骑战千军”，这样的故事流传最多，主要是够劲爆刺激！
正因不全是编造，所以那些有见识的文武，就算对传闻不全信，也认为朱高煦武功了得。
后者才是最可怕的言论，因为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流言止于智者，得尽快想办法才行。黄子澄一边走进皇城甬道、一边犹自思量，心里那个苦，简直是焦头烂额。
正当这种关头，对付燕王的具体方略步骤，圣上的心腹大臣已经在谋划了。这时却放走了如此猛人，又错过了一个削弱燕王的机会，圣上会怪罪哪些人？
……而黄子澄最怪的，是徐辉祖！
他娘的，那天徐辉祖为了说服圣上，想把燕王诸子追回来，当着好几个大臣的面，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狡诈多谋，勇猛无双，文武双全，如虎添翼，光词儿黄子澄就记得一大堆。
在徐辉祖嘴里，那十几岁嘴毛没长齐的高阳王，简直比燕王还厉害？
现在人放走了，圣上会不会在心里怪罪黄子澄？那天在商议处理燕王诸子的事儿时，黄子澄这个头等谋臣，毕竟连个屁都没放。
还会怪谁，黄子澄不关心，他只关心自己会不会失宠。
黄子澄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御门。等圣上到来时，御门已经来了齐泰、徐辉祖、李景隆等大臣。黄子澄跪伏行礼时，趴在地上忍不住轻轻转头，十分不悦地打量了同样跪伏着的徐辉祖，眼神中充斥了不满。
礼仪罢，徐辉祖便上前拜道：“臣派的人没能抓回燕王诸子，臣有错，请圣上降罪。不过，前往北平的人确是成功找到了燕王诸子，此乃四川都指挥使瞿能之策。若非高阳王勇猛过人，此事不至于如此。故，臣有过，瞿将军有功。”
朱允炆那音色较细的声音道：“燕王次子果然非比寻常，此事魏国公已经尽力，朕不再责罚。”他稍作停顿，又道，“吴忠，明日早朝后，你见着瞿能，叫他留下来。”
“奴婢遵旨。”
就在这时，曹国公李景隆道：“圣上，臣请奏。”
黄子澄微微侧目，循着声音注意到了李景隆，他对李景隆是很有好感的。
李景隆出身大将之家，父亲曹国公李文忠是太祖麾下一员得力干将，乃开国大将，虎父无犬子，李景隆自己也常修兵法。偏偏是这样一个名将之后，李景隆竟然还饱读诗书，文采风流！
文武全才，也不过如此。
关键是，很多老将都主张娘里娘气、不痛不痒的拖沓“推恩法”，李景隆却支持“削藩”。这简直是在支持黄子澄自己的主张，雪中送炭的力挺。
由是，黄子澄越看李景隆，越是顺眼。只见李景隆身材颀长，玉树临风。景隆的身份虽是武将，但完全不像有些武将一样邋里邋遢、一脸是毛……比如魏国公徐家那俩人，徐辉祖简直是个农民，徐增寿简直是个暴富的土财主。
而景隆边幅修剪得干净，衣着得体，须发整齐，整个人给人干净整洁的感觉，看着十分舒服。他举止也很雍容儒雅，风度翩翩，这才是皇家贵胄的范。
这时圣上的声音道：“曹国公但说无妨。”
李景隆不慌不忙，从容自若地抱拳一礼，“圣上，那高阳王一身力气不假，可是只有匹夫之勇，有勇无谋，何足为惧？高阳王便是能以一敌百，又能敌控弦百万？”
景隆稍缓一口气，又道：“魏国公是不是太夸大其词了？纵观今古，能运筹帷幄、能率领大军的名将，有几个是靠匹夫之勇，亲自上阵冲杀的？”
好！说得好！黄子澄听到这里，差点喊出声来。
终于有人说了明白话！如此一来，放走一个有勇无谋的郡王，黄子澄那天没吭声，又有什么过错？所谓社稷大臣，忧天下、掌大政，哪里能对每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也面面俱到？
黄子澄沉下心一想又认定：李景隆的这番话，圣上一定能听进去。
黄子澄常伴君左右，还是比较了解圣上的。当今圣上，不太愿意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把什么责任都往皇帝头上怪……一些大臣，就是喜欢推卸责任，一股脑儿都说是圣上的意思。
那天亲口说送走燕王诸子的人，确实是圣上。不过李景隆这么一说，圣上就没什么错了。
果然不出所料，朱允炆马上就开口道：“曹国公言之有理。”
黄子澄听罢，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暗自又看徐辉祖，只见他好像刚刚吞下了一坨污物一样，憋得一脸通红，偏偏一声都不敢吭。
就在这时，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朕还有事。”
几个大臣忙跪伏行礼，大呼，“圣上万岁，恭送圣上。”
等皇帝离开御门，没一会儿吴忠便出来了，叫黄子澄和齐泰入内议事。肯定又是谋划北平之事，黄子澄这几个月都在苦心琢磨方略，并不心虚。
于是御门内的文武各有各的事，陆续散去了。

第十八章 拒绝
那日朱高煦从燕王府出来，径直回自己的郡王府，完全没心思接见手下，先进屋睡了。
从京师回北平，辗转走了不止两千里路，路上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昨夜从涿州客栈逃奔，一直到回家就没合过眼。这时候朱高煦明白一个道理：人最大的需求不是吃饱，而是睡觉。
一觉醒来，整个屋子里十分明亮，似乎是白天。他完全分不清是哪一天、什么时辰。
他坐了起来，回顾周围，这里应该是一间卧房，因为里面摆着床。但他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睡在一张光板竹榻上，身上倒是搭着一条被褥。
再低头看自己，朱高煦身上还穿着脏衣服，手上全是泥污。他回想了一下，昨日一回来就睡了，既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漱。
他为何没有睡床？因为没洗澡身上太脏，下意识不想弄脏了床，收拾起来麻烦……这时才回过神，堂堂郡王，还怕弄脏一张床？
朱高煦犹自摇头苦笑了一下，屌丝总是屌丝，一时半会心态是无法完全变化的。
就在这时，一个奴婢在门口看到了朱高煦，便道：“王爷醒了！奴婢马上准备给王爷沐浴更衣。”
“好。”朱高煦应了一声，看那奴婢一眼，顿时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年龄那么大？！
想象中一群美娇娘服侍洗澡的好事呢？
他回想了一番，原来那个朱高煦还没有成婚，本来徐王妃选中了一个，去年就该成婚的，不料去年太祖驾崩了。
妾也是一个没有的。朱高煦今年十六岁，最近两三年，几乎脚不进家门，不是在军营教习排兵布阵，就是和燕王一起在军旅途中。
于是家里的事几乎没管，差不多算是一团糟，这些丫鬟是谁找来的，他也不太清楚。
没过一会儿，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中年“丫鬟”又来了，她有点羞臊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奴婢叫人准备膳食了，先让奴婢服侍王爷沐浴更衣罢。”
朱高煦道：“沐浴的东西拿进来，我自己洗！”
他便先洗澡换衣服，因为奴婢拿来的是一件蓝色的圆领窄袖袍，他便将就穿了……反正后世他最讨厌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大概是无甚值得炫耀的地方、便不喜被人注意。
那奴婢只拿了一张网巾，朱高煦擦干头发，就拿头巾随意束发。
接着又吃了饭，浑身神清气爽。睡好、吃好，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
再看站在旁边的中年丫鬟时，看起来也不是太难看。这时他想到刚才醒来，这个妇人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麻利，顿时觉得她做事还可以。
朱高煦便伸了个懒腰，随口说道：“之前下过雨？我睡着的时候，感觉有点冷。”
妇人诧异道：“没下雨呀！奴婢怕王爷睡着了凉，还给您盖了条被子哩。”
朱高煦要的就是后半句，证明那条被褥是这个妇人盖的。
他当即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奴婢姓王，没有名字，府上的人都叫奴婢王大娘。”
朱高煦道：“我忘了，以前叫你什么来的？”
妇人道：“王爷从来没叫过奴婢，只是有几次喊过，喂，过来！”
朱高煦：“……”
他站了起来，又随口道：“你姓王，和王贵什么关系？”
王大娘道：“奴婢和王公公没什么瓜葛，都在府上当差，认识罢了。王公公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去开库房的锁，查里面的东西，查完又睡了。王爷虽然不在府上，可谁也不敢去动库房哩。”
朱高煦忙又问道：“和王贵一起回来了一个姑娘？”
“哦！”王大娘道，“在前厅厢房，王公公安排的。”
朱高煦问完话，挥了一下手，让王大娘走了。
他便在自己的府上四处走动看看，对照脑海里的记忆熟悉一番。郡王府和亲王府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根本就不算宽敞，而且不能随意扩建规模，因为都有礼制，只能修四十几间……这个间是指房屋宽度，有些大屋子还不止一间宽。
朱高煦的郡王府也不例外，前、中两座门楼，把府邸分为前后两段。不过以前的高阳郡王一向喜欢违法，他打了个擦边球，在府邸后面又扩建了个园子，园子里有湖、假山，只修亭子，不修房屋，所以就不好算房屋规模了。
住在府上的人不多，朱高煦随便走走，没一会儿就把那个园子和后厅院子都逛完了。他走进中门楼，准备到前厅也看看。
门楼里白天的光线反而很暗，因为白天不用点灯，却采光不好。这时朱高煦看见杜千蕊正在院子里，她正背对着中门楼，俯身搅动木柄，从井里打水。从后面看去，因为她弯腰前俯着身子，裙子后面便绷紧，臀部撑起，线条十分圆润……
朱高煦忽然不想出门楼了，脚也迈不动，就站在光线黯淡的门楼里看她。
杜千蕊已换过衣服，穿着白色的六幅齐腰襦裙，淡青的窄袖交领上衣，身上什么首饰也没戴。此时，杜千蕊的打扮显得非常素，与在南京富乐院时简直大相径庭。但正是素，倒看起来更白净了。
她在那里做着琐事，把水打起来，提到阳沟边上，倒进白汽腾腾的木盆里，伸出手指搅了几下。朱高煦猜测她是想洗头发。
认识杜千蕊有段时间了，朱高煦还没这么仔细观察过她。而且在南京每次见面，她都浓妆艳抹，脸上全是脂粉，本来的面目几乎无缘见到。
杜千蕊的心思玲珑，身段也很玲珑。她的个子不高，却是凹凸有致，前后饱满，更难得的是一点都不显得胖……朱高煦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因为她骨骼纤细、所以不显得胖。
她侧对着门楼这边，在檐台上蹲了下去。朱高煦看到了她的素颜，皮肤白净，远观如陶；她的脸比较小，于是眼睛显得很大，微厚的嘴唇也显得更饱满……于是这么一张瓜子脸，看起来便丝毫没有单薄之感了。
杜千蕊抬头四下看了看，朱高煦顿时心头微微一紧，幸好门楼内外光线差异大，她似乎没发现自己傻站在这里。
然后她便轻轻拉了一下上衣，露出了圆润的裸肩，肩上有一处擦伤，她伸手揉了几下娇嫩的肌肤，肩膀轻轻一扭，十分灵活地让衣衫滑上去遮住了肩膀。
可能是要洗头发，她外衣里面没穿亵衣的，似乎只有一件抹胸。
她前倾上身，埋下头，伸手摸到盆里的木瓢，舀水浇在头上。这么一个姿势，衣服便往下坠，交领的领子又大，朱高煦顿时看到了她的锁骨下方丰腴雪白一片，浅红色的抹胸位置沉甸甸的，朱高煦也替她感到很重。
朱高煦顿时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
“哗哗……”木瓢里的水打湿了她的青丝，水溅到了她的脖颈肌肤上。朱高煦看得目不转睛，以至于连那雪白肌肤上的水珠也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朱高煦忘记了自己在郡王府，却好像在幽静的山谷泉水边上，而且刚下过一阵雨，把山林冲得一尘不染，春天的嫩绿叶子上，还残留着珍珠般的雨珠。
实在没想到，杜千蕊从纸醉金迷的地方走来，还有这么一面。
他兴致盎然地观赏着，可惜，洗头发很快就洗完了。朱高煦认为，杜千蕊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完全可以再洗仔细一点，时间再长一点的，何必这么慌慌张张？
他趁杜千蕊擦头发的时机，不动声色返身走回后厅，四下溜达了一会儿，这才若无其事地再次走出门楼。
朱高煦走到厢房门口，里面的杜千蕊转头一看，慌忙放下木盆，披着湿漉漉的长发，便屈膝道：“奴婢见过王爷……刚洗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拾掇，请王爷恕罪。”
朱高煦神情自若，十分随意，轻轻摆了一下手，随口说道：“杜姑娘今天穿得很素啊。”
杜千蕊微笑道：“奴婢本来便不喜浓艳的妆扮，可是在富乐院没法子唉。要是穿得太素净，王爷来了听曲，还敢与奴婢调笑么？”
“为何不敢？”朱高煦微微疑惑。
杜千蕊道：“素净便显得清高，怕被我拒绝呀……何况在那种地方，也不搭调。”
“好像有道理。”朱高煦点点头，顿了一顿，一下子心生灵感，马上又道，“那杜姑娘来到府上，便穿得如此素净，是要拒绝我？”
杜千蕊脸上泛出两朵红晕，明亮的眼睛悄悄瞟了他一眼，“奴婢可不是那个意思。”
朱高煦并不是真正的十六岁少年，脸皮在前世就练厚了的，一脸笑意继续道：“那是什么意思？”
杜千蕊道：“此一时彼一时，王爷府上，尊贵礼仪之地，艳俗怎能应景？以前奴婢要取悦许多人，现在只需服侍一人。”
这时，朱高煦竟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心酸，他的笑意也渐收，说道：“不艳俗，也不必太素。回头我去库房找找，有什么好东西。”

第十九章 初试中鼓吏
朱高煦从前厅厢房出来，走出穿堂，又是一脸惊讶。
只见大门里面的照壁旁边，站着一群人，如此一堆人站在那里，而且全都默契地没吭声，就显得十分怪异了。朱高煦跨出门的前一刻，也完全不知道那里竟有一群人！
“王爷！王爷……”站在前面的三个人发现了朱高煦，顿时喊叫，快步奔了过来。
突发的状况弄得朱高煦有点措手不及，几个人面带红光，十分兴奋的样子，就好像一群饿狼看到了鸡肉一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都是成年人，为何如此不淡定？朱高煦刹那间想起了前世的感受，作为底层的人，人脉、资源都很窄，想上升一个阶层的机遇非常小。有话说遇贵人“少奋斗”二十年，若是遇到了一个机会，通常都会十分看重。而朱高煦作为太祖孙子，不正是眼前这群屌丝的贵人吗？
如此一想，朱高煦就很理解他们了。
“王爷总算回来啦！”“俺们昨天就来过了……”三个人叽叽喳喳的说话，互不相让，好像有三十个人一样，搞得朱高煦一阵头晕。
他用拇指放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一下，努力回想这几个“初见”的人。
瞪着一双很圆的眼睛，皮肤又糙又黑的汉子，应该叫王斌。这人脸短而圆、颧骨高、胡须硬，年龄并不大，却因为皮肤如革、头发如茅草，看起来很老。他一双圆目看起来很凶悍，却不知怎么地，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似乎自带喜感。
另外一个鞋拔子脸、皮肤较白的汉子，个子不高，却十分精壮，此人叫韦达。韦达至少三十几岁了，竟然比二十来岁的王斌更显年轻，皮肤好的重要性啊……徐王妃去年看上的郡王妃人选，就是他的女儿。
这两个都是百户军官，在朱高煦的仪卫队里当差。
剩下那个是文官，肚子上绣着一只鸟，绿袍牛角带，名叫侯海，是个从九品的教授……大明朝除了一种“不入流”的品级名称，他的品级已经到底了。
朱高煦抬起手来，瞪着他们。三个人总算陆续闭了嘴。
朱高煦这才有机会开口：“你们放心，去一趟京师能有什么事儿？不必紧张。今日散了，各干各事。”他说罢看了一眼文官侯海，招了招手：“我有事问侯教授，到屋里说。”
俩人一前一后，向里面走。这照壁后，一边是一排房屋，另一边是围墙。朱高煦随便找了一间屋子，走了进去，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
侯海站在那里作揖。
朱高煦问道：“我离开北平两三个月，这边发生了些什么事？”
侯海马上上前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门窗，俯首小声道：“韦达那闺女，以前竟然有过婚约！他居然隐瞒实情，为了高攀王爷，翻脸不认原来的婚约！对方什么人，下官已经查清了，叫李默……”
朱高煦听到这里，不悦道：“我是问天下大事！”
侯海苦着一张脸，慌忙道：“周王全家被曹国公押进了京师，贬为庶人，流放云南。代王、齐王被押去了京师关押，听说代王又被弄去四川了。最惨的是湘王，有人告他伪造大明宝钞，官兵上门时，他大喊冤枉，羞愤之下带着王妃、诸子女自焚全死了！如今但凡是藩王的，无不人心惶惶……”
“这些我都知道。”朱高煦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侯海恍然道：“宋忠带了数万人到开平备边，说兵马不够，圣上又下旨从燕王护卫中调兵增援。北平的都指挥使、布政使，都换了人的。”
这几个消息倒是有点意思，不过都是地方上引人注目的人事调动，实在太好打听了。
“好，好了。”朱高煦摆了一下手。
他还以为身边的文官，会奇迹般地是个人才，看来是想多了。
正当朱高煦满心失望，暗自叹息时，脑子里忽然又是灵光一闪，马上饶有兴致地问道：“韦达家的事儿，当初连燕王府的人都没发觉，看来是不为人所知，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这……”侯海支支吾吾，“机缘巧合，下官发现那李默去韦家，找韦达帮忙过‘比试’。王爷知道的，世袭父辈的军职要先过都司的比试，第一次不过俸禄减半，第二次不过就变成普通军户了。
那李默死了的爹，也算是弓马娴熟，可儿子却长得细皮嫩肉，没从他爹那里学到一丁点武艺，第一回比试差点把敲鼓的人射死，直接被考官辱骂一顿，赶出校场；要是这第二回不过关，整个人就完蛋啦，当普通军户还不如做平头老百姓……
李默估摸着有自知之明，听说韦家闺女要做王妃，也不再纠缠婚约了，但至少要点补偿罢？所以他就找韦达去了。”
“哦。”朱高煦点了点头。
侯海道：“下官断定，要不了两天，韦达就会来找王爷，他可没有都司的路子。”
“哦。”朱高煦又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听了半天细枝末节的破事，却认定，侯海这厮适合调查工作，查人是十分详细。
朱高煦故意学着侯海刚才的动作，因为觉得莫名滑稽：便伸着脖子瞅了一眼门窗，贴首过去，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郡王府上的人，你都查查底细，回头密禀。”
侯海一脸惊喜，似乎有种忽然变成了亲信的错觉，一连点了几下头，“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办妥。”
这时朱高煦略微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刚带回来的小娘，名叫杜千蕊，出身京师富乐院，她说是江西饶州府人士。你也想法给我查查，家中什么情况，为何去了富乐院。”
“这个……只知道是饶州府的？啊！”侯海马上又正色道，“没事儿，王爷尽管放心！”
朱高煦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个差事只能你来办，去罢。”
“下官告退。”侯海抱拳道。
打发了侯海，朱高煦站在房门口，打量自己的王府；又想到刚才见过的那几个下属，加上仪卫队，一共就两百多人……和感觉中的王爷，差距有点大。
大明朝太祖的亲孙子、堂堂王爷，就这么点实力？
朱高煦心里苦闷了一阵，也渐渐面对现实：真正有点实力的是燕王。而朱高煦年仅十六，个人武力再强，也是依附父王的存在，是燕王手里的一张牌而已。
现在的局面也让朱高煦十分困惑。
北平外面大军环视，有被包围的形势；就连燕王的老巢北平城，也大部分在朝廷的控制之下。隐约觉得，燕王朱棣真正的控制范围，只有王府而已。
燕王此时的压力肯定山大，不过他要怎么赢得战争，现在的朱高煦有点迷糊。因为父王还没找他商量大事。
朱高煦自己的压力更大！不仅与燕王的风险相同、休戚相关，他还要面对注定的下场：被世子的儿子烧死。
就眼下这点实力，怎么能挣扎一下？
朱高煦在困顿纷乱的处境中思考了良久，很快认定了两个大概的套路：储备实力，但又不能让朱棣和世子觉得他居心叵测。
怎么能办到，他一时想不出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人在江湖，没有套路是不行的！
朱高煦走进了穿堂，见王贵正从屋檐下的走廊过来。王贵抬头一看，小跑着过来，弯着腰道：“奴婢睡得太久，发现王爷已起来了。”
“王贵……”朱高煦好像并没有听他说话一样。
王贵忙把腰弯得更深，“奴婢在。”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是从父王的府上过来的人。”
“是，是……”王贵忙道，“不过奴婢的心早已是王爷的了，王爷把奴婢当人看，奴婢哪还能狼心狗肺？！”
朱高煦摇头道：“你在说啥？我想问你，你是从那边过来的人，一定认识一些燕王府的宦官？”
王贵道：“当然！那会儿燕王弄了很多书，还请了先生，在府上教宦官们读书写字，咱们这些阉人每天都在一块儿，谁不认识谁哩？嘿嘿，说个文雅的词儿，大伙儿也算是同窗。”
朱高煦道：“很好。你到库房取些财货，与‘同窗’们走动走动。北平城那些官儿、将帅什么来头，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咱们刚回北平，简直是睁眼瞎，新来的那些人谁都不知道，就这么等着听天由命，实在是难受。”
王贵道：“奴婢遵命！拿多少……财货？”
朱高煦道：“自己看着办。你不是在燕王府读过书？过阵子弄个账目上来，让我看一眼就行了。”
“王爷如此信任，奴婢感激涕零。”王贵道。
朱高煦语气平静道：“我听说了，你回来第一件事看库房。很好，以后办事也得如此，不要马虎大意，以至辜负我现在的信任。”
“是，奴婢记下了。”王贵道。
王贵退走时，转身之间偷偷看了朱高煦一眼，目光中似乎带着诧异。
朱高煦已顾不得那么多，自己再怎么演戏，性格和做事风格也不可能与以前的高阳郡王一模一样了。

第二十章 阿弥陀佛
没过几天，王贵就打探到了消息，一些北平新任文武官员的姓名、以及经历。
天气越来越热了，朱高煦坐在书房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看王贵写的东西。手里的纸扇上画着一只老虎，朱高煦也不知值钱不值钱，随手在书房里找出来的。
他已经换了一件薄的灰色圆领袍，什么花样都没有。王爷也不会每天穿大红的团龙服，那些都是出门见人和办公穿的服饰。前世朱高煦最喜欢黑白灰三色，但他没找到黑色的衣服，相近的青色多是身份低贱的人穿，白色不适合，灰袍最好了。
喝完了一整杯茶后，朱高煦把手里的文字看完了。
其中最感兴趣的是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这个人来得最早，先被朝廷调到北平做都指挥佥事，后来跟着燕王打过仗，因燕王替他表功，这才升任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司，是一个省最高军事机构，掌握这个衙门的人非常重要。
于是有关张信的内容，朱高煦又着重看了第二遍。
就在这时，屋子里光线微微一暗，有人在门口挡了光线。朱高煦抬头看时，原来是王贵。
王贵躬身道：“禀王爷，韦达有事求见。”
“叫他进来。”朱高煦随口道。这时他想起了几天前侯教授说的话：韦达这几天肯定要来找王爷帮忙。如今看来，那侯教授似乎神机妙算。
没一会儿，长着一张鞋拔子脸的韦达进来了，抱拳行军礼。
“免了。”朱高煦放下手里的纸张，打量着他。
鞋拔子脸在后世十分流行，窄又长，好多男明星都那个面相，而且韦达练武，练了一身精肉，在朱高煦眼里，他竟是个帅哥！不过在大明朝就不见得了。
韦达脸上有点尴尬，一种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韦百户有什么事就说罢。”
韦达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王爷，末将愚见……眼下北平有风雨之气，您乃燕王之子，得抽空多去燕王府走动才是。”
朱高煦听罢有点意外，心道：难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对，是那侯教授说的。敢情韦达前来不是为求私事，倒是忠心为公？
“有道理。”朱高煦随口答了一声。
就在这时，韦达又道：“末将有个已经去世的好友，他的儿子在校场比试没过关，托末将想想法子。原本那好友与末将就是刎颈之交，末将实在推脱不过……王爷见着燕王了，能不能说个情？对了，那个试百户叫李默。”
“呵呵……”朱高煦不禁笑了一下。
韦达紧张而疑惑地看着他。朱高煦道：“有机会再说，不一定能成。”
韦达单膝跪倒，拜道：“谢王爷恩！”
朱高煦挥手让韦达离开，心里一阵苦水：自己麾下的将领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又觉得韦达前半段话也有点道理。自己和前世一个生活习惯，成天在府里宅着，这样听天由命也不是办法。
他越想，身上的汗越多……历史上建文帝的实力碾压燕王，自己亲眼所见也确实如此！燕王之所以能赢，有很大的偶然和运气成分。现在自己穿越了，肯定多多少少有点改变！会不会产生蝴蝶效应，打破一个微妙的偶然，反而让燕王输了？！
朱高煦更加坐立不安了，总感觉自己担忧得不无道理。
他苦思良久，想到了法子，应该帮得上一点忙、或许能起到一些积极作用。他便赶紧换上了红色的团龙圆领袍，找来乌纱帽、玉带、皂靴等行头，拾掇整齐出门。他走出前厅穿堂，当值的仪卫队将士见状，上前来拜见询问。
朱高煦对那些排场礼仪无感，只要不被人指责的地方，他都能简则简。当下便叫了几个人骑马跟着，这便出门去了。
一行数人来到了燕王府门楼前，当值的守卫认识他，更认识他肚子上绣的团龙花纹，上来行礼。
朱高煦从马上跳下来，将缰绳递给随从，便道：“我要见我父王。”
门口的武将道：“天气热，王爷先进门楼里坐着歇歇，凉快凉快，末将找人进去通报。”
“好。”朱高煦点头道。
走进燕王府，朱高煦在靠近门楼的一间敞厅坐下来，很快便有军士端茶上来。
等了良久，一个宦官气喘吁吁地走进敞厅，说道：“高阳郡王来了，奴婢正要派人去告诉您哩。王妃病重了！您赶紧进去瞧瞧王妃罢。”
“什么？母妃前几天还没什么事，叫我放心的……”朱高煦一下子站了起来。心里想，徐王妃不是这时候去世的吧？
他疾步跟着宦官，径直往王府里面走，一路上思路有点混乱。
穿过好几道门，朱高煦又来到了上次见徐王妃的院子。里面传来了完全听不懂的唱词，听起来像道士或者和尚在唱经文。
走到徐王妃的门口，便见里面站着好几个人。燕王、世子、高燧都在，高燧本来就住在燕王府，世子却不住这里的，总之朱高煦是最后被通知的儿子。
除此之外，还有道姑池月、几个奴婢。手里拿着铜铃，跪坐在正中间蒲团上的人是姚广孝，他正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要不是看到这么个场面，朱高煦差点忽略了一个事实：姚广孝本来就是和尚，还是主持。
燕王等人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煦，都没说话，以免打搅姚和尚念经祈福。高燧非常自觉地退了两步，让出一个空位，让朱高煦站在了世子后面。
里面的帷幔垂着，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光景，也不知徐王妃病成什么样了。
姚和尚在那里念了许久，朱高煦仔细听着，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不知这厮念的究竟是不是汉语。
不知过了几炷香工夫，姚广孝站了起来，转身作单手礼，向燕王一拜：“阿弥陀佛！”
燕王道：“咱们出去说。”
大伙儿会意，怕吵着徐王妃，都默不吭声地跟着走出了房门。

第二十一章 唯恐天下不乱
燕王走前面，朱高煦等三兄弟以及姚广孝随后，一行人走进院子里的一间客厅里。天干热燥，姚广孝在徐王妃的屋子里念了半天，正好有人送茶进来，于是大伙儿喝茶休息了一会儿。
朱高煦见没有外人，一些话在肚子里酝酿稍许，便开口道：“父王，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说。”朱棣看了过来，虎目依旧有神，但似乎充满了焦虑，连说话也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
朱高煦欠了欠上身，虽然坐着，但面向上位前倾有鞠躬之意，“儿臣进言，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有拉拢的可能，父王何不……”
他还没说完，朱棣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俺最近事儿多，你们的娘又病重。尔等不必为俺分忧，只消不给俺添事就行了。你们都听着，不要随便找些人到处胡说八道，唯恐天下不乱！”
朱高煦正想辩驳，自己做事还是很小心的，如果能参与机密谋划，也不会随便泄露……不料姚广孝瞪着一双三角眼，抢先开口：“高阳郡王毕竟年轻，不知官场奸猾，那张信官至一省都指挥使，这种时候咱们去拉拢他，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了。”燕王抬起手掌，皱起眉头，周围的人只好都闭了嘴。朱高煦也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强自咽了下去，感觉肚子里似乎一下子涨了不少。
这时燕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罢。”
朱高煦心想大哥和三弟来得早，估计已经看过母妃了，自己还没来得及，便道：“儿臣再去看看母妃。”
于是其他人跟着燕王出了徐王妃的院子，朱高煦又返回王妃的房间，进去探视病情。
房间里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朱高煦让旁边的丫鬟掀开一点帘子，见王妃确实一脸病容。还好她没有昏迷，只是连说话也有气无力，半天没说完整一句话，真的是十分严重了！
“看到高煦……也渐渐懂事，娘又……放心了……”徐王妃气若游丝，好不容易又说了一句话。
朱高煦好言安慰了两句，便要离开了，反正这里也没自己什么事儿。这时床边只有朱高煦和池月二人，徐王妃没什么力气，声音又小，便道：“池月送送他。”
“嗯。”一旁的池月真人应了一声。
为了听清徐王妃说话，朱高煦和池月都靠近她的床头，朱高煦总算有机会就近看到了池月的脸，虽然脸上遮着面纱，但能看见额头眼睛。
池月生了一双杏眼，两边眼角却微微向上挑，于是便有一种天然的媚气。可惜她的眼睛里全无一丝情绪，神色冷冰冰的，还略带阴郁，仿佛遭遇过什么苦大仇深的事儿一般。
朱高煦顿时觉得她的素净打扮都是错觉，此女若不是用道袍装扮，便全无道士的气质。
二人出得房门，池月站了一下，让到一边，用一种怪异地眼神看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只好走到了前面。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朱高煦不禁有点困惑：难道这女道士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我上次在后面观赏她的腰身和屁股，所以这次不给我机会了？
池月一路上无话，更无说话的迹象，朱高煦心里闷闷的，也没什么兴趣撩骚。于是又是一段无声而尴尬的路。
好在很快就要到达那道月洞门了，池月只送到那里。
朱高煦站定，转过身来，想说一句不送之类的废话。不料就在这时，墙外一阵说话声，从墙壁上的观景窗传了过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那高阳王真是好笑，若是连他都能在王爷面前出谋划策了，还要咱们作甚么？”
接着是姚广孝语重心长的声音：“他还年轻，谁十几岁的时候不轻狂？这种小孩，一有了点想法，难免自以为是，以为除了他自己高明，别人都是提线木偶没长脑子的。不必与他计较。”
刚才说话的人笑了一声：“是了！看看今天他那身行头，过来探病，在自家府上，还穿成那样，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干什么大事、要接见多少人哩！连皂靴也穿上了，也不嫌天儿热。笑死俺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心道：我来之前，不知道母妃病重，原本是想在燕王府前殿拜见父王的。
他微微侧目，见池月也在打量自己，眼睛里竟然露出了笑意……不过是嘲弄的笑意。
朱高煦涨红了脸，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解释。
外面那人的声音愈大，已经走近这边了，仅一墙之隔。那人道：“不过高阳王说的事儿，有道理么？”
姚广孝的声音马上道：“他不过拍脑袋的主意，懂个什么？他知道朝廷和北平的水有多深吗？在眼下这种光景，若是他说的那个人能被拉拢，俺就钻到庆寿寺的放生池里，化作一只鳖！”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道：“您不必动气，消消火。只怪那高阳王不懂事，一来就想越殂代疱。”
朱高煦火也很大，越听越生气，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再看旁边的池月时，见她只有一脸冷意，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在这种时候，朱高煦感觉她的冷漠里还有鄙夷！
就在这时，姚广孝身边的人往洞门里瞧了一眼，一下子发现了朱高煦，愣了一下，忙弯腰作揖道：“高阳郡王还在府里呢？”
朱高煦转过身，与姚广孝面面相觑。朱高煦红着一张脸，被气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而姚和尚竟然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此时此刻仍旧面不改色！姚和尚十分镇定地作了个单手礼，算是打招呼，转身便走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道：“池月真人不送。”他以为池月会对刚才的事置若罔闻。
不料池月却难得地开口道：“高阳郡王出主意，要拉拢某人？”
“罢了。”朱高煦微微有点意外地看着她。若非池月一向给他的印象是寡言少语，对一切漠不关心，他也不会感觉有点怪怪的。
池月微微点头，神色又恢复了冷漠，“贫道走了。”
朱高煦出得燕王府，见随从在外面等着，便招呼他们牵马过来，翻身上马，一言不发踢马而走，准备径直回家。或许随从因为见他脸色不好，也小心翼翼的没敢多说一句话。
整个下午，朱高煦换衣服来回跑了一趟，几乎什么都没干，心下自然是十分苦闷。
他回到家，首先便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团龙袍、乌纱帽、皂靴一股脑儿扒掉，直接扔到卧房中间，乱糟糟一团。然后换了薄的衣服，穿上木屐到书房去了。
朱高煦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他甚至又找出王贵写的东西，再次重读三遍！
他心道：不过是姚广孝一句话，我凭什么就怀疑自己了？
在别人眼里，他确实只有十六七岁，太年轻没有阅历想事儿难免不周全。但他自己清楚，现在的朱高煦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思维。
“王贵！王贵！”朱高煦仰起头，对着屋顶便大喊起来。
过了一小会儿，来的人却是王大娘，王大娘道：“王爷息怒，王贵不在后厅哩，奴婢马上去叫他。”
“好。”朱高煦点点头。
王贵跑步冲进了书房，一面喘气儿，一面弯腰道：“王爷，奴婢做错了什么事呀？”
“没有，我就是叫你过来。”朱高煦已恢复了淡定。
“是，是。王爷有何吩咐？”王贵道。
朱高煦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先夸了一句：“你写的东西很好，我该奖励你。你自个到库房去拿五十贯宝钞，记在账上写我的意思就行了。”
“谢王爷！”王贵跪到了地上，“王爷上回在路上给奴婢的钱袋，没花完的，奴婢已经入库了。”
朱高煦道：“你确实忠心。那些钱你也拿着罢。”
他停顿了一下，又小声道：“王贵，你写的东西里有个叫张信的都指挥使。你最近不干别的事了，去他家附近蹲着，再查清楚一点。”
朱高煦觉得，这事儿要是交给侯教授办，肯定办得更妥当，毕竟那侯教授连别人家的家事、亲朋好友的瓜葛，都能查到。但是朱高煦想到燕王说的“到处胡说八道唯恐天下不乱”，燕王已经明言告诫过的事儿，生怕走漏消息传到燕王耳朵里，那样的话自己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相比侯教授，王贵显然要可靠得多。
王贵道：“奴婢遵命，这事儿奴婢可以找干儿子帮忙。”
朱高煦马上道：“你亲自去，切忌以保密为上！”
王贵道：“王爷交代的事，奴婢自然会亲手办，不过奴婢也要打瞌睡，得找个帮手换着蹲。奴婢那干儿子很可靠，绝对不会乱说一句。王爷放心，奴婢会管教好的。”
朱高煦想了想，道：“也好，记住我的叮嘱。”
王贵拜道：“奴婢记下了。”
朱高煦打发了王贵，便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这间书房居然存放了很多书籍，记得当年太祖不喜欢朱高煦，因为他读书时喜欢到处乱跑惹是生非；不过朱高煦并非文盲，写得一手好字就是明证，只不过兴趣在武、对诗书没那么痴迷罢了。

第二十二章 五彩缤纷
古人的生活节奏缓慢，办事也慢。但朱高煦不同，他无法忍受低下的效率。
王贵的差事毫无进展，刚过一天，朱高煦就找他过来，递上从书房柜子里翻找出来的沙漏。叫他通过城楼的午时、酉时鼓声，再配合沙漏，精准记录张信及家人的活动规律。
又拨了一笔大明宝钞，下令王贵在张信府邸的附近租借一间屋子，以便日夜无间断观察。
朱高煦已经安排得非常详细，心道：如果换作侯海，估计自己不用如此操心。
他从书房走出来，抬头看天，见太阳已经在头顶，时间已到午时。刚这么想，远处就传来了的鼓声。这声音来自城楼，能传到这里也是声音够大。
朱高煦收回仰着的脑袋，便见杜千蕊过来了。她系着围裙、赤着白净的小臂，双手正在围裙上来回擦拭，忽然见到朱高煦，便急忙上前几步，双手捧于腹部，屈膝道，“奴婢这厢有礼。”
她行礼的姿势拿捏得丝毫不差，可又与这身打扮极不相称。朱高煦看在眼里，却觉得有几分俏皮喜感。
朱高煦打量了一番，道：“杜姑娘，你在做饭？”
杜千蕊道：“奴婢已经做好了哩，王爷到旁边的饭厅入座，这就端上来。”
既然都做好了，朱高煦便不再说什么，依言走进饭厅，准备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朱高煦坐在那里等着，没过多久，菜便端了上来。
紫的圆葱皮、白的圆葱片、青的鱼皮，颜色缤纷，叫人看得爽心悦目。朱高煦刚才“填饱肚子”的心思，顿时飘到九霄云外，瞪眼欣赏着面前的菜肴。
接着便是油炸鱼排，整齐地在盘子里摆成金黄的一圈，中间点缀嫣红的糖腌樱桃。一大碗鱼汤，菹菜（酸菜）、鱼头、面团疙瘩煮在一起，汤汁浓而不稠，散发着阵阵香味。
“王公公很照顾我，知道我从京师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刚到府上就支了一些钱给我，还提前给了月钱。我今早遇见王大娘，就给了她一串钱，让她买点新鲜的菜回来。”
杜千蕊声音清脆、说话轻快、高低顿挫，听起来很舒服。她不再说琴棋书画、逸闻趣事，但说起家常来，照样别有一番滋味。朱高煦的心情完全不浮躁了，十分有兴趣地听着。
她又道：“有个农民在附近的河里捞起来一条乌鱼，提了个背篼便在街上叫卖，价钱卖得很贱，王大娘看到便买了回来。我将就用那条乌鱼做了几个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王爷莫要嫌弃。”
两菜一汤，全用一条乌鱼做成。
朱高煦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瞧桌上的菜。那大小匀称的刀工、整齐的摆放，精巧的菜肴，顿时让这陈旧的房屋也顿时高大上起来，叫朱高煦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是在一家复古风格的高逼格餐厅里用餐一样。这些旧家什也变得古色古香，精心做得泛旧，以产生一种复古的文化氛围。
朱高煦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皮放进嘴里咀嚼。
杜千蕊站在旁边，用期待的口气问道：“王爷，奴婢的手艺怎么样？”
朱高煦咀嚼了好一会儿，心里不禁产生了暖暖的触动。
如果是一个怀着别的目的女子……是不会如此用心服侍人的！因为各种欲望总是难免让人浮躁，难以心甘情愿。
他忽然有点后悔叫侯海去查杜千蕊的底细了，那不是不信任她的表现么？以前总觉得杜千蕊有点来路不明，不是很放心，如今看来：自己是不是过于谨慎小心了？
在朱高煦看来，杜千蕊还是很值得信任的。他判断的依据是：一个怀着目的来的人，不论用多巧妙的手段，总是她主动上来认识；而不是被动。朱高煦认识杜千蕊非常偶然，他只想找个地方与驸马的儿子王贞亮叙叙旧，从京师几十个大型官妓楼中偶然选中富乐院，又从一大群歌伎中随便选了杜千蕊。
从偶然相识，到偶然发生变故，又因为充分的理由带杜千蕊回北平，在不知不觉中，朱高煦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喜欢她了。
如果换作后世，朱高煦肯定想娶了这个姑娘，前世他一穷二白，何况这个姑娘虽然在风月场所弹琴唱歌，经历不太上台面，但她并不是小姐；教坊司花国库的钱培养她们这种乐伎，不是为了用来卖身的。在后世，选来选去的良家女子，也有可能来自东莞退休，不一定比杜千蕊干净。
但是，现在身为郡王，朱高煦十分识时务地收起了这种幼稚的想法：首先父王朱棣就要干死自己，本来就有病的徐王妃估计当场会被气死，就和朱高煦前世的老爹一样。
于是朱高煦发挥了最擅长的技巧，就好像每次赌博洗白后那样：给自己找借口，原谅自己。
他心道：如果自己和前世一样屌丝，杜千蕊还会“心甘情愿”吗？
这样想，心里就好受多了。
“王爷，奴婢做的不好，不合您的胃口么？”杜千蕊的声音又道，或许因为朱高煦久久不语，她忍不住了。
朱高煦这才淡定地开口道：“且不论手艺，光是这细致用心的做法，花费的时间和耐心，我尝到了满溢的心意。”
“这都是奴家该做的……”杜千蕊柔声道，“王爷这番话，奴家听得高兴，心里就和今天的天气一般。”
朱高煦微微转头，看着门外地上的阳光，好像在品味她的心情。
或许她的心情不该比作天气，而该比作这三道菜，精巧细腻。
“杜姑娘，你拿双筷子过来，和我一起吃。”朱高煦微微叹一口气，好意邀请道。
杜千蕊诧异道：“王爷是主，奴家是仆，哪敢？”
“既然如此，你就该听我的。”朱高煦道。
杜千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表情露出一点活泼的一面，吐了一下舌尖道：“奴家说不过王爷。”
于是二人对坐吃饭，亲密得好像一家人一样。
只有此时，朱高煦才能得到小小的慰藉。

第二十三章 身体发肤
王贵的差事进行了半个多月，终于有了进展。
朱高煦把书房的门闩着，坐在案前奋笔疾书，将王贵写的东西重新整理，因为这太监记得太混乱了。王贵则躬身侍立在侧，时不时回答一句朱高煦的问话。
都指挥使张信何时出门、何时上值下值，这些基本情况不在话下。
“他去狎妓，从没去过青楼？”朱高煦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王贵道：“这些天一次都没去过青楼，此人似乎不喜人多的地方，每次都悄悄去钟楼街的一个胡同里，找一个固定的家妓。”
朱高煦点点头，将这段话的字写得更大一点，着重标注。
当官狎妓在这个年代一点都不稀奇，要等到宣德年间严打，大伙儿才会收敛。
王贵在禀报上，还写了张信的老母活动情况，她去过两次西山的灵泉寺烧香拜佛；去过四次仁寿坊的仁寿药房把脉拿药。
朱高煦问道：“张母拿的什么药？”
王贵一脸难看，支支吾吾道：“奴婢忘了查……”
朱高煦顿时抬起头来，一脸不高兴。王贵恍然道：“虽然奴婢不知道她拿了什么药，但知道她的症状，头左偏痛、晕，夜晚多梦常醒。”
朱高煦问道：“你确定？”
王贵不住点头：“最近天儿热，奴婢下面似乎旧伤复发，不太利索，那天跟到仁寿坊的药房，便顺便也去拿了几副药。奴婢便说‘刚才那老妇有福相，患了甚么病’，那坐堂大夫告诉奴婢的！”
“很好！”朱高煦放下笔，站起身在书架面前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他的动作骤然变快，又返身坐下，继续奋笔疾书，写了很多字，还标注阿拉伯数字，画了一些箭头。
他写了一阵，抬起头看了一眼王贵，“王贵，你不必呆在这里了。去把头发剃光，弄一套破点的僧人衣服，回来复命。”
“奴……奴婢要剃光头发？”王贵哭丧着脸脱口道。
朱高煦看着他的脸，口气缓下来，好言安抚道：“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便损伤，但是你连蛋都割了，还管头发作甚？头发剃了，大不了戴顶帽子，很快就会长起来啦！”
王贵低下头，手悄悄摸到胯下，答道，“是。”
朱高煦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张母既然信佛，再过两天就是六月十九，观音菩萨出家的日子，张母必定会去寺庙，机会难得，咱们得会一会她。”
王贵忙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在书房里呆了一阵，见门外的日头西垂，阳光已没那么辣了，随决定出门一趟。他走出前厅穿堂，见今日上值的人是韦达。
这个长着一张鞋拔子脸的中年帅哥，正百无聊赖，侧耳听酉时的鼓声好下值。朱高煦一来，他急忙出门拜见。
朱高煦手下的“嫡系”一共三个文武，相比之下，两个武将比那文官更可靠，因为中下层武将的门路更少。
于是朱高煦便道：“韦百户，你随我出门走走。”
“末将得令！”韦达道。
朱高煦没换衣服，还穿着在家穿的灰色薄袍，当下又随口道：“一会儿你叫我洪公子便是。”
“是。”韦达又抱拳应道。
他们到马厩挑了两匹品相最差的马，牵着马便出门了。
朱高煦到门楼外便翻身上马，径直往钟楼街。俩人到了钟楼街，朱高煦才发现这条大街靠近以前的“穷汉市”，附近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他便在周围随意逛了一圈。就在这时，一家位于胡同口的酒肆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家酒肆的门庭修葺得不错，不过位置当真坑爹：明明靠近大街，开门的方向却在行人稀疏的小胡同上！加上这周围没什么有钱人，它却装潢得一看就消费不低，穷汉谁进去？他们只想找破破烂烂价钱便宜的地方。
朱高煦和韦达绕到门口，他看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太阳已经下山，正当晚膳的时辰，这家酒肆门口竟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这生意做得上去？
“哟，客官里边请！”热情洋溢的小二招呼道，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满脸堆笑。
朱高煦便把马缰递给小二，与韦达走了进去。
里面便是一个厅堂，居然还有楼阁，有一道木梯子上去。柜台后面的掌柜也带笑招呼，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勉强，简直比哭还难看。
“咱们不吃饭。”朱高煦径直道，“掌柜的，您这铺面卖不卖？”
朱高煦一面说话，一面观察他的表情。掌柜的先是诧异，后又泛出了红光，很快打开话匣子，“俺这间铺子，地方是租借的，不过自家买了东西，可好了……”
朱高煦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也觉得好，靠着大街，位置非常好！您开个价罢。”
“宝钞八百贯！若您用铜钱，只一百贯。”掌柜的伸出四个手指，瞪着眼睛看朱高煦。
“好。”朱高煦一合掌。
掌柜的突然猛地跺了一脚，十分后悔的模样，又道，“地租未满，您得补俺租金！”
朱高煦问明白地租的钱，马上就用大明宝钞先给了，然后写契约，签字按手印。他签了一个：洪斌。
一笔买卖不到一炷香工夫完成！朱高煦马上接手酒肆的经营权，下达第一个经营策略：一切照旧，但所有酒菜的价格提高到十倍！
于是一桌酒菜能卖到二百贯宝钞，四桌就能买这家铺面了。
朱高煦得意洋洋地对小二厨子等人道：“只要卖出去四桌，本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高！洪掌柜果然高！”厨子一本正经地竖起大拇指。
朱高煦一刻也不多留，叫小二牵马出来，与韦达出酒肆。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刚才那厨子的声音：“完了，俺们得趁早去找别的活儿。”“走时让他结清工钱！”
离六月十九只剩两天，但朱高煦得六月十八就出发，准备的时间十分紧张。因为他知道，有些虔诚的香客为了烧头柱香，头晚上就会上山。
……六月十九凌晨，朱高煦和穿着僧人衣服的王贵已经到了灵泉寺。
灵泉寺乃一座古刹，建于宋朝年间，香火至今依然很旺。天色未明，神殿外边已烧得通亮，香烛燃烧的黑烟和香灰弥漫，风一吹漫天都是，迎面扑到脸上，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朱高煦带着王贵如游客一般在各个建筑间游荡，他们已经发现了张母。但张母身边有七八个男女围着，他一时不敢造次，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走动，寻找机会。
天色渐白，张母等人来到了一处喧嚣之地，这里是吃斋饭的地方。
虽然是清晨，却是好不热闹。庙里的杂役、香客各色人等汇聚在这里吃饭，厨子和做生意的穿梭其间，却是现在寺庙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但张母一行人并不在饭堂中逗留，径直过一道门楼，到了另一处没那么杂乱的所在。这里也是用斋饭的地儿，不过寺庙也分三六九等，有身份、香火钱敬奉多得人，当然不能和一帮混杂的人一处用膳。
朱高炽瞅好了张母进的斋房，见门外好几个人站着，便与王贵返回饭堂大厅。朱高煦让王贵去买了一些稀饭馒头咸菜，自己便坐下来先大吃起来。
王贵站在旁边，一脸愕然，却不敢坐下来吃。
朱高煦咀嚼了一会儿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伸手端起一碗稀饭，抬起头来：“拿着，端进去。你放心，我不会一个人吃完了，给你留着一份。”
王贵道：“奴婢不敢，不敢。”
“去。”朱高煦沉声催促道。
……王贵脑袋上光头，用黑墨点了六点“香疤”，手里端着一碗稀饭，便走过门厅，往那间斋房去了。
果然门口的奴仆只是看了他的脑袋一眼，完全没阻拦的意思。王贵便端着稀饭推门而入，随手掩上房门。
“哟，上得真快。”张母开口道。
王贵作了单手礼，将稀饭放在木桌上，“施主稍候，别的东西很快就上。”
张母漠不关心地点点头，手里数着佛珠。
王贵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过身道：“施主最近是不是左侧头疼，发晕，夜里还睡不好觉，多梦？”
“啊？”张母一下子就抬起头来，“高僧如何得知？”
王贵见状便走了回来，皱眉端详着张母的脸，“施主满脸煞气，家里有人冒犯了北面的王气！”
张母惊诧道：“此话怎讲？”
“阿弥陀佛！”王贵闭目念了一声，“天机不可泄也……”
张母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白银放在桌子上。
王贵摇头道：“贫僧要身外之物何用？不过施主敬奉我佛，面有慈相……我佛慈悲为怀，贫僧冒大不韪多说一句。冒犯王气愈甚，灾祸越大，恐全家有血光之灾！”
王贵说罢，转身就走，银子也没拿。
……等张母回过神来，急忙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四下张望，哪里还有刚才的和尚？
没一会儿，送饭的人来了，却不是和尚。张母问之，送饭的人道：“送饭的人肯定没有和尚。”
张母回头看桌子上，那碗稀饭还在，不然还以为，刚才自己并没有见过什么僧人。

第二十四章 恭敬不如从命
“吱吱……”沙漏里的白色细沙不断往下层掉落，很细一条沙线，落得很慢，却一直没停过。时间有时是沙漏里的沙，有时是城楼上的鼓声，有时是印在纸上的黄历。
朱高煦趴在桌案上，伸出两根手指去掐琉璃瓶里的沙线，仿佛想要掌控时间。他心里琢磨，自己无法掌控时间，但可以试图掌握事情发展的缓急。
他吐出一口气，提起笔在舌头上一舔，落笔在面前的账目上。过得一会儿，他便从腰圆凳上站了起来，伸手把一捆五颜六色的丝绸抱起，夹在腋下，又拿起桌子上的一只小木盒，抬步走出库房，转身锁好门。
“杜姑娘呢？”朱高煦碰见王大娘，问道。
王大娘忙弯下腰：“刚看见她进后厅去了哩，说去收王爷的脏衣服。”
朱高煦便走进中门楼，来到上房，果然看见了杜千蕊的身影，便招呼道：“杜姑娘，你先停下手里的活，过来与我说几句话。”
杜千蕊转过身来，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屏风外，屈膝行礼。
朱高煦把手里东西搁在红木茶几上，说道：“杜姑娘，我没拿你当丫鬟用的。上次答应过你，我今天便到库房找了些东西，但愿你用得上。”
“无功不受禄，奴婢怎好意思……”杜千蕊脸上红红的。
虽然她嘴上在推拒，但泛光的眼神出卖了她。几乎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更没有女人不想要宠爱……男人送东西，就是表现宠爱的最粗暴有效的方式。
“瞧瞧罢。”朱高煦故作无所谓的模样，扬了一下下巴。其实他还是很在乎的，那种大明宝钞就是纸，他完全没感觉，但是珠宝却很有代入感……要是前世手里有这么些东西，何苦去撸小贷？
杜千蕊低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伸手打开木盒。她没有拿里面的金、银和珍珠，却首先拿起了一个翠绿的镯子。
“可惜是和田玉的，要是翡翠镯子能满翠，那就价值连城了。”朱高煦道。
“翡翠？”杜千蕊诧异道。
朱高煦愣了一下，猜测此时估计还没有翡翠那种东西，他也不解释，又道：“和田玉就算是满翠，也不值钱。”
杜千蕊用手指拈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用宝钞买的话，得七百、八百贯，也很贵重了哩。”
朱高煦听罢，心道：不愧是出身教坊司，见过世面，一眼就看出价值了。
就在这时，一个皮肤黝黑、大手大脚的丫头走到了门口，用沙哑的声音道：“王爷，王公公吩咐奴婢来告诉您，侯教授求见。”
侯海从南京回来了？朱高煦听到这里，忍不住瞟了杜千蕊一眼，心里泛出一丝愧疚。
但他装作很随意道：“失陪了，我出去一趟。”
杜千蕊道：“王爷公事要紧，奴婢告辞。这些东西，奴婢实在愧……”
朱高煦不由分说打断她的话，铁了心要送，也好弥补心里那种感觉，便道，“别三番五次推拒，我烦了啊！”
“是，奴婢恭敬不如从命。”杜千蕊羞涩地低下头。
朱高煦大步走出去，过中门楼、走廊、穿堂，来到照壁后面的院落里，果然见侯海风尘仆仆的样子站在那里。侯海看过来，长身作揖。
朱高煦向他招了招手，随即先走进围墙对面的一间客厅。
“把门关上。”朱高煦见侯海进来便道，又指了指下首的太师椅，“侯教授舟马劳顿，坐下来慢慢说。”
“多谢王爷。”侯海又拜了一拜，虽然一脸尘土，眼睛却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似乎办这种差事十分愉快。
侯海坐下来，沉吟片刻，开口道：“卑职这一趟实在有意思得很！从何说起哩？就说那日得了王爷的吩咐，卑职就琢磨，京师什么地儿？出门随便撞见个人，恐怕也是三五品，卑职这从九品官过去能找谁哩？”
朱高煦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然后眼睛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侯海继续道：“临走前，卑职就先见了王贵一面，问他王爷在京师有什么关系够硬的人，也好找人帮忙。王贵叫卑职没法子时，可以找怀庆公主的儿子王贞亮。”
朱高煦咳了一声，道：“这些人，你最好别到处乱说。”
“王爷放心，卑职懂事儿的！”侯海抱拳道，“话说卑职到了京师，摸门不熟，只好先打听王贞亮府邸，先去找他。
王贞亮听说卑职在王爷府上当差，果真接见了。卑职就把自己的事儿说出来，不料那王贞亮竟一口回绝，说他在都督府当差，管不了教坊司的事儿！”
朱高煦又点点头。
侯海道：“卑职好不容易见到他，就这么走了？幸好卑职急智，才能听到下面有意思的事儿！
那日在王府上，王爷问卑职天下大事，卑职说了北平新上任的几个大员，王爷似乎挺有兴趣……当时见到王贞亮，便顺便打听那三四个人的底细。这一打听不要紧！王贞亮说了一个隐情。”
“什么隐情？”朱高煦听说是北平大员的事，也来了兴趣。
而侯海眉飞色舞，显然对什么“隐情”的兴趣比朱高煦更大。他欠了欠身，伸长脖子道：“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原来与兵部尚书齐泰有过节……
别看齐泰现在身居高位，官至兵部尚书，读书那会儿可穷！洪武十八年，齐泰进京赶考，住在某破落坊间的客栈里。那种客栈可不止有吃住，还有窑姐。
齐泰自然没钱找窑姐，可窑姐找他了……齐泰年轻时候可俊朗、个儿高，读书郎还白净，每日在客栈楼上读书。那窑姐日日听他读书，竟心生爱慕之心，主动投怀送枕，不收钱不说，还倒贴！
窑姐把存下的所有钱都给了齐泰，资助他科考。齐泰正是穷得叮当响，不料遇到这样的人一心一意待他，他便诅咒发誓等考中了进士，一定回来报恩。”
朱高煦还是面无表情地点头，耐心听下去怎么和张信扯上关系的。
侯海终于说道了张信：“不久张信也找到了那家客栈，来找窑姐……这个，他爹当年就是高品级武官，张信为啥要到那种破落地方找窑姐，这就不清楚了。要不是时间久远，卑职也能查出来。”
朱高煦心道：看来张信的爱好不是一朝一夕，现在在北平，他也不跑到“穷汉市”那边找窑姐了么？
侯海继续道：“张信与那窑姐一夜春宵，便爱不释手，非要从掌柜手里买下窑姐。掌柜收了钱，自然不管窑姐愿意不愿意，更不管齐泰愿意不愿意，张信武夫出身，揍了闹事的齐泰一顿，把窑姐强买走了。
后来听说，那窑姐到了张信家，张信很快就腻了。一旦失宠，她便三天两头被正房欺凌，还被张信殴打，不久就死了……”
“哦！”朱高煦眼睛发亮，“此事不是谣传？”
侯海道：“应该不是，当事的俩人，一个尚书、一个都指挥使，谁敢拿他们编排？王贞亮更不会了！”
朱高煦沉住气，沉吟片刻：“这样说来，齐泰不是遗憾终身？这没得到的东西，才是最遗憾的。”
侯海道：“那是必然！估计对张信还有一种东西……”
“什么？”
“恨！”侯海道。
朱高煦好一会儿没说话，又不禁问道，“这样你就回来了？”
侯海瞪眼道：“哪能？卑职不是要查杜千蕊的底细么，肯定不会如此就罢了！”
朱高煦一言不发。

第二十五章 感觉很受伤
侯海道：“卑职便返回富乐院，找那的鸨儿，打听杜姑娘的事儿，不料那鸨儿压根不理俺。卑职只得在附近的客栈住下，每日便到富乐院的厅堂里听曲喝茶，想再找机会。
到了第三天，一个端茶送水服侍人的丫鬟，听卑职说起杜姑娘，竟主动上来攀谈，原来她服侍过杜姑娘起居！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丫鬟说杜姑娘跟着别人走了，再也没回来，有好些人来问过她的下落。卑职便说杜姑娘好着呢，每天吃香喝辣的。趁势便与丫鬟套了几句近乎，叹息杜姑娘命苦……王贵不是说，她被人搞得家破人亡，被抓进教坊司的么？
可奇怪了，丫鬟说，杜姑娘并不是被抓进教坊司的。”
“哦？”朱高煦顿时神色微变，“那她是什么来历？”
侯海道：“那丫鬟这两年一直服侍杜姑娘，言称杜姑娘来路很正常，八九岁时先是被家里人卖了钱，送到了南昌府，后被教坊司选中，送京师教习音律歌舞……”
朱高煦听到这里脸上有点难看了，这么说来那许大使真是冤死的？那天在南京，朱高煦没想打死许大使，如果许大使没有再次寻事，也不可能发生命案……但朱高煦心怀怒气、下手很重，很大的原因确实是听说了许大使欺凌百姓的恶事。自己被一个女人欺骗了。
古代王爷弄死个把人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朱高煦还有后世的心理，大小是条人命。
侯海又道：“不过，那许大使着实干过强占田地的事，只是苦主另有其人。丫鬟以前也服侍过那苦主姑娘。那姑娘身世可怜，好在后来遇到了同情她遭遇的贵人，去年就已经被赎走、过好日子去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强作镇定点了点头……现在看来，杜千蕊应该是撒谎了的。自己也是图样图森破，居然轻易就信了她，那种风月场所混过的娘们，有几个说真话的？
想到给世子下毒的事，朱高煦忧愤交加，更多的不良情绪泛上心头。
这时朱高煦双手在太师椅扶手上一拍，人便站了起来，“侯教授，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回头你找王贵，让他支钱给你报销，一路的车船客栈费用，鞋袜磨损，都报上。”
侯海躬身道：“此乃卑职分内之事！恭送王爷。”
朱高煦走进穿堂，在走廊上犹自低头沉思，眉头一筹不展。
这个杜千蕊，名字就叫千蕊，老子怎么没想到她心眼很多呢？！
朱高煦此时的心情十分糟糕。可能是前世实在没有女人对他那么好过，一到大明朝，对杜千蕊是动了心的……当知道她骗自己时、还极可能利用了自己，朱高煦的情绪马上就上头了，有种被背叛和被玩弄的感觉！
心痛和愤怒之余，还有懊恼和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握紧的拳头，又展开了，手背上经脉鼓起。他深吸一口气，比较理智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首先，他仍然认为杜千蕊不是存心积虑的奸谍。因为认识的时机，过于偶然和随机。其次，杜千蕊那娘们不太靠得住……偏偏有些密事，却对她放松了警惕，不慎让她知道了。
朱高煦回头细想了一番，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在南京府上时，那时他还没想下毒，看到铃兰那种植物，就作死地在杜千蕊面前装十三。说过那种植物长在阴暗处、全身都有毒！
第二件，回北平的路上，朱高煦想给世子解毒，却找不到单独下手的机会，当时自以为对杜千蕊有恩，防备心也不强，被她看到了在汤药里放朱砂……
他思前想后，下毒也是为了逃跑，况且世子并没有死！事情似乎不算严重？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世子知道亲兄弟毒他，感觉恐怕很受伤！
世子在逃亡的路上，甚至满怀兄弟情，想牺牲他自己、让马给朱高煦逃走……若是知道下毒的事，估计感受会比现在的朱高煦更加强烈，背叛，利用！毕竟世子把朱高煦当亲兄弟，血浓于水，那感情更真更诚。
情义越深，被背叛后受伤越重。很显然的事。
……朱高煦怒火攻心的某个瞬间，甚至想灭口！但不知怎么回事，终究下不了那个狠心。
等他见到王贵，便悄悄吩咐：“叫你那干儿子，平素盯住杜千蕊。”
王贵也是一愣，但没多问，马上应答了。
到了第二天，朱高煦已不能再纠结杜千蕊那事，他还有别的要紧事。此时，对张信的下一步行动，时机差不多成熟了，稍作拖延，怕情况有什么变化，错失良机！
朱高煦换上了一件青色丝绸袍子，头上用平定巾束发，拿上那把虎纹纸扇，打扮成一个纨绔子弟，便带着王贵溜出了王府。
二人骑马先来到穷汉市旁边的酒肆，便是上次朱高煦花钱买的，旗帜已经换过，幡旗上写了个“斌”字。
朱高煦叫王贵拿钥匙打开正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才没几天，厨子、小二、杂役要了钱，便走了个干干净净。朱高煦想卖出去四桌酒菜，收回成本的“宏伟计划”完全落了空。
“王贵，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守着。”朱高煦道，“我去胡同里办事。”
王贵道：“要不奴婢去？”
朱高煦道：“这回你不行，只能我亲自上。”
他交代了几句，便步行出酒肆，往胡同深处走。
越往里面走，人烟越少。此时的北平还只是一个城而已，而且是古城。有些区域的房屋年生久远，破旧不堪，空中飘着一股腐木的臭味。
朱高煦行走其间，仿佛来到了一个“文化遗产”的旅游景区所在，房子一间比一间破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文化一样。
他沿着磨得光滑的石板路走来，在一座夯土墙壁的民宅前站定，看了一眼门方上挂的牌子。据王贵描述，这块牌子挂出来就表示里面有客人，不方便；收起的时候就可以进去。
朱高煦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里琢磨，按照张信最近来的频率，今天应该快光顾此地了……但是现在里面的嫖客肯定不是张信，因为王贵说，张信每次来带了个随从的，那个随从先进去一趟，然后出来守在附近。
而现在，朱高煦没发现附近有人。
他从一条岔路绕进去，慢悠悠地绕了一圈回来，见牌子已经不见了，便立刻走上门前，伸手轻轻一推，果然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有个天井，两边是土墙，里面有几间破屋。这时一个坐在门槛里的女子站了起来，手上还拿着梳子，她抛来一个媚眼，轻笑道：“牌子挂出去，把门闩上，快进来。”
朱高煦沉住气，依言办了，便穿过天井过去。
那娘们打量着朱高煦，脸都快笑烂了！朱高煦的长相、丝绸袍子，诠释着两个特点：年少，多金。
朱高煦也打量着面前的娘们，他很好奇，张信是什么口味？这地方如此偏僻，他也能找过来，也算是本事。
按照古人的标准，这娘们已经不算年轻了，估摸着至少二十好几奔三的年纪。脸也长得一般，薄薄的嘴唇和单眼皮显得单薄。因为古代没有文胸，她也显然不算丰满，上身衣服里无甚期待。好在身材苗条，皮肤也比较白。
朱高煦以为深巷藏美女，被张信发掘了，亲眼见到也不过如此。他更好奇了，张信也算富贵，这他娘的是什么品味？
妇人主动靠近过来，伸手摸到朱高煦的胸膛，向下一滑，滑过他坚实的腹部，眼睛顿时一亮，又偏了一下头，打量朱高煦的臀部。
她竟然说话也有点喘意了，“今儿奴家不接客了，咱们进屋去罢。”
朱高煦顿时想象到一个细节，才没一会儿之前，这院子是挂着牌子有客的，她接完上一个，不可能有时间清洗……朱高煦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种不明意义的液状物体。
他看了一眼妇人的裙子前面，忙道：“不急不急，咱们先说说话如何？”
“屋里说呀。”妇人挽住朱高煦的胳膊，半拉半劝将朱高煦弄进了门槛，马上反手关上木门。
“你听我说，听我说……”朱高煦道。
“奴家听着哩。”妇人将朱高煦拉进里面的卧房，按到床铺上坐下。
哪怕在白天，“工作室”里也黑漆漆的，窗户巴掌大，开得还高，采光极度不好。或许这种地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姑娘一般接个客收多少钱呀？”朱高煦问道。
妇人软绵绵地用手里的手绢拂过朱高煦的脸，娇声道，“哟，郎君像没钱的主么，您瞧着奴家服侍得好不好，愿意给多少就多少，奴家都收着。”
朱高煦顿时在她的手帕上闻到浓烈的脂粉花香、汗臭以及一些不明状况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奇怪。

第二十六章 守株待兔
偏僻的巷子深处，破旧而冷清的独栋院子，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朱高煦竟有一种安心感和隐私感。不管这妇人如何，朱高煦感觉这里破了点、环境还挺好的。
朱高煦抓住妇人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腿上拿开，说道：“姐姐遇到过嗜好不太寻常的客人么？”
“哟？”妇人的目光停留在朱高煦的脸上，“郎君有甚么不寻常的嗜好？话可先说好了，奴家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不寻常的折腾，什么鞭打用强的消受不起，若是郎君执意如此，价钱得算好，奴家得养多久才养得好身子……”
“倒不至于如此粗暴。”朱高煦道。
妇人微微坐正了身子，“您说。”
朱高煦手指放在下巴搓了两下，又挠了一下后脑勺，“有人不喜自己上阵，只想看，特别是窥视，就能得到莫大的慰藉。”
“哈！”妇人笑了出来，忽然伸手探了过来，“你骗奴家吧，这不是有起色了？”
朱高煦再次把妇人的手拿开，苦思片刻，道，“姐姐听说过迟懈吗？”
“甚么？”妇人愕然。
朱高煦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道：“便是在云雨时无法完成事情，只能一边看那好风景，一边自个动手。”
妇人皱起了眉头：“你进来究竟想干甚？”
朱高煦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宝钞，放在了床铺上，“我躲到耳房里，窥视姐姐云雨之事，一回算五贯宝钞，看到我满意为止。若是这些钱不够，临走时我再补足。何如？”
“五贯？只看？”妇人诧异道。
这个价钱显然非常贵了，京师富乐院精挑细选的姑娘，用铜钱也就一贯左右，已算是最昂贵奢侈的地方。在这破巷子里，贱至二三十文的价钱也不是不可能。
朱高煦点点头，姿态放得很低，“我也很苦恼，舒服一回并不容易，姐姐同意罢？”
妇人抓起床铺上的宝钞，犹自拿在手里数了数，又对着那小窗户细看，回头笑道：“可以，奴家做这皮肉生意不就是让爷们舒坦么？不过郎君千万别出声，万一客人察觉了，怕闹事儿。”
“姐姐只管放心。”朱高煦道。
朱高煦便起身走进旁边的耳房，里面更黑，他好不容易才让眼睛适应。观察了一番，小小的屋子里有张床、一条方凳，别无它物。他转身把门关上，又闩好，从门缝里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床头。
等了许久，那妇人带了一个中年胖汉进来，并不是张信。
很快朱高煦便猜出张信喜欢到这里来的原因了。妇人那股子劲头简直到了骨头里，无论是手抓枕席的动作还是声音都十分夸张。朱高煦听得慌，有时候甚至担心她要挂掉了，仿佛那长声叹气比进气还少，又放得很开，声音大得估计院子外面都听得见。
估摸着，张信好的就是这一口，并不喜欢什么矜持的女人。不然就这地方、这姿色，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一个贵人反复光顾的。
朱高煦守株待兔比较无聊，心下揣测，当年张信和齐泰争的那个窑姐，估计也是这么一个货色，最多再年轻一点。张信的爱好，一直没变吧。
守了整整半天，依然没见张信来。朱高煦沉下心，打算吃住在这里，不信等不到他！
这点难处，对现在的朱高煦根本不在话下。前世他那种出生和身份的人，要办成一件什么事不困难？
光线更暗了，妇人端了一盏油灯到卧房来，豆粒大的灯焰，屋子里依然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晰。
就在朱高煦百无聊赖时，忽然听见外面一个声音道：“洗过么？多加五十文，赶紧去洗！”
他急忙从门缝里看出去，见一个头戴幞头、身穿灰袍的大汉，不是张信是谁？朱高煦一动不动，仔细观察了许久，直到完全确认那人。
他镇定地等待着，并没有急着打搅张信。过了好一阵，等外面夸张的响动消停了，朱高煦才门口的破凳子上站起来。
朱高煦左手抓住木门，右手轻轻放在门闩上。突然，他动作迅猛地一手扯开门闩，一手猛地拉开房门，身体随即跳了出去，整个过程仿佛发生在同一瞬间。
“他娘的！”张信大吃一惊，脱口骂出来，他刚刚穿好一条犊鼻短裤，上身赤条条的，接着瞪圆眼睛又道，“你他娘的是谁？”顺手一抓，抓起了一只枕头握在手里，仿佛手握了一块板砖的姿势，随时要砸过来。
“啊！”妇人也惊呼了一声，但很快一脸哭丧的样子，又有些恼怒地看向朱高煦。
“自己人！”朱高煦马上掏出一块镶金腰牌，伸到张信面前。
张信看了一眼腰牌，又瞧了两眼朱高煦，“你……”
朱高煦转头对妇人道：“之前给你的钱，不用找回了。我与这位客人是相识，能让咱们聊一会儿？”
妇人转头向张信，张信挥了一下手，“出去罢。”
“哦，哦……”妇人急忙抱起衣服，逃出了卧房。
朱高煦跟了出去，又把厅堂的门一起关了，返身走回卧房。张信正忙活着穿衣服。
朱高煦在一把藤椅上坐下，“张将军，这地方没人知道，不可能再有别人见过咱们，说话也方便，不然那妇人刚才不会喊叫得那么大声。”
“哼！”张信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只顾穿衣，似乎慌着想走。
朱高煦观察他穿衣的进度，提高了一点语速，“张将军知道我为何找你么？”
“为何？”张信随口回应了一句。
朱高煦道：“上月我和两个兄弟去了京师一趟，听到风声，兵部尚书齐泰要把你往死里整，张将军最近什么事得罪他了？”
张信顿时抬起头来，“听谁说的？”
朱高煦道：“不止一个人，都督府的人、几个皇亲国戚都在说，你不知道？”
张信手上的动作稍停，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敌人的敌人，自然可以成为朋友。因此父王才选中了张将军。”
“哼！”张信又出了一声，意义不明，不知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不多解释，张信这种位置的人肯定很懂。削藩派主力就是齐泰和黄子澄，燕王和齐泰当然不对路，算得上敌人。
“齐泰把张将军放到北平，估计就是那个意思了。”朱高煦又道。
张信道：“啥是那个意思？”
“张将军还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若是北平出了什么事儿，最后谁赢不好说，但光是在北平城这一阵，好些人就躲不过去！”朱高煦说话放慢了，让张信有足够的时间明白其中的意思，“那些人，就是朝廷最近调到北平的人，你以为，他们在北平能玩过我父王？”
朱高煦顿了顿，道，“张将军曾跟随过父王，你应该明白在父王的地盘上，究竟谁强谁弱。眼前的近忧你们就躲不过去，还有资格谈远虑？
况且，你就算躲过去了，齐泰能就此罢手么？当今圣上听武将的，还是听文官的，张将军能斗过齐泰？”
“哼！”张信又出了一声，他已经穿好衣服了，什么都没回答，只道，“告辞了。”
朱高煦在背后说道：“这条胡同径直往穷汉市走，在胡同口有家‘斌’字招牌的酒肆。张将军若是想通了，到那里来，说找洪公子便是。”
等张信走了之后，朱高煦也出了院子，此时天色已黑了，他便到自己买的酒肆，暂时留在了那里。

第二十七章 可悲
“笃笃笃……”庆寿寺的木鱼声不快不慢，却毫无消停的征兆。
姚广孝闭目手握佛珠，一颗颗地捏着，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道：“燕王府上死掉的那孩童，与世子在京重病时，症状果真一样？”
正坐在旁边蒲团上，面目方正、头发花白的相士袁珙道：“症状别无二致……王府上那个孩儿乃误食君影草中毒，百药莫解，前几天王府上的人已把君影草全拔掉了，以防再有人误食。”
袁珙沉吟片刻，又问：“此事要不禀奏燕王？”
“慢！”姚广孝眼睛依旧闭着，说出一个字又不吭声了，拿着佛珠数了良久，嘴唇还微微动弹，只是没念出声来。
这时姚广孝终于又开口道：“大虚，你进来。”
一个稍年轻的和尚掀开草帘，走进来低头作单手礼。
姚广孝递了个眼色，那个叫大虚的和尚便对袁珙道：“贫僧奉命前往京师，面见某勋贵，听说高阳郡王害人性命之事，顺便查到了事情中一些小小的蹊跷矛盾之处……”
和尚停顿稍许，走上前两步，在袁珙的耳边小声说了一通话。
袁珙听了一会儿，先是若有所思，后又恍然大悟的模样。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袁先生找个时机，见见那杜姑娘，大有用处。”
袁珙点头应允。
姚广孝见他似乎还有点疑虑，便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咱们以前谈过高阳王是怎样的人，或许有偏差。况且那天老衲在燕王府上，不慎与他结了点怨……倒无所谓了，老衲原本就与他不合。此时机会甚好，何不掌握先机，先防着一手？”
袁珙道：“大师言之有理。”
……杜千蕊会做饭，却不会缝制衣服，小时候学的那点女红手艺，上不了台面，做不来好衣裳的。
朱高煦送了她一些丝绸，她挑了两匹出来，便叫上王贵那干儿子曹福，帮她赶车出门找裁缝。最近曹福总在前厅晃荡，正好被杜千蕊叫住了。
他们赶车到斜街，这边有北平最好的裁缝铺子。杜千蕊挑了一家，叫曹福在外面等着，便拿着丝绸进去了。
不料刚进门楼，便走出来一个年老方士，挡在杜千蕊面前，抱拳道：“杜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千蕊吃了一惊，看着他道：“你是谁？”
方士道：“杜姑娘可是钦犯，这么快就敢出来走动了？”
杜千蕊更惊讶，想转身走。
不料方士又道：“钦犯就是钦犯，可别有恃无恐。你那身世，若让贵人知道了，还会护你么？”
几句话下来，杜千蕊竟迈不开脚步了，手也不听使唤地哆嗦，冷汗从额头上浸出来。
“这边请。”方士道。
杜千蕊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睛看到的一切东西仿佛都失去了颜色，竟鬼使神差地跟着方士走了进去。这铺子厅堂进去，还有个院子，房屋里一些妇人正埋头忙活着。方士走到墙角处，便站定了。
“你想说甚么？”杜千蕊颤声问道。
“可悲！”方士盯着她摇了一下头，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杜千蕊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酸，几乎要当场失态，哭出声来。
方士的小眼观察着她，又继续道：“姑娘编造的身世，不是自己的，却是别人的吧？你眼羡嫉妒别人，能遇良人搭救脱离可悲的低贱行当。可惜，你的处境一样可悲，身世却并不一样值得可怜。
当你遇到那贵人三番选你，自以为有戏，就依样画瓢，将别人的身世套用在自己身上。更过分的是，还故意激怒许大使，好让他中了计，将你折磨得十分可怜。是不是心机用尽，终于如愿得偿了？”
杜千蕊不断摇头，说道：“我并不想置许大使于死地！他本来就做过坏事，我以为让他受点委屈也无妨。更没想到事儿会变成后来那样……”
方士冷笑道：“咱们想想，若是那贵人知道了你一直在算计他，还让他犯了人命被幽禁，差点没走脱，他会怎样？
就算他突然不暴戾了，饶你一命，这时随便一个人拿一张榜，送你去官府，接下来又会如何？”
杜千蕊伸手按住心口，脸色一冷：“你想怎样？”
方士道：“你得告诉老夫，在京师看到过什么，那贵人做过什么？然后，你得呆在那贵人身边，今后有什么消息得告诉咱们。只要做到这两条，老夫保你无事，还会想法替你安顿一切。”
杜千蕊冷冷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方士面露凶光，“最好想清楚了说！那贵人是不是用君影草给他的长兄下毒？在甚么时候、用什么药解的毒？”
杜千蕊身上发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面，在黑夜的火光中，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道：你就当不知道，可以么？
那个声音说的各种话，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在她身体里缭绕不去。
……我若坐视不管，让杜姑娘伤了手指，以后还怎么听你弹琵琶……能不能恕你的罪，我说了不算，你得问这位姑娘……光是这细致用心的做法，花费的时间和耐心，我尝到了满溢的心意……
“不知道！”杜千蕊带着哭腔道，几乎大喊出来。
她说罢夺路而走，方士追了几步，道：“杜姑娘不用急，想清楚了，再告诉老夫。”
“不知道！我死也不知道！”杜千蕊提着裙子，一边疾走一边道。
她奔出铺子，看见曹福站在马车旁边，便道：“我看了几件成衣，这铺子手艺不行，咱们走。”
曹福坐到前面，甩了一下鞭子，回头道：“杜姑娘，咱们现在去哪？”
杜千蕊道：“回府，不做了。”
回到郡王府，朱高煦和王贵出去后、似乎还没回来，杜千蕊忽然很怕见到他了。她脸上的笑容已完全不见，惨白的一张脸，在前厅遇到王大娘。
王大娘偏着头，毫无顾忌地看了一番，问道：“杜姑娘，你是不是病了？”
杜千蕊之前在府上一直与人为善，小心讨好每个人，这时也没了耐心，顺着话冷冰冰道：“我有点不舒服。”
她走进自己住的厢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径直趴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用压抑的声音大哭起来。
可悲！这个词像一把刀一样，准确地捅进她的心窝。她不是没被人骂过，但没有真正骂到痛处，完全不会有今天的感受。
杜千蕊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可悲。无耻地编造一个身世，实际上却并没有让人叹息可惜之处，无非就是一大群教坊司姑娘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罢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存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都没有。
记得在富乐院时，杜千蕊因为可怜一个服侍人的丫鬟，常送一些不穿了的旧衣服给她，不料那丫鬟却在背后说：我穿了杜千蕊的衣服，比她穿还漂亮……当时杜千蕊就骂她“可悲”。结果现在，杜千蕊自己竟“穿上”了别人的身世，比那丫鬟更可悲！
杜千蕊整个人的魂儿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感觉天塌下来了。
怨自己自作聪明，没想到遇到的是个王爷，更没想搅进命案和如此复杂的阴谋诡计之中。
这下真的完了，就连回去教坊司继续贱业也不能，还变成了钦犯！
哭了很久，杜千蕊从床上爬了起来，又对着铜镜看自己的红肿的眼睛。她也不哭了，反正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好事，不是被卖就是被侮辱，今天也不是第一回感觉日子如此混账，所以她很快就从崩溃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杜千蕊思前想后，觉得趁此时还没事发，赶紧离开北平，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明智的做法。她无处可去，看来只有回老家，那穷乡僻壤的村子，京师的榜也到不了……得想想法子，怎么回江西。
不然哩，能去哪？
就在这时，王大娘“砰砰砰”拍了几下门，在门外道：“杜姑娘，王爷和王贵回来了！你去告诉王贵，好让他给你拿几副药。”
“好勒！”杜千蕊装作若无其事的口气回应。
她打开房门，埋着头不想让人看见肿了的眼睛，径直去厨房，自己烧水，好用热毛巾敷一下，让肿的地方消得快一点。
就在这时，她看着厨房里的各种食材，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门傍身技，做点心，没让王爷尝过自己做的点心……这一去，可能再也没法让他尝到了。
于是杜千蕊取了围裙围上，又把袖子挽起来，拿了只碗先舀糯米，娴熟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她心事重重地干着活，过得一会儿，又心存侥幸：万一那个方士没有告状呢？或者王爷原谅自己，既往不咎？
杜千蕊一边恋恋不舍地想象，一边自己又不断摇头。心头十分犹豫。
忙了好一阵，她侧身把头伸到窗户边，看日头，心道：还没到用晚膳的时辰，王爷又出门回来，可能有点饿了，正好这时候送点心。

第二十八章 心意还是心机
还不到酉时，天空已是灰蒙蒙的。朱高煦望了一眼门外的光景，他清楚地记得，昨天这个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持续多日的艳阳天，恐怕要到头了。云层布满天空，下雨指日可待……可是，期待中的下凉，却久久没有到来，闷热笼罩着整个天地。
“这天儿可能要下雨。”朱高煦道，“王贵，你今晚就去咱们那地方，万一下暴雨了路不好走。”
王贵躬身道：“是，王爷。”
就在这时，便见杜千蕊端着一只白瓷盘子进来了。“王爷饿了么，奴婢做了一些点心，您先吃点垫垫肚子罢。”她低着头，将盘子放在桌案上。
朱高煦一言不发。
气氛有点尴尬起来，王贵看着盘子里的点心，用夸张的语气道：“颜色真好看！杜姑娘心灵手巧，做得好精细哟，真是对王爷有心。”
朱高煦脱口道：“就是不知道，究竟精细的是心意，还是心机？”
刚说完，他很清楚地看到，杜千蕊的削肩微微一抖，整个人的气息也软了几分，好像凋零了的花朵一样。在一瞬间，朱高煦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毫无预料地一痛。
朱高煦忍了一下，才没有习惯性地说出安慰的话。毕竟杜千蕊欺骗他，还没有主动承认过，更没有让他放下担忧、担忧杜千蕊出卖自己……又或是她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错？
这时杜千蕊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盘子，朱高煦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
“奴婢走了，告退。”杜千蕊道，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楚楚可怜，仿佛在叙述一件无聊的琐事。
朱高煦如同往常一样，轻轻挥了一下手，点头应允。
……
……
燕王疯了！
忽然一个消息在坊间流传。多年来，燕王负责大明王朝的北方军事防线，踱一下脚整个北方都要抖几抖，何等人物！这样的人居然疯了，可是大事！
很快，北平官府最有权力的几个人，布政使、左右都指挥使一起来到燕王府探视。
时值六月下旬，天气非常闷热，几个人走得一身是汗，背心尽湿，恨不得扒光衣服赤着膀子走路。但他们见到燕王时，简直惊呆了。
燕王身上裹着两床棉被，面前放着一只火炉子，他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拉紧被角，一面满头大汗，一面浑身直哆嗦，嘴里念叨着：“冷，好冷……”
三人见状面面相觑。
他们离开燕王府便商议，马上把这个消息快马送往京师。
当天下午，都指挥使张信的奴仆禀报了一个消息，说是看到燕王府长史到布政使司衙门去了。张信听罢心里便直嘀咕，忍不住揣测内情。
那个长史名叫葛诚……一个王府长史，和布政使司有必要来往？张信琢磨着，之前葛诚作为燕王使节去过京师，难道已经叛变朝廷？
张信忽然想起两天前那次丢人的经历，狎妓本就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光彩事，居然还只穿了犊鼻裤与人见面，感觉十分不愉快。但是，如今想到自己对葛诚的猜忌，更觉得那狎妓的地方很隐秘，不会被人捕风捉影瞎猜忌。
……北平起风了，不吹则已，一吹简直飞沙走石！
街面上的尘土，夹杂着树叶、破布在空中乱飞，行人都拿袖子捂着口鼻，埋着头疾走。
“鬼天气！”人们在这种天气下走路，巴不得赶紧走、进屋里去躲避，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街面上有跑的，有大步走的，一片行色匆匆的景象，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闲步。
天空乌云密布，层层黑团在天上涌动，压得很低，叫人感觉十分窒息。
当葛诚走进布政使张昺的书房时，首先便是拍打身上的尘土，又掏出手帕捂着口鼻吐了几次，“尘土太大了。”
“葛长史别来无恙？”张昺官位更高，却主动招呼。
葛诚反手闩上门，上前来小声道：“燕王装疯！”
“啊？”张昺瞪圆了双目，赶紧附耳过来。
葛长史道：“大热天，堂尊以为燕王那棉被能裹多久？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掀了。”
张昺立刻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葛长史又道：“下官没能参与他们的密谋，主要是和尚姚广孝在出谋划策，还有姚广孝举荐给燕王的那几个奇奇怪怪的江湖方士，什么看相的袁珙，还有占卜的金忠……不过下官可以肯定，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谋反了！”
张昺顿时神色一凛。
葛长史的声音继续说道：“燕王装疯，就是想麻痹朝廷，自己背地里先谋划准备妥当，先发制人！”
张昺什么也没说，动作挺快，两步并作一步走，径直冲到书案旁边。他连坐也来不及，伸手就抓起笔架上的毛笔，右手拿着毛笔在砚台上快速地来回一蘸，左手已摊开一张白纸。
接着房间里只剩“沙沙沙……”笔毫与宣纸急促的摩擦声音。
张昺写完，将宣纸拿了起来，脑袋缓缓摇摆，嘴里的气从右到左吹到纸面上。他吹了几下，转头道：“马上！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
……四天四夜之后，信使在通政使司门口、靠着墙壁就睡着了，他浑身灰土，就像一个寄人篱下的乞丐。
黄子澄已经拿到了急报，马上向御门快步走去。
天空猛地一闪，一道闪电划过巍峨的奉天门城楼，仿佛一把光剑，要将巨大的城楼劈成两瓣一样。黄子澄心事重重，片刻后忽然“喀嘣”一声巨响，他浑身都是一颤，吓了一大跳。
黄子澄下意识抬起头看天，立刻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在风中根本睁不开眼。天空一片灰暗，大白天，却仿佛马上要天黑了一样。
大风刮得黄子澄身上的袍服贴在皮肤上，他伸手扶住帽子，生怕乌纱帽被吹走、不保了。这风大得很，整个皇城仿佛在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喀嘣！”又是一声巨响，粗暴肆虐的闪电雷鸣毫无风度可言，肆意在天地之间放纵，闪电那奇怪的尾巴狰狞尽露，斯文扫地！
黄子澄刚进御门，顿时豆粒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打下来，在地砖上飞溅，很快空中就笼罩在白茫茫的风雨之中。
他遇见了太监吴忠，在太监的陪同下，入御门觐见。
黄子澄拜见了皇帝，呈上急报。皇帝朱允炆立刻叫人去宣齐泰等大臣觐见，商议急事！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但这种时候，就算下刀子，齐泰等也得马上过来！
黄子澄身上没被雨水打湿，只是鬓发很凌乱来不及梳理。等到齐泰进来的时候，齐泰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红色袍服下半截全湿，打伞也遮不住猛烈的雨水。
齐泰照样先上前行礼。
黄子澄便道：“圣上，事儿成了这样，臣等谋划的方略步骤，恐怕得提前开始。”
朱允炆愤怒的声音道：“燕王真敢！”
或许齐泰的衣服打湿完了，而见黄子澄浑身干的，有点不平衡。齐泰的脸色十分不悦，转头看向黄子澄：“咱们真的准备好征战了？黄寺卿，见过刀枪战阵吗？”
黄子澄道：“或许不至于……”
他说罢，抱拳向上位一拜：“圣上，臣等早就谋划妥当，如今只消按部就班，将预计好的事儿办下去便是，无非时机提前了一阵。”
上面的朱允炆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语气词。
黄子澄道：“事不宜迟，燕使邓庸还在宗人府礼馆住着，臣请旨，即刻着禁卫将邓庸拿下，让他招供燕王反状！”
这时齐泰道：“臣以为，暂时可略过此事，先回应北平诸同僚……”
黄子澄皱眉道：“以什么名义？堂堂大明朝堂、国家社稷，先有大义，后有作为！这些步骤，咱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的？”
朱允炆的声音道：“便依黄寺卿所奏。”他沉默了良久，又道：“你们下去办吧，放手开始办！”
正值白昼，御门内也没掌灯，但此时却光线昏暗，黑乎乎的，顿时这宽阔大气的御门，也似乎变得阴森森的了。
……首先被下狱的人就是燕使邓庸，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进了监狱，接着被痛打了一顿。
邓庸先是大声喊冤，拼命质问，但没人告诉他怎么回事，然后就被堵住了嘴。狱卒只管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
黑暗的诏狱中，火光晃动忽明忽暗，一声声惨叫在朦胧不清的地方回荡。
终于消停了，堵在邓庸嘴里的东西也被拔出来，他却早已无力喊叫。他艰难地抬起头，吐了一口血水，这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红袍官默默地抓起邓庸身上的破衣服，在他的右手上擦拭了几下。然后官儿又抓住他的右拇指，在一个冰凉的盒子里戳了一下，接着又在一张纸上按了一下。
官儿做完这些琐事，一言不发带着随行的人，很快又离开了。还是没有人说话。
殴打邓庸的狱卒也接着走掉，只剩下邓庸被锁在那里。直到现在，他仍然没弄清……
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暴雨前的宁静
京师下了一场暴雨，但两千多里外的北平只洒了几滴雨。
七月初，北平的风也小了。但天上的乌云并未散去，依然盘旋在古城的上空，连续几日阴天。迟早会下一场大雨的，短暂的平息，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姚广孝来到世子府门前，对着门子作单手礼：“阿弥陀佛。”
门子赶紧道：“大师里边请。”
姚广孝很快在客厅见到了世子，世子一脸焦躁，坐立不安的样子。姚广孝便问道：“世子两番派人找老衲，所为何事？”
世子朱高炽挪动肥胖的身体走到门口，先把门关上，径直道：“父王是假装的吧？”
“是的。”姚广孝毫不犹豫地说道。
当年世子刚刚大婚，燕王就叫姚广孝常过来教导世子；如今世子早已成年，又是燕王的嫡长子，姚广孝觉得机密之事也不必故意瞒他。
世子微微点头，脸色又渐渐变冷。姚广孝观察着，一时难以揣摩那含义。
“不久前，父王府上有人误食君影草，被毒死了！”世子道。
姚广孝听到这里，顿时愣了一下，“那又如何？”
世子道：“俺在京师时重病，险些丧命，四舅和姑父都说，极可能是中毒……那日父王府上有人食君影草中毒，症状与俺一模一样！当时俺就想到，在京师中的毒，可能也是君影草。
但谁会对俺下毒？在京师时，俺的饮食只有两个早就在府上的奴婢进奉，除此之外就是俺的兄弟。
这便罢了，可俺们回北平的路上，俺的病一夜之间忽然痊愈！那时候身边就只有两个兄弟……以及高煦的两个奴婢！”
世子的脸色变红，怒气不断加重，“初时俺不相信，不愿相信！后来找父王府上那几个郎中，便是给中毒死掉的人诊治过的人，细问了一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啊？”姚广孝的嘴里发出一个声音，但三角眼里根本没有惊讶的神色。
世子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仪态尽无，涨红的脸有点扭曲了，“到底是亲兄弟？俺用一颗赤心待他，以至舍得性命，他竟然毒俺！？”
姚广孝年纪大了、平常是比较淡然的，但这时也有点心乱……世子口中的“他”显然是指高阳王朱高煦！眼前，世子明显情绪上头，十分意气用事。搞得姚广孝心里隐隐有点担忧。
姚广孝谋划的大事、一生的抱负，就在这段时间，他可不想在这种关头，节外生枝！首先时机就不对。
其次姚广孝一向与世子更近，从来都不喜那暴戾的高阳王，可是完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非要和高阳王正面冲突。
之前姚广孝叫袁珙去找杜千蕊，主要只是为了想在高阳王身边放一颗先子，仅此而已……
先试图让杜千蕊说君影草的事，不过是想引诱她出卖高阳王；只要出卖一次，以后她就回不了头，从此将一直被掌握要害！关键在于，以后。
而且高阳王下毒的事，如果掌握了人证，也是一个握在姚广孝手里的把柄。出手不出手？什么时候出手？全看以后的情况……当然不管怎样，肯定不是现在出手。
这种手法，和下围棋是一样的。腾出手的时候，预先在某个必要的地盘放一颗棋子，等无数步之后，或许就用得上了。因为到了需要的时候，临时再想办法很不容易；只有提前很早，对手才很难有防备。
“俺要叫高煦到父王跟前，当面质问！”世子狠狠地说道。
“万万不可！”姚广孝的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像哭丧一样。
这种时候弄那玩意，有个屁用？再说杜千蕊那颗先子，到现在还没安上，把柄也无从谈起，无凭无据，能质问出个啥？
但是世子脸上的青色血管都现出来了，又胖又白的厚肉里，能出现这种状况着实不易。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说话的声音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若非站在世子面前，姚广孝肯定听不出是世子说的话。
世子咬牙道：“俺一定要问他，究竟是不是俺的亲兄弟，心是黑的还是红的！道衍大师，你跟俺一起去！”
“世子呀！今日能不能听老衲一句劝诫？”姚广孝苦着脸道，脸上的皱纹都快揉到了一块儿。
“不！”世子斩钉截铁道，“什么事俺都可以有回旋之地，独独此事不行，俺马上就要问清楚！道衍大师，你能明白俺的苦吗？一面被人算计毒害，差点送了命，一面自个还甘愿拿命帮他……俺就算蠢，也不能这样对待俺……”
世子双手抓住姚广孝的胳膊，猛地用力摇，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是不是所有人都把俺当一头猪？连亲兄弟也这样对俺！俺活在这世上，究竟谁用心待过俺！”
姚广孝无言以对，心里也跟着一阵酸楚。
“唉！”姚广孝唯有长叹一口气。世子虽然成年，还是太年轻了，总得再多一点历练……不过，从他的用心看来，本性确实也是个良善、实诚的人，不像有些人那么奸诈无赖。这是弱点，可又正是姚广孝亲近他的原因。
“世子若执意如此，老衲还是想世子再听一句。”姚广孝的三角眼看了世子一眼，看人的目光非常之怪异，“以老衲多年识人的经验，高阳王十分奸诈，肯定不会这样就范。就这么问他，问了也是白问。”
姚广孝又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老衲也是无奈，有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世子见了他，别说因为燕王府上有人中毒才怀疑，只说当时在京师府上，有个奴仆看见了高阳王拔走君影草。”
世子听罢沉默片刻，“他要问在哪里拔的君影草呢？”
姚广孝一听，又对世子找回了一些信心，世子也是有心思的人。姚广孝便道，“那君影草喜阴不喜阳，你就说在府上一个暗角。他若扭住不放，你就说忘记细问奴仆了。”
世子轻轻点头：“他要问哪个奴仆，俺就说那个人还在，暂时得保密，只问他承认不承认。先诈一诈他！”
姚广孝道：“对了，就是这个路子。咱们手上没凭据，也只能如此。无论如何，高阳王也就是十几岁的年纪，或许能管用。
世子诈他的时候，还要有意无意暗示，你还掌握了别的东西。要一口咬定就是他，让他摸不着你的底细，摸不清你究竟掌握了多少事儿。”
世子琢磨了姚广孝的话好一阵，皱眉道：“道衍大师不帮俺？”
姚广孝道：“老衲不便掺和燕王家务。心里也很不愿意看见你们兄弟离心，可是世子执意如此，老衲劝不回头，便只能出此下策。”
……没过多久，朱高煦在府上就听到宦官曹福通报，燕王府上的太监马和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父王派来的人，朱高煦不敢怠慢，马上走出前厅，到穿堂外面去见面。
马和先鞠躬行了礼，说道：“世子到王府上来了，要高阳王赶紧也过去，有事欲见。”
朱高煦听罢，直觉有点不太对劲，当下便不动声色道：“好，我换身衣服就过去，马公公劳累了。”说罢从袖袋里摸出几张宝钞，亲切地握住马和手臂时，塞进了他的手心。
马和道：“使不得，使不得！高阳王也是燕王家的人，奴婢也是您的奴婢，哪敢呀。”
朱高煦道：“鞋袜磨损也是要花钱买的，我给自家人钱，还有人说甚？”
“多谢王爷，多谢。”马和忙道。
朱高煦又好言道：“我府上的王贵，认识罢？王贵总说马公公为人不错，办事又稳当，常以马公公为榜，他老在我面前夸你，哈！”
马和沉吟片刻，便低声道：“世子来者不善，脸色不太好，口里也不叫‘二弟’，只叫您的名讳了。”
“好的好的，误会而已，我一会儿见了他，与他说说话便没事了。”朱高煦强作镇定道。
马和抱拳道：“那奴婢告辞，先回去复命。”
马和一走，朱高煦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一脸苦闷，感觉焦头烂额！
在京师下毒的事，可能败露了！朱高煦急得团团转，在房里来回走，苦思良久，也是无计可施。一时间，他仿佛感觉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怎么办？
毫无办法，只能见机行事了！
眼看已经磨蹭了很久，他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想起上回正装到王府的尴尬，觉得就这身挺好。朱高煦便走出门来，招呼当值的王斌，准备马匹随从。
等王斌牵马出来，朱高煦便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杜千蕊快步追了出来，说道：“王爷，奴婢有话要说，您听奴婢解释！”
朱高煦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看了杜千蕊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终于开口道：“我有事要出门，以后再说罢。”
“王爷……”
朱高煦拍了一下马，喊道：“走了！”
无论多么无奈的麻烦，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事到临头还有什么法子？

第三十章 煮熟的鸭子
前面几个士卒拿着马仗，接着是百户王斌骑马先行，朱高煦随后也拍马走出角门。
他一脸愁云，没想来到大明朝做了王爷，还会体验到前世那种输光后、无奈坦白的感觉。
就在这时，便见一骑从大街上飞奔过来，路人被惊吓得纷纷避让。朱高炽侧目一看，骑在马上的不是太监王贵么？
朱高煦勒住坐骑，站在原地等着。一会儿王贵就跑近了，翻身从马背上下来，抱拳道：“王爷！”
朱高煦见他神色有异，眼睛放光，便抓住马缰、蹬住马镫，让身体侧歪过去。王贵走上前来，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嘴巴，凑近朱高煦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咱们走！”朱高煦马上就回答，接着喊道：“王斌，你带人回府，我暂且不去燕王府了。”
王斌在马上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遂带着王贵一起，骑马直奔穷汉市。他们从大街上往一个胡同口一转，马上就看到飘着“斌”字旗幡的酒肆。
酒肆的门关着，朱高煦翻下马背，把缰绳递给王贵，快步走到门口。他先伸手抓住衣襟往下面拉扯平直，可惜里面的浅灰亵衣是胡麻做的，这料子透气吸汗，却不可能熨平，从来都皱巴巴的。朱高煦又伸手抚了一下鬓发，愁容已消，神情是十分从容。
推开酒肆的门，站在里面穿着青袍、戴着大帽的汉子便转过身来，抬起头望向门口。朱高煦看了一眼那大帽下的脸，不是张信是谁？
张信抱拳道：“高阳郡王，幸会幸会。”
朱高煦微笑地回礼道：“张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二人相视片刻，仿佛是早就认识的朋友。
朱高煦伸出手臂，指向楼梯：“张将军，楼上请。”
“请。”张信也道。
这回见面既不正式、也不隆重，但比起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在妓女的床上见面，还是要有礼数多了。
朱高煦走前面，张信随后，沿着木楼梯折回而上。朱高煦的心情、也随着步履上升，逐渐从低落的心情中攀升起来。走到上面的楼梯口，视线从一扇窗户穿出去，骤然开阔，心胸也坦荡起来。
二人在一张方木桌旁边相对坐下，张信终于把头上的大帽揭下来，放到了桌子上。这种大帽帽檐很宽，所以叫大帽，往前一按就能遮住半张脸……朱高煦前世看韩国古装剧，里面那些古代朝鲜官员戴的帽子，就有点像这个。
过了没一会儿，王贵端着两盏茶也上来了，将茶杯小心放到桌子上。他这两天一直住在酒肆，应该之前就烧了水的。
朱高煦用随意的口气道：“去准备辆毡车。”
“奴婢这就去办。”王贵道。
张信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细微地变化着。朱高煦见状，忙沉住气，心里的感觉就像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高阳王这里明明是间酒肆，怎地一连几天都不见有一个客人？”张信开口道。
朱高煦听罢，判断张信不是第一次到这里瞧，只是第一进来而已。他便故作淡定地答道：“你我现在喝的这两杯茶，要卖宝钞五百文。”
“哦？”张信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一扇，嗅了一下，“有何独特之处？”
朱高煦道：“路边随便找家铺子买的。”
张信道：“那为何要值五百文？”
“所以张将军也看到了，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朱高煦笑道。
俩人顿时面面相觑，都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张信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事，就去问家母。家母说，咱们家冲了北方的王气，极力劝诫了一番……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很犹豫的。”
“哦……”朱高煦揣着明白装糊涂，应了一声之后，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张将军遇到了何事？”
又是一阵沉默。阴天的午后，一切单调乏味，旧胡同里灰蒙蒙的旧酒肆，更是毫无颜色，短短一会儿就显得十分漫长。
这时张信欠了欠身，将上身够过来，朱高煦也赶紧配合他把脑袋前伸。张信小声道：“朝里兵部尚书齐泰下的急令，还有密旨，要我明日就去逮捕燕王！”
“啊？！”朱高煦也惊了一下，他是想拉拢张信，但并没有料到一下子就来了大事！
张信说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长条凳上。半晌，他才又开口道：“齐泰为何要选我？”
朱高煦忙道：“上回我就问过张将军，是不是最近得罪了齐泰，你又不说。这回不是明显坑张将军么，细思极恐，里头的坑还不止一个！”
“罢了！”张信眉头紧皱，“事已至此，现在计较那些破事儿，也没甚作用！”
朱高煦立刻便道：“张将军带了密旨么？”
张信不语。
到了这种地步，朱高煦确实开始心急了，“张将军马上跟我去燕王府！”
张信依旧坐着没动，低头紧皱眉头，又问，“高阳王来找我，是燕王的意思？”
朱高煦张口就说道：“当然是父王的意思，他只是没有具体安排……张将军放心吧，我是父王的亲儿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相干，还能有啥问题？”
“好！”张信双手在桌子上一拍，人便站了起来。
朱高煦暗自长吁了一口气，走到窗户边探出脑袋，往下面看了一眼，回头道，“张将军稍等，等王贵把毡车弄过来再走。穷汉市这边，确实撞不见官场上的人，但一会到了燕王府那边还是坐车好。”
张信听罢点头道：“高阳王想得周全，办事很细致。”
二人说罢，朱高煦带着张信先下了楼。等到王贵把一辆毡车赶到门外，二人便出门了，张信伸手按住大帽向下一压，动作灵活干脆地钻进了马车。
“斥！”王贵吆喝了一声，甩了一鞭子。
马车摇晃了许久，朱高煦挑开草帘一角望出去，转头道：“快到了……张将军，一会儿你和王贵先留在车上，我先进去见父王。”
张信道：“好。”
朱高煦沉吟片刻，不禁又问：“密旨带了么？”
张信愣了一下，终于伸手进怀里，传来“啪啪”几声针线断裂的声音，他总算把一个小竹筒掏了出来，却紧紧抓在手里，沉声道：“只能给燕王本人！”
朱高煦向他手里看了一眼，只得作罢。
等马车进了燕王府门楼，停靠下来，朱高煦先向张信抱拳，见张信目光如炬、盯着自己点了一下头。二人无话，朱高煦径直掀开车帘出去了。
有宦官在车外等着，见到朱高煦，马上带着他往里边走。
朱高煦和宦官到了地方时，见小院外的坊门口有马和守着。马和道：“高阳王，您可来了，怎地那么迟？赶紧进去罢。”
朱高煦向马和轻轻拱手，大步走进院子。
他听到有说话声，循着声音进了房门，见燕王衣冠不整地坐在椅子上，估计装疯之余没来得及收拾，旁边站着白胖的世子、和尚姚广孝。
世子转头看向朱高煦，目光果然十分之不友善！
朱高煦上前拜道：“拜见父王、长兄。”
世子道：“你还认俺是长兄？”
朱高煦镇定道：“您是我的长兄，这辈子也无法变的。”
燕王开口问道：“高煦，你在京师用君影草给世子下毒？”
他一开口，几个人纷纷瞩目。接着朱高煦的目光从姚广孝身上扫过，抱拳道：“父王、长兄听谁说的？”
燕王浑厚稳定的口气道：“你只管回答。”
朱高煦道：“回父王的话，没有。”
世子抬起手臂，用手指着朱高煦：“初时俺对种种迹象没多想，后来才明白过来，你还想狡辩？有人看到你拔走了君影草！”
朱高煦听到前半句就有点心虚了，以为世子掌握了不少蛛丝马迹，瞬间有种要“坦白”的想法，正如前世无数次硬着头皮向家里人坦白又赌博了！
但是，当他听到后半句时，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有人看到他拔走君影草！朱高煦非常之确定没人看到。正如张信说的“办事很细致”，特别是这种要紧的事，朱高煦不可能马虎大意，做事时很有耐心，等待了很久。
“君影草有毒？长兄是说南京府上有君影草？”朱高煦厚着脸皮一脸茫然，“长兄，您可千万别听信某些人的谗言，我没事拔君影草作甚？”
就在这时，燕王鼻子里“哼”了一声。世子和朱高煦都一起小心侧目，似乎都没弄明白，燕王的语气针对谁。
世子怒道：“你竟然说谎！俺若不能认定，怎会叫你到父王跟前来？高煦，你只说一句，为何要如此待俺？”
朱高煦已经认定世子有诈，便一副打死不承认的样子。
世子又道：“俺最近才知道那东西有毒……”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道：杜千蕊没有丝毫出卖自己，至少直到现在为止……不然世子不会像这样说话，直接说出杜千蕊见到的、听到的事儿就行了。
不过，任由世子如此推论下去的话，朱高煦感觉越来越不利于自己。
他当下便打断世子的话：“长兄且慢。父王，今天儿臣前来，还有别的要事刻不容缓！”

第三十一章 犬马之劳
朱高煦打断世子的话，得到燕王准予，便一脸严肃地抱拳道：“父王，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欲投靠咱们……”
姚广孝的声音立刻道：“王爷，谨防有诈。”
朱高煦头也不回，马上抢着说道：“张信得了朝廷密旨，要他来捉拿父王，人已在门楼。父王见他一面，明辨密旨便知真假！”
这时世子竟然又抱拳道：“父王，儿臣还有要紧的地方没说……”
看得出来，世子这回真的是感情用事、动了真格，非常之执着。
燕王转过头来，眉头紧皱，面有怒色，但很快他的怒色便收敛起来，口中说出来的话语重心长的：“高煦若真要害你，你为何至今还站在此地？”
世子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惨白，张着嘴欲言又止的模样。
燕王抬起手，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按到桌面上“哐”地一声，斥道，“闹够了吗？”
刚才朱高煦和世子各自争辩的时候，燕王的话很少，是没有明确表态的。但现在他直接抛出两句短促的话，就马上把世子噎住、不敢吭声了！
燕王的意思很明白，他只想以大事为重，世子那点感情伤害根本不值一提。当此之时，挑起一丝一毫内部冲突都是不合时宜的，正该抱团一致对外的时候，还容世子继续说下去？凡事一定要分出是非黑白、激化矛盾么？
世子的嘴唇都乌了，朱高煦见他袖子里的手像筛糠一样抖着，生怕他当场晕倒！
此时此刻，朱高煦其实是最理解世子感受的人。记得当初在回北平的路上缺马，世子丧气疲惫，决定自己留下，说了一番“很多人都不在乎他死活”的话……而现在，因为父王有更大的压力和需要，确实又不在乎他的感受，世子内心的沮丧悲凉，可想而知。
燕王转头看向朱高煦：“张信带了密旨？”
朱高煦道：“回父王的话，带了的。”
燕王便道：“你去，把他带进来。”
姚广孝的声音道：“王爷先勿急，等张信进来了，老衲出面甄别密旨。”
朱高煦忍不住说道：“早就没用了！府上有细作，已识破父王的计谋，不然朝廷如此着急下旨行动，为何？”
燕王道：“你先去带人！”
朱高煦抱拳退出来，告诉了太监马和一声，便去门楼。
没多久，用大帽遮掩了半张脸的张信便跟着朱高煦，一块儿来到燕王房中。朱高煦先进门行礼：“父王，张都指挥使到。”
只见燕王已坐到床上，拿厚厚的棉被包着身体，发髻凌乱，正在簌簌发抖，他看了朱高煦一眼，仍是一脸茫然。朱高煦一时间非常佩服父王的演技。燕王还没称帝，但演艺已足以称帝、为影帝。
“末将参见燕王！”张信上前抱拳执军礼。
燕王还是没有反应。
朱高煦转过头来，与张信面面相觑。二人都心知肚明，张信也是清楚燕王在装疯，不然他投降个屁！
朱高煦道：“父王就在面前，张将军把东西拿出来吧。”
张信不动声色微微回顾，目光在和尚姚广孝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终于伸手进怀里，把那竹筒掏出来，从里面倒出一卷黄色绸缎。
朱高煦先接了，当着燕王的面，交到姚广孝手里。姚广孝拿到眼睛面前，仔细看了一番，转头向燕王轻轻点头……
姚广孝收起密旨时，干燥的嘴唇紧闭，牙齿也咬着，好像刚刚吃了一坨黄灿灿的长条物，正咬牙强吞下咽。
突然之间，燕王猛地把被子一掀，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汗，便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此时张信还双手抱拳、弯着腰站在屋子当中，燕王大步走到张信面前，将他扶起：“张将军，快快免礼！”
张信没有免礼，反而“扑通”跪倒在跟前，斩钉截铁地说道：“末将敬大王英雄气概、感大王栽培提携之恩！若大王不弃，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燕王把住张信的胳膊，将其提了起来，“张将军雪中送炭及时警示，真乃俺的恩人！恩张！俺没齿不忘今日之事。”
燕王和张信二人正互道惺惺相惜之时，朱高煦观察到，姚广孝正对世子用幅度非常小的动作摇头，并且轻轻叹了一气。
以前朱高煦只觉得姚广孝与世子走得近一点而已，现在更加确定：姚广孝的臀早就坐到那边了的，只不过平素没表现出来而已。
这时姚广孝察觉到朱高煦的目光，转头过来，二人四目相对，目光交错刹那之间，姚广孝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的三角眼精光一闪，但片刻后又一脸从容无神了，眼睛也变得仿佛有点浑浊。
朱高煦想起姚和尚说过：如果张信能被拉拢，他就钻到庆寿寺的放生池里化作一只鳖！姚广孝此时目光有点闪烁示弱，估计也想到了那句话……
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和尚的脸皮如同枯树皮、已变得又厚又皱。他很快把目光投向了燕王和张信，好像什么都没想起、关注之事也不是什么水生动物。
朱高煦自然也不提。不管怎样，就目前而言这一屋子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姚广孝也是燕王府里重要的人，现在和他撕破脸扯那些事，没有任何好处。
其实朱高煦并不想与姚广孝过不去，也不想在父王面前表现什么自我。他去拉拢张信时，仅仅因为命运相关，担忧历史在此时发生什么偶然错乱，想尽力帮忙、也是为自己出力。
毕竟，朱高煦能拥有这一切，只因他是燕王的儿子。
这时张信的声音道：“大王府上的长史葛诚，已经背叛大王！大王佯装神智有恙，便是葛诚密告了布政使张昺！”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燕王恨恨的声音道，右手化掌，在腹前往下一劈。
姚广孝道：“王爷，老衲以为，将葛诚秘密拿下、先不杀，王府上可能还有别的细作。”
“嗯……”燕王微微点头，将手背到身后，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猛然又停下来，“大致还是照原来的谋划行事。下令，传张玉、朱能，袁珙、金忠，马上入府议事！”
姚广孝道：“老衲这便叫马和去办。”
燕王又道：“随后俺们到中殿的偏殿见面。”
屋子里的人纷纷执礼告退。
就在这时，燕王走了过来，一把携住朱高煦的小臂，如炬的目光照到朱高煦的脸上，“俺儿勇智，当初为父不知也！”
那大手掌上熟悉有力的力道传来，加上燕王赞赏的真诚目光，朱高煦差点就开心了……要不是刚刚才见识了燕王的演技，朱高煦真的会放松情绪，因为那慈父般的眼神太真诚了，简直如沐春风。
朱高煦也急忙带着哽咽地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父王，您给儿臣的恩惠太多，儿臣便是豁出性命，也报答不完。儿臣若非父王的儿子，便会如穷巷中的草芥一样，吃多少苦头也无济于事，哪能十几年养尊处优，享用父王给予的荣华富贵？”
这句话倒是出于真心，于是朱高煦都不需要刻意表演，就能声情并茂。
燕王点头道：“很好！俺儿定能助俺一臂之力！”
刚走到门外的世子悄悄回了一下头，眼神如死灰，情绪已不如刚才激动。
“去罢。”燕王道。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告退。”
朱高煦走出房门，便听到远方传来“隆隆隆……”的闷响，他抬头看天，见乌云密布，仿佛要掉下来了一般。
从封闭沉闷的房间里走出来，朱高煦长吁一口气，但那黑压压的乌云造成了心理影响，他仿佛还是有点透不过气来。
在此时此刻，朱高煦才忽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战争已经来临。
身体里，弓马骑射娴熟，一身武艺力气，勇武的身体仿佛为战争而生；但现在朱高煦的内心还是前世的观念，他并不是好战之人。
前世那时，作为一个现代普通人，从各种资讯了解过战争的苦难。好好的和平日子不要，有网上有肉吃、舒服的生活不过了，为啥喜欢战争年代？
战争就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破坏很多经济，富人财富缩水、穷人更穷。特别是这种内战，若是参照义务教育学到的知识、站到全社会的高度看，根本就毫无意义……无论结果如何，打完也不会改变任何现状，养尊处优的那些人依旧是朱家子孙，各种武将勋贵和士大夫；目不识丁的苦哈哈大众，以为打一场仗就能摇身一变有什么改变？
但是，朱高煦一面可以照着历史教科书背诵的“历史意义”感叹一番，一面又要非常积极地加入争夺游戏。因为争夺的巨大利益里，有他的一份！
这个锅不能他来背，也不是燕王的错。若非建文那边的人苦苦相逼，不仅要割藩王的肉，还要五脏六腑，谁他妈愿意压上已经落袋的巨大好处？
朱高煦等仅仅依靠“太祖儿孙”的身份，就可以高高在上吃香喝辣……但是，想到湘王忽然变成了“伪造货币”的罪犯，忽然那稳稳当当的铁饭碗、藩王身份、被人宣布屁都不是？作为铁饭碗的受益者、朱高煦也接受不能。
臀部决定一切，他越想越生气了。

第三十二章 高皇帝显灵
阴霾持续笼罩着北平，有江湖老方士在市井中说有大事将发。
六月刚过去没几天，北平城便忽然挤满了军队。北平都指挥使、布政使拿着兵部的正式调兵令，调集了北平地面上的七个卫进驻北平。
北平城外，朝中来了两个都督，一个进驻临清、一个进驻山海关；早已到开平的都督宋忠率军数万，直逼北平！
此时北平城中一片肃杀，往日嘈杂的市井喧嚣已不见，剩下的只有成群的铁马在大街上奔过，两旁的步兵“喀喀喀……”的巨大脚步声，在近处整齐、远处交织，充满了杀气，横竖排列的方阵就好像钢铁树林。
大明王朝权力中心的诸公，很赏脸，给了对燕王足够的重视！阵仗非常之大。
燕王府的门楼紧闭，全府封锁，披坚执锐的军士在门里严阵以待。
前殿门口，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陆续向里面走去，有披着盔甲的武夫，将剑放到门口的架子上，有穿着袈裟的和尚提着禅杖，还有穿着道袍的算命先生……
朱高煦也向前殿走去，他穿了一甲不太合身的扎甲。那天到燕王府后就没回去，也没来得及取自己的盔甲，在燕王府找了一件，稍微紧了一点。
这时他看见世子也步履沉重地走过来了，朱高煦便在路上放慢脚步，等着世子靠近。
“大哥！”朱高煦转身站定，喊了一声。
世子看了他一眼，汗流满面的脸十分冷漠，一声不吭就想从旁边走过。
朱高煦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世子耸了一下肩没耸掉朱高煦用力的大手，便冷冷道：“在京师，你下没下毒？”
朱高煦道：“大哥且信我一回，我真的没想要害你！咱们是亲兄弟，就算是情势所逼，我也不能狠下心加害于你啊！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兄弟何不放下旧怨，原谅我一次，咱们重新和好？若是你我兄弟藩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世子用力挣扎了一下，“哼”了一声便走。
朱高煦无奈，只得跟着往前殿去了。
没一会儿，宽敞的大殿里就站了上百人，大伙儿神情肃然，偶尔只有几声窃窃私语。朱高煦默默地站了许久，忽然发现众人纷纷转头，脸朝着一个方向行注目礼，他也循着方向看过去，顿时愕然。
只见燕王的手用绳子反绑！后边张玉、朱能二人送他进来，众人顿时哗然。
燕王一脸痛苦的样子，等大伙儿向两边分开，让看一条路，他便从人群中穿过，走到了上位。站在前面的姚广孝转过身，用禅杖在地砖“咚咚”跺了两下，大伙儿陆续安静下来。
“诸位。”燕王回顾左右，“诸位多年跟着俺出生入死，俺谢过你们了！眼下朝中的人要俺的性命，为免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众人顿时情绪激动，大声喧哗起来，把燕王的话也打断了。
虽然朱高煦早就知道燕王已经谋划好起兵了，但此时听到这个话，也很不赞同，情绪也不知不觉被煽动起来了……娘的！建文帝就算要削藩、要雄心勃勃地有所作为，但削藩也有很多条路可走，非得用这种法子，不是故意挑起战争么？
用战争解决问题，本来就不是首选！
在这个世上，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圣母！猪狗蝼蚁尚且有求生欲，何况是人？难道被刀架到脖子上了，就应该束手就擒甘愿赴死？那他建文帝为何不选一个更好的法子办事？
虽然朱高煦不认为自己的便宜爹是什么善类，但这事儿他公正地支持父王：父王没有选择，但建文帝有选择！
一时间，朱高煦也有跳出来替燕王吆喝的冲动，但他最后还是没有……上次拉拢张信立功，是为了真正地帮上忙；但是不必要的时候，他不想出风头。这事儿早就安排好了“群众演员”，根本用不着朱高煦来唱。
在燕王跟前风头太甚，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咳咳！”燕王咳嗽了两声，等大伙儿再度平息下来，又道，“诸位跟俺出生入死，多年情义，俺实在不愿意让诸位跟着送命。齐、黄等朝中大臣，要的只是俺的性命，诸位现在就把俺绑出去送官，或许能将功补罪，保全一二……”
话音刚落，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声音之响亮，几乎要把殿顶上的瓦都震下来！众人纷纷转头看怎么回事。
哭声来源于一个满嘴大胡子的彪形大汉，哭得非常之伤心，眼泪连着鼻涕一起淌出来了。这么一个猛汉，却哭得像个小孩，众人无不惊愕。
那大汉正是张玉，张玉哭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声说道：“昔日蒙元当国，视国人如猪狗！高皇帝愤而起兵，率羸弱子民浴血奋战，驱逐鞑虏，恢复我华夏衣冠，救我汉家香火，建立泱泱大明！为大业捐躯者，数以千万，创业何其之艰！”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张玉继续哭诉道：“高皇帝遂封建诸王，相传万世，可是……”张玉瞪圆红眼睛，“高皇帝之陵土未干，诸王便蒙受灾祸，国除身灭啊！更甚者，被诬以不轨之名，他日谁为雪冤？高皇帝血脉，难道要受屈于万世？！”
燕王这时流泪满面，说道：“俺今日就擒，留得诸位，还可以到朝里述说冤屈，若一齐获罪，谁替俺鸣冤？”
顿时大殿上伏倒了一大片，众人纷纷大哭，高呼“太祖”显灵。
就在这时，千户邱福猛地站了起来：“燕王便是束手就擒，诸位便是引颈待戮，朝中黄、齐小人得志，真会饶了诸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战死沙场！”
“干！干……”一群武夫首先发出了粗俗简单的怒吼。
邱福趁势振臂道：“干到京师，活捉齐泰、黄子澄献祭宗庙。不战至最后一人，决不罢休。奉天靖难！”
众人一起道：“奉天靖难！”
诸将一拥而上，围住燕王，七手八脚将燕王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簇拥到王座旁，将其按在了上面。接着众人纷纷跪倒。
燕王四平八稳坐在上位，右手一拍扶手：“既然诸位兄弟不惜性命，俺又怎能贪生怕死？”
众人纷纷道：“愿为大王前驱。”
燕王道：“既然如此，俺们还得用智谋。外面那官儿嚷嚷着要捉王府诸官，俺便遂他的意，先让他们进来再说。”
燕王转头向旁边道，“马和，你到门前去，叫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进来察看要逮捕的人。”
马和拜道：“奴婢遵命！”
不一会儿，就有一群士卒拿着绳子进来了，众文武十分自觉，相互绑了起来。
燕王站了起来，从王座旁边拿起一把重剑，捧起道：“高煦拿着此剑，上斩奸臣，下斩临阵脱逃的怂人！”
朱高煦接了剑，只觉分量不轻，似乎并不是实用兵器，而是拿来装点霸气门面的玩意，不过幸好他臂力过人，用起来倒也恰当。
这时张玉、朱能招呼朱高煦，三人一起出得大殿。早就商量好了的，三人各带一股甲兵，朱能带兵去走廊后面，朱高煦、张玉带兵到前殿殿后。
朱高煦带的人匍匐到大殿后门，一共有百来人，都是王府上的卫队，全部披甲执锐。
因为张信已经来报过信，张信负责抓燕王本人，门外那俩人得到的军令是逮捕燕王府上的人……按照之前的密谋：现在燕王自己把王府属官绑起来了，两个官员就无理由再对王府用兵，只需要遵照命令干自己的分内事，进来抓人就行了。
北平诸卫所的将士常年在燕王麾下打仗，没有兵部调令，他们才不愿意干兵令之外的事。
朱高煦等趴在那里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初时大伙儿都紧张兮兮地等待着，一动不动军纪非常好，趴的时间太久，终于有的人就开始换姿势，还有人小声说起话来。
旁边一个士卒小声道：“他娘的，终于要干了，俺们就等建功立业这一天……”
朱高煦耳尖，听到了，便转过头循着声音看去，见那士卒差不多和自己一般年轻，脸上红通通的，十分激情的样子。
朱高煦没忍住，便小声道：“兄弟，要不了多久，保准你就会觉得还是种地好。”
那小卒茫然地看着朱高煦，也不敢顶嘴，过了一会儿便低头不语。
不知熬了多久，便听得里面燕王的声音大喊：“他娘的！你想干啥，竟然拿着假公文！”
朱高煦听罢，忽然想起自己在客栈不讲理要翻脸的台词，竟然与燕王的话差得不多！
他立刻站了起来，举起重剑道：“冲！”
朱高煦第一个跳出来，冲进后门，众人争先恐后也冲上来了。朱高煦跑进大殿，见张玉也带着另一股甲兵刚到大殿正门。
大殿中间站着两个红袍官儿，一脸惊恐，其中一个大呼道：“不妙！”
朱高煦瞅准那喊叫的官儿，冲到面前，剑锋快靠近时，他忽然方向一变，变刺为横击，用剑柄在他脸上猛击一记。官儿痛呼一声，踉跄一下伸手捂住脸，朱高煦跳上去，将其按翻在地，又用官员的红袍裹住剑尖，正要找准心脏刺下去……
就在这时，忽然冲过来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正是张玉，张玉二话不说，一刀就捅进了官儿的侧胸。
张玉不管那官儿如何惨叫，将手里的刀在官儿的身体里转了一下，才猛地拔了出来，鲜血顿时溅了一脸。
张玉干死了朱高煦按住的人，还居然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了朱高煦一眼。

第三十三章 忠诚最重要
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
这是皇祖朱元璋亲口说的话，或许他原本的意思是建立周天子那样的八百年江山，甚至野望是千年帝国。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完全没等到一千年，朱元璋刚入土一年，烽火就再次燃起，迅速从燕王府烧向四野。
北平官员张昺、谢贵被诱斩。当天夜里，副千户朱能率几百人，高喊着太祖的口号，夺取了北平重镇的九大城门！整个战役以伤一人的代价，阵斩敌军九人，很快就结束了。
燕王和别的藩王唯一不同的，不是实际节制的实力有多大，而是常年在北方带兵，建立了深厚的军队人望。
“奉天靖难”的大旗树到了北平各城楼，站在太祖“祖训”的法理高度、大义道德的角度，痛斥奸臣当道的檄文也迅速张贴出去。燕王整合军队，鼓动士气，整个北平笼罩在狂热之中。
不两日，燕王率众出城迎战宋忠的三万大军。宋忠在自己的军队中散布“燕王杀禁军家属”的流言，以鼓舞士气，不料两军对阵时，禁军家眷出现在战阵前方。宋忠军迅速崩溃，燕王大获全胜。
不到一个月，通州、蓟州，遵化、密云、居庸关、怀来、永平府……相继纳入燕王囊中，谷王弃封地逃亡，“奉天靖难”的旗帜如同野火一样在华北平原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战争的前幕已经迅速拉开，一切其它解决问题的途径化为泡影，大明王朝开国以来，空前的大战不可避免。
朱高煦亲眼见识了燕王的手段，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人在世上，没有套路不行，燕王造反的套路就很稳、很有章法。
……
京师的天儿还没亮，天空一片漆黑。但东华门外已经站满了各种颜色的文官，在紧闭的城门口等待着开门上朝。
无数的灯笼火把照亮了周围的地面，众官的脸在火光下十分凝重，北方的战争讯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师。
每天各个地方的塘报雪片般地飞入京师的官府，大伙儿都知道，情况不太好，大多都是投降叛变的奏报。
时辰还没到，大伙儿都进不去。不过这时有几个人已经从别的城门带进了宫城。
“皇爷一夜没合眼。”太监吴忠轻轻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黄子澄无意间发现，齐泰一张脸惨白，步履也不太稳当，甚至袖子里的双手还有点抖。黄子澄顿时心里不高兴了，心道：你还是管兵部的，胆子那么小？
“齐部堂，部堂……”黄子澄轻轻唤了两声。
齐泰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黄子澄：“甚么？”
“齐部堂在想啥哩？”黄子澄随口问道。
齐泰喃喃道：“不想事儿真的变成这样了……或许咱们的方略有欠稳妥之处，又或什么小处不太周全、时间有甚么稍许差错……”
黄子澄“斥”地从舌尖发出一个声音，道：“燕王早就野心勃勃，满腹怨气，他要造反，你我拦得住？齐部堂别再想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是全天下攻一隅，想好平叛大将的人选是正事。”
走在后面的方孝孺道：“身为臣子，不忠君主，罪该天诛地灭！”
不一会儿他们就进了御门，但见烛火之间，圣上已经坐在御座上等着了。圣上一动不动，仿佛一直都坐在那里。
几个人拜礼罢，上位朱允炆的声音径直问道：“谁可主帅？”
黄子澄转头看兵部尚书齐泰，齐泰没有要吭声的意思，黄子澄便先站出来作揖道：“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
朱允炆没有回答。
这时齐泰终于开口道：“长兴侯耿炳文。”
本来可以容纳文武百官的御门只有几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此时又只有零星几个人说话，顿时十分寂寥。
朱允炆的声音道：“长兴侯六十几岁了，尚能带兵否？满朝文武千计，就无人可用了么？”
齐泰忙拜道：“人当然是很多的，庙堂上，臣随便就能数出几十上百个有将才的人，不过长兴侯有名望，号令诸路人马也容易一些。”
齐泰停顿稍许，又道：“圣上，臣遍观北平等诸地塘报，发现燕逆霸占诸城几乎不费一矢，投降者甚众。只因燕逆同是太祖之后，诸官摇摆不定，无战之心。
当此之时，朝廷统领全国八方，控弦百万；而燕逆只北平一地，裹挟者数万而已。朝廷官军只需正面进攻，凭借胜过数十倍之威力，以泰山压顶之势，遂可平定……只要官军不投降，乃必胜之战！”
周围的几个人纷纷点头，很认同齐泰的判断。
齐泰见状，侃侃而道：“故此，平叛大将不必旷世之才，只消忠心圣上。忠贞之将，才是此时最重要的人。
长兴侯嫡长子，娶圣上之姊、江都公主，乃圣上姻亲。而今燕逆叛圣上，两厢交战，以长兴侯的身份，必忠圣上，无投靠燕逆之理。”
这时黄子澄也道：“臣附议。”
朱允炆听罢二人的说辞，很快便赞同道：“善！”
朱允炆又问吴忠：“长兴侯来上朝了么？”
太监吴忠道：“回皇爷，长兴侯一早便来了，现在西华门外，等着开门哩。”
此时天仍然没亮，还不到上朝的时辰，而朱允炆君臣已议事良久。朱允炆道：“宣长兴侯先行觐见。”
“奴婢遵旨。”
又等了一阵，只见一个魁梧的老人昂首阔步走到了御门外，他的乌纱官帽下头发、胡须几乎全白，一张国字脸，步履稳健，走得四平八稳。
来者不是长兴侯耿炳文是谁？
耿炳文阔步走进御门，一边作势跪下，一边中气十足地道：“老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岁！”
“老将军，免跪。”朱允炆的声音道。
耿炳文轻松地收住身体，抱拳道：“老臣谢圣上恩。”
这时齐泰的声音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耿炳文花白的长眉一挑，“齐部堂不服？要不俺们现在就到御门外去，练练？”
齐泰也不生气，摆摆手笑道：“我认输！我一介文官，哪能与老将军过招？”
“哼！”耿炳文发出一个声音。
朱允炆的声音道：“老将军别误会，方才就是齐尚书举荐你，让你挂帅平叛。初时朕还担心老将军年纪大了，现在看来，老当益壮。”
“北伐燕王？”耿炳文说罢沉吟片刻，“圣上，老臣有一言。”
“老将军请讲。”朱允炆道。
耿炳文道：“老臣这身老骨头，上阵尚能一用。不过老臣有自知之明，当年跟随皇祖南征北战，大小战役百计，老臣不敢自大自夸，大多是战绩平平……此生最引以为傲者，以数千人马守长安州，抵御十余万大军围攻月余！
故臣自以为善守而不善攻。今燕王方谋反，圣上欲调兵进击，老臣非良选。”
齐泰忙道：“老将军切勿推辞，辜负圣上厚望。当次之战，老将军只需寻常用兵，必败燕逆。”
耿炳文摇摇头，向上位抱拳道：“皇祖建立基业，已逾三十载，当年老将虽已十不存一，但大明臣民亿兆，江山辈有人才出，比如盛庸，老臣请荐。”
上位问道：“盛庸？是何官职？”
齐泰答道：“回圣上，官至都指挥使。”
耿炳文忙道：“盛庸虽未高位，但此人明辨形势，又沉稳冷静，不贪功冒进、不意气用事，实乃大将之材！”
上位道：“恐不能号令诸将。”
齐泰也劝道：“老将军不要推辞了！”
耿炳文愣了一会儿，只得抱拳道：“老臣受命！”
不多时，天色已渐渐亮了。皇城城门打开，文武百官从东西二门入，皆来觐见朝拜。
方孝孺先出列，将燕王等反贼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把燕王传的檄文，逐条痛批，引经据典、引用太祖训话，反将燕王一顿唾骂。从法理、道德的高度，让燕王钉死在不忠诚、道德败坏、狼子野心、为非作歹的耻辱柱上！
于是大明中央朝廷，重新夺回了光明的大义，官军再度成为正义之师。
有了大义，皇帝便拜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专门点盛庸等将随从，即刻调集大军。择日誓师，以堂堂正义官军、北上平叛！
耿炳文匆匆地和家人道别，准备了兵部公文、帅印、王命、圣旨等一切东西，准备出京了。
副将以及盛庸等参将，在出征之前先来了耿炳文府上，拜拜码头，上了战场好合作。跟着诸将来拜访的，还有毫不相干的徐辉祖。
耿炳文见到徐辉祖，不明所以，弄不清楚啥意思。耿炳文心里有数，本来在皇帝面前，他想过推举徐辉祖的，比盛庸的身份威望高多了；但想想他妹子是燕王之妻，耿炳文很快就作罢，以免自找没趣。
在府上，耿炳文与众人见礼罢，退到后面的院子，又再度与徐辉祖、盛庸另外见了一面。毕竟徐辉祖是国公，耿炳文也不能倚老卖老，太过轻视了。

第三十四章 润物细无声
盛庸在边上看着，看耿炳文和徐辉祖相互推让。好一会儿，耿炳文才被按在了上首的座位上。虽然徐辉祖是国公，但毕竟耿炳文是徐达那一批的老将。
徐辉祖随后与盛庸一起分上下入座，俩人前后抱拳道：“愿老将军旗开得胜，一举剪灭燕逆！”
耿炳文回礼道：“老夫与诸位共勉。”
说罢，耿炳文首先望向徐辉祖，“老夫临行前，公可有话与老夫言？”
徐辉祖要没话说，今天为啥要来？
果然徐辉祖沉吟片刻，便道：“俺班门弄斧，说几句多余的话，或许老将军早已知道的。”
“公但说无妨。”耿炳文道，“有何良策？老夫愿闻赐教。”
徐辉祖道：“一个字：耗！”
他顿了顿又道，“燕逆及部众，长年北出塞外，兵戈不曾放下，必骁勇善战，不可轻敌。”
耿炳文道：“公言之有理，老夫会先试试他们的斤两几何，必不敢浪战。”
徐辉祖若有所思，皱间三道竖纹，显得十分郑重其事，“不过，燕逆有一大弱点，北面地窄人少，蒙元败弃元大都后，至今人口钱粮之富庶，远不及南面。昔日燕逆仍是大明之臣，用兵耗费、全仗朝廷调用；今既已反，兵员将才粮秣定然经不起消耗……”
他的两眼精光，“燕逆麾下，文武两缺。心腹将才者，无非高阳王高煦、张玉、朱能、邱福等寥寥数人，尚且堪用。公挥军至北，可以不断消耗其实力为主，再辅以重点围剿之策，找准时机以优势兵力围歼以上数人，燕逆必如断臂！”
耿炳文道：“多谢徐公献策。”
……
此时的北平，初时的狂躁已渐渐平息。虽然紧张依旧，但随着北平周围诸镇归顺，北平的危险暂且不太直观了。
朱高煦一直在燕王身边听候调用，等到这时，起手阶段过去，他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他随着大军从松亭关回北平，没有再去燕王府了，径直回家。那天和王贵二人离家，到现在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之久了。
韦达、王斌等在燕王打出“奉天靖难”的旗号后，就带兵来到了朱高煦身边，现在一起回府来了。王贵、侯海等人迎接进门。
朱高煦先叫人帮忙扒掉了身上十分不舒服的扎甲，扔到一间屋子里，他便往穿堂走进去。
王贵跟了上来，一面叫大王娘、曹福上来服侍。朱高煦走过前厅的走廊，回顾左右，忽然问道：“杜千蕊呢？”
曹福忙躬身道：“回王爷的话，她走了。”
“走了？”朱高煦愣了一下。
曹福道：“那日王爷与王公公刚出门，奴婢才发现杜姑娘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问她时，她说要回老家。奴婢劝她不住，又不能强留，只好赶车送她出门了。”
朱高煦十分意外，站在原地良久，愣是没说出话来。
或是这阵子风餐露宿的，一回来身体就疲惫了，脑子有点懵，他一时间感觉有短暂的空白。在这种状态下，脑子里挤进来的全是一些琐碎的片段。
杜千蕊送点心时，朱高煦没吃，她说了一句：奴婢走了。
当时朱高煦完全没明白啥意思，以为她只是离开那间屋子而已……现在想起来她面如灰色的表现，忽然才明白：那时她就是告别？
后来还有一次，朱高煦和王贵急着出门时，她说听她解释，什么意思？她要解释什么？
朱高煦是清楚的，她心机不少、用了套路，而且俩人也就是萍水之缘……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总觉得放不下？
他站了许久，问道：“杜姑娘家远在江西，她一个女子，形单只影怎么回去？”
曹福道：“北平有一个景德镇来的商帮，一大帮人都是做陶瓷生意的，里面有对夫妇是饶州人士，她给了一些钱财，跟着商帮回去。奴婢见过那两个夫妇，交代了几句的。”
“你还算稳妥。”朱高煦点头道，“你给了她盘缠？”
曹福道：“奴婢……没钱呀，当时也找不到王爷的人。杜姑娘拿了两匹丝绸和几副金银首饰给商帮，充作盘缠。”
那些东西都是朱高煦给她的。不然她从南京过来，什么也没带，那会儿估计回去的盘缠都没有。
朱高煦紧皱眉头：她为何急着要走？
“知道了，去罢。”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他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檐台……
仿佛杜千蕊还正在那里洗头发，她蹲在那里，埋着头浇水，连她后颈发际边的浅浅汗毛，都能在眼前浮现……仿佛又看到，她轻轻拉了一下上衣、露出了圆润的裸肩，娇嫩的肌肤上的擦伤，依旧历历在目……仿佛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以前奴婢要取悦许多人，现在只需服侍一人……
朱高煦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沐浴更衣、吃东西、喝茶，做着琐事。好长一会儿，他也总觉得少了什么，吃的饭菜也滋味不佳，顿时更加闷闷不乐。
同样的“复古风格”饭厅，同样的一张木桌，上面摆得不再是颜色赏析悦目、滋味鲜美的乌鱼宴……朱高煦吃着葱爆腰花，却如同嚼蜡，除了咸没有别的滋味。
他没责怪厨娘，本来肚子也饿了，重新回到了“塞饱肚子”的状态，强行就着肉吃了一碗大米饭。
……朱高煦是个藩王，而且是弓马娴熟的武夫！但那是以前的他，现在的朱高煦仍未摆脱前世的影响。
或许，因为前世除了他妈，从来没有女人对他那么好过……杜千蕊在大明朝第一个闯入他的生活，点点滴滴中，润物细无声地浸入了他的内心，确实是上心上头了。
朱高煦放下筷子，盯着剩了大半的菜，心里愈发纳闷：她既然要解释什么，为何不等我回来？非得那么急就走了，连声更直白的招呼都不打？
就说一句“奴婢走了，告辞”。老子怎么知道你是要离开北平！？

第三十五章 何事轻何事重
世子府内堂，世子妃张氏抱着一岁多的儿子朱瞻基走进来了，她进来便说道：“父王回北平了，你们父子分别近月，你怎还坐在这里，还不快去父王府上问安、共商大事？”
张氏长着一双看明亮的单眼皮眼睛，小嘴如樱桃，年轻肤好，倒也有几分可人。她进屋就在世子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让儿子坐在腿上，歇一歇抱软了的胳膊。
世子却坐在那里长吁短叹，一脸消沉无望的表情，没有回答她的话。
“世子爷怎么了？”张氏又问了一句。
世子又叹了一气，正待要开口，便见儿子朱瞻基正向桌案上爬，伸手去抓镇宅的宝剑。世子赶紧拦住朱瞻基，不料朱瞻基不依不挠，折腾着非要去抓，从进屋起小子就没消停过片刻。
“这孩儿！”世子心烦地道，“怎地如此捣腾！”
张氏将他抱回来，道：“小孩儿生龙活虎一点，有甚不好？”
“唉！”世子又叹了一口气，“俺就跟个废人一样，反正父王也不待见俺，何必还去自讨没趣！”
张氏的眼珠微微一转，看着如同一滩肥肉放在椅子上的世子，她差点没有点头赞同世子的说法。但她马上就平静地问道：“那母妃哩，母妃也不待见世子爷？”
世子听罢，面露稍稍欣慰，“母妃倒还好……不过俺一去肯定是要见父王的。父王那天不问青红皂白，连俺被下毒也漠不关心，俺这个世子，不过是吉祥物件罢了，唉！”
张氏却露出不以为然的一丝冷笑，道：“世子爷是觉得不如高阳王能干？”
世子道：“不是明摆着，俺哪样比得上他，能帮上父王什么忙，也难怪大伙如此待俺……”
张氏轻叹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摇起头来：“能干不能干，真不重要。世子爷是父王嫡长子，这才最重要！且非人力可以改变！出身才最重要，世子爷明白么？”
世子默然不语。
张氏又道：“咱们让他出风头，世子爷只要慎言慎行不犯错，该您的，还是您的。”
世子紧皱眉头：“什么该俺的？”
一句话倒把张氏问住了，她张了一下小嘴，好一会儿才出声：“世子爷得悟呀，世间何事轻、何事重？”
就在这时，外面来了个宦官，在堂前道：“奴婢禀报世子爷，燕王府来人了，请世子即刻前往。”
张氏听罢催促道：“这下不能抗命了，赶紧让我服侍世子爷换衣裳罢，侯泰，来看着世孙。”
宦官高兴道：“奴婢遵命。”
……
朱高煦也接到了去燕王府的信儿，便将武服换下，穿上红袍，带着随从人马往燕王府去了。
北平街面上已不如往日，行人不再熙攘，战争迅速改变了城中的气氛。加上八月将至，秋风一吹，北方的草木似乎更加敏感，落叶就持续飘到了地上，一派萧瑟。
朱高煦骑着一匹高头棕马，仪仗环立，一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时不时有大胆的人驻足观望，无不投来敬畏又羡慕的目光。
北平一般的宗室勋贵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了，估计毫无感觉。朱高煦却是不知不觉间颇有感触。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前世的片段，前世很年轻的时候到沿海干过一段时间工地，从工作场地出来、沿着城市街道走回住处，从工地干活出来当然浑身又脏又破，在体面的市民行人中穿梭，有种低人一等的屈辱感……亦或那时自己太年轻，太虚荣，可能再过几年就会淡定了，不过仍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人是社会人，有几个人能免俗毫无虚荣之心？这大概也是本来爱好和平的朱高煦，很快就适应并积极投入战争的一部分原因罢。
朱高煦一路进了燕王府门楼，很快就有太监迎上来，催促他赶紧去内院。朱高煦问之，太监道徐王妃的病好了，燕王很高兴。
朱高煦听到是这个原因前来、燕王心情好，顿时放松了一口气。他又想到与徐王妃的两面之缘，母妃对自己十分慈爱，毕竟她认为是亲生的儿子，朱高煦得知她病愈，一时间也高兴起来。
在太监的带引下，沿着砖路进了府内。及至见到王妃，朱高煦发现自己又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家人，世子府就在燕王府旁边，高燧和三个妹妹则住在燕王府，天然就比朱高煦近水楼台。
朱高煦上前见礼罢，见世子眼睛红红的，徐王妃看世子的眼神也最慈爱疼惜，心道：世子成天觉得家里人不爱他，其实他得到的母爱最多。
不过朱高煦也不嫉妒，本来世子对母妃也是最贴心真诚的……朱高煦没办法，大脑中以前高阳王的记忆还在，可就是体会不到那些回忆中的感觉，就好像是强行植入的东西一样。毫无代入感，他也无能为力。
朱高煦又主动上前招呼：“长兄先来，我来迟了。”
世子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弟路远。”
朱高煦听罢，有点拿不准世子的态度，不过今天看来他淡定了许多，至少没有之前的愤恨敌意了。
一家人嘘寒问暖了一阵，燕王与徐王妃并排坐在上位的太师椅上，他欣慰之余，又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朱高煦是知道的：靖难之役才刚刚开始，燕王压力很大。
就在这时，徐王妃转头看向燕王：“王爷出门这些日子，多亏了池月不论昼夜悉心照顾，亲自为我煮药调养，我才能跨过这道坎。”
燕王道：“俺近日战事缠身，疏忽了你。”
徐王妃摇头道：“我无怪王爷之心，王爷正当以大事为重，勿负皇祖在天之灵。”
燕王道：“王妃宽厚体谅之心，俺感激至深。”
夫妇两人说话十分客气，有相敬如宾的感觉。不过朱高煦记得燕王和徐王妃感情很好，燕王空闲之时宅在府上，几乎与王妃形影不离。此时当着儿女的面，估计是为了做表率，才如此讲礼。
这时徐王妃道：“池月与我亲近，这次有再生之恩。我想认她作幺妹，王爷可答应？”
燕王勉强地笑道：“王妃与那道姑，不是早就姐妹相称了？”
徐王妃煞有其事地说道：“这回我是真的想认她做亲妹妹，并赐姓徐。”
徐达家可是开国元勋，除沐家外爵位最高的异姓大家族，姓徐就是非常高的身份；而且徐王妃还是亲王的发妻。如此一来，赐一个女子姓徐，确实是莫大的恩惠和回报了。
燕王道：“但凭王妃所愿。”
于是徐王妃招呼门口的马和，请池月过来。
不一会儿，池月就进来了。朱高煦站在一众兄弟妹妹中间，转头看了过去，顿时心中一阵动摇。
前两次见池月，被她帷帽中隐约的容貌惊艳了一把，但她穿着非常宽大的道袍。而今天她穿了一身合身的薄袍服，朱高煦才忽然发现：其实池月惊艳的容貌完全可以忽略，身段才真的不得了！
朱高煦眼尖，池月那腰身、臀部、腿隐约显现出的线条，叫他看一眼就叹为观止。
从挺拔的侧背下来，纤腰呈内弧线，再往下去，以平滑流畅的曲线迅速攀升，丰腴圆润的臀线，连画家的想象力也难以创造……朱高煦前世看过无数软件修过的写真图，就算精修的图案，也不能比得上这万中之一的美，朱高煦觉得一点都不夸张。而修长腿部再度衬托突出了臀线，长腿反而成了绿叶。
朱高煦一瞬间在肚子里粗俗地想了一句：这个屁股价值连城。
连世子和年纪更小的高燧，眼睛也看直了。
当朱高煦用余光看到燕王惊讶的神色时，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奇怪而不合时宜的酸楚感觉。不过很快他就强自镇定下来：有些东西看看就好，想多了容易走火入魔。
“见过燕王、王妃。”池月上前双手作子午诀，行了一礼。
徐王妃微微侧目，目光从燕王脸上扫过，便道：“妹妹以后就当我是亲姐姐，姓徐罢。”
池月沉默片刻，没有推拒，喊了一声：“大姐。”
“好，好！”徐王妃一脸高兴，“徐家姐妹出阁前，另有名字，都带了个妙字。姐姐今天也给妹妹取个名，妹妹就叫徐妙锦罢，你可喜爱？”
池月道：“王妃有才名，起的名字也好生雅致，妹妹很高兴，谢王妃赐名。”
徐王妃又转头道：“以后你们见了，都叫姨母。”
世子表率，十分顺从地便口称姨母，向池月执礼。朱高煦和弟弟妹妹们不论是否情愿，也跟着叫“姨母”，反正朱高煦叫起来心里怪怪的……
池月今天的表情有笑有蹙，但不知为何，朱高煦总感觉这些神态都流于表面，实际上给人的感觉依然是冷冷的。
年纪轻轻的小娘，居然如此难以揣摩其心态。不过朱高煦想到她的身份，这才感觉没那么神秘莫测了……她爹是朝臣景清，景清曾在北平做过官，燕王专门结交，确认过此事。

第三十六章 皮厚得很
或是当着燕王和王妃的面，又被厚恩赐姓，徐妙锦今日的姿态也平易近人了一些。晚辈向她行见面礼，她也一一回礼。
当徐妙锦看向朱高煦时，目光流转，在朱高煦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那双毫无装扮的杏眼，眼角上挑自带妩媚，被她这么一看，朱高煦心里顿时一阵凌乱。
难道是前世太挫，没见识过真正漂亮的女人？只是一个眼神，就让朱高煦血脉上涌，一顿胡思乱想。他只觉仿佛被什么光照耀、被什么垂青了一样，胸口一阵咚咚直响，好似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十几岁悸动的青涩年纪……不过回头一想，朱高煦真的只有十几岁。
一共六个兄弟姊妹，朱高煦脑子有点懵，一时也搞不清为啥徐妙锦独独注意自己，感到十分受用之余，有微微困惑。
很快朱高煦也冷静下来了，毕竟他的心理年龄并不是十几岁……徐妙锦刚进来时，燕王侧目、表情看起来也被惊艳了一下，这个小动作就像一盆冷水泼到朱高煦脑袋上，让他不得不放弃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走到了房门，伸颈向门里探视。燕王马上发现了，抬起手招了一下。太监弯着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燕王的旁边，附首过去，先燕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燕王的神色一凝，转头说道：“京师那边遣将冲俺来了，俺去前殿一趟。”
徐王妃道：“你去罢，有我在，不必挂念家里。”
燕王好言道：“王妃不要太忧心，俺们在北平打起靖难旗帜，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该来的总会来，俺早就准备好了。”
他双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按，人便站了起来，又看向朱高煦等，道：“高炽、高煦陪你们母妃说完话，也赶紧到前殿来。”
朱高煦和世子一起抱拳道：“儿臣遵命。”
燕王说完，阔步就向外走，那报信的太监迈着快速的小步跟在后面。
徐王妃道：“你们兄弟二人，要尽力帮助你们的父王，不必再多逗留了。”
朱高煦道：“儿臣谨遵教诲。”
刚说完，不料世子没跟着说这句话，而是上前继续嘘寒问暖，问徐王妃的起居和身体状况，十分细致。朱高煦站在那里，顿时感觉自己似乎被世子套路了。
就在这时，徐妙锦看了过来，轻声道：“高阳王，上次你说的放生池那只鳖，怎么样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徐王妃还是听见了，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说什么鳖？”
朱高煦心下明白，上回姚广孝说拉拢张信的事儿，另外一个人还背地里笑话他的衣装，当时徐妙锦也在……当时她隐隐还有落井下石的嘲弄之色，不料今天倒自己提起那事儿来。
朱高煦顿时对徐妙锦的印象有点改观，她倒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这些是非长短也颇有兴趣。
只是隐隐之中，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再想一下又说不上来。
这时徐王妃问起，朱高煦没敢吭声，突然提起那事，他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解释。
片刻后，徐妙锦的声音道：“上回高阳王来探病，妹妹奉命送他出洞门。在路上高阳王说买了一只鳖，想要放生。妹妹乃清修之人，今日再见到高阳王，便不禁顺便问他。”
徐王妃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高煦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少年便跟着他父王上阵，杀气很重，积点善德，冲冲戾气甚好。高煦，你有空也可以给菩萨烧几柱香。”
朱高煦听到糊弄过去了，暗松一口气。他情知母妃偏向信佛，便赶紧道：“母妃说得是，儿臣也觉得佛祖更灵验。”
徐王妃听罢果然很受用。
至于母妃信佛，为何身边有个道士，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国人大多本就是泛信者，刚拜完佛主，转身又拜玉皇很常见。最奇葩的是佛寺里常有道家神仙。
朱高煦又对徐妙锦道：“那只鳖自然是放了的，皮厚得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徐妙锦听罢，眼睛变成弯弯的下玄半月，可是脸上的其它部位竟然绷住了，没有突然笑出来。这也是本事。
二人瞬间对视了一眼，徐妙锦的眼神里，再无以前那种大人看小孩般的蔑视，却有一些赞赏之意。朱高煦心里像放了一只火炉子一样。
在此之前，朱高煦与徐妙锦一共就两面之缘，相见的时间也是极短，话更少了。不料仅仅就是两面，二人之间竟然有了隐私的小秘密！
刚刚才被燕王一个小动作泼了一大盆凉水的心，此时又在不知不觉中再度燃起。
这时徐王妃道：“我在这里，你们兄弟就不愿意走，那我先回房了。兄弟不要有隔夜仇，一起为父王出谋出力，懂吗？”
朱高煦刚刚舒坦，心下又咯噔一声：徐王妃知道下毒的事儿了？
世子和朱高煦一起拜道：“是，母妃。”
徐王妃缓缓起身，三个妹妹便上去扶住她。世子、朱高煦、高燧三兄弟没动弹，亲王府很有规矩的，儿大避母，亲娘也不能随便靠得太近。
一行人簇拥着徐王妃，从厅堂出来。
朱高煦想起刚才父王说的事儿，随口便感叹道：“前阵子咱们四下攻掠，并未发生大战，死伤极少。这回朝廷遣大将、调大军前来，恐怕就没那么轻巧了。这仗打下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其实都是自己人。”
这时徐妙锦微微侧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徐王妃叹气道：“娘管不了天下大事，唯有吃斋念佛，为天下苍生祈祷了。我佛慈悲为怀，愿你们父王能早日完成心愿，少些杀戮。”
朱高煦道：“此事也怨不得父王，齐、黄本可以参照汉朝推恩法，也可以缓图削藩，并看在皇祖的份上，多留些情面；不然父王也不会发兵讨逆。父王也是被逼无奈，很不情愿，最近人都老了一头。”
“高煦，你说得对。”徐王妃赞许道。
没一会儿，朱高煦与几个兄弟妹妹送徐王妃回到了卧房，他便和世子一道，往前殿去了。

第三十七章 重着战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改北平布政司于真定，以刑部尚书暴昭出掌司事。拜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集兵三十万。檄河南、山东、山西三地诸州县，合给军饷。
黄河北岸的辽阔原野上，各路人马仿佛一条条蚁群一样，缓缓地向北方移动，腾起的尘土就好像烟雾一样缭绕在大路上空。
耿炳文实际只有十三万人马，却也是规模宏大的行军阵仗了。大路上布满了人马，但并未拥堵。推着独轮车的、赶着骡驴大车的，以及步兵、各式火炮车走在中间，骑兵从两旁快速通过，快慢不一的洪流，却是错落有致。
头戴宽檐铁冒的南方步兵排成行列，长枪和火铳是最常见的兵器，士卒们扛在肩上，就好像荆棘丛林。
鬓发很白的耿炳文拍马冲上道路边的土丘，抬起手掌遮掩刺眼的阳光，久久四顾远近的队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见身边站着参将盛庸，便用手捋了一把白胡须，昂首微笑道：“老夫原以为此生再无缘穿上战袍，今日策马沙场，看到此番景象，便和回了家一样！”
盛庸道：“老将军戎马一生，战场才是您熟悉的地方。”
耿炳文意气风发，用马鞭遥指北方，说道，“行军速度还得加快！朝廷刚改省府于真定，各地粮秣也都运到那里，若被燕逆提前占了真定，大军无所依矣。”
……
燕王令：以世子监北平诸事，高阳郡王掌左护卫马军。诸将集兵，克日开拔。
天刚蒙亮，朱高煦就起床洗漱吃饭，接着在王贵、曹福、王大娘三人的帮助下穿戴盔甲。里面先穿一套锁子软甲，外面再穿一身粗厚铁片打造的重扎甲……其实锁子甲里面还有一层皮服，全身三层护甲下来，重达五十斤，一般人穿上这身走路都困难，朱高煦感觉还好。
朱高煦接着披上红色的斗篷，从王贵手里接过装饰红缨的铁盔，戴到头上。他看着铜镜中的模糊的自己，忽然间感觉有点陌生。
上月跟着燕王的军队出去溜达了一圈，几乎没机会上阵。但这回是玩真格的了，朝廷三十万大军进逼，不可能再能那么轻松。
朱高煦心里有点紧张，因为现在的他，还是第一回上战场！
这时他不禁暗叹：不管愿意不愿意，这一生恐怕难以脱下这身铁皮了，近的、远的战争无法逃离，除非束手就擒自我放弃！
朱高煦吁出一口气，咬牙神情一凛，伸手一一接过几把兵器，佩戴到身上。计有兵刃两把，一把单手长刀、一把短刀挂在腰上。还有弓箭、长枪、斩马刀等战阵武器，这会儿不用自己携带。
至于燕王送的那把重剑，朱高煦只有供奉到家里，因为不太实用。那把剑，以他的力气是用得动的，但在战场上并不是单打独斗，节省体力很重要，拿着那么重的兵器除了装比之外，好处并不多。
朱高煦从小习习各种兵器，几乎什么都会用，但这回上阵，长兵器他选择最普通的长枪。
华夏诸部从拿石头干仗开始，几千年下来，其间没几年是太平的，战争次数数不清楚……一直到了大明朝，太祖马上得天下，治军选兵，近战肉搏兵尤重使用长枪的技巧，长枪用得好不好是必须考核的内容。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很快朱高煦就披坚带锐，武装到了牙齿。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身边的几个人也跟了出来。
走出穿堂，院子里已站了几十个人，教授侯海身着绿袍乌纱，百户韦达、王斌都身披盔甲，后面还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加上门楼外面的人马，总共有二百五十余人。这些人本来都是军户，但平素干得最多的事是扛各种仪仗，作用是给朱高煦装点门面排场。
现在仪仗没有什么用了，大伙儿披上盔甲操上兵器，跟着朱高煦加入了“奉天靖难”的队伍。
众人纷纷注目，盯着刚出来的朱高煦。朱高长得人高马大，一身铁甲，还是颇有气势的。众军一时间投来了信任的目光。
韦达等三人迎上来，抱拳道：“拜见王爷。”
朱高煦手按刀柄，点头算是回应。
侯海回顾左右道：“兄弟们一直跟着王爷，上阵了就是王爷的亲军，务必忠勇护卫！尔等若不是王爷收留，便是普通军户，哪能养得如此膘肥体壮？”
众人纷纷应答，“以性命护卫王爷！”“谁跑谁孬种……”
朱高煦也不多话，等他们嚷嚷完，便道：“出发！”
王斌牵马过来，要扶朱高煦，朱高煦粗暴地一把推开，抬脚踩到马镫上，哪怕穿着五十斤重甲，他依旧身轻如燕，矫健地翻上马背。
众军纷纷上马，跟着朱高煦鱼贯冲出门楼。门外的人马也整顿队列，与朱高煦合军一路，一时间砖地上马蹄声响成一片。
朱高煦回头看时，见王贵等奴仆站在门口，正弯腰鞠躬，王贵和曹福还各自抹了一把眼泪。
大街两旁，还站着许多仪卫队将士的家眷送行，妇孺挥泪道别，满面担忧。将士却个个激动高兴，有人大喊一声：“奉天靖难，封侯拜相！”
众军情绪高涨，马上齐声大喊助兴，二百余人阵仗也挺大，如猛虎下山，喊叫着呼啸而去。
朱高煦率众在大街大摇大摆地疾奔，直奔城北德胜门校场，左护卫马军两千余众就驻扎在这里。朱高煦入得营门，营中诸千户、副千户等武将便迎上来了。
朱高煦递上燕王军令，让大伙儿查验。然后相互见礼引见。
“高阳王，末将等遵王府军令，唯您马首是瞻，现在全都听您的调遣了。”一个武将在旁边说道，众将纷纷附和。
这些兵马都是燕王的部下，朱高煦当然不信他们什么马首是瞻。听从调遣，主要因为朱高煦从燕王府拿到的兵权……当然长相气势也很重要，燕王三个儿子，独独让朱高煦掌兵随军；不然以世子的肥肉、高燧的单薄，到了这群武夫中，不一定镇得住。
朱高煦先四顾周围，见土墙营房那边，还有炊烟缭绕，不少将士还没吃过早饭。他便对诸将道：“先吃饱饭，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内整顿兵马，准备出发！”
众将纷纷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说罢，便拍马而走。他走到里面，便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王斌，步行到士卒中间。那边正在蹲着喝汤嚼蒸馍的士卒纷纷站了起来，望向朱高煦。
居然普通护卫士卒中、也有认识朱高煦的，一个士卒露出憨厚的笑容道：“王爷吃了没，俺给你舀一碗……”
顿时有人嘀咕道：“王爷便是没吃，也不吃你这玩意！”
“我吃了来的，你们继续吃。”朱高煦走上前，拿起一个铁盅，又拿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舀了一勺倒进盅里，然后喝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尝了一下，赞道，“味道还不错。”
众军纷纷应答。
朱高煦也没多留，与身边的武将一道，继续在四处走动。
这时他发现不远处有一队士卒正在列队，显然是已经吃过了。他便饶有兴致地走上前观看，在士卒前面的武将忙跑过来，抱拳执礼。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看那几排队列，还算整齐。“咦？”朱高煦忽然发现里面站着个十多岁的年轻士卒，十分面熟。
他便走到那士卒面前站定，那士卒开口道：“王爷，您还记得小的？燕王府前殿……”
朱高煦顿时想起来了，那天燕王发动兵变，埋伏在大殿后面嘀咕说话的人，就是这家伙。当时朱高煦告诉他种地比打仗好过。
朱高煦便随口问道：“你叫甚名？”
那士卒忙道：“俺姓靳，从村里的乡亲、到营里的兄弟，都叫俺石头。”
朱高煦听罢，抓住他的前襟王上一提，把护心镜给提正了：“既然要上阵，就好好干。”
靳石头一脸红光，激动道：“俺听王爷的。”
朱高煦离开队列，望向远处，只见一队队马兵在奔走，冲过一排箭靶，正拉弓掠射。他也来了兴致，遂上马拍马过去，叫身边的韦达拿来一张八斗骑弓，踢马冲了过去。他的眼睛盯住那箭靶，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弓弦。
现在的朱高煦，不是很喜欢练武，很久没用弓箭了，一时间倒有些担忧，待冲得近些了，这才放开弓弦。“砰”地一声，箭羽应声飞去，正中靶心，大半支箭陷进了木靶！
观看的诸将抚掌大声喊道：“好！好！”
朱高煦顿时觉得，在古代带兵的武将，光会排兵布阵不行，弓马骑射还是要学会的，不然这种时候就没法让武夫们认可。连自己也不会，怎能督促将士？
他策马回来，对诸将笑道：“许久没练习，不过还不算生疏。”
韦达忙道：“王爷年少便弓马精湛，勇冠三军，早已在燕地名声如雷，末将等不得不服呀！”
属于左护卫的武将们也跟着附和，朱高煦暗自呼出一口气来。

第三十八章 战场新人
德胜门诸军聚集妥当，朱高煦便下令诸将开拔。他们从大道横穿北平，与燕王主力合兵一处，出正南门。大军数万众陆续出城，分前中后三军行进。
不过大军一天只走了二十多里，便又就地驻扎修筑营地。
朱高煦在左护卫营中大帐休息了一阵，心里还有点懵……不过第一天到军中，做得还算不错，至少自己很努力表现了，与诸将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
他独自坐在里面，这才再三回忆，原来高阳王是怎么打仗的。
饶是朱高煦态度很认真，出发前做了功课，依然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好在他只是充当燕王的一个部将，并不用统筹全局。
就在这时，有士卒到帐前禀报道：“燕王令，高阳王到中军议事。”
朱高煦听罢，便从蒲团上爬起来，走出账外。他招呼王斌等人随行，骑马赶往中军大营。
他到了地方，将长短腰刀放到账外，便走进去了。里面有张玉、朱能等几个武将，人并不多，朱高煦走上去道：“儿臣拜见父王。”
燕王抬起左手往旁边一指，继续坐在上位写着什么。朱高煦见状，便和几个武将站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燕王放下毛笔，说道：“俺刚得到奏报，官军前锋已分至雄县、鄚州；耿炳文部大军尚在滹沱河以南，一部人马去了河间。北平布政司新建在真定，以耿炳文打仗求稳少变的性子，他肯定是去真定。”
现在燕王一说局势，朱高煦至少明白那些地方在哪……雄县、鄚州在最前面，河间在其西南；再往南是一条滹沱河，真定在最后方、滹沱河南岸。
张玉马上说道：“末将请先攻雄县，鄚州官军或来援，再回师击之！”
朱高煦默默听着，完全不打算多说话。
这时燕王道：“张玉言之有理，俺瞧耿炳文一上来就要占城，怕他站稳了脚跟，以守为攻，那便麻烦了……当年他追随皇祖打天下，可是只用了几千人就守住了十几万人围攻！俺们燕军得趁其立足未稳，果断主动进攻！”
他瞪着眼睛说了一通，又缓下一口道，“明日是中秋节，俺们可趁其不备，突然发作！高煦、朱能！”
朱高煦忙抱拳道：“儿臣在！”朱能也站出来一步，抱拳应答。
燕王道：“尔等各率步、骑，明日天黑出发，突袭雄县官军。”
朱高煦与朱能答道：“得令！”
燕王又遣张玉、邱福二人，率军在鄚州和雄县之间的路上设伏，伏击鄚州援军，并提醒道：“月漾桥乃必经之路，可到此地设伏。”
朱高煦听着，觉得燕王对战场地形很熟，套路也很有想法，确实很厉害。
燕王安排妥当，便挥手让他们回去歇息了。朱高煦拜别燕王，回到自己的营地，叫来两个千户，叫他们安排晚上的轮流警戒。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又找来王斌，说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亲兵将士，乔装成百姓，连夜去雄县看看情况。”
王斌抱拳道：“末将这便去选人。”
朱高煦又道：“派三个人，回来时确定人数。”
及至八月十五下午，朱高煦从王斌那里得了探报，便去找朱能商议。朱高煦告诉朱能道：“雄县城小，南军大股驻城外，至少有七八千人。军营修有木桩藩篱、壕沟。”
朱能听罢投来赞许的目光，让朱高煦对战场的信心又多了几分。朱能的嘴大、嘴唇也厚，他张开大嘴就道：“俺也派人看过了。晚上俺们到了地方，先搞城外的军营，若是得手，那城中兵少，不战可得。”
朱高煦谦虚道：“便听朱将军的。”
朱能又道：“那次高阳王一起出塞北，骑兵用得很好。今晚高阳王还是用骑兵突袭，俺的人下马，去掀藩篱。”
“就这么干。”朱高煦点头道。
等到太阳下山，今夜月圆，视线也尚好。朱高煦便与朱能合军一处，下令将士用破布包住马蹄，减少动静，便不声不响地出大营去了。
行军至半夜，便听得远处敲锣打鼓，嘈杂可闻；眺望过去，见火光冲天，将一片天空也照亮了。今天中秋之夜，南军将士似乎在庆祝佳节，现在都还没睡……
朱高煦等人循着火光摸了过去，慢慢靠近，连那营地里的篝火都看得见了，居然还没被发现。完全不知道南军的哨兵在哪里。
就在这时，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大喊，接着大鼓也“咚咚……”敲响了。
朱高煦见状喊道：“冲！”
左翼的一股骑兵便大喊着冲向藩篱，不料前方马军刚刚冲到土沟前，里面“砰砰砰……”一阵爆响，藩篱上的火光成片闪烁，朱高煦这边的骑兵惨叫起来，落马许多人。
朱高煦见状，心头一紧，瞪圆眼睛好不容易才沉住气。他观察了一会儿，南军的火铳有效射程似乎还不到十米，倒下的都是冲到沟边的骑士。
眼见自己这边的马兵前赴后继，朱高煦便喊道：“传令，前军暂退！以轻骑十步外掠射！”
身边亲兵拍马而去，冲到前面大喊军令。
诸将士听得号令，暂且后退，各将率骑兵横冲寨前，掠过藩篱，便“噼里啪啦”放箭。南军藩篱边的守兵以火铳还击，却打不死稍远的披甲骑兵，那火铳一响、火光也很大，朱高煦部下的骑兵正愁视线不好，这下哪闪光、就射哪，一时间藩篱内惨叫四起。
“轰轰……”营内的炮也响了。响声大如雷鸣，火光更是闪亮。朱高煦愣是没看懂那些炮打的什么炮弹，晚上实在看不清楚。
炮响了一阵，朱高煦直觉作用不是很大的样子，连战马也吓不住。大家都是明军，虽然燕军火器装备不多，但又不是没见过火器……
就在这时，一骑拍马过来，叫道：“王爷，朱将军的人马在东边，冒死掀开藩篱了！”
朱高煦马上踢马调头，喊道：“传令，还没上的人，都跟我冲！”

第三十九章 不知干了甚
朱高煦率众移兵至东面，果见朱能部已经多处突破藩篱，大片步兵正奋勇争先而上。不少人跳进壕沟里，再往上爬；还有一些人把掀翻的木桩、战死的尸体丢进沟里，正在拿铲子填土。
四下杀声震天，枪炮轰鸣，朱高煦一面跑马一面观望。再四顾周围时，自己所率左护卫军的千户、副千户等武将已全都不知去向。唯剩王斌、韦达二将紧随着他。
火炮的轰鸣和篝火照得景象忽明忽暗，月光下视线在十步外就看不太清楚了。只见人马涌动，刀剑闪光，朱高煦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人马都在什么地方。
但朱能的友军已经杀进去了，朱高煦也不想坑他，当下便举弓大喊：“杀！”遂吆喝左右将士，踢马从填坑的地方冲进藩篱。
众骑冲进军营，朱高煦顿时感觉脑袋“嗡嗡”乱响，因为里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乱兵在不断拼杀，如同沸水一样扑腾开来。
“砰砰砰……”四下火铳在乱闪。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炭、硝烟味、酒香的混合气味，又有噼里啪啦像鞭炮一样的伴奏，朱高煦在一瞬间竟然想到了除夕之夜的热闹。若非鬼哭神嚎的惨叫提醒他，真会产生除夕之夜的错觉。
场面太他吗乱了，而且连自己部下的建制都不知道在哪里，朱高煦此时真不知怎么指挥作战，而且好像也没甚么卵用！但是朱高煦还有点常识：好不容易冲进来了，如果堵在缺口不走，会影响后面的人通行。
“驾！”朱高煦一踢马腹，便瞅人少的地方，往军营纵深冲，幸好身边的护卫跟得很紧。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的步兵成群结队，跑步进入几堆篝火旁边的空地，“喀喀喀……”的脚步声，凌乱中已趋向整齐。朱高煦观望片刻，便知敌兵正在临时结阵！
步兵要结阵才有威力。南军在中秋夜突然被袭营，竟没有争相逃窜，被攻破了工事还能组织成军？
朱高煦情急之下，有个念头：别让他们有机会结阵！
他便转头指着两个亲军骑兵道：“你、你，马上回去，到东边缺口喊话。不管是谁的人马，刚进来的马别停，都到西边来，敌步军要结阵，杀！”
“得令！”
朱高煦策马靠近时，便听得敌将大喊道：“弟兄们，为国尽忠，时候到了！”
众军齐声“赫”地一声呐喊，火光中，一个个戴着宽檐铁帽的士卒紧握长枪木杆，肩并肩聚集成队。队形密集，场面十分震动。
朱高煦率两百余骑，分作几股前后跑到百步之内，见敌军前方已成队列，后面不断有队伍跑步进入战阵。
就在这时，忽然一辆厢车推到了阵前。朱高煦定睛一看，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那东西是一窝蜂！
那一窝蜂是齐射一大堆火药箭的车，一次能发射出上百发！朱高煦听说过的，只是燕军没有那种装备，因为太笨重不适合打游牧骑兵。
他急忙勒住马，忽然之间，感觉全身似乎打了个冷颤！特别是看到有个士卒拿着火把在点了，朱高煦心头“咯噔”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还有什么法？除非会飞，才能一瞬间跑掉！
“砰砰砰砰、噗噗噗……”大量火药燃烧的爆响和气流声音已经响起，朱高煦眼睛里映上了明亮的火焰，那厢车周围浓烟大作……闪亮的光轨在空中转着圈飞来。
片刻后，朱高煦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低头到处看了一番，又伸手一摸，根本没发现中了火箭。
“他娘的……”朱高煦脱口大骂了一声，刚才吓了他一大跳！这他吗都是什么武器？
身边的将士也是口称各种女性家属和器官的词儿叫骂了一通。
朱高煦乍看以为进入了机关枪时代，实际光唬人了……那玩意准头是完全没有的，但如果靠近再发，靠密集的数量，还是有杀伤力；关键在于不能慌张、不能过早点火，能抗住骑兵快速冲近的压力很重要！
朱高煦带着身边的一堆骑兵，继续拍马冲近。篝火后面，有火铳兵；正面还有密集的长枪兵，第二排的长枪也放下来了，从前排间隙中伸出来，长枪阵前方简直像刺猬一样！朱高煦心道：老子的脑子进了水才冲这里！
他随即抓住缰绳调整方向，向侧面斜奔，一边张弓，随便找目标放箭。
敌军的长枪队之间拿火铳的，也开始还击了。敌兵拿火铳的姿势很奇葩，他们把火铳夹在腋下，一手拿火炬点引线，根本没有瞄准的姿势……不过好像也不需要，反正杀伤力距离只有几步！打几步外的目标，要需要瞄准么？
“砰砰砰……”火铳在夜间发射，特别亮，把发铳的士卒护心镜照得十分明亮。朱高煦放箭很快，顺手就射亮的，闪眼睛的地方最吸引注意力。他现在终于明白为啥诸将士总想去射火铳兵！
朱高煦等众骑在阵前二十多步外，火铳如他观察得出的结论一样，压根打不着！
二十多步虽然不远，但在晚上看起来，也是相当有一段距离的。
敌阵中又有步弓抛射出来，步弓射程比骑弓远，纷纷掉进马群，可是马兵的队伍本来就比较稀疏，那掉落下来的箭矢多是“叮叮当当”打在头盔和肩甲上。
骑兵在敌兵阵前和侧面来回奔走，夜空里箭矢乱飞。
敌阵中一阵鼓响横吹，正面长枪横队慢慢迈步欺上来，后面的一股步兵竟然分作两股，从两翼跑步向前方包抄……朱高煦认得此阵，不过是在书上看到的，太祖用步兵的法子。眼前这股步兵的将领，绝对是个学院派！此阵看似简单，牛逼之处在于军纪和组织，一般的古代步兵根本玩不起来，自己就要跑散架。
“闪人！”朱高煦口不择言地喊了一声，拍马调头，招呼众人往后退。
方退出数十步，朱高煦便看见大嘴朱能了。朱能身边跟着一队马兵，还有一大群乱糟糟的步卒，他也发现了朱高煦，便道：“高阳王绕侧背，前边俺上！”
“兄弟保重！”朱高煦在马上抱拳，算作回应。当下便举起手，招诸将士转向，马队饶了半圈，向敌兵侧后绕行。
他回头望时，见朱能部已经和南军接战了。燕军混乱的刀牌手在前，马上就与南军长枪兵挤作一团，杀声震天！
朱高煦看到人群中嚎叫着拿刀枪拼杀的士卒，心下认定：无论胜败，两边的步兵都颇有战斗力。在他的判断法则里，没战斗力的步兵一般只想用远程，在血腥环境中，抱作一团肉搏还不跑的，都是狠人！
朱高煦也收了弓，接过长枪，率众向敌阵侧后冲锋。
这股南军虽然抱团了，但情急之下还未完全成阵型，侧后比较混乱。朱高煦的马最好，冲锋时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前面，顿时盔甲上中了三箭，虽然皮肤传来疼痛感，但肌肉用力无痛感，想来没受什么伤！
朱高煦冲进人群，提枪就刺死了一人。诸将士见他勇猛，士气大振，喊叫着从各处杀将进去。
朱高煦左冲右突，猛不可挡。他很快就打出了骑战的心得……其实和打群架是一样的道理，不能站在一个地方等着被同时围攻，而要移动作战！从一个方向突破，运动之中就能打个时间差，敌方很难同时出招进攻。
他的肌肉力量和速度比普通士卒快得多，单挑几乎无敌，何况是居高临下以骑对步！士卒也是人，上阵是想杀人、不是想送死，见高头铁马冲来，多半都要跑，朱高煦一面追，便保持了运动，一面又躲过被同时攻杀的风险。
几度来回冲杀，朱能又在正面拼死肉搏，不多时，南军支撑不住，崩溃逃窜了。
整个大营之中，再次恢复了混乱，越来越多的燕军步骑从各个缺口涌进来了。四下里，帐篷辎重着火，火光冲天，惊恐的惨叫声和吼叫的喊杀声混在一起。
朱高煦稍稍停歇下来，贲张的血液不断冲击着耳膜，耳朵便有种失声感。
不知过了多久，朱能拍马过来，一边转头观望狼藉的战场，一边说道：“幸得高阳王勇猛，俺们大获全胜了！”
朱高煦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的手上黏糊糊的，全是汗水和血污，摊开双手，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似乎很能描述他第一次打仗的感觉：反正很激动，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高阳王，您受伤了？”朱能问道。
朱高煦低头看胸口上的几截断箭，道：“我穿了三层甲。”
不知这句哪里好笑，朱能张开血盆大嘴，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王斌揪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说道：“王爷，之前就是这厮带兵和俺们正面硬干！”
那人抬起头来，一脸血污，道：“要杀便杀！”
朱高煦脱口道：“把这学院派带走。”
就在这时，一骑手握令旗跑进了军营，下马拜道：“王爷、将军！燕王言，张玉在月漾桥堵了鄚州军归路，燕王已率大部从北面南下，令你们打完了雄县，便立刻从西边合击鄚州军！”

第四十章 开玩笑
朱高煦和朱能留下一部人马打扫战场，也不管雄县县城。他们当下便收拢人马，沿大路南行，奉命与燕王主力合攻官军援兵。
诸部走驿道，点上松脂火把，以纵队行军。朱高煦身边，前后自然都是亲军人马。
走到半路，韦达拍马赶上朱高煦，在旁边并行，又转头看过来。朱高煦见状，问道：“韦百户有啥话要说？”
韦达沉声道：“在雄县刚打完仗，千户张武便当众说王爷坏话……”
“哦？”朱高煦顿时侧目，记得在北平接收军队时，感觉诸将不是挺支持自己的么？
韦达便继续道：“那张千户说王爷打仗毫无章法，侥幸获胜也是靠燕王妙策，趁中秋打了南军措手不及……张千户还说，王爷在战阵上下的军令，稀里糊涂，诸将不能辩。
王爷临阵，让将士冲，却没说哪一冲哪一横，以至将士争先乱跑。王爷至敌营，将士不知主将所踪，又派人下达军令，却没找将领，下边的将士，不知该听王爷的、还是各自将领的……”
走在朱高煦身后的王斌骂道：“他娘的，是王爷大、还是他张千户大，听谁的不是明摆着吗？俺们刚靠近敌营，忽然被发现，不马上冲上去以图突然破营，敢情还要先训话？”
韦达马上附和，“正是！燕王和朱能都说王爷善战，就他娘张千户厉害！”
朱高煦听罢，倒觉得千户张武所言有几分道理。别人不说，就他说，可能只是张武的性格使然……朱高煦第一回上阵，确实有点抓狂，虽然已经很努力了，但要做到娴熟完美，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但是朱高煦没“谦虚”地当着部将的面承认不足，在军中自己承认自己不行，那是万万不可的，威信下降，会导致将士的不信任，这样军令的执行也会变得困难……将士们会这么想：你他娘的都不会打仗，老子们提着脑袋，跟着你去白白送死？
朱高煦沉住气，说道：“毕竟是我父王的护卫，更愿意听命于父王。”
……
南边的鄚州军大半已过月漾桥，统兵者潘忠、杨松。他们还不知道雄县的具体情况，手下多步兵，沿路火把点点，如同长长的火龙。
潘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河上的拱桥，对杨松说道：“我带兵最怕水。”
杨松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莫不是潘将军的姓里带水？”
一句玩笑下来，不料潘忠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像真是！俺先父就是掉进水里，被敌兵抓住遇害的！”
杨松摇头道：“不过是巧合罢了，姓氏带水的人多。”
这时杨松又小声问道：“临行前，潘将军见过长兴侯，我想问个事。万一咱们遇到了燕王，如何处置？”
潘忠道：“长兴侯还真说过这事儿……圣上有密旨：勿让朕负杀叔之名。”
杨松瞪眼道：“啥意思？”
潘忠道：“长兴侯私下告诉诸将，就是见到燕王就杀！别捉活的。燕逆已经造反了，此乃头等大罪，要是捉回去，杨将军说说，圣上杀还是不杀？”
杨松恍然道：“是这个理儿……不过，杀了敌军主帅，敢情圣上的意思不封侯？”
“杨将军想得太美！那燕逆总归是皇祖的儿子，杀他能封侯？”潘忠道。
正说着话，潘忠忽然觉得不对劲，忙住嘴倾听。不一会儿，便有人喊道：“将军，北面好像有动静！”
潘忠忙喊道：“传令全军，立刻停步，就地结阵！”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杀声骤起。潘忠大叫“不好”，立刻叫上身边的人马，离开大路，调头往南。他回头喊道：“杨将军布阵，我去把后路夺回！”
潘忠带兵拍马至月漾桥时，见两岸火铳闪亮，刀兵挥舞，两军已经打起来了。官军忽然被袭，队伍十分混乱，边战边向北岸退却。
“后退者斩！”潘忠大喊，从箭壶拔出箭矢，踢马便冲上了桥。
潘忠开弓连射数箭，又拔出刀来在马前挥舞，大叫道：“此桥必不可失，兄弟们跟我奋勇杀敌！后退者，休怪我刀剑无情！”
然而燕军凶猛，南军在月漾桥上的人马已经溃不成军了，败军纷纷向北边拥挤。
几个拿着火铳的官军士卒向冲过来的燕兵“砰砰砰”放了几响，但燕兵前赴后继，马上又攻上来。拿着没有火药的火铳，官军那些士卒调头就跑。潘忠大骂，挥刀砍了一人。
不料忽然马腹被乱军撞了一下，战马受惊耸了一下，潘忠没留神，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娘的！”潘忠在半空骂出一声，顷刻便“扑通”一声落进了河水中。他身披重甲，忽然落水，就好像被绑了一块石头沉河一般，潘忠扑腾了几下，愣是浮不上去。
就在这时，河中的水草中，忽然冒出几个嘴含芦杆的人来，他们合游过来，便拿网网住了潘忠，潘忠顿时像一条鱼一样拖向南岸。
他被拖上岸后，马上开始拼命挣扎，无奈浑身湿透，甲胄衣服更重，光线又暗，他折腾一番没能弄掉身上的渔网。旋即几个燕兵扑上来，就将潘忠按翻在地，拿来绳子五花大绑了。潘忠终于放弃了抵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河水，长叹道：“难道是天命？”
夜色中的月漾桥北岸，火光闪亮了一阵。良久，杨松也被绑过来了。还有刚从真定过来的武将张保也被绑了。
众骑环绕之下，一个身披重甲的大汉策马过来，用马鞭指着他们道：“投降免死！”
杨松拼命昂起头骂道：“燕逆！”
那马上的大汉大怒，下令道：“砍了！”
轮到潘忠时，潘忠见自己的同伴也宁死不屈，他便道：“我不投降，也不骂燕王，请到河边受死！”
就在这时，那个叫张保的武将大喊道：“燕王饶命！”
“操！软骨头！”潘忠忍不住唾骂了一口。
他很快便被几个士卒拖到了河边，望着那月光粼粼的河面，潘忠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一章 维持局面
八月十六日，朱高煦随燕王率军至鄚州。鄚州空虚，官吏开门投降，于是燕军大部驻扎到鄚州内外。
燕王在州府衙门大堂升堂，令诸将安顿好行营、便到大堂议事。
朱高煦左护卫部在府前街圈了一块地，扎下营来，王斌等人选了一座宅子，二百余人马陪着朱高煦全住在里面。等朱高煦进来时，院子里全是人马，他也不知道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哪去了，应该已经被将士们赶跑。
他问王斌昨晚抓住的南军将领，不多时，王斌便将人带到了倒罩房内。
“要杀便杀！”双手被绑在背后的汉子，进来便又哼哼了一句。
朱高煦道：“你想表现自个忠勇的操守，我已经收到了，不必再复述。”
那汉子愣了一下，却是不知怎么回应。
朱高煦打量了他一番，这汉子的脸被擦拭过，已不如昨夜那么脏。看上去并不像很凶悍的人，拿方士的话说，这汉子长了一副“女相”，面部轮廓的棱角不清晰，脸圆、眼大。光看长相倒是斯文，不过身份确实是武将，昨夜排兵布阵也颇有章法。
朱高煦走上前去，语气平和，就好像聊天一样的口气，“抓你的人叫王斌，王斌或许已经告诉你了，我是燕王的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你叫啥名，什么官职？”
连郡王都先自我介绍了，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是百户，刘瑛。”
“百户？”朱高煦微微有点诧异，“昨夜你布阵，可不止一百多人。”
刘瑛说道：“营中太乱，千总、副千总不知去向，我先聚部下，再叫其它人马过来结阵。”
“刘百户之才，不止百户。”朱高煦一面夸奖，一面亲手上去解开刘瑛的绳子。
刘瑛活动了一下手臂，站在那里有点茫然，因为朱高煦礼遇，他不好意思骂人，但也不好意思马上投降，十分尴尬的表情。
朱高煦便劝道：“朝中武官都是世袭，百户军官更是成千上万，你一个百户，到老还是百户，谁记得你死了还是活了？何况你昨晚还兵败被俘，就算现在能回去，等着刘百户的恐怕是军法。咱们都是大明朝的人马，我还是太祖的孙子呢，刘百户又何必拿性命来选边站队？”
朱高煦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朝廷文武就算要选队，轮得到刘百户你这个级别么？”
王斌在后面道：“刘百户，你面前的人可是王爷。别错过了机会，回头再拍大腿！”
刘瑛皱眉站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罪将在京师已闻高阳王大名，罪将愿效犬马之劳！”
朱高煦伸出大手掌，在刘瑛的肩膀上拍了拍，“甚好，我得先去见燕王了。”
他刚走出房门，便听得后面王斌的声音道：“削圆牌，你昨夜拿的盾？俺瞧你这张脸像圆盾，哈哈……”
朱高煦到衙门大堂，见燕王已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公座上。
燕王先传来昨夜投降的南军将领张保，便在大堂上大肆夸大昨夜的战况，南军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云云。又当众道：“南军不堪一击，俺们马上南下真定，乘胜一举击破耿炳文！”
接着，燕王竟下令把张保送回去！张保忧心忡忡，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走了。
送走了降将，燕王马上回顾诸将道：“降将张保已将官军部署告诉俺，耿炳文大军在滹沱河分两岸驻扎。方才俺说给张保听，等他回去嚷嚷，燕军要急攻真定……俺却先稍等一日，待耿炳文将南岸官军一起移师北岸时、军阵动荡，俺军骑兵趁势击之！”
朱高煦听到这里，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心下有些许困惑。
古人的思维方式很奇怪，为什么耿炳文听到那些消息，就会全军移师北岸、并在城外布阵？耿炳文还可以让北岸官军守城，南岸官军隔河对峙，先稳住阵脚的。
或是南军前锋战败，耿炳文欲集中兵力野战，找回士气；又或考虑真定的东北方河间府还有官军，欲夹击来犯之燕军？
这些推论和考虑都有一定的道理、存在一定的可能性。朱高煦不明白的是，燕王为什么能确定？
朱高煦不觉得自己比古人蠢，所以才认为燕王、耿炳文的思维方式都很奇怪。在朱高煦看来，这一套谋略下来，每个环节都充满不确定因素。
不管怎样，朱高煦仍有自知之明，听罢没吭声。他只等燕王说完，便站出来抱拳道：“父王，昨夜儿臣抓到一个南军百户，儿臣请自行处置。”
抓到俘虏不禀报似乎不太合规矩，何况左护卫那些将领盯着的，朱高煦便先禀报了。
燕王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一面起身，一面随口道，“好。”
中军令休整一日，朱高煦带人到商铺里“征用”了一批棉布，召集士卒裁剪成三角旗。计有红旗百面、绿旗百面、青旗百面，朱高煦又下令在上面写上“虎”字，系牢在小旗杆上。
旁晚时，他便召集部下武将到宅邸中议事。
等千户、副千户六人都到了，见礼罢，朱高煦便径直叫人把绿、青两种颜色的三角旗发给他们，说道：“咱们是骑兵，冲突纵横快速，今后未免人马跑乱，相互不能寻找。你们把旗领回去，选一百人上阵时缚到背上，我也叫亲兵插上红旗。战阵之上，一眼便识。”
千户张武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难看，他可能从话里听出端倪来了……诟病朱高煦的话，可能已经被听走。
张武皱眉道：“高阳王也是多历战阵之人，怎须这种东西？这些旗帜，俺们识得，敌兵也识得，不是招惹敌兵来攻高阳王中军么？”
朱高煦转头道：“我的亲兵，都选最精锐之士，还怕敌兵来攻？”
张武又正待要驳斥，朱高煦冷冷道：“张千户，你想抗命？”
“末将……不敢！”张武一脸黑，说罢叹了一口气。
众将默不作声，虽没反对，但似乎对这事儿不太满意。
朱高煦便挥手道：“散了。”
几个将领纷纷执军礼：“末将等告退。”
众军在鄚州城休息了一晚，次日吃完早饭，便陆续拔营。朱高煦奉命率军跟着燕王主力南下。
及至半路，朱高煦又重新部署了指挥权，将两冲权勇队共计八百骑调到中军，由他直接指挥。张武等两个千户，各统领两冲骑兵八百骑。
朱高煦又下令韦达代领千户军职，统领权勇队。这番调整，只等大军重新扎营后，朱高煦再禀报燕王。
诸将对此颇有微词，私下埋怨的话，也陆续传到了朱高煦的耳朵里。不过朱高煦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总比那天晚上，大伙儿相互找不着，胡乱冲上去乱整要好罢？
大军在平原上浩浩荡荡地进发，旌旗如云十分壮观。此时秋高气爽，正是纵马沙场的好时候。但朱高煦一路上却闷闷不乐，部下的将领也多有不服，只是看在他郡王身份的份上，才勉强维持局面。
当天晚上，大军就地扎营，燕王召诸部大将至中军议事。
此时大军已经离滹沱河不远了。朱高煦骑马一路到中军，便猜测，又要干仗！
朱高煦一肚子忧心忡忡，心道：这次打的是太祖留下来的沙场老将耿炳文，恐怕是硬仗，若是表现不好，关键时刻坑了爹，该如何是好？
他长了一身肌肉，此时此刻却感觉自己很不喜欢干武将这一行。
果不出其然，至中军大营。燕王便马上开始部署战役！
燕王用大手遥指南边，说道：“耿炳文全部大军已过滹沱河……”
朱高煦听罢顿时十分膜拜父王，还真被算准了！？
燕王又道：“明日一早，俺燕军步骑先正面接近，官军必抱城结阵。俺再以前锋精骑绕其背，沿城击其阵侧，势必破其阵！彼时俺便亲率大军趁机进击，一战败耿炳文！”
众将拜服：“燕王英明神武！”
燕王转头看到朱高煦，说道：“高煦，你与张玉最勇，明日一早尔等便作先锋突骑。”
朱高煦硬着头皮，与张玉一起执军礼道：“儿臣（末将）得令！”
燕王又道：“高煦与张玉到真定后，绕其背，高煦击西侧，张玉击东侧，务必动摇其阵！”
“得令！”
朱高煦领了军令，回到左护卫营地后，等到旁晚才召集副千户以上的武将，传达军令。以防军机泄密，不然倒霉还是打前锋的人。
等部将们离开了，朱高煦又找来俘获的刘瑛，与他秉烛夜谈。问刘瑛官军如何结阵、有什么特点，各种问题问下来，朱高煦还拿了笔做笔记。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的考试之前，因为平时不认真一窍不通，只能临时抱佛脚，熬夜看书作笔记。
但现在不同，朱高煦感觉自己很认真了，依旧心里没底……现在已经有人背地里嘀咕，若是再有失误，在军中的威信何存，那千户张武明天又会怎么诟病自己？

第四十二章 唯快不破
真定是大城。朱高煦在军中向南眺望，辽阔的平原一望无际，那醒目的城楼城墙便更加引人注意。他不知道这座城的具体规模，目测周长起码有二十里！
城墙全是土墙，不过朱高煦知道这种夯实的土墙，切面就是个梯形，厚度和高度差距并不大，非常敦实，厚度近十米，几乎不可能打穿。
城池外面，一片片黑漆漆的方阵排列，远观就像放了无数集装箱一般。旗帜在方阵上方飘荡，中间还有高大的木车点缀其间。
方阵群的前面一些零星马匹在奔跑，腾起的尘土，远看如雾缭绕，旧的城楼和城墙也是灰蒙蒙的，天下之间充满肃杀之气。
“呜……”燕军大阵中响起了牛角号声，听起来就像什么巨大的怪兽在呜咽。
朱高煦的人马在大军西边，他听到号角声，便召集诸将到跟前来。
就在这时，燕军营中大鼓如雷鸣，中路骑兵已向正面成纵队冲出。
“轰轰轰……”天空如晴天霹雳一般响起了炮声，朱高煦转头看时，见土城墙上、敌军方阵前面白烟滚滚。燕军骑兵纵队，分东西两边开始展开，须臾之后，远处便热闹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火铳、弓箭和喊杀声从在风中回荡。
朱高煦眺望了一会儿，然后回顾左右，见人来齐了，便开口道：“咱们要干甚，昨晚已说过了。一会上阵，我带权勇队、亲兵一千骑，冲前面。
张武的千总左营，看红旗位置，紧随其后杀开缺口。
右营，临阵暂不上。若前方危急，右营千户自行判断缓急、或听军令接应。
我部红旗处若停止突进，左营则改变方向，向北面掩杀；我部则迂回包抄，与张武左营共同破阵！明白了吗？”
众将纷纷抱拳道：“得令！”
“各千户、副千户、把总可见机，权宜行事！”朱高煦一挥手，拍马喊道，“出发！”
北上插着红色三角旗的铁骑先走，韦达部随后按次序跟上，马蹄轰鸣声越来越大。一股骑兵就像洪流一样，向西边大幅度绕行。
那官军的阵仗摆得很开，但宽度也总有限。朱高煦率众从远处越过官军大阵尽头，然后开始向南突进。按照昨日燕王的军令，他要从官军西侧，攻大阵的侧面。
就在这时，忽见官军阵营中一群马兵陆续飞奔而出，直冲这边来了！
敌军用骑兵掩护步营，这事儿昨夜朱高煦已有心理准备。那俘虏刘瑛说的，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看对方大将把骑兵放什么地方。朱高煦见得来势，便抖动缰绳，只用右腿一踢，用手臂指着东边喊道：“王斌部左转，跟我冲！”
朱高煦又转头喊道：“分别传令左右千总营，张武在左，分左右跟上，掩护我侧后两翼！”
“得令！”
于是朱高煦率骑兵，立刻迎面冲击敌骑，他把手里的樱枪高高举起，大喊道：“长枪准备，杀！”众军遂跟着他加速奔跑，无数马匹的蹄子急速交替，前军逐渐进入冲锋状态。
枯草间的干土在铁蹄猛烈的践踏上，灰尘飞腾，人马就好像踏在云里一样。身在战阵中，能见度越来越低。
“砰砰砰……”风中传来了弦响。两军前锋相距只剩二十余步！朱高煦的目光，已经看见尘土之中的敌军骑兵伏在马上拉弓的动作了。
“哎呀！”左边突然传来一声痛叫，燕军一骑摔落下马，接着又传来了嘶声裂肺的嚎叫，似乎被后面的战马踢中了。
朱高煦没有转头，瞪圆眼睛，直冲而去。
骑兵以冲锋的速度接近，二十几步最多几秒，朱高煦正面的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官家骑兵，直接扔了弓，往腰上拔刀。然后并没有什么用，速度太快了！他们似乎没料到燕军连骑射缠打都省了，直接加速猛扑正面！
“啊！”惨叫声在朱高煦耳边响起时，长枪尖头已经从那敌兵的后背刺出来！
这种速度下，朱高煦根本没机会拔枪，手上直接一松，顺手从背上抽长柄马刀！连抽带劈，电光火石见，又有一骑被砍落下马。
周围惨叫四起，金属叮叮哐哐的碰撞声好像打铁一样，血腥味迅速弥漫，空中的灰尘仿佛都染上了血色，变成了血雾。
眨眼之间，右侧一骑抬起长枪，正要戳朱高煦。然而那敌兵的肌肉反应根本没有朱高煦快，只消慢半拍就致命。朱高煦不等他长枪刺出，直接一刀先手劈到那人脸上。
顿时朱高煦脸上一热，眼睛里看到的一切变成了红色，鼻子里闻到的全是令人反胃的腥味。他顾不得抹脸，冲入阵中，见人在范围内就劈。那晚朱高煦已经打出了骑战心得，双腿夹着马腹，一刻也不停下来，集中精神肉搏。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一刀，朱高煦先手攻击，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总是比对方快那么一点。
身边的亲兵将士，见他们的前途所系的王爷猛冲，个个也是舍了命浴血奋战。燕军整个前锋就像被杀了父母一样，红着眼睛死战。
不多时，敌骑竟向两侧躲避，纷纷乱跑。
“呸！”朱高煦吐出一口血水，用左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全是血。他这时转头一看，见一众绿旗正在左侧跟上来，一众青旗在右边。心下顿时道：老哥开局这一阵稳了！
尘雾弥漫之中，隐隐看到许多马屁股正在远离，敌兵败退了。
朱高煦放松双腿，战马又向前慢跑了一段，地上正蜷缩着一个士卒，满脸血泪，双眼满是惊恐，一边哇哇哭，一边正用颤抖的手捧地上的一截肠子，连肠子和蘸上的泥土一起往肚子里塞。
朱高煦看得左眼皮直跳，拍马上去，挥起一刀，“嚓”地一声，让他解脱了。血溅到空中，洒了一地。
“王爷简直是阎王爷！”后面传来王斌的吼声。
朱高煦顾不得许多，沉住气在模糊的灰尘之中观察敌步兵方阵。就近的两个方阵一片混乱，他们似乎想临时让方阵转向……但谈何容易，便变成了一堆混乱的人群。

第四十三章 十面埋伏
真定城上下，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碗口铳和洪武大炮不断轰鸣，石弹飞到空中，落进人海却如同石子掉进了大海。
官军主力号称三十万、燕军号称二十万，但实际人数总共也应该有二十万人之多！二十万人一起聚集到真定城下，更何况此时的主要杀伤兵器、只有十步到几十步不等，人马之汹涌，就和海潮一般！
耿炳文左手用力按着雁翎刀柄，在城墙垛口后面不断走动，两道白眉已经挤到了一块儿。
他俯视下去，看到西侧城墙下一团乱，一片红色旗帜就像一枝巨大的箭镞冲在前面，领着一股铁骑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周围的步兵早已没有了阵法，拿着各种兵器只顾从几面围攻“红旗”，那股骑兵驱逐过去，众官军纷纷后退；那些骑兵又忽然转向，冲得另一边的步卒作鸟兽散。
那股骑兵就像洪水一样，从西边涌来，搅得官军大阵西侧一片大乱，四下的步卒好像受了惊吓的蚁群一样，在平原上乱跑。
耿炳文用满是皱纹的手指过去，说道：“右翼张玉虽猛，猛不过燕王这个儿子。”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答道：“高阳王有勇武之名，算得上一员猛将，但比区区在下，还是差了一点。”
耿炳文闻声转头一看，说话的是平安。那平安的身躯非常敦厚粗壮，膀子上虽然有一层甲，肌肉却连盔甲也绷了起来，那两条膀子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此人的爹叫平定，平定便长相异状、非比寻常，太祖见之惊为天人，执意要收为养子；这平安也和他爹差不多的长相，非常魁梧粗壮。
耿炳文看了一眼平安，便道：“若让高阳王裹挟到了中军，燕王又在正面强攻，情状危也！须得增援左翼。”
平安立刻抱拳道：“末将请战，带骑兵出城与高阳王一决上下！”
耿炳文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不如依魏国公之见，调精锐围攻此人，置之死地，斩断燕逆一臂！”
他说罢面露杀气，抬起手往下一斩，“来人，传令参将盛庸，到高阳王北面督战，集步军挡住燕军、阻高阳王去路！”
“得令！”
耿炳文又看向平安，“盛庸全才，统步兵也颇有章法，高阳王想迂回打穿北阵，难如登天！此时平安率精骑出镇远门，挡其归路！老夫出永安门，鼓中军士气，反攻西侧。叫高阳王插翅难飞！”
平安抱拳道：“末将领命！不过中军阵厚，老将军大可不必劳顿，便在城上，看咱们如何破高阳王便可！”
耿炳文微微点头，捋了一下白胡须，又道：“燕王父子亲临战阵，此时燕军士气极振，老夫今年六十有五，还不如燕王奋勇？城上叫武定侯坐镇足矣。”
他眺望着浩大的战场，正色道：“老夫等既受朝廷重任，敢不用命？望诸位奋力杀敌，以报皇恩！”
平安瞪圆虎目，抱拳道：“得令！”
……盛庸奉命来到战场上，策马在阵中穿梭，四处下达简短的军令。他的话不多，也不一定只和大将说话，但当军阵动摇之时，他总能快马冲过，大声呵斥指出要害关节。
左翼诸方阵竟然陆续调整好了方向，北面不动与正面燕军激战；靠后的方阵则转了向朝向城墙，以长枪在前，火铳、弓箭护卫，面对突入大阵的燕军铁骑。
时朱高煦率众，以权勇队、左千总营、右千总营为前后梯次，从西侧杀入了南军大阵纵深。靠近城墙的许多方阵纷纷被击溃。
朱高煦见冲的深度差不多了，便停止向官军中军突击，调转方向迂回包抄；按照事先说好的战术，张武部此时会转向、北击其它方阵的腹背，两厢夹击，以图大破官军西侧！
不料这时他发现进攻受阻，北面那些方阵和铁桶似的，仿佛与刚才击溃的那些人马、不是同一层次的战斗力！朱高煦反复冲杀，依旧不能破就近的方阵。
他率权勇队稍退，在已经崩溃的乱军中冲杀一阵，又转头观察。
西边的绿色旗帜位置，便是张武部骑兵，那些绿旗来回运动，却无法向北移动！
进攻受阻了！坚持一下还能不能达到目标？战场之上，千军万马、烟雾腾腾变幻莫测。
朱高煦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他此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具体的状况……如果原本可以击溃北边的大片方阵、扩大战果，因为遇硬就耸、错失了战机，岂不要被人骂惨？
可是北边远处的方阵，已经向这边缓缓推进过来了，万一不能击溃他们，朱高煦的骑兵活动空间、就会被极大地压缩，变成骑在马上的步兵！
朱高煦满额大汗，汗水冲着脸上的血水，一起淌到了下巴，往胸甲上滴。
朱高煦深吸一口努力让自己镇静，很快有了自己的观点：作为一股军队的主将，可以不会布阵，因为手下部将总有人会，也可以武力平平，只要不跑到前面去……但主将必须要临场拿出决断！因为只有主将才有兵权。
哪怕是错的，哪怕又被人诟病，也要决断！就算是错误的判断，也比不判断要好！
“传令全军，以后军为前军，全部调转方向，向西突围！”朱高煦大喊一声。
“得令！”
权勇队二冲最先调头，朱高煦率亲兵向西冲去，很快从侧面越过权勇队。这时西边张武部下也陆续调头向西了。
“轰轰轰……”城墙上的炮又是一阵响。那石头炮弹以抛射落进人群，有时还是能砸死人，不过射速、杀伤力都很有限，实际能打死的人非常少，千军万马中，主要还是恐吓作用……好几万人规模的燕军，每个人被击中的概率非常小，可是巨大的炮响，很容易让人忽略概率这个事实！
朱高煦向张武营靠拢，却见绿旗逡巡不走！骑兵在战阵上运动速度很快，他娘的张武在干甚么，难道张武还敢临阵抗命？
朱高煦拍马冲到左营活动的范围，大声喊道：“左千总营为何不走？”
一股人马从西边慢跑回来，当头的一员武将大声答道：“西边被官军骑兵堵了后路，右营不能胜，被杀无算！”
朱高煦听罢，招呼身边的王斌等人，带着亲兵越过左营人马的位置。他拍马直冲西边，便见无数骑兵正向这边退却。
从铁盔来分辨最容易，南军的帽檐要宽一些，所以朱高煦认定这些人马就是燕军；须臾之后，他看到了其中青旗晃动，正是右营八百骑。
“难道你们不是燕王护卫精锐？跑个鸟！”朱高煦骂骂咧咧了两句，拍马反冲，直趋西边。
三角红旗飘扬，一群如狼似虎的铁骑跟着朱高煦冲过去，烟雾腾腾之中，正有南军骑兵追杀上来了！
朱高煦提起新换的樱枪，往空中一刺，大喊道：“杀！”
两军策马靠近，朱高煦故技重施，不断拍马加速，凭借战马的冲锋速度，先声夺人！“哒哒哒……”铁蹄沉重的声音震耳欲聋。
迎面急速的风，让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血脉也在急剧上涌。朱高煦深呼吸一口，抬起了樱枪，端到腋下。“哐！”握枪的右手向前一滑，他马上放开手掌，动作流畅地伸向肩部，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了，非常之娴熟，他准确地抓住了马刀的刀柄！
“唰！”刀光一闪，一个黑影在眼前一晃，朱高煦一刀斩下。“铛！”剧烈的颤抖让他的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抖了。
朱高煦飞快地看了一眼刀口，上面崩掉了一个大口子，就像一口牙缺了一颗！我草？朱高煦勒马转向，回头瞟了一眼。
只见一个猛汉也在回头，那厮仿佛一坨方形铁锭放在大马上一样，一手拿铁盾、一手拿重斧，粗得离谱的胳膊在朱高煦脑海中闪过。
而且一瞬间朱高煦就发现，自己成了孤身一人？两边只剩无人的空马跟上来！少顷，王斌等数骑才大喊着劈死一人赶上来，王斌的眼睛都红了。
刚才接招那猛汉左右挥舞，不一会儿就劈死了好几个人，马也在远处勒住了，呵斥着将马头调转过来。那猛汉喊道：“高阳王，咱们再战！”
朱高煦接了一招就知道斤两了，心道：老子和你缠斗耽误工夫，等着全军被围？
他便一边喊道：“来者何人？”一边瞅哪里有空荡，想杀回去，先闪人再说。
那猛汉道：“在下平安，先父是你皇祖爷爷的义子，高阳王得喊我一声哥！”
“我皇祖养你父子，就是让你残害他的子孙么？”朱高煦拍马向南边冲，连斩两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平安的声音道：“当今圣上乃天下共主，那是你皇祖爷爷的意思！”
听声音判断，那厮距离并没有远去，正在追上来。
朱高煦在前面冲杀，战马冲得又快，不敢有片刻放松、回头去看，便一边与那厮废话，一边判断位置，他又随口喊了一声，“齐、黄二奸臣，谋我宗室性命！”

第四十四章 四面楚歌
“隆隆隆……”无数的铁蹄踏出的声音已经混沌一片，就像连续不断的闷雷。
朱高煦返身迂回向东，正遇到插着青旗的右营回来，接应朱高煦部。
这时朱高煦已不敢恋战。那南军骑兵将领平安勇猛异常，单挑至少不输朱高煦！
平安麾下的铁骑也非常精锐，而且刚上来接战，养足了马力和体力；而朱高煦部先击溃了第一股南军骑兵，又侧击打崩步军方阵不知其数，人马之力消耗巨大……若要硬战平安，胜败尚且难料，但至少不能一时半会解决战斗！
“呼哧呼哧……”朱高煦座下的战马，刚刚冲刺了一阵，喘息的声音非常大。他想起从京师逃奔回北平的经历，曾有一匹马被活生生累死。现在这战斗，几乎全靠人和马的体力。
朱高煦判断：从西边原路退回，机会渺茫。平安的大股骑兵在后面，会把他的疲惫人马按在那边猛揍！
他带着亲兵和权勇队，又在向东边跑……此时此刻，大战在真定城北爆发，朱高煦因为攻击南军大阵侧背，却反被合围了。
朱高煦部两千多骑兵面对的处境非常危急，在他的西面是平安骑兵大队！
北面是某步战高手组织的步兵方阵无数！
南面是真定城十米厚的城墙！
东边是南军的中军大阵，步骑大阵厚重，不知方阵布了几层！
朱高煦暗自大骂：南军只在西面一翼、便有如此多猛将勇士，实力似乎非常强大，燕王有胜算？他一边策马慢跑，一边观察北面，张武的千总营根本打不破正面的南军步阵！
张武部本来是应该向北进攻，现在来回奋战，却在步步后退。南军步军阵前面的长枪兵非常密，张武部只能来回奔走，以骑弓攻击，试探冲杀……张武营不断射杀南军士卒，但并不是朱高煦想要的目标，他想要张武营尽快击溃那边的全部方阵！
但看起来那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张武唯一的作用，是迟缓了南军步阵的推进速度，不然朱高煦等人很快就会失去驰骋空间，被一群步兵围死动弹不得！
如果骑兵没地方跑动了，站在原地是什么效果，朱高煦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他放眼望去，自己的人好像只剩一个气泡、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气泡随时可能破裂……
朱高煦此时恍惚若梦，直觉似乎要完蛋了！他提着脑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但多数时候精神紧张，只顾打仗，只有这个时候，恐惧感才悄然来袭。
人若忽然死掉，并不会害怕；最可怕的是慢慢等死……朱高煦前世了解过一种酷刑，便是把人绑在海滩上，等着涨潮淹死，据说非常之没有人性……
朱高煦暗骂：起码十倍的人马围攻老子，有这样打仗的？
若是现在投降朝廷，建文帝会不会看在亲戚的份上饶他一命……朱高煦都不用想象，马上就觉得似乎不太可能。
朱高煦一边跑马，一边忙着观察情况，希望能找到一点出路，然而……南军的步兵方阵，前后相邻的三个方阵就如同品字，想从方阵群的缝隙中拼死冲出，恐怕就像进了弯弯绕绕的迷宫，活命的可能性也不大。
……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在跑动中的某一个角度，灰尘漫天的空气中、似乎出现了一处尘雾稀薄的地方。朱高煦一瞥间，看到了更远处的景象，虽然一闪而过，却也至少看到了！
一时间他马上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外，集中所有注意力回忆刚才那副画面。南军大阵之外，有大量燕军步骑，在猛烈进攻正面！
这里的正北面，似乎很胶着、没什么进展；而往东边一些，南军方阵似乎有混乱的迹象。
朱高煦骑着马，已跑到张武部以东。他看到南军中军的一部分方阵在转向！
南军步兵的朝向，本来全部是面对北边的……燕军大军就是自北而来。现在那边的方阵左转，明显是针对朱高煦，想把他彻底围死！
只是步兵方阵转直角比较困难；反而像这边的步阵，直接前后交换，只要指挥得当，转向百八十度更容易。于是南军中军一部，现在还没完全调整好阵法。
朱高煦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进来了，就一条道走到黑，继续向前猛攻！？
朱高煦的脑海里短时间处理了大量信息，他只是通过模糊判断的直觉，可能向东还有一丝机会……但冷静略微一想，又觉得十分荒诞，几乎等于送死；忙乱之下，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那个直觉来源于什么地方。
可是，眼看阵线正在崩溃收缩，还有机会吗？
“他吗的！”朱高煦骂出声来。反正都欠了二十万元了，多欠十万元又怎样？老子梭哈了！
他转头道：“传令，张武立刻率军跟着红旗向东进攻！右营且战且退，向我大部靠拢运动！”
“得令！”
朱高煦勒住战马，转身喊道：“弟兄们，咱们三面被围、一面是城墙，咱们马力不支无法向后突围，唯有向东猛击，寄希望于燕王接应，才有一线生机……
眼下，已到存亡之关头，若是战败，官军不会放过咱们一人！与其被当牲口杀，不如拼了！我朱高煦会冲在最前面，陪弟兄们一起死，决不偷生！”
在这种要死要活的时候，亲兵们意外地仍然支持朱高煦，身后传来了纷纷的回应，“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拼了！”
朱高煦从背上拔出长柄刀，转头看到王斌瞪着眼睛，便道：“真遗憾，抱歉了兄弟……”
王斌道：“俺这条命早就是王爷的了。”
朱高煦高举马刀，斜指前方，“全军准备，攻击！”
身边的铁骑纷纷抬起长枪，耸动身体，踢马开始出发。
“杀！”众军齐声大吼，战马迅速加快。
尘土近处，是刚刚才转向的凌乱步兵！燕军前锋马不停蹄，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以直线正面猛扑！
“嘶！”战马一声嘶鸣，朱高煦差点没飞出马背，他双腿钳住马腹，身体前倾，伏到马背上，以长刀直刺前方。左右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和战马的叫声，一骑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骑士被甩翻了下去。
更多的铁骑跟着冲进敌阵，乱糟糟的步兵四下躲避。
朱高煦率红旗亲兵，马不停蹄冲穿这个步阵后，继续往前冲杀，让后面更多的人马通行跟上来。就在这时，他从烟雾中望出去，隐约看见前面旌旗密集，似有大将在那个位置。
此时刚刚散架的南军步兵，向东边涌去，朱高煦等便尾随劈杀，杀进另一个方阵，那方阵里溃兵、队列步兵混到了一起，朱高煦立刻杀了进去。
“嚓！”朱高煦拖到侧面的马刀猛地向上扬起，一个敌兵双手抱住脖子，鲜血便从指间彪了出来！
燕军急速冲击，忽然杀到阵中，南军大量士卒惊恐万分，乱作一团。
“叱！叱……”前面传来几声吆喝，旌旗密集的地方一股骑兵踢马迎了上来。片刻之后，金属的猛烈撞击声和惨叫声四下响起。朱高煦把左手放到刀柄上，双手握刀，迎面一刀劈了上去，“哐当”一声，敌兵骑士挑起的长枪木杆被直接斩成两截！刀光闪过，那敌兵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这时朱高煦感觉座下一轻，马的嘶叫震得耳膜发痛，他的人便向前扑了出去。“哐当！”重甲摔倒地上，朱高煦两眼全是金光，金星像蒲公英花一样在眼前缓缓往上飘。
左右很快冲来，四下护住朱高煦拼杀。一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将马缰一递，瞪眼道：“俺住斜街、火把巷，叫陈大锤！”
朱高煦微微一愣，马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接过马缰便翻身上马，转头道：“兄弟，我记住了！”
“杀！”朱高煦复冲至前面，忽见十步之外，一个毛发尽白的大将立在众骑之间，正在伸手拔刀。只一眼就看得出那老将衣着不凡，难道是耿炳文？朱高煦知道耿炳文年龄很大了。
朱高煦刚想踢马冲上去，忽然骑兵之间冲出来一群步兵，手里拿着火铳！此时相距不足十步之遥，朱高煦看到黑洞洞的铳口已经对准自己了。
他心里大急，情急之下把身体一俯。这时视线忽然被一骑横冲过来挡住。
“砰砰砰……”朱高煦身前的人浑身乱抖，手里的长枪也飞了出去，整个人向后仰倒。
“王斌！”朱高煦大吼一声，顾不得许多，已见老将左右的敌骑拍马，要冲上前护卫了！朱高煦深吸一口气，平举马刀，猛地向前一投掷。
“嘶！”马刀没投中人，插到了老将坐骑的马肩上。那战马向前猛地一窜，双腿跪地，老将摔将下马。
朱高煦玩命地冲了上去，左右连砍二人，正面一枪刺来，他想躲没躲掉，长枪从腋下刺进了扎甲。战马再度被刺，他滚落下马。
这时亲兵诸将士，已嚎叫着不要命地猛扑上来，一个骑兵直接用身体将一骑敌兵扑倒下马。
朱高煦乱滚带爬冲上去，那老将刚要爬起来，他便一拳揍了过去。那老将的牙齿和血水一起飞溅到空中，人又仰倒了。
朱高煦扑上去，伸手在腰间一拔，把雁翎刀拔了出来。“啊！”朱高煦满脸是血，瞪圆红眼睛，将雁翎刀对着老将的脖子刺去。
但是他忽然收住了手，犹豫活捉还是杀掉！
就在这时，老将挣扎着抬起头，盯着朱高煦道：“老夫跟着太祖打江山，宁可战死沙场，不愿老来受辱，高煦，成全老夫！”
他趁朱高煦稍微犹豫，伸手抓住了刀锋，往他自己的脖子上猛地一拉！
……
（历史学家顾诚的《靖难之役与耿炳文、沐晟家族》一文中，考证了耿炳文战死于真定之战；又有沐晟著《濠梁慎庵耿公墓田碑记》佐证，以及大量墓碑拓本证明耿炳文“援真定，殁于阵”。《明史》第一百三十卷中所说的耿炳文厚着脸皮投降，然后被弹劾自杀，比较失真；为什么这样记录，不得而知。）

第四十五章 劫后余生
朱高煦用手去掰，才把耿炳文的紧握着刀身的手掰开，然后把雁翎刀从耿炳文的脖子上拔了出来。老将临死前的话，让朱高煦在一瞬间心里有点难受！
说起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而且还沾亲带故的。现在却聚集几十万人在这里殊死互砍，就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然而彼此之间大多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难受只在一瞬间，很快朱高煦就顾不上了，他自己的性命还悬着半空！
他拾起耿炳文的头盔和华丽的刀鞘，又在耿炳文身上摸出一卷东西，然后随手便把东西塞进自己的盔甲里。
朱高煦站起来时，见前边一群南军骑士已经下马了，面对耿炳文的尸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准备引颈待戮。燕军士卒却没有空屠杀那些人，径直在地上捡了一面帅旗。
朱高煦回头看王斌落马的位置，见王斌的手脚还在动弹，马上喊道：“仪卫队的亲军，把王斌给我带上！”他接着又道，“燕军将士，不得割耿炳文首级，留他全尸！”
他捡起一根长枪，把耿炳文的一面帅旗和头盔系在上面。这时亲兵牵来了第三匹马，朱高煦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喊道：“官军大帅耿炳文，已被我阵斩！大帅耿炳文死了……”
诸亲兵将士纷纷跟着大喊：“大帅耿炳文死了！”“大帅耿炳文死了！”
大伙儿一面喊一面向北冲。大量南军将士转头看帅旗和头盔，听到喊声，他们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沮丧悲伤，士气十分低落。南军众士兵看到铁骑冲来，不少人便开始避让躲闪。
朱高煦遂率部勇猛拼杀，向北席卷突围。
正面燕军进展缓慢，厮杀了无数回合不见分晓，但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之间就打崩了官军前方的几个方阵！万军之中，士气往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高煦立刻抓住战机，喊叫着“耿炳文死了”的话，使出最后吃奶的力气，全力冲杀。
苦战许久，朱高煦部骑兵与正面燕军前后夹击，总算打穿了一条狭窄的缺口，他立刻喊道：“传令全军，马上从红旗处突围！”
“得令！”
众军一边冲杀，一边等张武左营的马队陆续涌出缺口。
等了一会儿，一些青旗骑兵也奋力奔了过来，所剩不足一半。朱高煦极力眺望远处，只见官军刀枪如林，兵马汹涌。张武的人马撤退后，其对阵的官军已无阻力、很快充斥了整片地方……
朱高煦此时精疲力尽，部下也是死伤惨重，哪里还有力气和能耐去救没出来的兄弟？
他仰天长叹一声，只能一面回望，一面北走。
朱高煦手下的骑兵折损无数，建制崩乱，已是乱糟糟一片，他只得骑马向北全力离开战场。就在这时，燕王带着一股铁骑迎面来了。
燕王瞪圆虎目，先看了一眼朱高煦手里的帅旗和头盔，又上下打量着浑身破烂和血污的朱高煦。燕王拍马独骑冲到朱高煦面前，伸手抓住朱高煦的手臂，道：“俺儿勇猛！方才耿炳文、盛庸、平安率精兵三面合击，俺令邱福接应，生怕俺儿出不来了！”
朱高煦听罢心道：吗的，原来如此，我还纳闷一冲进、怎么到处都是坑！
他张了张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后怕、一肚子火、痛惜……一下子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燕王道：“高煦，你先到阵后去，回头再说。”
“儿臣领命。”朱高煦抱拳道，此时才发现双手一直在不听使唤地抖动。
朱高煦带着疲惫的乱兵继续往北走，燕王身边的武将纷纷向他抱拳，面露敬畏之色：“高阳王！”“高阳王……”
众将此时看朱高煦的眼神，也是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他一脸疲惫，时不时点头、随手抱拳回应。
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了燕王的声音：“盛庸此贼，助纣为虐！”
朱高煦无心无力再理会真定城下的决战，带着人马直奔驻地大营。
到了地方，他立刻叫人把王斌抬到板床上，一面传随军郎中，一面亲手给王斌小心地摘除盔甲、衣服。
他前世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比如消毒意识、异物在伤口中会化脓、缝合伤口加快愈合等等。脱衣服时，最主要是细心观察有没有碎片留在伤口中。
王斌身披重甲，但那火铳在几步距离上，破甲也是相当犀利，铁丸已经打穿盔甲，陷在了肉里！
在郎中的帮忙下，朱高煦等人脱光了王斌的衣服。王斌的胸口竟然有五处铳伤！只是都没击穿胸腔伤到内脏，不然他如何还动得了！
“王爷……”王斌居然还能吭声。
朱高煦道：“兄弟不用说话。你以性命护我，今后我有荣华富贵，你全家就有！”
“快去烧开水！”朱高煦回头道。
郎中处理伤口，朱高煦不顾身上到处都在淤痛，全程看着，下令郎中用煮过的工具把铁丸取出来，用煮过的水反复清洗伤口。
此时的医疗条件有限，铁丸没伤到内脏，也不一定能万事大吉；能不能挺过伤口感染这一关，只看王斌的命了！
……太阳从地平线渐渐落下时，燕军诸部陆续返回了各大军营。朱高煦听到了不少消息，联系到一块儿，大概就是燕军虽然略占上风，让官军付出了两三万人伤亡的代价，但并没有完全击溃官军主力。
其中又有些传言，什么官军大溃，仓皇逃入真定城，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算云云。朱高煦觉得不太可信，官军若是真的“大溃”了，那肯定就不是死伤两三万那么回事！
官军步兵极多，在这种双方已经靠近决战的情况下，如果全面崩溃，还有十万人都能进城么？十几万人一乱，挤那个城门口，什么景象，朱高煦一想便知！何况后面还有好几万燕军掩杀。
于是他判断，正因为今天燕王没能大获全胜，大伙儿才又住帐篷，而不是住真定城里。
就在这时，忽然来了人，传令朱高煦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他换了身衣服，盔甲也暂时不穿了，便赶着前往中军。
战争之恐怖，一天之内、在弹丸大的地方上，就能死几万人。燕军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光是朱高煦统领的燕王左护卫马队，骑兵伤亡恐怕不下一千人！
但他靠近大帐时，却听见了里面传出来“哈哈……”的笑声。不管怎样，毕竟一战干死敌军主帅、斩杀无数，大获全胜的宣传套路，那是必须的，能鼓舞燕军士气、让大家更加相信造反会成功！
朱高煦走进去，众将纷纷侧目，笑声也停止了，时不时有人赞道：“高阳王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真乃勇猛无双！”“燕王有虎子，如虎添翼……”
他上前先对燕王执军礼，留心观察，果然察觉燕王脸上貌似高兴、眼睛里却仍然充满了忧虑。
别说燕王，就连朱高煦都明白，拿不下真定，燕军便还困在北平地区，连滹沱河也无法突破；而且这种打法，燕军根本耗不过官军……耿炳文原来有十几万人，但大明朝何止十几万军队？
这时燕王的声音道：“此役头功，高煦当仁不让。”
朱高煦听罢，心道：我已经是郡王，拿军功有啥用？从郡王往上是亲王，但这个和军功没有关系，只和出生有关系。只有一条路，老爹是皇帝！
他便马上说道：“父王，百户王斌、韦达冲杀在前……”
燕王回顾左右笑道：“俺儿会打仗，也会统兵，这便急着替部下请功了！俺有高煦，如多一臂膀。”
众将只好陪笑了一阵。
朱高煦想着那两个千总是燕王的旧部，马上又道：“千户陈刚等将，突围时断后，勇猛不惜命，不然儿臣等皆被平安掩杀。千户张武死战不退，支撑中路，儿臣军才免遭分割之险。此二人，皆有大功！
此役若非诸将用命，儿臣不能阵斩长兴侯，连性命与全军将士，恐怕也要折损在重围之中。”
虽然那陈武在背地里诟病朱高煦，但朱高煦也不想计较了……本来也没什么真正的仇怨，又刚刚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都看开了！朱高煦觉得自己在军中建立威信之后，陈武应该就会服气。
燕王听罢便说道：“有功者，俺中军会论功行赏擢升，你让他们等消息便是了。”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遵命。”
燕王又问诸将，攻取真定有何良策？张玉、朱能等说了一些法子，但燕王都不置可否……眼下官军守在城里，燕军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想攻城无从谈起，谁能谋划出什么攻城之策？
何况以燕军现在的人马，数量依旧比不上真定城内的官军，就算有攻城武器，这兵力对比又如何能攻城？
众人在中军大帐商议了一阵，都已疲惫，燕王便挥手叫诸将各自回营了，他却向朱高煦看过来：“高煦，你陪俺就近走走。”

第四十六章 两头牛
北方秋季的夜晚，凉意侵体的感觉已经十分明显。
篝火中的柴禾，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几声嘣响。偶尔有小队将士，从不远处列队走过。夜色渐深，周围不算嘈杂，却也不像乡村夜晚那么安静，大片的火光让这平原上有繁华的错觉。
燕王伸手拉了一下斗篷，慢慢地走在前面，他没有说话。稍稍靠后跟着的朱高煦，也是沉默不语。父子二人非常有默契、安安静静地走着。
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燕王的情绪很平稳，但是应该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块儿。这么久没说话，他必定是在思考着什么、想着什么。
朱高煦揣测着父王的心思，有些能猜到，有些猜不到。
诸如燕王对战事前途的忧心，这是一定有的，起兵以来，劣势从来没改变过。以朱高煦亲历这段时间的见闻、和对燕王朱棣的了解，他甚至相信：如果建文帝不逼那么急，燕王可能不敢反。
朱高煦也想到了一些事，诸如世子告他下毒。
他觉得，这事儿只要没有真的毒死世子，燕王是不会追究的，尤其在这种时候更不会计较。
以燕王的老练心智，甚至会认定朱高煦连毒死世子的想法也没有，否则给世子解毒就是多此一举；更不会在路上危急关头、世子自己要放弃的情况下，却让两个兄弟先走。
燕王肯定是明白这些的，否则他就不是燕王！
朱高煦心道：最能造成实质后果的地方，是燕王对自己的看法。燕王肯定不会有“次子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为人非常厚道无心机”这样的判断。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朱高煦本来就不是那种忠厚老实人，能演成那种人？
一个人活在世上，能连续演一天两天，可是要演一月两月当真很难，一年两年、十年更是几乎不可能！何况朱高煦如果要打定主意演戏，还不能只在燕王面前演，要随时随地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演！否则这么亲近的关系、那么多人看着，总会把纰漏传到燕王耳朵里。
与其画虎不成反类犬，让燕王更加猜忌朱高煦演戏的目的和用心，还不如不演！
就在这时，燕王忽然站定，仰头望着天空的星星。朱高煦也站在那里，跟着抬头看一眼，琢磨看星星能有啥感悟？
燕王转过头来，说道：“世子身体不太好、多病，高煦勉力啊。”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紧张。
燕王看了他一眼，又沉声道：“高煦跟着俺征战，重围之下死战不降，你是最忠心的。”
朱高煦心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处境么，我要是能投降，为啥非要去死？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燕王的意思：你和世子相比，俺更信你……现在父子二人是绑在一条船上的，朱高煦杀了那么多官军将士，客观上他更忠心燕王，至少在靖难期间是这样的。
正因为是事实，才更加可信！如果说话的人不是燕王，朱高煦差不多就真信了，还会对光明前途充满幻想吧？
……但是，靖难之役后呢？可能燕王的想法是现在胜败未卜、风险还很大，想那么远的事、没谱的事无意义。只不过朱高煦不那么认为罢了……他对靖难之役的认识、和此时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儿臣忠于父王，此乃天经地义。”朱高煦忙着先答一句，省得思考太久了、会让燕王觉得他又在玩心计。
“嗯……”燕王随口哼出一声，尾音拖得比较长，似乎是赞同之意，又似乎有什么深意？
刚才父子俩一起走动，沉默了很久，不知燕王在想些啥；反正朱高煦也想了很多很多，现在父子俩开口说话了，他也思量妥当了很多事儿。
朱高煦便道：“儿臣乃郡王、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皆受父王及皇祖恩惠，岂能不忠？何况儿臣身体肤发，受之父母，更受父王养育之恩，孝发自于心。”
他见没有外人，便又一脸诚恳道，“有父王在，方有儿臣。父王文治武功，必能靖难功成，彼时君临天下，以嫡长子为皇储，更能稳固大明江山社稷。社稷稳当，儿臣之富贵，才能稳当；不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儿臣乃太祖之孙、燕王之子，只想拥有咱们该得的荣华富贵，不想有非分之想。为了保住父王和儿臣拥有的一切，儿臣也会竭尽全力，辅佐父王！”
朱高煦拒绝燕王的暗示“承诺”，并非一时头热，他左右权衡了很久的……什么承诺，鬼才相信！打江山的时候，很多君王动不动还要和人“平分天下”呢！中国历史那么长，见过皇帝主动送一半江山的吗？
与其为了一个画饼，表现出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还不如以退为进，先不做那出头鸟。
这时候燕王的“许诺”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江山还不是他的！如果这种许诺在朱棣真的当了皇帝之后，还可以稍微当真……
朱高煦忽然想起一个故事，说是记者问一个老农，如果有两套房子愿意捐献一套么，老农说愿意；又问如果有两头牛、愿意捐献一头么，老农立刻拒绝了，因为他真的有两头牛！
“嗯……”燕王又用同样的口气、同样的节奏，稍稍拖长尾音哼出一声。
朱高煦知道燕王不会马上相信，但是朱高煦准备锲而不舍，用诚意的态度多次地、反复地念叨，次数多了应该会起到一定作用的……那传销洗脑之术、还有广告策略，其中有一种就是反复念、反复念，他吗的一段广告能一次性反复念五遍，念到你潜意识深处去！
燕王转过头来，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高煦有勇有谋，真的无心权位？”
朱高煦抱拳道：“父王，儿臣只爱良驹、美人、富贵，权位那些东西实在无趣得很，又累又没意思。儿臣爱骑马、爱射箭，觉得体内力气无处释放，干那些事舒服，还能得到父母、美人的夸奖，又能自强自保不为歹人所乘，何乐不为？”
“哈！”燕王抬起手，用手指了一下他。
朱高煦想起刚刚才说过，就算不为权力，也要努力辅佐。当下便道：“之前在大帐中议事，父王问攻取真定之策……”
“高煦有良策？”燕王立刻看着他的脸。
朱高煦沉吟道：“真定城有官军不下十万，还有盛庸、平安等诸将，白天的表现看来也非等闲之辈。咱们兵力不如官军，想用武力攻城，几乎不可能。”
“嗯……”燕王又哼了一声，口气有微妙的区别。
朱高煦继续道：“想拿下真定，只能谋取。儿臣听说武定侯郭英也在军中，郭英与耿炳文的威望身份相差无几，皆是跟着皇祖打江山的老将，仅存之人。
时主帅耿炳文亡于战阵，能统率号令真定城诸军之人，一定是郭英！”
燕王点头道：“高煦说得没错。”
朱高煦道：“武定侯郭英说起来还是咱们家亲戚。他的次子叫郭铭，妻子是徐家的人，便是咱们母妃娘家之人……上回儿臣看望母妃，随意聊了些家常，母妃提起过，大概是怎么亲的……”
燕王接过话，说道：“俺知道的，那郭铭之妻，是你们母妃之堂姑。郭铭之岳父，便是魏国公徐达的亲叔父！”
朱高煦伸手挠了一下侧脸，点头道：“对，对，大抵就是这么变成亲戚的。父王何不派使者入城，佯作议和，私下劝劝郭英？当今朝廷奸臣刻薄宗室勋贵，可劝郭英弃暗投明，投亲戚共襄大事！”
“不太好劝……”燕王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可以试试，反正俺们只有一口话，既不出兵也不出粮。何况此时燕军军临城下，俺得拿出法子来，总比在众将士面前束手无策要好。”
朱高煦忙道：“父王英明。”
燕王仰头看了一会儿，说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了罢。”
朱高煦便抱拳道：“儿臣告退。父王也早些进帐歇息，秋夜风凉，父王乃全军所望，定要将息。”
燕王点了点头。
朱高煦回到自己这边修建的营地，叫人在盆里泡几根柳枝，好作为明天刷牙的工具，拍打一下、树枝纤维就和毛刷一样，就地取材十分便捷。接着他便钻进帐篷睡了。
或是刚才面见燕王时，不敢轻视，脑子想的很多，以至于脑部活动量减不下来……居然失眠，久久不能入睡。朱高煦辗转反侧，今天白天拼命打仗，本来已经很疲惫了，却睡不着，滋味更加难受。
前世的历史，就像一个梦魇，缠绕在朱高煦的心头，让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
燕王这个次子，史上似乎是学习燕王、依样画瓢造侄子的反，然后被杀全家、全部部下、以及稍微有一点关系的文武官员。下场非常之惨。
朱高煦琢磨的是：如果这一世自己不造反，会被放过吗？
这是个十分深奥的问题，他倾向于依旧会被干死，但并不能完全确定……还没发生的事，如何能断定？

第四十七章 角度与结果
次日一早，依照军中习惯，朱高煦等大将先到中军见燕王，然后回来与诸部将聚到一块儿碰头。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大家便散伙，各干各事。
朱高煦觉得，显然没什么事的。官军缩在真定城，燕王手里连器械都没有，注定最近没有什么军事行动。
他连盔甲也不穿，坐在大帐篷的上位，等着大伙儿来走个过场。
等大伙儿都来的差不多了，张武忽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到了面前。朱高煦看过去，只见他满面通红，好像喝了酒一样！
众将也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张武总算开口了：“末将说错了话，请高阳王责罚！”
朱高煦若有所思，随口道：“张千户今日刚开口说话，说错了甚？”
张武道：“末将前几日说高阳王打仗无章法，昨夜细想一番，觉得自个错怪了高阳王！”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来，有恍然之意。周围站的部将都没吭声。
张武继续道：“打雄县时，那晚咱们夜袭南军大营，未免被发现，没打火把。那时本来就看不清楚，诸将找不到高阳王，实属寻常。末将不该错怪高阳王！
夜袭军营，战场本就会混乱不堪。高阳王不知诸部都在何处，下达军令无法清楚细致，诸将本该听从高阳王的意思，设法自行调遣。末将不该墨守成规，不知变通……
军中有上下尊卑之分，各把总、百户应择其尊上者之令，听之。末将不该说高阳王之军令稀里糊涂……”
朱高煦听罢，淡定道：“咱们在一块儿时日不长，难免有些误会。世事便是如此，从不同角度看待，往往结果是不一样的。张千户能领悟就好。”
张武拜道：“末将追悔莫及，自觉狼心狗肺！”
“言重了，言重了。”朱高煦道。
张武苦着脸摇头道：“末将在背后说高阳王歹话，不料高阳王竟然在燕王面前，极力为末将请功，末将……唉！”
没吭声的众将听到这里，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刚才张武说了半天，大伙儿大多十分困惑，直到现在才释然了，有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了“哦”的声音。
张武一脸动容，“在真定城下，高阳王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咱们能斩获立功，皆因高阳王勇武。高阳王却极力说末将等居功至伟，这份胸襟，末将不得不服，又想自己所作所为，顿时羞愧万分！请高阳王受末将一拜！”
大明军队的身份，逐渐很固化了，又是世袭，卫所将士想稍微改变一下身份，那是难如登天！大伙儿跟着燕王，不就是提着脑袋想通过军功，改变一下身份？所以靖难战争中的军功，对武将们非常重要，简直是他们搏命的唯一期待。
朱高煦走上前，学着燕王的力度，实实在在地抓住张武的胳膊，往上一提：“张千户起来说话。”
有力的肢体接触，能让人感觉到诚意，那是轻飘飘作模作样的礼节、无法达到的效果。朱高煦从燕王那里感受到了，又依样画瓢学到手一个社交技巧……而且燕王的演技朴实无华，往往假戏中又有真的东西，所以他演得连自己也信，朱高煦领悟了一些。
朱高煦道：“张千户，你计较那些口舌之争作甚？咱们在真定城下，被上万人围困，性命危在旦夕，随时都在死人，谁和咱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还不是自家兄弟！你没调转刀枪拿枪捅我吧？”
“哈哈……”众将一边笑，一边又面露苦涩的表情，仿佛想到了陷入重围的绝望处境。
张千户摸着脑袋陪笑道：“末将哪能如此……”
“不就对了！？咱们这些弟兄豁出命死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有啥看不开的？这世上，究竟是以命相交重要，还是几句闲话重要？以后别提了！”朱高煦一脸诚恳道。
众将也跟着渐渐情绪高涨了，大声说着，“高阳王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夺官军帅旗，实在是勇冠三军！”“王爷什么人，大伙儿又不是不知道，俺们踏实跟着王爷干罢……”
“好，好了！”朱高煦抬起双手道，“今日无战事，诸位都各回各营，布置好自己的军务，莫要太放松警惕，几里开外就是敌军，可不是万事大吉了。”
“末将等遵命。”大伙儿纷纷抱拳道。
打发了部将们，朱高煦便收拾了一番，在帐外随便找了几个亲兵备马，随从侍候，便出营去了。
朱高煦轻装简行，径直去了前锋营，邱福便在那里驻扎。这两天没战事，但将领之间走动走动，交流一下打仗心得，还是可以的。
守营的将士通报后，把朱高煦引进军营。到了军帐外，邱福已出帐迎接了。
“邱将军，我叨唠了。”朱高煦抱拳道。
邱福笑道：“高阳王愿来，蓬帐生辉！请！”
“请！”朱高煦稍微客套道。
这邱福是燕王手下的心腹大将，出身燕王护卫将领，与燕王的另外两个心腹张玉、朱能的地位是差不多的。之前在北平起兵，燕王依靠的将帅，只有他们这些人。
朱高煦观之，见邱福长得身宽体壮，脸上有肉，看起来倒是和名字一样，颇有福相。邱福的气色比一般武夫要好，脸上没那么粗糙干燥，黝黑的脸色泛着光泽，黑中暗透红色。
此人的眼睛也很明亮，眼神很好，见面一下子就把目光投到了特别的东西上，便是朱高煦腰间挂的刀鞘。
俩人进帐推拒了一番，在板凳上挨着坐到一块儿。
朱高煦径直说道：“我早就想来感激邱将军的，拖了一整晚抽不开身，直到今日才过来。”
“高阳王咋那么急？感激俺啥？”邱福道。
朱高煦道：“昨日我陷入南军重重合围，平安、盛庸等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非邱将军接应，我已人马力竭，如何能活？邱将军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朱高煦故意夸大邱福对突围的作用，强行认他的恩情……这种世故，朱高煦前世就明白的，就像一个心理陷阱：有恩于人的，反而更用心对待人，比如父母对子女；受恩的，反而左右看恩人不顺眼，比如欠钱的人对债主。
所以朱高煦一个劲说邱福有恩于自己！
果然邱福十分受用，嘴上却道：“哪里是什么恩，俺不过是奉命干自己该干的事儿。”
朱高煦道：“我不这样认为，正面燕军多路，不止邱将军一部。却唯独邱将军拼死奋战，动摇了官军步阵，我方能逃脱重围啊！不然今日邱将军还能与我说话，怕是只能以无头尸首相见了……昨日一战，邱将军居功至伟！”
邱福脸上的红光越来越明显。
邱福欠身过来，用自己人的口气低声道：“燕王几个儿子，俺反正看高阳王最顺眼！俺们刀枪硬干，高阳王为燕王提着脑袋尽忠，论孝心、忠心，在世子府瘫着的世子能比？在燕王府屁颠着娘亲前娘亲后的三王子能比？”
这邱福还真敢说！朱高煦差点没笑出声来。
俩人相谈甚欢，过了一会儿，朱高煦见邱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这才反应过来。他当下便取下佩刀，“唰”地一声拔出雁翎刀扔到板凳后面，把刀鞘递了过去：“邱将军瞧瞧，耿炳文的佩刀刀鞘。”
邱福拿在手里细看，又用手指去摸，赞道，“啧啧，他娘的！封了侯的武将就是不一样，真他娘的有钱，瞧这上头的宝石金边……漂亮！好看！”
“邱将军喜欢，我送你了。”朱高煦笑道。
邱福忙瞪眼道：“那怎么成？！这是高阳王阵斩大帅、武功夺来之物，俺怎可夺人所好？”
朱高煦摇头道：“这玩意不算稀奇，我又不好，何来夺人所好？”
邱福也跟着摇头，却依然把刀鞘拿在手里：“稀奇不稀奇，这东西是长兴侯统率大军时佩戴之物，便是挂到墙上，来了军中兄弟、亲朋好友，也可以说叨说叨来历的，岂不脸上有光？”
“那是那是。”朱高煦笑道，“不过邱将军拿着最适合了，方才我说过的，此战能击毙敌军大帅，邱将军居功至伟，你拿着有何不妥？”
“那……俺就不好推辞哟！”邱福恬着脸笑道。
“哈哈……”朱高煦笑了一声，“拿去，拿去。邱将军一向英雄气概，怎地那么忸怩！”
朱高煦坐了一会儿，意思说到了，便告辞离开军营。
……
当天晚上，有个燕王护卫中的将领，不知从何处搞到了一坛酒，左右无事，便叫上以前燕王护卫军中的几个老兄弟一起享用。
酒过三巡，张武便说起了高阳王不计前嫌、为他请功的事，感概良多，因为今天一早燕王说要升他的官。
提到高阳郡王，大伙儿少不得又说起阵斩长兴侯耿炳文的事，这事儿实在太带劲了，应该是最近最值得谈论的事。
邱福却笑道：“高阳王带兵打仗高明不高明，且不好说，但有两个地方，谁也说不得好歹：勇猛，做人！他做人那是非常会做的！”

第四十八章 春卷
如同暴风雨后的骤停，前天真定城刚爆发一场二十万人规模的大决战，转眼之后，整个平原又恢复了沉寂。便像两头野兽，正在各自默默地舔祗着自己的伤口。
燕王中军大帐，众文武沉默了好一阵，有人建议退兵，立刻有几个人附和起来。
这时燕王开口道：“本王昨日听到别人献的计策，武定侯郭英和徐家有姻亲关系，本王的王妃也出身徐家，算来还是亲戚。这便找个人，假装和官军议和，去见见郭英，说服他投诚如何？”
他说罢，回顾左右，把目光停留在相士袁珙的脸上。
袁珙却拱手道：“王爷与武定侯只有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如何有法啊，派去的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若是消息泄露出去，那真定城的官军将士还以为咱们示弱了，要乞和，平白无故为别人长士气……”
燕王听罢不置可否。
袁珙又急忙劝道：“王爷，这是谁献的策啊？那人简直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有这么出主意的，究竟是在帮王爷还是帮官军？”
朱高煦也在下边站着，听到这里，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心道：他吗的，姓袁的你不愿意去，明说不行？说老子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啥意思……
这“妙计”确实是朱高煦出的。
这时燕王开口道：“就这么退兵，本王心有不甘，不管中用不中用，试试也无妨。”他说罢转头看向王府教授王复。
王复低下头，愣了好一会儿，总算作揖道：“卑职愿往！”
“好！”燕王一拍腿，顿时就决定了。
朱高煦觉得燕王还是果断，假装议个和，又不花钱费米，最多死个使者，那么瞻前顾后干什么？
……
……
京师皇城，一众文武站在大殿上，也是一声不吭。
燕逆在北方造反，朝廷调三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平叛，原以为可以一举解决北平那颗脓疮！不想变成这样，众臣谁还说得出话来，一时间大伙儿就像有满肚子锦绣文章刚开口、却忽然被塞了一坨黄黑黄黑的污物，都哑巴了。
皇帝亲封的征燕大将军，圣上亲自推车为他践行，捧毂推轮……不料耿炳文刚上去，地皮都还没踩熟，就被当场阵斩！？
三十万大军，被几万人堵在城里，不敢出来？
这仗打得是什么鸟蛋，朝堂上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官军几十万人拿的是烧火棍、还是一群软绵绵的妇孺！
就在这时，朱允炆的声音道：“那高阳王朱高煦，当初看管不严，不该让他跑掉的……朕也是念及宗室之亲，才没有苛待他，未想其如此凶悍，竟寻机逃了。”
有大臣终于开口附和道：“圣上仁厚，不料燕地藩王如同豺狼，这也是有司不尽力哎。”
皇帝都这么说了，当初极力想阻拦朱高煦的徐辉祖，这时侧目，狠狠地瞪了黄子澄和齐泰一眼。黄子澄和齐泰都没作势，只是脸色已非常难看。
朱允炆语气伤感道：“长兴侯为国尽忠，战死沙场，须得厚葬。”
“臣等遵旨！”有官员负责这些的人马上出列应答。
就在这时，黄子澄出列，拜道：“臣举荐曹国公，代长兴侯之职，继续未尽之事。曹国公李景隆出身开国大将之家，将门英才，文武双全，必能平定燕逆！”
齐泰马上道：“圣上，长兴侯虽殁，真定尚能维持。臣以为大将事关重大，不可急也。”
在齐泰的眼里：李景隆带兵有点不让人放心，不够稳当。
他是兵部尚书，靠着科举、常年在兵部办公的资历熬上来的，虽也是一介文官，毫无战阵经验，但多多少少对兵事有了解；不然他也无法执掌整个大明朝的兵事、坐不稳兵部尚书的位置。
所以齐泰坚信自己在选将上的判断，比长期在太常寺、翰林院的黄子澄要可靠。
这时朱允炆的声音道：“容后再议。”
宦官吴忠尖尖的声音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官纷纷行大礼，高喊道：“臣等叩谢皇恩！”
大伙儿陆续走出御门，齐泰想起黄子澄以前就推举过李景隆……似乎是执意要用此人！齐泰想到这里，越来越觉得事态严重。
心里的担忧也更加放不下了！
等到中午，齐泰便去太常寺衙门找黄子澄。各衙署是要提供午膳的，当官的中午不用回家吃饭。齐泰见了黄子澄便道：“东华门那边的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酒楼，上回我去吃了一回，春卷不错，上回还没吃够哩！”
“齐部堂鼻子灵，巷子里的香也闻得到。”黄子澄道。
齐泰强笑道：“衙署内的午膳，不过只能填报肚子。咱们去吃春卷何如？我请客！”
齐泰的意愿很强烈，当下又不吝口舌地说道：“那家的春卷当真好吃，面皮薄回甜，上面还有芝麻，用那面皮包着鲜美的菜肴，荤素搭配，一口下去，每嚼一下，滋味都不相同，层次丰盈，满口香美！”
“哈！齐部堂再说下去，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黄子澄道，“走罢。”
二人坐着马车，带着随从便直奔齐泰所说的酒楼。
掌柜的看他们的官服，态度那叫一个热忱，点头哈腰引到最好的雅座里。掌柜的问要什么酒，齐泰说下午还要办公，只拿茶和春卷。
他们吃了一会儿，齐泰便提到今天上午庙堂上的大将人选了。黄子澄并不意外，这种时候齐泰还有心思请吃饭，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果然齐泰便道：“曹国公李景隆此人，我专门叫人寻访过的。我觉得用他做平燕大将，太过冒险。此人从没带兵打过仗，只靠读点兵书，忽然亲自实战，如何能行？”
黄子澄摇头道：“虎父无犬子，我亲自与曹国公结交过，倒不是只靠道听途说、就妄下定论。咱们谈论之间，我觉得李景隆对战阵大局颇有见地。他说的一句话，我记得最深：带兵带到数十万的份上，个人勇武和排兵布阵已经没用了，最重要的是大局！冲锋陷阵，行军布阵，若要中军大帅亲自操劳，还要那么多部将作甚？”
“不行不行！”齐泰听到黄子澄口中“道听途说”等字眼，已经很不友善，他也有点火气了，“李景隆此人，为人刚愎自用，自以为什么都精通！哪怕是从无经验的东西，也从不听别人的建议，只顾自己怎么想！”
齐泰越说态度越坚定，口气也不好了，“他平日声色犬马，夸夸其谈，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牛皮吹得震天响；办起实事来一团乱麻！还自以为了得，没弄好都是别人办事不善，完全不会考虑自己的意思、是不是实际……”
黄子澄忽然打断齐泰的出口成章，问道：“齐部堂，你和曹国公有啥过节？”
“过节？”齐泰顿时愣了。
黄子澄正色道：“不然齐部堂为何如此骂他？曹国公没经验？上回他以备边之名，带兵至开封，突然发作将违法的周王拿下，有勇有谋，此事办得不够利索？”
齐泰脸都涨红了：“黄寺卿！且不论我与李景隆无甚来往、更无恩怨，我是那种只顾私怨、不顾大公的人么？那燕逆在檄文里点名道姓，堂而皇之地写上咱们俩的名字，天下皆知，若是大事不利，你我什么下场？”
齐泰太生气了，在他眼里，黄子澄才是那种私心很重、盯着勾心斗角的人！这厮居然反咬一口，说我齐泰是那种人？
“言重了。”黄子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闻了一下，故作镇定的样子，“齐部堂息怒，燕逆才多少人、多少地盘，与整个大明朝为敌，咱们还能‘大事不利’？”
齐泰强行猛吸一口气，闷声道：“正在真定的郭英都比李景隆好！至少郭英跟着太祖常年带兵，稳当！”
黄子澄冷笑道：“齐部堂，莫要书生意气！”
他娘的！齐泰差点没骂出声来，你又反咬老子一口，究竟是谁书生意气？
黄子澄慢慢恢复平静的表情，用很有深意的口吻沉声道：“当初圣上登基，力图削藩时，郭英可是主张‘推恩法’的，两次上书反对削藩。齐部堂不知道么？”
黄子澄顿了顿，又道：“本来就是政敌，叫他主持前方，他能用心进攻？郭英若是蹲在真定不走，难道朝廷要等着饿死燕逆吗？那要猴年马月！”
齐泰道：“不用郭英也行，只要不是李景隆！”
黄子澄若有所思，拿起了春卷。
沉默良久，齐泰也拿起卷好的春卷咬了一口，但不知怎么回事，竟觉得什么滋味都没有，简直如同嚼蜡！
“啪！”齐泰径直把手里的春卷扔到盘子里，动作十分粗暴。
黄子澄看了他一眼，“这顿……齐部堂还请我么？”
齐泰道：“黄寺卿别觉得我出身贫寒，就一定抠门！一顿春卷，我还是请得起。”
黄子澄笑了笑。
齐泰顿时也觉得自己不该说刚才那番话，黄子澄并没有提到出身，自己有点过于敏感了。

第四十九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
齐泰回到衙署，心情十分糟糕。他便退到签押房，饮茶养神。
时兵部右侍郎陈植入内，禀奏兵务。说完正事儿，陈植拿着已经签字用印的公文，正要离去，忽然又转过身来，问道：“部堂何事忧心？”
齐泰看了陈植一眼，觉得此人平素待人忠厚、做事缜密，话不多嘴巴也严实，便招呼他回来重新坐下。
沉吟片刻，齐泰便叹了一口气，说道：“黄子澄非要举荐李景隆，我很不放心，担心圣上真会听他的。”
陈植一点都不意外，点头道：“圣上肯定会听黄寺卿的。洪武时，孝康皇帝（太祖的长子朱标）尚在，黄寺卿就是伴读，乃东宫心腹。
孝康皇帝崩，太祖立今上为皇储。黄寺卿又变成了今上的老师，深得今上尊敬和信任。此人便是东宫旧臣之首，今上待他如父如师，什么事都相信他，也不足怪了。”
“正是。”齐泰点了头，又皱着眉头低声说道，“黄子澄靠着东宫的关系平步青云，我看他是尝到了甜头，便用人唯亲，对拉帮结党、关系门路深信不疑，才有今天朝事的困境！”
陈植想了想，道：“部堂言之有理，走关系的人，多半都觉得干得好、不如关系好！那聪明才智都用到结党营私上了，哪还顾得上国事本身？”
齐泰沉吟道：“初时定国策，主张削藩的、推恩法的、还有其它政见的，各执己见。大多勋贵都不支持削藩策，李景隆贵为国公，却支持削藩，那时黄子澄就有心拉拢了……
后来在庙堂中，李景隆诸事支持黄子澄，也有心靠拢。两厢眉来眼去，黄子澄恐怕早已将李景隆视作一党，难怪会极力举荐！”
陈植道：“部堂说的是，圣上、黄子澄、李景隆，之间干系环环相扣，滴水不进，要阻止圣上用李景隆为帅，十分困难。”
齐泰仰头长长地叹息一气，神色忽然一正，“圣人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事关重大，必得为之！”
陈植也是神情凛然，十分动容，他说道：“既然部堂决意，下官倒有一些想法。这事儿得从两环关系之间入手，若圣上不那么宠信黄寺卿、或是黄寺卿开始猜忌曹国公，大事都有希望的……”
陈植想了想又道：“恐怕从黄寺卿和曹国公之间入手，指望该要大一些。”
“难说。”齐泰沉吟道。自古圣心难测，天家的信任真有那么可靠？
就在这时，陈植刚要说话，齐泰便抬起头来、望向门口。陈植十分知趣地住嘴了。
来了一个人有公事找齐泰，陈植便起身作揖道：“部堂，这些事、下官即刻去办。”
齐泰点头，回了一礼。
……两天后，齐泰在御门外碰见了太监吴忠。这吴忠常在圣上身边，与诸大臣都认识。齐泰便与他招呼见礼，随便寒暄了几句。
齐泰问道：“最近圣上龙体安否，睡得还好么？”
吴忠道：“皇爷每天都不太高兴，不过膳食起居尚可。”
“幸好有吴公公尽心服侍。”齐泰道。
他心里不太看得起阉人，大明祖制更是禁止宦官干政，宦官也没什么权力。不过好歹吴忠是圣上的身边人，与别的宦官又有不同；齐泰出身寒微，养成了习惯待人谦逊……所以他还是说了好话的。
这时吴忠有点神秘地小声道：“皇爷操心国事，回到后宫又遇到了不顺心的事。皇爷看上了一个宫女，可没能遂愿，马上就被皇后娘娘送到鸡鸣寺，剃了头发当尼姑去了……”
“哦！”齐泰顿时精神一振，他忽然嗅到了有意思的东西！虽然一时间还没弄清楚、具体哪里有意思，但多年的官场直觉让他认为：可能这事儿不止那么简单！
吴忠兴致勃勃地继续道：“那宫女本来已经被打发去刷马桶了，平时根本见不着皇爷。可那天皇爷路过，只看到了她一眼，就立刻上心了。”
这些内容，齐泰毫无兴趣，应付了几句，便与吴忠道别。
几乎一整天，齐泰也无心办公，琢磨了良久。下午还不到酉时，他估摸着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了，就提前离开衙署。先急匆匆地回家换身衣裳，在路上叫家奴买了几炷香，他便乘坐马车直奔鸡鸣寺。
鸡鸣寺是京师有名的尼姑庵，齐泰做京官多年，自然知道，连赶车的车夫，也是轻车熟路。
当五层药师佛塔出现在视线中时，齐泰就知道到鸡鸣寺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时，这药师佛塔是有九层之高的。
齐泰佯装是香客，先到佛堂烧柱香。尼姑庵的香火，确实比不上和尚庙旺盛，不过还是有香客的，其中也有男香客。正如女香客可以去和尚庙，男香客同样可以来尼姑庵。
烧完香，齐泰找到了一个老尼姑，说自己想捐香油钱。
老尼姑看了一眼佛像前的功德香，双手合十道：“施主积善行德，请跟贫尼来。”
齐泰忍着肉疼，拿了两贯宝钞……其实黄子澄在饭桌上揶揄得没错，他是比较抠门。但是现在又不好捐少了，毕竟零碎钱可以直接放功德箱里。
于是老尼姑将他善捐的钱记在功德簿上，齐泰随便编造了个名字。
这时齐泰便趁机问道：“最近宫里有个宫女，在贵寺剃度？”
老尼姑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名字？”
齐泰脸色微微一变，之前不够细致，竟忘了问太监吴忠、那个宫女姓甚名谁！
老尼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最近只有一个宫女到本寺剃度为尼。”
齐泰顿时松了一口气，“在下可否见她一面？”
老尼姑便转头、对院子里扫地的人道：“去把慧真叫过来。”
齐泰等了半响没见人，便在冷清的佛堂院子里走动。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何事找我？”
齐泰转过身来，顿时全身一怔。
他忽然才想起吴忠说过的：那天皇爷只看到了她一眼，就立刻上心了……也难怪，齐泰一见到这个女子，立刻就觉得吴忠的话没有一点夸张。
女子看起来才十几岁，皮肤洁白光滑，宛如丝缎，在夕阳的橙黄余光下，她的肌肤泛着流离的光泽。眼睛如潭水般清澈明亮，只是眼神深处暗藏幽怨与愤恨。那鼻梁小而挺拔，微厚的嘴唇小巧朱红；上唇微微上翘，所以就算她神情严肃而冷清，却又带着些许俏意。
青灯古佛下，全是灰暗的颜色，连她身上的袍服也是灰色的，但偏偏在如此黯然的地方，她那唇红齿白的面目，颜色如此鲜艳，便与这地方简直格格不入，十分扎眼。
这等美艳颜色，别说市井之中，便是三宫六院美人如云的皇宫，也是非常罕见。
她脸上虽有稚气，身材却是高挑，身段也发育出轮廓模样了，那灰袍被撑得凹凸有致、便可见一斑，胸前被撑起，以至于腹部的衣襟显得空荡荡的。
齐泰心道：若非太监吴忠已经告诉他、这个人是宫女，齐泰一见之下，绝对不会认为是宫女；却会猜测被打发到此地的，是个贵妃！
她挺拔的姿态，隐隐有雍容之气。一个宫女，怎生如此模样？
“施主，何事？”女子颦眉，又问了一句，然后用手掌微微遮掩耳边。她虽然戴了帽子，但剃发后似乎很不想见人，才用手遮掩耳鬓。
齐泰沉吟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圆牌，递了过去：“实不相瞒，我是当朝兵部尚书齐泰。”
“嗯？”女子看了齐泰一眼，眼神里充满疑惑和警惕，又低头细瞧那王命圆牌。
齐泰道：“国家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当然外臣也不能随便与后宫有瓜葛，否则就是勾结内外！”
女子的心思极快，马上就反问道：“那齐尚书算是外臣么，我算是后宫之人么？”
呵！这女子不但生得艳，嘴也是相当了得。
回答她的反问，并不容易。齐泰打算避而不答，只急着想确认内心的揣测；若是猜错了，齐泰这一趟也就毫无作用！
他想了想：这女子颇有心机，似乎不好问出什么，不如诈她一诈！
齐泰不动声色道：“你之所以会被弄到这里来，有外臣掺和，知道么？”
“那又怎样，我又能怎样？”女子脱口便道。
齐泰听罢，心里一喜！顿时非常佩服自己，居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捕捉到这等转瞬即逝的机会，嗅到如此细微的可能性：或许黄子澄参与了的，马皇后才能如此轻易地夺圣上之爱！
毕竟以齐泰所知，当今圣上敢作敢为、根本不是个受皇后摆布的人。
齐泰低声道：“皇后如此折磨你，竟然还沟通外臣，你真的打算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么？”
不料这女子居然冷笑了一下。
齐泰摸不着头脑，这冷笑是什么意思？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不会有太深的意思吧？
齐泰苦思片刻，又换了一种口气，叹息道：“我也不想打搅姑娘清修，也不会让姑娘做什么，更不愿把今天见面的事说出来……”他顿了顿又道，“正如方才所言，外臣与后宫女子联络，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为何要把见面之事，说出去？”
“齐尚书想问什么？”女子道。
齐泰先套近乎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姚姬。”

第五十章 朋党
齐泰从宫女姚姬那里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细致问了一番，自忖不会有甚么差错，这才离开鸡鸣寺。
等到次日一早，齐泰早早地等在东华门外，待到皇城开门便进去了。先进皇城的官员们在奉天门外，纷纷整理衣冠。这时候宦官吴忠出现在人群里，提醒官员们时辰。
齐泰如同平常那样，和吴忠寒暄了几句，便求吴忠帮忙，言称自己有密事要单独觐见，让吴忠告诉圣上。
吴忠办事还是很得力！早朝罢，果然吴忠就跟出奉天门，叫上齐泰去觐见。
这时，那黄子澄见二人嘀咕、又向北走，便一连回头两次瞧过来。但齐泰顾不得他了。
齐泰跟着太监一直往里走，进了乾清门，往东边走过一条斜廊，便到了东暖阁。这地方外臣很少来，齐泰也紧张地目不斜视，话也不多说一句。
他走进东暖阁，看到了隔扇。吴忠小声提醒道：“皇爷就在里边。”
“臣齐泰叩见圣上！”齐泰面对着隔扇，行了大礼。果然里面传来了皇帝的声音：“进来。”
齐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走到隔扇北边，他不敢抬头直视，也不敢左顾右盼。这里的房间比宫殿小多了，他很容易就看到了皇帝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
“吴忠说，齐尚书要说极为要紧的密事？”皇帝的声音依旧，声调较高，说话也快。
齐泰没回头看，但猜测宦官吴忠可能还在隔扇后面，当下便道：“贱内前几日去鸡鸣寺烧香，无意间听到一件事。臣听闻之后，便前往详察……”
他这么一说，绝口不提吴忠透露消息，就不算把吴忠卖了……但卖不卖姚姬并不要紧，她一个宫女，能比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重要？
“哦？”皇帝果然有兴趣，马上发出一个声音，有催促之意。
齐泰顿了顿，继续道：“宫中有一名叫姚姬的宫女，剃度到鸡鸣寺。皇后为此事，联络过朝中大臣太常寺卿黄子澄……”
齐泰话还没说话，这时便听到“哐”地一声，皇帝一掌重重地按在了茶杯上！
“所言当真？”皇帝的声音道。
齐泰道：“臣以人头担保，绝不敢欺君罔上。”
话说到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清晰了。
有些齐泰和宫女姚姬都没亲眼看到的内情过程，齐泰可以在脑海中把空白补全：皇后先找黄子澄帮忙，黄子澄便瞅机会在圣上面前劝说，以老师的口吻晓以道理，诸如大敌当前云云；圣上终于听从了老师的劝告，放弃了声色之欲……然后圣上的态度松了，皇后才能大胆地把宫女姚姬赶紧弄出宫，当个尼姑了事！
其中关节，之前圣上不知道的关键地方在于：皇后找过黄子澄！
不然刚才圣上不会重重一拍，更不会有愤慨。
齐泰听到那茶杯的声音，也知趣地闭了嘴，反正圣上已经明白，也没必要再多说此事。
君臣二人沉默良久，皇帝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在强自镇定：“此事既然已经如此，暂且便如此罢。”
齐泰听了，并不失望。虽然皇帝没说马上要找黄子澄算账，但这个账已经到皇帝心头了。
齐泰镇定地权衡再三，认为此事已无法拖延，只能豁出去了！
他当即便开口道：“臣斗胆进言，圣上万勿被黄子澄欺蒙。这几年来，黄子澄在朝中结党营私，党羽遍布朝野，现在连圣上的后宫也要攀附！黄子澄借助帝师身份，利用圣上之信任，满口仁义道德……”
“你今天密告此事，就是为了要斗翻黄子澄吗？”皇帝突然冷冷地问了一句。
齐泰听到这句话，浑身都是一颤！秋日的凉意并不能阻挡汗水，他的额头上很快就沁慢了汗珠。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寒窗苦读十年的孤苦，想到了全家全族的前程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汗水没有让他感觉到热，反而在一瞬间全身充满了冷意和恐惧。
然而后悔么？
齐泰在内心深处否定了后悔。这事儿太大了，又很急，马上朝廷就会确定前线的主将人选！他已经别无选择，必须棋行险招，抛却圣贤书里那些中庸之道。
这不是忠不忠、公不公的问题，而事关数十万将士的血肉性命，以他齐泰一个人一家人的命，担得起么？何况万一燕逆真的成了事，他齐泰的名字还写在檄文里，全家跑得脱？
三十六计云，两权相害取其轻耳！
齐泰“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把脑袋“咚”磕在地板上：“圣上，臣绝无私心，更不想斗翻谁！只是事关重大，叩请圣上不要偏听骗信黄子澄一人。曹国公用不得！若圣上不放心身份稍低的武将，要选勋贵大将，就是郭英也比李景隆好！”
“哼！”皇帝的心情很差了，“满朝文武，谁不是这么说？谁不是像你这般，绝无私心，满嘴公心忠心？”
齐泰的脸贴在地板上，浑身颤抖，突然他抬起头道：“圣上若觉得臣不忠，假公营私，只要一句话，臣可死矣！臣以死谏言，杀了臣，不用李景隆！”
“你敢逼朕？”皇帝怒道。
齐泰道：“圣上继大统于皇祖，谁能逼圣上？圣上不必听任何人的意思，国家大政，圣上一人决之！若是臣之死，让圣上能听从自己的意愿决断，臣死而无憾！臣之死活，不过圣主一句金口玉言。”
皇帝气得袖子发抖，伸手指着齐泰，又收了回去，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时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齐尚书，你想以命搏名，朕能如了你的愿，那朕岂非要背上昏君暴君之名？”
齐泰久久跪伏，已是无言以对。心道：今上就是太顾惜名声，像放走燕王诸子的事，如果不是顾名声、何必管那燕王世子的死活，放走之后又怕人说，全数推到“有司”身上；又如对待燕王，今上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却不愿意担负杀叔之名，只想将士体察圣心，将燕王阵斩了事……其实在齐泰看来，圣主锐意进取，想有大作为，哪能全做好事？食肉者皆如虎狼，荣华富贵争得你死我活，不做些心狠手辣的事，如何能行？
过了一阵子，皇帝情绪稍平，说道：“朕自有主张，你下去罢。”
齐泰叩首道：“臣谢恩，告退。吾皇万岁！”
他走出东暖阁，太监吴忠送他出内廷。走到斜廊上时，吴忠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刚才似乎被吓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吴忠或许想起了齐泰没出卖他的事，终于开口道：“齐尚书莫怕，皇爷就是一时生气，被您给气的！不过皇爷应该会宽恕您，皇爷本就仁厚，何况齐尚书还是顾命大臣，哪有那么容易就倒了？”
齐泰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说道：“我知道的，今日多谢吴公公了。”
吴忠哭丧着脸道：“谢咱家作甚？咱家也没帮上齐尚书什么，要是知道您今天来是为了惹皇爷生气，咱家就不替您传话了……”
“帮上大忙了的，吴公公义举，功在国家社稷。”齐泰沉吟道，“此事虽不顺利，但不一定就不成功。”
齐泰心道：今上并非愚钝之人，心思是极其聪慧的，太祖也喜欢他这一点。以今上之聪慧，应该明白一些关节，李景隆想挂帅可能性不大了。
齐泰走出乾清门，吴忠便告辞回去了。齐泰从诸前朝大殿外面路过，准备去兵部衙署。
正到御道之上，忽然碰到了黄子澄。看样子黄子澄等在这里很久了，很巧地出现在齐泰的必经之路上。
黄子澄脸上十分不悦，问道：“齐部堂单独觐见圣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齐泰淡然道。
黄子澄完全不相信，一边跟着齐泰走，一边怨道，“枉老夫一直把齐部堂当自己人……”
齐泰听到这些话，心里更火，就因为黄子澄一门心思结党，才造成了今日的困境！齐泰强忍住怒火，冷冷道，“你我都是圣上的人、大明朝的人，满朝文武都是自己人。”
“呵！”黄子澄冷笑了一声，“齐部堂，算你狠！老夫瞎了眼，还曾把你当好友。”
齐泰也跟着冷笑了一声，摇头不语。他心道：谁把同僚当好友，谁是蠢猪！
过了一会儿，黄子澄又缓了口气，竟然讨好地说道：“我不举荐李景隆了；齐部堂告诉我，究竟在圣上跟前悄悄说了甚？”
齐泰顿时站定，说道：“黄寺卿真的不举荐李景隆？”
“咱们各让一步，你告诉我，我就依了你。”黄子澄看着他，又语重心长地叹道，“做官就得这样嘛！都不妥协退让，最后大家谁捞也不着好。”
齐泰十分动心，但一想到自己在圣上跟前说黄子澄的坏话，真要是老实说了，黄子澄不恼羞成怒？他心下感叹：他娘的，你早点说相互退让，那不就好了……不过，如果不是齐泰威胁到他，黄子澄能退让？
齐泰便道：“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劝圣上，别用李景隆为帅。”
黄子澄冷冷道：“如果只说这些，齐部堂须得背着老夫，单独跑到内廷去觐见？”

第五十一章 这是个奸计
御街一大早才清扫过，一到下午砖地上便飘来了落叶。阴云密布的京师，光看天色、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陆续有大臣向奉天门走去。黄子澄顺手整理了一下桌案，双手正了正乌纱帽，也起身出门，往奉天门而去。
今天下午圣上召集大臣，是为了商议平定燕逆之事，最重要的是决定新的掌兵大帅，以接替阵亡在真定的耿炳文。
究竟会选谁，黄子澄到现在也无法确定。
这几天圣上也在等待众臣的意见，黄子澄一直是想举荐李景隆的，兵部尚书齐泰反对，极力推举郭英；徐辉祖则再次推举盛庸……提出主张的人各执己见，难以说拢。
黄子澄正走到御街上，忽然身后传来喊声：“黄大人，黄大人……”
黄子澄止步，转过身来。来人疾步跑了过来，在黄子澄耳边说了一通话。
“当真？”黄子澄瞪眼道。
来人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本奏章道：“真定将帅的奏报，刚到通政司。”
“好，本官先去面圣了。”黄子澄点头道。
及至御门，朝中重要的大臣都到了，不一会儿等皇帝坐上宝座，众人便行礼拜见。礼罢，大伙儿便按秩序在地砖上站好。
明显这次御前议事将有很多争执，可是一时间却没人说话，仿佛都在各自准备大干一场！大殿上竟然安静了好一会儿。
黄子澄不慌不忙地回顾左右，终于第一个站出来了，执礼道：“臣有事禀奏。”
“说。”上位传来一个声音。
黄子澄道：“通政司刚接到前方奏报，燕逆派使者王复，正与真定的武定侯郭英议和。郭英当众谢绝后，那王复又私见了郭英！中军内有将士密报，王复与郭英谈起了亲戚关系……”
“啊！”好几个人惊讶地发出声音来。
那郭英与燕王之间沾亲，关系实在太麻烦了，好多朝臣压根不知道！
黄子澄继续道：“武定侯郭英次子郭铭，娶徐氏；徐氏之父，乃中山王（追封徐达）之叔父。燕王之妻徐王妃，乃中山王（徐达）之女。燕王与武定侯同与徐家联姻……”
徐辉祖一脸恼怒道：“燕王本就是太祖之子，与朝中诸勋贵沾亲带故，不是很寻常么？那燕王还是俺姐夫，俺不忠于朝廷吗？这都扯的啥，那使者见了郭英能说啥，光说这亲戚怎么亲起来的，要说明白也要老半天罢！”
黄子澄正面徐辉祖道：“既然亲戚靠不住，那郭英为何要私见燕使王复？长兴侯方殆，真定内外两军便相安无事，还议起和来，又是怎么回事？”
“唉……”忽然传来了齐泰一声叹息。
果然上位开口了，皇帝的声音依旧，不过口气心急火燎，“重新调兵遣将北上，不能再拖延了。”
齐泰举荐的郭英没戏了，徐辉祖举荐的人更不行……
这时黄子澄便马上拜道：“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曹国公忠心耿耿，力主削藩，绝不会与燕逆媾和。曹国公出身大将勋贵之门，将门虎子兵法传家，声威极高。其治周王不法，善勇善谋，奇兵一举拿下，此乃大将之才！”
皇帝的声音道：“准奏。”
……
真定城外，燕王及其心腹众人正在中军大帐议事。
这时谋士金忠走到了帐门外，通报罢，金忠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众人纷纷侧目。金忠虽然一身尘土，却面带笑容，从容地抱拳道：“王爷，朝廷要派新帅了，是李景隆。”
“哈哈哈……”燕王突然一掌拍在大腿上，仰头大笑起来。
燕王一向持重，除了装疯那会儿，几乎不会如此失态；起兵以来就算有笑，也笑得勉强，很久没有如此开怀过了。
众将大多不明所以，只得陪笑了一阵。
燕王笑得前俯后仰，捂着肚子道：“好皇侄！派谁不好、派李景隆，哎哎，俺估摸着这是个计！”
众将忙问：“王爷说说，什么计策？”
燕王笑道：“便是想用这个奸计，把俺笑死！那靖难不是就不用靖了？”
“哈哈哈……”大伙儿也跟着大笑起来。朱高煦也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便宜老爹还有几分幽默气质。
大伙儿哄堂大笑了好一阵，燕王才道：“这李景隆俺知道，京营将士不少也知道他，将士根本不会服，到时候他的身边、肯定全是溜须拍马的奸吝小人。
此人毫无谋略，又无统兵之能，更无率军作战之经验……偏偏又刚愎自用，从来听不进话，对人善妒刻薄。他若不是刚愎自用，毫无自知之明，又怎会欣然受此大任？”
众将听罢，纷纷拜服道，“李景隆哪是王爷的对手？！”
燕王心情大好，又鼓舞众将道，“李景隆半个算是俺们的人，一起对付朝廷奸臣的。诸位且勉力，俺们杀奸臣清君侧，已成了一半！”
就在这时，金忠拜道：“道衍大师还叫下官带了几句话。”
朱高煦听着这口话，顿时觉得金忠是姚广孝的人。
燕王道：“都不是外人，说罢。”
金忠道：“道衍大师言，大明开国方三十余载，风调雨顺子民无饥寒之忧；今奸臣当道兴起兵戈，朝廷只得军户可战，百姓避之也。天下军户有限数，各地须屯田守备、可征调成伍之军户更有限数。燕王先不必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宜抓住南军主帅无能之良机，以剪灭削弱官军实力为要……”
朱高煦一直听着，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姚广孝颇有见识，思想不守旧、还比较超前。虽然姚广孝一向倾向于世子，与朱高煦私下不怎么和睦，但朱高煦听到他的见识、也不得不怀起了欣赏尊重之心。
金忠继续道：“昔日宋太宗北伐幽云之地，被辽军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宋军至此军力大衰一蹶不振。今李景隆比宋太宗更不如，燕王可循辽军之法，引其至燕地，寻机聚歼！”
“善！”燕王很快便赞同道，“传令全军，明日班师回北平。”
众将拜道：“末将等得令！”
金忠走上前两步，又道：“王爷真乃天助！本来长兴侯死后，也可能轮不到李景隆。朝中兵部尚书齐泰是举荐郭英的，他知道黄子澄要举荐李景隆，十分反对。
又因黄子澄乃帝师、极得宠信，齐泰竟然密奏黄子澄勾结后宫、干涉皇帝私事，欲离间皇帝和黄子澄，借此阻止李景隆为帅。
不料真定又有人密告郭英与燕军议和，还私见使者攀亲。那齐泰本来就是举荐郭英的，这下皇帝震怒，猜忌郭英连同齐泰……于是黄子澄重新胜出，李景隆将挂帅北伐！”
“哈！”燕王听罢顿时转头，看向朱高煦，笑道，“高煦出的那主意，虽未拉拢到郭英，却有意外之功！”
朱高煦也愣了一下，他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那南京朝廷十分复杂，就像个大粪坑，朱高煦怎么知道里面复杂关系的来龙去脉？这事儿完全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赶紧说道：“真定官军死守不出，儿臣见父王忧心，一心只想为父分忧，可是实在没有好法子，只得出了个歪主意、姑且去试试，不想竟有此功效。恭喜父王，此乃人算不如天算，天也助父王！”
燕王笑道：“高煦乃俺的福儿，为俺带来了好运福气啊。”
众人纷纷恭贺附和。
朱高煦一不小心，看到了旁边的袁珙……前几天袁珙竟然说，出那计策的人还不如三岁小孩！这下袁珙不吭声了，眼神躲躲闪闪的，生怕别人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袁珙也投来了目光，不慎与朱高煦面面相觑。袁珙的神色顿时尴尬极了，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若是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他刚吃了一坨什么脏东西，才会那样的表情！
袁珙肯定是很不爽的……朱高煦猛然意识到，老子这算是得罪他了么？
朱高煦顿时在心里大呼冤枉，他就出了一个不算高明的计谋，别的什么都没干，这就得罪人了？那袁珙也是奇葩，自己凑上来评头论足干什么，他若不服自己也出个计策不成了？
袁珙是相士出身，和姚广孝这个和尚一样、都不是科举正路出仕，就是不能确定他和姚广孝啥关系。
朱高煦琢磨着，少得罪点人总归是好事，得先瞧瞧情况、再找个机会与他消除一下误会。
大伙儿在大帐中说完了话，燕王便说散了，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告辞！”
朱高煦也走出了大帐，先回去准备传达燕王的军令，明天一早就带着大伙儿闪人。
他回到帐篷里先喝了一盅凉开水，歇口气后，冷静下来一想，忽然又觉得有点蹊跷……李景隆还没出京，消息已经传到了真定，这个并不奇怪，四舅徐增寿就可能是个内鬼！但是，连齐泰和黄子澄私下里的小九九，姚广孝都能知道？
朱高煦猛然意识到，姚广孝这和尚的底细超乎想象，搞奸细情报，也很有一手，简直是无孔不入！

第五十二章 大丈夫
数日之后，朱高煦便随燕军回到北平。
百户王斌的铳伤只是皮肉伤，只要不感染便无大碍。朱高煦叫他脱了衣服观察，见伤口已在愈合，便放心下来，叫王斌先回家养伤。
回到郡王府，府上的宦官奴婢们迎出，一番嘘寒问暖。朱高煦脱了盔甲戎装，便回里厅休息了。
府中差不多还是原来那些人，但不知怎么回事，朱高煦总觉得很冷清。就好像一个常年都在外工作的人，忽然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反而有一种陌生感。
郡王府并不是空荡荡的，有许多人。朱高煦很快明白了：少了杜千蕊。
少了她，就少了可口精致的饭菜，少了见面的期待和有趣的交谈。
朱高煦左右无事，也不想睡觉，心情浮躁、干不了诸如看书下棋等事。他便换了一件褐色的袍服，叫上王贵，带了一些财物骑马出门。
循着强行记住的地方，朱高煦和王贵去了海子北岸的斜街。
那天在真定城下，有个亲兵士卒名叫陈大锤，让战马给朱高煦之时、说了他家的地址。当时情况紧急，朱高煦差不多快忘记那士卒长了什么样，但唯独记住了地址……不能不记住，那是陈大锤用性命换来的！
彼时重重包围、周围全是敌兵，朱高煦所率人马是骑兵，跑得很快；骑兵在那样的战阵中没了马，肯定是凶多吉少。那士卒主动送上自己的战马，又报上家门，意思很明显：他送马之后，性命不保，王爷要照顾他的家眷！
虽然陈大锤是个小兵，但朱高煦并不会因为身份高低、就轻视他的命。
二人来到斜街，问路人找到了火把巷。朱高煦又吩咐王贵在这破旧巷子里，四处打听一番。
“住在附近的军户，叫陈大锤，叔您认识么？”不远处传来王贵的声音。
朱高煦一面慢行、等着王贵打听，一面东张西望。这地方就和前世见过的那种没翻修的老街差不多，到处是低矮的硬山顶房屋，地面就算扫过也看起来脏兮兮的，时不时就有间开着门做小生意的铺子。
整个北平城，除了勋贵富人的府邸，大多宅子都是这样的。此时的普通房屋，门窗开得很小，大多采光极差。
过了一会儿，王贵牵着马过来，道：“洪公子，奴婢打探到了，就在前边。”
朱高煦让王贵带路，往前走了一段路。王贵指着朝向路面开的一间铺子道：“公子，就是这！”
朱高煦看过去，顿时有点纳闷。那铺子看起来像个卖面点小吃的店，一个大汉正在门口洗碗，头上束发拿一块布巾扎着，朱高煦依稀有点印象：这汉子好像就是陈大锤。
“陈大锤？”朱高煦开口道。
那汉子顿时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把双手在衣襟上胡乱一揩，忽然“扑通”单膝跪下，抱拳道：“小的拜见王爷，王爷何以……”
“你没死？”朱高煦脱口问了一句，上去双手用力把住陈大锤的小臂，往上一提，标准的“燕王姿势”。
就在这时，门里一个穿着脏围裙的年轻女子也走了出来，她牵着一个男孩儿，瞪着眼睛看过来，愣在那里动也不动。
朱高煦虽然穿的平常衣服，但因为在家里被一群人当大爷侍候着，衣裳料子考究又平整干净，褐色长袍里面是白绸亵衣，走到这种地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人，并不多见。
陈大锤回头拉了女子一把，说道：“王爷，这是俺的媳妇、大小子。快来给高阳郡王磕头！”
“免了免了。”朱高煦一面摆手，一面看向陈大锤。
陈大锤居然递了个眼神，微微摇头示意。朱高煦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是不愿意让媳妇知道、在战阵上豁出性命的事，以免让家眷担心？
朱高煦顿时感到一股浓浓的情意。
陈大锤急忙把朱高煦迎到里面，请到上座，又吩咐媳妇把最好的茶杯和茶叶拿出来泡茶。屋子里黑乎乎的，主要是没有窗户，靠门的地方还好，这里面简直昏暗。
陈大锤不敢坐，站在旁边说道：“那天死了很多人，好些马在空跑，俺就抓了一匹，瞅王爷的红旗人马，跟着冲杀出来了哩！”
“哈哈，如此甚好。”朱高煦笑道，“我刚才过来时，硬着头皮，正琢磨怎么安抚你痛哭的家眷……不过现在好了，我心里也能松口气。”
陈大锤“嘿嘿”地陪着笑一通，似乎不太会说场面话，只顾笑。
朱高煦又随口问道：“家里几口人呀？”
陈大锤道：“俺家是军户，田地在乡下，大姐嫁的也是军户，爹妈和兄弟在家里。俺是正军，在王爷府上当差，带着媳妇和俩孩儿在城里典了房屋。还有个堂弟出去买米面了，他是军馀，跟着俺的。”
朱高煦点点头。大明朝的士兵大多都这样，军户家庭一直都是军户、无法改变，选一个壮丁作为“正军”士兵，还要在家族里选一到两个“军馀”专门为正军服务；作为补偿，正军和军馀都免除徭役。
军中一个普通士卒，训练成军士，兵器甲胄马匹粮秣、要消耗不少，还要许多人为其服务。不过这种小卒在真定那样的战役上、一天就要损失几万，所以战争是一种昂贵残酷的活动。养军队也是朝廷最浩大的支出。
大明制度看起来还可以，但实际上里面问题越来越多，朱高煦也有所耳闻。
寒暄了一阵，朱高煦便转头看了一眼王贵。
王贵走上前来，从怀里陆续摸出一些东西，堆放在黑漆漆的木桌上，有几张大明宝钞、一堆成串的铜钱。
朱高煦道：“我原以为你死了，打算时不时私人掏钱、抚恤你的家眷。现在看来不必了，今天带了一些东西，便当作对你的额外赏赐。”
陈大锤忙道：“叩谢王爷！”
朱高煦双手在大腿上一拍，人便站了起来，又一掌拍在陈大锤的肩膀上：“我看你忠勇兼有，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弟兄们。”
陈大锤不断点头，跟着送出家门，“恭送王爷！”他久久抱拳执军礼站在那里。
朱高煦又绕道去了“斌”字号酒肆，门锁着，几乎算是关门大吉了。他在酒肆呆了半个时辰，便径直回家。
……次日一早，朱高煦收拾一番，前往燕王府。从前线回来，应该去给母妃请安问好，这是寻常的礼数。
进燕王府门楼，朱高煦走了一会儿，便见宦官马和迎面过来了。马和道：“王爷在前殿，正想见高阳王，高阳王先跟奴婢去前殿罢。”
朱高煦点头答应。
他走上台阶、进了大殿，见燕王旁边还有一个人，巾袍打扮的金忠。
“儿臣拜见父王。”朱高煦上前执礼。
“好。”燕王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做了个手势，便又埋头看桌面上的图。
在军中表现出来的开怀和喜色，早已从燕王脸上消失不见。那天他十分高兴，也有鼓舞将帅的用心罢？
过了一会儿，燕王呼出一口气，把上身放松靠在了椅背上，说道：“李景隆号称五十万，正向滹沱河附近聚兵。俺们的人马终究是太少了，依然势单力薄……”
朱高煦没吭声，只顾听着。
燕王又道：“李景隆在南面，北面还有辽东军、兀良哈三卫威胁俺腹背。尤其是宁王麾下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精锐藩骑，十分骁勇。
俺与道衍等商议，决定各个击破，先不管李景隆，以争取宁王诸卫人马为要，壮大实力再与李景隆周旋。”
金忠立刻弯腰道：“王爷英明！”
燕王看向朱高煦，道：“俺瞧高煦拉拢张信时，颇有章法。俺想派你去永平卫练兵，一面设法联络宁王，一面在永平卫召集更多兵马，增大燕军军力。高煦可有异议？”
朱高煦稍微想了一下，抱拳道：“儿臣自当遵从父王调遣，不过儿臣与宁王素无来往，恐怕不一定能帮上父王……”
燕王摆摆手：“高煦只要尽力而为，定能建功。”他指了一下金忠，“宁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俺会派金忠与你联络。”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朱高煦便道：“儿臣遵命！”
就在这时，燕王用很随意的口气道，“金忠去拾掇一下宁王的消息，一会交给高煦。”
金忠作揖道：“是，下官告退。”
等金忠出门去了，燕王沉吟道：“高煦与俺长得很像，王妃也说过像一个模子……”
朱高煦听罢忍不住看了燕王一眼，燕王身材魁梧，骨骼粗壮，脸宽而端正，眼睛大、鼻梁挺、嘴唇也很厚实。在朱高煦看来，燕王并非后世那种鞋拔子脸的帅哥，但很有大丈夫的大气。果然脸窄、太瘦的男子，古今都很难有这种大丈夫气概。
燕王继续道：“要依俺的意思，一早就选高煦为世子。”
朱高煦忙道：“父王，万万不可。儿臣真不怎么看重权位，这还得让长兄生气，何苦来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朱高煦能感受得出来燕王的诚意：至少在眼下，燕王对什么都不在乎，巨大的压力让他只想竭尽全力成就大事！朱高煦能帮他，而且是相比之下最能信任的亲儿子，他此时简直是什么都舍得给予！
而这种时候，猜忌与管束不利于发挥部下的积极性，放权和激励才是上算之道，燕王用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所以朱高煦此时觉得燕王很有诚意……只可惜，大丈夫还有一个特点，审时度势、随时可以厚着脸皮不认！

第五十三章 水鸟
燕王待人的气度，感染力极强。他背着手，魁梧的身体在座位前走动，皱着浓眉大眼，似乎在考虑着还能给予朱高煦什么东西。
加上又是亲生父亲，如此待一个人，谁能不心甘情愿、提着脑袋为他卖命？也难怪历史上的高阳王拼命效力，对自己是继承人的身份深信不疑了……其实燕王一直待高阳王不算太薄，毕竟是亲儿子，只是没有高阳王期待中那么好而已。
就在这时，燕王转过身来：“上回你为部将请功，俺便依了你，升王斌、韦达二人为千户，跟你到永平卫去召集人马。”
朱高煦充分明白一个道理：父王愿意给他东西、真的给，他可以接着；不愿意给，则不能去要，更不能作势去抢。
他想着王斌拿命来替自己挡枪，把王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下也不推辞，便拜道：“将士随儿臣浴血奋战，提着脑袋卖命，儿臣不敢亏待，儿臣替他们拜谢父王提拔！”
燕王点头道：“你们都在为俺拼杀，俺是知道的。左护卫马队中的千户张武、陈刚，俺有别的安排。左护卫马军剩下一千余骑也调给你去永平卫，将领人选你酌情任用。”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领命。不过……既然王斌韦达等提拔了，永平卫原来的千户等将怎办？”
燕王瞪眼道：“哪还有甚么指挥使千户，精兵强将早就到俺们大军中来了。”
朱高煦：“……”
好像是这样的，燕王已经动员了北平周围的所有兵员……那永平卫还剩下甚么？
燕王挥了挥手：“去罢。”
朱高煦只得告退：“儿臣这便去内殿问母妃安好。”
他退出大殿，在外面找了个宦官，便叫宦官跟着去王府北面。朱高煦进了另一座门楼，又走到上回的月洞门外，叫住一个丫鬟问母妃何在。丫鬟说在后园里，朱高煦便离开此地，到后面的园子里找徐王妃。
朱高煦今天没有穿团龙服，虽然穿着昨日那件褐色团领，不过本来这件袍服就不脏，绸缎料子的也很有质感。颜色低调，正合他的口味，加上今早新换的白绸里衬，想来这样过去还算得体了。
假山旁的池塘边，徐王妃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她正在拿吃食喂鱼，这时转过头来，看到了朱高煦。
他上前抱拳见礼，问母妃身体尚好？
徐王妃道：“上次你的小姨娘为我调养后，身体好多了。”
朱高煦又向旁边的徐妙锦拜道：“见过小姨娘。”
那年轻的徐妙锦先是愣了愣，便又点头道：“高阳王在真定阵斩官军主帅长兴侯，早已传遍王府内外。高阳王真是英雄了得。”
朱高煦笑道：“能得小姨娘夸奖，实在难得。”
“呵……”
朱高煦不敢盯着女人看，在这个时代盯着女的看，十分不礼貌的。他便时不时不经意地瞧一眼，徐妙锦今日没有戴帷帽，穿得也很普通，马上就完全不像个道士了。
她那双眼角上翘的杏眼、当真美妙，光是眼睛也比百花中任何一朵还漂亮，朱高煦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只消被看一眼，无论是赞赏还是嗔怪，心里都能像旁边的湖面一样、会荡起一阵不同的涟漪。
这时王妃道：“你父王昨日一回来，就对你赞不绝口，还说你是福将。我便说，高煦先是你儿子，才是部将，以后像真定前锋那种危险的差事，别总让自己儿子上！”
朱高煦道：“儿臣能帮上父王，也是为咱们全家使力。不过……还是母妃更疼爱儿子。”
王妃顿时露出慈爱的笑容，毕竟是她生的，总是要心软一些。
朱高煦不愿在母妃面前多提公事，便岔开话题道：“儿臣过来，是不是把母妃的鱼儿惊跑了？”
王妃道：“那鱼儿只要有吃食，还会过来。”
朱高煦便把上身一转，要旁边的人给鱼食。徐妙锦正要递上去，朱高煦便伸手道，“我来。”徐妙锦只得把鱼食递过来，他接陶瓷盅的时候，一根手指不慎捏在了徐妙锦的手背上。
她的手当真很滑，朱高煦像捏到了绸缎，又像捏住了温玉。她的脸色马上变了，手便径直一松！幸好朱高煦眼快手急，马上稳稳地捏住了瓷盅。
徐妙锦狠狠地瞪了过来，那杏眼中明亮的光就好像有刺一样，朱高煦一瞬间真切地感受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朱高煦不禁心道：很多鲜花都有刺。只是这姨娘的刺太多，太冷了。
“当心点！别摔了。”徐妙锦马上提醒道。于是她的眼神，在别人看来就如责怪朱高煦拿得不稳一样，不露痕迹就拂平了尴尬。
可是，她瞪来的眼神，究竟是怪朱高煦没拿稳瓷盅，还是怪他捏她的手背？
“小姨娘比我娘还凶。”朱高煦一边嘀咕一声，一边把瓷盅捧给王妃。
徐妙锦的声音道：“我哪敢？高阳王多厉害，多威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燕王手下立功最大的人，我敢凶你？”
“嘿嘿。”朱高煦笑笑了之。
不过他笑了之后，又觉得怪怪的，一时也想不明白哪里怪……对了，徐妙锦就算没有道士的气质，但给朱高煦的印象也是非常之清高、冷清，眼下依然，微妙的口气中的“呵”的冷笑，也是短促而凉意十足；既然如此，为何一说到军国之事，话句就长一点了？
记得那次朱高煦来探病，也是那样，徐妙锦根本不理自己的。后来再次见面，说到张信的事，她便注意朱高煦了……那会儿朱高煦就觉得哪里奇怪，现在倒是想通那感觉了。
杜千蕊就对那些东西、几乎完全没有兴趣；而这小姨娘出身诗书之家，心大，她的兴趣、当真是不能以小娘子来比较啊。
王妃喂了一会儿鱼，把瓷盅拿给别人，又沿着木桥慢慢走动，一边与朱高煦说话。
宗室亲王之家，便是母子之间说话，也是很讲究的，完全不像寻常百姓那么顺便。朱高煦也很注意言词，不过还是要比在燕王跟前轻松得多。
一旁的徐妙锦很少开口，不过朱高煦一直没遗忘她……就算是长辈，却是如此绝美的长辈，没办法。
而今天徐妙锦没穿那又宽又大的道袍，却是一身素色的襦裙，这实在难得，朱高煦忍不住瞅机会多看了几眼。徐妙锦的上衣是立领，包得严严实实，只有挺拔的脖子露出一点肌肤，也是光洁如玉。
她的衣裙上连一朵刺绣的花都没有，连衣边的花纹也只是普通的斜纹，衣裳颜色也是素净单调。然而，她根本不需要装饰来点缀秀美，光是走起路来那腰身和臀部的自然扭动，就已是妩媚极致了。
她的脸上也不施丝毫粉黛，但光是那对顾盼生辉、目光流转的杏眼，已是任何婉约宋词无法描述的美丽了。
可惜眼神冷清了点，叫人觉得拒之千里、难以靠近。
朱高煦再次趁人不备，假装看风景，瞅了徐妙锦一眼，竟被她发现，她的目光回敬过来。朱高煦微微有点尴尬，便做了几个琐碎的动作掩饰，正当把手伸到鼻子跟前时，便见徐妙锦眼睛里露出嗔怒！
我哪里做错了？
朱高煦苦思之下，才想起刚才伸手的那根手指，恰好是捏到徐妙锦手背的手指……他顿时猜测：难道徐妙锦认为老子在闻味儿？！
朱高煦欲哭无泪，自己啥也没干，这就在徐妙锦面前表现出了一个轻浮的形象？
应该还不至于，陪着王妃走动说话的这段时间，他的言行总体还是持重的。让他诧异的是，自己竟突然那么注意形象了。
不过朱高煦很快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在绝色娇娘面前，有点动心不过人之常情，像前世那些已经几十岁的老头，还有在公车上盯着女人的胸部看的；他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被美女吸引不是很正常么？
但也只能仅此而已！他很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有多么重要，何况现在还不稳当，决不能因为美色就搞些世人不容的幺蛾子出来……这徐妙锦名分上是长辈，而且还住在燕王府！
于是朱高煦便忍住，再也不去偷看徐妙锦了。
这时徐妙锦开口道：“王妃，高阳王陪不了您几天了罢？”
王妃点头道：“王爷昨晚就说，想让他去永平卫。”
朱高煦不和徐妙锦说话，而看向王妃搭腔道：“儿臣估计有一段时日不能问母妃安好了，不过等儿臣一回来，就来看您。”
王妃道：“高煦不必牵挂我，好好做正事，注意自己的安危。”
“儿臣记住了。”朱高煦躬身答道。
不经意间，他发现徐妙锦正在望着池塘那边。朱高煦便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水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掠过，它俯冲下去，轻轻触碰水面，刚一沾水，马上又飞到了半空、飞得离水面远远的。只剩下池塘水面上，被激起的一圈圈淡淡的水纹。

第五十四章 话糙理不糙
中午朱高煦被徐王妃留下来吃饭，燕王也来饭厅了，朱高煦一顿饭吃得非常拘束，完全不像和父母吃饭。
不过亲王府的饭厅当真豪华，墙上挂着值钱的古董字画，屋里摆着上好的红木家具，盛放菜肴的餐具也是精细的景德镇官窑。菜式也很丰富，与朱高煦在郡王府享用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在这里吃饭，再对比燕王府外面的低矮房屋，朱高煦觉得自己再次穿越了，内外是两个文明程度不同的世界。
徐王妃为朱高煦夹了一块炒的羊杂碎，轻轻叹气道：“高煦已到成婚年纪了，为娘心里终究记挂着这件事。”
朱高煦故作轻松道：“母妃勿忧，眼下还不是时候，等父王兵至京师，清理了奸臣，儿臣也就可以成家了。正道是，奸臣未灭，何以家为？”
徐王妃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于没说出来。
朱高煦猜测，她是担心万一靖难不成功，儿子连婚都没机会结。但在燕王面前说这个不太好，她便没有开口。
再看燕王时，他的神情果然愈发凝重了，口中却淡淡地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高煦娶妻有啥难的？王妃别太操心了。”
徐王妃道：“高煦到了永平，要用心帮你父王办事。我抽空给韦百户家的打个招呼，女儿家耽搁不起，以后我再给你瞧一个。”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道：那教授侯海密告的消息，韦达家的女儿本来是有婚约的。如此倒也好，省了些破事麻烦。
他便点头称是，十分孝顺的样子。
再说朱高煦从来没期待过韦达的女儿……他很相信作为母亲的徐王妃，不可能给她自己找个太漂亮的儿媳！
此时的婚姻也奇葩，男女二人相互连面都没见过，就直接结婚。不过朱高煦也无所谓了，他并不想为了这种事，挑战父母在这方面的权力。
毕竟在前世，选择权是有了，可是他得有实力选，最后还不是会选到一个几手的土肥圆最适合他……就像他的前女友稍有姿色，遇到事儿为啥不挑有钱的，非得挑他？
吃完午饭，燕王径直去前殿。朱高煦等徐王妃一番叮嘱，也告辞回家，准备行程了。
……
北军兵员匮乏，燕王说好的、把左护卫剩下的马队都给朱高煦，然而当朱高煦接手的时候还不到八百骑。燕王护卫中诸将，以各种名目抽走了小半将士。
反正一共就没多少人马，朱高煦也不计较了，过了三天就聚集人马前往永平卫。
从北平出发，照方向和路程估计，朱高煦猜测永平府大概在秦皇岛附近。后世的秦皇岛算是一个发达地区，不过现在还不是。
此地原来叫卢龙镇，自古就是兵家要冲，北控长城，东扼辽西走廊，简直是一处四战之地。河北这边一打仗，基本少不了把永平府地面打烂一遍。
朱高煦进城后看着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尘土飞扬的烂街，他就知道这地方不搞经济的，只顾着军事了。全城最豪华的建筑就是四座城楼。
永平城既是府城、也是卫城，府衙和卫指挥都建在城内。果然朱高煦一到永平城，府衙诸官员便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朱高煦带着韦达等人赴宴，在酒桌上确定了自己独揽军政的权威。大明初，本来就是武官的地位高于文官，朱高煦又是燕王的儿子，在这里谁是老大几乎没啥悬念。
当晚随行的一千余骑先在卫指挥衙署附近驻扎，包括郡王府仪卫队和燕王给他的八百骑。次日一早，朱高煦起床便召集部将，开始干活了。
朱高煦先整编手里的人马，法子很简单：骑兵武将在真定城下战损多人、又被调走一些，将领空缺；他便叫剩下的百户升作副千户，试百户升作百户，总旗升作试百户，以此类推填补空缺。各小旗、伍长由百户和总旗自己选出来上报。
王斌出任骑兵千户，统领二冲八百骑。陈大锤直接升作仪卫队百户，暂且统领朱高煦的卫队二百余骑，反正亲兵近卫只需要跟着主将，不需要太大的才能，忠心最重要。
朱高煦部署之后，令教授侯海登名造册，检阅诸将。忙活下来，一天又过去了，时辰已到酉时。他便下令散伙，各自休息。
当晚朱高煦便住在卫指挥衙署内。
这衙门简直破得可以，不知道有十几二十年没翻修过了，连木柱子上的红漆也早已没有一点红色，脱落得斑驳不堪。
整座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特而复杂的味道，有发酵后的汗味、霉味、烟灰味、马粪味……各种气味夹杂在一起，非常之丰富。
朱高煦住的内宅里，床硬得像石头，昏暗的光线下，房间各处黑乎乎的积垢也不明成分。他愣是没睡着，翻了几次身，便披衣爬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便想去二堂那边，刚走到门楼时，忽然听得外面有人说话。
一个汉子的声音道：“大锤……哟，而今得叫陈百户，你可升得快，怎地一下变成百户了哩！？”
陈大锤的声音道：“老子不要命挨打的时候，你们没见着，吃肉了就流口水？”
接着传来一阵不明所以的压低声音的笑声。
陈大锤的声音又道：“看在老弟兄的份上，别怪俺没教你们。俺们在郡王手下做亲兵，早就占了先机，这一打仗，立功升官的机会多得是，就怕不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了就啥也没了，怕死也只有干瞪眼，看命哩！”
他停了一会儿，旁边嘀咕什么，他接着说：“等燕王干到京师，上边一大票人要滚蛋，不说封侯拜相，荣华富贵的好位子空出来一大堆，就看大伙儿谁有本事了，嘿嘿……”
朱高煦听到这里，倒觉得陈大锤说的特有道理！当兵的那么多，为啥就他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送马上来？这不是偶然，正应了那句话：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陈大锤这汉子看起来憨，头脑确实要比其它小卒灵活点，有眼力劲。
朱高煦不打算出去了，又返身回到卧房。他在床边坐了一下，脑海里又想到刚才陈大锤的话，朱高煦想得更多：这干内战，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有一种人是很高兴的，就是那些还没得志的人；不打内战，腾不出来位置，光靠熬资历能熬上去？
燕王只要一得逞，朱高煦自己也是能升亲王的……亲王和郡王都是王，乍看差别只是一个字的王和两个字的王区别，然而实际上天差地别！看看现在燕王府什么规模，有多富贵、多少人；再看看朱高煦自己的郡王府，差别就十分明显了。
前世朱高煦只是个小民，还欠了一屁股债；可如果作为亲王，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荣华富贵、受人尊敬膜拜，享受着无数人的专职服务，山珍海味美人如玉享用不尽……
如果能当大明朝的亲王，朱高煦已经可以很满足了！
但是，真的可以安安心心享用么？一个连长相都没印象的影子，就像一个梦魇，又像心头的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骨髓。
“几噶几噶……”床板发出牙酸的声音，朱高煦躺下后，又连续翻了几次身。
一缕月光闪在他的脸上，颜色青白青白，就像鬼脸一样。此时的窗户开得特别高，而且小，屋子里幽暗的光线就是从那窗户照进来的。
朱高煦反复掂量：燕王如果在这里也成事了，燕王自己就得国不正，还说什么取代嫡长子、免费让我做继承人，老子根本不信！
只要安安心心做个亲王，究竟行不行？
“几噶……”他又翻了个身，忽然琢磨：历史上那朱高煦跟着燕王造反，如何举兵、套路看也看会了吧？怎么后来造反时，会被一个刚登基的小子轻易按死，一点浪子都没掀起？大明朝藩王有几次造反，只有朱棣掀起的波浪很大，什么燕王次子造反实在没什么阵仗的。
朱高煦不得不想到一个问题：历史上的朱高煦究竟反了没有？
他越想心越冷，他吗的不造反，极可能也要被造反！
朱高煦越想这些，越睡不着了，一整晚几乎都没合眼。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睛就好像进了沙子一样，左右不舒服。
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到水桶里拿了一根柳枝，放在嘴里嚼，当作刷牙了事。其实这时候已经有牙刷了，蘸青盐刷牙。
部将陆续到了大堂上，朱高煦坐到公座，看着他们，仿佛巡视着自己的实力。
不管要用怎样的套路自保，首先要有实力。朱高煦在心里暗骂，想弄死我，能那么轻松愉快？

第五十五章 谁是傻子
永平卫的兵员已被燕王调走，总共只剩下三百余人守备。
朱高煦退至签押房，一面翻阅乱七八糟的卷宗，这些都是临行前金忠给他的东西，一面在叫众将想想法子。
就在这时，雄县俘虏的百户刘瑛道：“末将倒有一些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百户但说无妨。”朱高煦抬头道。
刘瑛抱拳道：“地方上的卫所军户，通常分作守御和屯田，定期轮守，都有制度；这些年卫所制度呆板，不到轮守期限、绝不会有人去动规矩。燕王起兵不久，诸事仓促，可能只是调走了守备诸部，正在各处屯田的军户应该还在的。”
“哦！”朱高煦恍然，一拍脑门道，“若非刘百户提醒，我还忘了这一茬。”
朱高煦立刻叫侯海去查永平卫的造册卷宗，看屯田的人是不是还在当地。等了许久，侯海进签押房，确认了刘瑛的猜测。
刘瑛便又出主意道：“高阳王便以备边为名，下令屯田将帅聚兵到卫城报备。军户都不富裕，若是王爷能从永平府库弄些财物出来奖赏，此事更稳妥了。等兵马到了卫城，是不是备边、怎么调用，还不是王爷说了算？”
朱高煦听罢不断点头，当下便拍了一下桌案道：“韦千户，你拿着永平卫将领名册，即刻操办此事。”
韦达站过来，抱拳执军礼道：“得令！”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让韦达马上去做那事儿。他仍忙着分辨手里的卷宗，究竟哪些有用，一大早就在干这个。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便把一小叠纸往前一放，转头看向刘瑛，“你留下，别的都散了。”
众将纷纷拜道：“末将等告退。”
只剩刘瑛站在那里等着。朱高煦又看了他一眼，“我给刘百户也安排个事，这里有一些北边的图纸，你拿着。再到各营中挑选老练机灵的士卒，组成一个哨队。想办法找几个当地人，照图上画的路，打探一番大宁城附近的地形。”
刘瑛走上前两步，拿起那叠纸，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想了想，提醒道：“我看了一下这些图，从刘家口可以就近翻过长城。刘百户回来后，先按照实际地形画几张图，再和我谈谈。”
“得令！”
……过了几天，韦达找来卫所武将，陆续聚集了两千多人。朱高煦手里没武将，便直接让韦达以千户的身份，代管两个千人队的兵权；副千户、百户等将领，全部用卫所上的武将，武将不够就依样画瓢逐层提拔。
大明卫所制度都是一样的，但组织成军后编制就大同小异，一般会因为主将用兵的习惯有略微不同。
朱高煦与诸将商量后，大抵照卫所的组织整编军队。十人的小旗、五十六人的总旗、一百多人的百人队、三百多人一冲、一千多人的千总营……无甚新奇之处、也无甚不妥之处。
新征召的军户全是步军，骑兵已经扛着“奉天靖难”的旗帜去北平了。
朱高煦让韦达与诸卫所武将一起，负责新聚拢的人马训练、上报军需；又写信叫人带到府衙去，找知府准备军饷粮秣。
知府很快就来哭穷了，朱高煦只好又与他讨价还价一番，然后用永平卫和高阳王的印信，写信到附近州县去要钱要粮。
……从永平城楼上眺望，已能大概观察到，这边的地形渐渐不平整。西边的天边隐隐有山脉黑影，城南更是地形起伏，无法一望无际。
百户刘瑛已经回来了，呈上地图，与朱高煦交谈了好一阵。卫士都在数十步之外，只有朱高煦和刘瑛在这边说话。
这时，朱高煦拍着刘瑛的肩膀道：“刘百户，你想不想做千户？”
“末将……”刘瑛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末将还是想的。”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手下现在缺将帅，永平卫的将领我大多不认识，但刘百户是有才干的。我早就想提拔你了，但你投诚过来不久，一下子就做千户，怕诸将说我不公。”
刘瑛忙点头道：“是的，是的，末将明白王爷之苦衷。”
“不过我还是要提拔你。”朱高煦话锋一转。
“啊？”刘瑛抬起头来。
朱高煦又拍了他的肩膀两下，沉声道：“燕王府得到消息，朝廷召辽王、宁王带兵从海路撤退，辽王已经在准备行程了，但宁王还按兵不动。宁王在想啥？”
刘瑛苦思良久，道，“他想骑墙观望？”
朱高煦不置可否：“不太清楚，应该想了很多罢。”
刘瑛：“……”
朱高煦又道：“宁王手握重兵，现在燕王和朝廷都不敢动他，他才如此有恃无恐，估计早就掂量过了。所以我猜他想了很多。”
朝廷削藩大略进行到现在，宁王知道回去也要被削藩，当然心有不甘；但是直接投奔燕王，风险太大了，估计明眼的没人看好燕王，宁王一不小心王位不保、命也要丢掉。
刘瑛听罢点头称是。
朱高煦望着天边黑蒙蒙的山影，叹息了一口气道：“十七叔心眼真多啊！不过他的做法，确实很有效。现在谁敢动他，谁傻子……”
刘瑛沉吟道：“王爷所言极是，谁先动宁王，就会把他推向另一边。”
朱高煦点头道：“所以现在最好的法子，是等对方先动……不过朝廷那么多人，不能人人都是傻子，朝廷等得起，才不会动宁王！宁王只需按兵不动，就是北平腹背的隐患，连我都能轻易想到，朝廷诸公肯定有很多人想得到。”
他若有所思道：“若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恐怕到头来会发现自己才是傻子。”
“王爷之言深也。”刘瑛附和道。
俩人沉默了良久，朱高煦忽然转过头来：“不过咱们还是要做点事儿，试试也无妨。此事你和韦达去干，若是做成了，我给你们记一大功！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到燕王面前替你请功，升你做千户。”
“请王爷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干！”刘瑛迫不及待地说道。
朱高煦便招手让他附耳过来，说了一通话。
刘瑛抱拳道：“末将遵命，定竭力办成！”

第五十六章 宁静的大宁
燕山东部的大宁城，依旧宁静。
一个武将站在城墙垛口后面，他一身戎甲，左手按着刀柄，眯着眼睛望向远方。他叫李泰，大宁的武将，私下里还有个身份：受命于朝廷负责秘密监视宁王。
李泰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那么平静，唯有内心不平静。
正因为大宁城一点动静都没有，才显得那么不寻常……若是宁王朱权会遵照圣旨，现在应该调集兵马、收拾东西向辽东走才对，哪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泰可没法当啥事都没有，燕王早就在北平造反了！大宁迟早得出事！
就在这时，一个部将走上城墙来了，抱拳道：“将军，城下有个人自称是将军家里来的人，非得要见将军。”
“什么样的人？”李泰随口问道。
部将歪了一下头，“嘶”地吸了口气，“穿着长袍，有点像个文人，又不太像，操着南方口音……脸长得像个妇人一般。”
李泰正想说带上来，忽然想到什么，又道：“我下去见见。”
李泰走下城头，过甬道走到城门外，果然看到了一个人等在那里。那人果然长了一副女相的面相，但李泰并不认识他。
见来的只有一人，还穿着布衣，李泰便轻轻抬起手，往后一挥。跟过来的部将便后退进去了。
“你是……”李泰开口道。
来人道：“我是谁不重要，只是办差的。阁下是李泰李将军？”那人见李泰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问：“可否将印信一观？”
李泰皱起眉头，径直拿出一块圆腰牌伸到那人眼前。那人便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枝竹筒来，双手递了过来。李泰便伸手接了，正想打开竹筒。
那人道：“慢！”
李泰顿时住手，抬头疑惑地望着他。那人又道：“这里不是看东西的地方，更不是说话的地方。将军最好一会儿再看。在下不敢进城，一个时辰后，东边的十里亭，咱们再谈谈何如？”
那人说罢，不容李泰回答，便抱拳道：“告辞。”
这玩意是什么？李泰揣进怀里，走到城内的衙署内，找了间房进去，这才打开来看。
不看则已，一看大惊！李泰观之，里边是绣着祥龙的黄绸，上面御笔写了两列字：卿可判缓急，权宜行事。
他双手发抖，赶紧先藏到怀里，将门窗全部关紧，才又拿出来仔细观摩。没错，李泰是见过当今圣上御批的人，他细看之下，确定就是圣上亲笔！
这是密诏啊，老子还从来没见过密诏！李泰心道。他这种级别的将帅，连皇帝的面都极难见着，别说给密旨了。
他查验之后，马上小心翼翼地藏进亵衣里面，胸口“咚咚咚……”直响。
好不容易熬过了半个时辰，李泰便带着两骑心腹亲兵，骑马出城往东赶去了。
一行三人在路上十分沉默，快马加鞭赶到十里亭。李泰一眼望去，见十里亭没人，他左右回顾，发现不远处的小山丘旁边站着一个人，只有一人一马，正是之前见过的人。
李泰便拍马过去，离数十步时，他便抬手止住亲兵，单骑过去。
李泰翻身下马，腰也弯下了，抱拳道：“先生如何称呼？”
话音刚落，忽然“砰砰……”两声弦响。李泰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亲兵的喉咙处钻出一枝箭簇，血肉都带了出来，两个亲兵一起从马背上歪倒。
“啊！”李泰伸手摸刀，忽然“哐当”一声，他便看见金星满天，人也昏过去了。
……等李泰悠悠醒转时，睁看眼只觉得周围光线黯淡，已经到晚上了，但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稍微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脚被绑着，嘴里也堵着一团什么臭布。
这是咋回事？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挖土的声音，接着一个声音道：“你他娘的，叫你别用箭，那十里亭人来人往，被发现血迹怎办？”
另一个声音道：“别啰嗦！赶紧挖好坑把尸首和那厮埋了，分钱回去交差睡觉！”
刚才那个声音又道：“兄弟别怕，那李泰很蠢，连伪造的东西都看不出来，太容易相信人。”
老子要被活埋？李泰一肚子疑惑和恐惧，感觉自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这几个是什么人？李泰琢磨着，白天那箭簇的准头很准，而且是穿甲重箭才能直接射穿脖子……只有军中才用那种重箭簇，恐怕也只有军中神臂手才有那箭法！
李泰假装自己没有醒过来，虚着眼睛观察四下，绞尽脑汁想法子。
他忽然发现火堆旁边的一只小木箱，那是府库装钱的箱子，官府的东西、李泰一个武将哪能不认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借着晃动的火光，那箱子上的封条虽然撕坏了，却隐约能看到是大宁府库的封条！
他娘的！大宁的人为啥要杀老子？
李泰自忖，他是京师朝廷早就安插到大宁的人，为了监视宁王。不过宁王似乎并不知道……也难说！
虽然身份隐秘，但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估计早已被宁王察觉了。而白天看到的密诏，也只有宁王如此尊贵的人才可能有，皇帝怎么可能随便给人密诏？
再说他一个大宁城的大将，几乎没人知道真实身份，谁会杀他？为何要杀他？
就在这时，李泰发现旁边的树下扔了一把雁翎刀。他便小心翼翼地往那边挪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里忽然一声大叫：“人跑了！”
李泰已经娴熟地翻身上马，猛地一脚踢在马腹上，策马便跑！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砰砰砰……”三声弦响。李泰俯下身，趴在马背上只顾疾奔。
……
燕山中稍平的一块土地上，有一个村子，住了百来口人。
一到晚上，村子里便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朵豆粒般微弱的光。这是一个寻常而宁静的夜晚。
但是忽然之间，狗的叫声四处吠叫，马蹄声“哒哒哒”响起。夜色之中火把成群，房屋也被点燃了。村子里马上不再黑暗，到处大火冲天。
“砰砰砰……”弦声在夜空中响起，火箭乱飞。村子很快就喧嚣起来，许多村民跑了出来，茫然地四下乱逃。
骑兵在村子里到处呼啸而过，打着“燕”字旗号的军旗四处可见，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大量村民逃出村子，惊慌失措地往山上跑，小孩儿的啼哭，大人的尖叫嚎哭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在人群中喊道：“燕王的人马到大宁城来了！燕军缺粮，到处劫掠，大伙儿别往南边跑，要被戮杀！”
“怎么办啊……”人群中有人哭喊道。
刚才那汉子叫道：“俺是河沟村那边的，旁晚时就被抢了，村子里的人都快被杀光啦！这种时候去不得大宁城，俺们得快往东跑！”
“燕军杀红了眼，连村里的狗都不放过，孩童被挑在枪上烤了吃，不跑就等死……”
众人又惊又惧，不知所措，在那汉子的喊叫带领下，纷纷跟着他逃命。大伙儿什么也顾不得了，先逃跑保住命再说。
……
李泰不知跑了多久，早已不见追来的人。他拿着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番，这才放心下来。
刚才那条路东西延伸，李泰是往东边跑的。此时他寻思了一番，再回大宁就是送死！身上又啥都没带，只有一匹马和几样东西。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往东，过义州，到广宁去找辽王。李泰已经得到消息，辽王领旨了，正要从海路回京。
快到天亮时，他看见南边火把通明，似乎有一大群人。李泰赶紧下马，把马拴住后，又灭了火把，自己小心走到路边的枯木中躲起来。
等了一阵，原来是一群拖家带口的百姓。有些只穿了亵衣，十分狼狈。
李泰松了一口气，走到路上，抓住一个人问道：“你们从何处来，干甚么跑？”
那人道：“燕兵来了，杀人哩，烤孩儿吃……”
这时有个汉子喘着气道：“兄弟你不是燕兵罢？”
李泰低头看自己狼藉的戎服，摇头道：“我是大宁的兵。”
那汉子道：“大宁的兵不是降了？燕兵来了哩！”汉子说完就只顾往东跑了。
李泰沉住气，又拦住一个妇人喝道：“大胆，尔等竟敢装模作样，欺蒙本将！再不说实话，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那妇人一软，跪在地上大哭：“军爷饶命！俺们是大宁南边高坝村的人，被燕兵抢了，什么财物都没有……俺们没欺蒙啊！”
李泰便丢下那妇人，又随便逮了几个问话，这些人确实是百姓，老弱妇孺青壮全都有，口音也是大宁那边的。
还有个老头识字的，说到处都是燕军旗帜！
李泰遂丢下这帮逃难的，走回去取了马，继续往东走。
一路上又累又饿，过义州也不敢进城，他弄了一身百姓的衣服只顾东走，幸好马背上有一只水袋，这才能取水坚持下来。
李泰一路东躲西藏，奔到广宁。幸好身上的印信还在，便进了城见辽王。
辽王听说是大宁来的武将，也接见了。李泰见到辽王，便“扑通”跪倒在地，说道：“宁王反了！宁王反了！”
辽王大惊，说道：“本王昨天才收到大宁那边的消息，宁王不是按兵不动？”
“他反了！”李泰情绪激动道，“末将亲眼所见，错不了！宁王已把燕军放入大宁，他蒙蔽了大王！”
辽王立刻又派人往西边去打探情况。
一天之后就有回禀了，打探消息的斥候说，义州那边有很多从大宁逃难来的百姓。辽王大急，心急火燎就赶着去上船了。

第五十七章 援军要来了
建文元年九月，耿炳文之败激怒了大明君臣，朝廷决定对燕王发动空前的大举进攻！
议决南北夹击方略，以曹国公李景隆率中央军五十万在南面；江阴侯吴高率辽东军出辽西走廊，在北面。两厢夹击，预计建文元年内解决北平叛乱之患！
李景隆告诉将士们，打完北平回家过年！
……河间府，城内外大军云集，李景隆翘首站在城头。他迎着深秋的冷风，胸中却是热血沸腾。看那平原上一队队奔腾的铁骑，成片的帐篷，无数的兵马，他仿佛已站在了云端之上。
大丈夫当如是也！
李景隆外面穿着戎服，领子却是红蓝相间的绸子，上面还有精细的刺绣。他的浑身一尘不染，镶着珠宝的剑鞘闪闪发光，宝剑崭新，从来没用过。如此昂首挺胸站在千军万马之上，李景隆之凤仪，如玉山之将倾。
“李公文武双全，文修《太祖实录》，武平燕逆叛乱，今古名将能臣，旷古绝今，无出其右者。”部下弯着腰道。
李景隆眯着眼睛，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轻轻捋顺嘴唇上的胡须。
就在这时，走过来一个军士，单膝跪在城墙上，抱拳道：“禀大帅，都督瞿能求见！”
“带他上来。”李景隆轻轻一招手。他贵为国公，又掌官军主帅大印，现在军中不管是谁、都要听他的。
不多时，瞿能上城执军礼。
李景隆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这瞿能就是太严肃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好像别人欠了他米、还了他糠似的。那张脸也挺适合瞿能，平平的额头、一看就是苦命相，加上粗糙的皮肤好像没洗干净，嘴上的小胡子也乱糟糟的，这模样还当都督？
“瞿都督何事啊？”李景隆开口道。
瞿能道：“下官听说李公欲调大军尽数北上？”
李景隆微微有点不悦：“我不是昨天就传令了，你不知道？”
瞿能愕然道：“下官方才知道。下官斗胆，有一言不得不说！此地至北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今官军数十万人马聚河间，粮秣不足，若贸然全军出动，到达北平城下之后如何久持？那北平自古乃河北大镇，前朝便是元大都，要攻破绝非易事……”
“瞿都督怕了？”李景隆的脸已经拉下来了。
“下官确实怕，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系于吾等，吃喝用度都要谋算，如何不怕？”瞿能正色道。
“哼！”李景隆用力一甩袖子，抬起手指着瞿能，厉声喝道，“你胆子那么小，还打什么仗？！”
部下忙躬身劝道：“李公息怒。”
瞿能却面不改色，根本没被吓住，犹自立在那里抱拳道：“军粮不足，后方民壮要运粮到北平，在原野上不会被骑兵袭扰么？大军聚在敌城之下，一旦缺粮军心动荡如何收拾？”
李景隆脸都气红了，骂道：“本帅手握五十万大军！打不下北平一城？军粮连两个月都支撑不了吗？”
瞿能还想说话，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后，冷冷道：“本帅知道了！”
数日之后，李景隆便亲率大军，向北平进发！几十万人马，沿着平原上的几条大路一齐推进，一时间人马就像巨大的潮流一样，浩浩荡荡往北方蔓延。
……
时官军北路已经迅速南下，兵临永平城！
朱高煦下令永平四城紧闭，全城戒严。
他得到消息，这支辽东来的人马，主帅是江阴侯吴高。这吴高兵临城下两天了，一箭没放，一上来就在外面修壕沟藩篱……
朱高煦登上北城，站在城头四下观望，外面只有人马嘈杂喧闹，并无炮声铳声，敌兵还没开始攻城。极目远眺，还能看见许多人在修建木头云梯。
看这架势，吴高是准备要强攻永平城！
那吴高稳当稳扎，兵力起码十倍于朱高煦，却先修工事防守，并不急着攻城。朱高煦无计可施，兵马太少，若是去强攻优势兵力防守的工事，似乎并不合算。
朱高煦身边站了一群武将、还有永定府的文官，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防守方略。
“叫百姓们把粪水收集起来，烧沸了就是金汁，那玩意可毒，烫哪就烂哪，啥药都没用，只等化脓生疮溃烂！”
“晚上和一些稀泥，糊到城门上，以防敌兵火攻，用火药烧城门……”
“滚木、石头也要准备，召集百姓上城帮忙……”
……众人吵闹了好一阵，韦达抱拳道：“王爷，末将等该如何防守？”
朱高煦一声不吭很久了，一直在看外面，这时便转过身来，说道：“刚才你们说的法子，都找人去准备罢。不过眼下这光景，最有用的是……”
“是啥？”众人又惧又急，有好几个人脱口问了出来。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援军。”
众人渐渐沉默下来，终于一个文官问道：“听说曹国公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攻北平，燕王有兵来援么？”
朱高煦胸有成竹地淡定道：“有的，父王已经派人告诉过我了，叫我守一阵，援军就到。”
刚刚低落的气氛，渐渐又高涨起来，果然大伙儿马上找到了希望，“高阳王是燕王最疼爱的王子，必定来救的。”“幸好有高阳王在，不然燕王哪能顾得上永平一城……”
朱高煦没吭声，心里道：你们真的想多了，如果到了大事所迫之时，燕王肯定会选择牺牲我这个儿子，你们信不信？大丈夫连个儿子都舍不得，还叫大丈夫吗？
但是他不能说出来，作为眼下永平城的守将，朱高煦唯一能做的就是：欺骗城里的所有人。
不然呢，没有希望的城，大伙儿为啥要卖命去守？
他只能做到这一点，别无它法！那吴高摆明了就是要硬干，这种修工事围城、蚁附攻城的笨法子，朱高煦除了和他硬怼，还能有啥战术可言？
若是死守硬怼，朱高煦自忖、自己还比不上在站的诸位，比如刚才他们叽里咕噜说的一堆损招，有的朱高煦都没听说过。
然而那些花招也只能拖延时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卵用。硬怼的关键在于实力和人数，守城不能一个人都不死吧？只要在死人，要不了多久三千多人慢慢损耗，再分散到四面城墙，就会出现兵力薄弱的地方了。
所以朱高煦啥法子都没有，只能告诉大家：援军很快要来。
……旁晚时分，朱高煦部署完各城守将，便离开了城头。
及至签押房，韦达入内，他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问道：“王爷，咱们啥时候收到燕王消息的？”
签押房只有两个人，朱高煦看了他一眼，便说道：“没有消息。”
韦达：“……”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朱高煦的用意了，便低头叹了一口气。
刚才在城头上，朱高煦是非常镇定淡然的，但现在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了，心情非常之沮丧……我啥也没做，只是听从军令安排，但为啥陷入重围的，总是自己？
俩人各自想着什么，沉默了一阵，朱高煦又开口道：“韦千户也别放弃希望，我父王可能会来的，就看咱们那事儿成不成。”
韦达抬起头，有点困惑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道：“如果咱们那事儿成了，我父王就舍得了北平城，会冒险先收取大宁精兵，扩充实力之后，再与李景隆大军主力决战。父王要去大宁，除了还在大宁军手里的松亭关（喜峰口），翻长城最好的选择就是刘家口，父王一定会顺道来永平救咱们。”
韦达点头道：“王爷言之有理。但愿能成！”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的愿望和韦达是一样的……只是心里还悬着，毕竟那种诡计，不可能没有漏洞；会不会被识破其中漏洞之一，就看命了！
韦达抱拳告退：“末将再去各城巡视一番。”朱高煦点头，挥手让他走了。
吃过晚饭，朱高煦也叫人牵马出来，带着一队亲兵去巡视城防。
北方的深秋季节，已经很冷了，过不了一个月，可能水就会结冰。此时此刻，冷风吹在脸上，朱高煦也感觉有点刺痛，脸皮越来越干燥。
幸好朱高煦对燕王只有感恩，感恩有个亲王爹、能得到那么多好处，却无法带入父子感情……否则，他此刻可能就会像世子一样，情感上也要受到伤害罢？
毕竟不管什么样的充分理由，被亲爹抛弃、完全不管死活，滋味并不好受。但因为朱高煦不被亲情困扰，反而能够理解燕王。
“王爷！”“王爷……”墙垛后面的士卒纷纷抱拳。
朱高煦强压住内心的苦闷和担忧，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等敌兵攻城了，你们作战时也要留意保命。咱们还得保存实力，等燕王的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击败吴高！”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又对这边的士卒道：“援军要来了，咱们先守十天半个月。”
援军要来了！
援军要来了……
朱高煦像祥林嫂一样啰嗦，不断地给士兵们填鸭着希望。

第五十八章 密旨
“援军来了！高阳王果然言而有信！”
朱高煦趴在城头，听到附近有人激动地大喊。他用手掌挡住头顶上刺眼的阳光，瞪圆眼睛观望城外，吴高的辽东军正在撤退！工事后面，铲子、?头、帐篷等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那江阴侯吴高也是逗，千里迢迢跑到河北来，带着成千上万的人、每天“嘿哟嘿哟”地干工地；干了好几天，一炮一箭都没放，接着便丢下辛苦修建的工事，直接带人跑了。
不过，如果燕王的援军没来呢？
幸好燕王真的来了，先是一股骑兵越过城外的工事，向北追击。接着西边旌旗如云，人马如潮，黑压压的一片出现在地平线上。燕王不仅来了，带领的还是燕军主力！
朱高煦手里也有一千骑兵，但他并没有下令追击吴高军。追上去杀几个人头的功劳，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反正杀的终究都算自己人。
没多久，铁骑环绕、旌旗如云之中，身披重甲的燕王骑在马上，大摇大摆地走到永平城下了。
城门早已洞开，朱高煦从城墙上走下来，来到城门口。他在路边抱拳执礼，等燕王过来，便拜道：“儿臣恭迎父王！”
他这时才看到，三弟高燧居然在后边跟着！高燧穿着一身甲胄，但除了看没有什么用，朱高煦是知道这个三弟的，弓马骑射方面非常水，年龄也小一些，恐怕连个小卒都打不过。
朱高煦又招呼了一声：“三弟，你也来了！”高燧道：“二哥别来无恙，我求父王带出来，也想跟哥哥们一样辅佐父王。”
“好，好！”燕王脸上带着微笑，完全不像是正在被五十万大军硬怼老巢的样子。
不过很快他就说出了原因，“高煦干得不错，你十七叔被下诏削兵权了！”
……
京师皇城，洪武门里面有一条霸气的大街，名叫千步廊。兵部衙门就在千步廊东侧。
宏伟壮丽的建筑群，干净平整的地面，这里往来的人都彬彬有礼。能在如此地方办公，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兵部尚书齐泰的办公环境不仅优越，还能享受这里绝大部分人的恭维和尊敬。
透过明净的木窗，秋日的阳光洒满书房，满屋子都是墨香味儿。齐尚书停下手里挥洒的笔毫，提了起来，顿在半空久久没动。他伸手捻了一下胡须，眉头紧皱……有件事总觉得不对劲，这两天偶尔会突然想到，但一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齐尚书吁出一口气，把毛笔径直搁在砚台上，转头唤了一声。
一个束发戴着网巾的文士走了进来，躬身侍立。
齐尚书道：“你去走一趟，把李泰李将军请到我的书房来。”
“小的即刻去办。”
齐尚书说完，继续提起笔，一边忙着公事，一边等待着。
过了许久，刚才那文士走到了门口，说道：“部堂，李将军到。”
“好，请李将军进来，再去沏壶茶。”齐尚书道。
那将军李泰没有穿甲胄了，穿着武官的袍服。二人见面，便先寒暄了一阵，齐尚书很快切入正题道：“李将军追随辽王从大宁回京，有些日子了，你们二人我都是见过的……”
李泰点头哈腰道：“是，是，齐部堂想见谁都可以，便是亲王也得给您几分面子呀。”
“不说这个。我方才正在写东西，忽然想起上次面圣，有几个大臣在场、有辽王在场，但李将军并不在召见之列。”齐尚书正色道。
李泰道：“末将品级太低了……再说北边发生的事，辽王都知道的。”
“嗯……”齐尚书点头道，“今天再次叨扰李将军，还望李将军别嫌麻烦，将大宁和广宁发生的事，再说一遍，可好？”
“不敢不敢，谈不上叨扰。只要齐部堂爱听，末将便是再说十遍也没事的。”李泰道，他仰起头眼珠子转了一圈，一边回忆一边道，“那天末将被宁王的人骗出城……”
于是李泰便将自己的经历和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齐尚书中途没插嘴，时不时点头，或是做一些琐碎的动作，一副倾听的样子。
“末将说完了。”李泰说了一大通话，长吁一口气。
不料齐尚书却道：“喝茶喝茶，润润嗓子，李将军能再说一遍么？”
“啊？好，好的。”李泰忙点头道，“那天末将被宁王的人骗出城……”
“等等！”齐尚书抬起手臂道，“李将军的身份是大宁城武将，宁王的人为何不是‘叫’你出城，而是骗你出城？”
李泰瞪眼道：“宁王不想让末将知道、是他找人干的歹事！”
“有道理，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这个……”齐尚书顿了顿，换了一种口气，用非常缓慢而清晰的声音道，“我问得不恰当，这么问罢……你是怎么被骗出城的？”
李泰道：“那汉子拿了一份伪造的密旨！”
齐尚书马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伪造的？当时为什么不知道？”
李泰道：“那份密旨真的非常像！字迹简直就是圣上的御批，末将见过御批，还仔细欣赏过！但是后来那几个杀手在背地里说，‘那是伪造的密旨，轻易就把李泰骗过了’。末将也是后悔莫及，只怪当时没多想……唉！来的人只有一个，又像个文人，末将就轻敌了……”
“若照李将军刚才说的经过，便有点蹊跷。你的两个亲兵被射死了，血迹已经留下；杀手却偏偏要抓你活的，然后打算再活埋，以至让李将军逃脱。这不是有点说不通么？”齐尚书冷冷道。
李泰一语顿塞，“齐部堂啥意思？”
齐尚书不答，又问道，“那密旨上写的是甚么？”
李泰想了一会儿，道：“上面分两行写着‘卿可判缓急，权宜行事’。”
“好的……今日让李将军专门跑了一趟，多谢了。”齐尚书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扇了扇水面，但并没有喝。
李泰见状，便知趣地起身抱拳道：“末将告辞。”
“来人，送客。”齐尚书唤了一声。
等李泰走了，齐尚书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径直便走出书房，往衙门外面的千步廊而去。走出衙署时，齐尚书看了一眼西边的日头，估摸着到酉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便加快了脚步。
兵部尚书齐泰走到奉天门外时，忽然发现后面跟着一个人，他便缓下脚步，转头看时，原来是太常寺少卿。
齐泰脸上有冷意，故作客套地招呼了一句，便到奉天门找当值宦官去了。
……皇帝朱允炆还算勤政，上值的时间，他几乎都在御门呆着，不是听政、就是在批阅奏章。这时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吭声。
等朱允炆停下笔，转头过来，那宦官才小声道：“皇爷，兵部尚书和太常寺少卿想觐见奏事。”
“嗯。”朱允炆发出一个声音。
宦官脚步缓慢地退了几步，琢磨片刻，便转过身，向御门外走去。
不多时，两个大臣便走进御门，先行大礼、谢恩，然后爬了起来。兵部尚书齐泰上前两步，作揖道：“臣启奏圣上，臣今日见了李泰，便是从大宁城回来的那个武将。李泰说，他被一份伪造的密旨骗至大宁城外，密旨的内容是‘卿可判缓急，权宜行事’……”
齐泰微微一顿，继续伸直手臂抱拳道：“臣请奏，圣上可曾授予大臣勋贵、如此内容之密旨？”
大殿上非常安静，朱允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周围的人或许认为他在回想，毕竟皇帝不一定只写过一道密旨。
过了片刻，朱允炆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朕没下过如此密诏。”
齐泰听罢，过了一会儿便拜道：“谢圣上。臣谢恩告退，圣上万寿无疆……”
朱允炆看向太常寺少卿，那太常寺少卿也说了一件小事，接着便退下了。
大殿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刚才似乎只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内容之一而已。几个宦官见大臣走了，皇帝也没吭声，神情都有点放松下来。
不料就在这时，朱允炆忽然将手里的朱笔重重地摔在御案上，“啪”地一声，笔毫上的红墨四溅，弹到了下面的地砖上！
旁边的那个宦官整个身体都是猛地一抖，脸马上就白了。
“哗！”朱允炆忽然挥起袍袖，在御案上一扫，上面摆放的奏章顿时“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砚台、茶杯、镇纸等硬物“叮叮哐哐”摔在地砖上，顷刻之间便是一片狼藉。
然而朱允炆并未住手，他的脸上青红颜色相间，一把抓住御案上的黄布一扯，然后双手将御案猛地向前一掀，“砰哐……”
周围所有的宦官宫女，全部跪伏在地上，吓得身上直颤，他们撅起屁股、脸贴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只有朱允炆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再动弹了，整个人就像僵了一样。他的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眼睛红红的，神情十分之复杂，好像刚吃完一坨甚么污物、并噎在了喉咙上打着臭烘烘的嗝，又好像刚与人打了架，怒气依然没有平息。
……“卿可判缓急，权宜行事”，这份密旨是写给长兴侯耿炳文的，一字不差！但是耿炳文早就在真定城下、被高阳郡王朱高煦阵斩了，据说耿炳文的头盔、佩刀等物已被搜刮一空。

第五十九章 通间的妇人
燕王到永平卫衙署，马上就占了朱高煦平时坐的位置，在公座上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见礼罢，燕王很快就转头看向下首的朱高煦，“朝廷不该削宁王的，高煦用了啥计策？”
朱高煦飞快地琢磨了片刻，他本来不想表现太突出，只消默默地帮助父王便是了……帮燕王也是在帮自己。
但是，既然燕王问起了，如果撒谎也是画蛇添足，万一以后露陷了更麻烦。
人活在世上，当然是要撒谎的；但能说实话的时候，最好还是说实话，简单。这是朱高煦前世的处事习惯。
朱高煦便伸手到怀里、开始掏东西，大堂上在站的一帮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他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来，走上前放在燕王跟前的公案上，“父王，这是儿臣从长兴侯耿炳文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那天从真定战阵中下来，儿臣人马疲惫，便把这茬给忘了，当时没交给父王。”
燕王伸手一只手掀开，看了一眼。
朱高煦又道：“皇帝给长兴侯耿炳文的密旨，写得也简单，就用了个‘卿’，换个人也不知道写给谁的。儿臣便叫部下刘瑛去大宁城，用这玩意，轻易就把李泰诱出来了。这可是真东西，李泰不可能看出什么马脚。”
朱高煦说罢，又恍然道：“李泰是个朝廷奸细，老早就派到大宁城做武将了，为的是监视宁王的动静。似乎朝廷在很多藩王那边都派了人的……这得感激金长史，若非金长史给了儿臣许多消息，儿臣初到永平也不知道大宁城的情况。”
朱高煦说罢，转身向金忠一拜，“此事首功，金长史当仁不让！只因李泰是此事中最关键的人物，若非知道他的底细，一切无从办起。”
因为上次请功的事，最后朱高煦和张武是一笑泯恩仇。朱高煦便依葫芦画瓢，也这么替金忠请功，希望能起到点作用。毕竟无缘无故得罪燕王身边的谋士，并不上算……只是无法确定金忠是不是姚广孝、世子那边的人，如果是的话，做什么都没有卵用的！
金忠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燕王，又道，“在下不过是收拾筛选了一番，获取这些消息并非在下之功。”
朱高煦想起金忠送给自己的卷宗乱七八糟，无论记的是什么破事都堆成一团，这还叫“筛选了一番”？他只是不好说出来而已。
不过获取关于李泰的情报的人，确实厉害！非得在朝廷内部有人才行。
朱高煦继续对燕王说道：“那李泰被诱骗出来后，当即便被杀了随从，他也被打晕了。儿臣又叫部下假装是宁王的人要杀他！但如果直接说，李泰可能还不会信……所以儿臣让办事的人弄出一些蛛丝马迹，让李泰自己猜！然后故意给李泰机会逃走。
那李泰应该是相信了，不然他就会回到大宁，而不是往东连夜逃命。”
朱高煦稍微顿了顿，道：“在此之前，儿臣又派斥候队的小股人马，悄悄摸到了大宁城周围的一个山村里，先烧抢了一番，驱赶村民逃跑。
同时安排了一个在口音相近的百户，乔装成村民，在逃难的人群里带节奏……便是散布流言，忽悠那些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百姓，佯称父王带兵到大宁了，煽动难民往东跑，带到大路上。
后来那李泰逃走，骑着马又是晚上，他只得沿大路跑，便撞见了那群难民。李泰上前盘问了好几个人，本来那些难民就是大宁周围的山民，这个没什么假，那李泰哪能问出纰漏来？于是李泰又相信了！”
朱高煦接着说：“李泰跑到辽王那边后，辽王还派了斥候来看，路上正好遇到那些难民和乔装的百户。辽王的斥候也省事，问了几句话调头就跑了。”
“哈哈……”燕王听罢大笑了一声，“妙！”
朱高煦陪笑道：“辽王正要从海路回京，这下带着李泰回去，在朝廷里能说什么哩？”
金忠也笑道：“难怪皇帝很快就下旨、削了宁王的兵权。既然宁王都反了，朝廷鞭长莫及，至少要夺了宁王的名分，让他号令大宁诸军没那么容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还能泄愤！”燕王道，“俺那个皇侄，心气儿高得很，哪能容忍宁王如此？”
众人抱拳道：“王爷英明。”
这时燕王站了起来，从公座上走下来，标准的“燕王姿势”用力握住朱高煦的小臂，目光炯炯有神看着他的眼睛：“高煦，你又为父王立了大功！”
朱高煦忙道：“儿臣不敢居功，这些事都赖父王身边众多良臣、做好了充分准备，儿臣所为不过是雕虫小技，利用这些大好准备，用点诡计欺骗了李泰一回而已。”
燕王放开他的手臂，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将双手放到背后，说道：“皇侄削宁王，简直帮了俺大忙！不然俺还真不知、怎么弄来宁王手里那些精锐藩骑！”
一旁的张玉道：“王爷欲收取兀良哈三卫藩骑久矣，宁王麾下的诸卫兵马与三卫藩骑，并不比俺们全部燕军加起来弱！本来在长城北边，一直威胁俺们腹背；若是王爷收取过来，一来一往，俺们燕军实力必得大振！”
邱福不动声色道：“若非高阳王用计，朝廷文武脑子没坏、怎会去动宁王？不管宁王如何按兵不动，朝廷都该想方设计去讨好稳住宁王和大宁诸将才对，宁王不降，至少还能在背后恐吓俺们！比起把宁王推到这边来便宜了俺们好得多！”
“对，对！”燕王又迈开腿踱步起来，走得比刚才更急，仿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越来越心急火燎，“现在机会极好，赶紧想个方略收取！”
这时朱高煦看燕王心急，便开口道：“儿臣给诸公、诸将军说个山野粗鄙的事儿可好？”
在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说什么破事？不过大伙儿觉得话里有话，便起哄道：“高阳王说来听听。”“俺们洗耳恭听！”
朱高煦微笑着说道：“说的是有个妇人，她家男人身体不好，待她也不好。可妇人正是虎狼年纪，空闺寂寞……正巧妇人的隔壁，住着一个青壮威猛的汉子。”
“哈哈，有戏，妇人勾搭汉子、那不是一搭一个准儿，真是干柴遇到了烈火！”朱能张开血盆大嘴嚷嚷了一声。
朱高煦见大伙儿有兴趣，便摇头道：“不行的。”
“为何？”连邱福也被吊起了兴致。
朱高煦看了邱福一眼，说道：“照咱们大明朝的规矩，妇人主动通奸，那可是大罪！有被捉奸当场斩杀的危险不说，万一事发弄到官府去，要脱了裤子打，便是侥幸没被打死，受了辱回去整天被人唾骂，还不得上吊自尽了？
所以哩，妇人一边瞅机会对那汉子眉来眼去，目送秋波；一边又不愿意投怀送抱，几番都是扭捏回绝。”
“曹！”朱能骂道，“这妇人真他娘的！若是俺，管她愿不愿意，按翻了再说！”
“对了！”朱高煦指着朱能道，“就是要朱将军这样才行。万一事发了，那妇人可以辩称自己是被强奸的，或许侥幸能脱罪哩？”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燕王忽然“哈哈”大笑。
燕王又指着朱高煦的鼻子笑骂道：“你这小子没大没小，屁都不知臭，竟敢说你十七叔是通奸的妇人！”
“哈哈哈……”大堂上的一众人终于明白过来，顿时哄堂大笑。
朱高煦忙红着脸抱拳道：“儿臣知罪，父王饶了儿臣罢。”
这里大多都是武夫，其实也无所谓的。
朱能笑起来当真可怕，那嘴大得太夸张了！他捧腹一阵，说道：“别说高阳王的话俗了点，那宁王还真是……他都惹怒皇帝了、兵权也被削了，若是回朝能有好果子吃？宁王眼下根本没得选，却还不哭哭啼啼来求王爷，加入靖难大军？！”
燕王也道：“哼……俺早就说宁王善谋，这兄弟真是谋得精！他就等着俺去攻打他，假装不情不愿地跟了四哥俺。万一以后四哥情况不妙，他被捉了回京，肯定要哭诉是被逼无奈，想留条后路，侥幸脱罪！”
“对！王爷说得对……”众人纷纷附和，简直是异口同声。
“罢了！俺便依了他。”燕王转过身来，当机立断道，“明日一早拔营，俺们从刘家口出去，直奔大宁城！”
“末将等得令！”众人纷纷抱拳执军礼。
燕王又看向朱高煦道：“大宁那边没啥稀奇的了，高煦不必跟俺去；这永平府啥都没剩，也不必守了。现在李景隆大军压北平城，俺让道衍辅佐世子只守不出，但北平的兵马终究不多。高煦便先回北平，协助北平诸将守城。”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领命。”
燕王一挥手道：“等俺从大宁回来，兵强马壮，再收拾李景隆！”
过得一会儿，众人便纷纷告退，各自去准备了。

第六十章 总是被围
次日一早，燕王便率兵离开了永平城。
大军陆续从刘家口越过长城，沿着山脉间的一条山路，直奔大宁城方向。此时山中的草木都枯黄，风中尽是一片萧杀之气。
走了五六百里路，燕王带兵到达了大宁城城下。
大宁城门紧闭。燕王坐在马上仰头观望，见城墙上刀兵林立，四处都插着旌旗，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上面一个穿着红色袍服的人十分显眼。
燕王制止左右，单骑靠近城楼，细看之下，那个穿着红色团龙袍的年轻人，不是宁王朱权是谁？
朱权也看到单骑前来的燕王了，他的脸正朝着这边，在上面喊道：“四哥率军前来，是要打我么？”
燕王喊道：“十七弟，俺是四哥！俺已被圣上逼得走投无路了，哪是来打你啊？！”燕王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简直是声泪俱下，“俺没想到竟会落到这般田地，圣上非得说俺造反……”
朱权的声音道：“敢情四哥没反？”
燕王哭道：“俺哪敢啊，那是被逼的！朝中定有奸臣谗言。俺真是没办法……十七弟，四哥求你件事儿，你快给圣上上书，替四哥说说情……”
朱权喊道：“四哥放心回去罢，我一定帮你求求圣上。”
燕王道：“俺回哪去哩？现在藩国都快没了，实在无处可去。十七弟，先收留四哥一阵子何如？等圣上免了俺的罪，俺就回北平。”
他又喊道：“十七弟，你叫人开开门！”
朱权道：“我不能开门，四哥还是回北平罢！”说罢转身离开了城头。
燕王哽咽着大喊：“十七弟留步，十七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然而朱权那红色的袍服已经看不见了。燕王纳闷地站在那里，等了许久。
就在这时，忽然城门“嘎……”地一声，缓缓开启了一条门缝。
……
燕王离开的当天，朱高煦也从永平城出发，只留下几百人给府衙，别的步骑都带走去北平了。
朱高煦回到郡王府，先安顿了军队。卸下盔甲，他便直奔燕王府，先去见徐王妃，估摸着世子可能也在燕王府……这会儿李景隆的几十万大军快到北平了！
果不出所料，朱高煦被宦官带到一间厅堂时，徐王妃和世子都在。
徐王妃站起来高兴地说道：“高煦，你回来便最好了！”
朱高煦忙上前见礼：“母妃，大哥。”
世子听到徐王妃刚才的话，似乎有点不高兴……在母妃心里，遇到事儿的时候，三个儿子中可能还是觉得朱高煦最有用。
三人顾不得嘘寒问暖，很快就说起了防守北平的事。燕王临走时，已经严令世子和诸将只可死守、不得出城，安排好了各城守军，又叫姚广孝和世子掌兵权调兵遣将。
朱高煦道：“马上到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儿臣从军中有经验的将领那里听说，只要等寒气再冷一些，头晚上泼水到城上、一夜就能结冰，官军攻城会更加艰难。”
徐王妃听罢微微点头，眉毛一挑颇有几分英气：“只要坚守旬月，等你们父王挥军归来，我们便杀出去接应王爷！”
……没两天李景隆的大军已陆续兵临城下。徐王妃带着世子、朱高煦到城楼上，临阵鼓舞士气！
朱高煦刚一爬上城楼，看到城外的光景就愣了一下！
与此时北平城外的人马壮阔景象相比，之前朱高煦在永平城见识的围攻，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正道是刚离狼穴、又进虎窝，看来朱高煦是又被围死了！
在一瞬间，他便有点怀疑：北平真的那么容易守住？
北平是个大城重镇，城墙确实是又高又厚，但是任何城池都不是光靠墙守住的，必须要有充足的兵力，特别是这种大城，兵力更分散，需要的人就更多！
燕军一共才不到十万人，燕王还带走了主力，此时的北平守军，兵力恐怕有点捉襟见肘。
李景隆虽然被燕王看不起，但如果他像江阴侯吴高一样，上来二话不说就修工事围城，然后硬怼，怎么办？
四面围住，用各种重型器械蚁附攻城，加上远程兵器猛揍，办法是笨了点，但几乎不需要任何才能，李景隆大概也是可以的，他有完全足够的兵力！
何况官军中不是所有武将都是李景隆，诸如盛庸、平安者，朱高煦在真定也差点被打得全军覆没……
眼下北平这座城，防守下来确实有可能，但是风险同样不小。
“王妃！”“拜见王妃、世子、高阳王……”众将军的声音在四处传来。
朱高煦看了一眼母妃，她虽然年近四十了，但本来就长得漂亮，今天她穿了一身团领袍服更显得英姿飒爽。
母妃这样的一面，朱高煦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迎风而立，大声道：“燕王平素待将士们不薄，而今大敌当前，望诸位勉力，奋勇杀敌！”
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誓死效力！”“末将等身负重任，定保王妃、世子、高阳王等无虞……”
朱高煦没吭声，只跟着徐王妃，听着她每到一处、就不断鼓舞士气……很多武将都言称要保卫燕王的妻儿。
突然之间，朱高煦感觉身上一冷！
记得在永平迎接燕王时，三弟高燧也在燕王军中。当时朱高煦没多想，现在猛然间有个大胆的猜测：万一北平被攻陷了，燕王总还剩一个儿子，那便是跟着他的高燧！？
燕王也觉得北平有可能被攻破吧？
朱高煦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猜错。不然那三弟高燧在战场上啥都不会，燕王带着他有甚么用？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徐王妃、白胖的世子，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或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轰！”突如其来地传来一声炮响，把走神的朱高煦吓了一大跳，仿佛醍醐灌顶！
众将纷纷劝道：“王妃当心，诸位快下城去，南军放炮了！”
徐王妃却面无惧色，依旧坚持在城墙上巡视。朱高煦也暗自有点佩服，母妃常年在王府内院，但毕竟是大将徐达的长女，外柔内刚的性子，一般阵仗根本吓不住她！
朱高煦瞧城外的大军营地时，看到人海中有一团白烟未散，刚才那一炮应该就是那边放的。这官军也是奇怪，放了一炮就不放了。
……曹国公李景隆和江阴侯吴高的套路，完全不是一回事。李景隆压根就不修工事，第二天一早就放起炮来，四面都在开火。
北平城墙上的碗口铳、洪武大炮也陆续开火还击。一时间整座城池都在响炮，城墙上下，硝烟弥漫。雾沉沉的地面上，时不时闪起无数的亮光，就好像云层里的闪电一样。
不知从哪里运来的云梯木件，已经组装好一部分了。硝烟吹散，便见城墙下无数的步卒拿着盾牌和各种兵器弥漫过来，如潮水一般推涌着高大的云梯缓缓靠近。
“轰轰轰……”火炮似乎一刻都没停过。
朱高煦又被远处的熊熊大火吸引了目光，有一架靠近城墙的云梯上方着火了，黑烟滚滚，隐约有不少士卒从烟雾中往下跳。那黑烟太浓了，根本不是木料或普通植物油能烧出来的，朱高煦估摸着是存放在城中的“猛火油”……其实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石油。
“咚！”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坨圆石头砸到了附近的墙垛上，顿时砖石乱飞，一个士卒倒在地上大声惨叫起来。
朱高煦转头看去，见那士卒的半边脸全是血肉，他伸出手在脸庞边颤抖，却不敢按下去，只顾“啊！啊……”地大叫。
硝烟弥漫中，细长的黑影晃动，那是箭矢在空中乱飞。周围的军士们从箭壶抽出箭羽，张弓搭箭，根本不瞄准，大概对着下面就“砰”地一声放箭。
不多时，城墙上也有箭矢飞上来了。一个士卒的胸口中箭，已经丢掉了弓，坐在墙垛后伸手抓着那根箭矢叫唤。
朱高煦按着刀柄，拖着“叮哐”响的重甲，便往城楼里面走。这样的仗，武力几乎没用，死不死全看运气，朱高煦并不想杵在那儿。
不多时，王斌、韦达、刘瑛等人也跟了进来，大伙儿无话可说。
官军第一天的进攻并不猛烈，云梯太少，主要靠火炮弓箭向城上投射火力，步军进攻时断时续，没什么规律。但朱高煦估摸着，等李景隆把更多的重型器械运过来后，战斗会更加残酷。

第六十一章 所料不及
官军打南边来，聚集在北平正南门丽正门外的人最多。城外炮火轰鸣，硝烟滚滚，世子却依然亲自在丽正门坐镇！
朱高煦、姚广孝等人也站在世子旁边，城楼里的众人时不时就忍不住“咳咳咳……”地咳嗽。那硝烟和猛火油燃烧的浓烟，非常呛人。
猛火油燃烧的气味，仿佛汽油和沥青烧起来的混合臭气，朱高煦仿佛置身于一辆三十年车龄的破烂大车上一般。
城楼上的人虽然居高临下，但视线被浓烟影响了，看不太清楚外面的光景。时不时有将士走进城楼，单膝跪地禀报情况，炮声密集时，连说话的声音也常常听不清，周围的气氛喧嚣而紧张。
朱高煦心道：北平城攻守之势，虽比之前永平城的阵仗更大，但道理是一样的。危险来自于守军的不断消耗，会导致兵力单薄；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是援军！
现在这仗还没打多久，朱高煦暂时不太担心。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将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丽正门城楼！众人纷纷侧目，世子也被吸引了目光。
那武将不等询问，马上便开口道：“不好了！世子殿下，彰义门被攻破了！”
“甚么？！”世子肥胖的身体忽然变得矫捷异常，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城楼里的众人立刻哗然，脸色皆变，连刚刚走神的朱高煦也是愕然不已。
旁边有人道：“还不到十天，北平坚城怎可能被攻破？”
姚广孝也坐不住了：“情势危也！官军人多势众，一旦涌进了城中，北平必不能守！世子，马上派人去增援，不顾一切、必须夺回彰义门！”
见世子行动不便，朱高煦也坐不住了，他现在和北平所有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马上抱拳道：“长兄，我带回来的人马正好在西边，没安排上城。请长兄下令，准我立刻率军前去增援！”
“好！二弟快去！”世子一时间也放下了私人恩怨，用极其诚恳的口气道，“二弟一去，尚有转机！”
“我定尽力。”朱高煦抱拳说完，急匆匆就跑着出了城楼。
世子还在后面与众将说话，正在安排彰义门附近的更多人马去增援。
“哐当……哐当……”朱高煦跑步下城，身上沉重的盔甲因为剧烈运动碰撞得直响。城门一破，战斗的节奏会骤然加快，此时每一秒都十分致命！
朱高煦冲下城楼，翻身跃上战马，以最快的速度向城西奔跑。幸好世子在开战之前就已下令全城戒严，城中纵横的几条大街都封锁了，不准任何百姓进入，便是为了在紧急关头保持大道通畅、以便迅速调兵遣将！
骑马奔跑了一阵，朱高煦终于看见在大街一侧列队的步骑。他还没跑到地方，便在马上大喊道：“王斌，带你的骑兵跟我去彰义门！韦达，带步军跑步前进，立刻调动至彰义门！”
“得令！”
虽然朱高煦已经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去增援，但调兵毕竟需要时间！一番耽搁，如此一段时间内，不知道有多少官军杀进了城里！城外的官军兵力可是多达五十万之众。
这不科学！不该如此轻易就完蛋了吧？
朱高煦率骑兵先赶到了彰义门，便听见前面杀声震天，稍稍靠近时，见彰义门城门大开，门口兵马汹涌杀作一团。有附近的守军援兵不等中军军令，就已先赶到了。
城门口硝烟弥漫，箭矢乱飞，“砰砰……”的火铳响个不停，城门口人马拥挤，朱高煦的骑兵暂时上不去，他看到一个守军武将正在那里吆喝，便拍马上前。
朱高煦叫住那武将，面有怒色问道：“官军如何能破门？”
那武将认得高阳郡王，立刻抱拳道：“末将也是刚到一会儿，据说因彰义门外官军稀少，彰义门的守军也便安排得不多。守将稍稍掉以轻心，便被官军从云梯爬上来了！
这股官军非常凶悍，趁我军不备，又很快从月城上搭梯子爬上了主墙；城墙上守军不敌，那股官军便顺着那边的斜道冲下来，从城门内砍败守军，打开了城门！”
朱高煦听罢大概过程，其中守军有过几次节节抵抗，竟无一次挡住，这股官军的攻势岂不是一路势如破竹？
就在这时，忽然见城门口乱作一团，大量燕军士卒向两边的街上溃逃，惨叫喊声震天响，简直是丢盔弃甲！后面的燕军步军很快又在武将的吆喝中，向前挺进了。
朱高煦等率骑兵跟着靠上去，便见官军正布阵立在城门口，只是防守、并未往城里面冲。城门附近还有一处宽敞的斜坡通道，通向城墙上的，那里的口子也有官军在守御，估计是主要为了防止守军从城墙上边增援下来。
官军步阵在前，骑兵在后，人马整肃。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以古代军队的组织程度，刚攻进城门的乱军能迅速布阵？
“叫曹国公调兵过来，快！”官军步阵之后，一个骑马的大将大声喊着，声音连朱高煦也能听见了。
朱高煦心道：难怪官军没有趁势涌进城，彰义门的守军单薄，进城的官军人也不多；但这个官军武将很聪明，先守住城门，等援军一到就可以立刻杀进来了！
朱高煦指着那大将问道：“敌军将领何人？”
有人答道：“都督瞿能！”
就在这时，前面的厮杀骤然激烈，大批燕军涌近了城门。“砰砰砰……”官军前面的火铳陆续响起，后面的骑兵纷纷在马上骑射，城门口地方不大，人马拥挤，顿时惨叫四起。
朱高煦留意观察，见瞿能前面的步军排列不同寻常，长枪兵之间又间隔布有火铳和弓弩，大量近战步兵在前方与燕军厮杀，中间有火铳弓弩就近发射，后面又有弓箭抛射……
此时人马混乱杀声震天，但瞿能的人马却有章法，而且火力远近结合、颇有纵深！在这么一块狭窄的地方，混乱紧张的战斗下，还能保持这种效果，已是相当不易！
朱高煦看明白情况，一时间也不敢亲自带兵猛冲……上次王斌的重甲被火铳抵近射穿，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冲眼前这个瞿能的阵，危险太大。
“快去人，抬炮来！”朱高煦当机立断，喊了一声。
这时瞎冲了几次的武将们才猛然回过神来，都嚷嚷着抬火炮来轰！
或是突然被破城，好些守将都慌了，急着要夺回城门，于是只顾着一股脑儿猛冲，在这儿硬怼瞿能的整肃军阵；但费了很大时间，除了双方的伤亡不断上升，没起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
好在，世上没有完美无瑕的军阵。
瞿能堵在城门口，步骑机动全无，人马又那么密集，炮一轰还不崩？
就在这时，城墙通道上的人马瞅空荡，开始成群向城门口冲杀，城门甬道里的骑兵也率先调头，向城外撤退……正如朱高煦听到了瞿能的喊声，刚才朱高煦的叫喊似乎也被瞿能听到了。
燕军终于占据了上风，不断向城门口推进。
“别追了，先把城门堵死！”朱高煦又喊道，“诸部将士，立刻上城墙！”
瞿能部丢下一片尸体和伤兵，陆续穿过瓮城，向城外奔走。“嘎……”厚重的城门响起了巨大的声音，终于缓缓关上。
外面最后一道阳光从门缝里消失，朱高煦一刻悬着的心也终于暂时落地。
“啊！”“啊……”城门内仍然到处都在惨叫，燕军士卒拿长枪、腰刀，对着还没死的敌兵疯狂刺砍。
朱高煦长呼一口气，从马背上翻下来，迈步向城墙通道上走。他的脚刚一落地，脚下便粘乎乎的非常难受，他低头一看，砖地上血水横流，走在上面就像踏在稀泥上一般。
他沿着斜道走上城墙，往外看时，一股人马已经退到了护城河对面。前面的一个骑马大将也在抬头看，脸正对着这边，可能就是瞿能。朱高煦也看着那人。
俩人在城墙上下，隔着护城河遥遥相望，相望无言。此时对骂也是无用的，远近的炮声十分巨大，风声、铳声、弦声、喊叫声在耳边“嗡嗡嗡……”乱响，就算喊破喉咙都没用！
朱高煦站在城墙上，只能与瞿能通过猜测进行模糊的交流。
不知道瞿能此时在想什么，难道在表示敬佩朱高煦？很急智地想到用炮……朱高煦心道：自己的急智并不是关键，关键是官军增援不及时，到现在都没来人。
否则，数以万计的人马一旦冲进北平城内，就北平这点守军与之巷战，能拼得过？
朱高煦只有后怕！同时也暗暗吃惊，他没见过瞿能，但与瞿能的儿子瞿良材，在涿州客栈有过一次“散打比赛”，瞿良材是朱高煦的手下败将！没想到良材的爹瞿能却如此厉害，一点人马就能攻破北平的城门，还能组织起防守，霸占城门如此之久！
彰义门外，朱高煦打量着瞿能身边的那一片步骑，可能也就一千多人而已。

第六十二章 事与愿违
瞿能额头平、眉骨高，眼睛便显得更加深邃，他久久望着彰义门城楼，那眼神叫周围的部将看得顿生悲凉。
儿子瞿良材的声音道：“真可惜！白死了那么多弟兄，依旧功败垂成！”
旁边的一个部将干脆破口大骂：“李景隆他娘的，派点援兵有那么难？！”
瞿良材沉吟道：“父亲在河间府时直言劝诫，似乎得罪了曹国公。儿子听说曹国公为人心胸狭隘，莫不是故意在背后使坏？”
方才那部将愤愤骂道：“他娘的脑子被驴踢了！咱们攻破了北平，最大的功劳还不是他李景隆的？”
瞿能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久久凝视的目光，一边策马调头，一边抬起手臂制止部将，“曹国公不至于如此，或是军令来回传递之中出了什么纰漏。闲话少说，被人听去了于事无补。”
部将依旧怒不可遏，又道，“都督在四川做都指挥使时，整个四川的兵马不下十万，都督照样能调遣如臂使，他李景隆只给一千多人啥意思？他娘的若是多多益善地给兵马，咱们现在还在这里发牢骚吗，早他娘的在北平城里干起来了！”
“轰！”忽然彰义门上一声火炮巨响，接着如雷鸣般的炮声陆续响起。
官军人马中“嘶”地一声鸣叫，一匹马血肉横飞轰然倒地，上面骑士被压在马下惨叫起来。
瞿能拍马远离城墙，众将士也调头跟了过来。众军带上伤兵，追随瞿能离开了彰义门外，这边已经没有攻击的必要了。
一股人马向南面调动，到一栋角楼外面时，又转向东面，往丽正门而去。
儿子瞿良材一边策马赶上来，一边说道：“刚刚站在城上的那汉子，便是高阳郡王，在城门里喊着用炮的也是他。儿子在涿州见过，此人武艺相当了得！”
“当初徐公谈起他之时，我还是有点轻视了，实在失策！”瞿能回应道，“那时就不应派你去追，我该亲自请命！”
瞿能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若非让高阳王逃了，长兴侯何至于殆于阵中？”
如果耿炳文没死，还轮得上李景隆么？
然而，事后没有如果。
一众人接近中军时，便见旌旗如云。前呼后拥之中，李景隆骑着骏马迎过来了。瞿能阴着脸，拍马上前时，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抱拳道：“末将拜见曹国公。”
李景隆道：“本帅刚刚下令，让部将带兵去增援瞿都督，却听说瞿都督已退回来了。”
“末将人少，不敢冲进城中，恐陷于重围，让将士白白送命。末将只得列阵守住城门，然敌兵将用炮，时我部阵密而地窄，末将等无法久持，无奈退兵。”瞿能道。
李景隆忙宽慰道：“无妨无妨。明日瞿都督再攻彰义门，本帅调大军殿后！瞿都督今日能破城，以后也定能破城，下次咱们就大军杀进去！”
瞿能无奈道：“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果不出其然，第二天官军再去攻彰义门时，城上早已加派了兵力，并有重武器防备。官军屡次靠云梯攀城猛攻，也不过是葬送更多将士罢了。
接着数日，官军四面围定，从多处攻打，仍难以凑效。战阵之上，战机总是稍纵即逝，往往还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之后，要等下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此时攻城比之前还要猛烈，官军不断炮击、蚁附，甚至还在地下挖洞穴攻，仍然多日不见成效。
……时间稍一蹉跎，便进入十月中旬了，天气骤寒。一日早上，官军正要攻城时，发现北平城墙上结满了冰！昨夜北平守军连夜在四面的城墙上浇了水……结冰的城墙，蚁附攻城便已无法实现。
就在这时，官军各营缺粮愈发严重！
更糟糕的消息也随后报入中军……燕王竟然在假装离开大宁的路上，绑架了送行的宁王！接着燕王调头攻大宁，破城而入。大宁诸卫军、兀良哈三卫藩骑总兵力近八万之众……全部投降了燕王！
官军中诸将已有退兵的建议，李景隆却有犹豫……此时穴攻的地道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效，眼看只能前功尽弃；一旦退兵，也可能出现许多问题。
带着大量步军、辎重，此时如果官军突然撤退，乱糟糟地沿着平原南行，会不会被燕王的骑兵追到？北平城里的人马是否杀出来，尾随追杀？官军多达五十万之众、若竟被几万守军追着打，传回去岂不要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李景隆决定先派都督陈晖率军至东北方向阻击，然后再部署撤退大计！
……不两日，李景隆正忧惧之时，忽然有人走进了中军大帐，单膝跪地拜道：“禀大帅，陈都督的人马突然遭到精骑袭击，七座军营尽数被破，陈都督麾下诸部正在往南溃败！”
“为何已然败了，本帅才知道消息！？”李景隆大怒。
那跪在地上武将不知如何回答。
不料李景隆还没来得及发泄怒火，又有人报：“大帅，城中守军从德胜门出，北面诸将请调援军助战！”
“守军还能出来？”李景隆吼道。
旁边有部将忙道：“大帅息怒，咱们没修工事围城，守军随时可以出城的。此时燕王前锋近前，守军定会出城夹击！”
李景隆一屁股坐回椅子，冷冷道：“传令诸将，不得后退，全力作战！咱们五十万大军，便是摆开决战，也不怕燕逆！”
“遵命！”
幸好此时天色渐晚，内外燕军的进攻也稍停了。
夜幕降临后，李景隆愈发坐立不安……他心道：军中粮草不济、军心动荡，此时攻城多日、兵马疲惫，又被内外夹击，如何能战？
他忽然想到了耿炳文的惨状，顿时冷汗也冒出来了！
李景隆又想：我先父是太祖的外甥、也是太祖的养子，先祖母是太祖的亲姐姐，荣华富贵还没享够，我为啥要寻死？
此时此刻，李景隆有点后悔，后悔不该为了那点功劳、跑到战场上来冒险……可是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原以为五十万大军攻打燕王那点人，不是轻而易举如探囊取物吗？
可惜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沮丧、懊悔、害怕……李景隆的精神几近崩溃。

第六十三章 大帅不见了
东方已经泛白，时至凌晨。寒冷的薄雾，笼罩在北平城外。白日的厮杀暂且消退，只剩下黑暗中丝丝入耳的痛苦呻吟。空气里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息，一夜之后也残留在雾气之中。
忽然，官军大营中传来一声大喊：“大帅不见了！”
军士们大惊失色，在行辕中到处寻找。不久之后，各营大将也陆续赶到了中军，哪里还能找到主帅李景隆？
诸将面面相觑，都愣在大帐中，一时间竟不知措施。这时有个武将沉声道：“大帅恐怕已经连夜跑了……”
帐中顿时哗然，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武将一言不发地急匆匆地掀开油布出去了。一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赶着离开中军……
天还没亮，很快平原上就响起了“隆隆隆……”的马蹄声和人马喧嚣。官军诸部大将带着各自的人马，正慌慌张张地往南撤退。
不到两炷香工夫，浩浩荡荡的官军仿佛商量好了的一样，争先恐后奔走。数以十万计的人在平原上跑，阵仗简直惊天动地！帐篷、军械、盔甲、兵器……无数辎重扔得遍野都是。当此时，各部人马如同是在比赛一样，只顾着要跑前面……
先跑的那些人马十分明智。城内外的燕军骑兵很快就追出来了，首先倒霉的当然是跑得慢、落在后面那些官军人马！
……朱高煦忽然被人吵醒。世子派人过来，下令他立刻带骑兵追出城去。朱高煦大概问了一下状况，赶紧爬起来。幸好昨夜他和将士们睡觉连盔甲也没脱，这时爬起来带上兵器，很快便能牵马聚集。
众军骑马赶到丽正门，见城门已洞开，大量步骑正在往城外涌出，连步兵都出去了！
朱高煦带兵靠近城门，瞅空隙策马冲上去、便吆喝部众出城。此时城外到处都是星星点点涌动的火把，人马嘈杂、情势汹涌，远近的马蹄轰鸣仿佛天边传来的闷雷。
不多时，朱高煦等将士陆续冲过了官军大营。他借着火光看时，见营地上一片狼藉，好像刚刚发生了地震一样。各种东西乱七八糟丢得四处都是，写着“明”字的军旗扔在地上，任由马蹄反复践踏。
朱高煦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过得片刻才确定，官军已经溃逃了……
战争原来可以这样？变幻得也太快了！前段时间双方还打得有声有色，虽有来回、却很艰难……不料朱高煦睡了一觉起来，形势便已发生巨变！号称五十万之众的大军，竟在一夜之间崩溃。
他顾不得多想，率骑兵奉命向南追击，直至天明。
其间，他们没遇到一次像样的战斗，众将士只顾在败军背后劈砍、射箭，然后涌上去拿刀割人头。
“啊！啊……”不远处一个官军军士叫得比杀猪还响。朱高煦回头看时，见一个下马的骑兵，正在拿刀锯那军士的脖子，而那官军军士还没有死……那场面看得朱高煦也是心惊。
“饶命！军爷饶命，我家有老母妻儿……啊！”另一个磕头的军士后颈上中了一刀，人便趴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砰”地一声弦响，那人后脑勺中了一箭，人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混乱的追杀持续到了上午，朱高煦下令停下休整，回头看时，便见众将士在马背上挂满了人头！个个身上都是血污，简直可怕！
大伙儿啥都没顾得上捡，就顾着割人头了……因为首级可以换奖赏！而且是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不多时，一小队甲兵快马赶上来，其中一个手里挥着令旗，喊道：“燕王令，官军溃兵向沧州去了，诸部人马向沧州方向追击！”
朱高煦回应道：“我知道了，遵父王令！”
就在这时，陈大锤的声音道：“王爷，要不俺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人头藏了，回来再取？”
“也好。”朱高煦点头道，反正奖赏的钱不是他出，得燕王府想法子。他对杀明军败兵毫无兴趣，但也不好挡着将士们挣钱。
众将士选了地方挖坑，先藏好了人头，然后才跟着朱高煦继续南下。
一路上的景象异常恐怖，朱高煦有一种穿越到了丧尸电影里的错觉。路上到处都是无头尸，血肉和内脏四处可见，如同人间地狱。
回想前阵子在北平城的残酷战斗，打了那么久仗，致死的人数、恐怕还不及今天凌晨到现在几个时辰里死人的十分之一！
朱高煦忍不住感叹道：“战阵厮杀不算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溃败被追杀！”
“王爷所言极是。”诸将不无赞同。
第二天，朱高煦率军到达了沧州城下。不料来晚了，沧州城楼上早已插上了燕军的旗帜，城门内外、照样是尸体无数，大多没有脑袋。
这战争的节奏猛然加快，朱高煦一时竟感觉有点不太适应。每到一处，他便发现已经打完，几乎就是跟着跑了一趟而已。
就在这时，又有甲士跑过来，看了一眼朱高煦身后的军旗，说道：“燕王令，诸将相机向德州进发，官军残部往德州方向去了！”
“我知道了，遵父王令！”朱高煦又回应了一声。
众军追了一路，此时已是人马疲惫。朱高煦与几个武将商量了一阵，不管那么多，决定先在沧州找地方驻扎，喂饱马匹、歇一晚再说。
只睡了一晚上，次日上午，朱高煦刚整顿兵马要出发，却又被告知：尚在沧州附近的人马，不用再去德州……
……
十天之后，诸路人马返回了北平城。众将在燕王府庆功，府上热闹非凡。前殿席位上，又增加了房宽等一众朱高煦不认识的大将。
这次大战，确实是空前的胜利！官军号称五十万大军，被打得大败、死伤过半，尸体把北平到德州的路面都布满了。
而燕王的实力并未因大战而削弱，兵力反而猛增到近二十万之众！
前殿宴席上，朱能喝了酒，咧着大嘴正在嚷嚷：“李景隆带兵，真是要笑死俺们！那天俺们在郑村坝刚干了一场恶战，虽击败官军都督陈晖、获了胜，自家却也死伤惨重……那会儿俺们已靠近北平城，原以为第二天的大战更为惨烈，不料哈哈哈……咳咳咳！”
朱能呛了一口酒，眼泪都咳出来了，一边喘气，一边涨红着脸继续激动道，“不料那李景隆居然连夜逃了！逃了！”
朱高煦听罢瞪眼看着朱能。
顿时前殿里哄堂大笑，武将们简直要把桌子掀翻。张玉捋了一把浓胡须，笑道：“着实闻所未闻，大战当前主帅先溜之大吉，俺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是头回遇见。”
就在这时，披着袈裟的姚广孝入内，站在燕王旁边开口道：“燕王，宴席罢，请诸将到里面说说正事何如？”
燕王微微侧目，便点头道：“稍后俺们换个地方说话。”
不多时，燕王先起身离席，接着世子、朱高煦和一众大将也被叫了过去。一行人从大殿后门出，到了以另一栋房子里。
姚广孝待众人进来，便立刻开口道：“王爷得大宁诸军，可喜可贺。但，此战若非李景隆主兵，王爷不得如此轻易！”
诸将纷纷附和。
姚广孝道：“老衲今日方得到一些京师来的消息，军中轻视李景隆之事，已传到皇帝耳里……”
大伙儿顿时安静下来，唯有朱能不慎“额”地打了个酒嗝，听起来分外刺耳。
姚广孝继续说道：“此战官军丧师数十万，可朝廷实力雄厚，并未被彻底击垮。李景隆若能继续为帅，对王爷更为有利！故今后诸公应少少笑话他，却要多找他的长处，好叫皇帝听了放心。”
一个武将愕然道：“李景隆经此一败，还能为官军之帅？”
“难说。”姚广孝若有所思道。
这时燕王道：“俺们拿李景隆开过几次玩笑，不过在场没有外人，皇帝如何得知？”
姚广孝沉声道：“内有奸谍。”
众人很快嘀咕起来，纷纷左右回顾。但在座者都是燕王起兵之初、就提着脑袋追随的人，谁会是奸谍？
一时间大伙儿都摇头不信，连朱高煦也觉得至少这帮武将不太可能是奸细，连姚广孝等谋士也不太可能。
朱高煦随口道：“会不会是燕王府府里的人？”
众将纷纷附和，“高阳王说得对，咱们这些兄弟，谁会出卖燕王？”
燕王沉着脸，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燕王才舒展开眉头，说道：“罢了，今日庆功，俺们不谈此事。尔等就照道衍说的，以后少提李景隆便是。”
众人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燕王双手重重地在椅子扶手上一拍，人便站了起来，“散了，要喝酒的，便去前殿继续喝。”
“恭送王爷。”诸将道。
在这胜利的庆功宴上，到处都充满了豪放的笑声。唯有这段插曲，给喜庆的场面添上了一抹阴霾。
……
宴席罢，朱高煦也回了自己的郡王府休息。
此时已近年关，建文元年即将过去。北平非常寒冷，外面已经铺满积雪。这样的天气下，可能最近不会再有战事了。

第六十四章 续空
雪花在空中悠悠飘荡，雪下得不密，却一刻也没停过。
北平城里各处屋顶上，已积满了白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而此时已近年关，还有红灯笼点缀其间，也增添了几分颜色。
一行数人打着伞走进了燕王府门楼，然后沿着已经清扫过积雪的路面，又往西边走了一段路。前面拿着禅杖的老和尚是姚广孝，他带着几个人来到一道门口，便收了伞，又将伞递给了旁边的沙弥。
小沙弥和另外两个人都没进去，只有姚广孝走进那道门。
不一会儿，袁珙和一个文官便迎了过来。袁珙头戴乌纱、穿着团领袍服，他原来是个相士，但现在已是王府长史，封了官职。
袁珙和身边的文官一齐上前作揖。姚广孝也作单手礼以回应他们，他的三角眼从袁珙脸上看过，又看向旁边的文官。
“这是燕王府典簿章炎，道衍大师见过的。”袁珙道。
姚广孝点点头，问道：“那和尚招认了么？”
袁珙道：“没有，怎么用刑他也不承认，只说咱们冤枉他了。”
“看看罢。”姚广孝道。
一行三人遂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边走。这是幢砖墙院子，原来并不是牢狱，房间也少；不过燕王起兵后，有一些要紧的犯人不便送到官府大狱，就选中了这处结实的建筑，作为临时看押犯人的地方。
不多时，姚广孝等人就在一道栏栅前停了下来。只见那栏栅用大腿粗的硬木头做成，以粗铁链锁着。再看里面时，一个光头和尚蜷缩在墙角，褴褛的袍服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那和尚的脚上还锁着铁链，拖着一个圆铁球。
姚广孝观察了一番，见蜷缩在茅草中的和尚动弹了一下，看来还没死。
这时袁珙说道：“以前那个燕王府长史葛诚，被劝降后便背叛了王爷。王爷起兵之时，照道衍大师的意思，咱们没杀他，后来审讯了几次。
葛诚的嘴不牢，知道些什么都说了。可惜他知道得不多，只是替布政使张昺刺探燕王府内情，而张昺在王爷起兵之初已被当场杀死。
咱们本来以为葛诚没什么用了，他却又在话里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之前葛诚与张昺在慧聚寺见过一次面，慧聚寺的一个和尚为他们安排了斋房雅座……那和尚就是眼下这位，法号续空。”
姚广孝听罢道：“此人以出家为幌子，可能是个奸谍。”
就在这时，里面那和尚发出沙哑的声音，“贫僧不是奸谍，那布政使张昺乃一方大员，贫僧不过接待了他两回，如何就变成了奸谍？”
姚广孝完全不与续空和尚说话，很快就离开了栏栅门口。
三人走进旁边的一间屋子，分上下入座。袁珙皱起眉头，犹自喃喃道：“难道咱们真冤枉了续空？就眼下问出来的事儿看，续空和尚与张昺等人的关系确实不大……”
姚广孝抬起手，袁珙便知趣地住嘴了。
“北平城、甚至在燕王府里，定然还有奸谍！”姚广孝用十分肯定的口气道，“燕王这边不少事儿，京师的人很快就知道了，诸位不能掉以轻心。”
袁珙忙点头道：“道衍大师言之有理。只是燕王起兵后，北平乱了许久，一时半会没有头绪。不然也不会抓了续空这个关系不大的人。”
姚广孝道：“续空不就是头绪？这种人在寺庙里，极可能在负责传递消息。若确实如此，他知道的东西就多了，一定得撬开他的嘴！”
袁珙点头道：“在下也是这个主意，加上只有这条线索，便在续空这边很费了些工夫。在下派人去慧聚寺，查过续空的度牒公文；然后从僧录司查了卷宗，确定了续空出家前的姓名籍贯。”
袁珙顿了顿，又道：“于是在下又派人去了其籍贯所在之地，已悄悄把他的家眷接来，正在半道上……”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袁珙无奈道：“那和尚嘴很严，况且他说得也很有道理，到现在咱们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奸谍。在下唯有出此下策，用他家眷来胁迫，看又将如何？”
他眉头紧皱，吸了口气沉声道，“就怕真的冤枉了他，那便会赔上几条无辜人命……此事是否先禀报燕王？”
“不必了。”姚广孝看了他一眼，既不叫袁珙继续干、也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
这时姚广孝又叫章典簿把口供卷宗拿来，在那里细看了一番。他临走前说道，“在燕王府上找个可靠的郎中，给续空瞧瞧伤。”
袁珙忙道：“在下也吩咐了，叫院子里的人不再用刑，只消等着续空的家眷到来，便由不得他不开口！”
……
快过年了，北平城即便刚经过大战，仍渐渐有了节日的气息，空中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对联挂灯笼处处可见。
相比各种礼节，朱高煦更愿意感受这明朝市井之间的气氛。
他下令仪卫队的将士都回去过节，便找出一件皮大衣穿上御寒，叫上王贵出门去了。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煤、木炭、硝味儿和各种食物的香味，尽管街巷角落堆满了积雪，仍然有很多人穿着棉袄、嘴里吐着白汽在外面走动。
朱高煦和王贵牵着马走路，俩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看周围的各种稀奇。
就在这时，朱高煦隐约中听到了“燕王府有人误食君影草”等字眼，连前后的话都没听清楚，他便只注意到了这一句！他马上站在原地：“王贵，你刚才说甚？”
王贵愣了一下，道：“奴婢去燕王府上和同窗走动。”
“不是这句，君影草。”朱高煦道。
王贵忙道：“哦！燕王府上的马和，改名为郑和了，他在郑村坝立了大功，燕王便赐他姓郑……”
朱高煦又是一怔，原来马和就是郑和！郑和他当然知道，姓郑的原因竟然是在郑村坝立了功……但此时朱高煦更想听君影草的事儿，便没吭声。
王贵继续道：“要过年了，奴婢给郑和送了点薄礼，在他家坐了一会。其间郑和提了一件事儿，燕王府曾有人误食君隐草中毒，没治好死了。”
“什么时候中毒的？”朱高煦又问。
王贵恍然道：“六月间，便是燕王起兵靖难之前。”
朱高煦站在那里，忽然之间，便感觉很多事都在脑子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第六十五章 烟花绚丽
“咵嚓……”朱高煦每踏出一步，便能听到靴子碾压积雪的声音。
积雪中看不见路面，只有小心翼翼地踏上去，感觉到坚实的路面了，心里面才会恍然安心。
他低着头看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往事陆续涌上心头，很多看见的、没看见的东西都像织毛衣一样，慢慢连成了一片。
君影草就是现代的铃兰，整株有毒。那东西在现代很常见，在古代算稀罕物，朱高煦因为爱好才有所涉猎。
当朱高煦在南京府邸时，第一次看到那小小白花开在墙角，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他当时没想着有什么用。所以才会在杜千蕊面前说它、揶揄那些在角落里说流言的奴仆。
但是，后来朱高煦等人被幽禁，事情的发展比预料的糟糕。朱高煦无计可施之下，才决定铤而走险，使用铃兰、造成世子重病的假象，以创造逃脱的机会。
毕竟铃兰是脱离古人认知之物，当时朱高煦并不认为，这事儿会被人发现！
铃兰也不是生长在南方的植物，南京府上那株铃兰很稀奇，可能是从北平燕王府带过去的。它的特性也只有现代才有研究，连后来的本草纲目也没有记载，此时也无人知晓……古代郎中御医若已弄懂、现在应该早有记录才对！
不过他仍然暗自担心，所以才在半路上使用朱砂，终于为世子解了毒……
后来世子竟然一口说出了君影草、怀疑朱高煦用君隐草毒他，朱高煦便十分困惑了。
当时朱高煦认为是杜千蕊泄密，不然古人不可能突然就弄清楚一种未知的植物、其毒性和症状。
……然而今天王贵的话，推翻了朱高煦的猜测。
世间偶尔就会出现这种不可掌控的小概率事件，因此才有人算不如天算之说……恰好在回北平之后的那段时间，燕王府居然便有人误食君影草！
显然中毒者先是确认食用了君影草，中毒症状也与世子很相似，然后才引起了世子的注意。
整个过程，朱高煦连猜带想，已逐渐弄清楚了。
只是还有一点蹊跷：既然世子发现此事、与杜千蕊关系不大，那她为什么急着要走？
……
不几日便是除夕，这是古今最大的节日。
整个北平城，仿佛极快地忘记了战争的伤痛，沉浸在节日的欢愉之中。朱高煦、世子等人，都去了燕王府，一大家人团聚。
晚饭过后，最让人们期待的景色就是放烟花，燕王府上下，从贵妇到丫鬟，都在晚饭后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兴高采烈地等着那绚烂的时刻。
对于朱高煦来说，烟花并不稀奇。但人们享受的或许不仅仅是稀奇，也是一种短暂的喜悦罢。
除夕的喜庆，便如同世间上无数人的人生，充满了心酸、艰难、痛苦，只有偶然如浪花般的欢乐，点缀其间，让漫长的苦旅，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欣慰。
朱高煦和几个兄弟妹妹陪着徐王妃，来到了燕王府前门的城楼上，众人站在高处，一面感受今夜的繁华，一面等着烟花燃放。
他们的“小姨母”徐妙锦也在，这种时候，王妃肯定会叫上她的。
朱高煦隔着几个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毕竟在朱高煦的眼里，徐妙锦的脸，比什么烟花漂亮多了。
她的神色依旧冷清，叫人直觉不可靠近。周围的人或许早就习惯了，因为她从来都是那副模样。但在朱高煦眼里，今晚她与平素的区别很大。
平素徐妙锦虽然冷漠，但眼睛很清亮，仿佛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目光。但今晚朱高煦一直在观察她，她却没发现？
如果说以前徐妙锦浑身长着刺，也是恰当的，随时可能被她打击，但至少还有不那么愉快的互动；那么现在她就是一块屏幕，她在里面，朱高煦在外面……徐妙锦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
这种感觉别人或许体验不到，大部分人不会去碰那个刺，只有朱高煦一见面、便在碰她的刺。
“砰！”忽然夜色中一亮，一枚烟花率先破空而上。城楼下面马上传来一阵妇人的尖叫，接着是人们的欢呼。
那烟花在空中散开，发散出转瞬即逝的颜色和光。朱高煦借着那光，看见徐妙锦那妩媚的杏眼依然平视前方，完全无视了烟花。
有种丧魂落魄的感觉，那眼珠里映出的火光闪烁，又如同泪光点点。
朱高煦心道：今天她怎么了？
“砰砰砰……”几支烟花筒同时点燃，空中如百花之影，在迎接着春的到来。人们的吆喝声更大了，气氛迅速攀升。
燕王拿手指着天空，徐王妃轻轻靠近听他说了一句什么，她顿时伸出手遮住嘴唇，露出了笑容。朱高煦马上觉得自己生了个幸福之家，父母家庭关系融洽……只是他没感觉而已。
就在这时，不远处隐约传来徐妙锦的声音，她正和一个中年妇人说话：“我不喜喧闹，先回去了。”
朱高煦侧目，顺着徐妙锦的眼神一看，便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正在上来。小姨母是道士，所以不喜欢和尚？
徐妙锦也发现了朱高煦的目光，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道：“高阳王，我走了。”
我走了。这三个字似曾相识，朱高煦心头顿时一怔。
朱高煦看徐妙锦的背影、走起路来似乎有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他心里却想到曾经没有挽留过的另一个人……不知什么原因，或是鬼使神差，朱高煦趁着烟花燃放的热烈场面，过了一会儿也不动声色下楼去了。
徐妙锦踱着步子，沿着路往燕王府北面走，路上遇到两个丫鬟行礼让道，她也视若无睹。
朱高煦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走着，反正在父母家里，他随便走走也无所谓，只要不走进那住着燕王妻妾的内院。
徐妙锦很快离开了中间的大道，往西边的小路上走。朱高煦只能看见她隐约的背影，但她走路的姿势、腰扭的动作，朱高煦只要看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燕王府内各处道路两侧都有灯台，建筑外面还挂着红灯笼，但灯烛的光线不强，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空中时不时的烟花闪亮，爆响的声音，在王府里面都感觉渐行渐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毫不相干……
朱高煦慢吞吞地跟着走了一阵，忽然之间又自嘲一番，觉得自己快变成了跟踪狂，这么跟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打算等徐妙锦走进燕王府内厅的门楼，便返回回去了。
就在这时，徐妙锦却走进了一扇院门。
朱高煦站了片刻，心下纳闷：她不住在前厅，进这边的一道院门作甚？
他又有点犹豫，转头往周围看了一番。毕竟在燕王府上，若他和徐妙锦都在路上走，并没有什么稀奇；但一前一后进了某个小院，被人看见，就很稀奇了。
朱高煦观察一番，便沉住气踱到木门旁边，找准角度从门缝里看，往里面先瞧了几眼。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却没起到任何作用！因为朱高煦从亮的地方，往院子里暗的地方看，眼睛反而需要时间适应……还不如没这两盏灯。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突然脸色一变，顿时大吃一惊！
他顾不得许多，马上掀开院门，大步跳将进去。只见徐妙锦竟坐在院子中间的水井旁边，双腿都探到井口里面去了，脸对着下面，正往井里看！
徐妙锦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已飞奔到院子里了，很快就冲近了水井。
“啊！”徐妙锦惊诧之下，人忽然往井里一跳。说时迟那时快，朱高煦整个人扑倒过去，伸出铁钳般的手，一把抓住了徐妙锦的左膀，但整个身体无所借力，人也被带着往前一滑！
朱高煦只觉得下巴剧痛，似乎在地上擦伤了，整个上半身也被摔得麻木。但他顾不得多想，吃奶的力气也用在了右手上，左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一块石头，总算勉强提住了徐妙锦的身体。
他的双脚乱蹬，用脚背勾住旁边的一颗小树，左手也伸了过去，从徐妙锦的左腋下托住她的身体重量。手掌要借力，不得不用力按在她的左胸上，顿时仿佛按在了一大团棉花上。
“放手！”徐妙锦从水井中抬起头，冰冷的眼神看着朱高煦，“你作甚？”
朱高煦皱眉道：“你作甚？”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也顾不得她怎么想了，抓住她右膀的手也换了个地方，从她右腋下强行塞进去，双手按在她的前胸、便抱住了她的上身，猛地往上用力，将徐妙锦从水井里拖了出来。
朱高煦怕她继续作死，便抓住她的一只手不放，自己先坐到了地上喘着气，马上觉得浑身到处都在痛。摔的、擦的、硌的，他被伤了不止一处。
“你还不放手？”徐妙锦颤抖的声音道。
朱高煦一头雾水，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但他亲眼所见，徐妙锦要跳井是真的！他便道：“你都这样了，我绝不会放手。”
“砰！”空中又是一闪，烟花绽放。朱高煦转头看时，却见那喜庆的烟花光彩下，映着的是徐妙锦脸上泪眼婆娑的苍白。

第六十六章 井畔
道家能参破尘世之七情六欲，徐妙锦既然号称得了张三丰真传，以真人自称，便是已领悟三界真谛，她为何会寻短？
朱高煦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徐妙锦纵是不做道士了，凭她爹的进士身份、和她国色天香的姿色，锦衣玉食不在话下，过的生活也能远远超过普通百姓。
朱高煦不得不暗自感叹：一无所有的人求生，什么都有的人却轻生？
他瞧着徐妙锦脸色苍白，杏眼里全是泪水，情绪很激动的样子，便顾不得心中的疑惑和感概，忙好言宽慰道：“人生苦短，人迟早都要死，小姨娘又何必那么着急？”
徐妙锦哭道：“你也知道苦？你明白我的苦么？这世上没人在乎我死活，我一出生就欠了债，一辈子也还不清，我只有甘愿被人利用，等着被施舍，不管我要不要……”
在朱高煦眼里清高而聪慧的徐妙锦，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而且哭得像个小女生，他确实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一说到欠债，朱高煦至今心有余悸，忙点点头，十分真诚地说道：“我能明白那种感受。”
徐妙锦看着他的眼睛，她那泪流满面的脸，充满了落花般的凄美，“你知道被什么人利用最苦？”
“姐妹？信任的好友？”朱高煦随口道。
徐妙锦摇头道：“父母。”
朱高煦愣在那里，顿时感觉北平冬天的雪，好冷。
徐妙锦呆呆地看着那黑漆漆的冰冷的井口，一边不明意义地摇头，一边喃喃道，“你不用管我，反正没人在意我……”
朱高煦道：“我不在意你么？刚才要不是那颗树，我也可能跟着掉到井里去。我若不在意你，又为何冒那个险？”
徐妙锦愣了一愣，脸上随即又露出了冷笑。不过她眼角上挑的眼线天生给人妩媚的感觉，只要一笑就充满了媚色，哪怕是冷笑。她的情绪稍平，但依旧喘着气儿，胸口在不断起伏，让朱高煦想到了刚才的触觉。
“你不过是看上我的姿色罢了。”徐妙锦冷笑道。
朱高煦听罢，脱口道：“照小姨娘这么说，那今后任何爱慕我的女子，我是不是都可以说她图我的荣华富贵？那我该剃发做和尚才对！”
徐妙锦一语顿塞，竟答不上来。
朱高煦道：“小姨娘之风仪自是美妙，任谁眼睛不瞎都看得到，但你既然认了我的母妃做姐姐，姓也改了，便是我的长辈。我从来也不敢有非分之想的，小姨娘见过我几次，该是知道的罢？”
他顿了顿又赶紧解释道：“刚才你背对着我，突然往下跳。情急之下，我要把你弄上来，难免有身体接触，姨娘如此聪慧之人，应知那只是权宜之为，我并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那你还说甚么？”徐妙锦突然恼道，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但任谁刚不久才被人用力捂住胸口，恐怕情绪也稳定不了。
朱高煦忙又好言道：“我知道你嫌烦，便不问你有啥想不开了，今后你愿说，我便愿听；不愿说，我也不问。但小姨娘千万要打消寻短的念头……”
徐妙锦怒气未消，瞪着杏目嗔道：“我死不死与你无关！把你的脏手拿开！”
朱高煦只得放开她的手，心道：女人就是奇怪，一边说没人在意她，一边又说我多管闲事……哪怕这个从张三丰那里参悟了人间真理的女人，还是那样。
他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人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因为眼睛只盯着面前一小块地方，自然就越想越堵。小姨娘一定不要心急，再等等，多看看，你会发现世界很大、也很美，有很多东西值得留恋。相信我一次，我有经验的。”
徐妙锦低着头，一声不吭了。
沉默片刻，朱高煦便沉声道：“燕王府人来人往，此地不可久留。若是被人看到了，解释起来也麻烦。小姨娘先走，回内厅住处去。”
徐妙锦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了不少，“你呢？”
朱高煦道：“我不走门，趁着光线黯淡，一会儿从里面翻墙出去。”
徐妙锦从地上爬了起来，招呼也不打一声，拍了一下衣服便走，片刻后又转过头来，口气也改观了不少：“今夜之事，高阳王能不能保密？”
“好。”朱高煦点头答道。
她走到院门时，趁着关门的时候，又向朱高煦这边看了一眼。
等了一会儿，朱高煦大致整理了一下衣冠，便照刚才的法子，矫健地从一道砖墙翻了出去，不动声色地先摸到一条墙壁之间的砖路。
他往前门楼那边走，不多时，便瞧见了宦官马和等几个人。朱高煦率先开口道：“路太滑了，又看不清楚，娘的，摔了一跤。”
“哎哟，高阳王可得当心，干嘛不叫两个奴婢提灯笼跟着哩？”马和道。
朱高煦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其貌不扬、五官有点外凸的宦官，竟然就是郑和！他便道：“郑公公忠勇了得，在郑村坝的事儿，我已听说了。”
郑和笑道：“不足为道，与高阳王比起来，实在不足为道。奴婢也没多想，便想着替王爷分忧罢了。”
“好，好，我父王有郑公公这样的人，幸甚幸甚。”朱高煦抱拳道，“我得回家去了，先换身衣裳。郑公公若见到我母妃，帮我言语一声，我不想这副模样见她老人家了。”
“一定，恭送高阳王。”郑和与身边的其他宦官一起执礼。
朱高煦溜出前门，在外面找到那一队正在看烟花的随从，牵马便离开了燕王府。
今晚遇到徐妙锦，真是完全改变了朱高煦对她的印象。不过他依然一肚子疑惑，没想通徐妙锦为啥如此情绪冲动。
半路上，时不时听见有孩童嚷嚷：“过年啰，吃肉啰！”“穿新衣了……”
这时朱高煦才渐渐找到了记忆深处的童年，欢乐并不是因为除夕的烟花有多美，而是今晚真正开始过年了，一直到元宵，人们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都会拿出来。大人们也大多放下了生计，各种祭祀和活动，正是孩子眼里更有意思的事。
当然，哪怕在欢乐的日子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的。

第六十七章 非战不利
今夜的北平城，比往日更加繁华。朱高煦回府的路上，骑马在喧闹的城中走过，却再也没有喜庆的心情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问前面牵马的王贵：“你们吃团年饭了么？”
王贵回了头，又忙看前面的路面，一边走一边道：“奴婢等无家无儿，还团甚么年呀！不过曹福前天就买好了酒肉，一会儿接王爷回去歇息了，奴婢等也要吃顿好的！”
朱高煦道：“我到父王府上吃好喝好了，却忘了你们在外边等着，一会儿把今晚的酒肉花销也算到库房里，算是我请你们的。”
王贵道：“王爷还记得咱们，已是厚恩。奴婢唯有忠心服侍王爷，方能报答王爷的一片心意啊。”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高阳郡王府，王贵等人把手里的长杆灯都插到门口的底座上，照路的灯笼一下子又变成了门口的路灯，倒也是多功能的设计。又有门子等奴仆打开角门，提着灯迎出来，朱高煦便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奴仆。
回到府上，朱高煦想着王贵他们还没“吃好的”，便叫他们都散了。
郡王府虽然远远比不上燕王府豪华，却也是整洁舒服，古色古香的建筑在灯光下愈发有韵味，各道门上贴的红对联也挺喜庆。
朱高煦去过这个时代的民宅，像陈大锤家是不算穷的，但屋子就是小、黑。可能此时的房屋限于房梁的规格和尺寸，普通的房间都比较小，门窗也开得不大。对比之下，朱高煦庆幸自己生在宗室贵族之家。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恐怕这个时代也似乎没有人不喜欢，所以才有那么多明争暗斗罢。
朱高煦进了中门楼，在奴婢的帮忙下，先换了身衣服，然后烫脚。此时的除夕，有个习俗是要过三更才能睡觉，称之为守岁。朱高煦回来后便无事可做，便去了书房。
他在书架上顺手拿起一本资治通鉴，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很快就有丫鬟端着热腾腾的莲子羹进来了，朱高煦感觉在家里、与住复古风格的星级酒店也没啥区别，服务算比较周到。
书的内容是没有标点的繁体，也没有像很多蒙学阶段的书那样，有圈圈断句。但朱高煦居然读得很通顺，得益于高阳王记忆里学到的知识。
这本通鉴是高阳王的藏书，看得出来翻过不止一次，都有点旧了。他不知道以前的高阳王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现在的朱高煦颇有些感概。
通鉴据说是司马光写来给皇帝看的读物，与朱高煦前世的教科书不一样，没有任何“作用”、“意义”等段落要背诵，也没有叙述明确的价值观，更没有完善的理论……但是，通篇都是古代统治者们怎么处理事情、得了什么下场的叙述，在用古人的故事在说一个如何权衡利弊、尔虞我诈的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王贵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便头也不抬地问道：“吃了么？”
王贵躬身走进来，又把门关上，面带讨好的笑容：“回王爷，奴婢吃过了。哎哟，书房里冷，那些该死的奴婢，怎么没弄一盆火进来……”
“不必了，我等三更一过，就睡觉。”朱高煦道，“对了……那天我没问你，郑和有没有说，府上被君影草毒死的是什么人？”
王贵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忙道：“好像说了，是个奴仆的孩儿。”
朱高煦又问道：“郑和为啥突然要提这件事？”
王贵道：“奴婢不知。”
朱高煦想了想，为郑和找到了理由：郑和因为知道世子告状被下毒的事，也知道王贵结交他什么意思，故意透露给朱高煦的？
“这倒怪了……”朱高煦沉吟道，又看了一眼王贵，“既然是个孩儿误食，又已中毒了，谁知道他一定是吃了君影草？”
王贵道：“郑和说府上有个官儿看到小孩儿吃，一开始那官儿不知道有毒，后来才说看到孩儿误食了君影草。”
“那官儿叫什么名字？”朱高煦忙问。
王贵哭丧着脸道：“奴婢该死！郑和本来说了名字的，奴婢过了一阵子就给忘了……”
朱高煦抬起手道：“罢了，下回你见着郑和，找机会再问一遍名字。别问得太刻意。”
“是，奴婢明白。”王贵道。
朱高煦心里又开始寻思：君影草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稀罕的观赏物，很难有人误食中毒，所以才没有记载；可偏偏那小概率事件，就这么发生了！
而那件小概率事件，却是朱高煦败露的关键要害之处！
朱高煦为了从京师逃跑，干的那事儿，本来除了杜千蕊一个漏洞之外、几乎天衣无缝，没人能查出所以然。可就是那么倒霉！恰恰在六月间、恰恰在燕王府，被人撞上了君隐草中毒的事儿。
真的只是因为倒霉？
朱高煦忽然又想起了庆功宴那天，姚广孝告诫众人、不要总是笑话李景隆，因为内部有奸谍，会传到京师。
各种蛛丝马迹放到一起，朱高煦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惜很多环节缺乏真凭实据的佐证，脑补内容太多，他也就无从着手。
……朱高煦心道：在京师时，徐辉祖就怀疑世子中毒，一直很执着地到处查，会不会被徐辉祖慢慢地发现了什么君影草的线索？然后通过燕王府的奸谍，故意让君影草事件发生，以达到挑拨世子和高阳郡王之目的？
有没有这种可能？朱高煦反复揣测，仍然难以定论。
……
正月十五一过，年节便过去了。朱高煦在府上听奴婢们说了一个笑话，坊间有家人的孩儿，搓了一条麻绳拴在床腿上，哭哭啼啼地要拴住年腿，不准它走了。
但时间是拴不住的，建文二年已经悄然到来。
大明朝廷与北平因为过年，维持了短暂的和平。然而朝廷绝对不会允许国内有另一个敌对政权的存在，战争必将再次爆发！
二月初，朱高煦被通知，立刻去燕王府议事。
因为建文元年朱高煦多次立功，表现不俗，现在燕王有任何军机大事，都会叫他参与。
朱高煦收拾一番，穿上团龙服，叫上随从正要出门，王贵便跑了过来。王贵靠近朱高煦后，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奴婢见过郑和了，上回王爷叫奴婢问的名字，叫章炎，本来是燕王府上的典簿……不过郑和说，那章炎已经死了！”
“死了？”朱高煦惊讶之下脱口发出声音来，身边的人纷纷悄悄侧目。
王贵忙瞪眼点头。
朱高煦心里一团混乱，就像是很多根麻绳揉成了一团，又在中间断了几截……如此感受。现在人都死了，简直是死无对证，他想再去解惑、找谁去？
朱高煦沉声道：“怎么死的？”
王贵摇头：“似乎……”他又踮起脚，在朱高煦耳边悄悄道，“似乎郑和也不太清楚。”
朱高煦见仪卫队的人马一动不动地等在门楼外面，便不再说话了，拍了一下马出得门去。
他来到燕王府，见前殿周围，不远不近地有很多带剑的青衣汉子走动，最多五步就有个人。他们见到朱高煦，便不阻拦……但若是不被燕王邀请的人，恐怕难以靠近前殿。
进了大殿，殿中只有寥寥一些人。除了朱高煦、朱能、张玉、邱福等武将，只有几个谋士，连世子都不在。
众人执礼罢，燕王已四平八稳地在上位入座。
袁珙先上前一步，对上位一拜，又转过身来：“咱们得到了一些确凿消息，开春后，朝廷带兵的主将依然是李景隆。”
大殿上众将顿时议论起来，都比较高兴的样子。
袁珙继续道：“帝师黄子澄劝说朝中大臣，隐瞒去年李景隆之大败不报，不得在京师提起……”
张玉顿时笑道：“这老师当得好！”
袁珙看了张玉一眼，摇头道：“瞒不住皇帝的，皇帝可能已经从其它路子知道了，只是为了瞒京师内外那些不知朝政内情的人。今上之所以要继续用李景隆，并非不知去年之败，而是能相信的大将太少，或许……仍相信李景隆知耻而后勇，能将功补过。”
袁珙停顿稍许，见燕王没吭声的意思，便又道：“因王爷乃大明太祖之子，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皇帝最怕官军大将带兵投降。官军虽有去年之大败，但彼此强弱高下仍无改变，又有大宁诸军前车之鉴，今上忧心者，非战不利、是不战降！”
就在这时，姚广孝开口道：“此乃大好时机，王爷若能再胜李景隆，则大事有望矣！”
朱高煦没有吭声，他在燕王面前一向慎言慎行。这怪不得燕王，若非朱高煦知道自己的下场，此时仗着燕王的信任，恐怕就不是这般表现了。
燕王终于开口道：“本王等着李景隆来，他不服气，便让服气为止！”
众将听罢士气大振，大伙儿纷纷抱拳道：“王爷英明神武，必能旗开得胜！”

第六十八章 很重
该来的总是会来。建文二年四月，大明朝廷经过几个月的部署，终于完成了新一轮的兵力聚集。
去年惨败的李景隆，重新拥有了大军六十万！
朝廷从全国各地调兵，连数千里外的云南兵也到了，由陆凉卫指挥使滕聚统率，归于李景隆麾下。另有郭英、吴杰等勋贵率军在真定、河间一带，皆归李景隆麾下。
谁也无法真正说清楚，为什么李景隆又统兵了！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正如去年李景隆从几个人选中胜出一样，今年朝中肯定又经过了一番复杂的博弈，其过程、外人难以揣度。
燕师诸大将在王府议事，消息确定官军统帅仍是李景隆时，基于去年李景隆的表现，众将无不振奋！
然而朱高煦听说瞿能、平安、盛庸等又在列将之中，心里却不像诸将那般轻松……朱高煦亲身经历和那几个人交手，没有一次不感觉非常吃力！他每次都靠运气脱险，这回运气还会那么好？
几次被围困时的窘迫无望，他至今仍有心理阴影；朱高煦只希望，自己别再被安排打前锋。
大殿上笑声十分豪放，朱高煦强行跟着大笑，简直笑得比哭还难受。
一场为别人卖命的战争，胜利果实都是别人的……他能笑得出来才怪！但是，如果他怠战，万一比历史上高阳王起到的作用更小、马上就可能跟着翻船；卖命至少还能多活一些年头。
……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情，朱高煦重新穿上了那身重达五十斤的三层甲胄。
旁边的王贵、曹福等人累得满头大汗，这才好不容易将甲胄各部件挂到朱高煦的身上。这盔甲若是让朱高煦自己穿、是不可能穿上的，必须要别人帮忙。
“幸得王爷天生神力，除了王爷谁还穿得起这甲呀？！”王贵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太重了，一般人穿上别说走路，能站起来便算好的。”
朱高煦与王贵朝夕相处，此时也很熟了，于是随口道：“我穿起来，也感觉很重很累。”
王贵道：“宁可重，也千万别让箭矢伤着王爷了。”
朱高煦收拾妥当，便从穿堂走到外面的院子里。门楼内外，有全副武装的亲兵和诸部武将先来了。
朱高煦拿出一张纸，递给迎上来的武将们验视，说道，“照燕王府调令，我本部人马先出北平，驻固安；另有大宁藩骑指挥鸡儿归我调遣。”
几个武将传阅一遍，纷纷点头认同。
朱高煦从人群中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头发梳着小辫、皮肤黑糙的大汗脸上，便笑道：“幸好鸡儿将军有个好记的汉名，不然我恐怕得把名字喊错了。”
那藩骑武将一脸茫然，以手按胸向朱高煦鞠躬。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从人马间跑了过来，抱拳道：“禀高阳王，王妃娘娘听说您要出发了，请您临走之前，务必再去见上一面。”
“好，我知道了。”朱高煦挥手道。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将士，说道：“韦达、王斌、鸡儿先率军出丽正门。半个时辰后，我与陈大锤部出城赶上你们。”
众将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安排妥当，遂招呼陈大锤等二百余骑随行，先赶去燕王府。
及至燕王府前门楼，朱高煦叫陈大锤等将士在外面休息，自己先进府去了。他碰见一个宦官，便把身上的雁翎刀和短剑拿出来交给宦官保管，径直往内府而去。
在王妃住的院子里，朱高煦上前拜见。徐王妃已不再是北平守卫战中英姿飒爽的样子，却变成了个千叮万嘱的母亲。
朱高煦心存感激，却无母子之情。幸好徐王妃还有别的子女，朱高煦也就少了些罪恶感。
他最关注的人，反而是旁边穿着襦裙的小姨娘徐妙锦。
徐妙锦神情正常，情绪平静。但朱高煦仍然忘不了那晚上她激动崩溃的模样，至今心里仍十分困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活不下去的事。但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她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良久之后，朱高煦与母妃已说了好一阵话，便要告辞了。
这时徐妙锦道：“我送高阳王出门。”
见徐王妃点头，朱高煦便抱拳道：“有劳小姨娘。”
二人一前一后从走廊出小院，又沿着路往外走。徐妙锦走前面，时不时转头看朱高煦一眼，她的脸上依旧冷清，但看朱高煦的眼神已大为不同。
时已至晚春初夏，但北平的春天去得稍迟，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花香味儿。人们也穿得薄了，朱高煦走在后面，一边欣赏着徐妙锦扭动的腰身和圆润的臀轮廓，一边防着她回头看，便假装欣赏树上悠悠飘下的粉红花瓣。
沉默了好一阵，朱高煦主动开口道：“那晚的事，我信守承诺，没对任何人提过的。”
徐妙锦没回应，片刻后却左顾而言它，“高阳王穿的这身重甲，恐怕也只有你能穿上罢？”
在家里时王贵也说过的。朱高煦便随口重复道：“其实我穿起来，也感觉很重很累。”
说话间，随着迈动，那厚实的铁片正“叮叮哐哐”发出响声。
难得这清高的小姨娘愿意理会他了，还主动找话题，朱高煦便多说了几句，“有时候行军扎营，为防有敌军袭营、仓促之下来不及披甲，咱们睡觉是不卸甲的。我每次不卸甲睡觉，几乎都要做噩梦。”
前面那月洞门已经隐隐在望，走前边的徐妙锦步子又放慢了一些，她回过头，抬头看了朱高煦的脸，轻声问道，“做甚么噩梦？”
朱高煦道：“梦见几岁时的景象，我背着一袋东西，从山脚下往山上走。为何会背那些东西，前后我都忘了，只记得这么一段，记忆很深。当时很累、很重，但一定要背上山去……偶尔歇口气，便觉得在这世上，只要轻松一点，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其实朱高煦是大概记得前因后果的，他说的是前世……因为大人农忙，小孩也要帮忙，他背的是喂猪的红薯藤，不背是要挨打的。
徐妙锦听罢不禁驻足，那美目中明亮的目光再次从朱高煦脸上拂过。认识那么久了，朱高煦估摸着，这几年徐妙锦看他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有今天一天多。
虽然那晚她嗔怒地说、别管她的死活，但朱高煦现在能明显地感觉出来，徐妙锦的态度变化很大……此时的目光，竟然不如以前那样冷漠，似乎隐隐藏着某种关心。
“没想到你出身在亲王之家，还能经历那般苦事。”徐妙锦说罢，又缓缓开始往前走。
朱高煦道：“小姨娘出身也很好，不仍有苦事么？许多人看起来很好，却并非真的如此。敢情在小姨娘眼前，我应该无忧无虑？”
徐妙锦吟了一声，不明意思，究竟是认同还是嗤之？
朱高煦甚至觉得，自己对徐妙锦整个人都不明意思，她至今仿佛仍是个迷。有时候好像清楚她的底细，有时又不清楚了；似乎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又似乎完全不懂。
二人即便走得很慢，但那道月洞门依然到了，就在面前。
朱高煦呼出一口气，抱拳道：“告辞，我走了。”
徐妙锦点头回应道：“正如王妃所言，你上阵了要小心。”
朱高煦刚走出月洞门，便听得她唤了一声“欸”！他转过头来，听得徐妙锦说道：“那……谢你，高阳王。”
“谢我甚么？”朱高煦问道。
但此时徐妙锦已转身疾步走了，只能看见她匆匆的背影。那素色的衣裙，在树荫下舞动；此时飘落的花瓣，饶是极尽全力绽放出最后的柔美姿态，也忽然黯然失色了。

第六十九章 不得了
数十万官军一天也没停，多路人马陆续向北推进，主力刚过河间府，正向雄县蔓延。
大将平安率精锐骑兵、位置在最北边，作为前锋他已靠近了白沟河。
这天，敦实粗壮的平安骑着一匹大褐马，只带了数骑，率先跑到了河边观望地形。没一会儿，又见一小股马队正向这边奔来。
那小股马队从南面来，便不太可能是敌兵。平安观望了一阵，果然见他们是官军；而且还是认识的人，前边那汉子不是瞿能是谁？
瞿能在马上便抱拳道：“平将军！”
“瞿都督！”平安也回军礼。
瞿能话不多，拍马追上来，便转头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过得稍许，他才说道，“白沟河，这地方打了不少仗哩。”
平安笑道：“我没能学富五车，至少也知道宋朝和辽国在这儿干过大仗！”
“对的，大凡南边来的兵，要打北平必经白沟河。”瞿能脸上毫无笑意，好多人都说他过于严肃了，他用随意的口气道，“现在的白沟河更不得了。”
平安还是一脸笑容，抱拳道：“那便要讨教瞿都督，有哪些不得了之处？”
瞿能伸出手，遥指上游，道：“洪武时，永定河改了道的，所以白沟河才能有如此大的水。最重要的是，从东海过来，现在连海船也能走。”
平安的笑容渐收，听瞿能的一口话，显然今天不是来消遣的。平安便接话道：“那只要咱们占据了此河，粮草辎重不是可以从海路过来了？”
“正是。不过燕王恐怕也会这么想。”瞿能转头道，“燕王拥兵二十万，我敢保证，他必定要进兵白沟河！”
平安正色道：“闻瞿都督去年险破北平城，我自然相信瞿都督见识。”
瞿能听罢面露欣慰之色，抱拳沉声道：“平将军乃前锋，可在白沟河侧埋伏，必有斩获。”
平安点头，若有所思。
瞿能又道：“平将军可进言大帅，先将大军置于后方布阵，揣马丹等火器藏在阵中……待燕师大军至，你便诈败往中军跑。燕师追至大帅之大阵中，咱们便放揣马丹，够燕王喝一壶了！”
平安听罢，问道：“瞿都督在中军，为何不自己向大帅进言？”
瞿能支支吾吾，手掌在脸上做了些琐碎动作，道：“还是平安进言罢。”
……
白沟河上游，名叫拒马河。拒马河向东流，折向南之后，这条河便叫白沟河了。
燕王大军近二十万众，从雄县西北方向挺进。至拒马河，燕王对身边文武说道：“官军号六十万，人马愈众，粮秣所耗糜大，必先占白沟河，用船运辎重。”
遂令大军从浮桥尽数南渡，进至白沟河西岸。
次日，燕王又令先锋渡白沟河，从东岸前进。大军循白沟河，齐头向南推进。
没过多久，东岸探马报，官军上万骑兵位于东边，离河边十里、欲寻机侧击燕师。
于是燕王下令在河面上架设浮桥多座，率骑兵先过河。此时已到下午，前方传来了一阵炮响，未几燕军的前锋斥候骑马飞奔了回来。
斥候将领报：“官军前锋是平安，上万骑兵冲至，南边还有步营也在进发！”
燕王一听敌军步营竟然开始调动，马上嗅到了战机。当下便部署了骑兵兵力，分骑兵去迂回侧击正在调动、方阵动荡的步营。
果不出所料，不到一个时辰，前报平安军步营大溃，东边的骑兵也停止了进攻，向南涌去策应败退的步营。
燕师趁胜掩杀，旁晚时分遇官军主力，多路冲破一望无际的大阵。
不料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轰轰轰……”大响！大半截埋在地里的“揣马丹”火炮一起轰鸣，无数细小的铁弹、石子像雨点一样打到燕军骑兵脸上……
燕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其它几路同样遭遇了揣马丹的突然袭击，还有“一窝蜂”火箭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来。燕军诸将士被无数火箭抵近乱喷，人马中箭伤亡无算。
太阳下山后，天色渐渐黑了，战场更加混乱。燕王下令诸骑兵退兵，自己也调头北奔。不料在路上又被侧面的几门揣马丹偷袭，战马惊吓乱跑。燕王骑马跑了一阵，身边只剩下三骑。
他回望时，见夜色中到处都是火光闪动，只觉得那些火都在肚子里闪耀似的，憋了他一肚子火！
……李景隆听了平安的“妙计”，第一仗就打得有声有色，大喜。当晚他又听从平安的建议，在凌晨时分，调瞿能、平安率骑兵绕行，迂回到北面；约定等正面一打响，就突然袭击燕师腹背，夹攻燕军！
……
朱高煦还在固安城，昨天的炮声从平原尽头隐隐传来，他猜测已经干起来了。
他在城楼上急得不断踱步，不断望着西南方向。但是泛白的天空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地平线。
固安城墙上根本没几个兵，朱高煦麾下的步骑，全部在城门口的大街上。众军披甲执锐，排成队列，并不是要守城的样子，而是随时要冲出去野战。
朱高煦伸手抚平面前的图，又望了一眼城外。炮声传来的方向是白沟河。
他有种直觉，战役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古代的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准备、部署的效率非常慢，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有时候对峙也能按年来计算！但是，一旦大战摆开了，胜负结果便非常快，通常也就只持续几天时间。
去年在北平城不也是那样？燕王率主力返回时，在郑村坝决出胜负，只用了一天时间。
命运，往往就在一天里决定。
就在这时，两骑从天边绝尘而来。等他们靠近了，朱高煦在城楼上才看清楚，正是陈大锤等二人。
城门是开着的，朱高煦压根没想守城。“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从下面响起，陈大锤等已冲进固安城。
不多时，陈大锤便拖着重甲跑着上来了，他单膝跪到面前，抱拳道：“末将奉命归来。”
“中军怎么说的？”朱高煦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伸手将陈大锤提了起来。
陈大锤猛喘了口气，说道：“昨日官军大将平安，在白沟河附近埋伏，被燕王率军打得大败、斩首无算……”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声：平安能一触即败？
朱高煦不是没和平安交过手。不说平安本人没有三五十人肉搏，根本别想干他；就是平安手下的精锐铁骑，也完全不输燕军精兵。
这军报实在有点水，只能靠大概的情况来猜……陈大锤受高阳王派遣、去问军情，但陈大锤毕竟不是高阳王。为了士气，战场上的军报一般会有意地夸大自身的优势。
陈大锤继续道：“燕王率军趁胜掩杀，直冲到官军大阵。我军虽击破敌阵多处，但天色已晚，又被官军用揣马丹、一窝蜂反击，两边不分胜负，燕王暂且退兵。”
朱高煦眉头紧皱……那一窝蜂，他亲自尝过滋味，只能准备好了抵近才有用；揣马丹，他也听说过，要预先埋好、打散弹的，毫无机动射速又慢，射程也是近得一比！
燕军能被这两样武器干，那不是人家准备好了、等燕军来冲么？
朱高煦有种强烈的感觉：燕王中了平安诱敌之计，昨天根本就没讨着好！
陈大锤又道：“现在平安等绕到燕王军阵的北面了，正在交战。”
朱高煦听罢，抬头望着眼前辽阔的平原，天边灰蒙蒙的。“隆隆隆……”的炮声若隐若闻，仿佛是云层里的闷雷。
平原上什么也看不到，显得非常寂寥。连百姓也早就跑了，原本应该种麦子的大片良田，现在长满了青青的荒草。
难道李景隆突然找到了个高人？
今年出征，朱高煦虽然最先出来，但并不是前锋，半个月都呆在固安城……本来还有点庆幸，反正等着赢就是。
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历史上的高阳王被那么多人忌惮，肯定在靖难之役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展现出了非凡才能。
朱高煦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会不会因为自己没干好，反而连累燕王等无数人一起完蛋？若是真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就实在太霉了！
“传令！”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招手道，“王斌、鸡儿等全部马队，出城！”
“得令！”
朱高煦一把将红色斗篷掀到背后，按刀柄大步走下城楼。他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一跃上马，接过马刀插进背上的刀鞘、接过樱枪拿在手里。
他回头看着纷纷上马的铁骑、如云的旌旗，便提起樱枪喊道：“跟着我，出发！”
众军齐声大喊一声，顿时让这寂寥空虚的固安城也充满了声势。
“叱！”朱高煦率先踢马，无数马蹄陆续开始运动。铁蹄踏在大街砖地上，顿时“轰隆隆”巨响，仿佛要将城楼震塌。
无数的骑兵纷纷跑出城门，像钢铁洪流一样向西边涌动。

第七十章 格杀勿论
大地一片青绿，褐灰的村庄没有一缕炊烟。朱高煦在马上看了一眼村庄，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圆圈，那是他画在图上的标记。
驻在固安半个多月，周围有什么东西、他都一清二楚了。
数千铁骑不快不慢地在大路上涌动，旗帜大小不一、每一面都不相同，总旗队的旌旗和小旗队的区别一目了然。
风声中，马蹄“隆隆隆……”成片的声音，和甲胄叮叮哐哐的摩擦声交织呼应，时不时传来几声马嘶。更远处，炮声的轰鸣似乎越来越近了。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许多活生生的面孔从他眼睛里一闪而过。不同的情绪中，都隐隐露出紧张……纵是沙场老兵，上战场照样不会感到轻松。
火炮火铳也是一直都在响。一大股人马又走了一会儿，这时朱高煦已经能听见远处人马的嘈杂声。他极目望去，地平线上烟尘和硝烟弥漫，人马在隐隐涌动。
此时刚刚靠近，根本看不清战场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回望四下，便指着远处一小片松柏林，喊道：“传令各部，去林子那边，先藏到东侧。”
“得令！得令……”马群中传来几声回应。
众军纷纷离开路面，拍马向松柏林进发。朱高煦也踢马向那边跑，他没有去东侧，只带了数骑，从一条小路绕过树林，来到林子外面眺望白沟河方向。
等了一炷香工夫，便见有四骑从远处疾奔过来。当前一个背上插着箭矢的骑兵喊道：“俺是都指挥房宽将军的部下，见到高阳王的斥候来问，得上峰令、特来禀报军情……”
那人说话很急，冲到朱高煦面前，便翻身下马，递上印信，瞪着眼睛道：“房将军在前军右翼，身披重伤，已向北面退却！河边全是官军，越来越多！”
“别急。”朱高煦忙道，“河边哪个方位？”
那人回头用手在身后一抚，“那边全是……高阳王请看白烟，从那里往南全是官军，官军军营连绵数十里，步骑从南面冲杀，越战越多。我部且战且退……”
不多时，又有数骑奔来。这些人都是朱高煦的亲兵，虽忘了名字，但朱高煦看着面熟。
一骑在马上挥着手喊道，“王爷，燕王后营被击溃了！”
此时朱高煦的眼睛已经瞪圆了。
骑士又指着远处，“小的从后营那边回来，西北方！官军精骑击破后营，猛不可挡，人马汹汹、小的不敢再靠近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前面白烟方向，又望着西北，便道，“你跟在我身边，带路。”他抬起手，回头喊道，“传令全军，出发！”
……
白沟河河岸上，燕军成片的帐篷被点燃了，火光映得河面通红，到处浓烟滚滚。戴着宽檐帽的大群官军骑兵从箭楼下面冲过，藩篱里照样是烟雾沉沉，最大的一顶帐篷是燕军的中军大帐，此时已是大火蔓延。
官军当前一个身披重甲的大汉，左手提铁盾，右手举着铁斧，那膀子比大腿还粗，挥着重斧就像拿着一把匕首一样灵巧。
“燕王就在前面，杀！”大汉怒吼了一声。
“杀！”众军齐声大喊，天地为之震动。
忽见前面一员大将提枪迎面冲来，身后铁骑汹涌争先。那大将喊道：“寿州陈亨在此！平安小儿，快来受死！”
地上尘土飞溅，两股重骑呐喊着冲杀到一起，陈亨以长枪猛刺，“叮当”一声，铁枪撞到了盾上，顿时火花飞溅。两骑插肩交错，电光火石之间，平安挥起铁斧横扫过去，陈亨的身体向侧面一歪，险被劈中，人也“叮叮哐哐”摔下马去。
平安勒马，铁马又向前贯了一段路，铁斧挥舞，立斩数人。
周围杀声震天、惨叫四起，金属的野蛮撞击声中，血肉横飞。平安只盯住那燕军大将，终于勒住战马，调转过来，拍马又冲了过去。
陈亨从地上挣扎起来，周围的亲兵急忙勒马护住。然而平安照面就是一斧头，兵器、盔甲不能挡住，顷刻之间便斩落马数人，冲至陈亨跟前。
“死！”平安暴喊一声，俯身一斧头劈下去。
“铛！”陈亨抬雁翎刀横着格挡，又用左臂铁护腕挡住刀身受力。但雁翎刀立刻就被猛力劈弯。陈亨“啊”地大叫一声，胸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斧刃从他的胸甲上划过，顿时火花飞溅。
平安冲杀过去，再度调转马头。陈亨已在亲兵帮助下爬上一匹战马，拍马便走。
“嗖！”一枝箭羽从人马中直飞过去，正中陈亨左背。陈亨带箭便跑，身边的军旗也倒在泥土之中。
官军趁势向西掩杀，追至白沟河边，便见一股燕军在河边徘徊，被河水挡住了去路。一面锦绣的“奉天靖难”大旗在风中分外显眼。
“燕王在河边，格杀勿论！”平安大吼道。
“隆隆隆……”马蹄践踏的声音骤然变大，一股燕军铁骑从南边回来了。当前一员满面胡须的大将瞪眼吼道：“脱逃者立斩不赦！”
空中骑射的箭矢横飞，尘雾飞腾，大片铁骑奋勇冲来。
就在这时，官军后方旗帜飘荡，又有无数铁骑从一道简陋的木牌坊下冲出。旗帜飘过，一面“瞿”字旗分外醒目。
都督瞿能的人马纷纷冲过，瞿能在马上喊道：“平安兄，挡住张玉侧击！我去攻燕王！”
“好！”平安的声音喊道。
瞿能和儿子提着樱枪，身先士卒，向白沟河边猛冲而去。竖着方形大旗的人马很快分作两股，一股直奔瞿能，一股踩着河边的稀泥向北面走。
两军接战，刀枪挥舞，惨叫四起，就近的喊杀声早已压过了远处的轰轰炮响。
瞿能从敌骑中冲杀过去，身边的战马许多都变成了空马，奔跑的只剩马匹。但瞿能并不停下，他从旁边的骑兵手里接过另一枝樱枪，转过满面血污的脸，大喊道：“弟兄们，杀！”
“杀！杀……”众军大喊。瞿能率前面的人马直冲白沟河方向，后面的拼杀仍然震天响。
河边的泥水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和泥搅在一起，隐隐泛着暗红。插在地上的箭矢看起来像成片的芦草，惊慌的空马在河边四处奔跑，烟雾飘荡弥漫，天地间一片混乱。

第七十一章 猛狮
河畔的水浪拍过，又卷起一片腥红退去。尘土稍散，便见铁骑横冲直撞。燕王的耳边“嗡嗡嗡……”直响，他的脸色铁青，带着一股骑兵，正提剑往南冲。
“杀燕王！”忽然一声怒吼从后侧传来，马蹄声也骤然加急。
燕王大怒，调转方向，提剑向前一挥，“跟俺杀！”
身边的骑兵立刻拍马率先冲出去，不多时便传来了叮叮哐哐的拼杀和惨呼。只见烟尘中那“瞿”字旗帜前面，一个精壮的汉子在中间猛不可挡！那人应该就是官军的一员大将瞿能。
瞿能用枪非常娴熟灵活，燕兵无人能敌，沿途纷纷被刺落下马。
须臾之间，瞿能已提枪直趋燕王面前，燕王举剑迎敌。
“啊！”瞿能大吼一声，奋不顾身地抬起长枪冲近，枪头破空刺来，突然燕王面前横冲出来一骑，一声惨叫后，那骑兵侧胸被刺穿落马。“唰”地一声，瞿能马上拔出了卷龙剑。
“铛！”燕王用圆头明剑一挡。但瞿能那卷龙剑更长更重，直震得燕王虎口生疼。“兹……”地一声金属拉磨之声，瞿能的卷龙剑从明剑剑锋上划过。“嚓！”燕王身边一个骑兵双手捂住脖子，鲜血飞溅到了空中。
忽然有人喊道：“王爷快走！”便有更多的骑士冲上来，以人马身躯挡住、全不顾死。
燕王忙踢马调头，回头看时，只见瞿能手中的卷龙剑时而如枪法抖刺，时而如刀法斜劈竖砍，招数简直炉火纯青！大多骑士挡不住一招！
这边的官军骑兵从后面冲来，连破数营，陈亨、张玉等多个大将率精骑迎击、侧攻，竟不能挡？刚才还不到半柱香工夫，瞿能便击穿骑兵阵，冲到燕王跟前来了！
燕王不敢轻敌，拍马便走。然而西边是白沟河，其它三面都有厮杀声，燕王一时竟不知往何处奔走，身边的骑兵几经阻击抵抗，已所剩无几。
难道今日竟要被李景隆所败？
就在这时，东边马蹄声大作！又有新的人马朝这边来了。燕王极目眺望，见人马涌动尘土飞扬。弥漫的灰尘之中，一大片红色小旗若隐若现。
高煦来了？！
燕王瞪圆双目，心中一喜，又有点不敢相信，高煦远在固安，怎能如此快速进入战场？
“砰砰砰……”弦声骤响，燕王抬头看时，无数的箭矢向瞿能军阵那边倾泻而下。
一片红旗两侧，着装怪异的藩骑飞快地掠过，骑射的箭矢在空中如同蝗虫。正面则是铁甲如流，红旗、红色盔樱在风中飘荡，好像一股鲜血横流，众骑端着长枪，以有去无回的气势直扑敌阵！
官军阵中，简直如同忽遭冰雹打击的麦田，惨叫响彻河岸。许多身上像刺猬一样的官军士卒纷纷摔落下马，很快中间又被拿着长枪的铁甲骑冲击，弹指之间，官军便死伤惨重。
瞿能部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强行突破燕王卫队过来，此时又忽然被生力强军侧击，已然溃不成军。
……朱高煦骑马冲锋之后，樱枪毫不例外地丢了，手里握住了双手长柄马刀，冲入敌阵便奋战劈砍。
多次亲历骑战之后，朱高煦完全找到了这副身体的强大潜力，紧张之余，竟感受到了些许杀戮的快感！
他瞪着虎目全神贯注，一边巧妙地保持着颠簸的平衡，一边凭借超越常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冲杀无所不破！
迎面一骑官军先提刀砍来，然而加速度不足；朱高煦后发马刀，“哐当”一声，反手一刀，却先劈到了那人的右肩甲上。火花一闪，震耳欲聋的猛力撞击下，那敌骑的刀立刻飞了，连座下的马也是“嘶”地一声鸣叫，骑士仰面摔了下去。
前面另一骑冲来，还没等朱高煦迎战，忽然侧面就飞来一枝箭矢，射穿来那骑兵的锁项，直透脖子。那人惨叫一声，樱枪飞了，人也歪倒下马。
朱高煦率着一股插红色三角旗的精骑，左冲右突，周围的骑射藩骑、近战护卫看旗帜远近配合，官军大多都在乱跑，战场上异常惨烈。
就在这时，朱高煦看见前边一小股官军人马正在左冲右突，重围之下，竟还杀得藩骑到处乱跑！当前一骑身上全是箭矢，不知中了多少箭，犹自在冲杀。
朱高煦抬头一看，一面被箭矢射得全是洞眼的旗帜、仍然在迎风飘荡，上面写着一个“瞿”字。
瞿能？！
朱高煦见过此人，在北平以一千余人、强破彰义门，当真了得！眼下“奉天靖难”的大旗就在不远，这厮又直冲燕王……好像每一战他都能击中关键要害！
朱高煦心道：此人的才能绝对不可小窥，至少能吊打自己麾下所有武将！
就在这时，瞿能那一股马兵向朱高煦这边冲来了。朱高煦总算看清楚了他的脸，虽然一脸血污，但隐约就是在北平城下对望的人。
“弟兄们，马革裹尸乃吾等归宿，今日如愿了！”瞿能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
这时一群燕军骑兵从前侧扑了上去，顷刻之后，刀兵急促的撞击声传来，陆续有骑兵落马。朱高煦勒住战马，伸手在眼睛上擦了一把血水，瞪眼看时，见瞿能怒目摄人，正奋力一剑劈杀一骑，他背上的红色斗篷跟着身体一挥，被风吹得在半空展开。
一只刺绣的一品狮子、仿佛随着斗篷腾空而起！威怒的双目直视朱高煦！
“吼……”朱高煦似乎出现了幻听，竟然在耳边听到了一声狮子的怒吼。
怒火冲破恐惧，力量让一切敌人战栗！朱高煦顿时动容，内心深处一个声音道：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猛狮！
“别杀他！”朱高煦一声暴吼。
他拍马冲了上去，身边传来亲兵们紧张的声音：“王爷当心！”
瞿能此时已是身披多处箭伤，几近力竭。朱高煦仍不敢轻视，他集中精神小心迎战，不过手里的马刀是反拿的，刀背对着前面、就像一柄钩。
“铛……兹……”朱高煦接了一招，一招中间又暗藏劈、扫、刺三招，这瞿能的基本功非常扎实，招数用出来也灵活多变。
朱高煦迂回小圈，马上又与瞿能接战。
“啊！”忽然侧面一个汉子提剑猛冲上来，朱高煦微微侧目，原来是瞿能的儿子瞿良材，在涿州见过的。
瞿良材一副送死的架势，显然早就放弃了。但朱高煦不想杀他，瞅得来势，先拿刀挡了一下，差点没把那厮的剑打飞。朱高煦顺势拿刀身在瞿良材脸上一拍，“啪”地一声，那厮双手捂住鼻子摔落下马。
此时朱高煦已冲近瞿能，又与瞿能接了一招，刀背砍中了瞿能的肩甲。掠马而过，朱高煦回头用刀指着地上的瞿良材，大喊道：“谁杀他，我和谁急！逮住！”
瞿能听罢，瞪眼看了朱高煦一眼。等朱高煦再度冲近时，瞿能竟丢了剑，挺胸迎着朱高煦的刀尖。
“操！作甚？”朱高煦急忙往旁边一挥，刀尖从瞿能的腋下刺过。
等朱高煦回头时，瞿能道：“士可杀不可辱，本将沦落至斯，竟让高阳王用刀背！？”
这时周围的亲兵一拥而上，将瞿能扑下马去，四五个人一起按住。
朱高煦回头道：“陈大锤，你负责看好瞿能父子！”
他说罢拍马向东北边冲杀，那边喊声震天响，还有大股官军骑兵正在来回冲杀。
前面一股北军铁骑迂回奔来，满脸胡须的张玉看到了朱高煦的旗，向这边一望，喊道，“平安在北边！高阳王从此处冲杀，俺迂回到前面去。”
“好！”朱高煦大喊回应。
他慢跑了一阵，等左右两翼的藩骑陆续跟上来，然后回头道：“传令鸡儿将军，照先前的部署，看红旗分左右掠射掩护！”
“得令！”
“斥！”朱高煦一踢马腹，稍稍加快了速度。往北冲了一阵，果见官军马队、燕军骑兵正在相互冲杀，战场上马群奔跑的轰鸣声大如洪流，交错的马队在旋转奔腾，又像洪流卷起的漩涡。尘土弥漫中，箭矢的黑影横飞，官军的明甲在阳光下时不时闪得人眼睛发花。
朱高煦看了一眼手里的马刀，刀刃已经卷了，便径直扔掉，转头道：“枪！”
他接过樱枪，高高举起大喊道：“兄弟们，杀！”
“杀！杀……”众军一齐大喊，跟着朱高煦拍马向战场中猛冲过去。大地上又有好几列尘土一齐腾空，仿佛就像一群钻地蛇，齐头再向前飞奔。
朱高煦部突然杀入战场，正遇到向北横走的一股官军骑兵，此时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了。很快，厮杀、惨叫骤然激烈。不多时官军一大股马队被拦腰斩为三截，顿时战场上更加混乱，一队队铁骑从各方向冲杀运动，仿佛无数条巨蛇乱缠成了一团。
“铖”地一声，朱高煦的樱枪对准一个骑兵的脖子斜刺，铁枪头凭借速度击破了那头盔下面的锁项，耳边传来一声怪异的惨叫，那人双手挥舞，人已从马背上歪倒。
亲兵们在朱高煦左右和身后，见他勇猛无敌，众人皆齐心抱团，铁骑势不可挡。

第七十二章 天公助俺
朱高煦带着几股铁骑横扫战场，这时便见前方刀枪林立，中间一个粗壮异常的汉子，不是平安是谁？
今天的战场位于燕军后营，官军完全没有援兵的迹象；但此时燕军的张玉正在迂回包抄。朱高煦想到这里，心里便踏实了不少，拍马直冲平安。
不料平安竟然还笑得出来？只听得那厮在前边笑骂道：“高阳王逃命快，怕我追不上哟！”
“若你被围，有种也别跑！”朱高煦回敬道。
两军马不停蹄，马蹄轰鸣声，距离越来越近。朱高煦和平安十分有默契，都找着对方的方向冲去。
“唰！”朱高煦在疾奔的马上，左手把雁翎刀拔了出来。左手提刀，右手单手抬着长枪冲去。相距数步时，朱高煦右脚踢了马一脚。座下的战马一边向前猛贯，一边正向左转弯。
电光火石间，朱高煦瞅准了距离，右手微微扭动，一枪带着劲风对着平安刺去。“铛”地一声，长枪打在了铁盾上。平安防过一招，挥起重斧便要反击，不料朱高煦已经骑着马从左翼跑走了，那斧头根本够不着。
左翼一敌骑的长枪已刺到，朱高煦左手抬起雁翎刀击偏那长枪的方向，手腕一转，将刀锋往上，反手就是一挥，金属磨出尖锐的刺响，接着“啊”地一声惨叫，那骑兵的下巴被雁翎刀划伤了，血染黄尘。
周围马蹄凌乱，双方的骑兵交错拼杀起来。朱高煦拉动缰绳，让战马转了个小圈，调头过来。
“高阳王在调戏你哥么？”平安叫了一声。
这厮废话真多！
“叮叮当当……”平安举起圆盾，挡住了空中抛射下来的箭矢。但官军其它骑兵大多拿的长枪，中箭者无算。侧面的藩骑正在陆续冲过，骑射如雨横飞。
这时朱高煦已趁机策马冲了过去，左手将雁翎刀放到嘴边、张嘴将刀背咬住，左手也抬起来、稳住了长枪木柄，双手用力“嗖”地一下快速刺出。平安挥斧欲打，但朱高煦早已微收去势，平安的斧头“呼”地一声扫在了空气中。两骑瞬间冲近，朱高煦第二次飞速直刺面门。
“哐”平安拿盾牌又挡住了，长枪一滑，几乎贴着平安的脸刺过去。这厮的斧头很重，挥出去收得慢，但反应也快，盾用得很娴熟。
两骑又交错远离了几步。
平安回头大骂了一声，他娘的终于笑不出来了！
朱高煦已找准了法门，论力气他虽然大，但大不过平安……就平安那粗膀子的肌肉恐怕不是白长的！但那厮用斧头，注定没有朱高煦灵活。
“呼哧！”朱高煦听到了身后平安重重的呼吸声，那厮之前便力战许久，体力肯定有点透支了。
于是朱高煦调头又冲，不料平安没调头，竟径直开跑了！
“平安小子，逃命很快，怕我追不上哟！”朱高煦在后面大喊一声。
平安回头将斧头猛地掷了过来。朱高煦“嘿”地喊了一声，马上用长枪和雁翎刀交叉一挡，然后向左边扫去，身体却向右偏。“叮哐”一声，总算躲过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他娘的，骑兵不跑还叫骑兵吗？”
再看平安时，那厮一眨眼竟跑出了十几步，比谁跑得都快。
“杀！”朱高煦大喊一声，带着骑兵掩杀过去，东边张玉部的人马也隐隐在望了。平安率骑兵往东南方向逃跑，后军被追杀击毙无算。
不过平安部居然没被合围，也是本事。官军这股骑兵鏖战多时，连破燕军后营几处，但援军一直没有，平安跑得很果断……若是朱高煦面临这样的处境，要援军没有、敌兵倒越来越多，他肯定早跑了。
就在这时，张玉的喊声传来：“高阳王勿追，俺们去护卫燕王！”
朱高煦便踢马转向，绕道向白沟河方向。侧面和后面的青旗、绿旗也在转向了，根本不需要朱高煦下令。
众人望着旗杆很高的靖难大旗，纷纷向燕王聚拢。
朱高煦拍马上前，在马上抱拳道：“儿臣昨日便听得炮响，实在忧心父王安危，便擅做主张前来增援，请父王恕罪！”
“好！好！”燕王瞪眼道，“俺儿来得及时。”
燕王看了他一眼，顾不得多言，又回顾左右道：“前军艰苦，俺们收拢骑兵，前去侧击官军大阵！”
张玉忙道：“王爷坐镇中军，末将愿往！”
燕王摇头道：“俺听前军奏报，将士被官军阵仗吓着了，俺亲自上前，激励将士！此战关系存亡，俺等必竭尽全力！”
“得令！”
朱高煦遂率军跟着大旗，一起向东南方向运动。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大风从后侧吹来，将朱高煦的斗篷吹得飘到了空中。他转头看时，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被马蹄踏起的沙尘迎面扑来，简直满脸都是飞沙走石。
远处燕王的声音道：“天公助俺，风吹敌阵，诸将士勉力！”
人马汹汹中，陆续传来一阵阵呐喊，此起彼伏，声势在大风中呼啸。
朱高煦跑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努力眺望时，眼前尘土弥漫，砂石、杂物在空中乱飞，周围只见人马旗帜晃动，难以辨别战场上的情况。只听得“轰轰轰……”的炮声此起彼伏。
这时，白沟河那边大火冲天，烟雾夹杂着黑灰腾空乱窜，乱七八糟的碎屑向官军大营那边席卷而去。
稍远的地方，连旗帜都看不见。此时风声呼啸，朱高煦对敌兵具体在哪里也不清楚，这战场没法指挥！只能靠各将领机智应变罢？
朱高煦一边跑，一边抬头找天上的太阳。尘雾稍散，黑云中隐隐有金光，他便喊道：“传令，诸将看太阳，往东南之间走，各部自行作战！”
一众人跑了半天，总算隐约看到了战场。许多人推着板车往前冲，上面堆放着茅草、枯木、帐篷等一切可燃的东西，还有火药的白烟。
燃料还是太少，但那烧着的茅草烟灰、硝烟被大风吹到南边，若是官军面对这边，恐怕眼睛别想睁开了。
朱高煦看那些推板车的方向，又往前冲了一阵，终于看到了奔跑的官军将士。没人对着北面，他们全都背对着这边，正在溃逃，兵器、军旗、盔甲丢得到处都是。

第七十三章 无耻小人
旷野上烟雾弥漫，滚滚的尘土砂石夹杂着草木灰、硝烟、杂物，仿佛浑浊的洪水席卷而来！那成群狂奔的步兵便如河岸的堤坝，正在轰然崩塌！
战场已经失去了控制，天地之间好似山崩地裂……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响，李景隆抬头看，高高的帅旗被风吹折了！
“为甚？为甚！”李景隆鬓发凌乱，张开双臂在狂风中嘶声裂肺地大喊。
身边的将士纷纷劝说，这次真的该跑了！
李景隆面目扭曲，脸色苍白，恼羞地大吼：“燕逆被我前后夹击，已经败了！为甚，谁刮的风？”他几乎哭出来，伸手抓住一个将领，拼命摇着那汉子：“这回不怪我，真的不怪我，燕逆本来已被击败！”
那汉子却冷冷道：“李公若早早给瞿都督增调援军，还用等着刮风？”
李景隆听罢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面前的人是盛庸。李景隆顿时神情复杂道：“盛庸！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说，曹国公英明、曹国公用兵如神？”
盛庸道：“李公两度丧师，您以为还有第三次机会？李公，您彻底完了！末将何必再说那些违心的话？”
“你……”李景隆指着盛庸，脸色通红，“你这无耻小人！”
盛庸一脸冷意：“非也，我这是审时度势。”
“你别太小人得志，看我怎么给你算秋后账！”李景隆骂道。
他怒不可遏，这时身边的人忙拽住他，说道：“李公，前方全部崩了，赶紧走罢！”
中军诸将士很快便裹挟着李景隆，纷纷调转马头奔走。旗帜、战车、火炮……以及各种辎重全部丢弃，官军大片崩溃。
无数的人马沿着白沟河，在尘土飞扬的原野上涌动，仿佛遭受大自然灾害后成群迁徙的兽群。
平原上再度上演了恢弘壮阔、却混乱异常的场面。不知有多少人马在这片土地上奔跑，被杀。惨叫的人在风声、马蹄轰鸣声中连一朵浪花也激不起，生命顷刻消失在巨浪之中，变成一具具狼藉的尸体。
天空一片阴霾，尘雾笼罩天地，许多官军人马不辫方向，被裹挟到了白沟河的河湾，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不知多少人被挤进了河水里。
身披盔甲的官军将士在河水里扑腾，将河水也搅得浑浊不堪，一眼望去，河面就仿佛正在起网的水面、密集的鱼在奋力挣扎，河水也似乎沸腾了。
……官军大量步骑不分昼夜，乱哄哄地向南逃命，一路上死伤不计其数，到处都是尸体。李景隆先到达德州，收拢了一部分人马，但听到燕师旋即追到，马上又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南跑。
数日之后，山东布政使司派人到大济河上接应官军，搭了浮桥，官军残部这才直接溃退到山东境内，奔入济南城。
……
“高阳王，燕王令诸部向大济河聚拢！”传达军令的将士大喊，又下马出示印信。
朱高煦回应道：“遵父王军令！”
这时天色渐晚，朱高煦也不赶路，便下令诸军择地扎营。吃过晚饭后，他立刻来到了看押瞿能父子的帐篷。
朱高煦亲自挑开瞿能的衣衫，观察伤口，松了一口气道：“天气渐暖，瞿将军的伤口尚未恶化，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这种皮外伤虽不会伤筋动骨，却最怕化脓。”
“高阳王……”瞿能疑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微笑道：“我去年从京师逃跑，在涿州被令公子阻击，幸得令公子高抬贵手，才有今日。”
“哦？”瞿能转头看瞿良材。
瞿良材立刻摇头道：“彼时儿子真的尽了力！燕王世子、高阳王、三王子毕竟都是宗室，朝廷又没下杀令，儿子哪敢伤他们性命？弓箭刀枪不敢用，只消不伤性命的法子，绳网、棍棒啥都用了！奈何儿子技不如人，数十人围攻仍打不过，只好认输……”
朱高煦按住瞿良材的手腕，盯着他的脸正色道：“瞿公子确实手下留了情面，只是怕在朝廷那边不好交差，是这样么？”
瞿良材一脸茫然，又转头看瞿能。
朱高煦又道：“等到了燕王跟前，你们得这么说、说实话！”
瞿能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朱高煦，“高阳王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就好。”朱高煦点点头。姜还是老的辣啊！
瞿能道：“你我虽各为其主，但高阳王以诚待之，郡王给我脸、我不能不接着。只是……恐怕没用的！白沟河一战，诱燕王中伏，又与平安绕道夹击燕师，都是我的主意，差点还伤了燕王性命，燕王绝不会放过我。”
“与其受辱死，不如死个痛快。何况我不降燕王，家眷尚能保全。”瞿能又皱眉道，“高阳王好意，瞿某心领了。”
朱高煦听得一脸恍然大悟：“我就觉得、李景隆没那么神，原来都是瞿将军的谋划！佩服，佩服！”
他站起来，在仄逼的帐篷里弯着背来回踱步，心道：这瞿能真的是大将之才。这种人可遇不可求，不仅要天生资质、更需要在一定位置上历练，根本不是在郡王府随便挑挑拣拣就能找到的！
朱高煦眼睛透亮，低声道：“瞿将军放心，我便是豁出脑袋，也一定保你！”
“为何？”瞿能问道。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雄狮也总会死，但不应该死在这种阴沟里，我看不过眼。大明皇朝，有更大的地方需要瞿将军这样的人。”
他看瞿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
瞿能一语顿塞，无言以对。
朱高煦又小声叮嘱道：“你们别管太多，问你也不必吭声，只要千万别骂燕王，我自有计较。”
朱高煦说罢走出帐篷，看着站在外面的陈大锤，说道：“好肉好饭待他们。”
“是，王爷。”陈大锤抱拳道。
朱高煦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陈大锤：“咱们去年刚到永平卫时，那晚你说的话挺有道理。”
陈大锤忙道：“末将不知说了什么。”
朱高煦抬起手，欲言又止，接着又把手放下了，什么也没说。
他在帐篷旁边来回慢慢走着，抬头看时，军营里的火堆陆续点燃了，天上的星星也渐渐布满了天幕。在无数个这样的晚上，朱高煦想过很多事儿，直到最近得到了瞿能，他的思考才渐渐有了点眉目……
他的处境，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更不会因一件事两件事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事情远比他曾经想象的复杂！去年他就认为，至少应该早早地积攒实力。
然而，实力是什么？
是人，朱高煦需要一批有分量的人。
燕王府内部的人，可以争取，但远远不够，那些人以后封侯拜相，就算有所倾向、更有保留；而且从燕王手里挖墙脚，还会极大地引起燕王的警觉。
但现在，朱高煦终于发现了另一种人……建文的人！
……如果将天下的荣华富贵比作一块蛋糕，那么一旦建文朝廷失败、蛋糕就会吐出来。燕王系的人吃肥了，没有太多理由玩命。只有丧失了蛋糕的人，才有充分的斗争需求，急需一个新的利益代表！
当然，建文那边会有很多人因失败而绝望，抱住旧的破船一起玩完。但是必定也有一些人不甘心，旧船抱不住了，谁来做他们的庇护者？
朱高煦挺起了胸膛，想起孟子的话：舍我其谁！
如果大家都有共同的诉求，为什么不能抱团取暖？
朱高煦是燕王的儿子、所以是自己人，建文朝那些人就是敌人？如果局限于这种想法，那就太可笑了！
形势不同，敌我便完全不同！现在燕王府所有人都算是自己人，敌人是建文君臣……可一旦燕王这边的外部敌人不在了，自己人之间马上就是心腹大患、杀父大仇。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能没有仇？
夜里的风已经凉了，朱高煦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万一被燕王发觉，自己马上就要受到“居心叵测”的猜忌。
然而他一想到：如果给瞿能这样的人几千兵马、就极有可能玩死十万大军……朱高煦心中对胜利的欲望、便怎么也克制不住！
赌徒，前世他被安上这个帽子不是自愿的，只是迫于无奈、无法收手。但前世他赌的都是一些必输的局；这一世玩大的，他觉得并不一定输。
赌徒的另一种心理又被激发出来了：侥幸心。朱高煦不禁思考：纵是燕王聪明绝顶，他真的能理解朱高煦的奇葩思维吗？
燕王能想到么？
不管怎样，朱高煦现在只想着建文朝廷手里的报废资源……不然打下江山，最后都是嫡长子一家子的，老子等着被“功高震主”清算？
若非担心把燕王系的蛋糕玩砸了、大家都干瞪眼，朱高煦根本不愿意如此卖力。历史上的高阳王信了燕王的话、觉得世上有鬼，才会兴高采烈地提着脑袋帮别人作嫁衣吧？

第七十四章 典簿章炎
“奉天靖难”的大旗在风中张牙舞爪地飘扬，大路上的骑兵声势浩大，缓缓通过临邑县地界，向济南府进发。
就在这时，几个汉子在路边大喊：“燕王英明神武，草民等愿效犬马之劳！”
骑在马上的燕王微微侧目，便看到四个布衣壮汉跪伏在路边磕头。这时，一个汉子忽然爬了起来，向路上奔来，诸亲军骑兵立刻挡住了他。
“王爷，王爷……”那汉子激动地大喊。
燕王挥了一下马鞭，待亲兵稍稍让开，便见那汉子跑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马胸上的皮带，说道：“小人纪纲，原为临邑生员，弓马骑射皆熟，求王爷收留！”
竟然还有考中过秀才的人主动投靠？燕王顿时有点心动，毕竟燕师所到之处，都是被读书士人当作叛军的。燕王当即便对身边的亲兵道：“带上他们，扎营后来见本王。”
“得令！”
众军继续南进，越过临邑县，当天就到达大济河北岸了。各营纷纷修建军营，扎下人马。
……当天旁晚，朱高煦便带着一队亲军，绑着瞿能父子前往燕王大营。瞿能官至都督，朱高煦既不敢隐瞒，也不敢直接收入帐中，只有燕王才有处置之权。
朱高煦先走进大帐，抱拳道：“儿臣拜见父王！”
“高煦来了。”燕王面露微笑，显然对朱高煦在白沟河的表现十分满意。
朱高煦又转身道，“把瞿能等带进来。”
不一会儿，瞿能父子便被五花大绑送进了大帐，众将纷纷侧目。上位的燕王刚才还有笑容，立刻就收住了，脸上已暗露杀气！
朱高煦硬着头皮道：“那日在白沟河边，儿臣带兵围困了瞿能部，本想将其阵斩，却见他儿子瞿良材在侧……儿臣想起去年从京师奔回北平，在涿州被瞿良材堵截，讨了一个情面才得走脱。于是儿臣便没杀他们，先捉了回来、交由父王处置，也算还了一个情。”
燕王听到这里，果然沉住了气，转头看瞿能等人。二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被后面的亲兵在腿上踢了两脚，他们才被迫单膝跪倒下去。
朱高煦见状说道：“父王之威，天下谁人不服？瞿能家眷都在京师，这才不敢轻易投降。”
“高煦捉的人，想如何处置？”燕王问道。
朱高煦面露犹豫之色，右手化为掌，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宦官郑和轻声说道：“王爷，杀了他们怕其他官军武将兔死狐悲……”
燕王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把什么东西强自压进肚子里一样，说道：“郑和，你找人押送他们回北平，以后再说！”
郑和拜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听罢，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先保住他们的命再说，毕竟再厉害的死人也没什么用。
这时燕王大帐的亲兵们便把瞿能等带了下去。
燕王很快便道：“李景隆逃到了济南城。明日一早，俺们便收拾兵马渡河，趁胜先克济南，再取整个山东！”
众将纷纷道：“王爷英明！”
等部署了各部渡河秩序和列阵方位，大伙儿便陆续散了，各自回营养精蓄锐。
朱高煦也从大帐走出来，这时遇到了宦官郑和。他打量一番郑和，却见这宦官身上还穿着山文甲，手里抱着铁盔，若非嘴上无毛，模样就跟个武将似的。
“郑将军，哈哈！”朱高煦笑道。
郑和摆手陪笑了一声，“高阳王慢行。”
但朱高煦并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用随意的口气道：“就像今日之前说的那样，我这人就是记吃不记打，哈哈！别人对我有一点好，便怎么也忘不掉。”
郑和笑道：“高阳王是在自夸么？”
俩人又“嘿嘿”相视而笑。朱高煦笑着说道：“我就是图个心里踏实坦荡，现在情面也还了，以后就没我啥事了，多谢郑公公成全……”
他说罢又叹了一口气，“情面这东西，还了一个、又欠一个。”
“哪里哪里，高阳王千万别这么说，不过举手之劳。”郑和渐渐收住笑容，一本正经道，“再说奴婢服侍燕王，心里自然替王爷着想，奴婢多嘴一句，也是心中无愧。先不杀瞿能本就是明智之法，不然叫官军那些武将怎么想？反正投降也要被杀，咱们打起来更艰难。”
朱高煦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郑和不动声色道：“上回王贵问奴婢章炎的事……”
“燕王府典簿？”朱高煦道。
郑和点头道：“正是。后来奴婢听说了一些事，那章炎本是奸谍，洪武时就安插进来了，所以一直没被怀疑。”
“竟藏得如此之深！”朱高煦叹道。
“可不是？”郑和道，“要不是那章炎自己送死，实在难以被发觉。”
朱高煦好奇地问道：“他是怎么送死的？”
郑和想了想，说道，“道衍大师等追查奸谍，从叛徒葛诚嘴里得到一些蛛丝马迹，便抓了慧聚寺的和尚续空。续空打死不认，袁长史（袁珙）派人查其籍，发现那和尚出家前、居然已娶妻生子！
袁长史便差人把续空的妻小悄悄弄到北平来了……后来正想用续空的妻小、逼其就范，让他供认是不是奸谍、知道些什么事儿。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典簿章炎便干出了歹事！”
郑和顿了顿继续道，“那章炎找了个郎中，假意进牢房给续空和尚看伤，趁机藏匕在怀。章炎进去后先锁了牢房，接着连捅续空和尚十几刀！当场将续空毙命！章炎又在牢房中自饮毒酒，一命呜呼了。”
朱高煦听罢，不断点头：“原来如此。”
郑和又道：“偏偏叫人给续空和尚看伤的，又是道衍大师。这可真是防不胜防，谁也没料到章炎竟是奸谍！这下事儿更麻烦，那郎中也被抓了……”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杀人灭口？奸谍章炎不是为了自保，不然他最好的法子，是自己逃跑、而不是杀人灭口。”
郑和竖起大拇指道：“高阳王是明白人，想事儿真快！”
朱高煦忙笑道：“我随便说说罢了，这些事并不该我管。咦，天色不早了！告辞，郑公公留步。”
郑和抱拳道：“恭送高阳王。”

第七十五章 伯牙与子期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燕王军渡过大济河，再度将李景隆的残兵击败，已兵临济南城下。这时姚广孝来到了军中，见到燕王先说一番话。
旁边没几个人，都是燕王心腹，朱高煦也在其中。
数骑在济南城下，离几百步外观望，不敢靠近。城头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外边，济南是山东布政司地面上最大的城，什么重武器都有。巍峨的城楼，高大的城墙，叫人感觉十分压抑。
姚广孝的声音又道：“孙子兵法所言，是周天子时的诸侯争战。不过其兵家见识，沿用至今。王爷要攻济南，实是下下之策。”
“若有上策，俺何必用下策？”燕王眉间紧锁。
几个人顿时沉默下来，毫无办法的样子。朱高煦照样一声不吭，他更没办法，无论守城还是攻城，他都不太擅长；这回只好跟着燕王，从旁观摩学习。
此时朱高煦也很好奇：济南这种大城，城墙厚得、上面都能开车了，现代榴弹炮不一定炸得翻，燕王究竟要怎么攻下来？
燕王转头道：“官军残部全在里面，若能攻下济南，就能彻底灭掉官军！道衍，你来说说，古往今来强攻破城，都用了些什么好法子？”
姚广孝道：“最好的法子是围住，等城里的人饿死。”
燕王愕然，却见姚广孝一本正经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开玩笑。
过了片刻，姚广孝的声音又道：“与其攻城，不如想法子劝降李景隆。”
“李景隆会投降？”燕王疑惑道。
姚广孝道：“城里掌权者，除了李景隆，一个是盛庸，一个是铁铉，后二者都没有理由投降。
盛庸之前便有望借‘靖难’平步青云，出任官军主帅，无奈资历不够，被李景隆夺了机会；现在李景隆成了落水犬，他正好表现一番，力求上位。眼下恐怕憋足了劲，正想靠济南城立功、表忠，不可能投降。
铁铉是山东布政使，之前负责督运官军粮草，也是个能干之人，若没有他、李景隆有兵也聚集不起来。铁铉背靠朝中帝师黄子澄，现在齐泰与黄子澄生芥蒂，李景隆又表现不佳，黄子澄有意提拔铁铉为左右臂膀。铁铉高升在望，就差一件事儿鼓吹，他也巴不得燕王攻城。”
朱高煦听罢姚广孝对朝廷内外的文武、以及之间的恩怨关系如数家珍，心里也是佩服。无奈此人是燕王死忠，更是老早便在世子府教导世子，而且年龄也大了。
姚广孝的声音继续道：“因此老衲才说，最下策是攻城，正中了盛、铁二人下怀。只有李景隆现在处境不善，或多或少有机会投降。可惜……”
燕王忙问：“可惜甚？”
姚广孝道：“时机不对，现在李景隆处境还没到那一步，他肯定心存侥幸。故此，老衲今日赶来，是想劝王爷退兵，不用攻济南了。
若叫盛庸和铁铉二人上位，对王爷极为不利。此二人一文一武绝非李景隆、黄子澄之辈可比！”
燕王不置可否，座下的战马在用马蹄刨着土，他多次抬头看济南，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人最难克制的就是欲望！
拿下济南、将官军主力屠戮干净；接着攻占整个山东，燕军兵锋便可南指徐州、淮河，南北二分天下的形势就渐渐有雏形了！
如此大的野望，实在难以收手。
果然燕王最终下达了围城攻打的军令。用金忠计，燕王叫人用箭将劝降书射入城中，以图瓦解官军战心。燕王号称自己为了清除奸臣，会对官军将士仁善云云。
不料城中射出一篇“周公辅成王论”，把燕王说成是周公，反让他下不了台。写文章的人是生员高贤宁，倒也巧了，居然是纪纲的同窗。
道理讲不通，只好直接动武了。
燕军在城外修建工事，把白沟河收缴的大量火炮调来，又赶制云梯、冲车等器械，两军的火炮相互发射，大战再度打响。
济南城四面烟雾弥漫，炮声日夜不停……
……
济南城内，炮声轰鸣之中，杀猪的惨叫夹杂其间。刚杀的猪、牛、羊等牲口摆在城门内的空地上，前面烧香点烛，身材魁梧的盛庸和色目人后裔铁铉都拿着小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到一碗牲口的血中。
盛庸、铁铉端起血碗道：“天地可鉴，今日盛庸与铁铉歃血为盟，同心共德，死守济南城，人在城在！如有违誓，人神共诛！”
二人当众发誓，便仰头把血“咕噜咕噜”喝进了肚子。
“哐当！”盛庸把碗一摔，走上前伸手抓住铁铉：“铁公！”铁铉也看着他，“盛兄！”
盛庸两眼放光，看着铁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颗大树的粗枝！
二人携手一起走上城墙，抬头挺胸直面燕军的猛烈炮火，皆露出无惧的表情。周围的将士见罢，顿时士气大振。
盛庸道：“我早就对铁公敬仰得五体投地！曹国公前后数十万大军，督粮乃重中之重，铁公居功至伟！只可惜曹国公辜负了铁公之呕心沥血，唉……”
“哪里哪里！”铁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已经快笑烂了。他顿时发自肺腑地感叹道，“总算有明白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尽忠，也想有人看得见咱们在尽力啊。我若是俞伯牙，盛兄便是钟子期！”
盛庸忙抱拳道：“今日能在济南与铁公共同御敌，真乃三生有幸。”
铁铉点头道：“彼此彼此。”他收住笑容，道，“若是咱们早日相识，平燕之战何至于此？”
盛庸没吭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铁铉沉思许久，叹了一声又摇头起来。
过了一会儿铁铉沉声道：“盛兄初时与魏国公（徐辉祖）交好，让魏国公举荐你，岂能有用？”
盛庸忙小声道：“魏国公确有见识，地位高、又忠心。我与他交好时，还没削藩哩，只不过以前就相互看得顺眼，这才有了交情。我没求魏国公举荐，知道他举荐我后，已是晚矣！”
“原来如此。”铁铉点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铁铉又道：“不过无论如何，一开始也是轮不到盛兄挂帅的，总得有个大浪淘沙的过程。”
“好一个大浪淘沙！”盛庸赞道。
铁铉微笑道：“盛兄有将才，此番你定要尽力，只要你守住济南城，我入朝必为盛兄谋！”
说了那么多好话，这句才是最重要的！
“一言为定！”盛庸暗喜。二人遂击掌为约。
盛庸顿时放心下来……铁铉与帝师黄子澄的关系，盛庸早有所闻，这次他与铁铉一起提着脑袋并肩作战，一根粗树枝抱住了，大树还抱不住么？
盛庸在沙场、庙堂经历了许多风浪，一路下来，早就看明白了：若是只知兵法，到头来就会像他这样，只能一次次跟着李景隆那样的人，除了在战场上狂奔逃命，还能干嘛？
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若是继续跟着徐辉祖，盛庸感觉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他内心里还是很敬重徐辉祖的，然而意气用事没用，谁叫燕逆是徐辉祖的姐夫？
这时盛庸抱拳道：“铁公且坐镇布政司中，尽管放心。济南城有高墙、有那么多兵马，我若守不住，必提头相见。”
铁铉喜道：“好，我早知盛兄能战！”
盛庸要去别处巡视城防，便先与铁铉道别了。
下得城来，盛庸骑马刚走了一会儿，便看见李景隆也骑马迎面而来。李景隆十分不悦地盯着盛庸，大摇大摆地走在正中间。
盛庸笑了笑，让到一边。
“盛庸，你给我等着！”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时，咬牙小声说了一句。
盛庸冷笑不已，一点都不害怕。
他心道：姓李的，你把咱们害惨了，老子实在看不过、就骂了你一句而已。你他娘的反倒觉得老子对不起你？！
不过盛庸懒得和李景隆讲理。
以前李景隆被黄子澄看重，绝不止因为李景隆有心靠拢；黄子澄乃帝师，圣上最信任的人，想巴结他的人多了……但以国公身份巴结黄子澄的人却不多。而李景隆是国公，地位高、又好像能号令大军，黄子澄觉得有用罢了。
现在李景隆却连败两次大战，丧师数十万之众。名声扫地，罪孽深重！黄子澄还会保他？哈哈哈，除非他是黄子澄的亲爹，或者黄子澄本身愚不可及！
黄子澄很愚蠢么？盛庸不觉得，此人不知兵罢了，但在庙堂上很有手段。
盛庸对黄子澄毫无好感，但一想到去年李景隆大败、被黄子澄保下那事儿，朝中风云变幻，最终还是黄子澄胜出。盛庸觉得：李景隆完了，但黄子澄还不会完！
此一时彼一时，盛庸冷笑看着李景隆，就想瞧瞧：你他娘的能把我怎样？
……盛庸骑马走进都指挥使司衙门，立刻下令召集麾下心腹部将，当即下达命令：“今夜出城反击燕逆！”
有部将劝道：“燕逆暴戾，恐激怒了他。”
盛庸道：“那个高贤宁啥都不懂，写的甚么玩意！本将就怕燕逆不怒，万一跑了怎办？”

第七十六章 河堤
先是盛庸率军夜袭城外大营，后有铁铉诈降，燕王也反复派人劝降……一切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隔着一道厚实高大的城墙，彼此在济南城硬拼。
为防官军出城反击，济南城外修筑了一道工事，有藩篱壕沟，修筑在炮弹射程之外。朱高煦便骑着马在藩篱后面巡视战场，坚决不过壕沟。
“杀！杀……”城墙下大火冲天，许多士卒拿着盾、推着云梯，正呐喊着向城墙涌去。空中浓烟弥漫，有白色的硝烟，还有猛火油燃烧的黑烟。
火箭在烟雾中星星点点，仿佛暮色中的萤火虫，比除夕之夜的烟花还要绚烂。更有回回炮投掷的陶瓷大藜蒺，里面塞了大爆竹，到处都在爆炸，瓷片碎片四面飞溅。
“轰轰轰……”城墙上下火炮轰鸣，火铳密集地闪烁。
朱高煦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嗡”地响。天地间枪炮齐鸣，他有种身临抗战电视剧里的错觉，好像早已进入热兵器时代。
围攻济南城已经两个多月了，除了制造无数尸体，基本看不到什么成效。尽管燕王善战，也无法脱离时代的局限。
朱高煦想到了影视里常见的炸药包炸碉堡，现在有火药，埋到地下密封还是有威力的……然而，需要的火药量会很多很多；济南城墙可是比碉堡坚固多了，虽然没有水泥，但十几米厚的夯土不是一二般炸弹能炸开的。
燕王到现在真正控制的只有北平周围几个府，也没听说哪里有大量硝石矿，要弄到那么多火药恐怕不容易。
就在这时，藩篱外的浓烟深处，许多士卒乱糟糟地调头回来了，显然又是攻击无果。
人们推着独轮车、抬着担架，把伤兵往回带。溃退之中，四处传来伤兵的嚎叫、呻吟。许多人涌进了寨门，乱糟糟地坐到藩篱后面，有人在哀叹，有人在喊叫：“去叫人，把伤了的都弄进营里去。”
“啊……”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两个士卒正在给一个伤兵脱盔甲衣衫，那伤兵的左臂、左腿上黑糊糊一片，一股烧焦的肉味夹杂着沥青的臭味扑面而来。
一个士卒道：“兄弟，你这烫伤太多了，好不了，要不来个痛快？”
那伤兵只顾嚎叫。
士卒又劝道：“俺上个月就见过这种伤，那兄弟身上烂得长蛆哩！死又死不了，最后连饭都吃不下，活活饿死的。一天天等着等死，太惨！”
伤兵一边摇头一边哭道：“俺不想死，救救俺……”
朱高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骑马赶紧离开此地。确实太惨了，他又无能为力。
不一会儿，朱高煦忽然看见藩篱后一个面熟的人，回想了一会儿。那坐着的士卒抬起头来，先喊道：“高阳王……”
“石头……什么石头？”朱高煦指着他。
年轻士卒挣扎着站了起来：“小的叫靳石头。”
“对，靳石头。”朱高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还没死！”
靳石头扬起黑乎乎全是污垢的脸，“王爷，俺们要打到啥时候？”
朱高煦沉吟片刻，心里琢磨、燕王还没决定继续攻不攻，现在又在战场上，他不能当着士兵们的面，张口乱说话。于是他便说道：“应该快打下济南城了，有新的方略，但暂时还不能说。”
朱高煦绕城转了一圈、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景象，便在原地停留一会儿，随口又问靳石头，“升官了么？”
靳石头不断摇头，哭丧着脸，“升官不升官，也没啥要紧，俺认识的好多兄弟都死了残了，俺只想活着回去。”
“活着最重要。”朱高煦十分认同地说道，说罢轻抖马缰离开此地，丢下一句话，“活着立功，还能升官。”
靳石头睁大眼，看着寸草不生、烟雾蒙蒙的战场。
没一会儿，朱高煦又听到背后靳石头的声音，便在缓慢走动的马背上转头看了一眼，听见那靳石头在喃喃地对旁边的同伴念叨，“俺家有几亩地，麦子刚收不久，这会儿有新面做的馍，烤得金黄，又香又脆。母羊下了几只羊羔毛可滑，还有羊奶。早晨起来，俺那小媳妇就把羊奶热好，端过来甜丝丝地望着俺笑，好东西都想着给俺吃……”
军中似乎渐渐缺粮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不经意间又想起了燕王刚起兵那会儿，这士卒兴高采烈要建功立业，不料一年之后，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听着远近的炮声，忽然有些许暗自的感叹：人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过久了，就想干点什么大事；不过总有一天会明白，原来那安稳的日子，一点一滴虽然淡、却很美好。
朱高煦吸了一口气，便踢马加快速度，带着亲兵数骑，直奔中军大营。
但燕王并不在中军，朱高煦问中军一个武将，“我父王何在？”
武将道：“回高阳王的话，燕王去大济河边了。”
朱高煦听这人口齿清楚，礼节有板有眼，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武将也很机灵，马上说道：“末将初入燕王麾下，便听得兄弟们传说高阳王之英伟战绩，直教人心生崇敬！”
“呵！”朱高煦笑了一声。
武将又道：“末将叫纪纲，高阳王若有差遣，言语吩咐一声便是了。”
“哦……”朱高煦忽然觉得有点耳熟，想起了前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个反面角色？但无论如何，能在前世也留下名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朱高煦便笑道：“我瞅你不一般，将来定有作为，好好干。”
武将大喜道：“多谢高阳王抬举！”
朱高煦遂策马赶到不远的大济河边，见得旌旗兵马位置，拍马赶了上去。果然见燕王与一群文官在河边上，用手指指点点。
及至燕王跟前，朱高煦先上前拜见。燕王点头，让朱高煦跟着。
一个文官正在说：“以大济河水面高度，淹不了济南城，只能泡到墙角，水攻旬日不能凑效。”
燕王的脸上十分凝重，又带着些许疲惫。朱高煦观察了一会燕王，又想起靳石头一直在说吃的，感觉军粮无法久持，燕王恐怕已萌生了退兵的想法。
朱高煦也转头看大济河，水面上的浪头在风中向河边冲了过来，但很快就打在了河堤上，只溅起一阵阵白色的浪花。
有厚实的堤坝挡着，河水无论如何涌动，也无法冲破阻隔。

第七十七章 兵者诡道也
燕王终于退兵了。
围城的人马刚撤走，李景隆马上就接到了京师来的圣旨，被召即刻回京！
……一队骑兵护卫着李景隆的马车，一路南下，驿道两旁渐渐出现了水田。田里的稻子刚刚收割，浑浊的水中露出光秃秃的稻桩，简直死气沉沉。
或是连日舟马劳顿，马车里的李景隆显得很憔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他的鬓发凌乱，几个月之间仿佛就生出了许多白发，看起来灰蒙蒙的。袍服里的内衬领子，精致的刺绣依旧，但皱在脖子上，仿佛一块用过的手帕。
挑开蔺草编织的帘子，李景隆看到凄清的秋田上，一只孤零零的白鸟掠过，顿时更感到天地寂寥。窗外，往日如洪流的喧嚣人马已然不再，多化作怨鬼，一小队骑兵显得如此落魄。
及至旁晚，李景隆等人路过一座驿栈，便就地进去交接公文，在驿栈中休息。
方下榻不久，便有人敲开了李景隆的房门。来的是个穿着布衣的青壮汉子，先呈上印信、书信，然后才说道：“末将乃京营千户赵辉麾下、百户李达。”
“哦……”李景隆恍然应了一声，赵辉早就在他府上走动了，去年到河南去捉拿周王，就是赵辉打前锋的。
李景隆叹道：“时至今日，还有人愿意找我，也是难得。”
百户李达上前两步，低声说道：“赵千户有话带来。”
“甚么话？”李景隆问道。
李达声音更小：“朝中许多人弹劾曹国公，黄寺卿最愤慨，第一个跳出来，接连几次在朝堂上请旨，要杀您以谢天下！”
“啊？”李景隆脸上变色。
他早已猜到，这回黄子澄可能不会保他了……但没想到，黄子澄翻脸后居然那么狠，做得那么绝！
李达的声音道：“赵千户差末将来，提醒曹国公，回京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昔日黄子澄视作知己般推心置腹的甜蜜话语，依旧在李景隆耳边回响……于是当他听说第一个在朝中捅刀的人竟是黄子澄时，李景隆有好一会儿失神。
陈旧的木窗，在晃动的油灯下，仿佛有鬼魅出没。李景隆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李达等了好一会儿，抱拳道：“末将的差事办完了，请告退。”
“慢！”李景隆忽然跳了起来，方才沮丧消沉的目光忽然不见，眼睛变得炯炯有神，“我还不能这么认命！你等等，帮我带封信回去，送到我弟李增枝府上，叫他无论如何找机会见圣上一面。”
李达道：“末将但听差遣。”
李景隆马上飞快地找出笔墨，开始磨墨。
……
京师秋季，天高气爽。徐辉祖从马车里走出来时，顿时比身边的随从都高了整整一个脑袋。
他抬头看去，一座大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匾：方府。
徐辉祖没有马上叫人上去，却在门前来回走了好几步，双手握在一起揉搓，心情十分纠结的样子。
不久前，徐辉祖听说：盛庸在山东济南城，居然和布政使铁铉歃血为盟？！
那铁铉是黄子澄的人，而盛庸多次被黄子澄挤兑，于是济南这一出戏、当真叫人听了有点意外……但徐辉祖沉下心一想，觉得又在情理之中。
盛庸给徐辉祖的印象，一向是审时度势、十分沉着冷静，从不意气用事，这次主动向黄子澄一党靠拢，或许平燕大将军的期望会少很多磋磨。
……若让盛庸在前线主战，这场战事，朝廷的赢面就很大了。
徐辉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自己什么都捞不着！
虽然徐家已贵为国公，但徐辉祖自觉一身本事，多少有点不得志的寂寞；在这种要紧关头被排斥在外，又有点家道下行的危感，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徐家若光靠父辈的光辉是无法稳住地位的。
于是他想和盛庸一样，也该审时度势了。
恬着脸去找黄子澄？徐辉祖实在拉不下脸，但他和方孝孺没什么过节，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一想到徐家贵为国公、先父是供在城隍庙里被天下人膜拜的神，自己居然要去讨好一个儒生，徐辉祖只觉脸上绯红，走到方府门口，依然迈不动腿。
就在这时，角门“嘎吱”一声开了，身穿布袍的方孝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立刻说道：“来人，开大门！”
方孝孺随即也走出了角门，抱拳道：“魏国公既然来了，快请里边坐。”
事已至此，徐辉祖无法犹豫了，他脸上发烫，强笑道：“叨扰了，叨扰了！”
“哪里哪里。”方孝孺道，“魏国公大驾光临，实在蓬荜生辉。”
徐辉祖遂走上前去，从大门被迎进府邸。
二人一路走向厅堂，后面跟着个侏儒，徐辉祖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童子，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别人嘴上都长浅浅的胡须了，脑袋也比孩童大。
方孝孺见状，说道：“这是下官的养子。多年前乡里发瘟疫，他父母都去世了，下官便收留在身边，取了个名字叫方忠义，在家闲时，便教些经书让他识点大义。”
“原来如此，方博士宅心仁厚。”徐辉祖立刻恭维道。
俩人又相互推拒了一番，终于分左右入座。
待奴仆送上茶来，方孝孺便挥手屏退左右，只让那侏儒站在门口，显然是心腹，不用担心的。
“魏国公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必有要事而来？”方孝孺微笑道。
徐辉祖沉吟片刻，便欠了欠身，沉声道，“俺陆续听到一些消息，燕王诸子似乎有争斗，麾下文武也在陆续分站两边了。”
方孝孺不动声色道：“徐公是三位王子的亲舅，这样……”
徐辉祖趁机恬着脸道：“连方博士的养子也识得大义，况俺食朝廷俸禄多年？先是忠君，然后才是顾亲，这点道理俺还是明白的。”
“好！徐公说得好！”方孝孺顿时赞道。
徐辉祖道：“俺便寻思，方博士若以此做局，用个离间计，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成效。”
方孝孺饶有兴致地看着徐辉祖。
徐辉祖沉吟片刻，便又道：“这离间计也简单，方博士说与圣上听……写一封信送给燕王世子，再将消息透露给宦官黄俨，然后便可以看好戏了。”
“黄俨？”方孝孺微微有点茫然。
徐辉祖恍然道：“因燕逆本是俺家亲戚，俺知道不少事。那黄俨很早便是燕王身边的心腹宦官，后来服侍高燧去了。黄俨与世子有过节，内情俺不甚清楚，大致是世子厌恶鄙视阉人，曾恶言辱骂过黄俨。”
方孝孺听得频频点头，若有所思。他想了想，便皱眉道：“只怕难以凑效，世子是燕王之嫡长子，没什么理由投降朝廷，燕王也不会信。”
“那就要看信中写什么内容了。”徐辉祖道。
“哦？”方孝孺顿时侧目。
徐辉祖伸了一下脖子，够过去小声道：“便说……若‘靖难’将成之时，万一燕王身遭不测，高煦在军中便可趁机收拢燕军人马，世子处境危也！劝说世子留条后路。”
“啊！”方孝孺听罢，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徐辉祖，“这招狠！”
徐辉祖淡然微笑道：“因此俺才说，要看写什么内容。若是子虚乌有之事，燕王不易听信；但若本来就有可能之事，便由不得燕王信不信了。”
方孝孺伸手摸着下巴的胡须，不断点头，“言之有理。若无高阳王，燕逆之祸或许早已平定。此计先是离间燕逆与高阳王父子，然后又离间世子与高阳王兄弟……妙！”
“方博士明鉴。”徐辉祖道，“信送到世子手里，世子若私吞不上交，便会被燕王猜忌！若上交，高煦便会被燕逆猜忌……高煦与世子已有隙，黄俨知道那封信的事，必然到高煦跟前说；高煦也必然会抓住机会，到燕王面前说世子歹话。世子知道后，会更加记恨高煦。此计一箭多雕，只消圣上听从。”
方孝孺当即道：“下官即刻觐见，便说是徐公的主意。”
“不必！”徐辉祖不动声色道，“圣上更听您的。”
方孝孺顿时叹息了一声，“只因徐公身份，圣上不敢用。岂知徐公大义灭亲，方是最忠心圣上之人！”
徐辉祖默默听着。
方孝孺面有怒色，“哪像那曹国公李景隆，看似忠心，实怀二心！”
徐辉祖实在忍不住了，马上附和道：“俺早就极力反对用李景隆，此人有无二心岂不说，哪像是能统率数十万大军的人？”
方孝孺道：“魏国公忠心可鉴，下官一有机会，定在圣上面前举荐。”
干了那么多事，等了那么久，徐辉祖要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便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拜道：“俺先谢方博士推荐！”
方孝孺微微有点尴尬，但已经受拜了，他只好也站起来回礼道，“徐公使不得，举荐人才，此乃咱们做臣子应为之事。”
徐辉祖说完，便告辞道：“俺便不多叨扰了，方博士留步。”
方孝孺仍将他送出府门。
徐辉祖走出大门，脸上被秋风一吹，这才稍稍觉得没那么烫了。燕王诸子虽是他的外甥，不过各为其主……兵者诡道也，这点小计阴了点，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错！

第七十八章 除夕那夜
北平的秋天分外萧瑟，花草树木不像南方一样变化缓慢，秋风起来时、就一定会枯萎凋零。披坚执锐的人马入城时，残伤者也在其中，更让这气息充满肃杀之味。
朱高煦一回府就脱掉了沉重的盔甲，上面的箭痕和破损、便是为他挡掉许多明枪暗箭的印迹。当他卸下盔甲，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好像没有了保护、少了点安全感……然而，北平若有“暗箭”，盔甲也挡不住吧？
他换上了常服，叫上王贵等人，先去燕王府给母妃报平安。
燕王府的重檐门楼十分雄伟，与皇城有几分相似之处。王府本来就是在元大都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虽然拆了一些建筑，但好些墙体仍然是元朝皇宫的墙。
朱高煦步行走进门楼，没一会儿便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宦官郑和。郑和礼数周全，马上就明白朱高煦的来意，“奴婢这便带高阳王去内厅见王妃。”
“谁惹到郑公公了？”朱高煦见他神色怪异、表情十分不自然，便随口问了一句。
郑和忙道：“不碍高阳王的事儿，不过是下边的奴婢叫人生气！我只是跟着燕王出去了几个月，那些奴婢便吃里扒外……”
“哦？”朱高煦一脸困惑。
郑和低声道：“不过，背地里其实是那个黄俨使的坏，他心眼小，记恨心特别强！”
朱高煦不予置评，也不想参与宦官们的争斗。反正他也习惯了，燕王府这种人扎堆的地方，没有江湖很难。
二人沿着宽敞的大道，一路向北走。朱高煦很想问一句，瞿能父子安顿得如何……但最后还是强自忍住没问。一来显得自己过于关心他们，二来朱高煦想问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道，“对了，上回郑公公提到和尚续空、还有典簿章炎的事儿……”
“他们都死了。”郑和随口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因郑和故意走得靠后一点，朱高煦只好转过头才能看到他，“袁长史他们不是找到了和尚续空的家眷？人呢？”
郑和看了朱高煦一眼，一声不吭地用手掌往下一划，做了一个动作。
朱高煦顿时感觉身上一冷，但想想也很正常，便接着问：“袁长史的人、啥时候去抓续空家眷的？”
郑和“嘶”地吸了口气，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奴婢不甚清楚，估摸着是去年底、便是腊月间。奴婢是除夕那天知道的这事儿，据说那时候续空的家眷已经在路上了。”
“哦！”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去年除夕晚上……朱高煦不得不想起那口井，以及情绪激动、差点投井自尽的徐妙锦。
他又问道：“这么说，直到去年除夕，续空和尚和章炎都还活着，他们是今年正月死的？”
“对，正月初几来着……反正就是那几天便死了。”郑和道，“那典簿章炎也是狠，借找郎中看伤之机，进了续空和尚的牢房，连捅续空十几刀！然后自己饮毒死了。这得多大的恨？”
“或许不是恨，只是确保续空已死、开不了口。”朱高煦道。
“有道理。”郑和道，“后来道衍大师也说，府上还有奸谍，那章炎杀续空，就是为了掩护那些奸谍！”
朱高煦沉吟片刻：“若是严密一点推论，道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章炎在保护某一件秘密之事不被人知晓。”
二人说了一阵话，便走到内厅外的门楼前了。不过郑和是宦官，毫无压力地带着朱高煦进了内府……直到王妃住的园子那道月洞门前，郑和才留步。
郑和道：“王妃娘娘的地方，奴婢不敢随便进出。一会儿见有丫鬟过，让她带高阳王进去。”
朱高煦点头道：“虽是父王和母妃的地方，毕竟我大了，一个人在父王内宅乱晃不成体统，有个府上的人跟着便好了。”
过得一会儿，果然有几个丫鬟路过。朱高煦便与郑和道别，叫一个丫鬟去通报，然后叫另一个带路。
砖石铺就的道路，两旁的草木已经枯了，树枝上的树叶七零八落，道路上铺满了落叶。
朱高煦上了走廊，沿着廊芜走进一道木料拼镶的敞门，便到徐王妃住的房屋里见面。母子二人说了一番话，多是前线打仗的事，对于高煦在白沟河援救燕王，王妃一连念叨了三次。
燕王对徐王妃是挺好的了，至少在王侯富贵之家，能像燕王那么对结发妻的人，并不见多。因此朱高煦隐隐觉得，在徐王妃心里，可能丈夫比儿子重要得多！
“今日小姨娘没在？”朱高煦随口问道。
徐王妃道：“你小姨娘刚找到一些东西，这几天在炼丹。”
朱高煦点点头，又用随意的口气道，“儿臣听说，小姨娘出身在官宦之家？”
徐王妃听罢，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身边的几个丫鬟便屈膝行礼，陆续退出了房间。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不一会儿便听见徐王妃轻轻说道：“她爹是景清，洪武时的进士，现在京师为官……不过，景清早已是你父王的人。”
“哦？”朱高煦若有所思。
徐王妃继续道：“景清前些年在北平做参议，你父王有心拉拢，早有交情。后来景清回京师，一直与你父王有私交的，现在暗中也有所来往……何况你小姨娘早已是出家之人。”
朱高煦强自露出笑容，道，“儿臣也隐隐知道，父王在京师有人的，不止景清一个。”
徐王妃点头称是，她又留朱高煦吃晚饭。
朱高煦忙道：“儿臣改天再来，今日着实有点累了，先回去睡一觉再说。”
“也好。”徐王妃道，“你们从山东那么远回来，多歇一阵。”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告退。”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清柔的声音道，“还是我送高阳王出去罢。”
朱高煦转头一看，“咦？母妃不是说小姨娘在炼丹？”
徐妙锦道：“两天不见王妃，正想来看望，却见高阳王也来了。”
朱高煦笑道：“我进来前还与郑和说，不便一个人在内府中走动，那便有劳小姨娘。”

第七十九章 走得慢过得快
走出徐王妃住的小院子，从那道木门出来，便有一道走廊、一条树木间的石路，朱高煦走过很多次了。
甚至一想到徐妙锦，他的脑海中就总会想到这条路。他们之间的交流，大多发生在这条路上。
“前边五六步之后，有一块铺地的石头裂了，没人修缮。”朱高煦开口道，主动打破了沉默。
徐妙锦没吭声，过得一会儿，她低头一看，果然见地上一块石头上有裂纹。她顿时微微诧异，转头看了朱高阳一眼，“高阳王记性真好，敢情你在数步？”
朱高煦摇摇头，指着路边一颗只剩零星叶子的树，“那颗树就像一把弹弓叉，我第一次看到便这么想。这块裂了的石头就在旁边。”
徐妙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古有‘挟弹王孙’，高阳王也不能免俗。”
挟弹王孙是什么典故，朱高煦不太清楚，他便又道，“每次和小姨娘走这条路，都走得慢，才看得细。”
徐妙锦脸上顿时一红。
朱高煦却有点纳闷，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不过片刻后，他马上想到：为什么俩人要走得那么慢呢？
这小姨娘的心思当真细腻，朱高煦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事仔细的人，但她的心思更是细如发丝。
沉默片刻，徐妙锦的声音轻轻道：“走得慢，却过得很快。”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阵动荡，骤然心跳。古人多是含蓄婉约的，特别是未出阁的女子，徐妙锦的这句话、绝非随便能说出来的，她什么意思？
他不禁抬头瞧着徐妙锦，因为她走在前侧，所以只能看见她的耳朵和一部分侧脸。她的耳朵如玉、红扑扑的，却不知是吹了风，还是因为刚才说了那句话。
朱高煦也不知如何答话，不敢太轻浮、又不忍太生硬，沉默之下竟让气氛尴尬起来。
徐妙锦似乎感觉到朱高煦在看她，脸便向左边转过去了，一直没有回头。
她要躲，朱高煦便更无压力地看她了，仅能看见侧背。
只见徐妙锦穿了一身素色袄裙。上身是琵琶收口袖、立领月蓝小袄，那立领虽保守，却更衬得她的脖子挺拔、肩背如削，显得端庄高雅；仅露的肌肤只有脖颈，因浅蓝色的衣领颜色差异，皮肤更加白净如玉。
肤白的女子，有一处很美的地方，便是后颈发际处，那青丝与玉肤反衬，让头发更清秀、让肌肤更雪白。便如洁白的宣纸上、流云般的水墨。
上袄为了保暖，不是宽松飘逸风格，而是比较贴身的。侧胸位置的布料，被撑满绷紧，形成一道道皱褶线，仿佛布料也有了经线，却叫朱高煦有种十分复杂的感觉，激发出无限的想象。
袄裙上衣较长，覆盖了裙腰，虽然不似襦裙那样提高了腰线、无法显得腿长，但衣服覆盖整个腰部，却充分展露出了纤腰的柔美线条……以及攀升的臀部轮廓。
下身月白长裙，亦是婉约，果然女子还是穿裙子好看。
朱高煦心道：徐妙锦不是在炼丹、怎地没穿道士袍服？
不过她真的不是当道士的样子，连穿衣服也不适合道袍。就是这身普普通通的衣裳，也能被她穿得非常有气质。而且她不施粉黛，天然的青发白肤，却更显清秀，仿佛山中的幽兰。
朱高煦很心动……然而心中却仍旧有一块石头，如鲠在喉。
他甚至恶意揣测：徐妙锦会不会因为什么目的才暗投芳心？比如在掩饰什么、在让他保守什么秘密？
不然的话，朱高煦回去真的好好照一下镜子，竟能让一个绝色佳人，不顾辈分和身份、如此大胆放开礼教？
徐妙锦应该不是那种人，她太清高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之前隐隐的猜忌怀疑，现在反而更加强烈！
俩人沉默良久，默默地走向了那道有雕窗的砖墙、以及中间的月洞门。
朱高煦等待徐妙锦站定转过身来，以便能看清她的表情。这时她才忽然开口道：“小姨娘，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燕王府上，有个孩童食君影草毒死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完全不顾礼仪，十分仔细地观察着徐妙锦的脸。徐妙锦的目光有点闪烁，不敢正视朱高煦，但这个表现应该是因为刚才的尴尬。
“甚么？”徐妙锦被看得双颊绯红，有种魂不守舍的模样。
朱高煦只好重复了一遍：“小姨娘知道燕王府上有人误食君影草死了么？”
徐妙锦恍然道：“去年的事，全府内外的君影草，已经被拔除了，高阳王府上没有罢？”
“没有。”朱高煦微笑道，“谁知道君影草竟然有毒哩？”
徐妙锦似乎没什么兴趣，点头了事，她又道：“我只送你到这里。”
“告辞。”朱高煦抱拳道。
他一路走出内厅，让一个小宦官跟着，也不去见燕王、反正不久前才与燕王一道班师回来。他便走出门楼，叫上王贵等随从，骑马径直回家去了。
朱高煦来到郡王府的内厅，进了自己的卧房。屏扇后面一张红木桌子上放着一面铜镜，男子当然不需要梳妆台，但讲究一点的也要一面镜子，毕竟长头发要束好。
他对着光滑的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脸。
但左看右看，无论今古标准、真的算不上帅气。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和燕王有点神似，五官倒也端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不难看，但也没多少帅气英气逼人的感觉。
而且高阳王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常在外边跑，皮肤被晒得呈了铜色。幸好吃得好、又年轻，脸皮还算平整……明朝审美与后世不太一样，但男的也以皮肤白净为美，不然那些书生秀才就不会那么受姑娘媳妇欢迎了；从外表上看，就是因为读书不需要风吹日晒，才能长得白净文雅。
就在这时，王大娘从外面端茶进来了，因为门没关的。
王大娘见朱高煦在照镜子，竟敢埋头偷笑，娘的，人就是这样，对他们太好、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不过朱高煦还是生不起气来，厚着脸皮问道：“王大娘，你觉得本王长得如何？”
王大娘愣了愣，道：“王爷长什么样也不要紧哩，每月俸禄拿着，奴婢们侍候着，是个小娘都想跟您！”
朱高煦一脸笑容抬起手指指着她，叹了一口气，“罢了。”
王大娘想了想道：“王爷只问相貌，那奴婢便大胆了，说实话，小娘可不一定动心，她们不懂的！但年纪稍长的最喜王爷这样，浓眉大眼、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不管干活还是欢喜，都是这个！”王大娘竖起拇指。
“欢喜啥？”朱高煦道。
王大娘踱了一下脚，指着旁边的床，“就是晚上那个，哎哟！”说罢她双手捂着脸。
“哈哈哈……”朱高煦大笑了一声，“王大娘不是过来人？还不好意思哩！正是话糙理不糙，我也听过一句话与王大娘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爷说说，是啥话？”王大娘非常愿意和朱高煦说话。
朱高煦随口道：“年纪稍大的妇人，看男子只看两样，吊大，钱多。”
“哎呀！”王大娘一跺脚，转身便走了。
朱高煦没理她，丢下镜子，便一边踱步，一边埋头寻思起来。他有一种感觉和假设：徐妙锦是朝廷奸谍？！
基于这样的假设，那么除夕那晚她要跳井自尽，就说得通了……当时王府的人要用家眷妻小威胁续空，续空要招供的风险就很大了；所以徐妙锦很绝望，毕竟如果被查出来、肯定是生不如死。
后来她不绝望了，因为另一个奸谍章炎，把续空给捅杀了！嘴便被堵住，她的身份也重新安全了。
……景清投靠了燕王？这件事并不能作为反证徐妙锦清白的论据，根本不严密。因为景清是不是真心投靠，无法证实。
……刚才在燕王府里，朱高煦用君影草试探徐妙锦，就是怀疑：王府那小孩误食君影草的“巧合”、根本就是奸谍所为。
……徐妙锦说那句“走得慢，却过得快”暗藏暧昧，因为她心里有鬼，而且心细如发；所以她怀疑朱高煦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想求朱高煦保密。
这一切都是猜测，朱高煦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他很想证明，自己猜测是错的！
他对徐妙锦很有好感，真的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然而，万一朱高煦没猜错，徐妙锦的危害就太大了……她在徐王妃身边，可能获得燕军的最高机密！
毕竟燕王如此信任徐王妃，极有可能把一些很机密的事告诉徐王妃的。
朱高煦踱步走出了卧房，站在屋檐下，仰头深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心情有点糟糕，尽管荣华富贵，但总感觉身边充满危险，刚有些许小小的慰藉，又发现可能是冰冷而无情的欺骗。
便好像看见那娇艳的花朵，在肆掠的秋风中被粗暴地摧残，枯萎凋零，一切都只不过是尘土罢了。

第八十章 德州的消息
刚回北平时，徐王妃留朱高煦吃晚饭，朱高煦婉言谢绝了，说休息几天再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只是一句托辞，然而没过几天他却真的去了。
记得在南京看到的风光，是那样的山清水秀，但现在朱高煦骑马走在北平城中，却满眼是灰暗颜色。街坊也是横平竖直，十分单调。
唯有燕王府的红墙，才让北平城增添了几分艳色。
朱高煦进得燕王府，先见了徐王妃。不过徐妙锦在旁边，他便什么也没问，只说一些家常。捱到酉时，徐王妃又留朱高煦晚膳，朱高煦趁势答应了。
从来没见徐妙锦和燕王、王妃一起吃过饭，今天也不例外。
还是在那间豪华的饭厅，中间摆着圆桌，用精致的云锦铺桌，周围摆放着各种昂贵的物什。墙壁上的彩色仕女图，叫人一时间能忘记外面的百草凋零。
等摆好了碗筷，燕王才急匆匆地走进饭厅。朱高煦等人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坐，坐下。”燕王随口道。他走到上位先入座，朱高煦等人才陆续坐下。
燕王看了一眼朱高煦，“俺听说高煦来吃饭，不然就不回来吃了，正忙哩。”
徐王妃笑吟吟地说道：“看罢，王爷心里还是很惦记着你们，只是仗一打起来，平时太忙了。”
“儿臣等体谅父王的。”朱高煦道。
不用徐王妃说，朱高煦也能感觉燕王对自己的重视，燕王作为父亲，已经很给面子了……战场上朱高煦提着脑袋为他拼命，总不是虚的。
徐王妃说话也得体，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她并没有拿别的儿女来比较，但朱高煦想象得到：别的兄弟妹妹，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
燕王又道，“盛庸出济南城，又来攻占了德州！官军攻陷收复州县多处，步步向北推进。”
“王爷，又要出征了么？”徐王妃马上问。
燕王点头道：“王妃不必担心，这回与此前不一样。之前李景隆有几十万大军，其中不乏精骑；现在盛庸手里有啥？”
燕王顿了顿，冷笑道：“盛庸手里连像样的骑兵也没有，俺看他怎么打。”
朱高煦不置可否，也无法预计……一方面，他赞同燕王说的话，这时代骑兵就是大杀器！骑兵不一定无敌，但要对付骑兵，打得的跑不过；跑得过的打不过。马队的机动和战力都不差，没有明显的弱点。
如果步兵对骑兵真的不是处于弱势，那各朝北方修那么多重镇厚墙做什么？
但另一方面，当初在真定城下干耿炳文，朱高煦差点被围死，盛庸用步兵的水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盛庸若有精锐步兵，照样难搞。
朱高煦对战事不予置评，转头看向徐王妃，用很轻松的口气道，“听说小姨娘在炼丹，那些丹药材料是王府的人买来的么？”
徐王妃看了朱高煦一眼，眼神包含的意思不明，大致可能是觉得朱高煦很关注小姨娘……但朱高煦顾不得那么多了。
徐王妃便道：“王府上大多人都信佛，哪懂道家丹药？西城有个池月观，是改建了当年景清在北平的府邸，里面有二三十个女道士，她们会准备东西。对了，出西城外，便是全真派的白云观，那是个大道观，东西很全的。”
“明白了。”朱高煦强笑道。
徐王妃的话里，有几个他熟悉的名字。前世很多人都读过武侠书，没读的也看过电视剧……只是这里的全真派和武侠书的内容区别很大，丘处机并非什么民族英雄，实际很得元朝朝廷重用，这种宗教人士只想成仙，政治倾向对他们来说是浪费修仙时间；尹志平也没那么色，却是一个很给力的全真派弟子，他的锅背得有点冤，若知后世的名声、说不定能从坟里跳出来。
等菜肴上来，朱高煦便不再提小姨娘。
吃过晚饭，他见天色不早，便急着告辞。走出燕王府时，路都快看不清楚了。北平的秋季，能感觉到白天越来越短。
刚才在饭桌上，燕王提到战事。朱高煦估摸着，在北平已待不了多久，燕王每次出征、几乎都是亲征，而朱高煦作为他手下的猛将，多半是要随行的。
朱高煦见王贵等人拿着灯笼，忽然间觉得王贵办事还是稳妥。
回到府邸，王贵跟上来说道：“王爷还记得穷汉市那家‘斌’字酒肆么？那铺子的房屋是典来的，租期又快到了，奴婢是否过去找酒肆东家续租？”
朱高煦寻思，张信知道那地方，现在张信对燕王是马首是瞻……酒肆的隐秘性已经不存在。
他便道：“不用了。你去处理了便是。”
“是。”王贵道，“那奴婢先找人接手，若找不到，就把里面的东西卖了。”
朱高煦站定，说道：“那铺子没人愿意接。你在府上找几个人去卖东西，能弄几个钱算几个。你不用去，我还有别的事儿要你办。”
王贵忙道：“请王府吩咐。”
“到里边书房去。”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二人前后进了书房，关上了门。朱高煦绕过书架走到里面，在书桌旁坐下来。王贵站在旁边，躬身等着吩咐，但朱高煦久久没有吭声。
朱高煦本来想让王贵去盯池月观，但又觉得不妥……万一徐妙锦没去池月观，而是去白云观呢？
这事儿，朱高煦不想让别人知道，毕竟一切还待验证；他也不想徐妙锦突然被怀疑，落入姚广孝那帮人手里。
王贵的干儿子曹福，似乎也还能信任。但只有两个人仍然不够。
朱高煦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王贵，你去燕王府北门盯着。见到一个女道士出王府，便跟着看她作甚么。她出门肯定戴了帷帽，不过燕王府没别的道士，你看好了……此事定要保密！”
他又描述了一番徐妙锦的身材高矮。
王贵道：“奴婢遵命。”
这事儿只能碰碰运气……燕王府有四道门楼进出，想到徐妙锦住在王府内厅，从北门出的可能比较大。人手不够，没法子的。像后世只跟踪一个人，也不是两三个细作能办好的事。
别说郡王府的人手，燕王府的人更多，但若干秘密的事、真正能让燕王信任的又有多少？

第八十一章 离间计
“叮叮哐哐……”金属的敲击声响了整整一上午。
朱高煦走进一间倒罩房，便见一个袖子挽起、骨骼粗壮的大汉正在挥锤锻打着东西，旁边的炭火烧得通红。屋子里还站着陈大锤和两个杂役汉子，他们先看见朱高煦，便急忙弯腰行礼。
“哐！”又是一锤击打到砧板上。
陈大锤转头道：“张军匠，王爷来了。”
那张军匠这才转头看了一眼，放下铁锤，抱拳行礼，却没吭声。
“快修好了么？”朱高煦指着挂在木架子上的重扎甲。
张军匠道：“回王爷话，您这甲乃青塘铁冷锻而成。小的一时没找到好料子，只得反复锻打料子来修补，工夫费得多，最少还要五天。”
陈大锤道：“王爷，张军匠是俺小时候就认识的人，您可放心，他是北平最好的军匠，一定能把王爷的甲胄补得像新的一般。”
“叫甚名字？”朱高煦随口问道。
张军匠抱拳道：“小的就叫张军匠。家父是军匠，小的也是军匠。”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大明太祖把天下人分得貌似井井有条，匠籍的就一直是匠籍。子承父业，保证人力来源，光是轮流为朝廷服役的匠籍人员就有三十多万人，另外还有几倍人数的杂役。
他转头对曹福道：“吩咐厨房的人，给他们的伙食加个荤菜，干力气活就得吃好。”
张军匠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小的谢王爷恩。”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走了进来，弯着腰来到朱高煦旁边，又在旁边小声说道：“禀王爷，三王子来了。”
朱高煦听罢，便对军匠等说道：“我便不耽搁你们干活，加紧干，这盔甲我很快要穿。”
“是，王爷。”
走出房门，朱高煦径直说道：“人迎进来了么？”刚说完，他抬头一看，便见穿着蓝色袍服的朱高燧、还有宦官黄俨，俩人已经走过照壁来了。
朱高煦便走上前迎接，见高燧在行礼，便笑道：“三弟稀客呀！”
“二哥是大忙人。”高燧也道。
朱高煦看向旁边的宦官黄俨，轻轻向他点头示意。黄俨的神情有点惊讶，他赶紧抱拳弯腰执礼，“拜见高阳王。”
这个宦官黄俨以前是燕王身边的人，朱高煦见过，但来往不多……直到上次郑和提到什么“黄俨在背后使坏”，朱高煦才重视起来。不管谁对谁错，现在郑和是燕王身边的红人，还能和郑和作对的宦官，绝非等闲。
郑和长得壮实，这黄俨却瘦削，身材比高燧还要单薄，主仆二人在一块儿倒也搭调。
“里边说话。”朱高煦抬起手臂做了个动作。
几个人一起走过穿堂，在外厅的一间客厅入座。曹福很快招呼丫鬟端茶上来了。
朱高煦打量了一番高燧，弟弟长得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个子不矮、瘦高瘦高的身材，脸上的皮肤白，却是苍白。
这时高燧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曹福。朱高煦微笑着转头，曹福微微一鞠躬便走出去了，顺手掩上了房门。
高燧马上沉声道：“朝廷派了锦衣卫，悄悄往世子府送了密信！”
“哦？”朱高煦诧异之余，精神立刻紧张了几分。
朱高煦沉默片刻，问道：“既然是悄悄送，三弟如何知道？”
高燧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黄俨，黄俨说道，“奴婢先得到密告。况且世子的行状本就奇怪，奴婢在世子府安排有人……”
“二哥。”高燧一本正经道，“咱们是亲兄弟，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父王一直不太待见大哥，您是知道的。二哥这两年又为父王立下汗马功劳，明眼人都看好二哥。”
如果是“真兄弟”，朱高煦应该就信了。然而，此时朱高煦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高燧和黄俨在世子背后说这些话，究竟能得到什么？
黄俨啥意思，朱高煦一时间不清楚内情；但三兄弟之间的关系，他还是清楚的……世子以前一直对两个弟弟都还可以，包括对高燧。
朱高煦好一会儿没吭声，高燧的声音又道：“咱们去禀报父王！”
朱高煦还是没回答，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很多片段碎片。以前因为关注别的事了，没太在意，过了一段时间反倒清晰起来！
……去年在涿州客栈，小小年纪、又没什么武艺的高燧，躲在后面，却一刀捅死了一个已经爬不起来的士卒。
……路上朱高煦和世子相互让马时，高燧一直坐在他的马上，完全没有下马的意思，而且一开始没吭声。
……去年底北平被围攻，燕王带走了主力人马，高燧也在其中，并未留在被重兵攻打的北平城。
这个弟弟，真的是一心只想帮二哥？
“三弟，不对劲哩。”朱高煦开口道，“这是个离间计！”
“二哥！”高燧皱眉道，“与朝廷密使勾结的人，又不是咱们。”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看了弟弟和黄俨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三弟与我更亲近，但是咱们的最大敌人是朝廷奸臣，千万别中了他们的奸计。”
高燧露出一丝难看的笑，“二哥啥时候变得如此识大体了？”
黄俨也跟着劝道：“其实世子对燕王府没啥用处的。”
“唉……”朱高煦叹了一声，“我现在真的啥心思都没了，只要父王能胜，咱们兄弟不还是好好的王爷当着？大哥做世子没什么不好，便是大哥让贤了，二哥也想推荐三弟来当。”
“哈！”高燧吃惊地笑了，“怎么轮得上我？二哥的玩笑开得太离谱。”
朱高煦也跟着露出笑容，心道：燕王“靖难”鬼才信，他一胜利就是皇帝，高燧也是燕王的嫡子，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过？其实高燧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有一种情况就能轮得上他，便是世子和高阳王都玩完了！
但现在世子正在那位置上，所以高燧与朱高煦就更亲近。
……朱高煦当然更希望、自己心里的邪恶想象是错的。
朱高煦仰头，拿侧脸对着高燧，故作深沉地叹息道，“我不是开玩笑，三弟若是见识过我看到的战场惨状，也会心生倦意。其实没啥意思，看父王多艰难辛苦！再说我只喜欢骑马纵横，做世子可就不能轻易出去了。”
高燧一脸不悦，摇头道：“罢了，但这事儿一定要禀报父王！”
朱高煦点头道：“那倒也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曹福的声音，“王爷，王爷……”
“进来说话。”朱高煦道。
黄俨小声道：“高阳王府上的奴婢都这样么？”
曹福推开门，在门口道：“郑和来了，说有要紧事要见王爷！”
黄俨立刻向前走了两步。朱高煦见他的慌张的样子，心知肚明，忙道，“稍安勿躁，郑和定是来传父王的话，他不会进来。三弟，你们安心坐着喝茶，我去去就来。”
朱高煦走出客厅，来到照壁那边的外院，马上就看见五官有点凸出、拿着拂尘的宦官郑和了。
郑和上前见礼，径直说道，“高阳王，三王子在您府上？燕王召二位即刻去前殿见面。”
“郑公公，借一步说话。”朱高煦道。
二人遂走进一间倒罩房。朱高煦也开门见山道：“父王召见咱们，是为世子密信之事？”
郑和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黄俨密告了。”
朱高煦顿时眉头一皱：三弟等今天过来，不是来商量的？只是来拉自己入伙。
他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开口道，“高燧和黄俨似乎对世子很不满意。”
郑和道：“黄俨与世子有旧怨。三王子，奴婢倒不清楚。”
考虑到郑和是燕王心腹，朱高煦便点头道：“我也正纳闷。他们俩今天上门，一个劲说世子不好，还劝我趁机把世子掀下去！”
“啊！”郑和张开嘴，愣愣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小声道：“郑公公诚心对我，我有啥事，岂能瞒着你？”
郑和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动声色道：“奴婢是服侍燕王的人，心里只有燕王。”
“好！”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郑和的肩膀，“忠心的人很难得，这也是我欣赏郑公公为人的原因之一。”
郑和听罢仿佛松了一口长气，“多谢高阳王。”
朱高煦道：“那郑公公便先回去复命，我与高燧马上准备去见父王。”
“告辞。”郑和抱拳一拜。
朱高煦目送郑和出门，自己也返身走回外厅，到里面见高燧和黄俨。朱高煦故作惊讶意外的样子，“父王可能已经知道那事儿了，不然急着召咱们去为甚？”
高燧和黄俨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高燧道：“那我先告辞了，一会儿到父王跟前说话。”
朱高煦点头道：“郑和传话，见父王的地方在前殿。”
送高燧出门后，朱高煦先回房换了团龙服，准备了一番。
他头戴乌纱、穿着红色的袍服，却在屋檐下踱了好一阵子……其实心里也很动荡，有时候会幻想，如果掀翻了世子，自己的一切问题岂不是都解决了？
朱高煦又犹自用力地摇摇头。
其实，燕王府内部很多急着选边站队的人、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以为权位可以争取来。但在燕王这种强主之下，争抢是没有用的。谁上位，只取决于燕王的意志。
在绝对权威和实力之下，大家争取来的那点权位，被强主收回去不是很简单？正所谓能给你，也能夺你！

第八十二章 合情理
原本朱高煦想骑马去燕王府，却突然下起雨来，他遂改乘毡车。
“哗哗哗……”的雨越下越大，他挑开草帘子看时，一阵雨水被风吹过来，扑了他一脸。
时间已临近黄昏，却还没到酉时，天地间却乌云密布、一片黯淡。刚刚还好像在白天，时辰尚早，但突然之间，夜色就要降临了似的……简直叫人毫无防备。
雨在风中飘洒，远远看去就像一股股白烟一样飘荡，视线变得模糊，连燕王府的门楼也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了。
护卫朱高煦的一小队马兵，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一行人在雨中赶路，顿生神秘。
马车进了门楼，宦官上前察看行礼，放朱高煦的马夫径直赶车去前殿，只是随行的骑兵留下来了，在门楼里躲雨等候。
过得一会儿，马车缩着脖子下车跑过来，“砰”地一声撑开了伞。朱高煦弯着腰从门里走出来，伸手接过伞，说道：“你把车赶到边上，上车躲雨。”
“是，王爷。”
朱高煦一步步走上雨水横流的石阶，饶是心中已经有了思路，仍然隐隐有点担心。关键是掌握的线索不全，比如世子那边什么路数、燕王什么想法。甚至那封密信究竟写的什么，有什么目的？
世间事，往往并不会按照某一个凡人的思路来进行。
收了雨伞，朱高煦放到门口搁兵器的架子上，便提起打湿的红袍下摆，跨进了前殿的门槛。
高燧已经先到了，正站在空荡荡的宽敞大殿中。燕王坐在上面的公座，只能朦朦胧胧看到一个人影。大殿上已经点了灯……但有个很奇怪的自然现象，白天点了灯，感觉上比晚上点灯更暗。
“儿臣拜见父王！”朱高煦抱拳鞠躬道。
“高煦，你可知道世子收到锦衣卫密信之事？”燕王的声音道。
朱高煦道：“回父王，儿臣已经知道了。大哥在北平当世子好好的，父王又在战场上接连获胜，大哥是您的亲儿子，怎会去投靠什么建文朝廷？朝里出谋划策的人也知道，拉拢世子毫无作用，他们怎会做出不合情理的事哩？”
“确实有点不合情理。”燕王道。
朱高煦便又道：“只有傻子才会做不合情理之事，但朝廷诸公不是傻子，所以他们会做合情理的事。”
燕王问：“做什么合情理的事？”
朱高煦答道：“离间咱们父子。”
燕王愣了愣，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挺复杂的事儿，你这么一说，好像简单了。”
朱高煦抬起头看了一眼，抱拳又是一拜。
燕王转头道，“高燧，你觉得哩？”
高燧道：“父王，儿臣以为二哥说得有道理，朝里的奸臣实在太坏，诡计多端！”
燕王只是微微点头，无甚感觉的样子。但是朱高煦却有点意外：不久之前，高燧在郡王府上说得那么激动，视作一个难得的机会；然而现在朱高煦不说世子坏话了，高燧竟然忍得住？
至少，高燧不是死脑筋，转变挺快的嘛。
“天儿竟然忽然下雨了。”燕王叹道。
就在这时，郑和从门口走了进来，外面雨声太大，连脚步声都没听到。郑和上前轻声道：“王爷，世子来了，欲见王爷，在门楼躲雨哩。”
燕王听罢，看向朱高煦等人，“你们从西门楼出去。郑和，你等半柱香工夫，带世子进来。”
朱高煦和高燧上前拜道：“儿臣告退。”郑和也领命走了。
……不久，世子便走进前殿来了，他身体胖、腿脚也不好，此时走得急，姿势十分难看。
“父王！父王！”世子刚进来就唤道，“外边那人是京师来的锦衣卫，给儿臣送信来的。”
“哦？”燕王故作诧异的样子。
世子遂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来，“儿臣没拆信，把人和信都带来了！”
燕王接过书信，见漆封还在，仔细看了一下确实没有拆过的痕迹。他暂且没回应世子，等世子弯着腰紧张兮兮地站在下面。世子还是做得很好的，不仅主动来禀报，连书信的内容也没看，表现出了完全对朝廷不感兴趣的态度。
燕王遂亲手拆开了信封，拿在手里看。
他刚刚听了世子的禀报、露出的微微诧异，此时神情刚收，看了信之后、燕王脸上顿时又出现了惊讶。接着他的脸也黑了，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更黑，随着烛火的晃动，脸上的颜色更是阴晴不定。
燕王忽然将信纸揉成一团，手掌几乎要把信就这样捏碎！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人在座位前急步踱着，眼睛发红，十分可怖。
世子的腰弯得更低，脸对着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面的郑和也把脖子缩了起来。
但燕王走着走着，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放松了手掌，将捏成一团的纸又重新展开，踱到一盏蜡烛前面，将信纸放在火焰上，很快燃了起来，燕王一放手，整张纸都燃烧着往地上飘去，最后都化作了一团黑灰。
燕王指着外面的人，喊道，“郑和！”
“奴婢在。”郑和道。
燕王吁出一口气，口气冰冷道：“把外边那锦衣卫关起来。俺们府上不是养了几条猎犬，饿三五天，然后把那厮脱光了绑在柱子上，让猎犬只吃下半身，撒上盐，叫他活活痛死。”
郑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抱拳道：“奴婢明白了。”
世子白胖的脸，现在变得更加苍白了。
燕王看了他一眼，“还站在这作甚，回去罢！”
世子忙道：“儿臣告退，告……退。”
燕王转头看一眼座位，一屁股坐了上去，在那里良久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在空旷冷静的大殿上来回慢慢走着。
殿外风雨交加，树上延口残喘的树叶，被纷纷吹落，夹杂在湿风中到处乱飞。这座可容纳至少百人的殿宇，此时只有燕王一个人，空荡荡的，显得额外凄清、冰冷。

第八十三章 人心不古
住在京师的人眺望钟山，望云雾之中、山峦耸立如同仙山，便神往之、每每想亲自登山。
徐辉祖和方孝孺也不例外，他们约好之后，在十旬沐假之际，便登上了钟山。
“呼哧、呼哧……”方孝孺弯着腰爬上来时，呼吸简直如拉风箱一般，双手按在地上，如同是爬上来的，好不容易才直起腰。
徐辉祖只喘了一阵粗气，便神情淡然了，微笑着看方孝孺：“方博士体力欠佳呀！”
方孝孺摆摆手，几乎要一屁股坐下去。他看了一眼徐辉祖，见徐辉祖若无其事、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方孝孺歇了一阵之后，便站在高处眺望京师全城，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徐辉祖看在眼里，笑道，“登山的趣处就在这里，要自己爬，才能体味到此时的心境。”
方孝孺还在喘气，话也不想多说，只是点头赞同。
山腰上各处都站着身穿青袍的汉子，他们并不上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景况。不过今日登山的人并不多，何况此处并非通向某一处寺庙的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更是人迹罕至。
俩人站在山巅，兴致勃勃地俯视着天地间的美景。
就在这时，徐辉祖头也不转地说道：“俺前阵子听说了一件乡里的逸闻……”
方孝孺道：“徐公何不说来听听？”
徐辉祖便道：“说的是乡里有个老财主，积攒了一辈子家业，家境殷实、有儿有女，羡煞旁人。可有一次长子想纳妾，问财主要钱，财主却怎么也不给他。长子便恼了，对他爹说：您迟早也要入土，等那时便由不得您了！他爹更恼怒，骂道：不肖子是不是想老子早点死，你就好快快拿到家产……”
不料方孝孺也恼怒了，骂道：“大逆不道！简直人心不古，这等不孝子，便应捉到官府问罪！”
“方博士，方公息怒。”徐辉祖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事讲给方孝孺这等人，似乎有点过分，方孝孺还是有点迂腐的，容忍不下这种不道德之事。
徐辉祖忙劝道：“不过是一个道听途说的事儿，真假还不知道哩，方公何必上头？便是真拿了儿子去治罪，那老财主舍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哩！”
“唉……”方孝孺叹了一口气。
徐辉祖又不动声色道：“老财主那点家业，有甚么好担心的？不过……若他有富甲天下的财富、尊荣的高位、掌控四方的权柄，并且儿子可以继承，又会如何作想？”
方孝孺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徐辉祖叹了一气，缓缓道：“有些人，争权夺利绝不会只为别人。便是儿子，也不能太急着就去想，要等做爹的实在带不走了，那时候才行。”
……
北平的雨已经停了，地上却没干透。天上依旧灰蒙蒙的，云层遮挡了太阳，完全不见阳光。
高阳郡王府里的屋檐，仍然零星有水珠往下滴。朱高煦在檐台上踱着步子，隐约还能听到倒罩房院子里“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盔甲还没修好，却不知能不能赶在出征之前修好了。
朱高煦又想到前几天晚上的事，高燧原本想拿“世子密信”之事大做文章；结果到了燕王府，高燧却不愿自己说，临时改口了……他还是那样，总想让二哥打前锋，好躲在后面哩！
然而这次高燧没躲好。那天郑和来传话时，朱高煦已经说了“三弟想掀翻世子”；郑和是燕王心腹，这种重要的事焉能不告诉燕王？这事儿高燧也别想有挡箭牌，他也要扛起一部分后果！
彼时朱高煦还暗示过拉拢郑和，但郑和以只忠于燕王的话婉拒了……此人已经看明白了燕王诸子间的争斗，而且不愿意过早掺和进来。
相比之下，黄俨一有点机会，就怂恿着怒怼世子，屁股早早便摆好。从这一点看，朱高煦觉得黄俨的远见和城府，比郑和还是要差一点。
就在这时，王贵从门楼进来，看到朱高煦站在檐台上，他便加快了脚步。
“王爷……”王贵低声道，“奴婢每天去燕王府北门盯着，这么多天了什么都没发现。要不，再找几个人？”
“不能！”朱高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此事机密，宁可无功，也不可冒进。”
“奴婢明白了。”王贵道。
朱高煦道：“你换个地方试试，再去池月观那边瞧瞧。此事不用急，我这几天就可能出征，你留在北平，慢慢打探。”
王贵抱拳道：“奴婢遵命。”
不一会儿，曹福也走进了门楼，说道：“王爷，燕王府来人了，叫王爷马上去燕王府前殿议事。”
朱高煦马上说道：“催催张军匠，剩下的破损之处不必修得太好，先补好用一阵，以后再细补。我这回出去，也要穿那身盔甲，够坚固！”
“是，王爷。”
朱高煦叫来奴仆丫鬟们，换上武服，先只穿了一套锁子甲，准备好了便去议事。
他带着随从，一路骑马去燕王府。
快到前殿时，朱高煦遇到了郑和，寒暄了两句。这时朱高煦想到，之前那续空的家眷也被杀了，便随口问道，“送信的锦衣卫死了罢？”
郑和沉默了片刻，不动声色道：“快死了，腿脚都被饿狗啃没了，白骨嶙嶙的，洒上盐，今早已经没嚎啦。”
朱高煦听得，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腿上也好像十分不舒服。
燕王的残暴，朱高煦前世就知道，什么屠杀十族、下油锅、让将士轮辱别人家眷等事，似乎还有手刃宫女数千的故事……然而一个送信的锦衣卫，究竟哪里激起了燕王的暴怒？
“密信写了什么？”朱高煦壮起胆子，实在忍不住疑惑问道。
郑和摇头。这时见后面又有两个武将向这边走来，朱高煦也闭了嘴。
及至前殿，陆续来了十几个文武，大伙儿分高低秩序站好。不多时，一身戎服的燕王也进来了，在上面的公座坐下，大伙儿纷纷上前行礼。
燕王先看向朱高煦，说道：“这回俺率军攻打盛庸，高煦便不用去了。”
高煦顿时一愣，感到十分意外。他出门前，还催促工匠赶紧修补盔甲，从来没想过自己不用出征的问题。
但朱高煦不打算在任何时候去挑战燕王的权威……动不动就叫恶狗啃掉别人的下半身，太他娘的可怕了！朱高煦觉得、自己该庆幸是燕王的亲儿子。
他根本不多想，马上就抱拳道：“儿臣遵命！”
这时大嘴朱能嚷嚷起来：“王爷，咋不让高阳王去哩？高阳王干仗多猛！官军怕他，见了气势也要弱几分，俺们将士见到高阳王，士气也高哩。”
朱能虽然嘴大，但也算是燕王的心腹大将，所以说几句话应该没事的。
接着一嘴毛的张玉也道：“王爷还是叫上高阳王罢，您看他甲胄都穿好了，估摸着在北平也没啥事干。”
燕王语气平和地说道：“不必，让高煦在北平歇一阵，多招募训练一些兵，俺们这两年的仗打下来，兵不断伤亡，越来越少。”
他顿了一下又道：“官军接连大败两次，每回丧师无算，精锐殆尽！俺得到消息，盛庸麾下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此战不如之前艰难，相较之下，俺们补兵源更要紧，高煦多次练兵，办这事儿最好。”
朱能和张玉也很知趣，听罢也拜道：“王爷英明！”
燕王一向恩威并济，很让人敬畏，手下很难有那种死谏、非得要依自己主意的人。
这时姚广孝上前两步，回顾左右道：“此战官军主帅乃盛庸，他被朝廷任命为平燕将军，陈晖、平安、马溥、徐真等将为副。铁铉已升任兵部尚书，在前方参赞军务，主要负责督运粮草。”
大伙儿听罢纷纷点头附和，这也算是临行前的军报。
姚广孝又道：“盛庸虽为主帅，但并没有此前李景隆的权柄大。另有都督徐凯驻沧州，大军辎重也尽在沧州，或不受盛庸节制。盛庸军在德州，与徐凯成掎角之势。”
这时燕王开口道：“徐凯乃俺手下败将，此番俺们先攻沧州。尽快收拾了徐凯，再攻德州，盛庸便指望不上援军了！尔等可有异议？”
众将拜道：“王爷大略，末将等遵命！”
接着大伙儿又热烈地议论了一番，对官军此次的将领评头论足、形势等各自有说法，这些都和朱高煦无关，这回他不去了。
捱到散场，朱高煦没说什么，便跟着众将一起出门。
……朱高煦回到府上，马上脱了锁甲，顿时感觉无事可做的样子。
什么练兵都是空话，燕王府真正可以调度的地方，只有北平等几个府，现在还有啥兵源？莫非把农夫聚集起来、发点兵器，练练就能当军队用么？
他寻思着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再说，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消极对待，燕王会不会觉得他心怀不满？
不行的！一定要把练兵当成正事来做，还得有干劲，至少每天都要去管管这事儿。有没有成效无所谓，态度定要端正。

第八十四章 顺风顺水
十月下旬，沧州城一片喧哗。
“燕王威武！威武！”无数的将士在呐喊，震天动地的喊声此起彼伏，阵仗十分壮阔。破败的城墙内外，到处都是燕军步骑在涌动。
燕王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呼后拥中入城，风吹得他的斗篷高高飘起。战马大摇大摆地向甬道走去，燕王昂首挺胸，抬头看时，城楼上到处都插上了燕军的旗帜。
一众文武跪伏在两边，战战兢兢地发抖。都督徐凯被五花大绑，几个人按着他跪在地上。
张玉脸上红扑扑的，激动地说道：“王爷，城中有大批辎重粮草，这回俺们连粮草都有了！”
燕王十分从容地点了一下头，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徐凯。
徐凯怒道：“燕逆偷袭，胜之不武！”
燕王脸上顿时露出了讥笑，“就凭你这句话，竟能做都督带兵？”
此番燕军突然攻破沧州，确实用了诡计。燕军一开始是作势要去攻打辽东的，但骑兵突然长驱南下，打了徐凯一个措手不及……
……
“捷报！捷报！燕王大破沧州，生擒都督徐凯！”“捷报……”
三匹战马从北平南北大街上呼啸而过，马背上的骑士当场大喊。这等军情，越宣扬越好，胜利的讯息能稳定北平城之人心。
……到十二月初，北平城又有了新鲜事儿。
燕军在滑口大破官军，阵斩官军大将孙霖！
一切都顺风顺水，当朱高煦到燕王府见到徐王妃时，也感觉徐王妃不怎么担心了。毕竟燕王自起兵以来，虽在小处吃过亏，但每逢大战，还从来没输过！
燕王用战绩、坚定了人们对燕兵战力的认可。
官军正如燕王所料，连像样的骑兵都没有，还没开打，就已经在机动上吃了大亏，失掉了战役的主动权。
天气越来越冷了，朱高煦也正好借口严寒，暂停那无奈的练兵任务。他招募到的都是些军馀和苦力，很多人连射箭都不会，岂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战斗力的？此时的火器威力还不够强，决定胜负的依旧是冷兵器，将士个人的武力和勇气便很重要了。
几个月前，王贵便在池月观斜对面买了一处破房子。最近朱高煦还带了被子去，主要让王贵守着，他也时不时过去换班。
这种日子过得相当之无聊，朱高煦连池月观门方上、什么位置掉了漆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还会产生幻觉，把那些斑斓的漆想象成各种图案，就像儿时的涂鸦一样。
但这个时代的贵胄们没有的特点、朱高煦恰恰就有，比如足够的耐心、忍耐寂寞的习惯！前世有个作家说过：寂寞与贫穷总是结伴而行。这句话，非常适合他以前的处境。
有一天早上，终于发生了点有意思的事。
北平冬天，天亮得很晚，此时天色才刚蒙蒙亮，夜里起了雾，窗户外面的光景更加模糊。朱高煦守的是下半夜，守了大半晚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若非马车车轱辘“叽轱叽轱”地响，他可能还没发现有马车来了。
朱高煦揉了一下眼睛，从窗户纸上的一个洞看了出去。
毡车停在了池月观门口，一个裹着青色毛皮大衣的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连头上也包裹着青色的缎子，此时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脸。
但那人刚刚一走动，朱高煦顿时断定：她就是徐妙锦！就算穿着大衣，走动的动作和扭动的姿势也能猜出来……徐妙锦送朱高煦出门几次，因为扭腰的姿势太柔美，朱高煦看得很仔细。
果然，等徐妙锦转过身对前面的马夫说话时，那蒙着丝绢的口鼻上面，一双妩媚的杏眼便出现在朱高煦的视线中。深色的大衣、头巾，让徐妙锦的上半张脸更白，她的皮肤确实白净。
徐妙锦轻声和马夫说了一句话，便转身走向池月观门口。她在门口敲了一下门，忽然又转身四处看了一下，甚至目光向朱高煦这边也扫了一眼！
朱高煦心里顿时一紧，但他还算淡定，外面还没完全天亮，笼罩着雾……这扇窗户又高又小，她若能从窗户上这个小洞发现自己，那当真是灵异事件！
不出所料，徐妙锦看了几眼，等门一开，她便进去了。
朱高煦伸手捂住睡在旁边的王贵的口鼻，王贵很快就醒来了，“呜”地出了一声，瞪眼看着朱高煦，目光渐渐又缓和下来。
“有状况。”朱高煦沉声道。
王贵急忙爬了起来，他没脱衣服的，动作显得很笨拙，马上就瞅过来往另一个小洞上瞧。
这时，外面那辆马车犹自走了。
“去院子里，赶快准备好马车。”朱高煦下令道。
王贵抱拳了一下，没吭声，马上跳下床穿靴子，小跑着出了房门。
朱高煦心道：刚才那辆马车从燕王府来，徐妙锦肯定叫他先回去，约定什么时候来接……接下来徐妙锦有可能会换乘出门。
他没猜错，等了好一阵子，便见道观的门又开了，一辆马车径直从院子里赶出来。
朱高煦沉住气，先等马车出门，看清楚是往左面走，他立刻动作迅速地跳下床，也穿好靴子。然后从墙上取下宽檐大帽戴上，快步走到院子里。
他看了一眼马车前边的马匹和坐到前面的王贵，便没多话，径直掀开油布帘子走了上去。
“从正门出。”朱高煦道，“出门后右转。”
这座破院子的正门，却不对着池月观，在另一条街上。
大门已经开着了，王贵轻轻甩了一鞭，马车便开始动弹。轮子压过门槛，“哐哐”一声，朱高煦在车里也弹了一下。
这辆马车是相当陈旧破烂，王贵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不过正好有用。车厢里有股子很奇怪的味道，酸臭酸臭的，像旁边坐了一个半年没洗澡的人。
外面又响了一鞭，马车开始朝右磕磕碰碰地转向。
朱高煦挑开油晃晃的脏布帘，往前面看了一眼。他心里也很好奇：徐妙锦这是要去哪？
不管怎样，他心里隐隐有点激动和期待，毕竟王贵和他陆陆续续在破房子里呆了都他娘的两个月了！
若非朱高煦反复思量以前的事，实在很想弄明白除夕那晚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估计也受不了，已经放弃了。但是，人的好奇心和追求真理的欲望确实很强大。

第八十五章 下雪了
白茫茫的雾，在万物之间纠缠不清。今早能见度不高，朱高煦等又不敢跟近了，幸好马车的目标大，不然他们肯定要跟丢。
从池月观出来的车，是往西边去的。
朱高煦从七月间就开始安排王贵捕捉徐妙锦的行踪，到现在腊月初，前后已经接近五个月之久！后面朱高煦抽身出来，甚至亲自在池月观守了好些天。
这么一件事，若是没有执念，绝对无法坚持下来的。
是什么样的情绪萦绕在心中？朱高煦竟然连自己都不甚清楚，但他可以断定，那种情绪虽然不是哭天抢地一样的激烈，但埋得很深，就像多日连绵的细雨，完完全全浸透了泥土。
池月观出来的马车已经从彰义门出城了，朱高煦叫王贵远远地跟在后面，出城后视线更加开阔，距离远一点更安全。
熟悉的城楼，熟悉的地方，去年瞿能带兵从这里进来，又从这里退走……但现在他本人已经被关在北平城里。
池月观的马车径直往西山。西山山脚下有个寺庙叫龙泉寺，朱高煦去过的。还没到西山，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便隐隐看到了寺庙中的几颗大树，据说有那银杏树和古柏已经有几百年树龄！
“咱们走另一条路。”朱高煦下令道。
他只掀开布帘子一角，仔细观察时，见那辆停靠在了山门下面。不一会儿，身穿青色毛皮斗篷的徐妙锦就从马车前面走出来了……难道是她亲自赶车？她手里拧着一个布包，出来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伸手拢了一下盖在头上的青绸。
王贵一边赶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嘀咕道：“稀奇了，道观的道士不拜玉皇大帝，来拜佛主？”
朱高煦和王贵一样感到稀奇。
他们的马车赶到另一个路口，朱高煦叫王贵停下来，自己也下了车：“在这等着。”
他说罢把大帽往下面一压，遮住了大半张脸，人也快步从小路往山坡上爬。
朱高煦很快就进了另一道小门。幸好这灵泉寺他来办过事，以前就叫王贵打探清楚了，各处都比较熟悉。
这灵泉寺坐西朝东，北边下面那几座房子是用斋饭的地方。朱高煦寻思：徐妙锦一个道士，跑到寺庙来肯定有什么事，没心思去吃斋饭的。他遂往西面的山上爬，左右回望，没见着什么人。
大冬天的，北方的人们不太喜欢出门，现在又很早，寺庙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大多是和尚。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走进观世音菩萨殿，见有和尚在旁边，他便上前拜了几拜，从怀里摸出一张大明宝钞投进功德箱。
朱高煦又绕过菩萨塑身，从后门出去，左右张望一番，抬头看时，见上面一道门口，有穿青色毛皮衣裳的身影一晃进去。他顿时心里有底了。
他便绕过下面的两座神殿，径直从石阶爬上去，走到刚才看到人影的地方。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写着两个有点褪色的红字：僧寮。
这地方应该不是香客来的，却是和尚的住宅区。朱高煦琢磨着，进去会不会被和尚叫住，节外生枝暴露行踪？
不过暂时还没事，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墙上、地面十分干燥，水都结成冰了，完全不见有人在外面活动。朱高煦遂离开院门，往旁边的山坡上摸过去，四下里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枯死的荒草。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中了一处挺好的地方：围墙里面有一栋砖木房子，却并没有贴着围墙修，估摸着中间有一道空隙。朱高煦穿着灰色的袍服，站着不动便很不显眼，他观察了片刻，果断将双手伸到围墙上，顿时觉得砖头冰冷，然后人便矫健地爬了上去。他翻过围墙，先将脚放下去，手依然抓住墙头，慢慢下去没弄出声音。
他侧着身体走到墙角，探出脑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马上又缩了回来。一瞬间有个大致的画面闪过朱高煦的眼帘，院子里没有徐妙锦，但是有个提着包裹的小孩。
那个布包，好像就是徐妙锦下马车时拧着的！
朱高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果断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那小孩儿已经推开一道破旧的木门，朱高煦大步冲了过去，唤道：“小兄弟留步！”
那小男孩的脑袋剃光了，估摸着只有六七岁大，被人一叫，真的就站在门口，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朱高煦。
“小兄弟，你这布包是谁给你的，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朱高煦笑眯眯地问。
孩儿双手抱住布包，说道：“你是谁？”
朱高煦保持着友善的笑脸：“我是你爹爹章炎的好友，来接你的。”
“你骗人！”孩儿马上就仰头道，“大姐姐说了，接我的是剃了头的和尚！”
小孩子就是容易被诈，两句话就抖出了真相！朱高煦道：“那你爹是章炎啰？”
孩儿愣了愣，有点迷糊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我姓马！”
“看来我接错孩儿了。”朱高煦皱眉道。
孩儿忙道：“你是谁？真是我爹的好友吗？”
就在这时，身后隐隐有脚步声。朱高煦猛地回头一看，见徐妙锦正站在院子里！
她脸色苍白，眼睛里藏着恐惧，连那毛皮斗篷也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
“他还是个孩儿，你放过他罢。”徐妙锦的声音道。前面的孩儿道：“大姐姐，他说是我爹的好友。”徐妙锦冷冷地回应道：“你先进去！”
朱高煦的心情也分外复杂，他总算沉住了气，问道：“章炎的儿子既然救出来了，现在还没送走？”
徐妙锦颤声道：“当初章炎接到急令，很仓促，他自己没安排好，也没人顾得上他的家眷……但无论如何，他是为我而死，我不能坐视不管！
据说此前几个月，各个路口都有燕王府的细作，正在搜捕这个孩儿。就算是朝廷的人，也极少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一时间便没找到合适的人。”
她没有狡辩，到了现在这一步，很坦诚。朱高煦顿时竟无言以对。
徐妙锦沉默一会儿，又道：“我本来早就该走黄泉路了，高阳王救我一次。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安安静静离开人世罢……”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看见空中零星有几片白色的雪花飘下来。没一会儿，雪便越下越大，整个天地都无声地被笼罩其中。
“下雪了。”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轻柔的声音：这段路走得慢，却过得快。
而今说话的人就在面前，却感觉十分遥远。
朱高煦道：“能陪我走走么？咱们先离开这僧寮院。”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她缓缓转身，感觉有点步履不稳。
朱高煦稍微加快了几步，第一次与她并行而走。俩人默默地走出院门，往石阶下面步行。雪越下越大，很快头顶上、肩膀上都飘满了雪花。
朱高煦吁出一口气，顿时白汽腾腾的。
徐妙锦的声音道：“王妃待我很好，我真的不愿意做这种出卖别人的事……”她的神色幽冷而凄清。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叹了一口气道，“那晚你问我被什么人利用最苦，说是父母。你是被你爹逼的吧？”
“是……”徐妙锦的声音变了。朱高煦转头看时，见她已无声地泪流满面。他往袖袋里一摸，摸出一张手帕来，递到她的面前。
徐妙锦声音哽咽，渐渐抽泣起来，“儿时，我不知道甚么是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模样也招人喜爱，得到了千般宠爱，什么事都不用担心，爹像一座山一样高，什么事都有他……可是……”
朱高煦没吭声，表面上平静异常，心里却一团乱麻，他最见不得女人哭，特别是漂亮的女人，一方面心里像被拧了一把似的；一方面又反省，难怪自己老被女人骗！
“洪武时，有一次我爹擅自修改别人的奏章，被下了诏狱。太祖对官员很严格，剥皮填草这些事、做官的个个闻风丧胆，我爹也被吓住了。”徐妙锦轻声低诉着，“那时今上已是皇储，把我爹救出了诏狱。我爹从那天起就发誓要以死报恩！”
她顿了顿接着倾诉道：“在我爹心里，忠君是最大的，女儿无法相提并论。他要报恩，是得了今上的恩惠；我也得了父母多年的恩惠，也该报恩了……”
难怪她说过，人生下来就欠了债。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错，至少欠了父母的债。多少人动情地说：父母的恩，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万一。
徐妙锦哭道：“我知道自己不孝，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不该怨恨父母……我这样的人，死了也一定要下地狱，魂魄遭受油锅煎熬之苦，以赎清身上大逆不道的罪孽……”
朱高煦又叹了一声。雪下得更大，整个天下仿佛都被白雪皑皑掩盖，连路边被香客丢弃的污物也仿佛干净了。

第八十六章 罪恶的新生
张三丰应该已一百五十多岁，很多人都说见过他，但没有一次张三丰的现世经得起考验。
徐妙锦也不例外，她其实没见过张三丰，经历和故事都是她爹编的。建文帝还没登基时，她的经历就已经开始被人装饰了；那时建文和身边的人已经很忌惮燕王的实力，早早就布下了许多高明的和不高明的削藩准备。
徐妙锦作为他们的一颗棋子，高明不高明且未知，但确实埋得很深、布局时间非常早。加上她爹暗中配合，假意在洪武时就交好燕王，她的身份确实很难被人查出线索。
直到去年底，徐妙锦得知续空的家眷被逮，感觉自己终于要被挖出来了。因为续空负责传递北平的消息，是极少数知道她身份的人之一。
她很绝望，更加害怕！
大多数时候人都是怕死的，但那时她真的感受到了比死更怕的东西，燕王绝对不会原谅骗过他的人！被查出来的朝廷奸谍，无一不是生不如死！
徐妙锦是朝廷中枢最重视的奸谍，但她根本吃不了那些酷刑的苦头，更不愿意身心都受到非人的凌辱和虐待。与其生不如死，还不如抓紧最后的机会自行了断。
除夕那晚，她看到姚广孝突然走上王府门楼，知道姚广孝一直在负责燕王府细作之事，她真的被吓住了！本来心里就非常害怕，当时简直是被一根稻草压垮了心，徐妙锦只想用死来逃避。
……那绚烂的烟花、热闹的佳节，人间的欢乐依然叫人如此留恋。
可是热烈气氛的背后，是严寒的深冬！外面的水已经完全结冰了，那幽深水井里的水，该冷得多么刺骨？
她凝视着漆黑而狭窄的井口，非常坚定地相信：地狱的入口一定是一口井！
阴冷、深不可测、死寂、屈辱、遗忘……她甚至期待真的有地狱，真的有鬼魂，就算可怕，至少不那么寂静永恒。未知的永恒，叫人无法承受。
但谁能相信，如此恐怖的前景，竟然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从地狱中拖了出来。原来是燕王的儿子朱高煦。
彼时她在极度恐惧之中，情绪早已崩溃，虽然她说出了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总算还是维持住了。
……在最冰冷的时候，朱高煦说的那几句安慰的话，感觉是如此的暖。徐妙锦表面上没敢接受，但心里正是因为那些暖暖的话，才暂且苟活下来。
初时她虽然感受稍微好一点了，但印象还不深。
直到突然发生了章炎刺杀续空的事，她才忽然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她也不想将自己的生存，建立在牺牲别人之上，但是她忍不住要庆幸，带着罪恶感的庆幸！
朱高煦说得对：人迟早都要死，小姨娘又何必那么着急？
他那些声音低沉的话，不是一下子打动她的；而是在每一个深夜，在感受冰冷和恐惧中，渐渐浸润了她的心。那暖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她默默地咀嚼过每一个字千百遍。
你都这样了，我绝不会放手……
小姨娘一定不要心急，再等等，多看看，你会发现世界很大、也很美，有很多东西值得留恋。相信我一次……
徐妙锦忽然觉得，这辈子听过最鼓舞人心、最暖人心的话，在一晚上都听完了。
……孤寂的寺庙，天空飘荡着雪花，徐妙锦故作不经意地，悄悄瞟了一眼旁边的朱高煦。
他长得很高，徐妙锦只有抬起头才看见他的侧脸。他被太阳晒黑的脸，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锦衣玉食的贵胄，却好像经历过很多很多，能了解人心中的苦楚。
他就像山一样，让徐妙锦想起了曾经的父亲。
徐妙锦不敢直视他，只能偶然之间做一些琐碎的动作，拉一下头上的青绸，趁机飞快地看朱高煦一眼。他那双手，有点粗糙，但很有力量，徐妙锦甚至观察到那手背上的筋很明显……不然那晚他怎么能一手就能拉住自己哩？
俩人说了一阵话，就沉默下来。徐妙锦今天被他察觉了身份，竟然渐渐地感觉不到害怕了？与万一被燕王的人察觉的恐惧，完全不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朱高煦眼睛里露出来的心痛和犹豫彷徨，让她细细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朝廷现在威胁整个燕王府的生存，朱高煦是燕王嫡子，燕王府若败了，他也一定会万劫不复！这种时候还能犹豫彷徨？
徐妙锦甚至替他感觉难受。
她心道：其实没什么好犹豫徘徊的，我一死，一切便好了。
这时徐妙锦主动开口道：“你不必多虑，我会了断的。现在……我感觉不太害怕死了，真的。”
朱高煦顿时转头，俯视着她的脸。徐妙锦眼帘低垂，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炙热的目光，似乎充满了惆怅、心痛。
真是傻！
我的身份全是假的，更不是你小姨娘，既无血缘，又无关系，真正的身份一暴露，徐王妃会认我做妹妹么？你不必太顾及亲戚名分了。
我就是一个出身官宦的年轻女子，这种人天下不知有多少，你高阳郡王身为太祖孙子，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在我这种人身上费心？
徐妙锦叹了一口气，反正自己是罪孽深重的人，她便红着脸轻声道，“我听说人死的时候很冷，高阳王等会儿抱一下我的尸体罢……”
她心里没有什么歪念的。已经到生死关头，想得也很简单：既然高阳王说话也那么温暖，那么死在他怀里一定也没那么可怕了。
朱高煦这时忽然开口道：“此事我做得保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咱们不必掀桌子，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谈。”
徐妙锦只觉得好笑，“现在还能谈什么？”
朱高煦眉头紧皱，煞有其事地说道：“做个交易。我帮你保密身份，你帮我查世子收到的那封密信、究竟写了什么。”
“甚么？”徐妙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帮我保密身份？”
她此时真的震惊了，高阳王的脑子是不是傻的？
但好像不是，他要是傻的，不可能从非常隐晦的蛛丝马迹中，追查到章炎的儿子。
徐妙锦顿时站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朱高煦：“高阳王，你想清楚了么？我真的值得你那么做？”
这人居然还笑了，他笨拙地装作十分洒脱的样子，笑道：“当然值得。与江山比起来，小姨娘贵重多了。”
徐妙锦摇头苦笑，心道：说得好像江山是你的一样？

第八十七章 禽兽猛虎
俩人从山上的石阶走下来，到一座重檐神殿下面躲雪。徐妙锦伸手拍打着身上的落雪，又把玉手伸到朱唇前面，呼出一口白汽，轻轻搓了一下手，叹道：“这世上真冷……”
不仅冷，而且这个地方很孤寂，雪落几乎无声，周围不见人影。笼罩在大雪纷飞之中，他们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朱高煦听得徐妙锦的轻叹，侧目看到她的侧脸。白净的脸看起来很清纯，眼睛却生得妩媚，眼神里带着幽深的苦楚，这一切矛盾的东西都在那张秀美的脸上融为一体。
……不止是她这么感觉，朱高煦也感同身受，偶尔能得到几分好意的慰藉，也往往转瞬即逝。
但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内心要比徐妙锦强大……他才不信什么道德礼教，经过了后世崩坏而多样的价值洗礼，他完全不受一般道德所制约，除非违反规则时、会受到实际的严惩。
他终于忍不住说道：“小姨娘可知，咱们遵从的这些礼法，只适用于庶民？”
“甚么？”徐妙锦困惑不解地转过头来。
朱高煦想了想，便道：“小姨娘先前说死后要下地狱，真的多虑了，完全不该成为你的心结。”
徐妙锦默默地听着。
朱高煦想了想又道：“你注意过燕子窝么？燕子孵育小燕，并非为了反哺，却是天性。小燕长大之后，母燕会把它卖了？”
“鹁鸽呼雏，乌鸦反哺，仁也。”徐妙锦轻轻念道，“乌鸦就会反哺。”
朱高煦竟然被噎住了。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我不是想故意反驳你。便是用禽类比拟，可人非禽兽，岂能相比？”
朱高煦道：“人比禽兽狠多了。猛虎虽猛，不会奴役牛马、甚至别的老虎罢？”
徐妙锦抬起头打量着朱高煦，“你很不一样……我总觉得高阳王身上有种别样的东西。”
朱高煦便不吭声了。
……沉默稍许，徐妙锦忍不住又问：“去年除夕，我记得好像没说漏什么要紧的话，高阳王是如何察觉的？”
朱高煦便坦然道：“那晚小姨娘要自尽，在我看来非常之蹊跷。你的处境应该有很多路走，不至于到那一步；而且小姨娘聪慧，并不是那种见识狭隘、一点事想不通就要寻死觅活的人……那么，你肯定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是没几天，我再见到你，你又变了个人似的，全然不像走入绝境的样子。后来也没听说你出了什么事。此时我又接连得知了续空被逮、章炎刺杀续空之事。于是我先假定你是和他们一伙，这一切蹊跷，不是都说得通了？
先是续空及其家眷被查出来，极可能供出你，所以你很担心恐惧，才会想一死了之；后来续空被杀，燕王府追查的线索一断，你就不必再担心了。”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但假定不能说明什么，必须要验证。所以我先后在燕王府北门、池月观设点，暗中亲自察探。
直到今天，发现你在帮助章炎的儿子，于是便得到了验证……章炎杀续空灭口，就是要保护你或别的奸谍；你从中受了益，所以才会帮助章炎的后人，以为报答其恩。是这样？”
徐妙锦听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整个燕王府的人都没想到，高阳王心思却如此缜密，我无话可说，只能服气。”
朱高煦强笑道：“那是因为燕王府其他人，没能撞见小姨娘跳井。”
徐妙锦轻声道：“高阳王也不是撞见，你是跟来的。若非一直在意我，又怎能发现我那天有异？”
朱高煦点头赞同，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晚上她说过一句话：没人在意她。
这时他发现，落在自己肩上的雪花，感受到体温的暖意，已经融化了，肩膀上的布料变得湿漉漉的。
徐妙锦仰头观赏着空中的飘雪，问道：“你既然只是猜测，为何能追查我几个月？若只是担心我危及燕王府，又为何不索性告诉别人？”
朱高煦心里感觉似乎能回答，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
于是他便反问：“还有一处我不明白，既然续空家眷被逮，你留下来已十分危险，为何不干脆逃走？”
徐妙锦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原本应该纯真的年轻的脸上，却露出了心酸无奈：“有些内情，你不明白。”
“什么内情？”朱高煦脱口问道。
徐妙锦只是摇头，又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朱高煦见她原本朱红的嘴唇都乌了，情知外面严寒，人站定下来更冷。他便道：“走罢，咱们回去了，在外面呆得太久怕染上风寒。”
徐妙锦点头，“咱们还是分开走，你先走。”
朱高煦伸手做了个动作，“我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徐妙锦便道“告辞”，先往屋檐的一边走去。刚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回过头来，“高阳王，你真的要为我保密？”
朱高煦点了点头。
望着徐妙锦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处，他也缓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道：我为燕王府做得贡献不少了，利益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啥要为整个燕王府的利益，牺牲小姨娘？
朱高煦从寺庙偏门走下山，在路口找到了王贵。
他挑开布帘，见王贵缩成一团在车厢里簌簌发抖。王贵见着朱高煦，便抬起头来：“王爷总算回来了，若再不来，王爷就只能瞧见奴婢冻僵的尸身啦！”
“去前面赶车。”朱高煦爬了上去。
王贵缩着脖子先下车，再到前面拿起鞭子，“啪”地甩了一鞭，回头道，“王爷见着那穿青色斗篷的人了么？”
“见着了。”朱高煦道，“此前那件事已弄清楚，你不必再查。”
“是，王爷。”王贵应答一声，便闭了嘴。
朱高煦渐渐发现，虽然王贵以前十分普通，但这个宦官有不少优点。比如嘴巴算严实，而且主人不说的事儿，他不会问，便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马车“叽里咕噜”在路上行驶，刚下的雪还未堆积，便被碾进了泥土，让道路变得有些泥泞。
王贵的声音又随口道：“那事儿王爷办了几个月哩。”
连朱高煦自己也说不清楚为啥那么执着。
记得前世有一次被人坑了，输了很多钱，他一肚子愤恨，便想报复。他先在暗地里跟踪观察那人，以寻找机会。但只坚持了三天，就气馁放弃了。
愤恨的情绪虽然一时很强烈，却往往难以持久，毕竟得不到任何好处，缺乏动力。
王贵赶着马车返回北平城，然后径直回郡王府。早上出城时很早，现在还不到中午。
外面的天气很冷，雪一直在下，完全没有消停的迹象。朱高煦遂躲进了自己的房中，叫奴婢烧了木炭取暖。
红红的炭火，温暖的房间。但此时前线的将士，恐怕就没那么好受了。

第八十八章 东昌
东昌城下，盛庸以步兵背城结阵。燕军主动进攻，战事已变得十分惨烈。
白茫茫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全是黑漆漆的尸体。空中飘荡的小雪，凄凉得仿佛是漫天的纸钱，呜咽的号角如同悲壮的丧乐！
马蹄踏在雪地上，雪沫飞溅。战场上马声嘶鸣，人声鼎沸。
在如林的铁甲兵器中，枪炮齐鸣，硝烟弥漫。燕王的靖难大旗沉重地飘扬，上面挂着不少箭矢还未掉落。
“一定要救出王爷，不然俺们全完了！”朱能的声音喊道。
官军广阔的步阵当中，只见燕王的大旗不断变幻着方向，人马在里面到处冲突，却怎么也无法突破！
燕王亲率铁骑，先是攻盛庸右翼，未能破阵；后冲中央，突然就突破了。然而纵深处的官军步兵巍然不动，燕王无法继续突进！后面的缺口竟然迅速被堵住了。
于是造成了现在的危境，燕王在步兵大阵中，陷入重重围困！
天上虽然下着小雪影响了视线，但空中没有尘雾，朱能等还在大阵外面的大将、才能看清楚局势，很明显，燕王处境十分危险。
“啪啪啪……”一股轻骑从官军中央迂回掠过，箭矢如雨点飞去。
官军前方的方木大盾上插满了箭羽，偶尔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倒下，后面的士卒便不慌不忙地上来、顶住了位置。官军重步兵在风雪之中，仿佛一尊尊石头，整齐不动。
燕军轻骑刚刚掠过，忽然前面两排官军士卒全数蹲下，“砰砰砰……”一排火铳片刻后便火光闪动，硝烟弥漫，其中夹杂着弓弩发射。
“啊！啊……”顿时不少燕军轻骑惨叫着落马。中弹的战马歪在雪地里，嘶叫着痛苦挣扎。
“杀！”朱能张开大嘴，大吼了一声，手里的樱枪向前一挥。
“杀杀杀……”众军大声呐喊，从正面策马直冲，几乎是贴着迂回的轻骑冲过去。
战马逐渐加快了速度，越来越快，前锋铁骑像离弦的箭一样直扑官军阵前。朱能在后面喊道：“击破敌阵！拼死救出王爷！”
刹那之间，战阵上轰然喧嚣，战马和将士一齐惨叫，飞奔的马匹止不住马蹄，直接冲到了盾牌之间的无数长枪上，顿时白雪之中，到处都是鲜血飞溅。
一匹血马轰然倒在木盾上，将官军士卒压在下面，那士卒先嘶声裂肺地大叫了一声，马上从嘴里喷出一口热血，眼睛几乎要鼓出来。
前方人和马的尸体已经垒了起来！到处都在叫喊。
朱能见状，心里在滴血！养一名精锐骑兵人马的耗费，何止顶十几二十个步兵？这样死拼，他真的感觉血本都亏出来了。
但是，如果燕王不幸阵亡，什么都没用了。现在不是计较亏不亏的时候！
朱能拍马上去，带着亲兵浴血奋战，付出极大的伤亡，撕开了一个血口。虽然官军方阵中间被杀开，但左右的阵列竟然依旧矗立。
这时，燕王终于借着朱能的冲杀，两面夹击，打通了一条狭窄的缺口。燕王等人率先向外面冲出，后面跟着的燕军骑兵纷纷涌来。
“垮擦垮擦……”齐步的声音藏在杀声之中，官军步兵居然列队跑步欺上来，两面的火器纷纷响起。阵中的燕军骑兵，中弹无数，不断损减。
大量死伤之后，被围的骑兵总算冲出来了！
燕军大片马队很快就向北面遁走。朱能在乱军之中回望时，官军的步营正在向前推进，那错落的宏大脚步声中，一声声呐喊简直气吞山河。
“父亲……”忽然一个年轻将领跪在了雪地里，泪流满面地仰起头又大叫了一声，“父亲！”
众骑纷纷向两边让开，无数人神色沉重地望着中间。一匹战马缓缓向前走来，上面坐着一个铁甲大汉，全身插满了箭羽，浑身的血都在淌，破碎的铁甲上到处是弹丸打破的窟窿。他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体随着战马在微微地晃动着。
他是张玉！燕王麾下最忠心最勇猛的大将。
朱能见状，眼睛也酸涩了。
一阵“哗啦”的沉重响动，许多将士都跪在了马旁，气氛悲壮而沉重。
朱能强自忍住难过，抱拳道：“王爷，您受伤了？”
燕王胸口上插着三枝箭羽，他说道：“幸有重甲护卫，幸有张玉将军拼死奋战！”
朱能便下马，扶起跪在雪地里的张玉儿子张辅，说道：“先把你爹带走，俺们要赶紧离开战场。”
张辅含住眼泪，点了点头。
燕王在马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张辅，你爹忠勇、为俺战死，你接替他！”张辅哽咽地抱拳道：“末将替我爹谢王爷厚恩！”
“今日虽有斩获，可惜未能获胜，下令退兵！”燕王道，他转过头，回望东昌城外的大阵，一脸杀气，小声咒骂着，“糙你娘的盛庸！”
大伙儿只好丢下无数兄弟的尸体，任其摆在冰天雪地中，带上伤痕累累的伤兵，黯然退走。燕王身边最精锐的铁骑，已然所剩无几。
……
北平城的雪依然未停，外面一片白茫茫，燕王府内宅的房间里却红彤彤的。红红的炭火，红红的美人脸，暖意中时不时传来“咯咯”的女子笑声。
世子用一个放松舒适的姿势，瘫在一张铺着毛皮的宽大椅子上，听着母亲妻子说着闲话，他眯着眼睛，旁边的炭火暖暖的，叫人犯困。
“哟！姜汤热了。”世子妃张氏的单眼皮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儿，她伸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嫩手，拿起勺子轻轻地舀了两勺子汤，盛到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瓷碗中。然后双手捧到徐王妃面前，“母妃喝碗姜汤，驱驱寒气。”
“好，好。”徐王妃也面带笑容接了过来，“我成天都在屋里，哪有什么寒气？倒是你们父王，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唉！”徐王妃脸上露出了些许忧郁。
张氏忙劝道：“母妃您别担心，父王百战百胜，未有败绩，一定能大胜班师。”
徐王妃点点头：“愿你的吉利话儿，真能管用罢。”
“本来要带您的孙子也过来的，天儿太冷了，孩儿怕冻着。等暖和一些就过来看望您。”张氏说起话来，语速不快，声音却很悦耳，从不冷场。
徐王妃忙点头：“别折腾，小孩儿生病了又叫人担心。”
张氏摸出两只红绸荷包，一只送给徐王妃，居然旁边的徐妙锦也一份！张氏微笑道：“父王在打仗，世子爷每天也忧心忡忡的……”
她说着瞄了一眼瘫在椅子上似乎要睡着了的世子，眼睛闪过一丝埋怨，又接着道，“儿媳是妇道人家，也不懂军国大事，每日服侍了世子爷，左右也没事儿，幸好那女红手艺还没落下，亲手缝制了两个小玩意，可以放些香料哩。”
徐王妃赞许地点头道：“虽然咱们不缺吃穿，但会点针线是妇人本分，高炽的衣裳哪里坏了，至少也能马上补补。”
“母妃训教得是，儿媳一直以您为榜。只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母妃不仅贤惠，还识得大体，满腹诗书……”张氏一脸崇拜的表情。
旁边的徐妙锦一直没说话，接了荷包后，也用善意的口气道，“世子妃这荷包真香。”
“小姨娘不愧为大家闺秀出身！”张氏转头笑道，“这香料是西域来的稀奇玩意，我这里还剩了点。小姨娘若是喜欢，分一些给您罢。”
“不用不用。”徐妙锦微微有点尴尬。
张氏已经掏出另一只荷包来，从里面捻出几小块褐色的东西递过来。徐妙锦无奈，只好拿那只荷包接着。
“母妃，您喜欢这个味儿么？”张氏道。
徐王妃摇头道：“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的声音在门外道，“王妃娘娘、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进来，门虚掩着。”徐王妃道。
张氏立刻就知趣地住了嘴，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宦官弯着腰走进来，马上转身掩上门，低着头、小步走到上位，他在徐王妃旁边俯首下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然后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徐王妃的脸色骤变！
她的眉头紧皱，说道：“咱们急也没办法……这样，快去叫高煦！让他准备一番，马上去接应他父王！”

第八十九章 高阳王来了
“铛！”朱高煦将一把崭新的雁翎刀往刀鞘一送，刀鞘上镶嵌着黄金，十分漂亮。他的刀常是新的，因为在战场上多半要折损。
王贵弯着腰，用白手绢垫着一把新的长柄马刀，双手捧到朱高煦旁边。朱高煦也接了过来，用那块洁白的手绢擦了一下刀身上的黄油，对着铜镜，缓缓放进背上的刀鞘。
“王爷……”王贵的声音颇有些伤感，“天寒地冻的，您可要保重！”
朱高煦随口道：“将士们也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
虽然近两年以来，燕王不断取得巨大的胜利，但兵锋几乎没能突破河北，最多到山东；实际能稳定控制的地盘更少。此时若燕王有什么闪失，朱高煦觉得靖难之役的风险异常大！再说徐王妃都开口了，他能不去？
朱高煦准备妥当，便走出房门，过穿堂。雪地里站着一群将士，他便看向王斌道：“聚集咱们的人马，只要骑兵。传令鸡儿将军，把藩骑都召集起来。我先去燕王府见母妃。”
“末将遵命！”王斌拜道。
朱高煦便把头盔戴上，翻身上马，带着陈大锤等数骑出门楼，直奔燕王府。
来到燕王府正门楼，他没被阻拦，径直入内。进中门楼时，朱高煦也没麻烦地取腰刀，反正燕王不在府上，他带着兵器也无所谓。
宦官带着朱高煦来到徐王妃的院子。他走到一道房门口，见门关着，里面隐隐有亮光，便在门外道：“儿臣拜见母妃。”
徐王妃的声音道：“高煦快进来。”
朱高煦推开房门，从外面寒冷的空气中走来，他顿时感觉一股暖气扑面，房间里很暖和。
“哐当……”朱高煦身披重甲走进房间时，见世子、世子妃、徐妙锦都在里面。他便又招呼道，“大哥大嫂、小姨娘也在哩！”
“二叔好生威武！”张氏道。
世子坐着没动，也开口道：“二弟又得出征了。”
朱高煦道：“听说父王情急，我只得赶紧出发。”
他看向徐妙锦，见徐妙锦的目光也在自己身上，便微微向她点头，徐妙锦却顿时把脸微微别了过去，脸颊因为烤火微微有点红。
朱高煦走上前，抱拳道：“母妃，儿臣前来道别……前方来的信，可有说父王的具体位置？”
徐王妃把信拿了出来，放在旁边几案上，一脸愁容道，“你父王在东昌城攻打盛庸失利，张玉也阵亡了……大军只好向西，退到馆陶整顿。那时盛庸率部向西进发，你父王便准备先北归；不料平安、吴杰南北堵截。平安在威县、吴杰在深州。
咱们的将士接连征战，在东昌好像吃了大亏，人马疲惫，我很担心。高煦去接应一下！”
“儿臣领命。”朱高煦道，“去年底父王用离间计，使朝廷调走了辽东江阴侯吴高，辽东虽只剩大将杨文，毕竟还有不少兵。儿臣现在再带走近五千骑精兵，母妃与大哥，定要小心辽东。”
世子开口道：“父王要紧，你放心把骑军带走便是。”
徐王妃也点头。
朱高煦上前拿走书信，便抱拳拜道：“我走了。”
“高煦，你要谨慎行事，多当心。”徐王妃道。
朱高煦回头应了一声，便走出了房门。
……威县、深州，在德州、真定、河间府之间，现在德州等地估计又被官军收回去了，所以平安等人才会在那个地方堵截。
德州等地在靖难之役爆发以来，已不知反复易手了多少次，估摸着城中百姓也搞不清究竟是哪边在统治这些地方。
朱高煦率本部一千余骑、藩骑三千多骑，出北平后便一马平川，天寒地冻所有河流都已结冰，骑兵挺进毫无阻挡、非常迅速。
朱高煦琢磨着：河间那边正在打仗，估计城池早已戒严防备，骑兵突袭估计没卵用。倒是靠北的吴杰可能搞不清楚北平会不会来援军，注意力都在燕王那边，可以趁其不备先干一仗！
而且吴杰可能比平安好对付！吴杰原来是安陆侯，正因为在真定、白沟河等几次大战中表现不好，已经被贬为卫指挥使了，估摸着能耐一般。
于是朱高煦打定主意，趁扎营休整时，找来各部将领商议。
待人马休息好，朱高煦安排了战斗序列，决定在除夕动手，下令诸将到达战场后，就直接开打。
……大年三十上午，冰天雪地的旷野上，完全不见除夕的欢乐气氛。除夕没有了爆竹、红灯笼、团年饭，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已。
马蹄踩在积雪上，近处的动静大；但积雪缓解了对地面的冲击，反而在远处不易听见。
照事先安排好的，鸡儿的藩骑率先冲向敌营！朱高煦率众靠近战场时，发现官军阵营仓促混乱，竟没有斥候事先发现自己的人马！
他便临时改了主意，大喊道：“传令，亲军、王斌千总队跟着我，直击正面！”
“得令！”
白雪皑皑的大地上，一片飘荡的红旗显得分外娇艳。
藩骑以雁形阵靠近官军营前，立刻分作两股，向两翼掠射，然后向后营冲杀！朱高煦率部紧跟其后，向官军阵营正面冲去。
距离越来越近，无数马蹄开始加速。
“隆隆隆……”奋力奔跑的战马，声势更加壮大，巨大的声音仿佛是冬雷震震。
朱高煦举起了樱枪，大喊道：“杀！”
众军齐声附和，呐喊声震天动地：“杀……”
这是冲锋的讯息，无数端着樱枪的铁骑，以箭矢般的速度直冲官军军营。
“哐哐……”朱高煦率红旗亲兵率先突破了乱糟糟的一片方阵，四面惨叫此起彼伏。中间这座军营中，很多士卒还正在从帐篷里跑出来，立刻就面临骑兵居高临下的刺杀。
天气确实太冷了，士卒们白天也尽量呆在帐篷里，何况今天是除夕，朱高煦根本不讲道义，先干了再说……和燕王学的。燕王能选中秋，朱高煦就能选除夕。
众骑杀进军营，很少遇到像样的抵抗，官军纷纷溃逃，被追杀死者无算。
几座军营之间，就像冰雪忽然融化了的洪水，无数铁骑从中间奔涌，箭矢如冰雹一样飞进官军营中。藩骑提着弯刀，朱高煦的人马拿着樱枪、马刀冲进营中，劈杀追击。
无数官军士卒向营外溃逃，雪地上到处都是黑点点的人，就仿佛雪白的宣纸上泼洒了墨汁。
……
除夕下午，燕王率大量步骑，正在和平安部署的步兵大阵大战。这时，突然有骑兵绕道向军中飞奔而来，大声喊叫：“高阳王击溃北面吴杰！高阳王大败吴杰，斩首无数，增援过来了！”
顿时各处战场上的燕军将士士气大振，四面都在呐喊：“高阳王来了！”
燕王听得将士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听了好一阵时，转头看向邱福等人，说道：“高煦当真勇猛，我刚知道他来增援，却径直就干倒了吴杰！”
朱能抱拳道：“王爷新得一股养精蓄锐的马队，必能战胜平安！”
邱福也露出欣慰的表情：“每次高阳王都能及时增援王爷，论忠心勇猛，还是高阳王哩。”
“嗯……”燕王点点头，听见远处的将士还在呐喊高阳王，又沉思着、眺望了好一会儿。
这时燕王拍马道：“趁士气振奋，一举击破平安！”
“得令！”众将抱拳道。
……朱高煦率众已趋近平安的大阵，平安后军正在调动转向。
“没有骑兵的平安？”朱高煦看清楚了形势，回顾左右道，“据我所知，平安善用骑兵，步兵弄不出花样，咱们要一鼓作气！”
众将听罢，纷纷附和。
平安布的方阵确实十分沉闷，就是将方阵摆开，完全看不出有啥巧妙之处。
朱高煦部大股马队以慢跑的速度逐渐靠近平安的后营，见西侧的一片方阵被燕军正面步兵打得阵型隐隐有动荡之势。
“传令，全军攻右翼！下令鸡儿将军，护我左右两边！”朱高煦果断下令道。
两年间朱高煦自己也打了不少仗，越来越有心得。以他的经验，临阵主要先看机会，瞧准战机！关键他自己凶悍，能给全军的士气增加不少。
铁骑再度开始奔涌，骑兵的战术机动性简直碾压步兵，迅速就能从后营，直接向平安右翼迂回。
“杀！”朱高煦一声大吼，樱枪所指，兵锋如离弦之箭，直趋而去。
可怜的平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手里没骑兵，就算明白朱高煦的意图，也没法临时快速增援！
本来在北面能策应平安的吴杰，现在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朱高煦想起平安那嬉笑的德行，再看现在他的军队的悲催处境，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额外的快意。
但很快朱高煦便发现自己啃得是硬骨头！
众骑几度冲杀，官军方阵竟然不崩，以大盾长矛顶住了侧翼攻击。朱高煦立刻率军遁走，寻机尝试突破，厮杀持续到黄昏。
天色渐渐黯淡，官军的步兵进攻力乏善可陈，但朱高煦配合燕王的人马，也没取得多少战果。

第九十章 悲伤中的谋算
夜幕逐渐降临，燕军脱离战场。燕王考虑到兵马疲惫、伤亡严重，决定不再与平安纠缠，遂连夜拔营绕行至北方。直至半夜，大军才扎下了营地，烧水煮饭休整。
雪停了，白天的喧嚣已经消失，夜色中只剩下若有似无的伤兵呻吟。
朱高煦走进中军，这时才有空与燕王说话。他先行军礼，抱拳道：“父王在东昌的消息传到北平，家里所有人都很担心。母妃最是忧心忡忡，一直唉声叹气，叫儿臣带兵前来协助父王，儿臣领命后马不停蹄，总算到了。”
燕王点点头，赞道：“高煦一战便击溃了吴杰部，为俺消除了一个大麻烦。”
朱高煦忙道：“官军步兵精锐都在盛庸和平安手里，吴杰麾下的兵不堪战。吴杰又没能事先准备好防备北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简直一触即溃！儿臣不过是讨了巧。”
燕王勉强地笑道：“兵不厌诈，吴杰自个不防备能怨谁？上回徐凯被抓了，还骂俺偷袭哩！”
旁边的武将们听罢都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徐凯。
朱高煦道：“平安的人马便没那么好对付，儿臣先是见他右翼动荡，以为可以侧击打溃，不料依然没能助父王攻破大阵，生生让平安维持到了天黑。”
燕王道：“你说得对！官军先是尽丧精锐骑兵，现在步兵堪战者皆在二人手中；盛庸的步营更厉害，用步兵之术，也远远超过平安。但他们俩人手里的精兵不多，别的官军人马没那么勇悍善战。今后俺们只要不轻敌，依旧能够击败官军！”
刚不久前燕军才吃了大亏，这时燕王便又让诸将渐渐地重拾信心了。有些手段，朱高煦是很佩服父王的。
燕王回顾左右，目光炯炯，毫无沮丧丧气的表现，又鼓舞大伙儿道：“这阵子天气严寒，将士辛苦，俺们大军先回北平，待天儿稍暖，再南下击破官军！”
“王爷英明！”众将纷纷拜道。
说完话，各人回营稍稍歇息。只歇了三个时辰，次日天还没亮，燕军便拔营北归。
……正月里，元宵节还没到，过年的气息仍未远去。但张家却和别家不同，张家门上挂着白布，内外一片哀声，正在办白事。
灵堂上道士们吹弹敲击乐器，唱着词儿超度亡灵。拿着铜锸敲击的主唱念一会儿，便一边鞠躬一边告诉家眷：“拜！”
跪在蒲团上披麻戴孝的家眷们便跟着一起向灵位磕头。一群妇人哭得最凶，几欲昏厥。而跪在最前面的张辅却没出声，只是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张辅伤心之余，突然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责任。
父亲在时，在燕王府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无论外面还是家里的大事，都是父亲说了算，也是父亲在支撑着大梁。张辅只需要在光环庇护下，做好本分就行了。
但是现在，先父躺进了棺材，大堂上跪满了一大家子，多是妇孺。这一大家子人指靠谁？
张辅感到，自己站起来扛起整个家族兴亡的时候，突然就到来了！
他有些沉重，有些战战兢兢，但他在磕头之后，便跪在灵前挺起了胸膛。一种责无旁贷的心情涌上心头。
张辅的耳边听着道士咏唱、家眷的哭啼，一直没吭声。冗长的道场礼仪中，他想了很多……只借先父生前的功勋和积攒，偌大的家族是走不长的。他张辅必须要在先父打下的基础上，做更多的事。
道场做了一阵，道士们暂且休息。宾客便陆续进来了，对着张玉的棺材和灵位鞠躬执礼，又与张辅说一些话，宽慰其家眷。
朱能进来后，径直走到没盖上棺材板的棺材旁边，蹲在旁边看里面的张玉。众人纷纷侧目，见张辅没吭声，大伙儿也便没有上前干涉。张辅任凭朱能在里面嘀咕。
今天来的宾客非常多，张辅从这个场面，感受到张家的人脉还在的，一切并没有真的轰然坍塌。
“燕王到！”忽然有人喊道。
张辅顾不得许多，径直从蒲团上爬起来，迎到门外，一脸悲伤去迎接燕王。只见燕王和三个儿子都来了，他们穿着素净的袍服。
张辅哭出声来，正要跪拜。燕王一把托住，“张辅，节哀顺变。”
“爹未成之心愿，儿子定竭力而为……”张辅伤心地哭诉着。
“很好，有志气。”燕王点了一下头。他便走进灵堂，也径直来到棺材边上，看着里面的尸体道，“张玉啊，你走得太早了。你且放心闭眼，张家的家眷，只要有俺在，俺给你护着。”
张辅忙道：“先父泉下有知，定谢王爷之恩！”
燕王哀叹了几声，向棺材一拜，便转身过来，抓住张辅的手腕往外走，又回头对三个儿子道，“你们也去行礼。”
燕王将张辅拉到外面的屋檐下，说道：“王府诸将，俺与你先父是最亲近的。”
张辅躬身听着。
燕王继续道：“之前俺长媳提过那事儿，想让你妹做世子次妃，可你爹又……唉！”
“王爷说的是，末将等兄弟姊妹定要守孝的。”张辅道。
这事儿世子妃早就提过，以前张玉便不置可否，说要问燕王，燕王也一直没提。
其实照张辅的考虑，和父亲张玉不谋而合，内心里根本不愿意这么早和世子联姻！
妹妹是不是做正妃，他其实认为没关系的，只是觉得太早了……现在谁不知道燕王次子高阳王的功劳？世子虽是燕王嫡长子，但长得实在太胖，太没用了！以后的事儿，一时真说不清哩。
这时燕王又道：“俺本来就赞同了，正想找个机会和你爹说。现在只能过一阵子，你们先为张玉守孝。不过你且放心，你爹不在了，到时候俺替你们兄妹作主。”
张辅听到这口话，情知一切已成定局，自己那点观望的小心思没用了。
燕王都已拿定主意，他张辅还敢拒绝？燕王还在，张辅若想表现出选人的意思，那真是父亲一死、张家就要面临迟早一定玩完的局面！
张辅马上拜道：“一切但听王爷安排。”

第九十一章 诛心
按照时间算，正月是春天了，但北平的正月依旧寒冷。
一大早，朱高煦好不容易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原以为这只是寒冷正月里很普通的一天；然后被召去燕王府议事，也认为只是寻常的战事安排……
可是一靠近前殿，他立刻感觉到了气氛中透出的异样。殿宇周围站满了身穿青衣的汉子，胸上套着锁甲、腰间挂着兵器，面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动，此时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进去。
上次见到这种阵仗，便是要商议军机的时候，看样子这回也不例外。
地面上的积雪还没融化，不过殿前石阶上的雪已被扫过了，剩下的雪沫子被脚一踩便与灰搅在一起，反而更滑。朱高煦小心翼翼地走上石阶，以免摔倒。
他走进前殿时，见里面只站着寥寥数人。姚广孝、袁珙、金忠，以及武将朱能、邱福、张辅，这些人无不是燕王府最重要的嫡系文武！连房宽等大宁那边来的大将也不在，可见今日商议的是机密中的机密。
“高阳王，高阳王……”武将们率先上前执礼。接着袁珙和金忠也打了招呼，姚广孝也对朱高煦作单手礼。
朱高煦和姚广孝除了有一点个人小恩怨，主要还是与世子的人有难以避免的内部矛盾，但是这些在整个燕王府的安危利益面前，都是要退居其次的……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一定有恩怨，都是难以避免的现实，所以姚广孝与朱高煦见面，并不会像仇人一样。
不一会儿，燕王也大步进来了。大伙儿分次序站好，一起抱拳弯腰道：“拜见王爷（父王）！”
“免了。”燕王道，在公座上坐下来。接着他又开口道，“今日叫大伙儿来，是有一件很要紧的大事要商议，你们定要管住嘴，连回家里也别谈及此事。”
几个人纷纷道：“领命！”
燕王便把手拍在椅子扶手上，说道：“白沟河一战后，道衍便密进了一个方略：毋下城邑，临江一决，疾趋京师！”
几个武将顿时便在下面嘀咕。
燕王抬起手往下轻轻一按，“俺也和你们中有的人一样，有所顾虑。万一过不了大江，或拿不下京师，孤军深入，前后没有着落，定然十分凶险！或是北平被山东和辽东的官军击破，连老家也没了……”
朱能等人纷纷附和起来。
燕王皱眉道：“但是去年下半年以来，俺军在真定、德州等城反复打了好几回，这些城几经易手，俺们却不能扩大地盘，反而不断消耗精兵……”
他叹了一口气，“现在燕王府的人马，人数比刚开始起兵时多了，但原来那些老兄弟却越来越少。去年底在东昌干了一仗，更是折损惨重。照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故而，道衍的法子，也是不得不考虑了。”
此时大伙儿反而安静下来，因为没有更好的法子能解决燕王的难题。
朱高煦甚至在心里比较赞同，他看不顺眼三角眼的姚广孝，但不能不承认他的见识……此人一到燕王身边就是冲着颠覆天下来的，各种造反路子不知推算了多少遍，若是有更好的法子，姚广孝也不会叫燕军去冒险！
燕王回顾左右，又道：“若没有妥善的准备，必定不成！大江自古天险，古之羸弱朝代，亦可凭借天险支撑数十年之久。京师也是大城重镇，皇祖精心修建，以为基业。
若俺等强攻无法突破，稍作拖延，待勤王之师云集，俺军困也！故而必得有内应。”
这时姚广孝开口了：“京师有两个人可以争取。老衲叫人接触过其中最重要的一人，但他信不过咱们的人，反倒猜忌是朝廷政敌设的圈套！
后来老衲请燕王亲笔写信，送到京师。可那人并不熟悉王爷笔迹，更不敢搜寻王爷字迹或找人勘合，依旧狐疑。”
这个人是谁？朱高煦首先想到的是李景隆，这个今上最信任的大人物，反而有很多理由可能倒向燕王。
姚广孝接着说道：“老衲揣度之，那个人应该担心两处。其一，联络他的人，是不是咱们的人；其二，燕王府是否诚心，将来会不会给予回报。于是咱们拿着王爷的亲笔联络他时，他是留下了口风的……那个人言：圣上待他恩重，便是燕王父子亲自前来，他也不太愿意背叛圣上。”
燕王沉吟道：“那人便是想让俺父子亲自去谈，不然提这句作甚？”
姚广孝微微点头。
燕王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本王去一趟罢！”
众人顿时愕然，一下子都反对和劝阻，“那怎么行？”“王爷统领全局，怎能独身涉险……”几个人一起说起来，也是七嘴八舌，有些话都听不清楚。
燕王摇头道：“事关重大！此事若不能十拿九稳，疾趋京师之策便决不能实现。那朝中之人担心，本王如何不担心？万一那厮是诈降，俺们全军都栽到京师城下了！”
朱能道：“王爷尊贵之躯，无论如何也不能冒险。实在不行，兄弟们便在战阵上拼死一路打下去！”
燕王满脸沉重，说道：“俺们以北平等几府之地，与天下举国为战，这是第三个年头了，再这么耗下去，本钱耗光，真会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又道：“战阵上刀山火海，本王不也亲自带兵冲阵、几度历险？要说冒险，俺们自起兵以来，何时何刻不是提着脑袋在作战？”
朱高煦一面跟着几个人劝阻，一面心里也嘀咕起来：看这形势，敢情是想我去？！
情势还在继续发展，但朱高煦真的不愿意开那个口！其它事儿都可以耿直，唯独这种事、但凡有点办法一定要躲！
两军水火不容，打了两年仗死伤无算，此时跑到朝廷京师去，风险实在不小……一旦有风声走漏，极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况且燕王也说了担心，京师“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要投降？
想当时第一次真定之战，燕王叫袁珙作为使者去真定城劝降郭英；袁珙不是燕王最忠心的谋臣之一么？当时袁珙也是想尽办法推却了。真要提着脑袋去冒险的时候，相信没几个人愿意的。
朱高煦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假装不懂，绝对不自觉开口。
张辅道：“朱将军言之有理，若无王爷坐镇，咱们岂不是一盘散沙？”
就在这时，燕王道：“你们不必担心，有王妃和世子维持北平，有高煦替俺坐镇军中，不会有事的。”
朱高煦：“……”
他顿时心里极度郁闷：我真的是曰了狗！幸好这个爹还拉上了王妃和世子，不然您是要诛我的心么？！
“父王！”朱高煦实在不能稳住不动了，上前两步抱拳道，“让儿臣去罢！”
大殿上竟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死寂。片刻之间，仿佛地上掉一颗针都能叫人听见。
没有一个人来劝阻朱高煦，连邱福都沉默了。这些大将看起来粗犷，其实一点也不傻……情势已经分析到了这个份上，简直是无路可走，劝阻朱高煦，难道意思是让燕王亲自去？
这时燕王的脸上隐隐露出了欣慰和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朱高煦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感觉错了。
朱高煦站出来说完那句话，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感觉手脚有点发冷！然而，还有选择么？
“高煦！”燕王站了起来，“此事以身犯险，也真的不轻巧，俺怕你办不好。”
既然已经请缨了，覆水难收。朱高煦干脆把话说得诚恳动情一点，马上便道：“在儿臣心中，父王比儿臣自己重要百倍！若让父王亲身涉险，儿臣如何忍心？王府与军中，都只有父王才能支撑大局、维持军心！父王一定不要因爱儿心切，不顾轻重啊！”
邱福的声音道：“最能忠心为王爷赴汤蹈火的，还是高阳王了。”
朱高煦又道：“若必得咱们父子中有人前往，也只能是儿臣。大哥腿脚不便，三弟太小又没办事经验，儿臣当仁不让！”
这些话恐怕都是燕王想说的，朱高煦帮他说出来了……不然让燕王憋着多难受！
燕王走了下来，一把用力抓住朱高煦的两条小臂，重重地抖了一下，眼睛看着朱高煦的脸：“高煦，俺儿！”
“父王，儿臣永远都是您的儿子，办这等要紧的事，您最相信的，定是儿臣！”朱高煦强忍住内心的操旦感受，回报以更诚恳动情的目光，“让儿臣去罢！”
燕王道：“高煦定要小心谨慎，早早办好了赶紧回来，为父派郑和跟你去，在北方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高煦忍不住想：郑和是帮我的，还是督促我的？
但也可以断定，这件事真的很要命，燕王连郑和也一并拿去冒险了，郑和可是他最心腹的内臣，在郑家坝据说也是帮燕王挡箭的人。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定不辱使命，不负父王之信任重托！”
总算是说完了这事儿，接着燕王等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朱高煦根本没听进去。
他连怎么走出燕王府的，也有点恍惚。等出来时，被冷风一吹，他回顾左右，才觉得北平的春天，真的很寒冷，冷得透骨！

第九十二章 高阳王自重
徐妙锦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刚走到王妃住的院子门口，却见一个宦官守在那里。宦官弯着腰道：“池月真人且慢，王爷在王妃娘娘房里，有事儿要说哩。您过会儿再来，何如？”
站在门口，果然隐约便听见里面有一两声争吵传来。燕王与徐王妃关系一向很好，出这样的事，真是很少见。定是确有争执，才会如此罢。
“好。”徐妙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那宦官松了一口气：“多谢月池真人。”
徐妙锦便在园子里转悠了一圈，回来时，站在远处看见燕王的身影疾步而去。她便缓缓走向院子门口。
刚才那宦官已离开了，徐妙锦便径直走了进去。王妃的房门没关，徐妙锦便跨步进屋，见房里只有王妃一个人，脸色苍白坐在那里，旁边连一个奴婢都没有。
“姐姐，何事惹您生气了？”徐妙锦轻轻问了一句。
王妃的情绪忽然很激动，几乎要哭出来，“高煦是帮他父王最多的儿子，我听说他几度差点丢掉性命！以前他不太听话，最近两年又懂事了不少，我实在是心疼他，可王爷竟然要他去做那种险事……”
说到这里，王妃收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徐妙锦心道：高阳王要去做何等险事？一定很机密！因为王妃表现得很谨慎。
但徐妙锦只要想查，就肯定有机会。一来王妃还是很信任徐妙锦，二来只消确定了是高阳王去办什么事，最近一段时间监视他就行了……但徐妙锦并不想那样做。
她只是随口劝了一句：“高阳王有勇有谋，姐姐不必太担心。”
“唉……”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徐妙锦不打算去追查，正因她不甚清楚内情，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反而在朝廷那边有点借口。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走到了门口，屈膝道，“禀王妃娘娘，高阳王来了。”
“带他进来罢。”王妃道。
等了一会儿，便见身穿红色团龙服的朱高煦过来，进屋先看了徐妙锦一眼，然后上前抱拳执礼，与王妃说话。
徐妙锦装作没看见，并不回应他的目光。
这时朱高煦转头道：“小姨娘，我有几句话想与母妃私下说说，您要不……”
徐妙锦一声不吭，转身就走。朱高煦的声音道：“我送小姨娘出院子。”
“不必了。”徐妙锦淡然道。
但朱高煦犹自跟了出来，走到檐台上时，他忽然大步追上，竟然往徐妙锦的手里塞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徐妙锦脸上顿时发烫，但没法回绝，赶紧将纸捏在手心里。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朱高煦一眼，沉声道：“高阳王，自重。”
“嗯……”朱高煦居然点头认了，毫无反应。倒让徐妙锦感觉十分怪异。
他只送到院子门口，便转身回去了。
徐妙锦捏着纸条，不动声色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哪怕周围不见有人，她也不会在外边看。她名份上是朱高煦的小姨娘，这地方又是燕王府，做这等小动作实在太不知好歹！
徐妙锦回到自己的卧房，先将门关上，然后才展开纸条看。
借着高处小窗的光线，她见纸条上没几个字，下面位置写着：今日酉时之前。
但纸上还画了图的，一个勾勒粗糙线条的房子模样，中间写着“池月观”，然后是一些线条，另一个房子模样的位置写着“此处”。
徐妙锦琢磨了片刻，便明白过来，图画的是见面的地方。那地方位于池月观斜对面，开门的地方却在另一条街。
她恍然想起：之前朱高煦查探她的行踪，暗中观察的地方，就是要见面的这座房子！
徐妙锦马上把纸条丢进了炭盆的余烬中，眼看它过了一阵子慢慢燃起来。
她在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寻思，朱高煦一向还算持重的，毕竟是郡王身份的人。今日突然约她见面，可能是因为“去做那种险事”，于是想给她打招呼、不要出卖他！
朱高煦确实有点多虑了，她就算打探到了内情，又怎能出卖他哩？徐妙锦连想都没想过，要对他做那等事。
她心里忽然又想到：见面的地方居然是一处宅子！孤男寡女在那里私见，做得像幽会一般，像什么话呀？
徐妙锦颦眉苦恼，在她看来，实在是十分见不得人的事！换作还在家里时，那种事打死也不会做的，简直是自毁清白。
但是现在的处境，她不得不重新考虑。
若不赴约打消朱高煦的顾虑，他肯定不会放心……徐妙锦的身份，还攥在他手里！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让他生出猜忌。
徐妙锦左右犹豫徘徊了许久，决定仍然去赴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灰布道袍，立刻便到衣柜里挑起衣服来。选了好一阵，她才相中了一套素色的袄裙，心道：穿上这合身的袄裙，外面还能穿道袍遮掩，到了那地方再脱掉道袍。
徐妙锦又坐到梳妆台前面，伸手将木发簪一拔，一头青丝顿时滑了下来，散开了秀发，镜子里的脸倒显得更加妩媚。她麻利而仔细地梳起了头发，以便搭配选中的那套袄裙。
她的身份是一个道士，但本来并不是道士。藏在箱子里，也有几样闺秀用的脂粉之物，不过到燕王府以来从来不用，最多洗漱时默默地使用一些，清洗后就察觉不了。
徐妙锦默默地挑选了一瓶珍珠粉，用手指捻了一点出来，仔细抹到眼睛周围，然后又用丝帕轻轻擦淡了，叫人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以前家里的人都说她的眼睛漂亮，她也想刻意修饰美目，珍珠粉隐隐泛光，能衬得眼睛更亮。
徐妙锦灵巧地忙活了许久，等打扮好了，便拿镜子仔细观察，一切精细修饰已不露痕迹，乍看依然如此素净。
她便套上了宽大的道袍，又戴上帷帽，走出门来锁上，不动声色地向燕王府北门走去。心中依旧忐忑，仿佛是去做一件天大的坏事，比当奸谍还要严重，紧张得心口扑通直跳。

第九十三章 稍安勿躁
本来就破旧的宅子，买来之后便没人住，更没人打扫。朱高煦走进采光很差的堂屋，连个坐的地方也找不到，破旧的方木桌和条凳上、全是灰尘。
王贵打了水进来，找到一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灰黑布巾，在水里洗了一会儿、拧干，上来擦了一番条凳，朱高煦这才坐了下去。
王贵接着忙活着拭擦条凳和桌子，渐渐看起来就干净些了。不过堂屋里其它地方仍然很脏，地上的灰尘上布满了脚印。
……不知怎地，朱高煦回想起了前世的一件小事。
念高中那会儿，他多次偷偷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有一次表弟带了他女友一起来，那是个长得小巧、家里管教很严的乖乖女，当时她表现得特别兴奋激动。后来才明白，那是表弟女友第一回偷跑出来夜不归宿。
通宵打游戏本身，表弟女友可能并不觉得多好玩，兴奋的恐怕是冲破规矩的夜不归宿。
当朱高煦在这破院子里见到徐妙锦时，见她眼睛很亮，精神似乎比较亢奋，朱高煦便再次想起了那表弟女友的事儿。
“高阳王有甚么话，说罢。”徐妙锦口气冷冷的，但眼睛出卖了她的紧张刺激的感受。
朱高煦道：“里面说，就在堂屋。院子里这道墙很薄，谨防隔墙有耳。”
他打量了一番徐妙锦，乍看她的衣着依旧素净，但边幅修得精巧，肯定是仔细打扮过的。她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姑娘的身体或许有香味，但闻不出来的，徐妙锦身上的香味儿肯定是抹了什么香料。
她那白净如玉的肌肤，清秀中带着妩媚的容貌，加上素淡考究的袄裙，哪里还像个道士？倒似乎是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闺秀。
徐妙锦犹豫了片刻，默默地没有反驳。
朱高煦便先朝堂屋门口走去，跨进门槛回头时，果然见徐妙锦跟着自己的脚步，走过来了。
“小姨娘请坐。”朱高煦先在一根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徐妙锦走向离得最远的对面条凳，先弯下腰，伸手在凳子上抹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指，然后才坐下来。可惜有一张方木桌挡着，不然臀好的女子，能看到坐着的姿势更美。
“现在可以说了？”徐妙锦的口气总给人清高的感觉。
“你离那么远作甚？”朱高煦一边沉声说话，一边往徐妙锦邻座的方向挪过去。
徐妙锦顿时作势要站起来，但朱高煦神情凝重严肃，她终于稳住了没动。她的防备心很强，但防得似乎是朱高煦想轻薄她……毕竟这环境太特殊，堂屋里光线黯淡，整个院子似乎就他们孤男寡女俩人。
她就像一只停靠的白鹤，防着生人靠近，好像随时都会飞走。
“是这样的……”朱高煦开口沉声道。
徐妙锦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看着别处，但注意力应该都在听内容。
不料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伸出左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哐”一声，他的身体扑过去，撞得方木桌一声响，右臂立刻箍住了她的膀子，右手抓住了她的另一条手臂。
“呜！”徐妙锦的眼睛立刻瞪圆，大惊失色，挣扎着扭头看向朱高煦。她的劲也不小，然而比朱高煦的巨大力气还是差得不少，身体无论如何折腾，也挣脱不开朱高煦有力的手臂。她嘴也被捂着，说不出话来！
“王贵，拿东西！”朱高煦沉声道。
宦官王贵立刻拿着绳子等物从里面的门冲了出来。
“稍安勿躁，小姨娘别急，我不会伤害你。”朱高煦一面用力控制住她，一面好言宽慰着，“用鼻子吸口气，冷静，冷静。”
“呜！呜……”徐妙锦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又好言道：“小姨娘，我是迫于无奈，绝无伤你之心，冷静！”
徐妙锦挣扎了好一阵，幸好朱高煦的力气非常人所及，不然真没法控制住她。即便是女子，真要折腾起来也没那么软弱无力，这也是那些罪犯一般要暴打受强暴者一顿，以恐吓、身体伤害来削弱对方体力的原因；毕竟仅靠强来，并不容易得逞。
朱高煦不愿伤徐妙锦，只好软硬皆施，一面以强大的体力控制住她，一面缓解她奋力挣扎的恐慌。
果然徐妙锦渐渐消停了，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从鼻子里“呼呼”地发出沉重的喘息。人总是会累的。
朱高煦见场面控制住，也稍稍松了口气。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箍在她的胸前，把上袄的胸襟位置都压变形了。徐妙锦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朱高煦的手臂也随着她的呼吸，在前后动弹。
他用力捂住徐妙锦嘴的手，触觉非常滑，此时才有点怜惜她，怕把她脸上娇嫩的肌肤弄破了。
朱高煦顾不得许多，赶紧从王贵手里先拿过来一团白丝绸，好言道：“小姨娘，我现在先堵住你的嘴，这丝绸很软，不会磕伤你的口腔。”
“高……”
朱高煦刚刚放开一点，她便发出一个声音，但马上被一团白绸堵住了。
接着朱高煦又拿来一条白绫，从她嘴上系到后脑勺，以便让她喊不出声音来。
“呜呜……”徐妙锦瞪着朱高煦，又折腾了一下，似乎只是有话要说，所以挣扎的力气没之前大。
朱高煦暂且没管她，便用绳子开始绑她的上身。她竟然不挣扎了，坐在那里任凭朱高煦绑，这便省事了不少，也更能绑得细致。绳索在她的前胸交叉、绕至身后，朱高煦注意着没勒到她的关键地方，避免她感觉不适难受，绳索将衣服勒紧之后，他才发现，她的上围真的不小。
但他现在顾不得欣赏，又觉得是乘人之危，目光便尽量避开。
“我绑你的双手，分开系两个圈，留点缝隙，避免你血脉不通畅。”朱高煦一面忙活，一面好言宽慰她。
做出顾惜她的样子，能减少一些她的恐慌，免得她继续挣扎，徒增麻烦耽误工夫。
徐妙锦也没有任何礼仪了，明亮的眼睛盯着朱高煦的脸，眼神十分复杂。朱高煦有点亏心的感觉，便不敢与她的目光接触。
朱高煦把她的双手反绑到背后，然后绑腿和脚。因为她穿着裙子，只好先撩开她的长裙，长裙里面还有一条绸缎长裤，朱高煦便把她的大腿、小腿、脚踝分别绑住。她平素都穿着长裙或袍服，朱高煦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里面穿着长裤的双腿，腿十分修长，也难怪她身段看起来高挑。
他忙活着正事，却脸也发烫了，估摸着看起来已是绯红。
但一定要绑仔细，让徐妙锦完全无法挣扎！毕竟这事儿本身也见不得光，有很大风险，既然干了，就要干好。
总算绑好了，徐妙锦已被五花大绑，没有朱高煦扶住，她连在条凳上坐也坐不稳。
朱高煦道：“王贵，去把马车准备一下。”
“是，王爷。”王贵赶紧跑了出去。
这时朱高煦才好言道：“小姨娘，我父王要派我去干一件重要的事。此行事关重大，不容有半点闪失。不仅燕王府全族存亡极可能在此一举，而且是我亲自过去，要冒极大风险。万一风声走漏，我必将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又道，“小姨娘每天在我母妃身边，身在要害中心，必定迟早能得知此事。我也想信任小姨娘，但你毕竟是朝廷奸谍，纵容你不管，实在太危险了……
我既不忍心让你暴露身份，更不愿意伤害你。左思右想之下，唯有出此下策。小姨娘尽管放心，只要此事结束，我定会放了你。”
徐妙锦盯着朱高煦的脸，明亮清澈的目光简直要滴出水来，但她的惊慌已然不见了。
不一会儿，王贵便跑到门口道：“王爷，马车备好了。”
朱高煦便走上前，一把将徐妙锦抱了起来，径直扛到肩上，大步往外走。
他先将徐妙锦放进车里，然后自己也上了马车。他说道：“这车厢里有点臭，小姨娘稍稍忍耐一下，我在下面垫了干净的被子。”
说罢，朱高煦便拍了一巴掌车厢木板，下令道：“走！”
前面“啪”地响了一鞭，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动起来了。稍许之后，不出意料地“哐当”一声，车轱辘直接从门槛压了出去。
马车稍微停了一下，王贵跑回去，把大门锁上了。
一路上，徐妙锦很安静，既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朱高煦看管着她，心里稍稍放松，但也不敢大意。马车虽然尽量挑人少的路走，但外面时不时仍有行人。
被结结实实五花大绑的徐妙锦侧躺在车厢里，她的头发因之前的折腾，已是有点凌乱，一缕青丝粘在脸颊上，身体又蜷缩着，显得十分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王贵下了马车，说道：“王爷稍等，奴婢去开锁。这北门平时没人走，是从里面锁住的，今日奴婢准备了一番，锁在了外头。”
“快去。”朱高煦在布帘里面下令道。
少顷，外面就传来了“嘎”地厚重的声音，高阳郡王府的北门打开了。

第九十四章 布置
高阳郡王府最北边，有一个违章建筑的园子，在园子里、靠近内厅门房的位置，有几栋房屋，其中一栋里面建了酒窖。
地窖里原来囤了酒，现在差不多都被搬走了，还剩不多的几坛丢在角落里。这里面光线昏暗，上面洞口的光只能让一小块地方明亮。
徐妙锦手脚被绑着，靠坐在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椅子上。她嘴里的丝团已经被拿出来了，现在可以说话了，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看着朱高煦在那里忙活。
旁边的砖壁上，挂着一张图，上面画着一些线条，朱高煦似乎就是照着这张图在改建，他不仅事先设计好了，还落到了图纸上，可谓是处心积虑。
“这种地窖最怕淤积二氧化碳。”朱高煦说着话，但徐妙锦听得一头雾水，好像在听天书。
他挽起袖子，拿着一把铁锹，站在一副梯子上正在挖洞。他把挖出来的土装进麻布袋，挂到地窖入口的钩绳上，对着上面道：“拉！就放在屋里，晚上咱们再弄去倒湖里。”
朱高煦转过身来，向这边看了一眼，说道：“事情仓促，我事先只准备了一些东西，没能修好地窖，现在进行了一半，只能连夜赶工。
我挖的这个洞通一间杂物房，杂物房外有一条夹道，对着西北方向，简直是个风口。一到春秋季节，风口的风特别大。
只要把杂物房的一扇窗户打开，大风就能灌进屋里；等这个洞挖通了，锁紧杂物房的其它门窗，风就只能往这个洞里贯……再通过地窖，从上面的口子出去，以达到通风透气的用处。”
徐妙锦无言以对。
她在乎的并不是这幽暗的地窖里是否透气，便皱眉开口道：“高阳王把我幽禁在家，还是这种地窖里，想过我的清白么？”
朱高煦道：“王贵不会说的，除此之外只有你我知道。”
徐妙锦几乎要哭出来：“清白不止名声。”
朱高煦皱眉道：“我没把小姨娘怎样啊！”
“唉……”徐妙锦叹了一口气，再次无言以对。
朱高煦从梯子下来，走到墙角，左右各抱起一坛酒，又腾出一只手提起铁锹，转头道：“我到上面挖，等一阵再下来。”说罢，他便从地窖入口本有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徐妙锦不怪罪朱高煦，只是起初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所作所为简直匪夷所思！但静下心稍微一想，她又觉得此事并不算错。
朱高煦似乎是要去京师办什么事，如果被朝廷预先察觉，那简直是自投罗网。朱高煦在知道她是奸谍的情况下，除了绑她……似乎只有先铲除了，才能安心。
信任确实很奢侈，有时候代价太大。
但她被关在地窖里，实在太羞人了！经历了这样的事，还有什么脸见人？还不知要被关多久，在这段时间里，谁知道在幽室之内，她遭受过什么对待？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缕微弱的光线从上面透了进来。朱高煦挖的那个洞通了！果然顿时就有一阵风吹了下来。
没一会儿，朱高煦双手提着四条方凳进来，旋即又默默从木楼梯上去，抱着一些木板下来。徐妙锦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干活，这时看清楚了，他在搭一张床。
徐妙锦回望这小小的地窖，再看那张床，脸上发烫。
她从上面的光线辨别日夜，这时光线渐渐黯淡，地窖里也点上了蜡烛，应该到晚上了。朱高煦和王贵仍旧在忙。
有时候他们很久都没下来，徐妙锦隐隐感觉有点害怕，但她又没办法，只好默默地忍受。
……换过的蜡烛被吹灭了，洞口的光也渐渐亮起来，从晚上又到了白天。朱高煦昨晚只睡了一小会儿，他厚颜无耻地睡在了地窖里。
徐妙锦的手脚被绑得不紧，但没法随意活动，现在觉得腰酸背痛，十分难受。
她在椅子上挣扎着稍微换了一下姿势，睁开疲惫的眼睛，很快发现地窖已变了模样。她感到十分吃惊，真想揉揉眼睛马上看清楚。
周围的砖壁遮上了月蓝色的绫罗帷幔，从透气孔吹进来微风，帷幔正在轻轻地晃动，上面还有点点红花刺绣。这地窖看起来不再那么简陋阴暗了。
“喜欢浅蓝色么？”朱高煦疲惫而低沉的声音道，“我看你穿过几次浅蓝色的衣裙，就选了这个颜色。”
徐妙锦白了他一眼，一声也不吭，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实在不明白是甚么心情，但至少明白，她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还有那四条方凳垫起来的木板床，上面铺了柔软厚实的褥子，再搭上宽大的毛毯，两边垂下来遮住了凳子。还没躺上去，光看着就挺舒适……如此简单的搭建，看起来竟然非常不错。
床前还挂着两道帘子，一道半透明的丝帘，一道厚实的遮光帘，现在是卷起的，更有了卧房的感觉。他甚至不忘搬来了垫脚踏，放着两双布鞋。
床脚那边的墙角，放着一只浴桶，依然挽着绫罗帘子；浴桶旁边放着一条腰圆凳，上面叠着白色的毛巾和几只琉璃瓶子。
床头方向，放着一张木桌和一把软垫椅子，桌子靠墙壁的位置竖放着一排书籍。更过分的是，上面摆着的一个花瓶里插着一枝梅花。对面的墙角，遮着一道厚布帘。
徐妙锦原以为自己要像犯人一样被幽禁，却见到是这幅景象，地方不大一应俱全，而且都是高阳郡王亲手布置的。
朱高煦长吁一口气，说道：“总算差不多了，得委屈小姨娘一阵子。稍后，我要拆走楼梯，上面有绞绳，平素送饭、送水，由王贵搁食盒里放下来。小姨娘吃完后的碗筷重新放到食盒里，以及需要处理的东西，都通过绞绳钩住，由王贵弄出去。”
徐妙锦故意没回应他，她的脸红红的，心里感觉很复杂，但又不能说出来……能说甚么哩？难道要说感谢高阳王细心的布置，感谢高阳王把自己关在一个地窖里么？

第九十五章 幽香
徐妙锦身上的绳索已被解开，她在这幽暗的地方来回踱着，活动发麻的手脚。高阳王离开前，又添置了几样东西，蜡烛、炭炉、打火石、几只盛满井水的带盖木桶。
床幔对面墙角遮着一道厚布帘，那里应是“更衣”之所。
现挖的通风口比较小，位置也高。唯一通行的是酒窖入口，现在楼梯已被拆走；徐妙锦抬头观察了一番，没有梯子人够不着，上面还盖了铁栏栅，不可能爬得出去。
上面这入口，也是通过绞绳交换内外东西的所在，徐妙锦以后的用度所需、以及要送出去的废弃之物，都只能通过这地方。
如此光景，她想逃出去很难。何况她并不想擅自逃走，不然节外生枝，可能发生更多的事。
朱高煦竟能干出这种事来，他的胆子比徐妙锦想象得更大！
徐妙锦心道：便是朱高煦乘人之危，在这地窖里欺辱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这地方既隐秘，她的身份被朱高煦攥在手里、又不敢声张……
想到这里，徐妙锦脸上发烫，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被强行关押在地窖，她十分羞愤；可朱高煦又有他的理由，而且并未轻薄她，想怪却怪罪不起来。
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如此细致，他恐怕是想象他自己要住，才会如此周全罢……徐妙锦隐隐有种朱高煦和她住在一起的错觉。
……朱高煦走到堆满了酒坛的库房门口，转头又道：“王贵，平素锁上后园门房，不得其他人进来，你就住在这库房旁边。叫你那干儿子曹福送饭，饭菜多盛一些，用碗分一份出来、送去酒窖。”
王贵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想了想又道：“你不是在燕王府读过书？稍后去书房搬些书籍过来，告诉曹福你要在这里用心苦读。”
他说罢，又回顾四周，望着郡王府的高墙，惶惶的心里稍微安定了。若是普通人家藏个人，定然容易被查出来；但郡王府高墙竖立，又是权贵之家，现在除了燕王，谁敢查郡王府？
他正提着脑袋为燕王办要紧的大事，燕王也不可能动他的府邸。
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一份徐妙锦写的信，交给王贵：“你收拾一番，戴顶大帽，先到池月观去送信。”
王贵接过书信，抱拳道：“奴婢告辞。”
朱高煦在周围巡视了一番，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现在已顾不得更多的事了，得马上准备行程。
他走出后园，锁好门房，然后找到曹福，叫他去传令：找王斌、韦达二人随后到府上议事。朱高煦则忙着换了身衣裳，先到燕王府去一趟，联络宦官郑和。
朱高煦带着数骑，骑马出门，赶到燕王府。他找人寻见了郑和，约定明日出发，然后又去燕王府内宅，与母妃告辞、并想叮嘱她注意保密。
……
正是料峭春寒时候，徐王妃身体不太好，房间仍然放着取暖的泥炉子。世子妃张氏也在这里，正帮着徐王妃缝制一件红色斗篷。
“听说父王和二叔又要去打仗哩。”张氏轻声道，“之前儿媳在内厅门口碰见了父王，父王说要出远门，叫儿媳平时多过来陪陪王妃。”
徐王妃道：“你家里也有事儿忙，不用听他的！王府有那么多奴婢，还有你们小姨娘陪我。”
“对了，今天没见小姨娘哩？”张氏随口问道。
徐王妃道：“两天没见着人了，有个奴婢说她回了池月观，估摸着快回来了。”
“也是，小姨娘是得道真人，修炼起来那是神龙见尾不见首。”张氏笑道。
就在这时，便有个丫鬟在门口道：“禀王妃娘娘，高阳王来了。”
不一会儿，果然见朱高煦走到门口，他的脚踩到门槛上时，微微弯了一下腰，提防着脑袋撞到门方上面。魁梧的身材把门口一挡，屋子里的光线也暗了几分。
“儿臣拜见母妃……”朱高煦又转头看过来，“大嫂也在啊。”
张氏一脸笑意道：“母妃正为父王缝制斗篷，我过来帮忙。二叔也要赶紧给我娶个弟媳回来呀……母妃，您说是不是？”
徐王妃立刻点头道：“等他随你们父王忙完这一阵，我就帮他安排。”
“母妃，儿臣有点事……”朱高煦沉吟道。
张氏眼珠子一转，马上回过味儿来，很快便放下针线，站了起来，“哎哟，腿都坐酸了，儿媳先出去走走。母妃也要活动一下腿脚，可别坐久了。”
徐王妃点头笑道：“就你想得周到。”
张氏向门口走去，与朱高煦插肩而过。忽然，她闻到了一股非常淡的幽香味儿，转瞬即过。此时张氏已走到了门口，又不好回去仔细闻，只得出门去了。
那幽香味儿虽然淡，但是张氏鼻子很灵，靠近了隐约能闻到……那是她弄到的西域珍奇香料！在北平除了她手里的，还真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过。
张氏马上就想到，上次送荷包时，那香料给了徐妙锦几块！
她顿时心里“扑通”一跳，心道：朱高煦和徐妙锦有过身体接触？或是徐妙锦又送了一点香料给朱高煦？
无论哪一种可能，这俩人关系不一般呐！
张氏初时很震惊，徐妙锦可是母妃认的妹妹，连姓名也赐了。但很快她又觉得不算奇怪……那徐妙锦长得艳冠群芳，这偌大的燕王府，论姿色谁比得上她？朱高煦又是个十多岁的大后生，连媳妇都没娶，他时常往燕王府内宅跑，与徐妙锦见面的机会也多。
俩人若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足以为怪。
张氏非出生在富贵之家，但以前便听说过这种贵胄高门里，龌龊事是最多的。她这么一想，心里几乎是认定高阳王和徐妙锦有啥事了。
不过她又寻思，仅凭那点容易消散的气味，不能就让朱高煦坐实什么；还会使张氏自己遭徐王妃恨，被认为挑拨离间。
所以张氏很快决定，暂时不能轻举妄动，此事还得观后效。

第九十六章 姆妈不高兴
南方的春，是大地上的一片嫩绿。野草新生，树梢发出初芽，枝头的花蕾含苞待放。
大院坝村离最近的饶州府余干县，也有数十里之遥。此地水网密集，蜿蜒的河流小溪数也数不清楚。河面上撑着竹竿的独木舟、划着水的乌篷船随处可见，一片片水田里，带着草帽的农人和耕牛已经开始了一年的耕作。
一个鬓发花白蓬乱、皮肤黝黑的妇人背着一大背篼猪草回来了，走过一丛竹林间的小路，一个土坝、几间茅草屋，便是杜家的房子。
小土坝开的门是后门，进去就是灶房。一个小娘赶紧上来给妇人接住背篼。
妇人马上开始唠叨起来，“侬那时还是细嗯子，爹爹要卖你，饿哭了好几场。眼底下侬生得白嫩，在外头过得好，还回来作甚？侬瞧乡下的里宁都过得甚么日子。”
离家太久了，小娘连乡音也听得很吃力。她就是杜千蕊，现在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衣裙，但皮肤又白净细嫩，看起来十分不搭调。就像是长了一副大户小姐的皮囊，却过上了村姑的日子。
杜千蕊听罢，便轻声问道，“我回来，姆妈不高兴哩？”
“饿冇事。”杜母摇头，“只是侬爹爹与弟郎，得了钱，跑县城嗬。眼底下各家在耕田，侬爹爹不回怯家，今年吃甚么？”
杜千蕊听罢，无言以对，只好抢过那一背篼猪草：“我来剁碎。”
她穿回来的衣裳也都被当了，所以只能穿母亲的衣服。虽然拿了财物出来，爹和弟弟很满意她，但母亲不满意……
正如母亲平素唠叨的，爹以前只是跑附近的集镇赌钱、找船娘，晚上还几乎要回家；现在得了钱，已经去县城了，快一个月看不见人影，晚上也不回来。
眼下稻田要翻耕才能种稻子，又要育秧，正是农忙时候，所以母亲急得很。
杜千蕊拿起一把磨得很旧的柴刀，便枕着一块木板，开始剁草料了。她的手指上包着两处布，都是平时干活划伤的。多年不干活，此时已变得笨手笨脚，又很容易受伤。
……几乎所有的首饰、带回来的全部稍微值钱的东西，全给了爹还债。现在杜千蕊只剩一个翠绿的和田玉镯子，藏在内衣里没拿出来；这个镯子真的漂亮，爹拿去又当得很便宜，她实在舍不得。
没钱了，爹或许便会回来种地，母亲也不会怪她了罢？杜千蕊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她惨叫了一声，便见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马上便浸出来，不断往下滴。杜千蕊又痛又伤心，顿时眼泪便哗哗往下掉。
这时母亲闻声跑了过来，跺脚道：“侬甚么也不会干了，饿来。侬出去扫院坝。”
手指被划破流血，在村民眼里根本不叫事！杜千蕊赶紧拿袖子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一咬牙，把手指拿到嘴里吸允掉血吐掉。
她便默默地到灶房里，拿起扫帚出去了。
一只手扫不动，她只好双手拿着扫帚，刚刚受伤的手指血还没止住，很快染红了草柄。杜千蕊含着泪水，谁也没法怨……她回家后，只干了些轻巧的活，这都干不好，还能怪谁？
原来以为在富乐院卖笑卖艺，总是遭人轻辱，已经够惨了。她现在才发现，早已过不惯家里的日子，在京师操贱业，似乎也挺好，而且还不用卖身。
……或许，原来就该珍惜京师的好日子。毕竟不是所有女子都能进教坊司、富乐院当乐伎的。
就像母亲，以前就是船娘……在一艘破烂乌篷船上卖身。同样遭人轻辱，还要接客，而且卖不起价钱。
母亲因为做船娘，所以二十多岁才成婚，陆续生了他们姐弟。嫁的人是个嫖客，多次光顾她的生意，后来就变成了杜千蕊的爹。
同样是操贱业，母亲现在过成什么样了？才刚刚四十出头，看起来就像六十岁的人一样。不过母亲也没法子，她们那些姐妹里，也有没嫁出去的，现在还在接客维持生存。老了更惨，有时连几文钱一次的老汉客人也接。
杜千蕊瞧着母亲的下场，幻想着自己还在京师富乐院，她寻思，自己再过些年估计比母亲好得不多。以色相事人，人老珠黄了还剩什么？什么才艺，没了好皮囊有何作用？往好了过，存些钱、学些为人本事，估计能过成富乐院鸨儿那般算不错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院坝旁边的山茱萸已经发了新芽。虽然还没有长出那红红的小果子，但杜千蕊也是杵在那里，呆呆地看了良久。
……山茱萸？是那种长了许多小小红果子的矮树？
脑海中一个声音说。每一个字的声调，说话的语气，仿佛就在耳际，仿佛刚刚在她耳边低吟。
杜千蕊甚至记得那古铜色脖子下方，那一尘不染的白绸里衬。还有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沉静却又锐利。
就在这时，竹林外面传来“叮当”一声金属敲击声，接着有人喊道：“蜂糖，手绢，簪子嘞……叮当！”
杜千蕊愣在那里，目光从幽深的竹林小径投出去，仿佛穿过了一道光阴的廊道，回到了多年前的儿时，那个想着货郎的挑担里甚么都有的年纪，想着有个货郎把她带走的好笑期待。
……你那时的想法，确是有些稚嫩，货郎恐怕无法帮你。
那个声音又说。
杜千蕊脸上顿时露出了苦笑，眼角还挂着泪珠。
为什么？从相识到别离，也没多长时间，但是他的影子，却深深印在杜千蕊的心里，恐怕一生也无法忘怀。原因或许是他给了杜千蕊希望，若无期望，又怎能有如此失落？
……
夜幕降临时，外面一阵狗吠，隐隐传来人声。很快母亲就在堂屋里敲杜千蕊的门，“快出来，侬爹爹回来啰！”
杜千蕊只好打开门闩，借着一盏豆粒大的油灯，她看见爹带了一个陌生的胖汉回来。那胖汉穿着长袍服，带着巾帽，估摸着四五十岁以上了，脸上的肥肉已经有点下垂。胖汉听到门响，马上转头过来，眼睛竟然看直了！
刚到别人家，就盯着人的家眷瞧，这人也是全无礼数。不过爹那种人，能交到甚么正经人？
杜千蕊马上要把房门关上，不料他爹马上就恼了，“砰”地一掌拍在破旧方桌上，“冇管教！不出来行礼？”
杜千蕊一脸无奈，但在家里，哪能忤逆着爹爹？她只好慢吞吞极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这个是李掌柜。”爹指着旁边的胖汉，一脸笑容道。
胖汉也是“嘿嘿”直笑，竟然拿袖子擦了一下口水！杜千蕊见状，心里一阵反胃，差点没干呕。
她见爹脸上的笑容忽然又消失，正皱眉向自己递眼色。杜千蕊只好微微屈膝道，“见过李掌柜。天色晚了，我不便见客，请见谅。”
“哟！哟嗬！”李掌柜十分激动的样子，“京城官话！可以，老杜啊，侬这姑娘上得台面哟。饿很中意，开个价罢。”
“甚么？”杜千蕊刚想转身回房，立刻又站定了，她转过身来，身体也在微微发颤，脸色顿时苍白，“爹，你又要卖我第二回么？”
李掌柜不等老杜开口，马上就利索地说道，“杜姑娘耶！侬要有自知之明，侬爹爹哩，也是为侬好。侬想嫁个何地人？乡下勒个些泥腿子，侬往后和你姆妈一样！回去做娼，终不是长久哩。”
“我不是娼！”杜千蕊气道。
竟然爹爹的面，鄙夷母亲过得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侮辱她是娼妓……但爹却面无表情。杜千蕊顿时觉得，就算忍着反感，跟了李掌柜，也不会啥好日子过！
老杜的声音道：“李掌柜是开当铺的，妹头呢给他做妾，吃香喝辣。侬冇嫌弃了。”
难怪爹认识，稍微值钱的东西，估计就是到李掌柜的铺子里当了。
李掌柜立刻接过话头，“妹那些物什，都在饿铺子里头，侬跟我走，那些物什都还予侬。”
杜千蕊暗自呼出一口气，“我有点风寒，实在支撑不住了，让我回房歇了罢。”
“风寒要吃药！”李掌柜一本正经道。
“罢了！”老杜开口道，“侬进屋去。”
杜千蕊马上躲进了一墙之隔的卧房，赶紧将门闩住。
外面传来了爹的吆喝，“婆娘，恰水都冇得，快端水来！”
接着又有母亲“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她说话不敢太大声，隔着墙便听不太清楚。没一会儿，传来爹的怒气腾腾的骂声，“饿给大妹找好归宿！勒么大啦，养家里头干甚么？”
然后又是母亲模糊不清的说话声。爹又说道：“饿晓得，犁田几文钱？饿不是在想法么，李掌柜给了钱，饿还了债，剩几个请人。”
杜千蕊扑倒在粗糙的被子上，将头蒙在里面，忍不住大哭起来。为防被人听见，她捂得很紧。很快就透不过气，她只好忍住哭声，敞开被子透了口气。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上，周围一片漆黑。这种噩梦般的日子是一天接一天……她似乎从来都很倒霉，但这一回被卖之后，那样的日子似乎是没有尽头了。

第九十七章 熟悉又陌生
房中一片黯淡，只有从一扇小窗户里照射进来的月光，才让人能辨别床的位置。这张木床不知多少年了，杜千蕊被卖出家门前，它就在那里。现在只要人在上面稍微动弹，就会“几嘎”地响，好像随时都可能散架，但到现在都还没散架。
那扇小窗户前，杜千蕊儿时就在那里学女红。记忆里印象很深，就是觉得小了点，大白天窗前也不太亮，眼睛难受。现在再看它，显得更小……或许是在外面见过更大的窗户了。
若在白天，能看见那裸露的褐黄色土墙有很多裂缝。多年前杜千蕊就担心墙壁会不会倒，不过到现在也还好好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毕竟出生就看到的地方。哪怕这里再怎么不好，杜千蕊却有一种亲近感，好多年前的点滴回忆，都在这里找到了契合点。虽然那些多是不太好受的回忆。
一切又那么陌生，以至于现在杜千蕊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怎么活下去。
她似乎有种繁华落尽、回到最初的感受。又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外面的堂屋里，爹娘似乎有些争执。听不清娘说了些什么，只听见爹在反复强调：“外头有债，要剁手跺脚！”
过了一会儿，李掌柜的声音竟然道：“侬让饿今晚睡里边，马上就给侬钱。”
杜千蕊顿时抱紧了被子，生怕爹答应下来！富乐院确实有专门接客的娼，不能随便挑客人，她们或许已经接受了习惯了，但杜千蕊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被爹娘卖，连官府也不会过问。刚回来时，杜千蕊就想再跑出去，但始终走不出第一步……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上，若是无亲无故，最后只有两条路，要么变成“船娘”接客，要么被卖到不知什么偏僻之地给人生娃，说不定还不如跟了李掌柜、更不如在家里。有钱也没用，岂不思虑能用多久，独身一个女子，总会被人盯上。
杜千蕊的爹的声音道：“可不成，忌讳哩。大妹不点头，夜里有动静，叫饿在亲朋前面何地抬头？”
接着似乎在商量价钱了。
杜千蕊徘徊良久，终于拉断了缝制到里衬的线，把玉镯子拿了出来。她拿起镯子对着小窗的月光，最后又看了一眼。
“嘎吱！”房门打开了。朦胧的油灯下，三个人都回过头来。
杜千蕊拿起玉镯子，“爹，你答应别卖我，就拿这个去还债。镯子恐怕比我值钱，铜钱也要值一百贯！”
“一百贯……铜钱？”她爹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杜千蕊冷冷道：“爹爹先答应我！”
她爹马上点头道：“成！”
于是杜千蕊便松了手，将玉镯子放到爹的手里。
“饿瞧瞧。”李掌柜也瞅了过来。她爹也不太懂，便递给了李掌柜，反正这东西可能最后也会变成李掌柜的。
李掌柜走到油灯面前，把玉镯子靠近灯焰，眼睛几乎要贴到镯子上了。先前的轻浮表情已然不见，聚精会神的样子，神情十分严肃，将玉镯子缓缓地转动着，没放过一小块地方。
“六十贯宝钞。”李掌柜说道，“马上就给侬钞！”
杜千蕊的爹皱眉道：“饿大妹说要一百贯铜钱！”
李掌柜的使劲攥着玉镯子不放，笑道：“怎值如许多？余干县就饿能出得起六十贯钞。”
杜千蕊的爹道：“铜钱哩？”
李掌柜的道：“自个算，眼底下北边在打仗哩，江西这头，要十贯钞才算一贯钱。侬要铜钱就五贯，饿身上冇得，明朝到县城里算。”
她爹想了想道，“宝钞一年一个样，饿要铜钱，十贯！饿大妹有见识，侬有得赚哩。”
李掌柜的笑道：“侬得了钱，说得像是能管到明年一样？钞同样花的，六十贯钞比五贯钱多。”他笑起来，脸上的肉仿佛拧到了一块儿，手始终没有放下那玉镯子。
他顿了顿又道，“到县城得几十里路，侬收钞一样的。弄个嘛，八十贯，冇得当票。”
杜千蕊的爹终于点头道：“成了。”
李掌柜马上把玉镯子小心放进怀里，用手拍了拍，呼出一口气来，十分爽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叠宝钞，数了数留下几张，然后递给杜千蕊的爹。
她爹也数了两遍，拿到油灯前细看。
李掌柜笑道：“放心！瞧上边的字：中书省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
他接着又笑眯眯地转头望向杜千蕊，说道：“饿再等一阵，侬迟早是饿的！这世道，便是肉弱强食。饿比侬家都强，饿夺侬，便理所当然！”
李掌柜说罢，总算暂时放过了杜千蕊，要了火把，说有船在村口等他。
杜千蕊回房闩上了门，坐在漆黑的床边上，久久没有动弹。这阵子她也没做什么事，但突然感觉非常累！
现在她身无分文，连一样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李掌柜说得对，过阵子还是要整个人卖给他……
但杜千蕊不觉得，卖掉自己、苦难就是结束。肯定无法一辈子做李家的妾，不管是被嫌弃了，还是年近半百的李掌柜死了，杜千蕊终究逃不脱被转卖或撵走的命运，估计做船娘会是她下一次的归宿。
刚才拿出玉镯子时，杜千蕊便是想到这里，所以十分犹豫；何况那镯子通身翠绿，没有一点瑕疵，竟然几贯铜钱就卖了……后来实在是累了，都拿走省事，过一天算一天罢！
……
李掌柜坐自家的船连夜往余干县城赶，他一夜没合眼，捂着怀里的玉镯子，犹自时不时笑一下。那杜家小娘着实是从大地方来的，东西不简单！老杜也简直是送财童子。
“掌柜的，有好事哩？”干儿子笑嘻嘻地问。
李掌柜摇摇头不置可否，心情大好，便道：“杜家妹头呢细皮嫩肉，侬帮忙得力，饿过阵子买回来，叫她陪侬睡几晚。”
干儿子摸着脑袋：“怎好意思哩？”
李掌柜冷笑道：“妹头呢原本便是在京城卖的，见过点场面，清高得很哩，买回来，饿与侬好生收拾。”
……只消是真货，东西是不愁卖的。只过了两天，当铺就来了可能买得起的金主。
来者是个穿着绸缎袍子的汉子，个头不高，却非常精壮，一看走路的气度和神态，就不是一般小民。那汉子在当铺里转了一圈，只盯着镯子看，没看一样，就面露鄙夷地摇头。
“贵客要为夫人挑镯子？”李掌柜一脸笑意招呼道。
“哼！”汉子发出一声，也不说话。
李掌柜道：“摆外边的，不适合令夫人。饿给侬瞧个好的。”
汉子点点头，还是没说话，莫非是哑巴？
李掌柜便叫干儿子进屋，将两天前才得到的碧玉镯子拿了出来。先拿钥匙打开锁，揭开雕工精细的木盒子，里面还垫着一块红绸缎，那通身碧绿无暇的玉镯便出现在眼前。
汉子伸过头来，瞧了两眼，竟然摇头！接着他很快就出去了。
李掌柜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远离之后，才骂了一声。玉镯子里，这已经是上品，比黄金还贵得多！买不起便买不起，装甚么哩！
不买也没甚么，李掌柜重新藏起来。正如他的见识，好东西从来不愁卖出去，只是价钱问题。
又过了两天，还没到酉时，李掌柜的干儿子告假，有事儿先回去了。李掌柜道：“冇得事，饿自个锁门打烊。”
没一会儿快旁晚了，见没有生意，李掌柜刚想打烊，便有个又高又壮的年轻汉子、一脸微笑着走进来了。
“客官，侬是要当……来挑货罢？”李掌柜也面带笑容道。
那人开口就是京城官话：“想给我娘挑个镯子带回去，要好的，路过此地随便瞧瞧。”

第九十八章 绿林好汉
这座古老的县城，信河东西环绕，朱高煦等人便走水路从信河上来。城墙外面也有大量的附城居民，一片的低矮破旧建筑倚河而建，远观之不像一个城，却像一个古镇。
“靖难之役”的烽火远远没有波及到江西，此时更没有汽车和工厂的喧嚣，城里显得十分宁静。
朱高煦南下，没有走东边的运河路线。东边虽然路近，但官军重兵云集、气氛紧张；河南、湖广这条路更加太平通畅。过大江后，他们便直奔江西布政使司。
不沿大江东下，便避开了许多重要的碍口。同时朱高煦也为杜千蕊而来……当初杜千蕊离开北平后，有多处疑点藏在朱高煦心里，他一直想再找到杜千蕊问清楚，只是没有机会。这一次南下，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来了江西。
……城东这家当铺，两天前朱高煦便注意到了。杜千蕊既然没带钱回来，多半要当东西。朱高煦便先叫韦达到当铺里瞧瞧。
朱高煦虽然常年在北平，但从小在京师呆的时间长，说得一口十分流畅的大明朝官话。韦达也会说官话，但带北平口音，朱高煦便下令他到当铺后、尽量不开口。
不想十分顺利，韦达回来便禀报，见到了一枚翠绿无暇的玉镯子。
那种玉镯子并非随处可见之物，在小县城当铺见着，来自杜千蕊手里的可能很大；但也不是一定没有巧合。于是朱高煦安排了一番，瞅准当铺里只剩掌柜一人的时机，便亲自前往察探了。
掌柜拿出了玉镯子，朱高煦伸手拈起来，仔细看了一番。他便微微点头：“不错不错，甚么价？”
“钞一千五百贯。”掌柜盯着那镯子道，接着又沉吟片刻，不动声色道，“若您没有钞，金银、铜钱亦可，只要一百贯。”
朱高煦再度点头。大明宝钞在地方上是十分不受欢迎的，主要是贬值太快了。但大部分地方的官府法令是禁用金银、钞为主钱为辅，商人不敢不收宝钞……于是掌柜的留了话，故意抬高用宝钞的价格，说了一句“若您没有钞”。
“还有别的么？金链子之类的，做工要好。”朱高煦又问。
“有，有的！”掌柜的很快便从柜子里拿了几条金项链出来。
朱高煦瞅了一眼，其中一条十分眼熟。这时候可没有标准化加工，每一个金匠师傅打造的东西都不一样，他拿起金项链细看，果然做工精良……很像是朱高煦以前放在郡王府库房里的东西。
“客官好眼力。”掌柜的赞道。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肯定想我买玉镯，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你收金项链要称重，赚得有限，这玉镯怕是赚得多哟！”
掌柜道：“您说笑啦，饿这里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金链子甚么价？”朱高煦问道。
掌柜道：“一百贯钞，若用钱只要七贯。”
朱高煦当即从怀里掏出两锭十两重的金子来，放在木柜上，“这样可以么？”
掌柜的估计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利索，顿时喜笑颜开，“可以，可以了！”
朱高煦平素是喜欢用宝钞的，毕竟那玩意就是朱家印的，而且没有准备金和节制，想印多少印多少，实际上什么价值也没有。但此时的大明宝钞最大面值是一贯，要买眼前的玉镯子，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张……后世十五万一百元面额的现金占多大的地方、可想而知，现在这大明宝钞面积还很大。
掌柜正拿起金锭细看，朱高煦已丢下木盒，将玉镯子和金项链揣进怀里。
“我家是京师的。”朱高煦开口道。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瞧得出来，瞧得出来。”
朱高煦又道：“说来也巧了，我在京师见过一个乐伎，戴过一模一样的玉镯子，那乐伎姓杜。”
“哦？”掌柜浑身忽然一动不动，愣在那里，接着又陪着笑脸道，“不太清楚来历。”
朱高煦道：“给我看看当票账目，我再买几样东西，价钱你说了算。”
“这……”掌柜沉吟不已。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当镯子的不是什么乐伎，实不相瞒，确是姓杜，咱们都叫他老杜。”
朱高煦道：“我给你一百贯钞，你带我去找老杜何如？”
掌柜抬头望向门外西垂的夕阳，摇头笑道：“饿怕有命拿钱没命花哩！饿在城里安安生生的，与你素不相识，这会儿出城去多凶险。”
“那倒也是。”朱高煦点点头。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抬起手就是一拳，“砰”地打在掌柜的下巴上，顿时“喀”地一声发出骨头错位的响动。那掌柜闷哼一声，肥胖的身体便软软地往下倒，“扑通”歪倒在地。
朱高煦用拇指和食指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吹响了一声。然后人便奔到了木柜后面，见那两锭金子落到了地上，他便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在柜台下面找到一本账目薄塞进怀里。他搂起掌柜沉重的身体，猛地扛了起来。
一辆马车赶到了门外，侧面堵在门口，外面传来一声口哨。朱高煦立刻扛起人奔到门口，径直将人放进马车，自己先拍了一下车厢木板，便矫健地跳了上去。
“啪”地一鞭，前面的韦达便赶车走了。
朱高煦在马车里，先拿绳子将掌柜绑了个结实，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摸了一阵，用力一捏“咔嚓”一声，然后拿布团塞住嘴，又用布条勒住。
他接着便将人放进了一个有呼吸孔的大木箱，依旧绑住木箱。一切办得十分利索，早先就准备好了的。
韦达赶着马车，沿着一条石板路来到河边。一艘乌篷船里的王斌也出来了，上来与韦达一起抬箱子上船，几个人默默地干着活，完全不需要语言……此行一共四人，全是军中大将，连宦官郑和也是能带兵打仗的人。
朱高煦则上前，将马匹从曲木上解开，在马屁上拍了一巴掌，放生了。
前后没有一点耽搁，几个人重新跳上乌篷船，郑和马上就划船离开了河边。朱高煦等人则将装人的箱子抬到船底，上面盖上木板，重新将装着景德镇瓷器的箱子放上去。
趁关城门之前，他们划船到了水门。那里有官府的人守着，城里没什么事时，衙役们几乎只负责收钱，货物进出城门要照数量收税。眼下江西地面尚算太平，朱高煦等人划船进城时，就只被收了钱，连查验也省了。
岸上的一个官差伸手招呼船只停靠，那官差先瞧了一眼乌篷船的吃水深度，弯下腰往里瞧了一眼，便道：“钱百文。”
郑和站在船头，放下双桨，痛快地掏出一串铜钱递了上去。
官差拿了钱，马上伸手一挥！
乌篷船便顺利地出了水门，往信河河面上划去。夕阳西下，最后的霞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分外漂亮。朱高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头望着余干县城那边，只觉古城在夕阳下显得愈发灰暗。
等船慢慢航行远离城池，夜幕也渐渐降临了，郑和把船上的几只灯笼点燃。船板底下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朱高煦等人遂搬开东西，将掌柜从箱子里放了出来。
朱高煦挑开草帘，指着外面的光景，看了掌柜一眼，“现在咱们已经出城了。我弄开你嘴里的东西，别嚷嚷成么？”
掌柜使劲点头。
“唰！”王斌忽然从角落里拔出一把单刀来，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呜”地发出声音，不断摇头。
朱高煦便把他嘴里的布条和布团都弄掉了。
“绿林好汉饶命！”掌柜的被放开后，径直就说了这句话。

第九十九章 找不到的心
天色刚蒙蒙亮，雾气笼罩着那片竹林，雾蒙蒙的幽暗小径，叫人看着害怕。
农人睡得早、也起得早，这样的作息至少能省灯油。在这个时辰，杜家姆妈已经快做好早饭了，杜千蕊拿着扫帚正在扫土坝子，这是她每天清晨固定要做的事。
她的两眼空洞无神，早已心如死灰。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扫地的动作也日渐娴熟，人总是会慢慢习惯周遭的一切。
甚么音律棋画，她已不知多久没有去想，现在心里只有猪草、扫帚、灶台。或许再过两年，便能把以前那些浮华的东西完全忘掉。或许再过两年，也能适应猪圈里那种茅房了，满屋子恶臭，遍地稀泥，毫无下脚之处。
“叽叽……”不知哪里来的鸟雀，一大早就在竹林里叫唤起来。
杜千蕊循声望去，忽然看见那朦胧的小径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天才蒙蒙亮，看不清人，只见那戴着宽檐帽子的黑影。
似曾相识的身影，杜千蕊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她的呼吸仿佛骤然停滞！窒息的难受涌上心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罢？！
她急忙用手指揉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的一刹那间，她在心底深处，向所有见过的神灵祈愿，叫那身影不要消失。
真的没有消失！那大步走来的身影更近了。杜千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只待那身影越来越近，脸越来越清楚……
“咚！咚！咚……”杜千蕊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猛烈。她满面通红，嘴也微微张开了，此时她就像一只离开水面的鱼儿，唯有大口呼吸才能不死。她站着没动，胸脯却剧烈地起伏抖动着。
那人已经走到了几步之遥，大帽下面的脸逐渐清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在看着杜千蕊。
杜千蕊浑身一软，人便歪倒了下去。朱高煦大步冲上来，一把将她扶住。
“我是在做梦罢？”杜千蕊第一句话如是说。
朱高煦摇摇头。
杜千蕊有气无力地问道：“这里离县城数十里，水陆道路弯绕、岔路极多，王爷是怎么找到的？”
朱高煦面色沉静，声音低沉，“只有找不到的心，没有找不到的路。”他顿了顿，又道，“我错怪你了，对不……”
杜千蕊急忙把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柔声道：“没关系，无论王爷怎么对待我，我都把王爷放在心里。”
朱高煦便住嘴不说那句话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激动，语气故作镇定，“如果有多一张的船票，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到大院坝村，没有需船票的船。杜千蕊不明白字面意思，或有典故，但听懂了他的邀请。她连点头都不用，径直道：“王爷别走，稍候片刻，我进去和姆妈说一声就来。”
杜千蕊忽然有了力气，将扫帚一扔，便提起不合身的宽大裙子，向灶房小门跑进去。
姆妈一脸麻木，正在往灶里添茅草，她头发花白蓬乱，握着茅草的双手布满了皱纹、斑、裂口，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
“姆妈……”杜千蕊唤了一声，眼泪马上流淌到脸上，直往下巴滴。
“扫完了？将猪草倒里面的锅里……”姆妈茫然地看着她，“侬哭甚？”
看到她的亲娘这样子，杜千蕊仿佛一瞬间被万箭穿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姆妈，就算从王爷那要点钱，过不了多久也会被爹爹败光，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杜千蕊只能先顾自己了！她一咬牙，说道：“姆妈，我走了。”
“怯何地？”姆妈问道。
杜千蕊坚定地说道：“以前认识的人来接我，我要和他走！”她说罢，再也不忍心看姆妈，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姆妈的声音：“侬恰了饭再走，不收拾点物什？”
杜千蕊快步走出房门，左右顾盼，见朱高煦的身影躲在竹林里，她便双手提着裙子跑过去，道，“走罢！”
“好。”朱高煦道，说罢看了她一眼，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她的脸颊上擦掉她的眼泪。那拇指有力，却没弄疼她，触觉非常温暖。
杜千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茅草房子，这个充满了苦难的地方，却也装满了她的回忆、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这一眼，她的感觉非常之复杂纠缠。
她跟在朱高煦后面，要走得很快、才能跟得上，但朱高煦只是不快不慢地迈着步子，他的个子高得多，腿也长。
她很愿意躲在这高大的身影后面，欣赏他宽阔的肩膀、有力的臂膀。就算朱高煦不是王爷，她也愿意跟他走……哪怕穷苦一点，倘若杜家有个这样的汉子，她和姆妈又何至于过成这般？
哪怕是她的亲爹，她仍然受不了，口上不敢说，心里却有点恨爹爹！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头的河边小码头，便有一艘乌篷船停靠在那里。“王爷！王爷！”几个汉子抱拳沉声道。
朱高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船舱，回顾左右道，“以后注意点，我姓钟，叫钟斌。”
“是。”几个人一起答道。
朱高煦转过身来，单手搂住杜千蕊的腰，人便跨上了船，又将她放下。杜千蕊脸上发烫，一声也没吭。几个汉子悄悄打量了几下她，也什么也没问。
“钟公子，咱们走了？”船头的汉子问道，声音与别的汉子比起来，感觉有点奇怪。
朱高煦点点头。
于是船桨便击打在水面上，发出“叮咚”的水声。水面一层白汽正在缓缓飘荡，乌篷船破开白汽，慢慢开始向前移动。
朱高煦拉住杜千蕊的手，弯腰钻进篷里，这时杜千蕊才发现，李掌柜居然被五花大绑坐在边上！外面的光线仍旧黯淡，刚才杜千蕊的头脑浑浑噩噩的，一直没看到他。
难怪高阳王能找到这里，原来是绑了李掌柜带路，李掌柜来过大院坝，当然是找得到路的……高阳王方才还故弄玄虚，说甚么只有找不到的心、没有找不到的路。不过高阳王也确实有心，知道去查当铺，不然怎能找到李掌柜？
“呜呜呜……”李掌柜瞪眼看着杜千蕊，挣扎了两下。朱高煦没理会李掌柜，带完了路，谁也不再理他。
这时朱高煦从怀里摸出一枚玉镯子来。杜千蕊看了一眼，正是她爹当给李掌柜的镯子。
朱高煦默默地拉起杜千蕊的手，不管她的脸如何红，便将玉镯子往她左手上戴，幸好杜千蕊回家后没做什么重活，手背的肌肤还很滑，朱高煦轻轻捏住她的拇指底部，便将镯子戴了进去。
接着朱高煦又摸出了金项链，一样亲手给她戴到脖子上，还把身体凑过来，以便将项链两头的细小金钩合拢。杜千蕊顿时闻到他胸前的淡淡气味，微微有点汗味儿，并不香，她却不知道为何非常好闻。
“呜呜呜！”李掌柜的又发出两声，却不知要说甚。
就在这时，两个壮实的汉子弯着腰钻了进来，在李掌柜旁边坐下。其中一个皮肤较白的精壮汉子抱拳道：“钟公子，属下等有错，不慎说错了话。眼下这胖商人，只能除掉灭口了。”
“呜呜！”李掌柜眼睛瞪圆，红着眼睛拼命挣扎起来，但旁边的圆脸黑糙大汉伸出一手按住他，他便动弹不得了。
杜千蕊也是一惊，但她没吭声，不愿意随意在人们面前多嘴。
这为富不仁的商贾和县里一些官吏，常欺压百姓，而这些宗室贵胄和武夫，比他们更狠，一条人命或许根本不算什么。或许这只是一物降一物。
朱高煦看向李掌柜道：“你罪不至死……”
不料他马上又道，“可惜你够倒霉。对不住了，我的这位兄弟说得很有道理。”
坐在对面的圆脸黑汉竟然笑了起来，“俺们谁的手上没个百八十条亡魂，杀个把人算啥，俺看这脑满肠肥的掌柜，也不是啥好鸟！”
白脸精壮汉子不动声色道：“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靠岸，把这厮埋了。”
黑脸大汉收住笑容，低声骂道：“俺一看到你这身肉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像那个谁废人……”
“王斌！”朱高煦开口了。
白脸精壮汉子道：“钟公子，请把这事儿交给我与王斌去办，让咱们将功补过，我定然办妥了。这荒郊野岭的，就算地方官府发现了尸首，保准他们没一两个月连尸首是谁也查不出来！更别想查到咱们，多半以为江湖劫匪谋财害命罢了。”
朱高煦点头道：“如此甚好，韦兄弟办事要比王斌细致一点。”
黑脸大汉王斌伸手摸了一下脑袋，道：“公子莫要以貌取人。”
朱高煦和白脸汉子顿时笑起来。
“呜呜呜……”李掌柜无语，主要是有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瞪眼瞧他们谈笑着商量怎么弄死他。他想挣扎，却被一双黑糙粗壮的手按着，偌大的身躯愣是无法反抗半分。
不过李掌柜的声音还是吸引了汉子们的注意，白脸“韦兄弟”语重心长地道：“掌柜兄弟，你死了也别怪咱们。这世道弱肉强食，你弄那么多不义之财，迟早要有这一劫，咱们不过好心送你上路。”
这世道弱肉强食……杜千蕊记得，李掌柜也说过这样的话。
细微之处的巧合，不知是在印证这一句话，还是一种讽刺。

第一百章 山清水秀
湛蓝的天空上挂着明媚的春日，空气清新，河水清澈。一处河岸半岛的山林翠绿一片，时有鸟雀掠过水面飞进树林，天地间一派祥和。
三个人抬着一口箱子爬上山坡，韦达道：“就这里了。”他们遂将箱子放到树下，将木板揭开，里面的胖汉立刻“呜呜呜……”出声，接着又“呼哧呼哧”地急促喘着气，仿佛他躺在箱子里被抬上来、也累着了似的。
“郑公先看着人，我和王斌到那边挖坑，一会儿换着歇。”韦达又道。
郑和点头道：“便依韦兄安排。”
于是两个人便扛着?头到了几棵树后面，开始掘土。
“韦兄，俺有件事儿一直想找时机与你说，今天才提起。”王斌低声开口道，说罢回头看了一眼郑和那边。
韦达埋头挖土，道：“咱们有啥话，直说便是了。”
王斌沉声道：“你家闺女有过婚约的事儿，是郡王府教授侯海告诉王爷的。”
“他娘的！”韦达顿时将?头重重地挥了下去，抬起头来。
王斌也跟着骂道：“那厮确是蠢材，关他鸟事！俺瞧他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便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韦达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皱眉道：“王爷的婚事，非王爷说了算。上回王妃召见我家媳妇，没提有过婚约那茬，还很对不住咱们的模样，估计王爷没和王妃说。”
“那倒是。”王斌点头道，“俺瞧王爷也不是那种人，令千金又不是嫁过人的，王爷不会在意的。”
韦达道：“不过侯海这事儿，老子记住了！”
“俺瞧他也不是啥好鸟！”王斌附和道。
韦达又道：“现在很多事王爷说了不算，联姻这样的事，燕王和王妃都有考虑。他们若真想和韦家联姻，我还有个次女，才八岁！次女可没任何婚约，养两年照样可以嫁给王爷。”
王斌笑道：“看来俺也要叫媳妇多生两个女子。”
韦达看了一眼王斌那张粗糙的黑脸、黑脸上眼睛瞪得凶巴巴的，摇头不语。
俩人遂默默地干起活来，挖了许久，也没叫郑和来换。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武将，挖个土坑并不在话下。
良久之后，韦达便道：“差不多了！正儿八经的金井也就这么深罢了。”
于是他们走回去，招呼郑和一起，连人带箱子一起抬到土坑边上。被五花大绑的掌柜拼命地扭过头，望着旁边的金井，挣扎得更凶，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来……韦达等人也不想听他说什么。
“唰！”韦达拔出一把短刀来。掌柜瞪圆了眼睛，然后又闭上了，身上抖起来。
然而韦达并不是要杀他，而是割他身上的衣裳，招呼王斌等一起上来扒，将掌柜扒光，将衣服全部扔进金井。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罐油来，浇了些在衣裳上。韦达又捡起火折子拔开，“呼呼”吹了几下，将金井里的衣服点燃。
“毁掉他身上的东西，若官府发现了尸首，查身份更加不容易。就算等官府慢慢查出真相，咱们早就办完差事回北平了，叫他们来北平王府上抓老子们！”韦达道。
王斌眼疾手快，上去把掌柜手上的大金戒指使劲拔了。三人遂将赤身的掌柜抬进金井，韦达提起罐子，把剩下的油倒了掌柜的一头脸。
那掌柜的眼睛发红，眼中全是恐惧，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
河岸乌篷船里，朱高煦挑开草帘看了一眼外面，转头问道：“当初在北平，杜姑娘为何走得那么急？”
杜千蕊叹了一气，低头道：“有人查到了我的身世，当初欺瞒了王爷……其实我家并未遭受许大使的欺凌，那些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是别人的事。”
朱高煦点点头，没有说话打断她。他很淡定，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当初侯海去京师一趟回来，已然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杜千蕊继续道：“那人以此要挟我，要我说出王爷在京师和路上的所作所为，还提到了君影草。”
“你一定没说。”朱高煦插了一句话。君影草的事被人知道，主要因为“恰巧”燕王府有人误食中毒、症状和世子一模一样！
其中内情，为何恰巧在那段时间有人误食，现在朱高煦也没弄清楚。
但他弄清楚了，君影草事发和杜千蕊无关，因为杜千蕊看到的几个细节都还无人知晓。
杜千蕊摇头道：“当然没有，我以身世欺骗王爷，惹了天大的祸事，已是成天惶惶不安；哪里还愿意出卖王爷？我也寻思，若出卖王爷一次，今后就一定会被那些人要挟控制，变成他们对付王爷的棋子！”
“杜姑娘聪慧。”朱高煦点头赞道，“这就是个局，只要跨出去一步，就会步步受制！”
杜千蕊道：“因为那人提出要求，叫我今后把王爷的事都悄悄告诉他……我自然没答应，断然拒绝了。后来王爷说‘心意还是心机’，又对我不理不睬，我以为那人已经告诉了王爷我的身世之事。”
她颤声道：“那人威胁过我，要先将我的身世告诉王爷，等王爷不管我了，再把我绑去官府！京师许大使之事，我与王公公都脱不了干系，正被发榜缉拿，只要到了官府，我还有好下场么？彼时我忧惧不已，思前想后，只有先逃离北平。又不敢回京师教坊司，只好回家了。”
朱高煦立刻问道：“威胁杜姑娘那人，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么？”
杜千蕊点点头，说是很圆一张脸，又描述了一番方士的气质，相貌、身材等等。
“袁珙？！”朱高煦听罢，径直说出一个名字。要确定是不是袁珙也很简单，回北平之后，寻机让杜千蕊瞧一眼就行了！
那袁珙原本只是个跑江湖的相士，因姚广孝举荐才到燕王府变成了心腹谋士，成天往世子府跑，不是世子的人鬼才信！
朱高煦压抑住愤怒，接着又一脸冷意。
姚广孝和世子也够狠，彼时燕王正准备起兵，随时面临朝廷剿杀的危险，他们倒早早地想在朱高煦身边安插奸谍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满脸畏惧的杜千蕊，脸上的冷意渐渐变暖，好言道：“杜姑娘为了维护我，宁肯亡命逃跑，也不肯出卖我；我当初却猜忌你、冤枉你……这份情意，我记住了。”

第一百零一章 春天
乌篷船静静地停靠在河边，清凉的河水时不时打在船舷上，发动“叮咚”的响声，周围偶尔传来几声禽鸟的鸣叫。
“哟！”甲板上王斌吆喝了一声，朱高煦转头看时，见鱼竿上挂着一只鲫鱼被提出了水面。
船上的泥炉子里柴禾烧得正旺，锅里冒着白汽。王斌抓起鲫鱼，在船舷上敲了两下，便掏出小刀开始破鱼腹。
穿着旧衣裙提着竹篮的杜千蕊也来到了船边，朱高煦向她伸出手掌，杜千蕊目光游离，仍然将小手放在了朱高煦的手掌里。朱高煦便将她拽了上来。
“啥树叶，没毒哩？”王斌转头看了一眼竹篮。
杜千蕊声音清脆，说道：“这嫩叶叫春天，可以食用，王兄弟放心罢。”
她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做事麻利，动作轻快而活泼。
朱高煦道：“我知道可以用它煎蛋，不过放到鱼汤里煮的、倒没吃过。”
“公子好见识，春天嫩叶就是煎蛋的，气味大。烹饪讲究一物配一物，可是船上东西不齐呀！河鱼没有作料腥味儿大，放点春天或许有点儿用。”杜千蕊柔声道。
她说罢遂忙着调制鱼汤。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沿信河往北走，就能到饶州府城。等遇见了市镇，咱们得设法购置坐骑或马车，走陆路驿道。划船实在太慢了。”
郑和与韦达都点头称是。这两天郑和似乎有话要说，多次欲言又止，此时他终于开口问道：“钟公子，这位杜姑娘可靠么？”
朱高煦立刻点头。船上的几个人全都住了嘴，顿时就没人再吭声。
朱高煦又转头看向杜千蕊，“杜姑娘知道的，燕王府和朝廷正在打仗。咱们在江南很凶险，我给你留一笔钱财，安排个地方让你待一阵子。咱们回来了，就去接杜姑娘；万一回不来，杜姑娘只好另寻出路。”
不料杜千蕊马上使劲摇头道，“若没有王……钟公子，我剩下的只有了无生趣的苦日子，苟活于世还有甚么意思？既然钟公子不顾凶险，我帮不上甚么忙，能做的只有与公子同生死。”
她说得心平气和，美丽的大眼睛里却只有果决。
朱高煦一般不信别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话，但不知为何，此时听到杜千蕊的言语、竟毫不怀疑。或许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也好。”朱高煦也不说那些没用的话了，当即点头道，“杜姑娘便跟着咱们一块儿走，正好咱俩扮作夫妇。我姓钟，应天府人士；杜姑娘叫杜氏，江西饶州府人。”
他转头看向郑和等人，“你们都是钟家的家丁和长工，王斌叫王有财，郑公公叫郑忠，韦达叫韦德。都记住了？”
几个人纷纷点头应答。
过得一会儿，等鱼汤煮好，王斌便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馍馍，大伙就着鱼汤吃午饭。
……一行人走水路到达饶州。府城比余干县更繁华，城外照样有很多附城而居的百姓，有街道和市集。未免节外生枝，他们没进城门，在城外找不到可以当坐骑的马匹，便购置了两辆马车，衣物、干粮等物。
眼下大江以南比较太平，一行人在饶州府没遇到盘问，十分顺利便赶着马车上了驿道。
但次日在州府边界处，便被一队人马拦下来了。朱高煦挑开草帘子，见骑马的人穿着绿袍，身后带着一队甲兵，顿时判断这些人是巡检。
朱高煦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便镇定下来。因为这种地方上的巡检，主要是查私盐。
“干甚么的？”绿袍官儿问道。
朱高煦先从马车上走下来了，抱拳道：“回大人的话，草民乃应天府人士，到江西访亲，见岳丈岳母。”
那小官听见朱高煦称他大人，一脸十分受用的样子，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番。朱高煦穿着质地上等的棉布青袍，腰间挂着玉佩，打扮就是家境殷实的人……小官吏一般不会防有钱人，在他们眼里，作奸犯科的坏人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
“有路引？”巡检问道。
朱高煦立刻拿出了一份伪造的应天府官府路引，双手递了上去。巡检从信封里抽出来瞧了一番，又递还了过来。
这应天府路引虽是伪造，但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这么瞧根本无法甄别……唯一能查出伪造的法子，是到应天府官府去核对。
朱高煦有恃无恐，当即又问道：“贱内在车上，是否要草民叫她下来，让军爷们检查马车？”
那巡检看了他一眼，“罢了！尔等在道路上多加小心。”
朱高煦道谢，重新走进马车，拍了一下车厢木板，前面的王斌便“啪”地在空中甩出一声鞭声，马车继续往前走。
此地到京师已不到一千里，一行人坐车走驿道果然快，每日赶路，又过六七天时间就到应天府地面了。
……他们在江东门外，先找了家客栈落脚。
朱高煦声称与杜千蕊是夫妇，便与她住同一间屋。方安顿好，他便叫郑和等人到房里议事。
几个人进来时，先把房门闩上了。朱高煦正站在后窗旁边，从这里正好看见巍峨的江东门城楼，只要进了城门就是京城……此时局势紧张，他心里多少有点担忧。
朱高煦转过身来，将窗户也关上，便开口沉声道：“以我在京师的经历，进出城门从未被查过，守门官军一般只查可疑之人。照理咱们此番进京是不会有差错的，但此时北边在交战，京师便会防范奸谍。咱们不可大意，必得事先准备周全……‘郑忠’？”
王斌等人都侧目望向郑和。郑和便低声道：“接应咱们的人是玄奘寺的和尚，法号庆元。庆元在离玄奘寺不远的鸡笼山有一处宅子，地契写的主人叫钟斌，其实世间并无此人，庆元只是声称宅子主人在浙江布政使司那边做买卖。
若被人盘问，咱们就说住在鸡笼山。伪造的应天府路引便不能拿出来了，在京师容易被识破，而钟斌此人的姓名住址经得起查。”
朱高煦点头道：“如此一来，咱们的身份便稍微经得起推敲了。今日不进城，先在客栈沐浴更衣，免得风尘仆仆的模样被人怀疑。”
接应的人是个和尚，朱高煦猜测有可能是姚广孝的人。但此事事关重大，朱高煦和姚广孝在对付朝廷的事儿上，是没有矛盾的……加上驸马王宁已被朝廷密探查出奸谍罪状，现在诏狱之中，朱高煦不敢找王宁的儿子王贞亮了；需要人接应只能找燕王安排的奸谍庆元和尚。
商议罢，郑和等三人便告辞回房。
朱高煦为谨慎起见，尽量少在外面露面，晚饭也只叫郑和买了提进客栈房间吃。郑和几乎从未来过京师，在此地无人认识，却又在燕王府学得一口官话，他活动起来更加稳妥。
黄昏时分，又有客栈的奴仆提热水敲门，供上房客官沐浴更衣。
朱高煦站在外面的窗户边，先是从窗缝观察江东门城楼，没多久便有点心慌意乱了……这房间里有个暖阁，用隔扇挡着。本来在暖阁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里面点了盏灯就不一样了，杜千蕊的影子映在了那层布上。她在里面拿着瓢浇水的动作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路上二人假扮夫妇，赶路一身汗水灰尘，何况朱高煦心里挂念着事儿、又很累，于是他并没有对杜千蕊怎样。此时他却忍不住不断往那隔扇上瞅。
良久之后，杜千蕊穿好了衣裳，从隔扇出来时，见朱高煦脸红，她便微微有点诧异，正待开口时，顺着朱高煦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杜千蕊的脸马上也变得绯红，眼睛也不敢看朱高煦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朱高煦脱口道，马上意识到是欲盖弥彰，便故作淡然道，“只看到影子而已。”
他的口气平静，自以为情绪控制得当，然而这十几岁血气方刚的身体没法掌控。杜千蕊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更红，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杜千蕊才口齿不清地颤声道：“客栈的人说了，只打一次水，我叫钟公子先沐浴，公子却怎么也不肯……”
朱高煦听得那温柔又紧张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隔扇上的影子，脑子一阵晕乎乎的。但这客栈的隔墙比较薄，两边的房间分别住着王斌、韦达、郑和三人，恐怕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就会被人听见。何况不远处就是京师城门，处境已是容不得半点疏忽，朱高煦意识到时机不恰当，终于克制住了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杜姑娘用过的水没关系，挺好……那个，出门在外不必太在意细枝末节。”
“公子……”杜千蕊咬着朱唇抬头看了他一眼，“妾身服侍你沐浴更衣罢。”
朱高煦伸手摸了一下太阳穴上方鼓起的血管，忽然觉得鼻子微微有点痒，便伸手摸了一下，拿下来一看，手指上沾着血，他顿时脱口道：“我曹！”
“要紧么？”杜千蕊脸色微变，忙拿了一块手帕上前来给朱高煦擦。他闻到手帕上有淡淡的好闻的清香，忙道：“你理我稍微远点，让我冷静冷静，很快就好。”

第一百零二章 清规戒律
鲜红的朝阳刚刚在江东门城楼上冒头，城门口的车马人群已排起了长龙。天刚亮时人就不少，多是贩夫走卒，太阳出来后各色人等更杂了。
朱高煦和杜千蕊坐在马车里，王斌赶车，韦达与郑和各自牵着马，一行人排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城门。城门口列了两排甲兵，正在挨个盘问搜查，难怪堵了那么多人。
一行人毫无例外地被拦住，门口的武将道：“车里的人都下来！”
朱高煦依言先从马车里弯腰走出来，又转身扶杜千蕊下车。立刻有士卒用缨枪挑开了帘子，探头到车里瞧几眼。
武将问道：“到京师作甚？”
朱高煦道：“我住在上元县，昨天才出城。”
他一开口便是官话，武将转头见马车旁边的士卒点头，立刻挥手道：“赶紧走，后面人多。”
朱高煦和杜千蕊便上了马车，安然无恙地入了江东门。过了一会儿，他不禁挑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京师城楼。
……他们进了外城，并未去内城门，却绕道至内城北面的太平门附近，到了玄奘寺。
朱高煦在马车上等着，没等多久，郑和便带着一个和尚过来了。朱高煦瞅了和尚一眼，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那和尚慢慢走到马车旁边，朱高煦才忽然想起来：建文元年春天，世子在京师府邸中毒，跟着四舅徐增寿来探望世子的和尚，就是此人！
“请庆元大师上车说话。”朱高煦马上认定此人身份不假。
庆元掀开草帘，看到了杜千蕊，顿时念道：“阿弥陀佛！”稍微犹豫片刻，还是上来了。朱高煦便拍了一巴掌车厢，马车立刻便走。
和尚目不斜视，目光避开车上的女子，对朱高煦说道：“咱们是见过的，钟施主可记得？”
朱高煦点头道：“我四舅也是家父的人，在南下以前，我却不知道。”
庆元也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朱高煦接了，默默地揣进怀里。
过得一会儿，庆元又道：“施主在鸡笼山南边大路上，等着贫僧，稍后见面……”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先停车，贫僧与施主分头进太平门。”
朱高煦便拍了两下车厢，王斌“吁吁”地发出声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庆元立刻出去了。
朱高煦等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进太平门时连盘问也没遇到。内城门管得反而没外城严，与平常差不多，官军只瞧那些形状怪异之人。
在鸡笼山脚下等了一阵子，果然接到了庆元和尚。
朱高煦从没来过这边，倒是有以前高阳王的记忆，稍微有点印象。他首先想到的是山上有个尼姑庵，那尼姑庵叫鸡鸣寺，里面有药师塔，在京师很有名。
庆元是个和尚，为何购置一座宅子在尼姑庵旁边？这还真的让朱高煦忍不住想入非非，他想到的是一句话：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但这是错觉，若这庆元是个假和尚，不顾清规戒律，也没必要找尼姑……太祖出于人口的考虑，规定女子四十以下不能出家为尼。
宅邸在鸡笼山，可能只是因为鸡笼山和玄奘寺离得近，便分别在太平门内外而已；而且这地方的宅子比别处僻静，耳目没那么多、人没那么杂。
鸡笼山不高，在山脚下就能看见药师塔了。他们沿着一条大路向西北走了一阵，便见有一片建筑，其中一条街全是卖香烛纸钱的铺面，显然是冲着鸡鸣寺的香客生意来的。庆元在车上简单地说着“左”、“往前”等词，马车和骑马的人穿过那条很多铺面的街道，转到了一条幽静的巷子。
没一会儿，庆元便道：“到了。”
朱高煦掀开帘子，将钥匙递给韦达。待大门一开，马车和马匹陆续都进了院子。
庆元下车后，又用打量的眼神，看了杜千蕊一眼。朱高煦不明其意思，怀疑杜千蕊的身份？或是给杜千蕊打分？反正庆元没问，朱高煦也不想解释。
宅子确实普通，也不大，便是一个小院子、一排砖瓦房，墙壁刷了白灰，东边有一栋二层的楼阁。鸡鸣寺的木鱼声也隐隐可闻，地方倒是十分僻静安宁。
这时朱高煦问道：“家父说，京师有人联络过李公，不是庆元大师办的此事罢？”
庆元摇摇头：“另有其人。”
朱高煦听罢稍稍放心，便与他一起走到那二层楼阁跟前，韦达试了几下，打开了房门。里面一股灰尘和腐木的味儿顿时铺面而来，显然这地方很久没人住了。
庆元走进厅堂，便道：“钟公子先见李施主还是陈施主？何时见？”
他口中的陈施主是都督府的陈瑄。朱高煦临走前，燕王的意思是找机会也要见见陈瑄……建文帝能用的人不多，陈瑄在江防、水战等方面多有奏章，将来有可能会出任大江江防的职务。
朱高煦问道：“还是先见‘李施主’。能否在城外见面？”
“恐怕不行，李施主口风很紧。”庆元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道：“我要先挑个见面的地方，后天庆元大师再来一趟何如？”
“甚好。”庆元作单手礼道，“若无它事，贫僧便先告辞了。”
朱高煦点头道：“庆元大师慢行。”
送走庆元和尚，朱高煦与郑和等人先把这宅子所有的房间看了一遍，他又沿着木梯登上楼阁，在高处观察周围的地形和路线。
然而身在京师，一旦事发，准备什么都没用的。所以朱高煦与郑和等人商量：此地不可久留！唯有赶快办完事走掉，才是最有效的保全之策。
朱高煦便在楼阁上叫来三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来放在一张布满了灰尘的方桌上，招呼大伙儿靠近，说道：“京师还是有一些人认识我的，为慎重起见，我会尽量不出门……”
他指着图又道，“事不宜迟，你们今天就到城中瞧地方。除了我之外，还剩三个人，只能设三个哨。所以选的地方，最多只能有三条路到达；以便在出现意外时，能够提前发觉。你们瞧瞧这几个图，类似如此地形的地方最好。”
几个人凑过来瞧了一番，朱高煦画的图很粗糙，但也很简单。大伙儿陆续点头附和起来。
朱高煦将图递给郑和：“出发罢！”
郑和等人抱拳领命，便下楼去了。朱高煦依旧坐在这楼阁上，此地在山坡上，居高临下能看得更远。
这时杜千蕊也走上楼阁，提着木桶、扫帚等东西上来了。她轻声道：“先打扫了这间屋，我便到灶房去为公子烧水沏茶。”
朱高煦应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户外边。他脑海里出现了几次如此画面：山下的路上忽然被兵马挤满！
要尽快联络上李景隆，依靠燕王府在京师的奸谍、显然是最快的路子；庆元、徐增寿也算比较可靠的……风险最大的地方，还是李景隆那边。万一李景隆并不愿投降、却想将功赎罪，那便完蛋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看见鸡鸣寺西边的小门开了，有人提着两个桶走出来。他马上稍稍后退了一步。
阁楼位于鸡鸣寺西边，离寺庙里的药师塔和各殿是很远的；但寺庙西面的小门就很近了，这边确实很少见有人活动。
过得一会儿，朱高煦便觉得有点怪异……虽然看不清那光头尼姑的长相，但在阳光下，能看出她的皮肤很白，年龄并不大。按照太祖颁布的那条法令，大明朝此时的尼姑庵里，确实很难见着年轻的尼姑，何况在天子脚下的尼姑庵？
他观察了一会儿，原来那尼姑出来是为了刷马桶。她只顾从水桶里舀水，弯着腰撅起臀，专心致志地在干活。朱高煦见她弯着腰的样子，能大致看清她的身体线条，猜测这尼姑身段似乎还不错。
朱高煦认定她只是鸡鸣寺的小尼姑，便不太关注了，目光时不时望山下的光景，犹自思索着事儿。
“那尼姑长得不错哩。”杜千蕊的声音忽然道。
朱高煦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杜姑娘眼神挺好啊。”
杜千蕊浅浅笑了一下，也弯下腰在水桶里洗了一下布巾，继续擦着桌子板凳，一边跟着朱高煦望窗外的光景。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尼姑走出来了，她忽然在小尼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连朱高煦旁边的杜千蕊见状也面露惊讶之色。
小尼扑倒在地上，马上转过头去。后面那尼姑抬起手，指着地上的小尼，似乎在骂着什么。
这楼阁周围十分宁静，没什么能让人注意的地方，鸡鸣寺外面发生的事便吸引了朱高煦的目光。他观察了好一阵，此时差不多看明白了，寺庙里正在发生欺凌事件……朱高煦心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青灯古佛清心寡欲的寺庙，似乎也不能例外。
但很快又发生了让朱高煦意外的事，那小尼居然把踢她的尼姑绊倒了！那尼姑挣扎了几下，马上爬了起来，看来这事儿无法就此罢休。

第一百零三章 薄荷
远处的寺庙门外，那个被绊倒的尼姑马上从地上爬起来，从动作看来、已是怒不可遏！她冲上去就挥起手往小尼的脸上扇，但没打中，手被小尼抓住了。
就在这时，那小门开了，一个老师太与几个人走出来。小尼刚一松手，顿时被刚才那尼姑打了一巴掌，小尼拿手捂着脸站在那里。
斗殴很快便结束，一群人站在那边说着什么话，朱高煦听不清楚。见人来得多，他也稍稍远离了窗户，免得被瞧见。
朱高煦猜也猜得出来，那群人肯定是在训斥小尼，毕竟在寺庙，也有辈分区别、上下尊卑。那小尼敢和年长者对着干，已是相当不易。
许久之后，那群人便进了寺庙小门，小尼继续在那里刷马桶。朱高煦一时无事可做，便仍在阁楼上瞧她做一些琐事，时不时观望鸡笼山下的情况。
这时杜千蕊端着一盏茶上楼阁来了，朱高煦立刻闻到了一股薄荷的味儿，便听杜千蕊道：“我没找到茶叶，见院子里种着几株薄荷，便摘来洗净泡了茶，公子只好将就喝了。”
“反正住不长久，你不用做太多事儿。咱们刚到此地，你也歇口气。”朱高煦道。
杜千蕊轻声道：“公子的大事我帮不上忙，只好做些小事，都是我该做的。”
她出身教坊司，精于弹唱，果然声音很好听。朱高煦还是很愿意和杜千蕊说话的，说什么并不重要，听声音也能叫人舒心一些。
朱高煦便又说道：“杜姑娘跟着我，确是没过几天舒坦日子，都在路上了。”
杜千蕊低着头，喃喃道：“总比在家里好，我在家乡已呆不住，公子没来之前，心里总是很闷，成天都烦心。有一次爹爹骂我，说狗还不嫌家贫……走了之后，我又想着姆妈，昨晚做梦还梦见她了。”
“杜姑娘在京师呆了如许多年，怎能和你母亲相比？令堂能在村里留得住，那是她没见识过更大的世面，人只要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便不会多想。”朱高煦随口道，“杜姑娘见过世面，恐怕是回不去了。令尊不该怪你的，你想过更好的日子，那不是人之常情？”
杜千蕊侧耳倾听，等朱高煦说完，她柔声道，“听公子说话，总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朱高煦道：“我也是。”
杜千蕊的脸颊顿时变得红扑扑的。
……酉时之前，郑和、王斌、韦达三人便回来了，提回来一些米和菜，调料是没有的，只有盐。杜千蕊便忙着做饭、收拾晾晒在院子里的被褥。
朱高煦则叫上其他人进屋，询问今天打探的地方。他将郑和等人筛选的几个地方，问得十分详细。
几个人直到深夜才谈完正事，此时杜千蕊已经把饭菜准备好，洗漱的水也烧好了。
他们走到一张方木桌旁边，朱高煦顿时吞了一口唾沫，肚子也“咕咕”响。几乎什么调料都没有，但桌子上饭菜相当好看，立刻便让他食欲大增。
王斌等提回来的卤猪肉切成了薄薄的肉片，摆在两只白瓷盘子里，仿佛花瓣一般，中间还点缀着薄荷绿叶，让颜色愈加丰富。莴笋与卤猪肉焖成了一大碗，莴笋叶子用盐水泡了几个时辰，放在碟子里，一瞧便十分下饭。
这时王斌赞道：“杜姑娘手艺不错哟！”朱高煦笑道：“你们有口福，杜姑娘下厨、亲手做的饭菜，我一般是不招待人的。”
王斌和韦达等顿时“嘿嘿”笑了几声。
杜千蕊微笑道：“我给几位盛饭来。”
大伙儿肚子也饿了，上桌便狼吞虎咽，屋子里一阵“吧唧吧唧”的咀嚼。不多时，门口传来“喵喵……”的叫声，朱高煦回头看时，见一只大黄猫正眼巴巴地望着桌子。
王斌道：“送上门一道荤菜！”
朱高煦制止道：“瞧它的毛挺干净，定是周围哪家养的，别节外生枝。”
众人吃过晚饭，商量着安排了房间，便各自洗漱休息了。朱高煦拿了一张席子和被褥放在阁楼上，议定四人轮流上楼当值放哨。
……次日一早，三个人继续出门办事，朱高煦和杜千蕊依旧留在宅邸。
在京师不止一个两个人认识朱高煦，除了宗室与勋贵，两年前在那府邸上、看守过世子等人的将士奴仆，也见过朱高煦多次。朱高煦到了京师，便尽量避免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每天都有要紧的事办，但在这种关头，因为很少出门，他反而整天都无事可做。除了思索，便只能等待。
他又看见昨日那小尼姑在寺庙的院子里忙活，她可能就住在寺庙西边。朱高煦本来对她没甚么兴趣，但周围没啥能看的东西，不知怎地就时常在关注那小尼姑在做什么。
小尼姑一会儿在扫院子，一会儿在洗一大堆衣裳。有时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很快又会出现在朱高煦的视线内。
他还真没有如此长时间地观察过一个人、做那么多无趣的琐事，若非要待在这僻静阁楼上，他也不会去观察一个毫无瓜葛的尼姑。
今天那小尼姑又在被欺凌，这似乎是寺庙尼姑们的日常活动。小尼在洗衣裳时挨了一脚，手被鞋子碾了一下，惨叫的声音连这边的朱高煦也听见了。
那小尼也是够悲惨，她越是和寺庙里有权势的人抗争，越是被欺凌得更惨。不多时，朱高煦见她跑出了寺庙西边的小门，以为她要在外面找个地方哭，然而并没有。
她提着个桶出来，又把一盆衣服端到外面，将盆里的衣服放进桶里，竟然又洗起衣裳来，好像刚才在寺庙内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距离有点远，朱高煦始终没太看清那小尼姑的相貌，但从她的身影和举止看来，应该长得还不错，何况皮肤在太阳下白得耀眼，他估摸着小尼在寺庙里肯定是长相出众的人。
但完全不知道她年纪轻轻为何要出家为尼，还挑了个经常被欺负的寺庙。
郑和等人中午没回来，朱高煦与杜千蕊二人吃午饭，饭菜自然也是杜千蕊做的。昨晚那只黄猫又来了，望着饭桌叫唤了几声……昨晚并没有喂它，它闻到气味又跑了进来，十分执着。这院子的围墙、甚至房屋门窗根本拦不住猫，就算关上门窗，它也能从瓦顶上钻进来。
及至下午，朱高煦正呆在阁楼上，一面思索一面观察外面的光景。这时便见那小尼从寺庙院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没拿东西，沿着山坡上的一条小路往下走。
没多久，便听得小尼唤道：“小黄猫，咪咪……”她一边唤，一边东张西望。
朱高煦马上便想起，吃饭的时候见到的那只黄猫，似乎是鸡鸣寺养的！他回头看时，那只猫正好在木楼梯上张望，却不知听到小尼唤它没有，反正是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它只对朱高煦桌子上的点心十分有兴趣。
朱高煦也没多想，便拿起一块点心，弯下腰放在地上，也唤了一声：“小黄猫……”
那猫儿慢慢走过来，“喵”地叫了一声，便扑到点心上来。朱高煦弯着腰，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那猫儿，它挣扎一番，拿爪子挠了几下，但朱高煦马上便换了一只手按住了它的脖子。
朱高煦将猫抱起来，站起身看窗外的光景，一时间没找到那小尼姑的身影。过得片刻，便见她已经走到山腰上那条卖香烛的街上了。
抱着猫犹豫了片刻，朱高煦便走下楼阁，拿了一顶大帽戴上，与杜千蕊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炷香工夫，很快就回来。”
杜千蕊点头回应一声，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
朱高煦出门便是一条小巷，周围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地面是陈旧的石板。天气晴朗，路倒是好走。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旁围墙里的树木遮挡了阳光，在路上感觉更加幽静。他从昨天进来的路，沿着巷子走，转了两次方向，便走到了巷子口。
巷子口外面，便是那条卖香烛的长街。朱高煦没走出去，压低了大帽遮住脸，抱着猫站在那里等着。从小尼走路的快慢和到这里的路程判断，此时她应该还没走到这边巷子口上。
果然没等一会儿，便见她走过来了。“喵……”黄猫叫了一声，小尼马上便转头看到了朱高煦怀里的猫，她站了片刻，便向这边走过来。
朱高煦顿时愣在那里，差点没让怀里的猫跑掉！
在这陈旧的街巷里，铺面里堆放着死气沉沉的香烛，烟灰弥漫在空中，朱高煦仿佛看见杂乱的角落里、吹开了尘封的灰尘，一颗明媚的珍珠正在腐木之中。
简直不敢相信，这地方会出现一个如此美艳的尼姑。哪怕她穿着僧袍，光着头，依然破坏不了她脸上唇红齿白的鲜艳纯粹的颜色。西垂的阳光透过古旧的长街，落在她的脸上，如缎的皮肤泛着流光，十分有光泽。她容貌与四周的景象格格不入。
朱高煦根本感受不到青灯古佛的消沉古朴，小尼青春生动、灵气袭人，忽让这春天的景色也美妙了几分。

第一百零四章 邂逅
那小尼横穿石板街面，缓缓向这边走来。中间时不时有路人走过，挡住了她的身影，朱高煦下意识微微偏头看她。
她的身材高挑，发育得很好。此时的女子没有文胸支撑、更不会垫东西，一般的人看上去都比较平坦不显眼，她的前襟却被撑得很高，让布袍腰部也空荡荡的、好像十分不合身的样子。但女子的年龄像树的年轮一样，修饰不了、遮掩不住，从小尼带着稚气的面容和皮肤看，她年龄不大，估摸着比杜千蕊的年纪还小。
小尼的容颜是天生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修饰，纯粹得连头发都没有，头上只有一层青青的浅发，但她照样美艳动人。她的身姿十分挺拔，亭亭玉立又有从容之态，小小年纪已有几分慧中的气质，当真不是普通小娘可以比拟。
眼睛大而明亮，她的目光却十分有神锐利，她不像大多小娘一样目光低垂、给人温顺之感，而是自信地直视朱高煦。见她渐渐靠近，朱高煦竟然感觉有些许压迫之感。
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记忆里、只是前世才有的感受，前世他普通而俗气，又没有实力和底气，有时候见到那种化着精致的妆容、一身名牌的白富美时，就会有一种抬不起头的压迫感……但那是用钱和化妆堆砌起来的贵气，而眼前这个小尼身上只穿着粗布袍服，实在叫人奇怪。
她走到了朱高煦面前，不卑不亢地说道：“多谢施主为贫尼找到了小黄猫。”
“哦！”朱高煦恍然，将猫递了过去。
交接黄猫的刹那间，朱高煦的手与她的手靠得很近，两相对比，他顿时觉得自己的皮肤很老很粗糙，仿佛完全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可是朱高煦也不到二十岁，他一向觉得自己很年轻。
小尼全然没有得而复失的欣喜，神情淡然，把黄猫接过去抱在了怀里。朱高煦趁靠近的时机，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淤青，连皮肤都破了，应该就是上午被一个老尼姑用鞋子碾的。那天生细腻白皙的手，却遭如此对待，确是让人感觉可惜。
小尼的眼神非常好，发觉朱高煦的目光，便腾出那只受伤的手，她自己也看了一眼手背，又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就只是一个眼神，难道就被她察觉到自己在窥视她的生活了？
“施主如何知道贫尼在找小黄猫？”小尼竟然质问他。
朱高煦无奈地勉强一笑，道：“我听见你在唤小黄猫、小黄猫，又见你到这条街上来了，便给你送过来。这猫常跑到我家里来觅食，你们寺庙得看好了。”
小尼转头仰首望了一番鸡鸣寺方向，说道：“施主真是好心肠。”
她一见面就说了多谢，然而朱高煦并没有感觉多少谢意，反而觉得她身上有刺一般。朱高煦也不想与一个小尼姑计较，便随口道：“离寺庙近，心也向善了不少。”
“施主见到了的，寺庙也不一定向善。”小尼的眼睛里隐隐藏着一丝冷笑。
“呵！”朱高煦无言以对，此时狡辩也只能越描越黑，无济于事了。
或许是一连两天都见她被无端欺负、又做那么多活，之前朱高煦心里有点同情她；又或对一个小尼没有任何提防之心……反正他好心把猫送还给她了。此事简直十分意外，就送了一下猫而已，竟然马上就将藏身的大致所在、暴露给了这个小尼姑？
朱高煦回头一想，她只是个偶然遇到的尼姑而已，南京人口或近百万之多，似乎也没甚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也开始询问小尼姑的身份了：“你年纪不大，为何出家在鸡鸣寺？那些人为何会欺负你？”
“与施主无关，我要走了。”小尼道，她顿了顿，口气忽然柔了几分，“这猫是主持养的，幸好施主送还给贫尼……我本是个宫女，得罪了宫中权贵，被强迫送到鸡鸣寺出家，所受磋磨都在意料之中。”
朱高煦点点头，“告辞。”
最后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善意，这小尼也不是好歹不分的人。
朱高煦看着她的背影，顿时对宫廷充满了想象，一个宫女都能有如此姿色？！难怪父王提着脑袋想当皇帝了。
他回到住处，寻思着怎么勘合小尼的身份……但想想又觉得是多此一举，再过一两天就离京了，管那小尼什么身份？他思量片刻，便觉得今天这事儿的风险微乎其微。
回到楼阁上的窗边，过了一会儿，那小尼抱着猫，仍走寺庙西门进去。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望了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楼阁上的朱高煦。
朱高煦也不躲开，站在窗边，与她遥遥相望。就在这时，小尼向这边挥了挥手，然后才走进了寺庙。
此时的处境，又让他觉得有点刺激紧张，内心的感受十分复杂。
那春色中的美好邂逅，那苦楚带刺的淡淡温情善意，与紧张担忧都混在了一起，随着太阳下山的黯淡光景，慢慢地在宁静的古寺风景中发酵。
……没一会儿，郑和等三人回来了。朱高煦立刻将无趣等待的闲心抛诸脑外，又与他们商量起正事来。好几个地点筛选一遍，最后朱高煦定了两处地方，详细谋划一番。
“明天就干完正事，然后马上离京！”朱高煦道。
几个人一起抱拳道：“遵命！”
他们走到堂屋，杜千蕊照样准备好了饭菜。今晚果然不见那只黄猫，估摸着逮回去被拴起来了。
一夜无事。朱高煦很早便起床，准备妥当，等着约定好了的庆元和尚前来。
好像这几天已经形成了习惯，他下意识便走上楼阁的窗边，准备在等待的时间里，观察小尼做琐事。不料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没看到她。朱高煦一时间心里有点微微的失望。一些微妙的心思，便如一颗小石子丢进泉水中，亦能激起一层层小小的涟漪。
那淡淡的心情，原本无关紧要，进一步则无必要，失去了却会感到些许失落。

第一百零五章 大宋已往
早上庆元和尚来了一趟，又赶着回去了。
昨天的明媚春日已然不见，此时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两辆马车穿过巷子，朱高煦坐在后面的马车上，他挑开车帘仰头看了一眼，觉得天上的雨是将下未下。
没有钟表和太阳，连时辰也估算不出，只能凭感觉、眼下大致还是上午。
阴沉的天气叫人感觉气闷，又让人担心要淋雨。便如朱高煦此时的心境，一颗心悬在空中，只能硬着头皮，等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按部就班地照着谋划好的步骤走下去。
马车很快就行驶到了卖香烛的街道上，朱高煦放下草帘子，只留一道缝，继续观察着外面的光景。
走大路上鸡笼山的人们，几乎都要走这条街。街上并不拥挤，但人也不少，有游逛的香客，寺庙的老尼，还有卖蔬菜瓜果、篾器的贩夫走卒。人们步履悠闲，东张西望瞧着东西，等马车过来了，他们才让路。马车在这条街上行驶十分缓慢。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看见一家香烛铺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寻猫的那小尼！
铺子门口，围着好几个人，全是男的。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脸上布满了粉刺疙瘩，一脸嬉笑，偏着头盯着小尼的脸在说着什么。另一个瘦子拿起摊上的一把香在那里抛来抛去，小尼伸手一把夺了过去，朱高煦听见了她的声音：“不买便别动！”
难怪今早上没见着那小尼在寺庙西边忙里忙外，原来到这铺面上来了。估摸着鸡鸣寺也在这条街上开了铺子卖香烛……其实寺庙里就有香烛卖，但很多香客都是买好了再上去。
现在那庙里主事的人也确实不怎么讲究，多半是觉得小尼姿色绝好，才叫她到铺面里帮忙，以便吸引游客。
朱高煦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嬉皮笑脸的汉子，厌恶之感涌上心头，但此时只得忍了。他在京师本就该低调，并不敢轻易招惹是非、引人注意。
……马车下山之后，一路向西南方向行驶，然后折道向南，往聚宝门那边走。
他们并未到聚宝门，只来到了秦淮河岸。在一道桥头，朱高煦和王斌乘坐的马车便停靠下来。韦达与郑和的马车则径直过河，去了河对岸。
河对岸是一条长街，遍地是酒肆茶楼，河边正是春景最好的地方之一……韦达与郑和过河之后，将分别在长街两头设哨，守在一家酒肆和一家茶楼里。
朱高煦和王斌则驻足在秦淮河北岸，他们将马车交给一家客栈的奴仆，便进了客栈。俩人径直上楼，来到昨天就订好的房间，然后蹲守在窗前，瞧着桥头的光景。
手下的郑和等三人在内城转悠了两天，选了好几处地方。但朱高煦最中意的就是这里，虽然有三条路到河对岸的长街，但李景隆最可能走的路只有桥头这一条！别的路不是要坐船，就是要先出城门绕一个大圈。
朱高煦和王斌一起观察着路面，他心里又琢磨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庆元和尚先得到确切的时间地点，接着要告诉另一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环节，然后李景隆才能得知确定消息。此时此刻，李景隆还不一定知道了。
如果李景隆要提前埋伏，或者带着一群帮手过来，都会被朱高煦的哨点发现；若正在谈事时，帮手才过来，也能事先得到预警，虽然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就很仓促危险了，但这是无法避免的风险。
何况地点选在内城的公众场合，李景隆若有意，应该不会拒绝。
朱高煦将客栈房间里的一张圆桌挪到了窗边，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些东西。两把香，打火石、一副纸笔。王斌看了一眼，转头继续默默地盯着窗外。
朱高煦拿了一只细颈酒瓶放到圆桌上，将一枝香插进去，点燃了。他便开始数桥上的人，只数从北岸到南岸的人数。每过一会儿，他便看一眼香，时不时在纸上写一个汉字数字。
二人在客栈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朱高煦已经写了二十几个数字。相同间隔的时间里，过桥的人数都不一样，但都在一个范围内波动，没有出现数字忽然暴增的情况。
一直到远处的钟楼传来隐隐的钟声，时已至午时，桥头仍未出现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现李景隆。
李景隆有可能坐马车过河，人带得少；朱高煦光是在楼上看，是看不见他的。
朱高煦并未急着下楼，又等三支香燃完，这才拿大帽戴上，转头看向王斌：“你继续盯着，我先走了。”
王斌神情紧张，抱拳道：“公子小心。”
朱高煦点点头，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亲自赶着马车，过秦淮河，直趋南岸的一家大酒楼。马车停靠在门口，肩膀上搭着白布的后生便一脸笑容走了过来，对着马车后面哈腰道：“客官，您里边请！小的会叫人替您照看马车。”
车厢里没人的。朱高煦从前面走下来，将鞭子递给小二，道：“昨日下午，我订了一桌今天中午的酒菜。”
小二将鞭子拿给另一个人，忙道：“客官请。”
走进大堂中，小二便转头问道：“请客官告知，您用甚么姓名订的桌，小的马上去掌柜那里瞧。”
“钟斌。”朱高煦道。他依旧戴着大帽，面朝人少的地方。
“哦！”小二恍然道，“您还请了客的，有两位已经到了。客官不用等，小的这便带您去雅座。”
朱高煦一面留意观察酒楼里的状况，一面跟着小二从一道宽敞的木楼梯走了上去。大堂里的桌子旁都坐满了人，有的食客已经把酒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个大汉撩起袖子，光着手臂红着脸正在划拳。
“叮哐……”不远处有人把盘子给摔坏了，立刻便有人上去拾起碎片，与那食客理论。
到了一道雅间门口，那小二敲了一下门，等在那里。正是午膳时候，这家酒楼生意很好，整栋房子里都闹哄哄的，反正里面就算应答，小二也听不见……于是小二便推开了房门。
朱高煦顿时看见李景隆和另一个俊朗的汉子坐在圆桌旁边。那俩人回过头看向门口，李景隆张开嘴，立刻站了起来，另外那汉子也跟着站起来。
朱高煦从袖袋掏出两张宝钞，塞到小二手里，“等三炷香工夫，便将咱们订好的酒菜端上，暂时甚么东西也不用送来。”
“好勒！”小二高兴道，弯腰点头道，“贵客，谢啦！”
朱高煦走进雅间，反手将门关上了。有一道门隔着，吵闹声顿时稍微消减了几分，但空中仍然弥漫着“嗡嗡嗡……”的人声，那是无数听不清的说话声汇聚在了一起。
李景隆抱拳，沉声道：“高阳王居然真的来了。”
朱高煦谨慎地拿手指做了个动作，点头道，“家父是很有诚心的。这位应该是赵辉赵千总？”
那长得俊朗的汉子抱拳道：“正是末将，见过公子。”
“坐下，咱们坐下说话。”朱高煦招呼道。
赵辉很见事地提起茶壶，在朱高煦的位置面前，将一个茶杯倒上茶。但朱高煦不会喝。
“说实话……”朱高煦坐下来就开口说道，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繁文缛节，“李公处境堪忧呐！”
李景隆皱眉道：“费了不少劲，总算免了罪。”
朱高煦摇头道：“该说是暂且免了罪。李公两度丧师以十万计，朝中想清算你的人太多了。李公此时应多为自家思量，是等着被秋后算账，还是另建丰功伟绩？”
这些关节，李景隆愿意私下里见面，恐怕早就权衡过了的。
朱高煦顿了顿，继续劝道，“家父兵强马壮、势如破竹，咱们什么实力李公也见识过。李公出身名门，精于兵法，在朝中也算名将，李公如此大才、手握重兵尚且如此，局势不是很清楚了么？”
李景隆握紧拳头，“若非那阵大风，胜败未可知也！”
“都过去了，说那些也是无益。”朱高煦道，“这场变故，不过是宗室与朝中奸臣的角逐，李公等还是大明勋贵，原不必死抱住一颗将倾之树……况黄子澄那棵大树，现在李公抱不住了不是？”
李景隆默默不语。
朱高煦语重心长地叹道：“树挪死，人挪活啊！咱们给李公指了条明路，李公若不另辟蹊径，如何能从坑里爬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赵辉，“兄弟子承父业，因父辈功劳荫受千户，在外金川门守城门。若想更进一步，寻常之下，恐怕到老也最多千户了。”
“公子有所不知。”赵辉从容地微笑道，“区区在下，现在虽只是个千户，但祖上可是大宋宗室！”
“哦！”朱高煦马上做出惊叹的表情，忙抱拳道，“失敬失敬，原来赵千户出身显贵哩！”
“可惜大宋已经亡了，都怪那元鞑子，唉！”赵辉叹道。
朱高煦道：“大明太祖当年也是打着恢复大宋天的旗号，驱除鞑虏的。”
赵辉话锋一转，“在下并非空口吹嘘，家中有族谱可查，往上追溯是宋太宗一脉。”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朱高煦强忍着胃里的酸水，又恭维了一句。

第一百零六章 不是滋味
闹哄哄的酒楼上，三个人说话的声音比较小，他们只能将头凑近了才听得见。那长相俊朗的后生赵辉道：“在下追随李公，投燕王那是夷全族的大事，将来燕王会如何奖赏咱们？”
此人年纪不大，却是直接，很快就开始谈条件了。
朱高煦最不怕的，就是谈条件，他当即就沉声回应道：“李公如此身份，如此大功，将来必是群臣之首！赵千总也不会被亏待，定得封侯拜相。”
赵辉淡淡地笑道：“不用封侯拜相的……在下至今尚未娶妻，本乃大宋宗室，不愿娶那寻常出身的女子。若是能娶到一个大明公主，也不枉此生了。若能遂了此愿，燕王叫我作甚么也行！”
“赵将军想做驸马？”朱高煦沉吟片刻，“哪个公主适合？”
赵辉一本正经道：“宝庆公主。”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想起来，宝庆公主是太祖的最小的女儿，朱高煦的小姑姑，她现在才几岁大！他便道，“宝庆公主还未长大。”
赵辉微笑道：“不急，过几年不就长大了？”
朱高煦心里是很反感这俩人的，李景隆在他眼里就不是啥好人，何况是跟着李景隆的狗腿子？
但他又心道：以父王的作为，连亲儿子都会骗，还怕失信于一个贰臣？先答应下来再说，到时候不行父王就会过河拆桥。
朱高煦当即便点头道：“言之有理。此事你放心，家父派我南下时就说过，赵将军要封侯还是娶公主都答应，我只是没想到赵将军看中的是宝庆公主。”
“往后这事儿……燕王与高阳王不会不认罢？”赵辉皱眉道。
朱高煦马上正色道：“父王乃太祖之子，我乃太祖之孙，咱们父子什么身份，说话岂能当儿戏？父王若不是诚心待你们，怎会叫我冒着性命之危深入虎穴、到京师来见李公与赵将军？”
李景隆听罢看了朱高煦一眼，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响起两声“笃笃”的敲门声，里面的三个人都闭了嘴，坐在那里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小二便推开了房门，笑脸道：“现在要小的们上菜了？”
都是说好了的时辰，朱高煦便点点头，又道：“拿一副纸笔来。”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
酒菜陆续上齐，要的纸笔也拿上来了。朱高煦等小二、奴婢们出去，便挪开碗筷，将纸笔摆上圆桌，说道：“李公与赵将军切勿隔岸观火，到头来两面不讨好！你只要写一封信交给我，让我回去交差，将来咱们父子必有重谢！”
李景隆想了一会儿，便点头了。
赵辉道：“宝庆公主的事儿，高阳王也要写一张下来。”
朱高煦对赵辉才不管怎么允诺，先答应再说……他太了解燕王了！无论替燕王许诺再多，那都不是事儿！之前燕王还对宁王许诺过，要平分江山呢，比朱高煦的口气大多了。
朱高煦便爽快地答道：“没问题！”
于是他与李景隆各写了一封信，交换到了彼此之手。朱高煦看了一遍，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怀里的口袋中，接着说道：“我在此地不便久留，告辞了，二位勿忘今日之约。”
李景隆和赵辉一起站起来执礼道别。
朱高煦又故作镇定地笑道，“订的这桌酒菜，就当作我请二位吃饭，你们慢用。”
他按了一下大帽，快步走出雅间，下楼到柜台上结了钱，再让小二带到马车旁边。朱高煦上了马车，便赶车沿长街而去，去寻找放哨的郑和等人。
这条街酒楼茶馆很多，行人也熙熙攘攘，朱高煦赶车走不快。不过也比走路快一点，而且他个子比普通人高一截，坐在马车前面反而没那么显眼。
他心里有点着急，下午还要见两个人……便是四舅徐增寿、以及徐增寿引荐的都督陈瑄。
就在此时，迎面一个同样戴着大帽的汉子抬起头，向赶车的朱高煦看了两眼。马车很快便路过了那汉子旁边，朱高煦强忍了一下，这才没有回头去看。
在街尾转弯时，他微微侧目，但已不见了刚才戴大帽的汉子。
转过方向，朱高煦便向茶楼上面望了一眼，见郑和在窗户边正俯首点头。朱高煦将车靠在路边，径直从前面下来，撩开车厢的帘子，马上钻了进去。
他轻轻挑开后面布帘的一角，从缝儿里仔细观察侧后方长街上的光景，但什么也没看到，更不见刚才那人跟踪过来。
刚才被看了两眼，朱高煦心里有点担忧，但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并不认识那个汉子……或许自己如惊弓之鸟，在京师太过紧张了？
不多时，郑和下楼来了，坐到了前面赶车的位置。朱高煦拍了一下木板，道：“先到后面来，我有话要说。”
郑和便走下来，进了车厢。朱高煦将刚才的一幕描述一番，沉声道：“咱们先不去见陈瑄了！我觉得应该马上出城。”
郑和沉吟不已。
朱高煦又道：“小心行得万年船，此次进京，本来就非常冒险，更容不得半点闪失！咱们先出了城，若是一定要见陈瑄，等一阵子后，再进城不迟。”
郑和听罢点头道：“公子言之有理，便遵公子之命！”
“你去赶车！”朱高煦道。
……酒楼雅间里的李景隆久久不语。旁边的赵辉倒是很想得开，拿起酒壶便倒酒。
“唉！”李景隆叹了一口气。
赵辉侧目，将倒满酒的酒杯递过来，说道：“公何故长吁短叹？”
李景隆低声道：“圣上待我不薄啊！想当初，满朝文武都要杀我，圣上皆不听，执意保全了我的性命。今日我却要背弃圣上，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赵辉笑道：“李公文武双全，书读得多，却染上了那文人伤春悲秋的性子。末将劝李公两句，您大可不必为此等事劳神。李公乃大丈夫，狠得下心方能有所作为！如今您在京师前途昏暗，得罪了整个朝廷的人，咱们根本过不下去了，投燕王只是明智之举。”
“那倒也是！”李景隆咬牙点头道，“我也是被逼无奈罢了。”
赵辉端起酒杯，道：“事已至此，那通敌的信也写了，咱们毫无退路，别烦心啦！来，李公，我敬你一杯，一醉解千愁！”
李景隆也把酒杯捏了起来，“干！”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赵辉将杯子的底朝天，没一滴流出来。李景隆喝完，便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面上。

第一百零七章 萍水相逢
皇城内，朱允炆脸色阴郁，快步走过斜廊，后面的宦官只有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朱允炆走进乾清门东暖阁，绕过隔扇，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马上就有宫女端茶进来，吴忠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杯，双手捧到皇帝跟前，用讨好的语气道：“皇爷快顺顺气儿，龙体要紧哩。”
接过茶杯，朱允炆拿在手里，用杯盖轻轻扇着水面，闻着茶的清香，久久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吴忠出了东暖阁一趟，又回来了，小声道：“禀皇爷，黄寺卿奉诏觐见。”
“叫他进来说话。”朱允炆道。
黄子澄随即入内，行叩拜之礼。朱允炆招了招手，“免礼。”他沉吟片刻，便说道，“不久前，盛庸在夹河大败！朝中齐泰、徐辉祖都为他说话，又言平燕之战无法急战，仍为盛庸请旨增加援军，黄寺卿以为如何？”
不料黄子澄也道：“回圣上的话，据臣所知，夹河之战还真不能怪盛庸。
前线的兵部尚书铁铉证实，此战盛庸以步军迎战，先以盾兵长枪御前敌，燕军不能破；后以标枪投掷，燕军才突入盛庸步阵。但盛庸立刻以少量重骑权勇队，迅速反击，便将突入阵中的敌军大将谭渊阵斩！初时我官军十分勇猛……”
黄子澄讲起来眉飞色舞，要不是早已经知道了结果，朱允炆肯定会听得更加热血澎湃。
黄子澄继续道：“当此之时，燕逆亲率铁骑迂回至官军腹背，背击我师；燕逆与前方燕军一道，便成两相夹击之势！于是燕逆贯阵而出，致使官军战损数名猛将。不过盛庸督军之下，虽被穿阵，全军仍巍然不动！盛庸立刻调权勇队步军跑步入阵，马上顶住了燕逆的冲击。”
“那盛庸是怎么败的？”朱允炆问道。
黄子澄道：“彼时两军不分胜负，又因燕逆亲冒箭矢火器冲杀在阵中，我师尚有胜算……可是忽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正对着我师正面，将士不能睁目，以至大败！”
朱允炆听罢扼腕道：“为何就差那么一点？王师在河北多次苦战，却总是无法突破！又是因大风而败？这倒巧了。”
“朕听说……”朱允炆沉吟道，“铁铉与你关系甚笃，而盛庸去年与铁铉歃血为盟。难道是这个缘故？”
黄子澄马上“扑通”跪倒在地，“臣岂敢欺君罔上？此事绝无私情，臣之言，皆据实奏报！”
“罢了！”朱允炆道，“朕也觉得你说的是实情。那便去叫方孝孺拟旨，下旨何福聚拢各处兵马，征调了粮草之后，便北上增援盛庸等将。”
黄子澄悄悄呼出一口气，忙道：“圣上英明！”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急匆匆地弯腰走进来，见朱允炆点头，他便走到上位旁边，俯首小声说了一句话。
“哦？”朱允炆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叫他径直到这里来细说。”
宦官道：“奴婢遵旨。”
黄子澄小心道：“那臣便……”
朱允炆伸手往下轻轻一按，“慢着，黄寺卿也听听罢。”
黄子澄顿时面露欣慰之色，拜道：“臣领旨！”
君臣在东暖阁内等了许久，便有一个身穿青袍、头戴大帽的汉子躬身进来了，他在隔扇外便跪倒口称万岁。朱允炆马上叫他进来。
那人十分紧张的样子，朱允炆也不认识。毕竟来人只是锦衣卫的中低级武将，平时是见不着皇帝的。
“你说在秦淮河边见着高阳郡王朱高煦了？”朱允炆径直开口问道。
武将点头道：“回圣上，微臣见到了！今日微臣奉指挥使之命，到城外办差回来，从聚宝门入城，不久便见他坐在一架马车上……两年前太祖祭日，燕王世子、高阳王等到京，后被禁足；微臣便是其府上负责看守的人之一，前后见过高阳王几次，因此认得。”
黄子澄皱眉道：“燕王之子跑到京师来？你真没看花眼，能确定此事？在圣上面前可不能信口胡说，那是欺君大罪！”
“这……”武将顿时面有惧意。
朱允炆问道：“你究竟能不能确定？”
武将哭丧着脸道：“微臣本来能确认是他，可……当时高阳王坐在马车上，戴着一顶大帽遮了近半张脸。虽然微臣仍觉得是他，但彼时不敢打草惊蛇，便没跟上去细瞧。
微臣便只去了聚宝门，亮出锦衣卫印信，先叫聚宝门守卫拦下高壮的年轻后生，免得那高阳王就近混出城门，微臣便马上赶着回来禀报了。”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起来。就在这时，宦官吴忠小声道：“奴婢多嘴，不过这事儿不管结果如何，皇爷查查也无妨的。”
朱允炆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开口道，“即刻传旨，叫各城守卫官署、锦衣卫、应天府各官铺安排人手，在城中察高阳王行踪！”
吴忠道：“奴婢为皇爷去传旨。”
弯腰站在中间的武将道：“吴公公，那高阳王长得人高马大，比一般人高出一截，只要在城中逮住那些高个子的年轻汉子，再让认识高阳王的人去辨认，必能凑效！”
吴忠转头看向朱允炆，朱允炆轻轻点头。
这时黄子澄又道：“叫人多画几张像。”
……
朱高煦已放弃与徐增寿、陈瑄见面的安排，当下便聚拢了三个哨点的人手。
他叫三个人都上了马车，说道：“京师有不少人认识我；而你们几乎都没来过京师，谁也不认识，反而不容易暴露身份。
此地离内城聚宝门、外城大安德门最近，我先从就近的聚宝门出去。你们则返回鸡笼山，带上杜姑娘，然后从太平门出城。所有人都出城后，咱们仍在江东门外的那家客栈汇合！”
三人纷纷应答下来。
朱高煦便道：“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走罢。”
此时朱高煦也觉得自己警觉过头了，但小心一点并不是坏事，大不了就是多费点周折而已。前世他要办点事，更加麻烦，所以形成了不怕麻烦的习惯。
安排妥当，朱高煦便独自赶着一辆马车，将大帽压得更低，径直南行，奔聚宝门。他决定了马上闪人之后，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毕竟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不料，朱高煦刚靠近聚宝门，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些高个汉子站在城门内，被披坚执锐的官兵看着，还有官兵拿着弓箭！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顿时震惊地暗骂，又是十分困惑。就算之前撞见的那个“大帽”是朝廷密探，也不至于如此快就封锁了城门吧？难道是李景隆或者徐增寿那边出了问题……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就将马车调头，赶紧离开聚宝门。
朱高煦迅速从桥上过秦淮河，东边的正阳门他是不敢去的，那边近皇城、有诸多衙门，危险更大。他只好赶着马车继续往北走。
燕王在京城也有宅邸，但那地方现在最危险。他一时间不知往哪走……正阳门不敢去，另外两道城门是水门，赶车的走那边很稀奇。朱高煦一面苦思哪里出了问题，一面赶车沿路往北奔走。
不知不觉离太平门也不远了。此时街上的官差甲兵似乎越来越多，朱高煦好几次差点被撞见，看样子太平门肯定已经戒备，不可能再出得去！
他琢磨着，鸡笼山那座藏身的宅邸只有庆元和尚知道，说不定还能暂且躲躲……主要是眼下在街上实在太危险！
寻思罢，朱高煦便赶着马车往鸡笼山方向行驶。
就在这时，他忽见街头一队戴着高筒帽的官差，骑着马正向朱高煦这边过来了！朱高煦心里十分紧张，急忙朝着上鸡笼山的大路而去。
这条路他很熟悉，很快便到了卖香烛的长街。只要往里面走一段路，就能转头进小巷。
然而情况比他想得更糟糕，在香烛街上走了一阵子，他便看见前边又有几个官差迎面而来……这些人并不傻，查起人来、路线部署得颇有章法，逼得朱高煦额头上汗水都浸出来了！
难道要在阴沟里翻船？饶是朱高煦一身武艺，但在京城里是没用的，一旦与官差发生冲突、弄出了动静，自己的行踪范围就更小了！肯定附近都要被封锁，朝廷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抓出来。
……情急之下，朱高煦忽然想起上午出门时，那小尼姑正在照看的香烛铺面、正在这条街上。但是，只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的人，她会冒险出手相助？这还真的不容易！
山下的官差是骑马的，稍一耽搁，朱高煦眼看就要被合围了！他无计可施，已顾不得许多，便循着上午经过的大致位置，急急忙忙赶车过去了。
朱高煦转头看着旁边的铺面，过了一会儿，果然见那小尼还在铺面里守着。马车停靠在铺面旁边，小尼也抬起头来，瞧见了朱高煦。
朱高煦从马车前面下来，走到小尼姑面前。小尼颦眉看着汗涔涔的他，问道：“施主何事？”
“让我躲一下，今后必有报答！无论你想要甚么，我都答应你。”朱高煦沉声道。
小尼姑竟然十分痛快果断，她马上就答道：“你先进来。”
“多谢恩人。”朱高煦满心的感激，急忙跑了进去。他回顾左右，这铺面竟然只有一间屋，里面搭着一张简陋的床和蚊帐，周围都堆满了香烛货物。
小尼姑低声道：“上边。”
朱高煦这时才抬头一看，墙角有一副木梯子，头顶上果然有一层木板隔层；木梯子搭的位置，只有个洞。
他急忙大步跳到光线昏暗的墙角，手脚并用从梯子上爬了上去。这铺面是间一层瓦房，朱高煦爬到隔楼上，感觉十分低矮，连坐着也直不起腰。
想到自己已是堂堂郡王，竟然如此狼狈，朱高煦心里说不出的感受。这趟差事实在太他娘的险了，他自忖已经十分小心细致，却还是落到了这样的田地……

第一百零八章 半个馒头
很容易便能发现，隔楼是在修好这间瓦房之后才临时搭建的，人在上面坐着、只要直起腰就能顶到房梁和瓦顶。
没有窗，饶是大白天也非常昏暗，幸好瓦片重叠之间有一道小小的天窗，朱高煦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能朦胧看清隔楼上的光景。
这地方不仅矮，还很小。靠墙铺着一层稻草、上面有一张窄窄的草席子，便几乎占去了全部地方。枕头和一床灰色的粗布被褥整齐地放在草席上。另外便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放在床尾，上面搁着折叠的几件衣裳，盖着一块布。
朱高煦只瞧了几眼，顿时便发现，隔楼上虽然又小又窄，但很干净整洁。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着下面的动静，没听到有甚么异样。过了许久，搜查的人马或许应该离开这条街了。
朱高煦正准备再等一小会儿，便下楼去瞧瞧，这时却听见下面传来了说话声。
一个声音很粗的妇人声音道：“早上带了被褥来？这两天晚上你便仍旧睡楼上，这阵子街上不清净，师父叫我们守几天铺面。”
“是。”小尼的声音道。
那妇人的声音又道：“你在这里还好一点，免得挨打。”
这下朱高煦不敢擅自下楼了，弯着腰坐着的姿势难受，他干脆在草席上躺了下来，脚只能从木案下面伸过去才能躺直。他寻思，一有机会那小尼应该会叫自己的。
不料光线越来越暗了，眼看已要天黑，小尼仍然没叫他。楼下时不时还传来俩人的谈话声。
朱高煦寻思着、郑和等人估计已经带杜千蕊出城去了，正在江东门外的客栈等自己，他们现在肯定非常担心。
但是看样子他今天肯定出不去城门。
他只能呆在这狭窄的地方，动也不敢动弹，连翻身也小心翼翼的，心里十分烦闷。这时肚子也饿了，中午就没来得及吃饭，晚饭也没得吃……他不禁想起中午订了一大桌好菜，竟一筷子也没尝！折腾了一整天，他现在饿得直吞口水。
楼板那个洞口的烛光照上来，已经是晚上了。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得那妇人的声音道：“你端个盆上去作甚？”
小尼的声音道：“烟灰大，用水擦擦席子。”
妇人的声音道：“我过一会儿要灭蜡烛了，点多了师父要说。”
“嗯。”小尼应了一声。
接着便传来了楼梯松散的“几噶”声音，先是一只木盆递上来放在木板上，接着一个粗瓷杯也递上来，一个人很快出现在入口处。烛光黯淡，朱高煦在暗中呆得时间长，已适应了光线，立刻看清是小尼。
小尼的眼睛大而明亮，往暗处看了一眼，默默地爬了上来。
朱高煦小心地往墙边腾挪一下，但这地方太窄了。本来那张席子就很局促，他又长得魁梧高大，便是侧躺也腾不出多大的位置。
小尼上来后就几乎没地方坐，她不敢停留在梯子上，便强行挤过来。她坐到席子上，柔软的髋部紧紧贴着朱高煦的腹部，非常挤。
隔着下面的木板，烛光从入口透进来的光线更少。朱高煦只能看见她的大致模样，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想来是不太好的。
这层临时搭建的木板并不厚实，楼上楼下一点声音都听得很清楚，俩人更不敢说一句话，都默默无语。
就在这时，小尼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朱高煦看不太清，去接时先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身上马上微微一颤……小尼年纪尚小，反应有点强烈。朱高煦也确实不是想轻薄她，只因光线太暗而已。
他接到东西，才发现是馒头……而且是半个！
朱高煦很快就能想到一些情况：这小尼在鸡鸣寺众尼中地位最低，几乎一无所有，这半个馒头肯定是从她自己的晚饭里省下来的。
小尼又把那只粗瓷杯递过来，朱高煦同样先摸到她的手，才能接稳杯子，里面装着水。
朱高煦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拿着半个馒头，感觉那馒头还有点温热，刚从她的怀里拿出来，定然是她的体温捂热的。
他两顿没吃、肚子也确实很饿，便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轻轻咀嚼。
两辈子吃过的所有馒头，也比不上手里这半个馒头好吃！朱高煦忽然便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缓缓流过心头……他想说一声谢，却无法说出来，只能默默地吃着。
不过是送还了她的那只猫，不过是在鸡笼山短短停留几天，在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然邂逅……而小尼却冒着清誉不存的巨大危险，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朱高煦被发现，他的麻烦自不说；无辜的小尼姑也要被牵连，恐怕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男女大防、她还是出家人，光是世间道德就能让她难逃劫数！
但她没有怪罪朱高煦，还惦记着他没吃饭，从仅有的口粮里扣出一半藏起来。她几乎一无所有，却将仅有的东西留了一半。
此时此刻，朱高煦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有些许的改变。他忽然悟到，世上甚么人都有的，不能因为遭受了一些世人的不公待遇，就否认所有的人。小尼无私的帮助，就让朱高煦很温暖很感激。
朱高煦小心翼翼地吃完了半个馒头，没有浪费一丁点，然后喝了半杯水。小尼伸手过来，接过杯子放在了搁衣服的板凳上。
就在这时，光线忽然一暗。连刚才那点微弱的亮光也不见了，下面的人吹灭了蜡烛。
小尼默默地侧躺下来，俩人依旧默默无言。朱高煦顿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幽香，细闻又好像并没有气味，但那若有似无的气息确实又叫他心旷神怡。她吐气如兰，呼吸的温暖气息也让朱高煦感觉到了……席子实在是太窄，她几乎没地方躺，手臂和手紧紧按在朱高煦的胸口，这才能避免俩人贴在一起。
过得片刻，她可能觉得这样好像是搂抱在一起似的，脸也离得很近，她便翻了个身。她没法睡另一头的，席子另一头放着一张木案，脚可以从下面伸过去，脑袋却不行。
翻过身，她的手刚一拿开，朱高煦顿时贴在了她的身体后面。地方只有那么窄，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把自己贴到墙上去。

第一百零九章 莫要食言
入夜后，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整个城仿佛都睡去了。
只有楼板上的两个人没睡，朱高煦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黑暗影响了视觉，却让别的感觉更加灵敏细致。从头到脚的触觉、鼻子里闻到的气息，让朱高煦克制不住，不断想象着她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手反过来摸索，但是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她显然也没睡着。
朱高煦暗自深呼吸了几口，稍稍支撑起身体，将嘴凑到她的耳朵上，将声音压到最低：“我要更衣，你端上来的那个木盆……”
小尼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顿时带着清香的呼吸也吹到了朱高煦的脸上，她也将柔软的嘴唇贴到朱高煦耳朵上：“里面有水，别弄出声。”
在这狭窄的地方，楼下的蜡烛灭了之后，简直连什么也看不见。朱高煦就像瞎子一样，用手小心而缓慢地摸，费了很大劲才办完事。
白天时，官府大批人马忽然就开始抓人，各种迹象、显然是冲着朱高煦来的！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现在朱高煦还一头雾水。他好不容易稍稍沉下心，仔细地琢磨起怎么办才好……
这香烛铺子楼上的狭窄地方，绝对无法久留，很容易暴露。况且一旦小尼被叫回寺庙，没人照顾他了，渴也得渴死！
朱高煦犹豫是不是今晚就离开此地，似乎有点冒险……铺面的门是木板拼镶起来的，取木板容易弄出动静，下面睡着另一个尼姑，一旦惊醒她就麻烦了。但也不是完全想不到办法。
最让他担心的，离开商铺之后去哪里藏身？附近巷子里的那个宅邸，也有一定的风险。关键他现在不清楚有哪些人暴露，如果包括了庆元，那么朱高煦回到藏身的宅邸、简直就是送死！
思前想后，他打算今晚暂不动弹。
一整夜都没睡利索，到下半夜快天亮时，朱高煦困得不行，这才断断续续打了盹。
等他醒过来时，睁开眼睛发现光线有点亮了。
他的左臂原本放在自己身上的，这时已掉了下去，正在小尼的腰上，朱高煦便将手臂拿起。这时小尼便一声不吭地坐起来，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她接着便下楼去了。
小尼一走，朱高煦马上平躺身体，轻轻活动发麻的手脚。
下面传来了取木板的声音，以及人的说话声。白天铺面上只要有两个人，朱高煦便动弹不得。他心里十分困惑，又很担忧，感觉这回想脱身怕是难如登天！
寻思了一阵，此时已无万全之策，似乎唯有硬着头皮冒险了。朱高煦便决定熬过这个白天，晚上设法离开此地，然后先回那藏身的宅邸躲起来。
……早上和中午都没有送食物来，朱高煦从昨天早上之后，便只吃了半个馒头，已是饿得肚皮都快贴着背脊了。
及至下午，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是庆元和尚！他马上竖起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
疑似庆元和尚的声音道：“贫僧有一事相询，师太是否见过一个高个的年轻男施主？”
小尼的声音道：“没有，这里只卖香烛。”
朱高煦立刻将头探到入口处，往下面看了一眼，马上缩了回来。虽然只一眼，他便看清楚确实就是庆元和尚！
庆元道：“他家里人说，师太丢了一只猫，他送还给师太，你们见过面的。”
“贫尼不认识，忘记甚么样子了。”小尼道。
朱高煦没有轻举妄动，一来不清楚下面什么状况，另一个尼姑甚么时候回来；二来也无法确定庆元是否只有一个人。
庆元的声音又道：“若是师太再见到那个人，烦劳告知，他家里没人，叫他先回家。”
小尼的声音道：“若能再碰见，贫尼定会告知。”
朱高煦立刻寻思……多半杜千蕊把那天送猫的事告诉了郑和、王斌等人，大伙儿找不到朱高煦，然后又去找庆元商议；于是庆元才知道此地，前来试探。
不多时，有人爬上梯子来了。朱高煦便沉住气等着，看到小尼的脸，他缓缓松了一口气。
小尼站在梯子上，并不上来，便开口道：“方才的话，施主听见了？”
朱高煦点头。
小尼道：“师姐出去了，你若要离开，便趁现在！”
朱高煦听罢，马上起身，向梯子边上过来。小尼先沿着梯子下去了。
他下了楼，小尼便抓起一把香递过来，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朱高煦会意，接过那把香，便抬步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朱高煦心里一阵冲动，转头道：“你还愿意留在鸡鸣寺受那罪？”
小尼摇摇头，大眼睛里顿时露出了忧郁以及期待的复杂神情，叫朱高煦看得心头一阵难受。
他不敢久留，便又立刻说道：“现在带你走，极可能走不掉，还连累了你！你再等一阵子，我只要还活着，必定来接你。”
小尼抬起头望着他，轻声道：“施主莫忘肌肤之亲，莫失今言。”
朱高煦听罢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他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姚姬。”小尼低声答道。
朱高煦听罢，伸手压低大帽，大步往外走去。
昨天停靠在附近的马车，现在已然不见，朱高煦也不清楚被谁顺走了。他低着头，步行往前面的巷子走。
巷子里照样很清净，朱高煦一路走过去，连一个人也没碰见。他走到院门口，见门没锁，伸手一掀便开了，马上便走了进去。只见庆元和尚一个人正站在一间房门口，一脸欣喜地望着这边。
朱高煦闩好院门，走过去抱拳道：“庆元大师无恙？”
庆元道：“贫僧这边无事。”
“好，咱们里面说话。”朱高煦便大步向屋子里走去，然后径直往灶房走，去看有没有剩菜剩饭。
庆元跟了上来，说道：“贫僧稍后便去为高阳王买些斋饭回来。”他接着又道，“昨天，城中忽然开始搜查钟公子，贫僧等都很担心。据郑和所言，高阳王约好在城外见面，但高阳王未到……”
朱高煦插话道：“根本出不去！昨日我刚发觉不对，走聚宝门，城门口就已经在查人了！我在城中好几次差点被逮。”
庆元吁出一口气：“万幸高阳王逃脱了追捕，否则不堪设想！高阳王手下的杜姑娘，提到了鸡鸣寺一个年轻小尼姑的事；尼姑庵几乎没有年轻尼姑，王斌又说昨日出门时，在外面的街上见过一个相貌出众的小尼。
贫僧离鸡笼山这边近，实在不知道高阳王在何处，便过来试探问问，不想高阳王却正在附近。”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朱高煦点点头，“幸得那小尼心善，滴水之恩便涌泉相报，不然昨天就被堵在了香烛街。”
他想想都后怕，几乎是靠运气逃过一劫！当初燕王说要劝降李景隆等人，朱高煦就知道根本是提着脑袋的差事，果然不出所料。
现在他不仅后怕，还觉得目前也仍然危险。
朱高煦一脸愁容道：“现在怎办？出城极难，我想在这里躲一阵风头，但此地也不可久留，极可能会被查出来……有不少蛛丝马迹存的，比如刚才走香烛街回来，有不少人见到了我是高个子；还有那辆马车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怕有一点马脚就倒霉了。”
庆元和尚点头道：“高阳王所言极是。此时只有两条路，或藏起来避风头，或设法出城。两条路都很凶险，极为不易。”
他顿了顿，又沉吟道，“这几天倒有个机会。”
“哦？”朱高煦马上看着庆元。
庆元道：“当今皇后的堂姐刚去世了，请了玄奘寺的和尚去超度，贫僧刚知道此事。过两天，灵柩要送回其家乡安葬，那便要出城。皇后家的灵柩，守城官兵肯定不敢开棺搜查……”
“大师的意思，我藏在棺材里出城？”朱高煦惊讶道。
庆元和尚正色点头，“贫僧方才也说过，要出城十分凶险。”
朱高煦踱了几步，终于还是开口道，“具体怎么办？庆元大师可否先说说看？”
庆元便小声说了一番话。
朱高煦听罢又琢磨了好一会儿，“真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那亡者的尸体换出来，如何弄出府邸不被人发现？”
庆元沉吟道：“还得仔细思量。不过，尸体也不一定非得抬出来。那棺木极有排场，又大又厚，用柏木做成，十分沉重。至少要八个人才能抬上马车，稍微重一些他们不一定知道。”
朱高煦的脸比哭还难看，只觉得此事简直可以说是荒诞，可是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这两天才真正地领悟，到京师干这事儿，难度和危险程度，远远超过了在战阵上冲锋陷阵！
“我实在太饿了，庆元大师先出去给我买点吃的回来。”朱高煦道，“容我再思量一阵。”
庆元作单手礼道：“贫僧这便去。”
朱高煦送他到院门口，关上门，便在院子里来回踱起步子，心情十分沉重。

第一百一十章 借个地方
只是午睡的短暂时间，朱高煦就做了个奇怪的梦。
冷气袭人，周围幽静黯淡，仿佛在阴曹地府之中。他揭开一块棺木，便看见一个浓妆的贵妇人躺在里面。那妇人脸色纸白，朱唇上抹着艳红的胭脂，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个地方、这地方又在何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在这时，面前的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望着他冷笑了一下。
“啊！”朱高煦猛将惊醒，只觉得浑身冷得刺骨，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没盖被子就睡着了。他坐起来，回顾周围的景象，并无甚么棺木，从窗户透进来的亮光，让房里亮堂堂的。这时他才长吁了一口气，胸口“咚咚咚”的声音依然没有消退。
朱高煦穿鞋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又观察了一番鸡笼山下的光景。不安定的感受，时刻附着在身上。
就在这时，他又发现了鸡鸣寺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忙里忙外。朱高煦看到她，身上竟然也似乎暖和了起来，便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受。
他便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观察着那个叫姚姬的小尼做一些琐事。
不知过了多久，从楼阁上看见一辆马车来到了院子外面。走近了，朱高煦看清赶车的人正是王斌。他便快步走下阁楼，出去开院门。
来了四个人，唯独杜千蕊没来，她应该被留在了江东门外的客栈等候。
“东西备好了？”朱高煦带他们进屋，径直便问庆元和尚。
庆元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好了，用闹羊花、卤砂、山葛花等十几味药制成，这迷香方子以前就有人用过，保准有效。”
朱高煦皱眉不语。
庆元又道：“那些家眷要守三天夜，今晚是第三夜，早就疲惫不堪，贫僧以为就算不用迷香，他们自己也得睡着。咱们挑下半夜进去，人最是犯困之时。”
“迷香不能用太多了，若是其家眷早上还醒不来，容易被人怀疑。”朱高煦道。
庆元点头称是。
王斌和韦达都默默不语，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朱高煦瞪着眼睛道：“就这么办！郑和、王斌、韦达，你们今日便出城，到城外接应我。”
王斌“唉”地叹了一声气，“王爷一个人在城内，实在叫俺们不放心！”
“若是出了差错，你们在城里又有什么用？便是有一百个王斌也无济于事。”朱高煦道，“去罢，照谋划好的事去办。”
韦达道：“王爷定要小心。”
朱高煦故作淡然地点头，心里却道：事到如今的田地，光是小心有什么用，一切只能凭天意了。
……三更的声音敲过不久，朱高煦背着一个包袱、提着一根系着绳子的高板凳便独自出了一道破旧的房门，从巷子里走出去、穿过一条长街时，他转头看了一眼。
夜已深，但长街上零星还有两盏黯淡的灯笼挂着，此时却像鬼火一般。幽深的街道，古典的建筑，连一个人都没有，朦胧的雾气笼罩其间，景象说不出的可怖。
朱高煦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闷头往前走。
不多时，他贴着墙便走到了一座大宅子前面，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白布和白纸黑字的灯笼，确定没走错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以大门为参照，循着庆元告诉的路线绕行。周围十分安静，完全没听到念经敲木鱼的声音，也没有哭声。
朱高煦沉住气，将板凳放在墙边，然后站了上去。伸手便抓住了墙头，他手臂用力往上拉，脑袋便缓缓到了墙头。院子里没见着人，右方的房子里透出了亮光。他便小心翻了上去，然后拉动绳子，把板凳拉了上来。
他力气很大，单手支撑住了身体，人便溜到了墙内，放手跳下去，“扑”地发生一个沉闷的声音。
朱高煦小心地向那栋亮着灯光的建筑摸过去，来到后门时，见后门虚掩着有一丝光透出来，他便走过去轻轻掀开，从包袱里摸出一条湿布巾捂住口鼻，立刻闪身进去，将门闩上。
进门便看见了一副大棺木摆在中间，往前面挂着白帘子、放着灵牌等物。朱高煦十分紧张，刚走两步，便见一个人影走过来，他浑身都绷紧了。
不一会儿，他看清来人正是庆元。庆元走过来，看了朱高煦一眼，低声道：“东西用得不多，早已散了，灵堂上的人都在昏睡。”
朱高煦听罢，把湿布巾从口鼻上拿开，他早已顾不得害怕，此时不敢耽误分毫，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铁橇，用布巾垫住以免弄出声音，便上前撬已经钉死的棺木。他手臂上的肌肉股起，均匀地用着力，那棺木慢慢地撬开了！
他先将包袱里缠着布的铁锤递给庆元，便小心翼翼地打开棺木。里面躺着一个穿不知多少层厚寿衣的人，脸遮着，身上盖着被子。
朱高煦瞪圆双目，双手合十，对着里面默念：打搅了你，实属无奈。我心怀敬意，只想稍借一个地方，万勿怪罪！
他便伸手将里面的人掀到一边侧躺，又掀起垫在棺木底部的褥子隔在中间，他便跨了进去，躺下时闻到一股草木灰和难闻的气味。
朱高煦点点头，便眼睁睁地看着棺木缓缓合上，庆元小声的声音道：“愿公子走运。”光线便渐渐地消失了，完完全全的黑暗笼罩其间。
照规矩，棺木上面有一个插着卷纸或竹管的小孔，此乃孝道行为；这礼数倒给朱高煦行了方便，至少不担心被闷死在里面了。
棺木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敲击声。没过一会儿，周围便恢复了死寂和黑暗。朱高煦躺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鼻子能闻到难受的气味。
他在黑漆漆的地方瞪着眼睛，不敢有丝毫动弹，躺在那里忽然有种死去了的感觉，心中说不出的恐慌。他又心道：我十几岁的年轻汉子阳气重，若有未知之物，千万别来找我。
但此时最怕的，反而不是死人，却是忽然被活人打开了棺木。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没有忘记
重见亮光的一刻，朱高煦感觉自己突然从漫长的地狱、回到了人世，或许地府就是如此，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先看到了王斌那张黑糙的圆脸、瞪着凶光的眼睛，便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赶紧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王爷！王爷……”周围的几个人欣喜地围着他。
朱高煦一言不发，心情十分复杂。到大明朝以来，这回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不知该庆幸、惊喜，还是后怕。
他回顾左右，见周围有好几个人已被迷倒在地，神志不清口不能言。这里似乎是一座客栈，送葬的人已经出城了。
朱高煦二话不说，先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时，王斌等人正在钉棺木。杜千蕊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
“现在咱们在什么位置？”朱高煦问道。
郑和道：“估摸着还没出应天府，在京师南边。”
朱高煦点点头，心道：客栈里许多人被迷香迷倒，等会儿恐怕会发现棺材的蹊跷，但大伙儿已经出城，天下之大、再查就不容易了。
很快几个人便溜出客栈，几匹马正拴在外面。朱高煦抬头看天、见天色昏暗，不用问也感觉是旁晚而非早上。他决定连夜离开应天府。
一行人日夜兼程向西走，沿陆路先进入池州府地面。此时离大江南岸已是不远。
朱高煦一直没忘记、答应那小尼姑的事。
前几天在京师，他自身难保，现在好不容易逃出城来，依然存在危险……很快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若慎重起见，此时应尽快渡江，并马不停蹄离开朝廷控制的地盘。
但他的耳边又似乎响起姚姬的声音：莫忘肌肤之亲，莫失今言。
那越嚼越甜的馒头滋味，余香仿佛还留在口中。她身体的柔软温热，朱高煦也没有忘记。
……不到一个时辰，众人骑马到了大江南岸，远远地已能望见宽阔的水面。郑和道：“钟公子，咱们可沿江走，见到渡船便先过大江。”
朱高煦点应允。
过了一会儿，他让坐骑稍微慢下来，等身后的韦达和王斌靠得近了，便开口道：“京师还有个人没出来。”
话音刚落，朱高煦便感觉身后的杜千蕊将他搂紧了几分，上半身都压到了朱高煦背上，好像生怕他又走掉似的。但她确实担心错了，朱高煦肯定不会自己再返回去送死！
“谁？”王斌先开口问道，“庆元和尚也要离京？”
朱高煦摇头道：“那小尼名叫姚姬，之前就是她救了我一命。我答应过，要带她一块儿走。”
王斌道：“王爷别管她了，俺们好不容易才离开那龙潭虎穴！”
朱高煦勒住坐骑，转头过来，看向韦达。
韦达与朱高煦对望一眼，沉吟片刻开口道：“末将在京师无人认识，也会说官话，便让末将跑一趟回京罢！”
朱高煦立刻回应道：“你定要当心，若被人查问，便说家在鸡笼山，名叫钟斌。那小尼住鸡鸣寺，也可能在那条香烛街的铺面里。”
“末将遵命！”韦达抱拳应答，又干脆利索地道，“那便就此别过。”
朱高煦抱拳回礼，目送他调转马头。
一旁的郑和没吭声，但朱高煦明白，他是给自己面子……确实很冒险，万一韦达被逮住拷问，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供出此行目的，影响大局。
但朱高煦从棺材里爬出来，已不管什么是冒险了。当初在京师差点被官差堵在香烛街，燕王的“大局”也没能救他的命，救他的反而是一个小尼姑。
……
朱高煦等一行人坐渡船，将人和马一起渡过大江，然后骑马兼程北上。他们绕行返回北平，一路上还算比较顺利。
离开北平的时候，北方的天气还很冷，现在却已是草木繁茂，稍微厚实的衣裳也穿不住了。整个北平城的人和物，在朱高煦眼里似乎又变得陌生起来。
进城之后，郑和去燕王府，朱高煦等人径直回郡王府。
刚过照壁，便见韦达站在院子里！韦达居然先回来了，他倒是跑得很快。
朱高煦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奴仆，转头对杜千蕊道：“杜姑娘先去歇会儿。”
“是，王爷。”杜千蕊微微屈膝，她也是满脸疲惫了。她从韦达身边走过时，看了他一眼，又回顾左右瞧了一番。
朱高煦迎面走过去，开口道：“韦将军回来就好……带的人呢？”
韦达抱拳立在那里，“末将办事不力，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听罢心里一阵失望，却没表现出来，只说道：“进屋再说。”
二人前后进一间倒罩房，韦达站在屋子当中，弯腰道：“末将回京后，便谎称是姚姬的家乡故知，去鸡鸣寺找过她。但寺庙的尼姑告诉末将，姚姬被关起来了！据尼姑所言，寺庙里有人向主持告状，告姚姬不守戒律、与男子私见。于是主持便下令严惩姚姬，将她幽禁起来，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末将又问，何时能放出来？尼姑说没那么容易，也无定数。末将不敢在京师胡为，又无计可施，只好先回来禀报。”
朱高煦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知道了。此事不怪韦将军，你何时到北平的？”
韦达道：“回王爷话，上午才到。”
“回去歇着罢。此番咱们九死一生，我定会在父王跟前为尔等请功。”朱高煦道。
“最险的是王爷。末将等见王爷回来，便安心了。”韦达抱拳道，“末将告退。”
朱高煦点头，目送韦达出门。他自己却在倒罩房里坐了许久，心里忽然有点失落伤感……那天去灵堂之前，下午还见到了姚姬在鸡鸣寺的院子里。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派人去找她，让她与郑和、王斌等人一起出城！
他好一阵子都在寻思，自己为何没那么做？主要原因并非是觉得危险，而是他无法确定躲棺材里能不能成功，当时注意力都在那事儿上，根本没顾得上管姚姬的事。
就在这时，王贵走进门口，他一脸喜色道：“奴婢听说王爷回来了，赶紧来瞧，您真的回来了！”
朱高煦不想再提这一行的荒诞惊险，故作淡定地沉声问道：“我走了几个月，交给你的事儿，办得可好？”
王贵回头看了一眼，走上前来，俯首低声道：“奴婢一直很小心，没出什么差错。她也很沉得住气，既没试图逃跑，也没有喊叫。只不过……最近她染了风寒，奴婢已抓了几副药送下去。”
“严重么？”朱高煦问道。
王贵皱眉道：“奴婢不敢确定，更不敢找郎中给她瞧。”
朱高煦立刻站了起来，走出房门，便往穿堂过去，王贵赶紧跟了上来。路上遇到了王大娘，几个月不见，朱高煦随口与她寒暄了几句。
王大娘正待要走，朱高煦又叫住她：“今后杜姑娘住在内厅，让她就近服侍我起居，你们无事不得随意进来。”
“王爷把杜姑娘找回来，就没咱们什么事儿了哩……”王大娘笑道。
“别觉得王爷平素待你们和气，就没了规矩！”王贵冷冷道。
王大娘收住笑容，道，“奴婢嘴上说两句，又不是不遵王爷的话。”
朱高煦语重心长地对王贵道，“我知道，王大娘做事儿有分寸的，别计较她那张嘴。”
王大娘听罢，顿时一脸欣慰。
朱高煦和王贵一前一后进了内厅，他见还有丫鬟在打扫檐台和院子，便先进了自己卧房，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王贵弯腰小声道：“王爷是否想去看地窖里那人？奴婢把内厅的人都叫出去。”
朱高煦点头道：“我刚才说的规矩，你也与府上的奴婢们说好。”
“是。”王贵弯腰道，又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便转身走了出去。
朱高煦在房里踱几步，往窗户里瞧了一番，见那些丫鬟陆续都走了，他遂出了卧房，径直往后园而去。
他开了内厅到后园子的门房铜锁，走进园子里。又在那边的杂物房里找到一副梯子，开了地窖入口那间房屋的门，走了进去。
搬开地窖洞口的铁栏，朱高煦便把梯子搭好，往里面爬。
在梯子上回头一看，他见徐妙锦在床上坐起来了。她拿手掩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睛瞧着朱高煦。待他下了梯子，徐妙锦便说道：“高阳王，你总算回来了！我几个月没见到你，也不知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我对不起你……”朱高煦一脸歉意，“病要紧么？”
徐妙锦有气无力道：“在这地方呆久了不见天日，身子弱，就是染了点风寒，静养几日就该好了。”
朱高煦走到床前，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徐妙锦的脸色顿时一红。
他见旁边的炉子里是冷的，便从桌案上拿起打火石、草纸等物，在那里敲燃生火。他一面忙活一面头也不回地道，“王贵给小姨娘熬药了么？”
没听见徐妙锦回答，朱高煦便转过头，见她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一触，她又看向别处，“这里有柴禾炉子，也有水，我自己能熬药。”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帝就了不起
橙黄色的火焰在砂锅下面燃烧起来，朱高煦慢慢地往炉子里加柴禾。
“高阳王去办的事，还顺利么？”徐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一边观察柴禾燃烧，一边答道：“不甚顺利，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最后靠侥幸脱身……不过我走之前给王贵说了，我若是回不来，便放了小姨娘。”
他说罢微微侧目，观察徐妙锦的反应，但没看出什么蹊跷。徐妙锦身体虚弱，脸色有点苍白，慵懒靠在枕头上的样子，就仿佛刚刚睡醒的娇娘。她的神情仿佛有些许庆幸，庆幸朱高煦平安无事、还是庆幸她有后路？
徐妙锦也注意到了朱高煦的目光，她的眼神微微闪烁，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下，遮掩住胸口，不好意思地说道：“高阳王忽然进来，我衣衫不整，实在不太像话。你稍稍回避，我要穿衣起来。”
徐妙锦身上穿了衣服的，白色里衬是长袖。她便是起来穿衣服，朱高煦也看不见什么……大明朝的女子就是讲究。
他便道：“小姨娘生病了，不用折腾，躺着罢。我熬好了药就出去。”
徐妙锦又问道：“高阳王既然回来了，便不打算放我？”
她抛出了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朱高煦沉默良久，也答不上来。
如果放了她，让她回到徐王妃的身边，万一她打探出了朝廷里投降的那些人的名单，然后透露回去……那么燕王“直趋应天”的战略就面临极大的风险，若是不幸战败，朱高煦跟着倒霉，能有好下场？
何况去京师这一趟，朱高煦九死一生，如果最后什么用都没有，确是叫人十分不甘。
但如果不放她，不知“靖难之役”还要持续多久，难道要把她关在这地窖里、到战争结束？
朱高煦一时间无法回答这个高深的问题，沉思许久，抬起头来说道：“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一个蹊跷之处……”
“甚么？”徐妙锦那美艳的眼睛睁开了几分。
朱高煦道：“便是你意欲跳井的事。彼时续空和尚被抓，极可能将小姨娘供出来。你的做法，为何不是趁早逃回京师，却是想着自尽？按理小姨娘并非无路可走，令尊景清乃朝廷大臣，似乎还是建文帝心腹。”
“我有苦衷。”徐妙锦冷冷道。
朱高煦这回却没有适可而止，却咄咄相逼：“什么苦衷？”
又是一阵气氛尴尬的沉默，朱高煦没有继续追问，却也不再开口说话。
良久之后，徐妙锦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说过，洪武时家父获罪，他从诏狱里被今上救出来。家父欲报圣恩，才安排我到燕王府为奸谍。但我冒如此大险，并非没有一点回报……”
朱高煦点头。
徐妙锦继续道：“今上承诺的回报，便是等事成之后，封我为皇妃。”
朱高煦的心里忽然就腾起一股羞愤之气！他一时间自己也不清楚为啥情绪那么强烈、自己羞愤个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大抵是没想到、徐妙锦竟然会倒贴给别人……得她立功争取，别的男人才愿意接受？
这时徐妙锦的声音又道：“本来家父的意思，让我凭美色引诱燕王，以便能窥探到更多军机；但我没有那么做。既然命运已经注定，我终究是要被送给皇帝为妃的，那我先委身于燕王，算是甚么样的人？”
朱高煦的脸都涨红了，他简直是感觉恼羞成怒！
他一向对徐妙锦以礼相待，十分珍重，不敢轻易亵渎她……但她居然身在敌境，也不忘为那建文帝保全完璧之身？他娘的，建文帝究竟为她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
朱高煦冷笑道：“我为小姨娘，连父王都背叛，还是比不上皇妃的名分来得实在。”
徐妙锦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着，颦眉道：“高阳王为何这么说？这又不是我愿意的，早就被家父安排好了，难道我要主动去事二夫？”
朱高煦的情绪一起来，无法瞬间消退，只好闭嘴不吭声，免得说出更多不合时宜的气话。
他算啥？徐妙锦又没答应过什么、承诺过什么。
但徐妙锦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朱高煦的气恼，忙又说道：“我也不稀罕甚么皇妃，但家父稀罕，有什么办法？他知道我不情愿，便苦苦相逼，要我必须完成此事。我若一有风吹草动就回去，必定没有好下场……
家父说过很多好处，但我从来没觉得多好……或许那些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吃过很多苦头的人会在乎，我却觉得那点荣华富贵没多大意思，何况还要出卖自己？”
朱高煦还是不说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虽然很气，但建文帝能给的，他又给不了，光说大话有啥用？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唉”地叹了一气，柔声道：“你别往心里去，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家父和今上把甚么都安排好了，从来就没问过我想不想要……我若真的能作主，绝不愿意到北平来做奸谍，更不想当皇妃！那些得到的，不是我想要的；失去的，却是我不想丢的。”
她温柔讨好的声音，让朱高煦无法发作，他闷闷不乐地说道：“皇帝就了不起？照样可以拉下马！”
这时徐妙锦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杏眼也变得弯弯的，如同清幽的月光。她急忙伸手掩住嘴唇，脸也憋红了。
朱高煦一脸纳闷，不明白她笑什么。或许觉得自己的话太幼稚？好像真的有点，这副年轻的身体让他感觉很有活力激情，但他有觉得自己也没乱说话：建文帝不能被拉下马？
徐妙锦的笑，让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好尽力让自己淡定一点。
就在这时，王贵在上面的洞口道：“王爷，王爷！燕王府派人来了，传的徐王妃的话，叫王爷即刻前往王府。”
“我知道了。”朱高煦转头道，“一会儿我便上去。”
他看了一眼炉子上砂锅，盖子里光有水响、不见白汽，离沸腾还有一会儿，要熬好药更需要时间。他便道：“只好让小姨娘自个看着火。”
“嗯。”徐妙锦点头，也不叫朱高煦回避了，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她可能躺久了，忽然起来，脸上一阵纸白，颦眉一脸难受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何以恼怒
染上风寒后这两天，池月饭也吃不下，几乎都躺在床上，感觉身子没劲、整个人都懒懒的。躺得久了，刚才猛地坐起来，忽然便一阵头晕，感觉地窖里的东西都在旋转，雾蒙蒙一片。
“你没事吧？”高阳王的声音道，他的身影靠近了几分。
池月忙脱口道：“不要紧。”
她忍着头晕的感觉，坐到床边，伸脚去找鞋，脚在床边晃了几下、愣是没碰到鞋子。她只好静坐片刻，等那一阵头晕过去。
就在这时，池月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轻轻抓住了。她心里一紧张，身上便颤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高阳王竟然蹲下来，正在给自己穿鞋！
她感觉顿时脸上发烫，堂堂郡王、竟然服侍自己穿鞋，一时间她非常紧张，全身都绷紧了，僵硬得动弹不能。
以前高阳王还算持重，哪怕绑了她，也尽量避免肌肤接触，所作所为比较克制，但现在他竟然主动抓住她的脚踝……或许，因为刚才池月说、终究要回去变成建文的皇妃，让朱高煦受了点刺激。他愤怒之下，才不再心怀敬重之心，而变得如此大胆！
她要做皇妃，他那么愤怒干甚么？池月稍作寻思，脸上更烫，立刻强行转移自己的想法，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更软弱无力，竟然没有挣扎，也没把脚缩回来，任由朱高煦细致地为她穿鞋。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不动弹。
看着高阳王细心的动作、感受到他轻轻的力度，池月有种被怜惜的感觉，所以下意识才不愿意挣扎吧……
池月又见自己玉白的脚十分修长优雅，小腿肌肤紧致而有弹性，脚趾如剥葱一般，连自己都觉得漂亮。她的内心深处，似乎很想让高阳王看到她美好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臊得想钻进被窝里把脸捂起来，心中暗暗地唾骂自己不要脸！此时她看见自己的脚趾甲上涂抹的红颜色尚未完全褪去，更是有种被窥探了私密之事的羞意……自己一向是个清心寡欲的清修之人，抹那东西作甚？
况且女子的双足、小腿，哪里是男子随便能看的，更别说触碰、还给她穿鞋子？根深蒂固的念头闪过脑海：这是不对的。
池月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跳的声音大如擂鼓，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天理不容的错事。然而究竟哪里错了，她晕乎乎的竟然没想起来。
她终于无法心安理得地任由高阳王这么下去了，便忽然缩了一下脚，将双足从高阳王轻轻握住的手掌里挣脱开。
“高阳王怎能如此？你对我这样轻薄，连一点尊重之心也没有了么？”池月涨红了一张脸，却故作正色道。
朱高煦的脸色果然十分尴尬，那副模样、不知为何十分滑稽，池月差一点就没忍住笑出来，憋得心里一阵窒息。
她又轻声道：“高阳王忘记了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朱高煦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小姨娘哩，令尊是景清，你算甚么姨娘？若是我母妃知道你的奸谍身份，你还能姓徐？”
她不得不承认，高阳王说的十分有道理。就算名分上的小姨娘，也是靠不住的，那点名分不过是建立在欺骗徐王妃之上！
朱高煦沉声道：“你姓景！”
她的脚踝挣脱了高阳王的手掌，心绪也稍稍平息了，心思倒清醒了几分。她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怕我泄露军机、将我关在这地窖之中，此事即便情有可原，但碰我的脚踝，与军机有何关系？”
朱高煦答不上，叹了一口气。二人便沉默下来。
池月看了他一眼，又觉得于心不忍，声音也温柔了几分，“王妃叫你去哩，别耽搁太久了。去罢。”
朱高煦默默地站起来，揭开砂锅的盖子。池月侧目一看，药汤已经沸了，便又听得朱高煦叮嘱道：“别忘了看着火。”
“嗯。”她微微点头。
目送朱高煦从梯子爬上去，池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脚踝和小腿，紧张的余韵依旧没能消退。
周围很快恢复了沉静，在这寂静中，人总是忍不住多想。再度琢磨着高阳王的愤怒、他的举止，究其缘故……她心里有点担心、有点害怕，却又忍不住有些许期待。就仿佛明知那是一杯毒酒，却泛着艳丽的红光，她不禁好奇，想知道它的滋味。
……朱高煦稍微收拾了一番，便叫人备马，带着几个随从去了燕王府。
他刚刚回来，只见了王贵、韦达、妙锦等数人，对北平的事还不甚清楚。但到了燕王府之后，他观察一番迹象，觉得父王不在北平，可能仍在前线作战。
一个宦官带着他进燕王府内厅。在内府他忍不住左右回顾，想起了一件事：宝庆公主在燕王府。
太祖驾崩后，宝庆公主就送给燕王和徐王妃抚养了。燕王府人很多，还有朱高煦的几个妹妹，他一向不太关注的，若非赵辉的要求，他连想都不会想起宝庆公主。
朱高煦决定先不把这事告诉徐王妃，告诉了燕王之后再说。
见到徐王妃时，朱高煦发现世子、世子妃、高燧都在那里。他便上前给徐王妃等人见礼，又与高燧相互嘘寒问暖了几句。
徐王妃最是欣喜，上下不断打量着朱高煦。她目光，让朱高煦感觉到了母妃的关心。
“郑和回来说，你们十分凶险。菩萨保佑，我儿总算回来了。”徐王妃念道。
朱高煦故作轻松道：“母妃别担心，儿臣的运气一向很好。不过父王交待的事儿没办完全，等儿臣见了父王，再向他禀报。”
徐王妃也不提朱高煦究竟去做了甚么，但几句话下来，周围的人都应该知道了：朱高煦这阵子是去办了公事。
“父王在何处？”朱高煦又问。
徐王妃道：“今年初，你父王在夹河打败了盛庸，又在真定击败平安。朝廷派何福增援至滹沱河，两军正在河两岸对垒，时有拉锯。”
“父王英明善战，前方顺利，儿臣便在北平歇一阵，等父王军令。母妃可派遣郑和南下，尽早禀报事宜。”朱高煦谨慎地说道。出于某种原因，朱高煦直觉自己不该太积极了。
徐王妃点头道：“郑和已经请命出发。”
就在这时，世子妃张氏用随意的口气道：“最近几个月都没见小姨娘哩……”
朱高煦不动声色，故作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
徐王妃道：“池月观送来过一封信，便是她写的。信中说遇见了她的师父，要跟师父进山采几味可遇不可求的药材。不料到现在她也音讯了无，我也不知她去哪了。”
朱高煦还是不吭声，此时自己出面替妙锦找理由，反而是十分不明智的做法。
张氏的表情夸张，张开樱桃小嘴惊诧地说道：“池月真人的师父，不是张三丰么？她遇到张三丰了！？”
“敢情真的遇到了张三丰？”徐王妃一脸困惑，“我听人说过一件事，说是有个人被神仙请去下棋，只下了一盘棋，回来时连自己的儿子都老了！”
张氏轻轻摸了一下脸蛋，笑道：“若是我们都老了，再见到年轻的小姨娘，那可是羡慕得很哩！”
徐王妃摇头不语。
张氏却又轻声道：“只要是遇到了神仙，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那便是好。”
徐王妃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毕竟姐妹一场，我或许该派人找找她才对。”
朱高煦听她们婆媳二人说话，心里也嘀咕，这大嫂是不是有意的？
这时世子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说道：“二弟风尘仆仆，满面疲惫，为父王尽心尽力，在北平多歇几日罢。”
朱高煦心里从未忘记，亲近世子府的袁珙、威逼杜千蕊之事，想在自己身边安插奸谍……朱高煦本来就无法带入多少兄弟情，此时对世子等早已没有多少情谊！
但他还不想撕破脸，更不愿意当着母妃的面主动挑事儿，当下便十分客气地抱拳道：“多谢大哥替我作想。”
徐王妃道：“你们兄弟之间，就该这样，都是亲兄弟有甚么过不去的事？不要受外人的挑拨。”
世子听罢挣扎着站起来，与朱高煦一齐拜道：“儿臣等谨遵母妃教训。”
“好了，好了。”徐王妃点头道。
朱高煦便在徐王妃下方，找了把椅子坐下，与兄弟等人，陪着母妃说了一阵话。
过了一会儿，他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朱高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氏正盯着自己，他反应很快，马上露出一丝笑意，向张氏微微点头。
张氏也以善意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院门外等候的宦官，送朱高煦出内厅。还是那条熟悉的林间石径，但送他的人已非原来的人。身边走着的不再是妙锦，朱高煦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头看时，那颗像弹弓一样的树还在，不过此时已长满了新叶，看起来十分繁茂。

第一百一十四章 物是人在
两年了，杜千蕊住的那间厢房竟然还留着，连陈设也一样都没变。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镜，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拿手绢擦了擦，还是那么模糊，镜子还没磨过。她十分熟悉地在一条腰圆凳上坐下，抬头看去，雕窗前面的紫色帘子依旧；凳子上面放的蒲团用蜀锦织成，她两年前就细看过。
杜千蕊在这里只住了几个月，但忽然间有种回娘家一般的感受。据说那富贵人家的女子，就算出嫁了，闺房也会留很久。
她在凳子上坐着，手肘放在案上，支撑住娇美的下巴，在那里发了一阵呆。多日的颠簸之后，她的感觉十分疲惫，但到了高阳郡王府，却也有种安心和轻松。她喜欢坐在这里、偶尔无所事事的感觉。
就在这时，王贵尖尖的声音道：“杜姑娘，杜姑娘在里面么？”
杜千道：“门虚掩着的，我给王公公开门。”
王贵听罢，自己把房门推开了，站在门口道：“王爷交待，杜姑娘往后不住这儿，到内厅去住。”
王贵这人声音比较尖，骨骼却粗壮，光是看他的样子有点不像宦官，只是没胡子而已。
“啊？”杜千蕊先是有点诧异，接着便站起来道，“但听王公公安排。”
王贵见她没带什么东西，便转身先走，杜千蕊忙跟了上去。
“王爷出门前特地交代，给杜姑娘安排一间窗户大点的房间。”王贵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杜千蕊忽然便想起，两年多以前她对朱高煦说过，儿时学女红因为窗户小、眼睛难受……听到这句话，她发觉朱高煦还记得那件小事。她红着脸轻轻说道：“王公公不要为难，只要空着的房间就行了，王府上的屋子都大，还明亮。”
“杜姑娘懂事儿，但王爷亲口交代的，咱家会尽力办好。”王贵的口气似乎不是太和善。也不知杜千蕊是不是感觉错了。
二人前后走到了中门楼，王贵转头沉声道，“王爷很信任杜姑娘，杜姑娘莫辜负了他。你若见到什么，不该打听就别打听，不该说的就别多说，明白么？”
“明白了。”杜姑娘心里疑惑，但马上答应下来。她心道：难道内厅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也不多言，默默跟着王贵，从檐台廊道走过去，便在一颗桂花树旁边，进了一间屋子。
王贵很快就离开了，杜千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发现这里比外厅的厢房更大，有隔扇暖阁、旁边还有耳房。
郡王府上的房子与普通民宅最大的不同，便是舍得用大木料，房间宽敞明亮。杜千蕊看了一眼几案上方的窗户，果然很宽敞。
旁边有一张塌，杜千蕊便在榻上坐下来，顿觉十分柔软舒服，干脆慵懒地侧身躺倒。内厅里比前厅更安静，杜千蕊靠在榻上就不想爬起来。
等她醒来，才知道自己不知时候睡了一觉。她坐起来一看，外面已经光线朦胧，她的身上盖着一床羊毛毯。
一条腰圆凳上放着一叠衣服，桌案上放着一个食盒。杜千蕊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有个白瓷碗，装着葱炒羊肉和白米饭。她伸手端出来时，感觉还有点温热。
房间里就有炉子和铁水壶。杜千蕊吃过饭，便忙活着烧水沐浴更衣，把风尘仆仆的衣裳换下来……忙活了一阵，她才发现，内厅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见着！王贵之前说的话，似乎并不是说说而已；但除了不见有人走动，杜千蕊并未发现什么蹊跷之处。
天黑之后，房门“笃笃笃”响了几声，传来朱高煦的声音：“杜姑娘还未就寝？”
“没呢。”杜千蕊忙答道，“王爷稍等……”
她飞快地跑到梳妆台前，伸手把一头青丝挽起，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看了一番，这才赶着去抽了门闩。
朱高煦站在门口，俩人面面相觑，杜千蕊目光闪烁、急忙避开了。他说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没问你，我进去说？”
杜千蕊脸一红，慌张道：“哦！王爷快里边请。”
“时辰不早了……”朱高煦掩上房门，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沉吟道，“先前我回顾了几遍去京师的经历，想到一些地方有点蹊跷，便赶着想和杜姑娘谈谈。”
杜千蕊轻声问道：“甚么蹊跷哩？”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那天你们在江东门外等我、我却没来。庆元和尚来找你们，说了些甚么？”
杜千蕊伸手揉着额头，回想了一会儿，道，“庆元问我们，‘钟公子’那几天有没有见过甚么人？我想起王爷抱着那只猫出门，就说可能见过一个人……”
朱高煦点点头：“鸡鸣寺的小尼姚姬在寻猫时，我看见她了，但杜姑娘当时不在阁楼上。我也是忽然想起这细微之处。”
杜千蕊轻声道：“庆元又问见过的人是谁，我说没看见。后来他又追问，我想起鸡鸣寺的小尼，便说了她。”
朱高煦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问道：“我未如期到江东门外的客栈，你们一定很担心，杜姑娘最担心甚么？”
杜千蕊立刻答道：“彼时我怕得很，最担心的是王爷是不是被抓住了！”
朱高煦又沉默下来。
提到那个小尼姑姚姬，杜千蕊情绪也很复杂，她一边觉得姚姬可怜，一边又忍不住有些许敌意。不知道为何，杜千蕊连姚姬的面也没见过，可就是不喜欢她。
或许因为姚姬救过朱高煦，而杜千蕊没有。
但其实这一切都是没有用的。杜千蕊自从跟着朱高煦离家，便决意委身于他了……但她很清楚，高阳王会有一个郡王妃，绝对不是她，也不可能是姚姬。
杜千蕊早已知道富贵人家大多三妻四妾，但无论说多少道理，想到朱高煦和别的女子亲近，她心里不可能好受得了。只是没办法罢了。
……朱高煦之前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庆元能那么快找到他，实在太厉害！不过原来是以为运气好，正巧杜千蕊提到了小尼。
但是，现在朱高煦从杜千蕊口中得知：提到小尼姑姚姬的存在，并非杜千蕊的细致，而是庆元的诱导！此事想来就更蹊跷了，那庆元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竟能料事如神？
不过朱高煦也无法确定什么。
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想象：假设姚姬和庆元本来就认识，她先去找庆元和尚，告知朱高煦在她那里；那么这一切不是就更加顺理成章？
庆元是燕王府的奸谍，那么姚姬也是？既然如此，她为何不亮明身份，以至于多费周章？
朱高煦很困惑，一时不能想通。
他从腰圆凳上站起身，又好言问道：“这间屋子，杜姑娘住得习惯么？”
杜千蕊轻声说道：“比外厅的厢房大，谢王爷厚待。”
“一路舟马劳顿，杜姑娘也早些歇着罢。”朱高煦道。
朱高煦回到自己卧房里，感觉身上疲乏，却因想得太多久久无法入睡，感觉十分难受。难受纠结的不仅是身体，连心里也同样如此。
……
郑和却没能有丝毫休息，从北平出发，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到了滹沱河燕军大营。
燕王见到他，便叫将士退下，只留下心腹文武。郑和立刻向燕王禀报了京师详情，说完又道：“在京师忽然出了点差错，高阳王危急之下，没能见到都督陈瑄。”
“无妨。”姚广孝的三角眼愈发亮了，“只要将来形势有利，陈瑄自有人去说服！王爷大可不必担心。”
“嗯……”燕王发出一个声音，好像是赞同、但也可能不是，他一脸沉思的样子。
郑和说完了高阳王如何惊险、后来藏在棺材里才侥幸脱身，此时此刻也不知道燕王作何感想，是否觉得亏待了高阳王？
郑和无法揣度燕王的心思，但在他的心里，燕王的三个儿子中，高阳王出力最多、也更卖命，另外两个王子几乎都躲在北平！
但是郑和怎么想并不重要，他也不可能去劝燕王……燕王身边的心腹谋臣可以评论几个王子，但郑和却万万不能！毕竟谋士虽近，却难以靠近燕王的起居衣食；无论出多少计谋，最后决断也只能燕王自己。
那宦官黄俨也是燕王心腹，现在却被派去服侍三王子了，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缘故？黄俨对三个王子的亲疏，是有明显倾向的。郑和想到这里，暗自期待着黄俨那厮的下场。
此时姚广孝也住了嘴，没有继续不厌其烦地劝说。
其实燕王能派二王子以身犯险，心里应该有定数了。果然他开口道：“山东不拿下，俺们的退路并没有了，盛庸随时可以西出，切断俺们的粮道和退路。”
姚广孝的声音道：“临江一决之策，原本是没有退路的方略；奉天靖难，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了。王爷何必再想着退路？”
燕王缓缓踱着步子，走出了大帐，郑和等人便跟了出去。
时天色渐晚，滹沱河对岸的火光如火龙一般映在天幕，天边一片橙黄。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误解了意思
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虫子不知何时吵起来的，等注意到那声音时，草丛里、墙角间已四处可闻。
高阳郡王府园子里的百花凋零，树梢的叶子长得茂盛绵密，杂草从石径下面的各处缝隙长了出来。朱高煦便在这条石径上，一面走一面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
以前逾制修建这园，确是有点不容易。但朱高煦还很少到这里走动，看样子几乎都要荒废了。
燕王在前线仍未有消息回来，最近似乎没有大战。没有燕王的命令，朱高煦不打算擅自南下，呆在北平倒也难得有一段时间清闲。
部将王斌等人对燕王似有不满，朱高煦心里却很清楚……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就是三兄弟中最引人注意的人，被推到风口浪尖也不奇怪。只要等“靖难之役”一结束，情况会有所改观罢？
他转头看向内厅后门那边的杂物房，心下已决意不放走妙锦。无论他对燕王是否有怨气，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得尽力为燕王府大局考虑。
朱高煦便踱步向杂物房那边走去，他先搬来梯子，然后打开房门的锁。
他放下梯子，从杂物房爬下酒窖。转头看时，便见池月从桌案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打底红线花边的襦裙，与旁边月蓝色的帷幔相映，倒让这小小的地方也增添了几分生动的颜色。
“你的风寒好了么？”朱高煦把手从梯子上放下来，便转过身问池月。
她拿手摸了一下脸，道：“高阳王别担心，我已经好了。”
朱高煦见她的动作，心道：只要是女子，谁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她在担心生了一场病脸色憔悴么？
但在朱高煦眼里，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同。交领半臂扎在襦裙里，她穿这身衣裳甚是合身，身段凹凸有致，修长纤细的骨骼使得她自有一番弱骨丰肌的温柔。
朱高煦到墙边把腰圆凳端过来坐下，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还不能放你出去，得多委屈你一些日子了。”
他以为池月会很失望，甚至恼怒，却不料她神情很平静地说道：“这样也好。”
朱高煦顿时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池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高阳王若是放了我，我打探到了你前阵子做的事，该不该告诉家父？”
她说罢颦眉沉吟，又道，“现在高阳王把我关在这里，我也无计可施，心中反倒不必纠缠，省心了不少。”
朱高煦听罢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原来你很犹豫……”
“高阳王现在才知？”池月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愣了一下，便见她的脸红了。他这才回过神来，缓缓道：“我不是不知，反是对其中关系很清楚，才不敢放你。”
“哦？”池月抬起头，带着妩媚的杏眼有点疑惑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想了想，沉声道：“你肯定不愿意害我，便如我不愿害你。若非如此，当初我叫你赴约趁机绑了你那件事、便办不成，你根本不会来……”
池月低声道：“高阳王知道就好。”
朱高煦继续道：“所以当我去京师时，你不一定会泄露消息、将我置于险地，这是私情……但你我各为其主，我父亲是燕王，你父亲是建文帝忠臣。现在我回北平了，这些事便成了公事，池月真人恐怕就会把消息泄露给景清了吧？”
池月轻快地丢出一句：“我也会很犹豫，方才说了。”
她说罢便低下头，避开了目光。朱高煦还在犹自寻思，他觉得似乎哪里还没想明白。
朱高煦放过池月一次，私下有情意在。但池月并没有就此改投门面，毕竟她爹就是建文的人，叛变没那么容易；那么她在帮燕王府还是朝廷的问题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时，见池月白了自己一眼。
朱高煦沉吟道：“以前在燕王府内宅，你说走得慢、过得快，那是真的，还是另有缘由？”
池月神情渐冷，“假的！”
朱高煦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这种话哪能张口问？他这阵子想得太多了，不断整理各种人的关系，什么庆元、姚姬等等人，以至于现在都还有点糊涂。
于是俩人沉默良久，她又低声说道：“此前就算高阳王不绑我，我也不会泄露你的行踪，连犹豫都不会，你信么？”
朱高煦不答，他内心是相信的，但理智上又不敢信。
池月继续轻轻说道：“彼时高阳王塞了纸条给我，叫我赴约。我根本没想过你会绑我，也没有任何担心、你是否会对我不利。后来被关在了这地窖中，我才醒悟，高阳王所为本来就应在情理之中……”
朱高煦默默地听着。
池月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地低诉，“来北平之前，我从没独自离过家。到了燕王府后，只好一个人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处境，心里一直十分忧惧，做事也小心翼翼，什么都想得很多……哪想到，上回高阳王约见我，我却那么蠢，什么都没想到。”
她说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竟然露出了些许浅笑，“我说完了，高阳王的事也说完了。”
朱高煦只好起身，抱拳道：“告辞。”
……等高阳王一走，酒窖中很快便恢复了沉寂。池月在这里久了，成天无事可做，最难熬的确实是无趣。
她轻叹一口气，便走到桌案旁边，在上面找书看。高阳王还算细心，除了起居所需之物，竟搬来那么多书。池月在这里几个月，一个人既无事可做、也没人说话，若无这些书的话，肯定更难受；有些书看，日子就好打发多了。
她的指尖在一本本书籍上滑过，大多她早年就读过，前几个月又重新看过一遍。总算找到了一本陌生新鲜的，她便顺手拿出来翻看。
不料没过一会儿，她便变得面红耳赤。这本是什么书，居然写得如此不堪入目？高阳王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居然把一本这样的书藏在里面，不知安的什么心！
池月一面腹诽，一面却忍不住好奇继续看下去。她从小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十几岁到了燕王府身份便是个道士，长那么大，从没见识过那等事，看这册书更是觉得非常稀奇。
前面她还觉得写得不好，词句甚是粗糙，印刷得也有错字。但好奇地一行行看下去，便十分入神了。先是觉得脸上、耳朵发烫，接着感觉身上也不利索了。
此时春季已经过去，原来那个通风口方向已不对，酒窖里一点风也没有，池月渐渐觉得非常闷热。她的头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书中描述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脖子似乎有热气吹来，便微微侧目，忽然见朱高煦瞪大了眼睛正瞧着那册子……压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池月浑身一颤，猛然把书合上，又急忙往那一堆书籍里藏，她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她顿时羞愤交加，瞪圆双目道：“你怎么又来了，鬼鬼祟祟的作甚？”
朱高煦一脸无辜道：“我在梯子上就叫了你，刚才还说话哩，你没有理我。我便以为你在生气，走过来时，见你在看书，便凑上来瞧了一眼……”
池月转过身去，下意识很想躲起来。
就在这时，她竟然发现自己的交领里衬被扯开了一些，或是刚才觉得闷热没注意，此时锁骨下的肌肤露了一片，连肩膀也露出来了。她急忙将双臂抱在胸前，伸手整理衣服，然后捂着脸伏到床上，终于忍不住将被子蒙着脸哭了出来！
朱高煦的声音道：“你没事吧？”
池月恼道：“你快走！刚来过一趟，怎么又来了？”
朱高煦的声音道：“我本来想起还有几句话……罢了，那我便告辞。”
这时她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胸口依旧“咚咚咚”直响，犹自起伏不停。朱高煦转过身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池月看了他一眼：“那污秽册子，是不是你故意放在里边的？”
朱高煦皱眉道：“我拾掇这屋子时，本来就慌忙，哪有时间挑拣书籍，只是从书房随便抱了一些过来而已。这是个疏忽，你莫见怪。”
池月听罢觉得有道理，便又红着脸道，“没想到高阳王竟然收藏了那样的东西。”
朱高煦道：“不过就是一本书，池月真人何必说得那么严重？别太在意了。”
池月目光闪烁，抬头看时，见朱高煦正往她的脖子和肩膀上打量，那目光便如有形的东西一样拂过，她不禁随手又将衣衫往上拉扯了一下。
朱高煦的声音温和了不少，向这边缓缓走来，他的声音说道：“我之前误解了妙锦的意思，现在才似乎想明白了……”
池月听他连称呼也变了，见到他一步步靠近，她顿时觉得窒息袭来，脑海里混乱不已，便如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毫无头绪。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如何自处
此时此刻，朱高煦似乎又听到徐辉祖的声音：或因所知不全，又不能确认别人的想法，故做一点、看一点，不断揣测印证，倒不失为稳妥……
那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一时间便有些煞了风景。
朱高煦看着池月那绯红如酒醉的容颜、纠结而迷离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去试探。
他逐渐靠近池月，走得很慢，生怕惊吓了她。她脸上常有的清高冷意早已不见，美目中带着可怜楚楚的神色，又仿若有些许妩媚。
“高阳王……”池月坐在椅子上，双手使劲拽住衣角，她的全身都仿佛紧绷着，连声音也变了，“你误解了甚么、想起了甚么，现在便说罢。”
“我误解了你的情意。”朱高煦说话温和，动作也很缓慢。池月十分紧张，他却十分小心。
池月目光闪烁，咬着下唇摇头不语。
古代似乎连表白的词都没有，反正朱高煦想不起来。一切都靠暗示、靠猜……她说什么“此前就算高阳王不绑她、她也绝不会泄露高阳王的行踪，连犹豫都不会”；又说什么“走得慢过得快”。不是在暗示情意？
有时候朱高煦觉得、自己的思维仍旧跟不上这个时代的人。他习惯于证明题一样的逻辑，无论过程多么繁复，结论必然由已知条件推出；但池月的思绪，似乎更加飘逸，更加难以捉摸。
便如那飘飞的柳絮，轻轻的不可定状，也没有方向。
“你抓那么紧作甚？我又不是坏人，快把手放松一点。”朱高煦一面好言说着话，一面把手放在了池月玉白的柔薏之上。
池月轻轻缩手，但没挣脱，她的力气很软。她看了朱高煦一眼，顿时嗔目道，“我怎么瞧高阳王也不像好人……”
朱高煦的手开始小心地移动，摇头道，“我只是比较愚钝，那回在清泉寺相见，你要我抱着你，我竟然错过了！”
池月听罢更是一脸羞愧，颤声道，“那时高阳王满是好意，现在却只有淫心。”
朱高煦的脑门上浸着汗珠，已顾不得许多，只要池月没有奋力抗拒，他便得寸进尺。
许久之后，纠缠不清的气息，忽然戛然而止。池月伸手到腹间，使劲抓住了他的大手，她抬起头来，声音清晰了不少，眼神里似有忧惧之色，“若我做了这件事，往后将如何自处？”
朱高煦从她手上传来的力度，感觉到了她的坚定和认真。他的手掌放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池月刚才的话如同回音一样，不断在耳边响起。
当初把池月绑走、关在这酒窖之中，自是情势所迫，现在如果用强，实在有点乘人之危。何况池月从小出身书香门第，受过不少礼教的熏陶，让她不明不白在这酒窖中就失了清白，她恐怕确实难以接受。
朱高煦想到这里，渐渐冷静下来。
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地面，走出杂物房时，长长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
原以为这次回北平能清闲一段时间，不料没过几日，朱高煦便接到了出征的命令。时姚广孝返回北平，带了燕王的信件，要换朱高煦南下前线。
朱高煦到京师见过李景隆等人之后，燕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实施新的战略了。
这一次，燕军可能不会再局限于河北山东！
朱高煦下令本部人马限期聚集，自己也拾掇一番。建文三年六月初，朱高煦便准备再度出北平、往与燕王会合。
那一身破损的青塘铁扎甲，已经精心修复好。但重新修补的料子和新旧都不同，颜色有偏差，上面一块块修补的铁片，便如他的战争历练。
在王贵等人的帮助下，朱高煦终于披上了重甲。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情很不淡定。
“王爷。”王贵双手捧起雁翎刀，递了上来。
朱高煦伸手接过，耳边又响起了自己说过的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照样可以拉下马！
他拔出雁翎刀，察看了一眼崭新的刀口，“铛”地一声送回刀鞘，将刀鞘挂在腰间。恍惚之中，又想起了姚姬说的话：莫忘肌肤之亲，莫失今言。
他猜忌过姚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姚姬并未做过对他不利之事，当初在京师被她救过一命、也是事实；而朱高煦答应过她的事，却没有做到。
这世上的恩怨，有时难以分辨清楚。
拜别徐王妃、世子等人，朱高煦回到郡王府，见王斌、韦达、陈大锤等诸将亲军已披坚执锐等在门楼内外，文官侯海、宦官王贵曹福，以及府中的奴仆都来送行了。
杜千蕊也在王贵身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朱高煦浑身铁甲、全副武装的模样。
“王爷，定要当心。”杜千蕊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微微点点头，又见王贵等府上的一众人鞠躬道别，他便回顾左右道，“出发！”
众骑纷纷离开门楼，朱高煦带着人、到城北校场调动本部人马。他此时有精骑一千四百、步军三千余人，步骑共计约五千众。原来掌握的藩骑不在北平，早已在南面前线。
六月天气十分炎热，朱高煦率众缓慢行军，到中午便扎营休息，他们好几天之后才到达蠡县城。这座城池几经易手，年初又被燕军攻下，前不久变成了燕王的大营所在。
但朱高煦到蠡县时，听说燕王已率军渡过滹沱河。
于是朱高煦在蠡县驻扎歇了一天，一面派斥候打探燕王的具体位置，一面派兵搭建浮桥。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军中便吹号造饭，诸部天蒙蒙亮出城，通过浮桥渡过滹沱河。
当天晚上朱高煦赶到了燕王大营，下令韦达王斌等择地修建驻地，自己便骑马赶往中军拜见父王。
……大帐内的几个大将见到朱高煦进来，纷纷侧目，陆续抱拳见礼：“高阳王！”“拜见高阳王……”
朱高煦一脸和气地抱拳回礼，从中间走上去，拜道：“儿臣奉命南下，拜见父王！”
燕王一脸喜色，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朱高煦面前，双手托住他的小臂，将朱高煦扶住，“高煦立了大功！若非有你此行之功，俺也无法决意南下。”
“儿臣能为父王分忧，只是本分之事。”朱高煦忙道。
燕王又皱眉道：“未料你们会如此凶险，为父听了郑和禀报……唉！”他叹了一口气之后，神情一变，“幸好俺儿有福，终于化险为夷。”
朱高煦道：“愿父王能早日兵临京师。”
“好！”燕王在朱高煦的肩膀上拍了一掌，然后转身走了几步，说道，“盛庸在山东，平安还在滹沱河沿岸。平安没多少骑兵，他的步兵行军太近怕俺们伏击突袭，还未轻易动弹，俺们便不等他了。”
金忠道：“王爷之大略甚密，到现在朝廷竟还不知咱们的打算！旁晚时探马来报，盛庸军各路向济南聚集，以为咱们要渡河攻济南城哩。”
燕王听罢笑了一声，诸将也跟着陪笑起来。
朱高煦一面强笑，一面想到地窖里的妙锦。心道：若非我把妙锦关起来，诸位此时还能笑得如此得意？
金忠道：“去年以来，盛庸便抱住山东为立足之地，以为万全之策。我师若攻山东，盛庸便守济南坚城；又以为我师不敢过山东，只因官军从山东一侧出，便马上可以断我后路、粮道。却不料王爷兵锋欲指大江矣！”
燕王点头道：“盛庸重兵聚济南，俺们正好趁机进攻济南以西诸城，诸州县空虚不能守。如此俺们便能越过山东，径直南下！”
众将拜道：“王爷英明！”
燕王便挥手道：“诸位都回营，明日拔营！”
众将告退，燕王独留下朱高煦。旁边的宦官郑和也默默地出去了，很快大帐中便只剩父子二人。
燕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两个兄弟，长兄行动不便、弟弟年纪太轻没甚经历，为父只能派你去办事了。”
朱高煦以前就想好了套路，就是不断地反复地表忠，像广告词一样！他当下不假思索就说道：“儿臣的性命也是父王给的，只要父王一声令下，即是刀山火海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他虽然满肚子牢骚，但此时说那些没任何作用……他这阵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以燕王这种猜忌心重的性子，等战争结束了，他朱高煦现在受到的一切不公和猜忌，会不会转移到世子头上？世子眼下躲在北平过着好日子，将来就不一定了……
他便又说道：“父王派儿臣到京师，不过形势所迫。我师南下如无人接应，不能过大江、破京城，父王此时也不敢冒险南下，咱们的艰难处境也无法改变了。”
“嗯……”燕王微微点头，“为父此番急着叫你前来，也是觉得高煦忠勇，能帮上为父的忙。”
看父王平静的神情，朱高煦便知父王还算满意，至少不用烦心。
“去罢，高煦勉之。”燕王道。
朱高煦抱拳道：“儿臣告退。”
他走出大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四面的军营里点着火，一眼望去，竟不见头尾。此时燕王麾下的人马，估计已经有二十多万人！
朱高煦此时也期待着历史的重演，而不会出现任何偏差。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茅屋上的雨
燕师忽然南下，连陷几个县城后越过山东，徐州沛县告急。
时齐泰还在浙江，闻讯后立刻赶往京师。
年初夹河大战，官军大败，朝廷为迟缓燕师进攻，表面上罢免了齐泰、黄子澄等人，让燕王“靖难”失去借口。然而后来没起到什么作用，齐泰便趁离任兵部尚书之机，前往各地筹集兵员、粮草。
官军在前线几度大败，各地竟然渐渐地难以调度、地方上文武官员持观望之态，朝廷诸政令进展缓慢。以至于齐泰等人要亲自下去督促。
……齐泰带着随从正在驿道上，很快便进入了应天府地面，天上却忽然下起了暴雨。
众人急忙将马车驱到驿道边的一个村子里，借用了一户人家的房子，暂且逗留避雨。
齐泰弯腰从马车上走下来，走到茅草顶的屋檐下。他并未进屋，却仰头看着倾盆大雨叹息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护卫将领说道：“等雨稍停就走。”
将领抱拳道：“遵命！”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便走进了土墙木门。住在这里的百姓已经被驱赶到别处去了，门口站着两个青衣汉子。
走到一扇小窗旁边，齐泰过去亲自挑起草帘子挂起来，心神不宁地望着外面的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齐部堂，齐部堂在此？”
听起来好像是方孝孺的声音，齐泰忙起身出门，果然见方孝孺站在屋檐下，正在收伞。齐泰忙上前作揖道：“我不敢再自称部堂，方公怎会在此地？”
方孝孺笑道：“就是巧了！我见到了齐公的奏章，算来你已该到应天，便请旨出城迎接。路遇大雨，正好见到村口有侍卫躲雨，便叫人上来问，果然是齐公！”
“快里边请。”齐泰道，“不想咱们竟在此茅屋相见。”
方孝孺笑了笑。
二人进屋后，在窗边的破木桌旁边入座，房屋周围都有侍卫守备。方孝孺开口道：“齐公就算不上书，圣上也要下旨召你回京。燕逆已近沛县，齐公应知晓了？”
齐泰点头，皱眉道：“这几天我已日夜谋划了方略，就等到京后进言。”
方孝孺道：“圣上也很想听听齐公的方略。”
齐泰沉吟许久，欠了欠身低声道：“燕逆此举，意在直奔京师！”
“啊？”方孝孺立刻面露震惊之色，俄而又镇定下来，看了齐泰一眼，“若果真如此，燕逆果然胆大，齐公之见也很惊人。”
齐泰摇头道：“我只是据实论断。先是盛庸苦心经营山东，此地位于北平南下京师的侧翼，以此为根基威胁燕逆，使其不敢南下，以为长久之计。但现在燕逆不顾山东，兵至徐州地面，若所图不在京师，此举何益之有？”
方孝孺若有所思。齐泰看了他一眼，心道方孝孺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这也不怪他，方公本不善兵事武略。
齐泰便问起方孝孺更懂的事，小声说道：“据说朝廷在北平有奸谍，如此大事，没有丝毫消息？”
方孝孺犹豫片刻，也低声道：“确实有个很重要的细作……朝中知道那人的，除了圣上，总共就两人！”
“其中一人定是方公了。”齐泰随口道。
方孝孺点头道：“可是几个月前，那人忽然不见了！朝廷派人去北平问细作，却回禀没有发生什么事。真是蹊跷之极！”
齐泰听罢也不追问，既然那么久圣上都没有让他知情，自己便不好再问了。他又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问道：“我听说方公献策离间计，原来是魏国公的主意？”
方孝孺有点尴尬道：“确实如此，但魏国公怕圣上不愿采纳，嘱咐我不要说是他的建议。”
齐泰想起了“平燕之战”爆发前，关于高阳王朱高煦去留之事，徐辉祖极力阻止高阳王离京……后来高阳王果然为燕逆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看来，徐辉祖确实也是心向朝廷的。
“魏国公与黄子澄有隙。”齐泰毫不掩饰地直呼其名，他同样也看不惯黄子澄，“所以魏国公找的是方公，他是希望方公举荐他带兵，有用武之地。”
方孝孺叹道：“我岂会不知？只是燕逆是魏国公姐夫，我忧心圣上不会同意。”
齐泰不动声色道：“魏国公既然找到方公，何不试试？”
方孝孺终于点了点头。
夏秋之交的这场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一阵瓢泼般的大雨之后，雨便停止了。齐泰望了一眼窗外，便起身道：“咱们先回京罢。”
方孝孺道：“一场大雨，竟让齐公屈居此地，请！”
齐泰不以为意，他以前不是没住过茅草屋，儿时住的屋子只比这间更破！彼时读书所需纸墨也买不起，只能靠宗族接济。
……齐泰进京之后，马上献上了“上下夹击，长远攻守”之策。
他面圣之后，提出将主要战线南移。调盛庸南下淮河，再调京营北上增援，以为南面部署；平安军尾随至山东济宁，位于徐州、沛县北面。两股官军大部对燕军主力成南北夹击之势！
同时有攻守两方面的长远准备。提前以驸马都尉梅殷为淮南总兵官，聚集淮南兵马民壮，经营淮河防线，以为长远御守之策。
再严令辽东军南下，威逼燕逆空虚的北平老巢，以为远处攻策。
时燕逆突然南下，行军极快。圣上和朝廷诸公一时也拿不出周全的方略，便大致依从齐泰的建议，只在小处做些修改。
方孝孺举荐了徐辉祖。圣上很信任方孝孺，果然被一番情理说服，终于启用魏国公徐辉祖、出任北上增援的京营总兵官。
齐泰以最快速度便谋划好了应对之策。燕逆想出其不意、突然南下的图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沉寂了半年之久的对峙，此时因燕王的南下而打破，规模宏大的大战已不可避免。
徐辉祖擦干盔甲上的黄油，终于如愿以偿披上了战甲，意气风发地来到军营，他的姿态从来没如此神气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先锋
建文三年七月底，燕王率军二十余万围住沛县县城，以箭矢射劝降书入城，被拒。于是以大小千余门火炮在四面震炮，整座县城弥漫在硝烟之中。
燕王认定沛县县城指日可破，于是以朱高煦为先锋，率本部步骑五千、藩骑三千南下，前军逼徐州。
朱高煦领命，遂率众离开沛县。走了半天之后，还能隐约听到北面传来的炮响。
大批人马在大路上、就像一条黑龙一样蠕动，平原上不见百姓，估计听见炮响已经躲起来。朱高煦眺望原野，看见周围大片的庄稼地，鲜见荒地，觉得附近的人口并不少。
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他看到的景色与前世完全不同。天空湛蓝，空气湿润通透，旱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白菜、豆类仍留在地里，水田里的稻子橙黄漂亮、尚未收割，已被稻穗压弯了腰。
朱高煦见状心道：这次南下的时间，倒是非常恰当！
燕王在河北与官军交战、对峙了半年之久，二十几万大军忽然长驱南下，粮食肯定很紧张。但一来到这徐淮平原，粮草便不用担心了；就算让士卒到田里去收割，也能弄到大量粮食……不过以燕王每到一处就震炮威慑四野的气势，朱高煦倒觉得燕王会直接逼当地官吏交粮。
前锋军从微山湖西侧行军，一路道路平坦，未遇到任何阻击。三天后，朱高煦已到微山湖以南，此地距离徐州城只有二三十里远了。
徐州自古四战之地，是座大城。朱高煦猜测，官军随便聚集几万兵马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他也不急进，下令先修建营地立足再说。
王斌先“征用”了一个周姓大村庄，朱高煦的中军便驻扎在村子里。利用村庄外面本来就有的土墙、在墙外挖壕沟，以构筑工事；又在村子外面另建一个军营，以为掎角之势，天黑前众军就建起了简易的防御设施。
……朱高煦部在村庄休整两日，第三天一早，他便率领骑兵出军营，仍将步军留下守备接应……他寻思自己一共只有八千人，只带骑兵前去徐州，万一打不过还能跑。
马军陆续出营，从平原上直趋徐州城。刚走了没多久，斥候便报：“徐州城官军出城列阵，有数万人之众！”
前两年官军骑兵消耗巨大，连平安也缺精骑，朱高煦认定守城的官军不可能有多少马队。
而且徐州的守军并非官军主力，朱高煦还在燕王中军时，就知道平安还没到济宁；盛庸军也还在山东，有密报盛庸会率军去淮河。
朱高煦便有恃无恐，带骑兵四千余骑继续南下。
众军很快到了徐州城。他坐在马上极目眺望，已能看见城楼矗立在雾沉沉的天边，北面果然是方阵密布，摆出了架势。
朱高煦的骑兵陆续离开大路，向两翼摆开，缓缓前行。这时他转头对亲兵说道：“传令诸部停止前进，百户以上将领到军前听命。”
“得令！”
数千人马逐渐停下来，与官军大阵距离近二里地遥遥相望。几十个武将也陆续聚集到了朱高煦附近。
朱高煦在军队前方、骑马踱步观望了一番，调头时，见许多眼睛正看着自己。他开口道：“咱们是前锋，只负责扫清到达徐州的道路。官军有数万之众，能袭扰就袭扰，不可深入敌阵，只待我父王大军前来。”
众将抱拳纷纷应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又用手遥指南面，“那边有附城的一些村子集市，现在战场在城北，百姓可能已经跑了。为防有伏兵……王斌！”
王斌抱拳道：“末将在！”
朱高煦道：“你率一冲人马过去，把村子都烧了，若官军援军前来，见机避战！”
王斌领命而去。朱高煦便挥手道：“诸位看大旗和红色三角旗，与我靠近。各回各部。”
没过多久王斌的一股骑兵便冲到了各处村落里，从东边开始，远处陆续燃起了大火，烟雾冲天。城墙上的火炮也开始鸣炮示威。
这时，对面大阵忽然传来一阵鼓声，官军右翼一片方阵开始向前移动了。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见西边的一大片低矮房屋还没被烧到。他顿时大胆想象……西边有伏兵！于是当下便喊道：“命令诸部，随我向西迂回！”
停留在旷野上的全部骑兵，陆续便跟着朱高煦的中军大旗转向，诸部成三股马队，渐渐跑起来了，“隆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大。
朱高煦带着马队绕行至西面时，果然见王斌刚靠近那片房屋，那边便响起了炮声和铳声，嘈杂一片。官军果然在城外隐蔽了伏兵！
此时官军右翼步军正在推进，显然是来接应伏兵的。朱高煦不管王斌那边的厮杀，一边跑马一边喊道：“传令鸡儿的藩骑，先侧射官军！然后迂回北面，接引我部！”
“得令！”
朱高煦遂举起了樱枪，大喊道：“跟我冲！”
此时官军右翼大股军队已停了下来，正在转向。然而徐州守将不是盛庸，既然步军方阵已经动摇了，想临时不露出破绽绝不可能！
两军愈来愈近，此时此刻步军的尴尬暴露无余，跑不能跑、攻不能攻，只能就地列阵迎接燕军的进攻。
“啪啪啪……”藩骑纵队沿着官军阵营边缘，向南冲去，弦声从风中传来，密集得仿佛冰雹一样。火铳的声音也凌乱地响起了。
官军营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方阵队列却仍不动。藩骑也偶尔有人中了火铳和步弓箭矢落马，双方喊声震天。
“杀！”朱高煦大吼一声，铁骑逐渐加快速度，从西侧飞奔冲向官军侧面。
官军步阵已来不及转向，侧面一列的士卒转过身来，一些长矛面对着朱高煦的铁骑。瞬间之后，金属的撞击声、惨叫声四下骤响，官军侧面一列士卒兵器不一、将领不同，等朱高煦骑着高头铁马，提着长枪冲近时，人群纷纷避退，瞬息之间便乱了。
朱高煦冲上去，一枪刺中了一个士卒的后背，拔枪时便见鲜血飞溅。身边的将士大声吼叫着，纷纷冲进了敌阵。一些拿着长矛的官军不成队列，竟然抱团抵抗，但朱高煦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居高临下冲杀过去，樱枪在他手里感觉很轻，便如穿针弄线一样灵活。
陈大锤靠近朱高煦身边，也是奋力表现，十分凶猛不顾命。朱高煦以亲兵精骑在前，一击便冲破官军右翼凸出的敌营，横穿其阵。
官军一片人马被拦腰分割之后，朱高煦策马往前跑，让后续的马队也跟过来，前方已至官军大阵正前方。
“轰轰轰……”城墙上的火炮陆续炮响，石弹在空中旋转飞来。偶尔有一匹马嘶鸣，不幸被石弹正好砸中。
朱高煦用樱枪指北面，身边的几面大旗也向北边倾斜，众军拍马奔去，正见藩骑接应。朱高煦率铁骑在中间，鸡儿按照以往的经历，在朱高煦左右两翼跟着。
一大股骑兵绕了一圈，官军右翼援兵被侧击破阵，已然停了下来不能上前。
朱高煦率众又冲到了王斌那边，一片低矮房屋已燃起大火，许多官军士卒正乱哄哄地跑出来。北军骑兵大股靠近，逮了乱兵一个正着！
官军伏兵没能首先发起进攻，此时被王斌驱逐出来，十分混乱，又遇到朱高煦的数千优势兵力围攻。顿时战场上便惨不忍睹了。
无数官军士卒四面乱奔，被骑兵纵横冲杀，死伤无数，地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和惨叫的伤卒。
不多时，朱高煦听见了南边的脚步声很大，他回头看时，见官军步兵以纵队跑步增援来了！便是刚才被横穿其阵的那股人马，被骑兵横扫一通拦腰斩断，竟然还没崩？！
官军主将非常执着，拼命要救这边的伏兵！
朱高煦见状，便不想再与之纠缠，当下拍马带着一片红旗亲兵向北远遁。不一会儿，藩骑和王斌的人马也放弃了屠杀，跟了上来。
无数战马逐渐缓下跑动的速度，朱高煦座下的马匹也“呼哧”地重重吐着气。四下吆喝声一片，诸将正在整顿各自的人马。
炮声也消停了，官军大阵右翼人马涌动。朱高煦远远看去，许多伤兵被扶着往南边逃。
王斌拍马上来抱拳道：“王爷！”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官军非乌合之众，刚才一番交手，我觉得想用数千骑击溃其数万众，并没有机会。咱们继续把外围的房屋烧了，便退兵等待大军主力。”
王斌道：“王爷英明！”
众人稍稍停留，王斌又从各部人马中收集了携带的猛火油、火药，继续带着人前去干活。朱高煦见东边有一片树林小坡，又叫陈大锤派数骑过去打探。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一股官军骑兵赶到了西边观望，但并不敢上来。朱高煦也与官军大阵对望，他不进攻，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及至下午，朱高煦便传令各部北走，回到微山湖南面的军营驻地。一面又派人北上，禀报燕王徐州军情。

第一百一十九章 睢水
没几天，燕王果然攻陷沛县县城，旋即率军南下徐州城。时徐州官军与前锋朱高煦部交战失利，已闭城死守。于是北军合围徐州，修建了围城工事。
震炮两天之后，北军并未用步兵攻城，而以骑兵四出筹粮，果然正如朱高煦所料……二十几万大军没有军粮别想长驱南下！
一天朱高煦率亲兵到四野巡视，却看到了一派农忙的景象。还没来得及收割的稻田里，许多民壮正在忙活，田坎上零星有些拿弓箭的骑兵，正在游荡监督。
朱高煦不禁驻马观看，心下也很惊奇……六百年了，收割稻谷的方法，竟与后世记忆的场面大同小异。他小时候就干过这些活，现在观赏起来，只觉得分外熟悉。
稻田里五人一组轮流作业，俩人割倒稻子，堆放在稻桩上。另外两人则站在一只木头拌斗旁边，用竹席围住斗的三面，在斗里放木板，然后拿起割好的稻子在木板上击打，翻来覆去将谷子摔打到木斗之中。
剩下一个人则将稻草捆好，晾晒到田坎上。此时不是所有民宅都是瓦房，还有一些草房，需要稻草每年换屋顶，也能当作烧柴。
朱高煦干脆从马背上下来，在田坎上饶有兴致地坐下。身边的亲兵骑兵没有下马，他们仍旧紧握着兵器，关注着四野的动静。
一种奇怪的宁静感涌上了心头，朱高煦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记忆深处，那些欢乐的同伴仍在身边，熟悉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而甚么小贷、什么攀比……以及奸谍、阴谋、争斗都变得虚无缥缈了。
“王爷在此作甚？”王斌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煦的沉思。
朱高煦便随意地用手指着田里，说道：“皇祖爷爷便是农户出身，咱们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王斌怪笑了一下，低声道：“俺们的人马，这是在抢百姓的粮食哩！”
朱高煦一语顿塞，想了想便道：“等父王靖难成功，我便上书请免徐州各州县几年的赋税。”
……
南边的大江之上，江水渺茫。
徐辉祖左手按剑，昂首立在轮舸甲板上，他背上的腥红斗篷仿佛一面大旗一样，被江风吹得在空中飘荡。魁梧伟岸的身躯却一动也不动，披坚执锐的模样十分威武。
士卒们在后面悄悄地议论他，说他的父亲不愧是进了城隍庙的神。
战舰两侧的水车轮子飞快地转动着，卷起几团白色的浪花，船只迎风破浪，直趋北方。
徐辉祖眺望远近的无数战船，上面精悍的京营官兵衣甲鲜明，刀枪林立，军容十分雄伟！徐辉祖此时踌躇满志，只觉得这股大明朝廷最后的精兵，在他手里必得如蛟龙入海、猛虎上山！
“他娘的！”徐辉祖望着江面，中气十足地笑骂了一声，“该俺去教训教训那帮叛军了！”
身后的部将忙恭维道：“魏国公一到，燕王定会胆寒。”
徐辉祖“哼”了一声，说道：“俺得先会一会那外甥！”
“魏国公所言者，可是高阳王？”部将问道。
徐辉祖点头道：“俺外甥已成气候，不久前，他四千骑就把徐州大军逼入城中！俺再不披甲上阵，便只好光看这些后辈纵横驰骋了。”
部将沉吟道：“末将听说徐州守将没吃啥大亏哩。”
徐辉祖冷笑了一声，转头说道：“只有朝中那些书生才信！徐州官军拥兵数万，乡勇不下十万，被几千人吓进了城里，还不叫吃亏？
其守将既没有援救沛县，至少应该拖住燕逆一个月，而非一天之后就缩进城里。俺估摸着徐州守将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吃了哑亏才丧气自保。
守将先是预设伏兵在城外，然后藏骑兵在南边、以步兵背城结阵，诱高煦来攻。欲夹击高煦前锋，先挫燕师锐气。
徐州守将的想法没什么错，布置也很规矩；但他错在不知燕师前锋是高煦！不料高煦先识破了他的伏兵，几乎将伏兵全灭，还冲破了官军大阵。反让官军失了士气，不得不退保城池。”
部将这才惊叹道：“未想高阳王一战，竟有如此多门道。”
徐辉祖目光炯炯有神，情绪激动道：“此战甚是精妙！俺反复推敲过其中过程。高煦不止勇猛，更是非常擅长捕捉战机，时机掌握得精准不差分毫！
他先分兵攻官军伏兵，引援兵来救；等官军援兵一动，正在半路，便侧击其阵。此时阻击延缓了官军增援，使伏兵坚持不住溃逃。然后高煦回师合击伏兵，将官军伏兵聚歼！
俺常言燕王善迂回背击，而今观之，其子高煦用骑兵更加灵活精妙。”
徐辉祖握着拳头道：“这才是俺的对手！若是用牛刀去斩那些无名之辈，岂不无趣？”
徐辉祖此时十分兴奋，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出征干仗的机会，只等着大干一场，对手越强，他越高兴。
徐辉祖仰头叹道：“想当年，俺先父以数万骑，大败元鞑六十万众，真乃气吞山河！俺等岂能辱了先父威名？”
他的模样，仿佛想要一举把燕王二十余万人全部吞了一样。
不料徐辉祖刚过大江，下船后脚还没站稳，便有一艘小船过来。上面走下来一个穿着布袍的文士，上前附耳道：“黄子澄回京了。”
徐辉祖的浓眉一颤，得意的神情已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镇定道：“俺打俺的仗，不管他便是！”
……当晚徐辉祖在江北扎营，他便连夜查阅塘报，对照地图熟悉军情。
徐辉祖认为：既然徐州闭城死守，南北又有官军逼近，燕师绝不会强攻徐州城。燕王围城，目的只有一个：筹粮！
真正的大战，肯定不是在徐州干。燕王若让燕师在徐州城下、形成被内外夹击的局面，他就不是燕王、也不可能打到徐州来！
徐辉祖把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睢水位置，“咚咚”两声。
平安部从北面来，他徐辉祖和何福合兵从南面至睢水，两军在睢水一线夹击燕逆，这将是一场让燕逆进退维谷的大战。至于什么防守，并不是徐辉祖的风格，他只想以京营精兵配合平安等的人马，径直把燕师干翻！
徐辉祖又详细推敲算计了一番，谋划妥当，这才想起……他并不是此战的主帅！只是江北京营的总兵官。
次日天刚蒙蒙亮，军营里才吹起号角。徐辉祖便在奋笔疾书了，他一连写了两封信，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写好，然后漆封。
传来亲军，徐辉祖便道：“两封信，一封立刻送给盛庸；一封送回京师，交给齐泰。”
俩人分别接了书信，抱拳执军礼道：“小的领命！”
徐辉祖见信使出帐，脸上再次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
盛庸乃“平燕大将军”，在前线的兵权极大。徐辉祖与盛庸一向关系很好，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他非常相信盛庸对战局的审时度势。盛庸不会拒绝这个方略。
还有前兵部尚书齐泰，盛庸与他来往不多。但两个月前齐泰拟出“上下夹击，长远攻守”之策，让徐辉祖对他刮目相看……此略算不上多高明，却没甚么问题，那是因为齐泰对燕师的动向有充分的了解。如此看来，齐泰和别的文官并不太一样。
徐辉祖难得地认同一个当今朝廷的文官，又琢磨自己的“睢水之策”与齐泰的大略相符，齐泰也应该不会反对。此时齐泰虽已卸任兵部尚书官职，但在圣上跟前，依然是一个很得信任的重要大臣。
徐辉祖走出大帐，脸上的疲惫、马上就因为恢弘的军营场面消解了，他重新精神抖擞。
苍劲的号角，在徐辉祖耳中是最美妙的音律。朦胧的清晨，将士矫健的身影印在天幕，是最动人的丹青。
“喀喀喀……”步军的脚步声，振奋人心。徐辉祖眯起眼睛，欣赏着那整齐的队列。远处的骑兵在聚拢、奔跑，轰隆隆的马蹄声充满了力量。
徐辉祖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大魁梧的身躯，却非常灵活，轻松便翻身上马。一众马兵跟着他策马冲出行辕，在宽阔的军营中四面巡视。
他抬头看着人马中的写“明”字的军旗，追溯着这面旗帜曾经席卷九州……以前有人问徐辉祖为甚么大义灭亲，为甚么苦苦忠于朝廷，他解释不出来，只是一言难尽！
徐辉祖策马冲过一片步骑大阵，大喊道：“大明军魂不灭，明军必胜！”
四面陆续传来了呐喊声，“必胜！必胜……”喊声震动天地，此起彼伏，阵仗十分恢弘。
京营官军长驱北上，兵、马养得体壮膘肥，甲胄兵器十分精良，携带新的火器无数。又有城隍神灵的嫡长子徐辉祖为帅，一时间士气非常强盛。
……时平安军正在从济宁南下；何福军从淮河附近北上，徐辉祖也很快行军赶到。燕师在徐州已成上下合围之势，大战愈来愈近了。

第一百二十章 大舅美言
“高煦在徐州一战，连你大舅也极力夸你。”燕王看向朱高煦。
徐辉祖夸他，燕王怎么知道？朱高煦立刻想到了奸谍，消息来得还真快……父王不仅是在战场上善战，布置奸谍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经常能提前知道官军的部署。
他还没开口，燕王稍微一顿，又道：“高煦善用骑兵，你的兵太少了，张武！”
张武出列道：“末将在。”
燕王道：“你与本部一十二冲精骑，此后跟随高煦，受他统领。”
张武抱拳道：“末将遵命！”
张武现在已不是护卫千总，之前因为朱高煦极力为他表功，后来又几番立功，此时已升任都督同知；手里掌握着北军最精锐的骑兵多达近五千骑！
而且张武与朱高煦私交不错，燕王忽然大大加强了朱高煦的实力……朱高煦不得不猜测，局势可能要严重了！
对于燕王需要他时、就对他很好的干法，朱高煦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自己也很想帮燕王早点打赢这场战争。
对于“靖难之役”，朱高煦最多的是担心出什么差错，导致大家一块儿完蛋！还担心妙锦在酒窖里节外生枝，又挂念着京师的姚姬……总之他很想赶快熬过这段日子，先体验一把亲王的滋味再说。
朱高煦便抱拳道：“儿臣一心只想父王早日获胜，无时无刻不顾念着竭力为父王分忧！”
燕王朝他点点头，这时果然便道：“俺刚得到一些消息，情势愈发紧急。俺军想长驱直下淮河，恐怕还不成，得先打一场大战！”
他转头看了一眼金忠。金忠拱手作揖，便面向诸将道：“盛庸在夹河大战后精锐尽丧，正在聚集乡勇，部署淮河防务。此时北面平安军已出济宁、过黄河；南面徐辉祖、何福援军过了淮河……”
“咱们已得到确切消息，朝中已有人猜到我师‘临江一决、急趋京师’之方略，故官军并未向徐州增援。”金忠举起双手往中间一合，“而欲在睢水夹击我师！”
金忠又道：“王爷之策，欲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应对。我师先在淝河设伏，击溃平安；然后再东下睢水，迎击徐辉祖、何福部，以瓦解官军对我师的围追堵截，然后渡过淮河！”
燕王道：“尔等可听得明白？”
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听明白了！”“王爷英明！”
……时燕王已筹集到了大量军粮，于是北军陆续从徐州撤围南下。
这回邱福为前锋，佯作向睢水搜索行军；朱高煦率步骑一万多人尾随邱福，相机策应。一路上两股人马虚张声势，沿路一面鼓噪，一面震炮。
而燕王已率主力转向淝水方向挺进，欲在平安军途径的道上伏击。
朱高煦与邱福保持距离，跟着邱福部走得非常缓慢，只等燕王那边的消息。时间已经快到九月了，这里虽然没有北平寒冷，但更湿润。早上起来，朱高煦已觉得盔甲冰凉，上面还聚集了点点露珠。
十天之后，数骑从西边来。在军营外查验了印信，便进了朱高阳的中军行辕。
信使单膝跪地，递上一封信来。
朱高煦拆开看了一番，回顾张武、王斌等人道，“平安察觉我父王伏兵，与我师交战，未决出胜负。平安已经撤到宿州城去了；我父王围宿州，难以攻下，只劫掠了徐州城押运粮草的兵马。”
张武道：“平安还未到宿州，徐州便送粮过来。看来平安缺粮，不能久守宿州。”
朱高煦摇头道：“即便如此，我师想围城等平安饿毙，也来不及了。父王可能会撤围，改变方向先攻徐辉祖、何福部。”
……这事儿又被朱高煦言中！九月中旬，燕王拿平安毫无办法，下令邱福赶到睢水，找合适的地点搭建浮桥，大军克日南下！
张武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恭维了朱高煦几句。
朱高煦想到两年多以前，张武对自己用兵的诟病，心里也颇有点感概。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感觉自己有些变化，亲身经历了大小战役无数，东拼西凑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燕王每次大战前，对形势的考虑和安排；以及燕王率骑兵常常避开正面，迂回寻找弱点的做法……大事细节，朱高煦都看在眼里，打仗大半就是和燕王学的。他又学了一些其他武将的伎俩，虽然很庞杂，但已有了不少经验、揣摩出了一些自己领悟的东西。
此时，朱高煦还未得到燕王新的军令，或许燕王正忙着率军向睢水方向挺进。
他倒是得到了邱福传来的军报，邱福已经选好搭桥的地方了……睢水那边有一条旧河道，名叫小河，河面不宽，正好能尽快搭建桥梁。
朱高煦便先派出斥候，去打探邱福建桥的地方。数日后便召集部将议事。
眼下朱高煦部实力大增，他便不再叫百户以上的军官到场，而下令副千总以上武将议事，大帐里同样挤满了几十个人。
朱高煦学着燕王的模样，先叫口齿清楚的韦达通报燕王、邱福的军情动向，以省得浪费口舌。
等韦达说完，朱高煦便道：“我父王没有给咱们新的军令，而咱们之前得到的军令是策应邱福部。现在邱福在小河搭桥，我部便应该靠近邱福，到达能够增援邱福的距离。”
他拿出一张自己刚画的潦草简陋地图，举起来指着说道，“邱福在小河这里，侧后翼这个圈是一大片林地，距离小河约二里地，斥候刚打探到的。咱们就到树林里蹲着，见机行事……诸位看方向，上北下南！”
众人伸着脖子瞧了一番，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朱高煦便挥手道：“拔营出发！”
各部收拾了东西，便陆续照秩序出发，沿着一条大路浩浩荡荡地南下。朱高煦六月初出北平，已经跟着大军跑了近四个月了，一路上没打什么大仗。在徐州城下一战被不少人称赞，但实际规模不大。
大多数时间不是在扎营、就是在行军，眼下他也如同往常一样跟着大股人马行进……但此时此刻，朱高煦已隐约感受到，可能大战不会太远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血染的桥（1）
十月中旬，睢水之小河虽未结冰，却也是湿冷浸骨。
靳石头在何福军中，他站在小河北岸，正在反复跳动着抖掉身上的冷水。不久前天还没亮，他就在舟桥上铺木板，看不太清楚，不慎掉进了河水里。幸好拽住木桩才爬起来，下半身全打湿了，此时更是冷得发抖。
“哐！哐……”槌敲击木桩的声音错落而均匀，桥上的兄弟们还在加固木桩。小河水不深，将士们用绳索固定舟船后，又因北军多骑兵、便在河中间夯木桩稳固舟桥，以使骑兵也能快速过河。
“靳命硬，你他娘的生堆火烤烤，别得病了！”总旗嚷嚷了一声。靳石头自“靖难”开始就一直在军中，有两次他所在的整个小队都死了，就他没死，于是被人取了个外号。
靳石头刚想应答，却没发出声音来，他纳闷地转头看向河面，刚才一直听到的“哐哐”敲击声忽然不见了！
他张开嘴，瞪圆眼睛望着浮桥。早上的雾气特别大，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本来并不长的浮桥，此时却看不见桥尾。
“总旗，不对劲哩！”靳石头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旁边的总旗也转头看着河面。
就在这时，忽然见到几个乱兵从雾气里跑出来了，一面大声嚷嚷起来。
总旗见状瞪大眼睛，马上转身就走，大喊道：“快走，敌兵来了！先后退！”
靳石头马上调头就跑，附近的将士也丢掉了木槌、木板等物，纷纷向北面奔跑。
“啪啪啪啪……”雾中传来一声声弦响，靳石头缩着脖子拼命奔跑，耳边时不时传来“噗噗”箭矢插进泥土的声音。四面的马蹄声都响起来了，只是甚么也看不见。
“扑通！”靳石头忽然听到一声重物着地，他转头看了一眼，见一个士卒扑倒在地上，没戴头盔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枝箭羽，哼也没哼一声，四肢却还在抽搐。
靳石头身上早就不冷了，此时连脑袋上的汗也憋了出来，他赶紧扶一下头盔，拉扯了一下锁项，大口喘着气，“叮叮哐哐”地拼命跑。
不多时，迎面一个个黑影冲出了迷雾，北军的骑兵过来了！众骑陆续从靳石头等人身边越过，直冲河岸，靳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见到自家人马的背影，这才稍稍定住了神。
远处很快便传来了惨叫和喊杀声。这时靳石头听见总旗的声音，便摸了过去，跟着总旗一块儿走。没多久，周围陆续聚集了几十个人，大伙儿整顿队伍，排成队列继续往北小跑行进。
他们走到军营箭楼附近，从河岸过来的更多人马也陆续来了，靳石头等人寻见百户队的另一些人，便聚拢一起列阵站在军营外面。
总旗说道：“王百户派人去禀报千总了，兄弟们背靠藩篱，先在这里别动！”
众人纷纷应答。
……殷红的太阳悬在天边，在雾色中光线柔和，周围仿佛有一圈光晕。浓雾也渐渐稀了，雾气在阳光下流动，仿佛缭缭的白烟。
靳石头跟着队列走进杂草横生的荒田里，此时周围的人马越来越多，左右已看不见头。四面人声鼎沸，马匹的马蹄声和嘶鸣混在一起，一时间十分喧闹。
靳石头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想搞清楚，反正没啥用！他只需知道：官军过河袭击，北军正在聚集人马，他要和兄弟们一起准备干仗了！
王百户正在和试百户、总旗官们说话，声音传了过来，“河对岸来的人是官军大将何福，听说平安的人马也从西边来了。不过燕王率军也到了小河，俺们的人不比官军少。瞧见了么，俺们右边的旗帜上写着‘陈’字，那便是都督佥事陈文的人马，跟着燕王过来的……”
既然俺们人多，靳石头便安心了不少，他在军中经历战役多次，照经验是人多的时候、光景一般就不会太差。
大伙儿站了许久，有时候百户下令他们走，靳石头便跟着大伙儿走。反正就那些口令，他早已熟知；百户也是北平府人，口音也很好懂。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人海中，“呜呜呜……”的号角声先吹起来，接着大鼓也擂得“咚咚咚”地直响。靳石头右手扶着长矛，心下也渐渐开始紧张，不过幸好前面还有一道北军的方阵挡着。
果不出其然，远近的火炮很快就“轰轰轰”地响起来，湿润的空气中飘来了呛人的硝烟味儿。
这时靳石头看见了一员大将，那头盔下圆圆的脸、叫人一看就能认出是邱福。邱福策马从步阵前奔过，大声喊道：“奋勇杀敌者赏，擅自后退者斩！”
前方喊声大作，与炮声一起，震得靳石头的耳朵嗡嗡乱响。
靳石头抬头看，只见空中黑影飕飕，一片箭矢像雨点一样倾斜下来。“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他便瞪眼看着面前的空地上，一下子如芦苇一样长出一片白色的羽翼。
突然之间，前面的人墙轰然崩了一大段！许多兄弟被刺翻在地，还有一些人躲避逃跑。乱兵之后，一群铁骑策马直冲而出，径直向靳石头正面扑来！
“弓兵放箭，长枪守御！”王百户嘶声大喊。
“喝！”众军也跟着大喊一声，后面的长枪从密集横排的缝隙里伸了出来，靳石头等人蹲了下去，将枪杆尾部抵住地面，双手抓住木杆，斜上对着前方。
“隆隆隆……”马蹄声震耳欲聋，靳石头瞪圆了双目，眼看着一骑提着樱枪冲来，正对着自己！
他蹲在地上，抬头仰望，见那马胸上挂着扎甲、马背上骑着甲士的人马更加高大！靳石头马上有种无法吸气的窒息感。
那沉重的铁蹄就近踏在地面上，重重的声音，仿佛径直踏在了靳石头胸口，他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声音如同擂鼓。
靳石头黑糙的双手紧紧握着木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越来越大的人马影子，他的嘴也张开了。
前面是敌军铁骑，左右挤满了人、身后也全是人，把长枪都伸到前面来了。靳石头不敢临阵乱动，也动不了！
那骑兵一声爆喝：“杀！”如同晴空霹雳，似乎正对着靳石头的脸吼叫。靳石头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了！
“哐当……嘶！”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靳石头甚么也没有感觉到，他转头看时，侧后一片混乱，一匹马倒在地上挣扎着，被撞开的缺口处立刻有几个士卒围上来了，拿着刀枪对着地上的骑士乱戳，惨叫声简直如鬼哭神嚎。
“铛！”靳石头整个脑袋好像裂开了一样，甚么东西打到了他的头盔上，眼前金星乱飘，一个影子从旁边的缺口冲了进去。
前边又传来了一声马嘶，靳石头还蹲在那里，紧紧扶着长枪，看见一匹马高高扬起了前蹄。官军更多的骑兵涌到了前方，但不再冲上来。周围“噼里啪啦……”弦声络绎不绝，箭矢简直地抵着脸射来，不断有人惨叫倒地，靳石头这一排原本整齐如林的长枪，此时已像杂乱的茅草一样。
北军的步弓也在还击，弦声在空气中震动不休。靳石头的喉咙一阵蠕动，鼻子里闻着血腥味，他居然没中箭、也没被骑兵撞到！只有头盔上有个凹陷的坑，但人没倒就应该没大事。
官军的骑兵在第二道方阵前面、左右冲突放了一阵箭，很快便调头从前面的缺口跑了。靳石头抬头看时，前边被冲破的方阵有一段很混乱，两翼的队列如旧。
远处的杀声震天，靳石头这边倒暂时缓和了下来，他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腿忽然被甚么拽住，低头一看，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正抱着他的脚踝，“兄弟，兄弟救俺……”
靳石头左右观望了一番，喊道，“这边有伤兵！快来人啊！”他便蹲下身去察看，伤兵便呻吟了一声：“靳命硬……”
他拿手在伤兵脸上抹了一把，一看原来是认识的人。他赶紧将人翻过来，看见伤兵右胸锁子甲上有个血窟窿，眼下还在淌血！
靳石头忙帮他按住伤口，但血马上就从手指间冒出来了。这时一个声音道，“他活不了，没法子，抬回去也得死！”
伤兵一脸血，喘着气道，“靳命硬……俺的长女，半岁多……”
靳石头使劲点头，但说不出话来。他认识的人死了太多，如果都答应去照看他们的家眷，靳石头也顾不过来。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死。
伤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俺不瞑目，孩儿要苦了哩……”
靳石头使劲按住伤兵的伤口，伤兵的手又按住他那只手背，两只手紧紧按在胸口，手上全是血污。
伤兵挣扎着扭了一下头，看着东边的太阳，他的眼珠子也渐渐地不动了。
靳石头闷声发出一点声音，一个字也没吭出来，只是手在颤抖着。周围的嘈杂依然嗡嗡嗡地响，偶尔传来激昂的呼喊声，而他只想知道，这场打了如许久的仗，究竟何时能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染的桥（2）
靳石头伸手，在地上那人的眼帘上抹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循着伤兵面对的方向，也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右翼都督佥事陈文将军，被平安阵斩了！”
王百户的声音道：“闭嘴！”
前方已传来宏大的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官军大股步军压上来了。照之前武将们的议论，正南边上来的人，应该是官军大将何福的人马。
靳石头被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呛得“咳咳”咳嗽了两声，周围的士卒们也跟着咳了起来，但没有人说一句话，气氛十分沉闷诡异。靳石头瞪着眼睛，吞了一口口水，侧耳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和鼓声。
王百户喊道：“准备迎战！”
……
缓缓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柏，饶是在冬月间，也是一片绿荫。树林边缘，朱高煦骑着马慢慢走了出来，身边的张武、王斌、韦达、鸡儿等人也随后靠近。
远处的炮响、马蹄声仿佛天边的闷雷，偏偏太阳却挂在半空。
朱高煦看着空气中流动的薄雾，视线已经比较清楚了。今天早上的雾特别大，就算在半个时辰前，也只能看见几步之遥的地方。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任何人能发现大雾的树林中、朱高煦的一万多步骑。
陈大锤的声音道：“禀王爷，斥候刚刚来报，平安军在西侧，击溃了陈文的人马，已将陈文阵斩！”
朱高煦点点头，回顾左右道：“先前雾太大了，弄不清楚战场上啥情况。现在咱们就去干平安，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将纷纷道：“王爷英明！”
朱高煦道：“平安失算在没派人察探这片树林……不过，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一片林子，雾太大了，真是天公助我！”
他接着又道：“王斌的人马跟着我，位于中间；张武在左翼；鸡儿在右翼。韦达领步军尾随过来。咱们侧击平安！”
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道：“各回各部，出发！”
众人领命调马而去。朱高煦等了一会儿，转头看时，林子里的骑兵正在陆续翻身上马，大伙儿站在这地方已经很久了。
他先检查了一下系在下颔的绳子，拉扯了一下身上的厚实扎甲，便提起了樱枪，喊道：“出林子！”
朱高煦一马当下冲出树林，接着无数铁骑陆续出现在了树林外。大片人马从缓坡上下来，弥漫到田野上，仿佛山洪流动。
写着“高阳王”的大旗在空中飘荡，一片红色三角旗在飞舞，马蹄逐渐加快了脚步，向远处的战场涌了过去。
战场上的喧嚣越来越大，周围的马蹄轰鸣也愈急。薄雾飘散，朱高煦部的兵锋直指一片官军步阵的侧后翼！
官军大片步兵已陆续停止了前进，许多人正转身向这边眺望。
这时，一股官军骑兵从大阵前面调头过来了，正在聚集人马。他们显然是想掩护步营，临时从前方下来，十分仓促的样子。
朱高煦此时骑兵就有近万骑！他根本不虚平安的那股马队，当下便举起樱枪大喊道：“杀！”
田野上万马奔腾！大地都在颤栗，黑压压的马兵逐渐蚕食着中间剩下的空地。
就在这时，官军步营前方的那股马兵竟然调头而奔……
朱高煦定睛一看，恰好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比所有人都壮实的大汉，不是平安是谁？那厮正向南边走，马屁股对着朱高煦这边，跑得非常之利索！
平安果然狡猾，几次在形势处于逆势时都能跑掉；但他手里却有大量步军。朱高煦暗骂一声，老子看你的步兵怎么跑！
“砰砰砰……”四下里火铳零星响起，白烟像人海中的白色浪花一样。北军骑兵冲其侧后，火铳不能成排齐射，射程又近，此时响一通作用并不大。
陈大锤忽然猛踢马腹，挡在了朱高煦前面，率先冲进敌阵，一枪刺死了一个步卒，周围的步卒纷纷避让。
朱高煦冲进去，见几个步兵正端着长枪寻机刺击，便将手里的樱枪投掷过去，听见“啊”地一声惨叫，一个士卒仰面摔倒。朱高煦此时已抽出了长柄刀，一刀拍开一枝长枪，挥起一刀，便听见“嚓”地一声，刀口上的血被甩了起来。
无数铁骑冲进了敌阵，好几个方阵大乱，骑兵在人群之间左冲右突，朱高煦身边的骑兵纵队首先杀开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砰砰……”几声，朱高煦便见附近的一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刀也扔到了空中。他踢马上去，一刀一个，对着那几个拿火铳的士卒劈砍，马头上全是血，朱高煦的手上感觉到了颅骨裂开的声音。
朱高煦的精骑从官军侧后方斜冲过去，贯阵而出，便如切下了一个边角一样，将一部官军分割开。他冲出敌营，转头看时，张武的马兵也从侧面横击，一股精骑将官军这片大阵拦腰斩断！
北军一击之下，这片步营已被分割为三部分！然而官军步军精锐善战，被分割撕开之后，还是没有崩溃。藩骑在官军正后方，拿着弯刀也在劈砍，周围杀声震天。
官军正面的邱福部步军，也开始反击了。前方明晃晃的刀枪挥舞，人声鼎沸。
就在这时，朱高煦见一股官军马队从东边绕过来，飞奔而至……人马之中，平安宽壮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厮等朱高煦冲阵之后、锐气稍减，方才杀了上来！
朱高煦也不回避，喊道：“传令藩骑，马上去平安马队侧面，掠射其军。”
“得令！”
朱高煦遂把左手从长柄双手刀上放开，将腰间的雁翎刀抽了出来，双手各拿着一长一短的兵器，喊道：“王斌部，跟着我亲兵人马，杀！”
两军愈来愈近，平安的声音大喊道：“高阳王，你又阴了哥哥一把，记住这笔账！”
朱高煦只觉得好笑，这厮被自己干了个措手不及，还哼哼得出来，心态挺好的样子。他便喊道：“平安，你那点骑兵别打了，投降罢！”
两军很快便短兵相接，朱高煦没寻见平安，砍翻两骑，冲进官军马队纵深。北军骑兵人多，纵深也大，后续的人马涌上来，官军马队陷入苦战。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染的桥（3）
邱福用粗壮的手指，在圆额头上用力地搓了搓，直起腰回望四周，试图弄清楚战场上的状况。
睢水之小河北岸，田野上简直就像一锅巨大的滚粥。马队掀起的尘土飘荡，就像一股股浑浊的洪水似的在大地上横流。又有溃散的乱兵在四处跑动，让战场的光景更添混乱。
邱福一面察看视线中的乱象，一面苦思，想把眼前的景象和起初的部署、穿针弄线地联系起来！
他的人马，先是在小河北岸的军营集结布阵，然后向南边浮桥方向推进，想夺回辛苦架设好的几座浮桥。
但正面何福的官军人马过河之后，兵势愈众；于是位于邱福后侧的北军陈文部、率先赶了上来，到达邱福右翼，形成第一线大阵。
邱福、陈文等北军步骑，与官军何福的人马南北对冲，情况至此本来还算清晰……这时平安率大股官军步骑到达战场西侧，袭击了北军右翼。
场面便有点复杂了，三股人马面朝的方向都不一样，骑兵又在迂回，情况愈来愈浑。
接着右翼北军大将陈文、被官军骑兵阵斩，大部步军溃散。平安步骑分兵攻邱福部右翼，又分兵击北面燕王大营。
这还不够乱的，北军高阳王步骑从西北边的林子里过来，又攻击了平安的侧后翼！
……高阳王的骑兵左右穿插，邱福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但此时，官军骑兵全部撤离战场、向西北回援，邱福感觉右翼压力骤减。他便估计：应是高阳王吸引了官军兵力。
邱福见正面阵营稳固，侧翼也终于避免了被撕裂的危险，便顿时猛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一股屎尿的恶臭，夹杂着腥味儿猛地灌入邱福嘴里，邱福忽然感觉一阵干呕，差点没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这味儿并不陌生，战场上死的人多了，臭味还会越来越重……吃饱了饭的人死后都会失禁。
邱福皱眉寻思许久，便大喊了一声，拍马冲出大阵，一众马队跟着他向西边涌出。
一块块荒田里，成群结队的北军步兵正在向东北方向溃逃，那是陈文的溃兵。
“来人，到四面去传令，叫陈文麾下的将士、各寻他们的百户！若无百户，便叫试百户、总旗站出来召集部属！”邱福下令道，“溃兵到我部大阵后方聚集待命！”
“末将等得令！”身边有几个人回应，拍马离开骑兵大队。
邱福率众继续往西走，很快便在硝烟深处，看见一片官军步军正在列阵推进，驱逐着北军溃兵向东逃窜。
若是之前的平安军马队没有撤走，而来追击败兵，追击速度更快，陈文麾下的人马会更惨！
就在这时，西边的官军步兵方阵全部停下来了。邱福眺望一会儿，便见视线深处尘土卷起，两股骑兵分别从官军方阵群两翼冲来。远处喊声大作，箭矢在空中乱飞，马嘶人叫嘈杂一片。
很快邱福便看清楚北边的一股马队红旗飞扬，又定睛一看，那面大旗上隐隐写着“高阳王”的字样。他便知，应是朱高煦的马兵过来了。
果不出其然，不一会儿邱福就看见了朱高煦，朱高煦正带着一股铁骑掠过官军的左翼，向这边冲了过来。
“邱将军！”朱高煦的声音大喊道。
邱福也在马上抱拳道：“高阳王！”
俩人拍马迎面冲出各自的马群，在中间靠近了。邱福一脸感激道：“幸得高阳王来援，不然官军恐怕一整天都会占据上风！”
朱高煦显得很谦逊，说道：“你我都在一条船上，此乃我分内之事！邱将军不也救过我？”
邱福顾不得再言这些私交，赶紧与朱高煦交换军情，他说道，“南边的，是官军何福部！何福步军在正面，骑军出咱们右翼；何福骑兵与平安军步骑合击，败陈文军。
平安又亲率步骑一部，在北面侧击燕王大营，破营多处。彼时高阳王出平安侧后，平安军南北两股马队都过去了。”
朱高煦听罢点头，也说道：“平安的骑兵人少，不敌我部马队。他绕了一圈，与我交战冲杀一个回合，又跑了！
但官军步阵多重步兵，以甲士长矛和枪盾在前，列阵甚坚，我部几番冲杀不能将其击溃；又有平安骑兵在附近转悠策应，伺机袭击。咱们一时不能再有进展！”
邱福搓了几下圆额头，忽然说道：“平安军步营向南面挺进，定然为了朝何福军侧翼靠拢，以使两股官军会合、增大军势！”
朱高煦道：“英雄所见略同！”他顿了顿便飞快地说道，“两炷香之后，请邱将军在正面发动对何福的反击！趁平安军未与何福会合，我骑兵则迂回至西侧，策应邱将军夹击何福！”
邱福抱拳道：“甚好！”
朱高煦又道：“我再传令千总韦达，让他请北面燕王军增援、从西北面反击平安，咱们一举扭转被动局面！”
邱福点头应答，便执礼道：“战场上再会！”
“告辞！”朱高煦也抱拳道。
邱福调头向自己的大阵回去，马上用短促的言语传令各个将帅准备。
他回到军中，想起刚才朱高煦在顷刻之间、就安排好了新的策略，邱福这才回过味来，心道：高阳王还不到二十岁，便有如此见识，恐怕比当年的燕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高阳王比燕王更谦逊、厚道，于是邱福心里不知不觉地更加亲近高阳王了。
……“咚！咚！”大鼓敲响之后，苍劲的号角声布满了整片天空。邱福眺望着前方，十几个步军方阵正慢慢地齐步推进！他骑着马，与众骑兵在方阵后面踱步跟着。肩上扛着刀斧的亲兵执法队，跟着步兵方阵，时刻准备砍杀擅自逃跑的士卒。
就在这时，右翼马蹄轰鸣，几股铁骑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中，中间一片红旗就像原野上长出的红花。
高阳王的骑兵来得非常准时！说好的两炷香工夫，邱福也只是估计个大概、差不多了就开始动手。而高阳王配合得恰到好处，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轰轰轰……”远处的盏口铳响起来了，白烟弥散之后，北军的方阵中偶有骚乱，惨叫声在两百步外也听得真切。但北军步兵没有丝毫停留，方阵群不快不慢，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对面压了过去。
高阳王的马兵渐渐靠近，分作几股直扑官军侧翼。官军侧面方阵拿起大盾、长枪御敌，各处晃动的队列，显出了官军将士的惊慌。
邱福听见了前面的呐喊声，简直震天动地。短兵相接时，人们喊得尤其大声！
就在这时，邱福忽然发现西北面出现了一股官军骑兵，正面对着高阳王马队的左翼快速冲过来……邱福心里一紧，但很快便看见高阳王军中的一股马队正在转向迂回，他猜测高阳王也应该发现了平安的骑兵增援。
邱福马上传令自己这边的马队，立刻侧出大阵，攻打平安来援之马队，以配合高阳王的骑战！
战场上很快一片纷乱，骑兵转向迂回，交错拼杀，如同是人海中的漩涡。前方步兵刀枪挥舞，箭矢、火铳夹杂其间，如同沸水一样猛烈翻滚着。
邱福前阵的十几个步军方阵，成两线排列，相邻之间如同一个“品”字，第一排的方阵若是无法击溃敌军，会听金鼓号令退下来，然后第二排养精蓄锐的方阵顶上去继续拼杀。
无数人马来回之间，旱地里躺着的尸体正在愈来愈密！
苦战至下午，双方难分胜负，只有伤亡在不断增加。但北军已经扭转了被动局面，不断发起反击进攻。
平安军被迫多次调兵增援、防守，但也达到了官军之目的：平安军步骑几番大战下来，已能与何福部首尾相连、相互策应。
两军在旁晚时分，由相互侧击、夹攻的混乱局面，逐渐变成了南北对峙冲杀的情况。胜负更难以决出，双方各自后退整军，战场上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只剩下骑兵在战场侧面的旷野上奔跑，相互掠射冲杀。
……天黑之后，厮杀渐渐停息了，北军无城可据，天黑后便据守大营不动。后来斥候禀报，官军大部陆续从浮桥上南渡退走。
平安与何福合军一处了，于是南北双方变成了隔河对峙的形势。
当夜，雾气又渐渐升起，空气湿润而阴冷，弥漫着复杂的臭味。雾气中火光闪动，如同鬼火，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寻找没死的伤兵。又有很多人在四处痛苦地呻吟、叫唤，雾沉沉的战场上简直如同地府。
邱福按剑骑在马上，观望着四野的光景。这时便听到一个声音道：“这仗消停下来，兄弟可以养养伤……”
邱福微微侧目，心道：小卒就是没见识，此战不可能就此消停！
北军长驱南下，已趋近淮河，前后无所依凭。现在大军被堵截在了这里，不设法进攻突破，难道要防守……深入敌境的大军，能守住甚么东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岚（1）
睢水小河上的几座浮桥，一大早又被白茫茫的大雾笼罩。北岸，泥地被无数人马踩过之后，地面变得十分坚硬。昨日的千军万马却已不在这里了。
唯有稀疏的游骑，正在北岸游荡。骑士们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起伏，转头观察着浮桥对岸。
就在这时，忽然空中传来“嗖”地一声，一枝重箭破空而来！一名北军骑士吓了一大跳，猛踢了一脚马腹，这时箭矢已经落到了旁边的硬土上，“噗”地一声入地极深，箭羽尾部还在剧烈地抖动着。
那坐骑突然挨了一脚，“嘶”地一声惊叫，奔跑起来。
不一会儿，北边的燕师盏口铳“轰轰”两声巨响。一枚炮弹落进了河水里，“扑通”水响一声。
炮声的余音未尽，但周围已恢复了宁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剩下那匹受惊的战马“哒哒哒……”的马蹄声。
……北军中军行辕里，几十个武将正挤在帐篷中。燕王站在上方，因为他如果坐下、后面的武将就看不见他了。
朱高煦作为郡王，站在靠前的位置，便能清楚地观察到燕王脸上暗藏的忧虑之色。燕王神情沉稳，不仔细是瞧不出什么的。
昨日小河大战，虽然未分出胜负，但北军军中新增了很多伤卒。而且大将陈文、以许多中低级武将阵亡了……显然燕王军没捞着半点便宜，要说吃了亏也不为过。
燕王开口道：“平安军从济宁追赶下来，一路兵马疲惫，俺们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大伙儿都清楚：此时北军肯定不能被堵在这个地方，必须要尽快突破阻击，方能照预定的大略长驱南下！
燕王又道：“小河对岸，官军大营的西南边、有一座齐眉山，附近地形复杂。俺师若能绕至齐眉山后面，然后突然袭官军腹背，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朱高煦听罢抓住机会恭维道：“父王善用骑兵背击，此番我师若能成功绕行敌军腹背，定能大获全胜！”
众将顿时纷纷附和起来，要发动新的进攻，无人反对。
“嗯……”燕王沉吟片刻，便道，“今夜就悄悄另择地方搭桥，俺们明天一早天不亮就渡河！俺再派一个千总队在此地守御，天亮后便震炮虚张声势，迷惑敌军；俺大军却渡河绕行到齐眉山，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爷英明！”众人道。
燕王随即就雷厉风行地安排了诸将渡河先后顺序，以大将李斌为先锋，王真断后。朱高煦竖起耳朵，专心听清楚自己的顺序，名列第二，位于先锋李斌之后。
“可有人异议？”燕王问道。
诸将没人吭声，朱高煦也听清楚了的，无甚异议。燕王等了片刻，便道：“诸位各自回营准备！”
大伙儿作礼告退，便陆续离开了大帐。
朱高煦走出大帐时，见早上的雾到现在还没完全消散。心想：如果明天还是这个天气，视线不清、巡逻的斥候难以打探到稍远的动静，燕王的方略成功可能就很大了！
张武从帐外取了刀，也跟着朱高煦一起出行辕，二人同行回营。
不知不觉，朱高煦已经离开北平四个月有余。他一直在行军路上，此时却不知王府地窖里的妙锦怎样了……
朱高煦与张武骑马并行，他一路上默默不语，有时候张武说了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听，只是哼哼地回应一两声。
他又想起了被关押在北平一座府邸中的瞿能父子……寻思还不是理会瞿能的时候，因为瞿能一旦脱离燕王府控制，此时还有路可走，那便是回京师朝廷！
还有鸡鸣寺的姚姬，朱高煦忙着打仗，实在顾不上她。况且眼看离大江越来越近，还不如等攻陷了京师再找她。
“此役若能击破平安、何福，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大江了！”朱高煦满怀希望地小声道。
张武点头称是，“淮南还有盛庸、梅殷。不过年初盛庸在夹河大败，已无能战之兵，麾下精兵死得教一个惨……”
夹河大战，朱高煦没参与。他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听很多人说起过。盛庸大败，据说是因为突然被大风迎面刮了……盛庸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张武继续道：“驸马梅殷号称拥兵数十万，那却是个笑谈！他有数十万乡勇差不多，若是真有数十万兵马，早就渡淮河找咱们决战来了！”
“啪！”朱高煦忽然一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瞪眼道，“我大舅魏国公不是要来？”
张武道：“应该还没到。咱们明天就干平安、何福，不用管魏国公哩。”
朱高煦想了想，便点头称是，昨天大战也没听说徐辉祖的消息，一两天内应该没啥问题。
二人骑马回到了驻扎的军营，便见营地内外马军、步兵井井有条，已聚集成军。
一众武将骑马迎出营门，纷纷下马拜见。朱高煦坐在马上，指着军营中的人马，说道，“今日无战事，除了咱们早上安排的轮守番号，其他人马一律散了！”
“末将等遵命！”大伙儿纷纷说道。
朱高煦又道：“休整兵马，叫大伙儿回帐篷睡觉，不睡的别离营太远便可。”
他说罢，便拍马进了军营。张武在后面道：“高阳王告辞！”
朱高煦头也不回，抬起右手朝后面挥了挥手。
他回到自己的大帐，坐了下来。所谓大帐，不过比普通士卒的帐篷稍大一点罢了，毕竟大多士卒住的地方连腰都直不起，作用仅限于睡觉。
帐篷帘门上，一夜的雾汽聚集成水珠，居然偶尔在滴水。朱高煦拿起一个砚台，接在门上，抖了一下便接了一些水进来。
昨天的墨汁未洗，只是干了。他拿出毛笔在里面搅了一会儿，水便成了墨汁。
朱高煦从包袱里掏出一本封面写着“大明日记”的册子，写道：十月二十一日，大雾。父王部署军务，我下令部下休整一天。想起了“岚”，望她在北平一切安好。还有姚姬，分别半年了，不知现在何如。

第一百二十五章 岚（2）
“哐当！”盔甲撞得一声响，朱高煦把手按在床板上，将沉重的上身从棉被上撑了起来。耳边犹自响着梦里的声音：卖草鞋，卖草鞋……
他睁开眼，向旁边简陋的木案上看去，快烧尽的蜡烛下面、烛泪熔成了一团；借着烛光，镶嵌在雁翎刀刀鞘上的黄金泛着金属的光泽。
朱高煦吁出一口气，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梦见自己卖草鞋，而不是在还小贷。不过梦醒后就好了，他还是郡王、富贵还在。
他便对着油布帘子外问道：“现在甚么时辰？”
帐外当值的人答道：“回王爷，快五更了。”
朱高煦站起来，取雁翎刀挂到腰带上，黄金卡扣“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他又拿起头盔抱在怀里，掀开布帘弯腰走了出去。膀子和背隐隐有酸痛感，他昨夜没卸甲，只能靠在被子上盖毛毯，姿势不太好。
这时他看见一个高个后生牵着大褐马站在旁边，便愣了一下，“你在这里等很久了？”
“小的等了半个时辰。”后生说完，神色有点紧张，声音很奇怪、好像在背台词，“小的做小事，等得起；王爷挥手千军万马，耽误不得弹指。”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问道：“叫甚名？”
后生抱拳道：“小的叫赵平。”
朱高煦指着西南方向，“你骑马过去，看看李斌的大营甚么状况。”
“得令！”赵平道。
就在这时，陈大锤从帐篷后面走了过来，目送着赵平的背影，嘀咕道：“前几天俺骑的马的马蹄铁松了，那小子听声音听出来，俺便叫他来照料王爷的大褐马。不想那厮还会拍须溜马……”
“罢了。”朱高煦随口道。他根本就不计较这种事，毕竟人想往上爬、并没有错。
不一会儿陈大锤提着一桶凉水过来，说道：“王爷稍等，俺叫人烧热水。”
朱高煦没吭声，径直掬起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到自己的脸上。
等他洗漱，就着凉开水吃了干粮，赵平就回来了，说前锋李斌大营里的将士们在吃饭。于是朱高煦便下令亲兵们去各个千总队，下令全军起床造饭。
今早军中并不擂鼓吹号。朱高煦已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军在军营周围驰骋巡视。
他迎着冰凉的疾风，感到有点呼吸困难。战马的肌肉紧绷，沉重的马蹄声充满了力量感，他越来越喜欢骑马了。速度与力量，让朱高煦有种强大的感觉！
或因有过无奈与弱小的处境，他才如此迷恋一切暗示着力量的东西罢。
若无财富，他如何能将杜千蕊从家乡接出来、毫无压力地养在府上？若无身份地位，他如何能认识妙锦？若无权力武威，身边那么多人又如何愿意听他号令？
朱高煦在马上疾驰，沉声念道：今日就干败官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指日可待！
……朱高煦率步骑万余人，陆续渡过小河，不远不近地尾随在李斌的人马后面。
此时天色已经发白了，众军没点火把，行军时偃旗息鼓、以布包马蹄，虽然时不时有人声、马声、叮叮哐哐的杂声，但这些声音都传不远。
“汪汪汪……”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一个穿着灰白衣裳的人，站在屋檐下、面对着这边。
朱高煦骑在马上，循着声音转头看时，见侧后的亲兵赵平也在久久盯着远处那人。朱高煦便开口道：“不用理会，二十几万人马行动，不走漏一点风声不可能。咱们要的只是战术突然性。”
赵平忙抱拳回应，对朱高煦的话似懂非懂的样子。朱高煦便又多说了一句，“大量人马聚集成阵，部署安排，都需要时间。如果时间仓促，官军准备不足，咱们的优势就很大了。”
就在这时，大路前面的人马突然停了下来。
朱高煦眉头一皱，便拍马从路边的旱田里拍马上去。他骑马跑到最前面，便见一队士卒砍倒了树堵在路口。
“怎么回事？”朱高煦指着站在路口的将士。
一员武将抱拳道：“俺们是李前锋的人马。这条路前面有一个镇叫篓子镇，内有工事和官军防守。怕打草惊蛇，李前锋派兵封了通往篓子镇的几条路，将整个镇周围都包围了！李前锋已经派人回去，禀报燕王军情了。诸位要绕路过去。”
朱高煦望着大路深处的浓雾，光看是看不见什么镇子的。
他心里一股怒火冒了出来，心道：昨天早上就确定了李斌为前锋，那厮为啥不在昨天就把地形和路面打探清楚？
如果早点知道什么篓子镇有官军守备，大军就该另外选择路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临时改道，如此一来既耽误工夫，又有暴露的风险！
朱高煦强行压住怒气，这才把胸口的闷气克制住了。他和这些中低级武将说不清楚，发火也没鸟用！
“绕行！”朱高煦回头喊道。
他见大路旁边的旱田被踩得一片夯实，已经被踩出路来，便率先拍马朝那边过去。
……
篓子镇不大，但四面修了土墙，墙外还挖了一条小河环绕。
昨天才到这里的罗百户，是个皮肤黝黑的宽脸大汉，他是中都那边的卫所武将，从征何福。他手下有一百余名军士，除此之外，篓子镇还有本地乡勇二百多人。
“罗将军！”一个穿长袍方巾的老头拽住罗百户的手，瞪眼盯着他的黑脸。
老丈干枯的手在发颤，“看在篓子镇千余手无寸铁妇孺的面上，您就当不知道燕师来了，咱们几个人都不会说出去！”
罗百户沉声道：“篓子镇不过千余人，但俺官军主力有十几万人！”
老丈忙又道：“燕师要打的不是篓子镇，只要咱们不动，大伙儿都能活命。但若将军一放炮，燕师恼羞成怒，篓子镇必遭灭顶之灾！将军也别想活命！”
旁边一个年轻的妇人也劝道：“罗将军想想家中娇妻、父母，您可别糊涂，活着回家比甚么都强。”
“本将既食大明朝廷俸禄，职责所在！”罗百户抱拳，一脸歉意道，“对不住了。”
老丈忽然拽住了罗百户，旁边那妇人竟然撕扯了几下衣领，露出一片肌肤来，然后抱住了罗百户，嚷嚷道，“罗将军放手，罗将军不能如此……”
“娘的！”罗百户猛地一甩，一把将妇人掀倒在地。
就在这时，“哐哐”两声，站在门口的军士头盔上被木棒一脸猛击了两下，一群青壮汉子便跳将进来。
“唰！”罗百户立刻拔出雁翎刀，后退几步用背抵住墙，十几个拿着木棒、长矛的青壮围了过来，但无人靠近。
老丈道：“上！此人竟欲淫辱老夫儿媳，绑了！”
不料罗百户却忽然先冲了上去，一刀扫过去，“铛”地一声，刀锋发出金属的颤音，一个汉子便双手捂着脖子，口吐鲜血跪倒。罗百户挥刀又是一劈，屋子里马上一声惨叫，鲜血飞溅到四处。十几个壮汉竟忽然转身就往门外跑。
罗百户转头怒视那老丈和妇人，老丈倒退了一步。
罗百户跳出门槛，提着滴血的刀奔出院门，一群汉子纷纷避让。外面一个小将见状问道：“罗百户，咋了？”
“马上去把那门洪武大炮拉出来！”罗百户吼道，“全军备战，备战！”
罗百户跑步到了正门，不一会儿便见一门装在大车上的大炮被马拖过来了。一群士卒忙活着抬火炮下木车，抬上土墙内侧一处垒土上架好炮。
大伙儿又忙着装填火药和大铁丸，这时许多拿着棍棒刀枪的汉子都涌过来了，后面还有很多百姓。无数双眼睛盯着那门大炮，却没人说话……
“轰！”一声巨大的炮响震得大地都是一阵颤栗！附近房顶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地上摔碎了一大片瓦。硝烟从墙边迅速向四周弥漫。
罗百户举起雁翎刀道：“弟兄们，篓子镇便是俺们今日葬身之地！战至最后一人，决不偷生！”
众军瞪圆双目，呐喊道：“决不偷生！”
此时，大炮的炮响仿佛还在远处的齐眉山上回响，余音未尽。罗百户望着齐眉山那边，只愿官军大营里听到了这声炮响、明白了他的意思。
罗百户收回目光，看一眼那群青壮和百姓，说道：“诸位若不愿与燕师为敌，俺们将士便冲出篓子镇与燕师摆开决战！”
这时有个文士说道：“篓子镇有墙有河，请将军留下，与诸百姓守镇，共同御敌！”
罗百户听罢道：“若是如此，俺们还有一线生机，死守此镇，等待官军大队来援。”
文士拿着一把薄剑，说道：“请罗将军布兵，吾等愿听号令。”
罗百户点头道：“天气寒冷，燕师仓促前来无攻城器械，必不愿跳河过来，正门最可能受到猛攻。俺将士主力便在此布防。诸位到三面墙上守御，俺会派将士前来助阵。”
“喀喀喀……”远处已经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岚（3）
朱高煦率众走了许久，便听见远处传来了巨大炮响，便如同忽然在天边打了一声雷。许多将士都纷纷侧目观望着声音的方向。
没过多久，那边的火铳居然“砰砰砰……”地打起来了。朱高煦顿时叹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战场又要混乱开局了。
朱高煦本来不是前锋，但现在前锋李斌大部去封锁包围篓子了，于是朱高煦又变成了前锋。
他极目眺望远处的山影，白雾中的黑色影子若隐若现。那齐眉山两边拱起，中间有处山谷，远观确实有几分像两道眉毛。
虽然眼下看得见齐眉山的影子了，但依朱高煦的经验，走过去还要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声炮响实在太大，估摸着不是盏口铳能有的阵仗，恐怕是洪武大炮！北军此次“出其不意”的行动已毫无隐蔽性，那官军十余万大军只要不是聋的，总有人听见。
考虑到洪武大炮不是野战军队中的常见火器，数量有限；炮放在什么地方，官军武将心里肯定有数……如此一想，现在北军的位置也暴露了！
大路上大群骑兵前进，陆续走了一会儿。这时朱高煦转头喊道：“传令王斌，马上急行到齐眉山下，弃马上山，占据两处制高点！”
赵平立刻抢着答道：“得令！”
朱高煦又挥手大喊道：“亲军人马，全部让到道旁！”
于是众军纷纷离开路面，将地里的庄稼和菜踩得一塌糊涂。不多时，王斌的骑兵便拍马从大路上陆续冲过。朱高煦很快看到了王斌的青旗，王斌在马上正抱拳对着他执礼。
朱高煦又下达了一道军令，命令韦达的步军跑步前进，到达齐眉山后、便换王斌的马军下山。
他又唤来陈大锤，说道：“你亲自返回，寻燕王中军，禀报我父王：我部正在试图夺取齐眉山谷之有利地形，若有机可乘，将率先袭扰官军，请大军速来增援！”
这道口述，比一般的军令长。朱高煦便叫陈大锤复述了一遍，然后才放他返回。
朱高煦揉了揉太阳穴，他转头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昨日旁晚，燕王中军向诸部分发过军报，其中就有官军大营背后的地形。
朱高煦急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军报，先望着正面的齐眉山，又向右转头，那边应该有一片湖泊。而齐眉山左边还有一座山。
但是现在稍远的地方便看不清楚……眼前的大雾，本来是能帮助北军偷袭的，现在反而成了不利因素。
“来人！你们两个，去西边；你去东边。若见到了李斌的斥候，便问清楚状况，回来禀报！”
几个亲兵抱拳道：“得令！”
许久之后，朱高煦率大股人马陆续到达了齐眉山下。两边的山坡上“砰砰砰……”的火铳爆响，喊杀声从灌木林里传来。
“韦千户，即刻分兵两路，上山增援！”朱高煦下令道。
他面前的一群武将里，精壮的韦达执礼领命而去。
朱高煦的目光停留在张武脸上：“张将军，你留一半骑兵守住谷口，在后方策应。余者马队，照原来的行军秩序，分前后、跟我冲过山谷！各回各营准备！”
众将纷纷应答，拍马散了。
朱高煦整顿马军，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旗，便提起樱枪，拍马喊道：“跟我走！”
此时此景，连旗帜也作用不大，稍远的地方便看不清楚。这雾气下沉，山脚下的雾最大，视线也愈发不清楚。抬头望去，周围只见黑乎乎的许多人马在晃动。
朱高煦率众，骑着马沿着山谷间的大路，缓缓走了进去。两边山势陡峭，上面的厮杀声传到山谷里，在两边回响，简直如同鬼魅在嚎叫！
他在迷雾中穿梭，有种恍惚而神秘的感觉。若这是命运之门，也只是通向历史该有的方向罢，那便是靖难之役注定胜利！
左侧山坡上传来一阵滚动的声音，朱高煦忙转头看时，看见是一具尸体滚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血溅得地面上一片狼藉。
王斌和韦达正在山上争夺厮杀，此时便应该不会有伏兵！朱高煦心里绷着，却并不太害怕。他最怕的是一无所有还苟活着，这种诡异的山谷气氛就算吓人、却反而吓不到他！
山谷并不长，朱高煦很快便见到了前面的口子。他拍马加快速度，众骑也跟着呼啸跟来。
靠近谷口时，便见前面有许多骑着马的人影，官军骑兵先到山谷了，却没敢过来！朱高煦暗自心道：老子一旦冲过山谷，便迂回到齐眉山背面，阻击官军上山的援军！
他当下便举起樱枪，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杀！”
“杀！杀……”众军纷纷大喊，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不止。
马蹄声愈来愈急，朱高煦身体前倾，双臂肌肉紧绷，但身体放松，随着马背的起伏而动。“噼里啪啦……”一阵弦声，白雾中箭矢黑影“嗖嗖”直飞，两侧偶尔有人惨叫落马。但朱高煦的骑兵已飞快地冲锋而至。
“啊！”朱高煦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手里的樱枪借着战马的冲刺，径直捅进了一个骑士的身体。战马掠过去时，他已经抽出了背上的长柄刀，见迎面一个骑士举枪欲挡，他便将左手也放在了长柄上，猛力迎头劈去。
“咔嚓！”一声，接着朱高煦被溅了一脸滚烫的东西。他飞快地用左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抽出了雁翎刀拿在左手上，双手挥舞着长短兵器冲杀！
周围的亲兵呼啸而至，发出壮胆的大叫，“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中，火花时隐时现。朱高煦一击而破敌军骑阵，便稍稍缓下来、四顾四周观察情况，让将士们从两侧冲上前。
官军这股骑兵挡不住北军，他们骑马上等在谷口，马没动起来，临阵接敌非常被动。此时朱高煦已突破至开阔地。
山谷里越来越多的北军铁骑冲出来了，四下里喊叫声和惨呼震耳欲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岚（4）
篓子镇外的李斌铁青着一张脸，听燕王中军来的武将在说话：“高阳王的人马率先到齐眉山，并夺占了齐眉山的两面山坡。
燕王已令高阳王为先锋，攻打官军大营；又令李将军夷平篓子镇，然后依次向齐眉山进军！”
李斌道：“请回禀燕王，末将遵命！”
“告辞。”那武将说完便翻身上马。
李斌此时肚子里装着一股火气，别提多憋屈了！原本大将王真最先请缨、欲打前锋，李斌总算将前锋位置争取过来，以为突然袭击官军大营，能拔得头功……哪想到篓子镇这里有个坑？
他调兵遣将，一连进攻了篓子镇三个回合，总算攻破了篓子镇的正门，还折损了不少人马。一早上啥也没干，光耗在了这镇上！李斌早已不想惦记军功，只望事后不被治罪就算好了。
“斥！”李斌吆喝了一声，拍马走过拱桥，带着一群马兵冲进了洞开的大门。
刚进去，便见几十个官军甲兵被团团围在中间。那些残兵手握刀枪，相互抵着背挤作一团，里面一个官军武将还拿着一面写着“明”字的残旗。
北军人马中一员武将转头，远远地向李斌执军礼。李斌朝着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包围圈前面的步军蹲了下去，后面拿着弓弩的密集人马“噼里啪啦……”地放箭，在几步距离上平射，官军残兵顿时鬼哭神嚎。
“啊！”拿着军旗的汉子提着雁翎刀冲出两步，吸引许多弓箭转向，又是一通弦响，那汉子身体上瞬间插上了无数箭羽。汉子重重地将军旗往地上一插，人便抱着旗杆跪倒下去。
李斌看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尸体，挥手道：“将此镇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得令！”
“传令镇外的各处人马收兵出发。”李斌又下了一道命令。
此战官军必不能持，李斌现在赶到战场，却不知能不能捞到一口剩汤！
不一会儿，周围的土木建筑便陆续燃起了大火。火光之中浓烟滚滚，与雾气混作了一团，远近的呼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李斌正待要上马离开此地，便有部将抓着一个年轻妇人过来了，部将道：“禀李将军，此妇之夫乃灵璧生员，公公乃此地乡老！”
军中有时候会抓一些罪犯的家眷做营妓，这部将多半觉得此地生员和乡老都是罪人。
李斌看过去时，只见那妇人轻轻拿手遮掩了一下被撕破的领口，偷偷抛来一个尴尬的眼神儿。李斌便走上去，“唰”地拔出腰刀来，那妇人顿时满脸惊惧，这时李斌已将刀猛地捅了过去，手腕一扭，便向一侧猛拉一刀。妇人从喉咙里挤出一种非常尖锐怪异的声音，眼睛都快凸出来，她双手捂住肚子，人便倒在地上挣扎起来，地上的血泊迅速向周围蔓延。
“走！”李斌把带血的刀送回刀鞘，伸手抓住了马背。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至大门，喊道：“李将军！李将军！”
“何事？”李斌回应道。
骑士冲过来，一边下马，一边迫不及待地说道：“后军王真部，已被官军大股精兵围困！”
“哪来的官军？”李斌瞪眼问道。
骑士抱拳道：“好像是魏国公徐辉祖的京营赶到了！”
李斌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坐在马背上、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他做梦也没想到，徐辉祖的军队会在此时出现于战场上。过得一会儿，他才说道：“马上再派人去禀报燕王。”
“得令！”
李斌寻思，王真是员猛将，一二般的人马拿不下他！不久前的淝河之战，北军对阵从济宁赶来的平安军，王真只有百骑被围，照样杀出了重围；今番王真有一营兵马数千步骑，应无大碍。
这才没过多久，王真居然又被围困了，猛将似乎都很容易被包围。现在王真需要的是援军……若是等到燕王下令，便蹉跎了时辰；何况就算等燕王部署兵马，也肯定是叫离得最近的李斌去援救。
李斌想到这里，便道：“传令各部，聚集兵马后、不去齐眉山，调头朝西南方向进军，向王真部靠拢！”
太阳已挂在东天，雾气比早上淡多了。但空中依旧雾沉沉的，视线之内，远处的景象灰蒙蒙一片看不甚清楚。
李斌部步骑收拢人马，不再是长蛇一般的纵队，而以摆开的军阵行军、随时准备作战。
走到半路时，西侧的一名骑士忽然跳下战马，将整个身体匍匐在地面上，又用耳朵贴着夯实的泥地。李斌也瞪眼望向雾蒙蒙的远方。
地上的骑士跳了起来，喊道：“李将军，西边好像有动静哩！”
李斌当机立断，拔出雁翎刀指着西边大喊道：“面朝西侧，全军备战！”
他喊罢，拍马向侧翼冲出，一面张望远处，一面回头看自己这边的阵型。动静越来越大了，人马的脚步声嘈杂一片。
李斌面朝西边，见不远处有一大片水田，里面泡得发黑的稻桩点缀在白晃晃的水中。雾色之中，步军人群的黑影已朦胧可见。
不多时，便见一片步军率先走出迷雾，竟然从水田里径直在向前挺进！那水里有淤泥，官军将士们走得非常缓慢。
“第一冲轻骑听令，过去射水田里的敌兵！”李斌转头喊道。
他身后不远处的马兵一阵呐喊，便向西跑马而去，立在水田田坎后面，一顿骑射攻击田里的步兵。但效果不好，官军后方的枪盾上前来了，骑射落在盾上、盔甲上，“叮叮哐哐……”直响，只是偶尔“扑通”一声有人扑倒在水田里，官军仍在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朦胧的雾色之中，到处都是火光闪耀，便如同云层里的闪电！刹那之后，“轰轰轰……”的巨大炮声才传了过来。
炮声在原野上呼啸而过，隆隆隆的马蹄声便愈发大声了。水田两侧，许多骑兵陆续出现在白雾之中，成片举起的长枪在雾中更加狰狞！
李斌换了一柄长戟在手，挥舞指着右翼道：“骑兵跟我冲，击退敌军！杀！”
众将士喊杀声成片，骑兵陆续向右翼跑动。对面的呐喊声也是震天响，远近此起彼伏，不知有多少人马。
马蹄声震耳欲聋，前边的骑兵已短兵相接。
李斌很快发现官军马兵朝自己这边来了，前方的北军马队顷刻已被突破！官军不止一股纵队冲来，而有大片骑兵涌动！
李斌急忙调了马头，呼喊着左右的人马，便提着长戟向东北方面迂回……骑战失利，他准备先找自己的步军方阵，稳住了阵脚，然后再图第二会合进攻。
但他很快就撞见了迂回到北面的官军骑兵纵队，空中“噼里啪啦……”的弦响传来，无数箭矢掠射而来。李斌身边好几个人痛叫受伤。
厚重的马蹄声中，到处的明甲闪烁，官军这股骑兵盔甲精良，十分勇悍。李斌不认为自己能突破过去，遂调头向东。
雾还没散尽，李斌率众向右翼冲杀了一阵之后，现在还没看见自己的步军方阵在哪里。现在骑战大败，他一门心思只想退走到中军！
李斌在战阵上迂回了几次之后，有点晕头转向，抬头望了一眼东边的太阳、便朝着太阳的方向拍马奔走。身后一股骑兵追了上来，李斌现在已不知自己的人马都在何处，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见到官军的闪亮明甲，便知是敌兵。他遂猛踢马腹，加快速度跑路。
就在这时，马匹忽然慢下来了，座下的战马发出几声嘶鸣，李斌感觉身体也矮了几分。他转头看时，身边的亲兵坐骑陷进了淤泥里。
“吁！吁！”李斌吆喝了两声，低头一看，马腿已陷进了泥里，战马拔腿时把黑泥甩得四面飞溅。
李斌抬头望见了迷雾之中的水波荡漾，东边有一片湖，湖边有沼泽地！他本来是知道这附近的东边有一片湖的，但刚到此地，尚不清楚湖泊的具体的位置……
主要是今早的雾太浓了！
李斌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再看湖边的这片沼泽地，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感觉手脚有点发凉。
他瞪圆了眼睛，拉着缰绳，伸一只脚去踢马胸，想将战马调头过来。不料此时两侧已传来了几个亲兵的惨叫声！
李斌的马横在泥地里，他扭动上身，便看见一骑冲进了沼泽里，提着樱枪来了。他看准来势，先将长戟忽然刺出，不料那敌兵的马歪了一下，长戟没刺到，又向后一拉，“啊”地一声惨叫，红色的血从敌兵的腰上溅了出来。
就在这时，又有数骑冲到，李斌在马上，横对着岸边，兵器很不好使。突然他感觉膀子上一痛，接着侧胸、腰上、腿上到处都又冷又痛，已被四杆樱枪刺中！
李斌从马背上摔落到淤泥里，血很快溅到了黑泥上，浑身都是带血的泥污。
他挣扎了几下，身上已无力气，便见一个敌兵跳进了泥里，拔出了一把腰刀，上前按住了李斌的头盔，然后将腰刀对着他的脖子高高挥起……
李斌瞪着双眼，用最后的力气盯着那空中的刀锋，那湿冷的淤泥、白色的雾气……在此之前，他真的没准备好要死，不然早该多看几眼阳间的景色。
片刻之后，他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种轻松却失落的感受弥漫到了全身。

第一百二十八章 岚（5）
“见到援军了吗？”王真冲过村子里的泥路，在一颗槐树下勒住马，问迎面退回来的武将。
那武将摇摇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来。
王真回望原野上的汹汹人马，很想找到一个突围的口子。
他原来只是燕王府护卫里的一个小小百户，“靖难”以来，历经大小战役数十计，多次立功，已从百户平步青云、飙升为都指挥使大员！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年初出征前他刚买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妾，还没来得及享用……所以王真虽然作战勇猛，但并不想送死！
就在这时，身后的村子里喊杀声大作，王真回望时，见村子里浓烟滚滚，火箭在空中飞洒，拉出一道道黑烟尾翼。
村子里燃起大火，本来紧闭门窗、躲在家中的村民也陆续出现在了泥路上。
王真拍马离开这个村庄，带着仅剩的百余骑兵向前奔走。一出村子不远，就有一条小河。蜿蜒的小河并不宽，河水泛绿，但天气寒冷，骑兵仓促涉水过河还是有点危险……关键是河对岸有很多官军弓骑兵，拿着弓箭正沿河岸游荡。
“娘的！”王真骂了一声。
今日他殿后，本来很轻松，结果遇到了徐辉祖、居然带来了那么多人马。先前浓雾蔽天，现在雾散了、王真觉得官军至少有好几万精兵，兵力恐怕是他起初的十几倍！
王真拍马循着小河往东走，马上就遇到了一大片步骑列阵向这边挤压。他彻底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一群从村子里跑出来的百姓，正向东边的官军大阵奔过去。有几个人挥舞着布巾喊叫着，许多人跟着向官军那边跑，也有一些人驻足不前、被明晃晃的刀枪吓住了。
就在这时，噼啪一阵弦声后，官军方阵后面一丛箭矢抛射了出来。一团黑嗖嗖的影子，仿佛一群马蜂一般斜飞而下。抛射的步弓打甲兵效果不佳，但落到村民们头上、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一阵惨叫过后，一群百姓就像是大风刮过的麦田，立刻就倒了一片。一个村民的额头上中箭，把他挥舞的布巾钉在了脸上。
没跟上去的那些村民托儿带口，又一窝蜂往回跑。他们正撞见了从村庄里面涌出来的大片官军骑兵，骑兵们没理会他们，径直冲了出来。一个村民被掠过的马肩擦了一下，踉跄摔了一跤，这时后面的铁骑径直踏到了那人的身上，顿时嘶声裂肺的声音将“隆隆隆”的马蹄声也压了下去。
王真回望刚才自己走过的村庄方向，那尘土漫天都是，很远便烟尘飞扬，似有千军万马汹涌在那个方向。
他回顾左右的将士道：“诸位，可惜哩，今日徐辉祖忽然参战，俺们怕逃不过此劫了。”
众将面有悲切神态。四面合围，越收越紧，能跑动的地方已经不多。
王真道：“事已至此，诸位若想活命的，丢下兵器去官军阵前投降，俺不阻拦。”他叹了一声气又道，“俺是燕王护卫武将出身，一直在燕王府当差，俺是活不成的。官军不会饶了俺，与其受辱死，不如自行了断！”
他说罢扔了手里的长兵器，从腰间拔出雁翎刀来。
身边两个武将马上靠过来，抓住了王真的手臂，“公不如率俺们与官军拼了！”
王真摇头道：“俺不愿死于敌手，让仇敌拿着项上人头立功。已经活不成了，放手！”
他推开两个武将的手，那两匹马受了力，向一侧迈了两步。王真便割断了系在下颔的绳子，取下头盔扔了，举起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大叫一声，猛地往后一按！
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便从马背上歪倒下去，四肢抽搐，喉咙里“咕咕”直响。
远处喊杀声、脚步声震天，近处的将士们却一片沉默，纷纷向王真抱拳执军礼。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说道：“王都指挥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俺们就不会投降。王都指挥这是想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啊！”
众人纷纷道，“活啥，俺们拼了！”“老子宁死不向官军求饶！”“俺根本不信官军能饶俺们，此地是灵璧，可不是北平，看那些被杀的村民，他们不是朝廷的子民？”
许多人转头看去，官军密集的步卒，已踩到刚才被射死的那些百姓尸体上了。
更多的人纷纷嚷着死战到底。于是一员武将拍马上前，喊道：“列阵！”
百余骑陆续在他的身前排成几队，纷纷准备好了刀枪。大伙儿都是各队剩下的残兵，很多人根本不认识带领他们的武将是谁，但从衣甲斗篷看，职位并不低。
“唰……”武将从背上拔出长柄刀，平指前方，马蹄慢慢开始启动，他大声道，“弟兄们，赶紧了，一会儿还能追上王都指挥！”
身后传来几声笑声，众人纷纷喊道：“黄泉路上见！”
“杀！”
百余骑逐渐加速，无数马蹄翻飞，尘土砂石飞溅到空中。官军步兵已停止前进，两排长枪一齐从方盾缝隙伸出来，后排的长枪斜向天空，整片方阵如同一个巨大的铁刺猬。
最前面的武将率先冲至官军一个方阵前方，“砰”地一声巨响，战马径直撞到枪盾上，马的惨嘶声起，前蹄跪倒，连人带马轰然冲进了方阵。
“砰砰哐哐哐……”战马撞在盾牌上的撞击声络绎不绝，四面一片嘈杂惨叫。
又一声战马的嘶叫，一名骑士的坐骑被四面无数樱枪捅得满身是血，骑士伸手抓住捅进他腰间的樱枪，在摔倒的瞬间，一刀劈了下去。四面的长枪抽回去，带出的血肉飞溅，再次向他身上桶来，骑士大叫着又挥了一下刀，兵器便脱手飞出去。
两翼、后侧的方阵步卒也喊叫着围了上来，不远处一个骑兵仰面倒在地上，浑身被捅得鲜血直飚，一张脸被刀砍得血肉模糊。
村庄那边的大量官军骑兵也蔓延过来了，前方马队逐渐缓下来，骑兵们纷纷望着拥挤的人群里挥舞的刀枪、和甩飞到空中的血雾。
此时王真部已被全歼，一个活口没剩。

第一百二十九章 岚（6）
上午朱能、邱福率军陆续到达齐眉山，朱高煦的前锋骑兵战力大振。
官军马队不敢冒进，只得抱住步兵大阵、步骑互为策应。朱高煦策马在战场上跑动，透过飘散的硝烟和尘土，他能看见平安何福的大阵、大致成半月型面对齐眉山方向。
北军骑兵攻掠了一阵，刚退走，官军大阵便开始缓缓向西南推进了。只见宽阔的大阵上，刀枪如林、人马似海。这山水田野之间，此时显得十分喧嚣热闹。
朱高煦回头眺望一眼，齐眉山两面高地上插满了北军的军旗。西北方向的龙山、虎山等多处高地看不清楚，但也被北军占据了。
此时平安何福的官军缺乏精锐骑兵，无法单独骑战，只能步骑抱团推进，进展缓慢。
朱高煦并不慌，眼下就算退到了齐眉山，也能凭借高地山谷守一阵；只待北军主力到达战场，便可立刻反击，与官军摆开了会战！
形势对北军有利，朱高煦紧张之余、暗地里又窃喜：只要拿下此战，到淮南便没什么人能挡住北军兵锋了，饮马长江为期不远。
“高阳王！高阳王！”后面一阵喊声传来。
朱高煦转头看，原来是宦官郑和。郑和一身甲胄，他的脸宽又圆、戴着铁盔把额头遮住了，看起来脸更短。他也看见了朱高煦，便拍马赶了上来。
“高阳王，借一步说话。”郑和不动声色地说道。
朱高煦便抬手止住身边的亲军，与郑和一道，骑马朝旁边跑了一段路。
这时郑和沉声道：“魏国公徐辉祖带官军京营，早上忽然出现在我师后方！”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不禁一惊……徐辉祖来得也太巧了！
郑和继续道：“后军王真部全军覆没！李斌部前去增援，被击溃，李斌本人已被阵斩！”
朱高煦听罢说不出话来，他习惯性地伸手在额头上搓了几下……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十分熟悉，前世“洗白”输光后，想起造成的严重后果，无能为力之下，他通常就会用力搓自己的脑门。
动作一样，但感受倒不一样。
此时朱高煦还没输，只是非常失望。因为此前的胜利希望太大了，却有人告诉他形势不利，期待忽然打了水漂，一时间便有种不想面对现实的感觉。
“我父王有甚么新的安排么？”朱高煦问道，他呼出一口气，感觉酝酿在身体里的力气也散了一大截。
郑和道：“还没有，咱家受命赶紧过来了，先来通报军情。”
朱高煦沉吟道：“眼下这光景就两条路，或继续打，或赶紧脱离战场……”
郑和便问道：“高阳王有何主意？”
朱高煦一时没开口，他望着远处官军大阵，听着那恢弘的脚步声和鼓号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战场上形势起伏，但此时朱高煦内心的波澜更是起伏不定，他好不容易才从刚才剧烈的情绪中定住神。
许多事便如同赌博，很容易让人上头。一开始意识到不妙了，但就是吞不下那口气，非得要硬扛到底……可世上往往没那么多奇迹，不利的情况继续下去，多半会输得更惨，而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过，急流勇退说得容易做来难。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说道：“魏国公的官军援兵是个变数，咱们一开始就没考虑到他，现在猝不及防……我倾向于今天先退兵，然后等一等，另寻有利时机再行会战。”
他看了一眼郑和，又留了几句口风，“不过一切还是要我父王定夺，父王睿智善战文武双全，必能作出更英明的决断！
此时继续打，也不是不行。我与邱将军、朱将军，守住齐眉山、龙虎二山方向；我父王主力调头先对付徐辉祖，各个击破，便有机会……只是风险有些大，我师连折两员大将，又要回转方向攻打突然出现的敌军，失了不少锐气。”
郑和抱拳道：“高阳王言之有理。”
……就在这时，数骑先到了朱高煦的大旗处，又转向朝这边奔过来了。中间的骑士抱拳道：“燕王军令！”
朱高煦见那骑士下马拿出一封信，自己也赶紧翻身下马，双手去接。
他接过军令，展开后看着上面燕王亲笔的潦草字迹：着高煦、邱福、朱能三人，分先后攻打北边的浮桥，俺师据有北岸（只有一千人），尔等力争占有南岸。俺中军从齐眉山北边过来，留一部人马在齐眉山殿后，大军便尾随进击而至。”
“父王的意思与我刚才说得差不多，今日不急于决战，还得先稳一稳阵脚。”朱高煦把军令递给郑和看。
燕王的军令写得随意，但用词有点意思……北军明明是被徐辉祖的预备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赶紧想跑，但军令里完全没有逃跑、退兵等字眼，只有“攻打”、“进击”的说法。
朱高煦伸手拿回燕王军令，揣进了怀里，说道：“郑公公返回中军时，先去见一面邱将军、朱将军，确认他们也收到了燕王军令。”
郑和抱拳应答，便踢马调头。
朱高煦转头道：“事不宜迟，即刻传令韦达，等中军一到便从齐眉山撤走！传令张武、鸡儿，跟着我攻打浮桥！”
身边两个亲军将士道：“得令！”
殿后的那股人马等大军一走、肯定凶多吉少！朱高煦不想韦达留在山上殿后，所以才专门下了军令。总有一个武将会倒霉，但朱高煦不希望是韦达……他本来是要和韦达联姻的，结果徐王妃反悔，他对韦达隐隐有点歉意，不想坑之。
于是朱高煦率先带领大股骑兵向北面迂回。
众骑奔出数里，朱高煦便见一小队官军骑兵在南边，正向东北绕行。他回头喊道：“陈大锤，带一队骑兵，把那边的人马拿下！”
“得令！”陈大锤道。
朱高煦又回望了一眼，心里琢磨，平安向来狡诈，那股人马是不是去传令烧浮桥的？
他赶紧拍马加快速度，瞧见了睢水小河的河岸，然后向东迂回。
不多时，朱高煦已经看见了河面上的一排浮桥、在水波上微微地摇晃着，远处并没有火光，他顿时稍稍松了口气。浮桥南岸，远远能看见一片帐篷，两个方阵面对朱高煦这边的马队摆开了。
朱高煦回头喊道：“传令亲军及王斌部，临阵向右转，迂回背击敌兵！”
众军渐渐靠近，这时朱高煦提起樱枪，喊道：“杀！”
无数喊杀声顿时大作！
大股铁骑越过旱田的一道田坎，向官军阵中涌了过去。官军前两排的步卒都拿着大盾、长矛，布阵拒敌。朱高煦率众靠近后，便忽然向右翼迂回。
“噼噼啪啪……”阵中的弦声颤响，许多箭矢从阵中抛射出来。
朱高煦听到箭矢在耳边嗖嗖呼啸，便硬着头皮继续跑马。左手边一个亲兵正拉开弓弦，“砰”地一声放箭，阵前立刻就倒了一面盾；那亲兵在几步的距离上平射，骑射箭法非常准！
这也是朱高煦下令向右包抄的原因，一般人都习惯左手握弓、右手拉弦。骑兵向右迂回，便可以用弓箭横击左面的敌兵！
弦声络绎不绝，空中抛射的箭矢、骑兵骑射的箭羽像虫子一样来来往往横飞，时不时有人被射伤了惨呼。
铁蹄一片轰鸣，朱高煦已绕至官军方阵侧面，见前面一处地方长矛稀疏，便抓起樱枪对准一个拿枪盾的士卒投掷过去，樱枪从上面飞下去，立刻传来了一声惨叫。
朱高煦拔出长刀，指着那边喊道：“杀！”
骑兵纷纷汹涌而上，拼杀声骤起，不一会儿那边的人马便一片混乱。朱高煦则率军继续向北面包抄，很快官军的一个方阵便被围住了。
此时张武的人马赶到，有一十二冲骑兵，人马非常多！官军这边的两个步兵方阵、很快被淹没在大片马队之中。方阵瞬间被突破，骑兵没有围死官军，却是左冲右突，不断分割其队列，中间一片混乱，叫喊声震耳欲聋。
朱高煦手握近万骑，轻松歼灭了南岸桥头的官军，便先在河边整军戒备。
南边偏西，远远地传来了隆隆的炮声。这里地形平坦，地平线上闪亮的火光遥遥可见。北军主力过齐眉山后，似乎开始与平安、何福的大阵接触。
不多时，便有步骑出现在视线内。从很远的地方看铁盔和旗帜，便能认出是燕王的人马，北军帽檐比南方兵的窄。
诸部到了小河南岸，马不停蹄陆续从几道浮桥上过河。朱高煦等到韦达的人马到了，趁后面的军队还没到达河边的空隙，也下令诸军照行军秩序，纷纷渡过了小河。
他骑马走过浮桥，回望南边，不禁有点唏嘘。
时平安、何福的十余万大军，很快便能与徐辉祖的京营精锐会合，兵力可能会超过二十万！
北军已经没有了优势，更兼长驱南下深入敌境、连续行军作战已近一年之久，情况隐隐有点不妙。

第一百三十章 细雨京城
天上下着小雨，洒在乾清门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沙”的细响，已把露天的一切都打湿了。
身穿蓝色团龙袍的朱允炆站在斜廊边上，背手仰头望着天空的蒙蒙雨幕。他的眉头紧皱，愁绪就像雨水一样弥漫到了四周。
旁边的一群宦官宫女都躬身站在廊芜上，一声也不敢吭。
不一会儿黄子澄和方孝孺从斜廊走了过来，他们径直伏到地上，一齐叩头道：“臣等拜见圣上。”
朱允炆转过身来，轻轻挥了一下袍袖，身后的一群宫人便弯着腰退向斜廊出口。
“平身。”朱允炆道。
二人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根本没敢瞧皇帝一眼，但显然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不太好了。他们站起来后表现得很谨慎。
而朱允炆的内心正非常惶恐，忽然维持不住威严的仪态，声音也走音了，开口颤声道：“卿告诉朕，朕该如何办？”
曾经雄心勃勃的帝王，此时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学生，正在请老师解惑。
北平细作忽然来报，燕逆要直取京师！事实也是燕师快到淮河了……
这只是他为了治理国家的无数国策之一，怎会忽然爆发那么大的战争？皇祖君临天下，天下不是已经太平了么？朱允炆以前从来没仔细想过，战争会打那么久，朝廷大军会如此狼狈！
他只能在地图上，看着燕逆的军队位置，离京师越来越近。他看不见兵戈、也听不见炮响，只能去想，却更加心惊，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压到他口鼻上，呼吸越来越艰难。
黄子澄道：“圣上请安心，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天下都听圣上的号令！就算燕逆到了京师城下，圣上下诏天下勤王，我大明朝廷控弦数百万之众，亦能将燕逆聚灭于城门之外！”
朱允炆忽然冷笑了一声，脸色十分苍白。
黄子澄的腰低了两分，忙又沉声道：“臣得到北平细作禀报，燕逆要铤而走险，直趋京师。现在要命的是此前多次大战从京营调兵，京营已经空了！
京师城坚墙高，但兵力不足也不行，不得不从长计议。魏国公手里的人马是京营最后的精兵，掌握在他的手里恐怕……”
这时方孝孺开口道：“燕逆尚未过淮河，黄寺卿是不是言重了？”
黄子澄脸色不虞，忽而恍然道：“我听说，方博士趁我不在京，举荐了魏国公掌京营？”
方孝孺神色尴尬道：“咱们可否就事论事？”
黄子澄道：“论将士忠心、勇武，无出京营官兵其右者。若是京营最后的人马，在魏国公手里有什么闪失，如何挽回？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眼前不思虑长远，临时哪里招得来坐镇京师的精锐？驸马都尉梅殷手握数十万人马，前不久还上书抱怨，伸手要精兵，可想而知。朝廷必须要有长远准备，早早就掏空了怎行？”
方孝孺转过身来，正待要与黄子澄论战。不料朱允炆先开口了，“方博士，徐辉祖究竟靠不靠得住？”
忽然之间，竟有片刻的沉默。方孝孺这才说道：“以臣观之，魏国公是忠于圣上的！”
朱允炆没回应，他注意到了刚才方孝孺回话的迟滞。
黄子澄竟然用举荐徐辉祖的事攻讦方孝孺，方孝孺可不是随便能被人噎住的人！这时他便拜道：“圣上，您是天子，定要乾坤独断！臣子们各说有理，但无人能左右圣上的旨意！”
“你……”黄子澄脸都黑了。
“好了！”朱允炆一甩袍袖，不让他们再继续争论。两个大臣也还知趣，马上就闭嘴了。
朱允炆的眉头没舒展过一下，在斜廊上来回踱着步子，最后还是要他自己想办法。他慢慢地一连走了几十步，这才站定道，“立刻叫徐辉祖率京营回朝！”
黄子澄拜道：“圣上英明。”
“方博士……”朱允炆又忽然停顿，说道，“朕亲笔来写！方博士再写信告诉何福、平安，叫他们稳住局面，等今年下半年征调的各省卫所兵到了，朕便让盛庸带兵增援他们。”
方孝孺拱手道：“臣领旨。”
朱允炆这时忽然面有怒色，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径直挥了一下手。
两个大臣立刻拜道：“臣等谢恩，告退。”
朱允炆想到了早就该增援何福的人马，现在却迟迟未到！他也想快点增援前方大将，然而各地卫所很多武将称病，表面上奉旨的人也走得非常慢，走了几个月还没到京师。于是他一想起来就十分恼火。
……朱允炆刚登基时，圣旨、政令还是很通畅的，毕竟他先当了皇储，然后才名正言顺地继承大位；但是国家一有难，他就感觉许多文武的态度不队了！
无非是许多臣子是洪武朝的人，朱允炆在他们心里威望不足。这些情况，朱允炆早有察觉，所以在用人上一直很慎重。
有那么一瞬间，朱允炆心情低落沮丧时，内心深处开始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早削藩的，而应该再等些年、好把中央到地方的人都理顺了。
就在这时，一阵湿冷的风灌进斜廊，朱允炆才感觉到，在这里站久了很冷。
他便离开了此地，在东暖阁门口，忽见马皇后站在那里。马皇后见到皇帝过来，便屈膝下跪。
朱允炆加快脚步，走上去将皇后扶起，说道：“你生文圭才几个月，要注意身子，天气那么冷，进屋去。”
皇后一脸感动，轻轻抿了一下朱唇，柔声道，“谢圣上恩。”
朱允炆也突然感觉手脚冰冷，便与皇后一道进了东暖阁。
皇后是太祖选的，既端庄贤淑，又姓马，皇祖非常满意孙媳妇。朱允炆也比较满意，就是觉得她有点善妒……
不过皇后有一次在枕边说，正因她和圣上一条心，才忍不住有点讨厌皇帝身边别的女人。
朱允炆想想也有道理，皇后平常对他确实很好，所以他常常也体谅皇后。上次那个宫女姚姬，皇后弄到鸡鸣寺当尼姑去了，朱允炆开始很恼怒，后来也没责怪皇后……况且今年以来，战事忽然紧迫，他也没心思顾得上那些事儿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冷冷的微笑
北平世子府，朱高炽一脸恼怒，刚被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轿子上扶下来。他瞪着迎上来的世子妃张氏：“你好大的胆子！”
“世子爷何必生那么大气，有话慢慢说。”张氏被一声斥责后却毫无惧意，口气不软不硬的，倒让朱高炽一时难以发作。
她又对周围的奴婢们道：“你们下去罢。”
“是。”众人纷纷屈膝。
张氏便上前来搀扶住朱高炽的胳膊，朱高炽气呼呼地甩了一下手臂，却没甩脱，便说道：“你一个妇人，管官府的事作甚？那谭渊的儿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私下里给他求情，如此徇私枉法，若是父王知道了，饶得了咱们？”
朱高炽微微停顿，继续骂道：“那谭渊生前就是嗜杀之人，昔日在沧州，父王让他看管俘虏数千之众，父王已亲口说了要遣散俘兵回家，他却在一夜之间全杀了！俺瞧他的儿子一个德行，动不动便取人性命，留着也是个祸害！”
“世子爷说得都对，先消消气。”张氏拿手在他背上搓起来，也不辩解，让世子一腔怒火仿若发在了棉花上一样。
朱高炽意犹未尽，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俺虽在北平，却小心翼翼，生怕出甚么差错！你倒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找人把谭渊的儿子捞了出来……”
“不正是怕世子爷难做，我才没告诉你么？”张氏不动声色道，“此事世子爷不能出面，我却没事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来就没见识，只是抹不开妇人之间那点脸面，才应允了谭渊的遗孀、救她的儿子。父王总不会与我一个妇道人家一般见识罢？父王若真要骂我，我就到母妃那里哭委屈！”
朱高炽一听，瞪着眼睛愣了。
张氏见朱高炽不吭声了，便又小声地说道：“谭渊虽然死了，但他是在战场上为父王战死的，谭家在父王跟前、诸将那边，可是留下了不少情谊哩。谭渊那遗孀，和朱能的夫人现在也来往密切……
更重要的，他那兄弟谭清还活着，正在父王军中。前不久世子爷不是在奏报里见了那事儿……谭清于淝河之战中，袭击官军辎重，立了大功啊。”
朱高炽继续沉默不语，但已经不责怪张氏了。
片刻后，他才叹息了一声：“只是被谭渊那不肖子杀死的后生，着实冤屈。那苦主的老娘妻小，眼睁睁看着仇家继续嚣张跋扈，岂能不怨恨？”
张氏冷冷地微笑道：“这世上总有人冤屈，不叫那甚么都不是的苦主冤屈，难道要与谭家过不去？”
朱高炽不语，默默地走进厅堂去了。
……
睢水前线的北军大营里，谭清正在中军大帐，与诸将一起站在燕王的下面。
谭清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与他死去的哥哥谭渊长得十分相像。
今日大帐中一片颓靡，许多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已有将领进言：军中将士士气低落，请北渡黄河，退兵保存实力。
十月以来，北军先后在淝河、睢水小河、齐眉山连续大战，没有一次讨到了便宜，最近的齐眉山大战可以说是战败了，只不过幸好主力跑得快。这段时间，北军陈文、王真、李斌等数名大将战陨，将士伤亡数以万计！
如此处境，才让诸将非常沮丧。
这时的黄河不是走山东入海，而是从徐州南下，汇入淮河、然后入海。因此许多人的主张是，先北渡黄河再说！
燕王终于开口道：“主张渡河（黄河）的人站到左边，不渡河的站到右边！”
燕王的儿子朱高煦一声不吭地站到了右边……谭清见状，明白燕王并不想退兵渡河。
因为高阳王一向唯燕王马首是瞻，肯定是早就揣摩清楚了燕王的意思，才如此果断毫不犹豫。难怪谭清时常听将领们说，最忠心燕王的人，还是燕王的次子。
就在这时，朱能也站到右边去了，和高阳王站到了一起。
谭清有点犹豫，他内心里是想渡河的……此番似乎出师不利，死了那么多大将，他也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果然许多人纷纷站到左边去了，只有邱福、张辅等燕王护卫出身的人，朝高阳王那边站过去。大伙儿似乎和谭清的看法一样，高阳王站的地方，就是燕王的意思。
艰难时刻，确实只有那帮燕王府护卫军的嫡系最坚定，毕竟那些人毫无退路可言。
就在此时，大嘴朱能面对左边的主将嚷嚷道：“昔日汉高祖十战九败，最终一战定鼎天下！而今俺们一路大捷，只在齐眉山小有挫折，难道就要立刻退兵而回？”
谭清听罢，寻思谭家与朱家平时交好、来往甚密，关键时候不能让朱能看不起自己！他便艰难地迈出步子，走到了朱能那边。
这时邱福也附和了朱能。
燕王忽然一脚踢翻了案板，大怒道：“尔等既已随俺起兵靖难，不成功则成仁！若是打不赢官军，退回去也迟早被朝廷奸臣所害！此时胆小生怯，为时晚矣，死得更快。”
许多将领听罢，埋着头默默地朝右边走去了。
燕王见状才止住了怒气，说道：“尔等回营，严加管束将士，逃跑者斩！本王随后便整顿兵马，寻机灭掉徐辉祖！”
“遵命！”众人纷纷抱拳应答。
……而睢水南岸，徐辉祖却在大帐中与平安、何福二人谈笑风生。
何福一脸感激：“幸好魏国公及时到来，不然齐眉山大战，咱们官军要吃大亏！”
平安却道：“何将军说得有道理，但这不能怪咱们。咱们人比燕逆少，还没多少骑兵，处处被动。说实话，我从山东一路过来，仗是越打越憋屈！”
“欸……平兄！”何福递了个眼色。
徐辉祖满脸笑意，不以为意道：“平将军没说错！俺听盛庸说起过你，说你善用骑兵，可平将军用步兵也还有规矩方圆，找不出多大的纰漏，算是不错了。”
何福一连又恭维了徐辉祖多次。
徐辉祖又道：“齐眉山一战，不足挂齿，没甚么好吹嘘的。啥李斌、王真都是籍籍无名之辈，俺还没遇到外甥高煦哩……
俺想与你们商议，两天后便率大军渡河，再度寻燕师决战！彼时大战，燕王定会派高煦上来，俺正好亲自试试他成几分气候了。”
何福忽然低声道：“军中有朝廷细作的，魏国公还是不要常提高阳王。算我多嘴，公勿要介怀。”
“呵！”徐辉祖笑了一声，摇头道，“没事，没事。”
徐辉祖又道：“父辈能人无数，到俺们这一辈，却没几个人是俺看得上眼的。当今天下，唯有燕王父子，俺想较量一番！”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有人喊道：“圣旨到！”
三个人听罢面面相觑，陆续站了起来，迎到账外。何福忙道：“叫人放内臣进辕门。”说罢又往外走去。
他们很快见到了宫中来的人，当前一个是宦官吴忠，徐辉祖认识的人。
吴忠下马过来，止住随行的骑马甲兵，抱拳道：“诸位将军，咱们里面去？”
“请！吴公公请！”何福道。
一行人又回到帐篷，吴公公也不宣读圣旨，径直拿着东西双手递给徐辉祖。徐辉祖躬身接过，马上开开了看。
何福、平安二人，也得到了一封书信，于是刮开漆封先后传阅。
平安看罢，说道：“啥意思？咱们要等各省援军到来……魏国公不是刚率援军来了？”
吴忠刚想说话，回头见徐辉祖的脸都憋红了，他便住嘴没吭声。
平安皱眉又问：“魏国公，圣上是甚么旨意？”
徐辉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命俺即刻率军回朝。”
一时间帐篷里竟然无人说话，沉默了良久，气氛十分诡异。平安在地上来回走了一圈，望着吴忠道：“肯定是有人谗言！吴公公，谁在圣上跟前出得这主意？”
吴忠道：“咱家不知道啊！平将军，您先别急，皇爷日夜寝食难安，无时不记挂着前方将士。皇爷已下旨催促各省兵马，兵马一到京师，马上渡江增援你们。”
平安恼道：“要等到何时？半年前就说有大军来援，现在除了何将军到来，只有魏国公，马上又要回去？”
吴忠道：“平将军等再坚持几个月，必有兵员源源不断过江……”
何福拉住平安，抱拳对吴忠道：“平将军也是想为圣上分忧、为朝廷出力，心急了点，吴公海涵几分，回朝就当平安哑巴了，啥也没说！”
吴忠点头道：“咱家明白的。唉，就是咱家看着皇爷忧心得日渐消瘦，心里头难受呀！”
反而是徐辉祖一声不吭、满脸通红的样子，十分可怕。吴忠时不时在注意着他，终于轻声提醒道：“魏国公必定要遵圣旨的罢？”
徐辉祖终于开口道：“俺忠心朝廷，岂能不遵圣旨？不过请吴公公，帮俺问问圣上，让俺再打一仗可否？打完之后，俺立刻就率军回朝。”
吴忠皱眉道：“徐公怎还不明白哩，您手里掌的是京营最后一点家底了，皇爷担心稍有闪失！”
徐辉祖忍了那么久没吭声、只是在想法子，此时顿时大怒：“告诉出主意的那官儿，不灭掉燕逆，整个朝廷迟早都有闪失！”
吴忠愣了一下，拱手道：“望徐公遵圣旨行事，咱家差事办完了，告辞！”

第一百三十二章 灵璧的炮声（1）
魏国公徐辉祖竟然率军走了！
朱高煦得知这个消息时，一开始的感觉竟然是困惑。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思维和这个时代的人有差异，理解不了古人的一些想法……
不久到了燕王中军，朱高煦才确定：并非朝廷有啥不为人理解的高明谋略，果然只是朝廷的一个错误！
大帐中的武将们一改两天前的沮丧颓靡，大伙儿吵闹纷纷，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燕王正在详细描述，大明皇帝做出这个决定的场面细节，甚么乾清门到东暖阁有道斜廊、有几个人，说得如同是他远远地亲眼看见了一般……燕王府的奸谍，非同小可。
朱高煦面带笑容，看着朱能大笑时夸张的大嘴，忽然之间有种恍惚之感。
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天命所归，也没什么命运之轮……燕王的胜利，也不是注定的，多次便全靠运气和偶然！就像这一回，如果不是徐辉祖突然被调走、哪怕再晚半个月，北军必定要大喝一壶！
朱高煦只觉得形势起伏得太快，昨天还觉得打不开局面，今天忽然又有希望了。他跟着大伙儿庆幸之余，又担心会不会高兴得太早、明天却是个坑？
燕王道：“平安、何福方移师灵璧。时机已到，俺军这便寻其决战！”
“王爷英明！”众人纷纷道。
燕王转头看向朱高煦，“此番高煦为前锋，先至灵璧试探军情。”
朱高煦忙拜道：“儿臣领命！”
齐眉山之战，朱高煦虽然不是前锋，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前锋；燕王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这回他就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前锋。
……朱高煦遣斥候过河，接着便率骑兵通过浮桥。
此番出动，朱高煦没带韦达麾下的步兵，前锋军全部都是马队……随时准备跑路。
徐辉祖的人马虽然离开了，但何福、平安仍有十余万人。朱高煦的人马与官军兵力悬殊，担心官军反击，于是只率骑兵前往。
官军大将平安在战场上嚷嚷过一句话，非常有道理：骑兵不跑，还叫骑兵么？
及至下午，朱高煦得到斥候禀报：“官军在灵璧大修工事！”
于是朱高煦传令张武暂掌前锋兵权，便带着亲兵一个百户队，轻兵简行疾奔灵璧、欲亲眼看个究竟。他快到灵璧时撞见了官军的游骑，不过游骑并不敢上来。
靠近灵璧，朱高煦望见了官军大营的状况，果然见县城外尘土飞扬，就像是建筑工地上一样！
夕阳西下，朱高煦拿手遮在眼睛上方，仔细观察西面的工地。官军干活的人非常多，土墙藩篱已经初成规模，墙外还挖了深壕沟，看这模样，平安何福不想野战，要防守了？
就在这时，三名轻骑的黑影出现在了夕阳的光辉之下，渐渐跑近了，一人便喊道：“王爷，官军大股马队出城门了！”
“走！”朱高煦立刻喊了一声，便调转马头闪人。
朱高煦带着亲兵跑得飞快，连追兵的影子都没看见。太阳渐渐下山，等他回到前锋大营时，天色完全黑了，张武已经部署诸将扎下了军营。
张武、王斌等人迎出军营寨门，将朱高煦带到中军大帐。
“灵璧那边一时打不起来，官军修了高墙深沟。”朱高煦走进帐篷，便马上说了一句。他坐到板凳上，拿起铁盅喝起了白开水。
张武道：“平安从山东追到此地，与何福合军十余万人。睢水小河之战，他们二人便率军与我师打过一场，未落下风。燕王恐怕不敢丢下这股官军不管。”
朱高煦点头称是，又道，“平安何福忽然修壕沟壁垒，意思是暂时不想打，要拖延会战的时间？但官军有个问题，灵璧一个小小县城的库房，哪能养得起十几万大军？”
“赵平！”朱高煦向账外唤了一声。
一个瘦高的后生便走了进来，抱拳道：“小的在，请王爷吩咐。”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我还是亲笔写下来，你找两个熟悉的兄弟一道，今晚连夜送信到燕王中军！”
“遵命！”赵平道。
于是朱高煦叫人拿来纸墨，开始写信。
他斟酌字句之余，便抬头对张武等人道，“平安在修工事，肯定会有运粮的人马前去灵璧。此时还不是攻官军大营之时，得先断其粮道；官军没饭吃，我就看平安在壕沟后面能缩多久！”
张武抱拳道：“高阳王愈发善用兵了。”
朱高煦笑道：“张将军过奖，这些事儿不须懂兵法，多琢磨一下便知。我父王既然说欲与官军决战，总不能吃着大亏去攻壕沟壁垒罢？得先逼平安出来，再收拾不迟！”
他写好了信，烧化了漆两头封住，然后用印一盖，等漆硬了，便交给赵平叮嘱了几句。
次日一早，朱高煦并未下令拔营。他觉得现在去灵璧没任何作用，将士们修建营地也要费时费力，还不如将就昨天修的军营，就地呆着。
不到中午赵平等人便骑马回来了，赵平禀报道：“回王爷，燕王亲自接了信。燕王看完信，叫小的带话：高……高阳王说得不错，俺已派谭清南下断官军粮道。”
朱高煦听罢便道：“我知道了，你去歇着罢。”
“是，小的告退。”
朱高煦叫来陈大锤，叫他再派一些斥候，伪装成百姓，旁晚出发，到官军大营附近藏起来、监视敌军动静。
这一批人还没出发，忽然就有前方回来的斥候禀报：“官军一股步骑出大营，往南边去了！”
朱高煦问道：“有多少人马？”
那军士想了一会儿，说道：“估摸着有三五万人。”
朱高煦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又写信禀报燕王军情，找来亲兵，快马去送信。他看着送信的人上马走了，便在帐篷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决定先不急着动弹，等燕王的部署再说。
他眺望远方，视线内便能看见不少民房和村庄，心道：我在观察平安何福大营，难道就没有官军的人悄悄监视我？

第一百三十三章 灵璧的炮声（2）
齐眉山大战爆发在冬月二十二日，紧接着徐辉祖被调走；两天之后的二十五日，平安何福军就移营到灵璧了。
徐辉祖一走，平安更缺骑兵。他刚开始是很消极的，欲劝何福一道退兵至淮河，将战线再次南移。
因何福劝阻，平安才同意暂且留在灵璧。何福主要担心一退再退，会让朝廷君臣更加不满；便想在灵璧相持一段时间，等传说中的“各省援军”到达后，再与燕师摆开决战！
……冬月二十七日上午，平安听说粮道被袭扰，马上便决定率军南下打通粮道。
他赞成留在灵璧看看情况，最大的原因，便是刚得知有一大批钱粮调拨过来，很快就能到灵璧了。只要军中不缺粮饷，固守等待时机也是无妨。
平安率数万人马从灵璧出来，他在队伍中犹自骂骂咧咧，诸将都不敢上来触霉头。
平安的长相和表现都很粗犷豪放，做事干脆利索、常常给人不假思索之感，但他心里盘算事儿是很快的……毕竟打仗不是比武，若是没脑子，怎么能打仗？
他一边骂、便一边盘算：二十二日燕师才大败，这刚过几天时间，敌军主力大营仍在睢水北岸。此时燕王最多调一些骑兵过来袭扰，老子根本不怕他。
下午，果然有斥候来报，燕师骑兵从西边来了！
平安回望四周，见大军正到了一片平坦的旱地上，顿时又大骂了一声，下令道：“就地列阵，各营备战！”
不多时，军中鼓号齐响，数万步骑以步兵为主、排列方阵，方阵群沿着大路成弯弯的长条形状。
远方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明显了，地平线上的人影在马背上起伏，便如风浪中的水面一样动荡着。平安见状很意外，没到燕师骑兵来了那么多、来得还如此之快！
于是平安亲率马队聚集于侧后方，准备先等燕师进攻，然后率不多的骑兵凑机会后发制人！他自己也拿了一把长戟在手，以便够得远一些，想寻机直接弄死燕王本人。
骑兵来得非常快，西边的呐喊声震天响，大片铁骑越过旱田庄稼地、荒地小土丘弥漫过来。远处堆放的稻草秸秆、村庄房屋燃起了大火，原野上浓烟滚滚，让燕师骑兵更添气势。
官军这边也是喊声大作，武将们的吆喝叫骂四处可闻，官军前方步卒的长矛已经放平。前面两排全是披甲的枪盾兵，既防骑弓掠射，又防铁骑冲击。
不一会儿敌兵前锋便冲到，弓箭在空中乱飞，火铳“砰砰砰……”直响，整条大路西边，尘土、硝烟蔽天，一片喧嚣。
平安坐在马上没动弹，他只盯着那面见过多次的方形“奉天靖难”大旗，见它在硝烟之中时隐时现。燕王本人应该是亲自来了，各次大战、燕王很少不到场。
平安当众骂道：“阵斩燕逆，粮饷我便不要了！”
燕王没什么新花样，很快便向南边迂回过去，越跑越远，大旗也看不见了……此时官军在大路上被迫排成长方大阵，纵深不够，但横向极宽；燕王的老招数迂回背击，这次要跑很远。
官军前方部署了密集的枪盾大阵，骑兵很难突破，燕王也很执着要绕背。过了许久，一股敌骑竟然真的绕到大路东边来了！
平安见状下令道：“来人，去告诉左翼陈晖，寻机从南边夹击燕逆。马队出发，跟我冲！”
他遂轻巧地提起长戟，拍马率骑兵向南冲去。燕师马队向东稍遁，然后迎面冲平安而来。
“啪啪啪……”前面一通弦响，平安已看得清楚跑动的战马上、伏着身体拉弓的燕军骑兵。他今天没拿沉重的铁盾铁斧，便耍了个花招，将长戟在面前轻巧地转起来，甩得像陀螺一样，将射到跟前的几枝箭矢都挡住了，“叮叮当当”地击飞出去。
瞬间两军相接，周围喊杀声大起、金属敲击声一片，平安策马左冲右突，长戟所到之处，敌兵落马多人。骑兵快步跑动起来队形稀疏，平安在骑战中无人能挡。
人叫马嘶之间，许多燕师骑兵竟然纷纷避退，躲着平安走，只拿骑弓来远射。
但平安麾下的马兵显然没他勇武，他冲了一阵之后，发现周围有许多马背上没人的空马，正跟着骑兵队伍跑。
平安的盔甲上已经中了几箭、力透甲胄，只得率军稍遁北面。
就在这时，大阵中央一团混乱。平安伸颈张望，总算看见了燕王本人在马队之中，挥剑率军已连续突破两个方阵。
大路西侧的燕师马兵见状，铁骑猛冲正面。平安眼看大阵中路要被打穿，却无计可施，这时一员敌兵武将率骑兵向北面吼叫着冲来了。
平安急忙调转马头，招手向北面继续跑，带着马队在大阵后面绕行。步阵后方的步弓纷纷平射、侧击燕师追兵，这股敌兵马队向北面跑了一阵，中箭落马甚众。于是平安转了一圈，又回头提长戟杀回去！
大阵中央位置的几个方阵步军已被击溃，东西两边燕师马队正在来回劈砍。平安军已被拦腰截为南北两段。
就在这时，南边“哗哗哗……”一阵脚步声大作，平安便见几股步兵纵队跑步前进，正在反击中间敌骑！
于是平安传令北翼三个千总队进攻策应，自己再拍马率骑兵冲杀，夹击大阵中央的敌兵。
骑射弓箭纷纷飞来，步兵纵队的盾上哐哐作响、肩甲上叮叮当当，众军冒着箭矢冲击。平安一马当先从步兵后方杀了出去，连杀数人，骑兵纷纷跃马勇猛冲杀。
燕师终于退了，平安下令步军停止追击，就地填补空缺……反正也追不上！
官军士气大振，万军齐声呐喊，气势恢宏军容雄壮。
但喊声稍停，四面的惨叫马嘶仍然不绝于耳，尸体和没死的伤兵在地上横七竖八，兵器、残旗夹杂其间，一片狼藉。不远处一匹马嘶叫着欲站起来，却还是倒在了血泊中。
平安拍马穿过方阵，望着远遁西边的大片人马，燕师仍然在远处观望。
不多时北面有骑兵送来了军报，平安展开一看：本将已倾营而动、率主力南下，增援平将军。何福手肃。
平安大喜，得到何福接应，他们今夜就能靠近粮饷辎重的位置。
不料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马送来军报……何福的军队被高阳王伏击溃败，奔回了灵璧大营！
平安整张大脸都憋红了！他之前不知道那股燕师前锋是朱高煦，难怪燕王会率大量骑兵仓促南下，定是朱高煦早已摸清猜透了官军的意图……
朱高煦此人非常狡诈！他娘的当初在京师，皇帝怎么不把他径直砍了？
京师一些人传言高阳王力大无穷、勇猛非常，平安多次接触下来，对朱高煦的勇武印象不深，却觉得那人就是个滑头。
平安满肚子牢骚，心道：饶是如此，高煦最多就一万人，他娘的何福，好几万大军是怎么被击溃的？
太阳已经垂在西天，迎着刺眼的夕阳，平安见燕王的人马渐渐退走了。
这时几个武将陆续过来，询问道：“平将军，燕师退了，咱们是否继续南下？”
“南下个鸟！”平安大骂道，“何福在灵璧没粮，我若分兵走了，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传令诸军，连夜回灵璧大营！”
“末将等遵命！”
平安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一声了，实在笑不出来。这仗打得越来越憋屈，每次都等着被人揍！
……此时邱福率一股步骑，率先靠近了朱高煦的大营。
“恭喜贺喜，高阳王以寡击众，大败何福，真乃勇冠三军！”邱福见面便大笑道。
朱高煦摇头道：“只是运气好而已。我早就说过，大军要通过的地方，至少附近的林子、村庄要派人看看，何福就疏忽了。我骑兵突然冲出去时，他连阵都来不及布，不溃才怪！”
邱福不动声色道：“那是高阳王去得早，要是临时再去，肯定被邱福的斥候发现了。”
朱高煦笑道：“平安刚出发，我便送信给父王，父王说马上要去截击平安！我便揣测，何福可能要去救，便挑了一个地方设伏……
本来以为没甚么用，只想迟滞何福军，为父王争取时机。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世事总是不在咱们的预料之中，何福干脆溃败跑回去了。”
“哈哈哈……”邱福仰头大笑。
邱福又道：“平安应该要回灵璧，高阳王没想再伏击一次平安？”
朱高煦摇头道：“平安不是何福，此人非常狡诈，滑如泥鳅不容易抓住。我唯一得手那次、是在睢水小河大战。那是一场遭遇战，平安仓促赶到战场，又遇到大雾。我讨了个便宜。”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道：“此番平安的形势已是不利，咱们不用冒险了，只消稳打稳扎。不然被平安抓住了机会反咬一口，岂不冤枉？”
于是朱高煦与邱福商议，缓慢进军，等待后续大军赶上，一起合围灵璧官军。

第一百三十四章 灵璧的炮声（3）
灵璧县城内外，两边云集大军三十余万，可能比整个县的人口还要多。
冬月二十九日，北军所有人马都抵达了灵璧大营，已完成对官军的包围。
燕王在中军召集武将，说道：“何福军新败，士气不振；官军营中缺粮，军心动荡。俺师急需一场大胜、以鼓舞士气，本王决定今夜便大举袭营，趁势灭掉平安、何福军！”
大帐中闹哄哄一片，但一时没人站出来说话。
朱高煦原本以为，官军没粮，迟早要从工事里出来。只要在外面再修一道工事守着，就能逼官军逆势来攻。
但燕王的考虑也有道理。反正都能一战，还不如遵照燕王的决定。
朱高煦也多次面临战阵决策，他明白实际情况往往很复杂，并不是简单的二选一问题，怎么选都可能是对的，关键还是要干了再说！
于是朱高煦便率先走出来抱拳道：“父王英明！”
众将陆续也附和起来。此时无论怎么打，北军都处于上风，大伙儿纷纷请战。
燕王随即部署了诸将位置，下令道：“官军有壕沟壁垒，白天强攻吃亏。天黑后俺军再突然袭击，撞开营门，杀进去决一雄雌！彼时俺在军中叫人鸣炮，三声炮响，全军一齐进攻！”
大伙儿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领命！”
朱高煦又领到了正南门方向的前锋位置。他离开中军，立刻派人去砍树作为撞木，又弄来了两门洪武大炮装车……
官军人马依然很多，若是北军陷入攻打周围土墙壕沟的地步，这仗就不好打了！关键还是要尽快弄开营门，然后冲进去野战。
幸好官军虽然修了工事，并没打算死守，几天之间修好的工事，无法与城墙、城门相比。要打开营门，难度与攻破有瓮城的城门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准备妥当，朱高煦与张武二人看太阳快下山了，才召集部将通报军情，让大伙儿等天黑便整军备战。
等朱高煦走出大帐时，太阳已经落进了西方的地平线，天空上的云朵还剩最后一缕橙黄余光。夕阳落下后，天便黑得非常快，光线已经朦朦胧胧。
北军大营里火光点点，仿佛整个大地都布满了繁星。这个时代的郊外，唯独军营里才有如此繁华之景。
朱高煦准备好的撞木，下令一队将士从没有点火的位置，偷偷摸摸地先靠近营门。主力军队则部署得远离官军营寨，他准备先以骑兵快速冲过去，尽量达到突然袭击的效果，步兵再随后慢慢跟上来。
“滋滋……”天空上偶尔会出现几枝火箭，绑在火箭上的火药发出燃烧的声音，仿佛烟花，又好像是夜空中的流星。
那队抬撞木的步卒还没走多远，此时都趴在了地上。不过官军应该很难发现他们，那火箭的亮度实在很有限。
朱高煦站在大褐马旁边，伸手提了一下胸甲，又将头盔的绳子拴好，将腰间的雁翎刀拔出一截，见刀口崭新，便送回刀鞘。他回头看时，大片骑兵都静静地站在地上，大伙儿各自牵着马，手里的火把还没点燃。
朦胧的光线中，两骑横跑过来了，见到朱高煦的旗帜，他们便道：“诸将准备！”
朱高煦又等了一会儿，转头道：“传下去，大伙儿都上马了！”
“得令！”
他也翻身上马，从赵平手里接过一杆樱枪。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这时，远处“轰”地传来了一声炮响，接着两声又起！
周围的火把陆续被点燃了，到处都是“呼呼”吹火折子的声音。朱高煦却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很奇怪，燕王中军在西边，但炮响的方向有点不对……
然而夜空中很快就传来了喧哗的喊杀声、马蹄声，大地逐渐沸腾了！
朱高煦搓了一下脑门，终于提起樱枪喊道：“出发！”
无数战马开始迈动起来，马蹄声越来越密。朱高煦率众冲过前方自己人的帐篷营地，这时西边又响起了“轰轰轰”三声炮响！
情况非常诡异，果然他的感觉没错，刚开始那三声炮的方向不对！此时朱高煦才明白过来：吗的刚开始那三声炮，是官军放的！
就在这时，官军营寨中也是呐喊震天，朱高煦还没发现自己摸过去的滚木到了哪里，营门已经被打开了！
无数火把之中，朱高煦瞪眼看到官军大量步军成纵队跑步出来……燕王的运气真不是吹的，准备好军队想袭营，便正好遇到官军反击突围，这倒省事了！
“杀！”朱高煦马上大喊了一声。
马蹄轰鸣，朱高煦率骑兵快马加鞭冲锋而至！四面“噼噼啪啪……”的弦声就像炸豆子一样，箭羽在空中嗖嗖直响。
官军许多将士穿着明甲，在火把下闪闪发光，被骑弓射得哭天喊地。朱高煦率亲兵，最先冲到跟前，见步兵还是混乱的纵队，于是便杀将进去，见人便刺。
营门口一团乱，火把在地上摔滚，火星乱溅。骑兵左右冲突，光线忽明忽暗，有时朦胧不清，有时却能看见火把映照在人脸上，橙黄的火光下，连官军士卒惊恐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
刚冲出营门的步军被突然袭击、不成队列，被骑兵沉重的马蹄声和箭矢驱赶，很快便溃退进军营去了。朱高煦大声呼喊，带兵尾随冲了进去。
当年在雄县袭营，朱高煦表现不怎么好，但也有了不少经验，当下便率众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大营纵深冲，以便给后续马队让出驰骋空间。
至于冲到里面会有甚么遭遇，朱高煦顾不得了，形势一片大好，闷着脑袋先猛冲了再说！一群马兵追着官军步兵刺砍，营中杀声震天。
朱高煦已不太分得清具体方向，这时又见远处另一股北军骑兵也进来了。越来越多的北军骑兵在官军人堆之间到处奔跑，整个大营战场上，早已没有阵营区分，两军交织在一起，无数人的喊叫声充斥着整片大地。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义兄
平安提着长戟拍马冲出营寨东门，外面已是人群混乱、火光一片。他转头一看，无数官军将士被驱赶掉进了自己挖的壕沟里面，只见沟里面人头攒动，鬼哭神嚎喊声震天。
他长叹了一声，调头返回军营。这时一股燕师马兵冲过来了，平安定睛一看，前面一人不是高阳王是谁？
如今败局已定，平安实在没脸叫骂了。他提起长戟，干脆直接干，要与朱高煦决一死战！
“他娘的！”平安低声骂了一声，拍马冲出。
不料高阳王朱高煦先喊道：“平将军现在能做的，只有早点投降我父王，尚能减少将士无谓牺牲！”
平安瞪眼看清楚了朱高煦，火光之中，朱高煦的脸上竟毫无嘲弄之意。朱高煦在马上抱拳道：“平将军总是自称哥哥。义兄！咱们各为其主，只为决出胜负。眼下继续厮杀，除了有更多的孤儿寡母，有何益处？”
一声义兄，倒让平安十分意外，他轻轻勒住马，趁着火光盯着朱高煦、见其一脸诚意。平安顿时涨红了脸。
两人面面相觑，朱高煦没冲杀过来。平安沉默良久、双手紧紧握着长戟，终于“哐当”把兵器扔在了地上，身边的骑兵见状也纷纷丢了兵器。
众燕骑顿时一拥而上，直扑平安。这时朱高煦的声音道：“带上他到各处去，向官军将士喊话：大将平安在此，诸位别作无谓抵抗！”
于是平安依旧骑着马，被燕骑带走，走在前面，一路上听燕骑将士纷纷大喊：“大将平安在此……”所到之处，众官军将士果然纷纷弃戈投降。
朱高煦拍马靠近平安，低声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平将军的敌人，平将军可得记住这句话。”
平安转头看去，见朱高煦的眼睛里反射着火把的光，刚才说话的声音、词儿都很蹊跷。
平安心里有点困惑，一时间不明白，朱高煦那么神秘兮兮地叫自己记住干甚么。平安终于开口道：“那三声炮响，害得老子好苦！竟然正好与燕师冲到一起，为何那么巧？！若非运气不好，胜败尚且未料……唉！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高煦苦笑一声，又小声道：“义兄以后会懂我的话。”
……灵璧之战，北军大获全胜！官军十几万人几无走脱，三品以上武官三十多人被俘，文臣宦官百余人被逮，唯独不见了官军另一员大将何福。
天已泛白，将士们一夜未眠，但灵璧内外仍是一片热闹，欢呼声此起彼伏。空前的大胜，让所有人都没有困意。
中军大帐内，北军诸大将却一片喊杀之声，纷纷请燕王就地砍了平安！
朱高煦在人群里情绪复杂，见到如此景象，一面更觉得平安将才了得，定是让太多北军将领吃过亏，才遭此痛恨。一面又有点为平安担心，生怕这能人被砍。
但朱高煦无能为力，一切生杀大权，都在燕王手里。无论众人有甚么理由，最后的决定都是燕王说了算……因为燕王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不一定听别人的。
就在这时，燕王抬起手臂，让诸将平息下来，果然开口道：“太祖养士，而今唯剩平保儿堪用，俺不忍杀之。且将其送归北平。”
众将再也没人喊杀了，朱高煦见状，对父王的掌控力不得不佩服。
接着燕王又命人把文官、宦官一百多人全部放了，表现出了极大的宽仁！
朱高煦想起传说中燕王动不动就夷人九族的暴戾，又见眼下燕王的仁厚作风，偶尔会有些困惑。他一直都在尝试揣测父王，却依旧不清楚燕王的内心有多深。
不过眼下燕王的作为，朱高煦倒有几分自己的理解：
燕王对付各方势力的手段，十分老练。现在靖难还没赢，于是对文官非常宽厚；因为文官在战争中的作用不是很大，属于可以暂且搁置的阶段。等燕王真正能掌控天下时，或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燕王不是建文帝，他们最大的不同，建文会突然给自己树很多敌；但燕王不会，他会分化敌人、不让对手抱团，然后各个击破。但上位者的用心结果，或许都是一样的，那便是维护自己的权力独断。
朱高煦前世只是个小民，学历不高，对无关生活的事也兴趣不大。来到落后的明朝后，他反而觉得自己的见识在提高……不仅是因为身在厉害人物之旁耳濡目染，而且他有个优点，便是会自己思考、不会人云亦云。
……他前世沉迷赌博，后来终于醒悟，也是因为会思考。有一次在表弟的课本上看到一个概率理论。一件事的概率，会因为重复次数太多，而趋向一个定值，就像抛硬币一样。而他作为赌博闲家，赢的概率不超过五成，赌得次数越多，输的结局基本就注定了。这时他才醒悟，烂赌是多么愚蠢。
……
淮河南岸，盛庸望着河面，神情十分落寞。
时已至腊月初，淮南的第一场小雪早早来临，细碎的雪花飘在水面上，瞬息便不见了。雪花落在盛庸的鬓发上变得花白，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大帅，下雪了，咱们回营罢。”部将劝道。
盛庸叹道：“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只剩一个人了。”
他很少有伤春悲秋的时候。这时武将们便劝道：“大帅有家眷亲人哩，军中那么多兄弟也还在。”
盛庸道：“其实我与平安私交不深，平燕之战以前，咱们没怎么来往。但平安一失，我却感觉世间如此寂寥！想起在北平布政使司那边，我与平安一步一骑相互呼应，本将戎马一生、所历战阵无数，却从未与人如此契合……”
“回来的文官说，平安没事。燕王待他如座上宾，好酒好菜招待着，又专门派精兵护送到北平去了。”部将又道。
盛庸摇头冷笑道：“迟早是个死字。”
平安之先父，是太祖养子，与帝王权贵们走得近；盛庸普通武将出身，却比平安更了解朝堂的争斗……正是如此，盛庸才比平安爬得快，与铁铉结盟、巴结黄子澄，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平燕大将军的头衔。
盛庸继续道：“燕逆不杀平安，实乃惺惺作态，做给咱们剩下的这些官军武将看。无论战局如何，平安都得死！”
一连两个部将疑惑问道：“为何？”
盛庸不答。
燕王战不利的可能很小，眼下官军再次大败，堪战之兵所剩无几，局面已经完全比不上平燕之战初期了。饶是燕王不利，平安也要死，那边的武将恨平安的人太多了。
若是燕王战胜……“靖难”功臣那么多人，提着脑袋造反，好处轮得上彻底站错了位置的平安？迟早被清算腾出位置来！
盛庸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但或许他的感受是错的，到头来恐怕应该平安来悲他罢？
平安家至少和大明皇室关系很好……他盛庸有甚么？恨平安的人，更恨盛庸！平安给燕师造成的危险，他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盛庸才明白自己的伤怀，并非与平安有甚么情谊放不下，其实他根本不怎么在乎平安的死活！
他在意的是平安的才能、对朝廷打赢战争很有帮助。平安被俘，不能与他并肩作战了，这场战争更不好打。
盛庸非常不甘心，他竭尽全力才有今天的地位。战场上出生入死，背地里绞尽脑汁，但平燕之战一旦失败，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不想失去荣华富贵，失去被世人承认的光耀，更不想死。
盛庸便道：“咱们还有一次机会！半年前增调的各省卫所援兵，总算快到了。我要的是精兵！只要得到这股兵力，咱们尚可一战。”
部将忙赞道：“国难当头，最忠于圣上的，却是大帅啊！真该让军中的宦官和锦衣卫，把大帅这些话禀报回朝。”
盛庸不置可否，他如此执着为朝廷卖命，并非文官们嘴上说得什么道德大义，他是为自己争取机会。
“走！”盛庸收起那些无用的伤怀。反正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还不如多谋划以后的事。盛庸一向是个审时度势、冷静沉着之人。
他带着几个部将，拍马离开河岸。
盛庸回营后，一面写密信给驸马梅殷，叫他在东面固守城池、要津，不得让燕师借道南下。一面写信叮嘱凤阳知府徐安，将境内所有浮桥、舟船全部烧毁。接着又把军中的官吏派到淮河上游，令诸州县烧毁船只，淮河一线全部戒严。
他部署之后，便亲自巡视大营附近的河段，确定将士们把所有舟船控制住。
现在盛庸手里的人马虽众，却大部都是些乡勇和衙役组成。他从山东到淮河后，一直在招兵买马，然而对付燕师精锐，这些人马无法摆开野战！
他的考虑是，依靠淮河，能拖多久算多久。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迟滞燕师南下的速度。
盛庸只待朝廷援兵到手，再寻机与燕师最后角逐！

第一百三十六章 侯府
京师下起了雪，淮南的奏章更是如雪片一样飞进皇城。
燕逆先后欲向淮安梅殷、凤阳徐安借道，想去皇陵祭拜上香，都被拒绝。燕王使者还被梅殷割去了耳朵鼻子。
接着盛庸上书，欲依靠淮河迟滞燕师。不料没过几天，燕逆便渡过淮河，绕道背击盛庸大营。盛庸军一触即溃散，大败，退兵欲往大江。皇帝遂遣大理寺卿薛岩渡江责问盛庸。
御门内，朱允炆脸色憔悴，鬓发也被他弄得有点凌乱。这时人报薛岩回京了，于是朱允炆宣其觐见。
薛岩行完叩拜之礼，朱允炆马上问道：“盛庸说能凭借淮河阻击燕师，怎么几天就败了？”
“回禀圣上，淮河上游有官员私自投敌，燕逆遂得到舟船渡河，然后东下背击盛庸。盛庸之兵不堪战，遂败。”薛岩道。
朱允炆握紧拳头，重重地放在御案上，“盛庸又上书，要径直退往大江，淮南就此拱手相让吗？”
薛岩道：“臣也当面问过盛庸。他回答，燕逆兵至淮南，人心动荡，降者必众；此时须一场胜仗，方能鼓舞军民，让观望者支持朝廷官军。但盛庸手无精兵，便欲退往浦子口城，并催朝廷援军过江，他再北上迎击燕师。”
这才多久？燕师居然要到大江了！
朱允炆从御座上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脸色十分苍白。他的手有点发抖，忽然停下脚步道：“马上下旨，叫盛庸节制淮南全部兵马，严令他在淮南迎击燕逆！”
不料十天之后，便有塘报入京，盛庸率军在六合迎战燕逆，大败！他本人已径直奔大江岸边的浦子口。
朱允炆大怒。官军从山东、淮北、淮南，一路败下来，就没真正赢过一仗！
盛庸独衷于浦子口这座洪武年间才修建的新城，似乎早就选好了地方，还在淮河时就说要去浦子口。现在终于如愿，径直退到此城，望大江边了。
时方孝孺进言，仍依前线大将盛庸之见，须聚集精兵击败燕师，以稳定人心。主张调一部京营精兵、会合已经到达京师的卫所军，一道运过大江交盛庸之手，以期决战。
朱允炆不愿意，若要动京营最后那点底子，当初在灵璧为何要调回来？
于是方孝孺再献一策，派大理寺卿薛岩护送燕王的堂姐庆成郡主渡江，假意与燕王议和，用缓兵之计迟滞燕师，以便为各省援军聚集争取时间。皇帝准许。
但燕王显然没那么容易上当。几天后缓兵之计失败了，燕王见面就识破了朝廷的计谋，当众说：朝廷奸臣欲缓俺以候外兵耳。
薛岩到敌军大营看到燕师兵强马壮，回京后竟然劝说圣上，多给燕逆好处、割大江以北全部地盘求和。
于是方孝孺把薛岩骂得是一个狗血淋头！
方孝孺再次劝圣上调京营、卫所援军立刻增援盛庸。这一回圣上终于首肯了。
……
薛岩在骂战中完全不是方孝孺的对手，被冠以不忠不孝、毫无骨气等名头，憋了一肚子气回家，越想越觉得朝廷大臣不可为谋！便私下写密信给燕王，欲投诚之。
燕王收到密信后马上回应，盛赞薛岩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而栖云云。不知燕王如何得知薛岩与武定侯郭英私交甚笃，便在信中叫薛岩去劝郭英一起投降。
薛岩遂冒险拜访郭英府邸，欲先试探郭英的态度。
薛岩当着郭英的面大发牢骚，倾述议和经历时，故意强调燕师军容浩大、兵强马壮，暗示燕王能获胜。
但郭英不为所动，他叹息道：“老夫食国家俸禄数十年，今老迈不能为国效力，唯死社稷而已。”
……郭英次子叫郭铭，本来在辽王府做官，辽王被召回京时，郭铭也跟着回来了。
他从辽东回来后，全家都住在父亲的侯府上。薛岩的话，对郭英没什么作用，但郭铭却听得很上心。
郭铭在厅堂外的屋檐下来回踱着步子，急着一脸通红。
辽王已经失势，肯定是抱不住那颗大树了，现在郭铭整天无事可做。但眼下的情况并不算最糟，最糟的是万一燕王进了京师，家父不投降，做儿子的怎么办？
郭铭很确定父亲不会投降！父亲已经老了，英明一世，不会为了风烛残年背上不忠的名声。至于后代？武定侯管不了十二个儿子，不过长子郭镇取了公主的……
那次子郭铭能有什么？靠爹是靠不上了，若是燕王登基，郭家连屁股都是错的，不被清算就算好了！
就在这时，厅堂里传来武定侯的声音：“来人，送客！”
郭铭赶紧走到门口，拱手道：“薛寺卿，请。”
“老侯爷家的礼数就是周全哩。”薛岩笑道，“不必远送、不必远送，请。”
郭铭带路，走上一条廊道，便转身强笑道：“家父年纪大了，平素喜清净，很少见客。若是薛寺卿再大驾光临，怕冷落了您，薛寺卿可径直找我便是，我正闲着哩。”
薛岩愣了一下，又陪笑道：“好，好。蔽舍也随时恭迎郭典宝。”
这薛寺卿上门来，说了一番燕王如何厉害。郭铭怀疑这厮已经投靠燕王了，但郭铭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先来往着，看看情况再说。
薛岩的声音又道：“老侯爷身体硬朗，并非不能上阵为朝廷杀敌，却是……”他稍稍停步，沉声道，“朝中诸公不太信侯爷。当初侯爷在真定城，燕王不是派人来攀亲？这些事，朝里早就知道了。”
“啊？”郭铭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岩笑道：“令夫人，不就是徐家的人？”
郭铭这才恍然大悟：“对，是有那么点沾亲带故。”
薛岩摇头不语，跟着继续往前走。
郭铭真没想到这还能算亲戚！他的夫人确是姓徐，与燕王怎么亲起来的……他想了好半天，才大概弄清楚：郭家与燕王的亲戚关系，主要是通过中山王徐达的关系联结。徐达的女儿是燕王妃；而徐达的叔叔的女儿，是郭铭的夫人。
郭铭寻思良久，只觉得脑袋有点晕。
他送走了薛岩，回到侯府上寄居的小院，见妻子徐氏正在挽起袖子在那洗衣裳。郭铭马上走过去说道：“都下雪了，天儿那么冷，父亲府上那么多奴婢，夫人怎么亲自洗衣？”
徐氏抬起头来，说道：“虽在夫君的父母家，可咱们一大家子人吃喝用度都靠侯府，公爹有那么多子女都瞧着哩……咱们得有点自知之明。”
郭铭顿时仰天长叹，“没想到我堂堂侯爵之子，竟沦落至斯！”他一脸歉意道，“夫人出身徐家，却跟着我受这等苦，唉！”
徐氏摇头道：“不过是沾了点中山王的光，中山王家与咱们家有多大关系？我嫁夫君之前，家中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夫君别那么说。”
“郭嫣和郭薇哩？”郭铭道。
徐氏道：“她们在做别的事，天气冷，别冻着她们了。”
“你太宠着了。”郭铭大步走向两个女儿的闺房，推开房门一看，俩个姑娘正在做针线活。她们陆续站起来道：“爹回来了。”
“你俩在作甚？”郭铭问道。
次女郭薇刚满过十三岁，一脸稚气，仰头说道：“快过年了，娘叫我们给爹做身新衣裳，娘说爹要与达官贵人来往，要穿绸缎。”
郭铭听罢愣在那里，见两个女儿都穿着棉布袄裙，心里顿时一酸。他还领着俸禄的，但无权无势之后，光靠那点小官俸禄，过得是非常拮据。
郭薇摸着那滑滑的泛着光泽的丝绸料子，抬头道：“等爹爹升官了，也给我们买丝绸新衣裳可好？”
“别多嘴，爹正烦正事儿哩。”郭嫣拽了妹妹的袖子一把，低声告诫道。
郭薇一脸委屈，撅着小嘴没吭声了。
大女儿十五岁了，确实懂事不少。她是郭铭的妾生的，那妾室很早就过世了，抱养给了徐夫人……不过徐夫人待她不薄，因为怕不是亲生的女儿多心，反而对郭嫣更宠爱迁就。
两个女儿不是一个母亲，长得也不太一样。郭嫣大一点更妩媚，郭薇的身子还没完全长开，骨骼身段都单薄苗条，却倒也清秀可人。
郭铭又长吁短叹一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走出了房门，再次来到徐氏旁边，问道：“月初领的俸禄还有么？这快过年了，给俩丫头也置办一身新衣裳罢。”
徐氏道：“她们又不出门，穿那么好作甚？夫君别操心这些琐事。”
郭铭听罢也不多言，犹自在檐台上踱来踱去。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低头沉思，偶尔抬头看时，能看见洗衣裳的夫人也在默默地瞧他。
夫人的眼睛里隐隐带着希望，她的期望，显然只能寄托在郭铭身上了。
“哗哗哗……”徐夫人用力搓着衣裳，她默默地照料着子女家事，回京以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但正是如此，郭铭反而感觉心头沉甸甸的，无法就此厮混日子下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敢问九鼎何在
浦子口城外尸横遍野，雪花飘在凌乱的尸首上，分外肃杀凄凉。地上一面倒下的大旗，上面的“明”字已在泥污积雪中模糊不清。
一个带着宽檐帽的士卒拼命地在雪地里奔跑，不慎踢到了一具尸体，扑倒在地。他马上翻过身来，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呼啸而来的铁马，他双手按在背后的雪地上，两脚乱蹬，往后挪动身体。
写着“高阳王”的大旗飘来，当前一匹大褐马上，全身铁甲的朱高煦提着樱枪向地上的士卒刺来。但樱枪却猛地收住，朱高煦在马背上大声道：“投降，可免一死！”
“将军饶命！”士卒终于喊出声来。
朱高煦遂收了樱枪。士卒从仰坐的姿势翻过来，跪伏在地，磕头道：“谢将军不杀之恩，谢不杀之恩！”
朱高煦道：“我是高阳郡王。”
远处黑压压一片人马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高阳王威武！高阳王威武……”
朱高煦回头看去，浓眉微微一皱。
旁边的圆脸糙汉道：“王爷之功，将士们都看得见！早上大军战不利，幸得有王爷击溃官军精骑，不然燕王大军如何能四面围攻击败盛庸？”
朱高煦不语，也不再去追击溃兵了，便收兵向中军大阵过去。
不多时，燕王提着血淋淋的明剑拍马上来了，朱高煦上前抱拳道：“禀父王，盛庸军全部溃散了，诸马队还在追击！”燕王叹道：“此役俺儿居功至伟！”
朱高煦马上说道：“皆因咱们家父子同心，父王坐镇中军、儿臣冲杀陷阵，此乃靖难军赢了官军、乃父王赢了盛庸！”
燕王望着他，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几个大将陆续赶来，纷纷恭贺燕王大胜，朱能张着大嘴嚷嚷道：“此战之后，官军无人了！”
燕王策马跑了一阵，转头望着浩瀚的大江水面。
这时郑和沉声道：“去年高阳王与奴婢等在京师未能赴约、没见到陈瑄。但彼时城中到处都是人，拿着高阳王的画像搜查。陈瑄必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也能明白咱们的诚意。王爷勿忧，陈瑄应该会来投降！”
话音刚落，大伙儿便见远处的江面上风帆如云，大片船只向江北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武将前来禀报道：“王爷，官军都督佥事陈瑄，率大江水师来降！”
“哈哈哈……”燕王忽然便仰天大笑，眉头也舒展开来，周围也一片庆贺一声，“俺师克日可渡大江！”
燕王笑罢，调转马头，在朱高煦的肩膀拍了两下，说道，“若无高煦，俺焉能过江？”
众人似乎都觉得此时朱高煦会得意忘形，不料朱高煦却十分陈恳真心地回应道：“儿臣若非父王之子，现在不知在哪里卖草鞋哩！世上之恩，何以能比父母之恩？”
“哈哈哈！”众将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燕王用剑指天，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条大江，踌躇之意写在脸上。他将要拥抱的不止是大江，而是整个天下，十几个布政使司、一千多个县，亿兆臣民。
……陈瑄率水师投降，大江已无险可守，朝野震动。
监察御史连楹弹劾左都督徐增寿：交好陈瑄，勾结燕逆。徐增寿当廷辩解，但怒不可遏的皇帝朱允炆，拿起剑，亲手将徐增寿刺死在庙堂上！
徐增寿双手捂着肚子，血从指间冒出来，仰倒在血泊中，一脸不甘心地望着大殿的金顶，挣扎了好一阵不动了，眼睛仍然没能闭上。
众臣离开皇城时，在东华门外，方孝孺把马缰递给一个孩儿，迎面走向连楹。这时连楹才发现那牵马的不是个孩儿，却是个侏儒。
方孝孺看了一眼连楹，便循着目光回了一下头，抱拳道：“他是我的养子方忠义。”接着方孝孺便盛赞道：“连御史铁骨铮铮，忠心直言，叫人佩服万分。”
连楹道：“在其位谋其政而已！我既为监察御史，弹劾朝中不轨之臣，岂非本分？岂能因谁身居高位就怕了？”
就在这时，一个义愤填膺的声音道：“眼下还真是有很多人怕了！若诸臣皆恪守本分，国家何至于此？”
连楹循声看去，原来是御史大夫景清。连楹便道：“社稷有难，唯死而已，何惧之有？”
“好！好一个何惧之有！”景清道，“社稷有难，我与连公同死，以报皇恩！”
方孝孺也忙道：“算上我一个。”
三个人顿时神情慷慨，一齐相互拱手相拜，以示敬佩之情。
……
燕师渡过大江，镇江等诸城守将不战而降。盛庸聚集残兵，在高资港拒敌。朱高煦率一万骑冲出，发现这股官军完全禁不起冲，铁骑汹涌猛冲过去，还没到阵前、官军许多士卒就弃戈跑了！不到两刻时间朱高煦便将盛庸大阵前后左右分割，盛庸军大败。等燕师主力赶到高资港时，官军已成一乱乱兵。
沿路又遇到了一些零星抵抗、但燕师铁骑锐不可当，一路势如破竹。
建文四年元宵，燕师渡过大江才十天时间，便已兵临京师城下，二十余万大军聚集在外金川门附近。
这个佳节，注定不会有祥和繁华的气息。
寒风夹杂着雪片在空中呼啸，朦胧的雪花之中，雄伟的城楼如山矗立，连绵高大的城墙挡在前面，左右不见头尾。
燕王从将领手中接过一张榜来，看了一番，又递给旁边的朱高煦。
朱高煦也低头看，原来是一张建文皇帝颁发的《罪己诏》，他大概看了一下要紧的部分：四方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及诸府卫文武之臣，在国难当头之际，各率恭义壮勇之士赴阙勤王，以扶持宗社，至于论功封赏，朕无所吝惜……
勤王兵确实陆续来了一些的，然而燕师抵达京师城下前，便陆续将其击溃了。真正能挡住燕师精锐的，只是面前这道墙而已。
朱高煦把罪己诏递给别的武将，对燕王说道：“儿臣答应了外金川门守备千户赵辉，让他做驸马。还有李景隆也是写了字据。只要他们还在守备外金川门，应该会开城门。”
“嗯……”燕王依然盯着那道城门。周围的兵马阵仗如同人海，旌旗如遍地的云，只要城上的人眼睛不是瞎的，都能看见燕师来了。
但城门还未开启，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燕王的神色也有点焦躁起来。
南京城池修建耗费巨大，又大又坚固，若是真要死守，仅靠二十多万大军，还真别想轻易拿下，光攻城就不知会攻多久！何况燕师连续作战，现在也是兵马疲惫不堪了，那时更多的勤王兵马到来，朝中又有大将统筹的话，在京师城下，还得血战一番……
良久之后，忽然外金川门传来了“嘎……”地一声沉重声音，城门缓缓动弹了。那厚重的大门渐渐洞开，燕师中顿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欢呼之声。
燕王立刻率军拍马冲过去。这时李景隆、谷王、赵辉等人带着凌乱的兵马出城来了，赵辉的脸上竟然有血迹。
李景隆等人下马跪伏在地，说道：“禀燕王，外金川门守卫张千户当值，率军堵门，不听节制。咱们打了一仗没打赢，眼看朝廷援军就要来了。形势十分危急，幸得张千户身边的亲兵、突然从背后将其刺死！”
燕王听罢，问道：“那亲兵叫甚名谁？”
李景隆道：“姚芳。”
燕王遂调兵先控制了外金川门，然后向内城金川门挺进。
大军兵临内城门下，城门已悄然洞开，京师最后的防御不战而降……从城门甬道开始，一直连绵到大街上，两旁跪满了文武百官。
燕王亲率铁骑，大摇大摆地涌进城门。
就在这时，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大喊：“以臣篡君，以叔残侄，暴戾燕逆受死！”
无数披坚执锐的将士纷纷循着声音向右转头，空无一人的横街上，“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个文官身穿殷红官服，手提长剑，单骑拍马冲杀了过来！
大伙儿都愣了，朱能率先挡在了燕王右侧，等着那文官冲近，朱能便拿樱枪拦腰轻轻一拍，那文官大叫一声摔落下马。顿时众将士一拥而上，拿起刀枪对着地上的人一顿劈砍刺杀，血被甩得到处都是。
燕王指着地上的残体，问跪在旁边的官员，“此人是谁？”
一个人答道：“回燕王的话，此人乃监察御史连楹。”
燕王一脸杀气，“哼”了一声。这时他又说道：“高煦，你率军为先锋，即刻去皇城！”
朱高煦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遂招呼刚进城的将士，拍马便走。他越过地上的血泊，转头看了一眼那文官血肉模糊的样子。
“靖难之役”一开始，朱高煦便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胜利这一天的到来，然而这一天真到了、却并没有感受到那期待中的狂喜。
冰冷的空气，鼻子里闻到的血腥味儿，让他隐隐觉得……恐怖、杀戮，才刚刚开始。
卷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雪光普照
“哇哇……”不到一岁的朱文圭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在宦官吴忠的怀里乱踢，大哭不止。
皇后马氏听得揪心，一连回头几次看文圭。若文圭落入敌兵之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马氏忍不下心亲自夺走他小小的性命，毕竟是亲生骨肉，她只能听天由命，看文圭自己的造化了。
“皇后娘娘！”宦官吴忠抱着小皇子跪在大殿上，“请娘娘三思……”
马氏道：“本宫母仪天下，皇后之尊，岂能受辱于逆贼？”
吴忠哭道：“奴婢愿追随皇后娘娘。”
马氏指着他怀里的孩儿道：“你看好文圭。”
吴忠久久跪在那里。
马氏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出坤宁宫。外面的春雪已经停了，阳光穿破云层，普照大地，明亮的光芒在积雪的反射下、更加刺眼。马氏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轻叹一声，便走进了大轿之中。
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大轿抬到了奉天殿外。马氏走进大殿时，周围已经堆满了柴禾、稻草。
殿外一群人跪伏在地，马氏扶了一下头冠，忽然停下脚步，对旁边的宦官道：“那小妖精是圣上看上的人，虽从未侍寝，但也得为圣上保住贞洁。你去一趟鸡鸣寺，让那小妖精一并殉葬。”
宦官躬身道：“奴婢谨遵懿旨。”
她遂走进奉天殿，到皇帝宝座上端坐下来。接着一群被绑着的妃嫔、宫女被宦官们按在了柴禾上，大殿里哭声极大，有年轻的女子一边哭一边喊：“娘娘饶命，我不想死啊……”马氏怒道：“圣上锦衣玉食养着你们，国殇之际，你们竟不能为圣上守贞洁吗？”于是宦官们便拿东西把女子们的嘴堵了，周围一片“呜呜呜”的闷哭声，那些女子仍然在挣扎。
马氏轻轻抚平身上的衮服礼袍，抿了一下朱红的嘴唇，将双手放在了两边，挺胸俯视着空旷的大殿，但双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她还很年轻，也很害怕，但还是咬紧了牙关说道：“你们出去罢，点火！”
宦官们跪伏作拜，哭道：“奴婢等恭送娘娘！”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柴禾燃起了火来，渐渐地向大殿内堆放的柴上蔓延，一股呛人的味儿扑面而来。马氏眼看着火势渐渐蔓延，脸上的眼泪直流，却不知是否是被烟熏的。
“咳咳……”她无法再保持刚才端庄的坐姿，已经用力地咳嗽起来。过得一会儿，她咳嗽起来越来越无力，觉得眼睛发沉。
在昏昏沉沉之中，她好像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之中。
那身影片刻后便冲到跟前，闷声道：“皇帝何在？”
马氏早已说不出话来。于是那人便拦腰抱起了她，又大步向外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氏觉得嘴唇被亲了，有人正往她嘴里吹气！她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的脸。马氏顿时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拼命推攘他。
那人终于放开了她，说道：“堂嫂醒了？”
马氏挥起袍袖，一巴掌扇过去，不料那人反应极快，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那人又道：“堂嫂息怒，我是朱高煦，并无轻薄之心，只为了救你！若不马上让你呼吸通畅，堂嫂性命堪忧。”
原来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混人！马氏顿时大哭起来，哭骂道：“你怎么不让我死！”
朱高煦没回答，又问：“那个叫姚姬的宫女，在鸡鸣寺还是宫里？”
马氏又羞又怒，骂道：“本宫已叫人去鸡鸣寺，让她殉葬了！”
朱高煦马上丢下她，说道：“陈大锤，看好皇后！全军救火！”说完一溜烟就跑了，身上的重盔甲撞得“叮叮哐哐”直响，他人却好像身轻如燕。
……燕王率大军，进了皇城正门。千步廊两边排列着许多中央官署的衙门，站在两边的文官更是不计其数。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靠近燕王的大旗，燕师武将纷纷拦住，待燕王招手，武将们才放开了文官。
文官拜道：“王爷，您是先去太庙祭祀，还是先继承皇帝位？”
众人顿时愣了。
燕王没回答，只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人口齿清楚地答道：“下官杨荣。彼时朝廷奸佞当道，残害忠良、宗室，下官等反对削藩，全被打压不得翻身。若非王爷清君侧，我大明朝廷将阴霾蔽天！”
燕王点头道：“俺记住你了。你去查查有哪些被打压过的人，都写成名单递过来，俺立刻叫吏部给你们升官！”
“谢王爷厚恩！”杨荣红光满面。
旁边的朱能张开血盆大嘴笑道：“你这个官识抬举，那些不识抬举的，他娘的全都活不成！”
邱福的声音笑骂道：“闭嘴，朱兄懂个啥？这姓杨的官儿，定然在朝中本就不得势，也没机会爬上来了，干脆上书反对削藩，搏一把王爷获胜。杨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杨荣满脸尴尬，只顾摇头。
“就你们满腹经纶！”燕王骂了一声，拍马向午门而去。
皇城诸门，已被朱高煦前锋控制。燕王率众入宫，在奉天门外面，便见里面烟雾缭绕，有个圆脸武将迎出来，说道：“皇后在奉天殿自焚，末将等已经把火扑灭了。”
燕王问道：“高煦哩？”
圆脸武将道：“去年末将等随高阳王进京，有个小尼救过高阳王。高阳王救她去了。”
燕王也不责怪，点头道：“高煦确是个知恩之人。”
就在这时，上个月才赶到军中的姚广孝拍马上前，到燕王旁边，俯耳道：“这武将只说皇后自焚，咱们首先要确定皇帝驾崩了……”
燕王会意，点了点头：“俺明白。”
此前大军兵临京师城下，燕王已调兵围困了城池四面。然后进金川门，他先派朱高煦直趋皇宫，又调兵去夺取京师诸门。这些调遣，最主要就是为了防止皇帝逃跑！
于是众军进了奉天门，果然见眼前是一片狼藉。火已经被扑灭，皇宫里随时准备有救火的满水大缸，救火很快；但大殿内外依然烟雾缭绕，重檐顶的木料被烧断，多处坍塌。
燕王策马到一只大缸前站定，旁边的金忠马上拿着一块布巾，俯身进大缸里打湿了、双手递给燕王。
“道衍、金忠、邱福、朱能、张辅随俺进奉天殿。”燕王不动声色地说道。
姚广孝又道：“可令张武率军搜查皇宫。”
燕王点了点头，便策马到奉天殿的石阶下，几个人从马背上翻身下马，一起向大殿走去。燕王拿布巾遮掩口鼻，走进烟雾缭绕的大殿中。
他们往里走，很快便看见那皇帝宝座上空空如也。两边有一些烧焦的尸体，燕王上前仔细一一察看，那些人的手全都往后，显然死之前是被绑着的。而且从骨骼、个子上看，很容易就能发现几乎都是妇人的尸首。
皇帝多半已经跑了！不然他既不自杀、又不来投降，人也没见着，想干甚么？！皇帝不会真的以为燕王来清君侧的罢？
燕王直起身，皱眉与姚广孝面面相觑。
姚广孝沉声道：“除了宫里的近侍，文武认识皇帝的并不多。许多官员上朝，在下面远远地朝拜，又不敢抬头看，根本不清楚皇帝长什么样。”
燕王沉默不语。
姚广孝又道：“只要宫里的‘皇帝’驾崩了，外面的皇帝，肯定是假的！”
燕王站了好一会儿，回顾左右道：“俺们有五个人。”
众人纷纷抱拳弯下腰。
燕王便用脚在一具大一点的焦尸上踢了一脚，“抬到门口去。”
朱能、邱福、张辅三人抢着上来抬尸体。燕王又道：“这尸首一旦被人靠近，就会有蹊跷。道衍和金忠去弄一具像样的，换了再入殓。”
姚广孝等人拜道：“王爷英明！”
燕王便跟着朱能等人出得奉天殿，他在门外忽然便扑在了黑乎乎的尸首上，顿时大哭道：“痴侄儿也，你为何要做此等傻事啊！俺是来帮皇侄的啊……”
燕王的声音中气十足，非常大声。马上姚广孝等人都跪伏在地。
奉天殿石阶下面，成千上万的将士纷纷抬头望来，无数人被燕王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
“皇侄啊，你怎能信那些奸臣的话，是那些奸臣害了你啊！”燕王嚎啕大哭，两眼泪痕，竟然真的有眼泪流出来了，声音也相当之悲切。
燕王嗷嗷大哭了一阵，又呼天抢地道：“俺照皇祖祖训，本是来帮皇侄铲除奸臣、扶持皇侄的皇位。你为何如此痴也！”
这时大将朱能竟猛然大声道：“王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王爷为天下做主，万岁！”
朱能的嘴大，声音更大，一声万岁喊得仿佛整个皇城都能听见，石阶下的千军万马纷纷下马跪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的声音在宏伟的宫殿之间回响，阵仗十分大！
燕王顿时止住了哭声，满脸涨红瞪着朱能。
朱能愣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脸也马上红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遥远的钟声
寺庙简陋的房间里，除了两样粗苯的木家具和布被褥，几乎空无一物。姚姬用背顶着木门，听见外面的人正在商量怎么处死她！
姚姬又是惊恐又是愤怒，手脚都在发颤。她不想死！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但在这人世十几年，得到的全是磋磨，如何能甘心？
不一会儿，“砰”地一声响，姚姬被门掀了一个踉跄，这道薄门就被撞开了。接着两个尼姑上来抓住了她，往她身上套麻绳。
姚姬挣扎起来，盯着门口的老尼，咬牙嘶声道：“我死在这里，必将化作厉鬼，让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堵住她的嘴！”
姚姬咬破了嘴唇，向门口吐出一口血水，大眼睛一直盯着。
……京师上百万人口的大城，此时竟然仿若一座空城，便像后世过年时的一线大城市。路上不见行人，唯有地上无人清扫的树叶杂物，狼藉萧瑟的气息和雕栏玉砌的京师景象极为不相称。朱高煦带着赵平等数骑，在空无一人大街上疾奔。
沿着鸡笼山熟悉的大路，战马已经冲过了那条香烛街。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发出凌乱急促的声音，一如朱高煦此时的心情。
几匹战马嘶鸣着连跑带跳上了山，冲到寺庙大门口，朱高煦便见大门紧闭。或因今日京师城破，寺庙已经关门谢客了。此时全城人心惶惶，更没人来上香。
朱高煦翻身下马，便向大门跑步猛冲过去，“砰”地一声，肩甲撞到了大门上，里面发出“咔嚓”断裂的声音，但大门竟然没开。赵平等人见状也奔了过去，朱高煦转头道：“我数到三！”
“一、二、三！”几个汉子大吼着一齐向木门冲过去，哐砰几声巨响，木门便弹开了，几片瓦都被震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灰土从门上簌簌往下掉，断裂的木闩还挂在门板上。
一身铁甲的朱高煦便率先跳了进去。
“阿弥陀佛！”两个老尼听到动静已经出来了，“几位施主，此乃佛门清静之地，唯有青灯古佛，并无钱财身外之物……”
“姚姬在哪？”朱高煦盯住一个老尼径直问道。他的眼睛发红，两额青筋鼓着，双手握着拳头，又穿着一身甲胄，杀气腾腾十分可怖。
那老尼面有惧意，马上收起了废话，指着北边道：“在主持院……”
“带路！”朱高煦道，说罢提起她的膀子就走。
一行人走过几座神殿，来到里面一个院子门口，门依旧紧闭。但里面的门却不如大门那么厚实，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放开老尼，侧身一脚踢过去，“砰”地一声巨响，一块门板竟然直接飞了！如此阵仗，吓得被提上来的尼姑坐到了地上，手里的佛珠被扯断，散了一地。
朱高煦冲进去时，只见几个尼姑都转过头来，惊诧地望着院门这边。而姚姬双手被反绑着，嘴上堵着布团，竟然正被一个宦官和尼姑往檐台上的条凳上抬，那条凳上方、房梁上挂有一圈麻绳……这是想吊死姚姬？
姚姬本来在挣扎，这时便不动了，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朱高煦，眼睛里水光闪烁，充满了惊喜。
朱高煦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上去。那宦官看着朱高煦，倒退了两步，说道：“你们是甚么人？咱家只是奉懿旨办事……”
朱高煦走上去，猛地一拳挥了过去，把刚才紧迫担心的情绪发泄出去，“砰！”宦官的身体撞到了墙壁上，嘴里几粒牙齿带着血水喷了出去，他顿时张开嘴“哇”地叫起来，身体缩在墙边猛抖。
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宦官没人吭声。
朱高煦之前两次进京，表现得都算隐忍克制，但这一次不同了，京师刚进来二十多万燕兵，他顺手杀几个人，算哪门子事？
他啥也没说，走上前，提起那宦官的膀子，走回来一脚将条凳踢开，然后伸手把宦官的脖子挂在了刚刚绑在房梁上的绳圈上。
宦官发出奇怪的声音，手脚在空中乱刨。朱高煦没理他，上前便拔出了姚姬嘴里的布团，然后给她解开身上的绳索。姚姬一向穿着宽松粗厚的僧袍，这时被绳子束紧，朱高煦才发现她的胸脯比徐妙锦也不逞多让，而且她的年纪还很小。
姚姬伸手拉掉松开的绳索，看着朱高煦道：“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不会来了。”
朱高煦道：“怎么会忘？那半个馒头的滋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去年离京之前，我派人来鸡鸣寺找过你，但听说有人怪罪你与男子私会，将你禁闭起来。彼时咱们不敢在京师久留，只好先离开，另寻时机。”
姚姬道：“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我的罪，只有一体，那便是得罪了皇后。”
朱高煦点头道：“我答应了的事，或许会迟到，但肯定不会缺席。”
就在这时，旁边的老尼将目光从已经不动了的宦官身上挪开，双手合十道：“姚姬，你本是宫中之人，贫尼虽有些对不住你，但那都是宫中的意思，贫尼也无能为力……”
姚姬立刻转过身，明亮的眼睛，仿佛有一道剑光，她愤怒道：“你们当我是三岁孩童？主持和你们几个私下里收了多少好处，寺庙得了多少土地？我不知道么？你们全部都是帮凶！”
她的胸口一阵起伏，声音却渐渐变得冰冷：“你记住，我受过的每一次折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件也不会落下，今后必将十倍奉还！我刷过多少马桶，你们以后就要用嘴舔干净多少马桶，我挨过多少打，你们以后就要挨多少刀！杀千刀的，你们就等着那一天，每晚都想一遍被报复的滋味，让恐惧折磨得你们不得入眠！”
她一番话说出来，周围的尼姑们脸色苍白，都吭不出声来。连朱高煦也有点惊讶，姚姬可能才十四五岁，她的肌肤紧致白皙，看起来更稚嫩，但说出话却充满了极大的戾气和怨恨，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娘应有的心思。
那张美艳娇嫩的脸，充满青春活力气息，却又带着莫大邪恶。朱高煦的感觉非常怪异，可不知为何反被这种东西吸引了。
就在这时，赵平的声音道：“王爷，小的回去叫陈百户带兵过来，灭了她们？”
朱高煦随口道：“罢了，姚姬不是说了该怎么办？咱们走罢。”
姚姬听罢马上就转过头来，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虽然很勉强，此时却显得更加妩媚。朱高煦顿时又有一种罪恶感。
走到寺庙门外，朱高煦便轻轻地抱起了姚姬，放在马背上，刚抱起便觉得她的身体非常柔韧，姚姬被抱起来时轻轻地发出一个动人的声音。
战马只有一副马镫，朱高煦便牵着马步行下山。他十分沉默，看着路沉思着甚么。
不多时，一行人走下鸡笼山。刚到大路上，便见一大队燕兵骑兵从太平门那边过来。一群将士马上吵闹起来，纷纷重复呐喊道：“高阳王！高阳王……”
热烈的喧哗中，一张张激动的脸望向这边，那是军中对朱高煦勇冠三军的认可。战阵上，自己人的勇悍，便是在给所有兄弟争取生存的机会！
……姚姬坐在马背上，默默地感受着一切，所见所闻让她的脸微微发烫，心口也跳得厉害。姚姬非常受用这种被人捧在高处的感觉，无数呼喊敬重的王，现在正在她牵马，她的头也昂起了，仿佛身上不是穿着破旧不合身的僧袍，确是一身礼服。
刹那之间，姚姬觉得自己已不是一个想用色相惑人而不得的低贱宫女、任人调戏作践欺凌的尼姑，而有种娇贵尊荣的错觉。
而且，另外一种更深的更微妙的东西，她从来没能感受到过，似乎隐隐触摸到了……
之前朱高煦说起那半个馒头时，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又郑重其事。其实他能感受到的东西，施与者姚姬又岂能麻木不觉？
牵着马走在前面的王，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鸡鸣寺救她，让她忽然觉得世间有了希望。姚姬双手紧紧拽着缰绳，怎么也不愿意放手了。
姚姬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朱高煦身上，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显得非常沉默，下山后就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姚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她隐约能猜到一些，却又不知内情，她与朱高煦一共就见了三次面，并不是很了解他。
但此时此刻，燕王夺得天下，作为燕王战功最显赫的儿子，朱高煦没有得意忘形，没有居功自傲，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更让姚姬觉得，眼前的王，才是她要的那个人！
姚姬剧烈的情绪刚过，此时感觉手脚有些麻木无力，但她的眼睛里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远处的城楼上敲起了钟声，钟声沉重持续不断，似乎是皇帝驾崩的哀声。无数的殿宇，一望无际的大地，它的主人在今天就改换了。

第一百四十章 皇帝下落
午门上已挂上了一圈白布，宫城中传来隐隐的哀恸之声。朱高煦站在千步廊上，听到王斌说皇帝在奉天殿自焚，驾崩了。
朱高煦回望北面，心道：奉天殿起火时，我亲自进去过，根本没见皇帝在里面。
他不置可否，便把马缰递给王斌，说道：“她就是姚姬，你照看着，我先去见父王。”
王斌道：“末将遵命。”
姚姬明亮的目光停留在朱高煦身上，朱高煦看在眼里，情知姚姬在这里除了他谁也不认识，便好言道：“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斌指了千步廊上的一座府邸，朱高煦独自向那边走去。
在路上他还在想一件事儿：出征前，告诉过王贵，一旦听到靖难军攻进京师的消息，就可以悄悄把徐妙锦放了；过几天，王贵该会办好这事儿？
还有瞿能父子，现在可以设法救他们了。但在燕王眼皮下干这事儿，需要很大的冒险精神，朱高煦一时还没找到机会。
眼下所有燕王一系的文武都在暗自高兴，盘算着能得到甚么巨大的封赏。唯独朱高煦却感觉越来越紧张……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极可能会按部就班地坐以待毙；做了，马上就可能栽跟头！
他根本不期待甚么封赏，燕王通过战争正面打进京师，肯定要登基称帝！朱高煦作为皇帝嫡子，起步就是亲王，没啥悬念。至于太子，朱高煦觉得、自己被直接封为太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个位置选谁的因素有很多，唯独战功不管用。
原来那个高阳王，就是看不透这一点。
朱高煦走到府邸门外，抬头瞧了一眼牌匾，上面最大的两个字：礼部。他便往里走去，门口的将士抱拳道：“拜见高阳王！”
朱高煦点点头，跨步走进门槛。
在礼部大堂外，朱高煦自觉地把身上挂的雁翎刀解下来，交给了守卫在门口的军士，军士挂到了门外。
“儿臣拜见父王。”朱高煦走进去，向公座上执礼。他看了一眼大堂上站着的人，连他和燕王一共七人。
燕王抬起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写着什么。朱高煦便向邱福那边走过去，三个大将纷纷见礼。
邱福道：“建文皇帝不见了。”
朱高煦道：“我知道的，里面只有皇后想自焚，我把她拖了出来。”
燕王停下笔，说道：“皇后在旁边的院子里，她或许知道俺皇侄下落。高煦救了她，你去看能不能问出点线索。此事万勿到外面去说！”
燕王顿了顿又道：“俺们家在京师的府邸，离皇城较远。高煦先到连楹府上暂住，他家的人都被抓起来，府邸也空了。”
朱高煦拜道：“儿臣领命。”
这时姚广孝道：“方孝孺是大儒宋濂传人，乃士林之首，王爷万不可杀之。”
燕王道：“道衍便去诏狱一趟劝劝方孝孺，他若愿投效俺，俺便既往不咎。还有一个奸臣齐泰，竟然跑了，你们也去查查他逃往了何处。先散罢，俺现在要去徐增寿家。”
大军刚刚才进城，燕王很忙碌的样子。
朱高煦出得礼部大堂，从士卒手里取了佩刀，问清楚关押皇后的地方，便先从礼部衙门走出来。他见王斌等人还等在外面，便道：“我父王叫咱们去连楹府上暂住，你们去问清楚在哪里，先在附近征用地方驻扎军队。”
他又指着陈大锤：“你带着几个人跟我，我先去见皇后。”
几个人一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见姚姬目光明亮，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便带着陈大锤等人先走了。
靖难军中的大多将士都认识朱高煦，他没被阻拦，叫随从留在院门外、自己便走了进去。这是一座小院，里面只有个天井。朱高煦走进去，很快就看到了敞开的上房里，皇后马恩慧正坐在房中、被两个披甲的宦官看着。
马恩慧也看见他了，盯着他缓缓走近。
朱高煦一边走一边寻思，心下已有了一个套路：马皇后不怕死，但她有个儿子在燕王手上。
他走进上房，抱拳道：“高煦见过堂嫂。”
马恩慧冷冷地盯着他，一声不吭。
朱高煦直起身，转头对宦官说道：“无论如何，皇后是我们朱家的人，你们好生侍候，不得无礼。”
两个宦官忙道：“奴婢等遵命。”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他们赶紧离开了上房。
果然马恩慧瞧朱高煦的眼神也有点变了，终于开口道：“高阳王可知，你在京师的名声很差，朝野都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不必惺惺作态了。”
朱高煦趁机套近乎道：“大明天下姓朱，若是我们也不把自己人当回事，如何叫天下人敬畏身份？”
他又低声道：“我那堂侄还不到一岁，事到如今，堂嫂不为自己计较，可得想想文圭今后该怎么办！”
马恩慧冷笑道：“高阳王不必多费口舌，我不知道圣上在何处。”
朱高煦便叹了一口气：“皇帝竟然没带堂嫂走，唉！他走得定然很仓促，与谁一起走的，何时的事？”
马恩慧不答，沉默片刻问道：“姚姬死了？”
朱高煦摇头：“幸好我去得及时。”
马恩慧顿时露出懊悔的神情，她轻轻一挑眉毛，问道：“那贱人如何勾搭上了高阳王？”
朱高煦据实道：“去年朝廷官府到处抓我，彼时我确实在京师。姚姬救过我。”
马恩慧眼神复杂，目光在朱高煦脸上来回几次，冷笑道：“高阳王可得当心那小贱人。宫里那么多嫔妃宫女，我却独独与她一个小宫女过不去，总有我的缘由。”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声音。
马恩慧又道：“那贱人小小年纪便心机叵测，满腹怨恨阴毒，心胸狭窄，毫无廉耻，便如一条狐狸精。她先勾引圣上，现在又来勾引高阳王，都是算计好的！”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姚姬确有报复心，但任谁被长期欺凌，也不会与人为善。”
“忠言逆耳，高阳王好自为之！”马恩慧道。
朱高煦搓了一下额头，心道：皇后自身难保，处境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姚姬的事？她肯定是怕姚姬报复。
他便故意激马恩慧：“姚姬只因长得太漂亮，容易招人嫉恨，我觉得她挺好的。”
马恩慧“哼”了一声，脸色不虞。
朱高煦见她一时间什么也不肯说，便道：“我便不多叨扰了，堂嫂若要见我，就告诉宦官来传话。我过阵子再来拜望，告辞。”
马恩慧点头回应，从青色打底的袍袖中掏出一块丝巾，轻轻擦了一下朱红的嘴唇。
朱高煦见她嘴上涂着很多胭脂，便顺手也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拿到面前来看。马恩慧愣在那里，脸“唰”一下红了，眼睛里露出羞愤的神色。
朱高煦只好转身闪人。他娘的，他刚才没多想，一时还以为马恩慧在暗示自己嘴上沾了胭脂。
建文帝究竟去了哪？最关心此事的人是燕王。朱高煦不太上心，就是来走个过场，试试而已……因为暂时还看不出建文对自己有甚么用处。
走出院门时，赵平躬身递上来马缰。朱高煦接过来，翻身上马，他忽然转头道：“陈大锤，你去打听打听御史景清住在何处，然后瞧景府是甚么情况。”
陈大锤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又对赵平道：“我看你办事稳当机灵，今日便做亲兵试百户，陈大锤不在时，你代百户之职，部署亲军人马。”
赵平大喜，急忙道：“谢王爷！谢王爷厚恩！”
一行人沿着千步廊往南走，不一会儿有一队亲兵过来了，他们遂带着朱高煦去连楹府邸。大伙儿来到皇城西边，那连府位于秦淮河北岸，果然离皇城比较近。
朱高煦在大门口下马，便见几个士卒正提着桶在冲洗门口的石板。他看了一眼，还能看见那石缝里暗红的血迹。
于是他走进大门时，隐隐感觉阴风惨惨。
连府应该是靖难军进城后，第一个遭灭顶之灾的大臣府邸。朱高煦真的不理解这些人，就算不投降，只要不争那个风头、单骑来刺杀燕王，至少家眷不至于这么惨罢？毕竟连楹不是黄子澄等人，并未上靖难檄文上的奸臣榜。
就在这时，韦达迎上来，看了一眼在刷洗地面的士卒，抱拳沉声道：“王爷的四舅徐将军，就是被连楹弹劾告状，方遭皇帝所害！”
朱高煦听罢，恍然大悟。
不过徐增寿应该死得不算冤枉，早在“靖难之役”以前，朱高煦便怀疑徐增寿是燕王府奸谍。
他忽然又随口问道：“我大舅魏国公如何了？”
韦达忙道：“末将马上派人去打探。”
饶是朱高煦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但一下子住进刚刚才不知死了多少人的府邸，也感觉哪里有点不舒坦，或是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实在不好闻罢。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分昼夜
雕窗画栋之间，却显得十分凄凉。
朱高煦走进里面的门楼，便见姚姬走出了一间厢房。她扶在门口看着他，又跨出来一步，屈膝作万福，纤长的脖颈十分挺拔。
姚姬还穿着僧袍，作这种礼节，模样实在有点怪异。不过她在宫里住过，礼数动作拿捏得很是像模像样。
“免了。”朱高煦道。
女子作礼、眼睛得看着地面，这时姚姬立刻抬起了头，轻声问道：“王爷见到马皇后，她说甚么了？”
“说了一些你的坏话。”朱高煦强笑道，“不过我替你辩解了。你生来是绝色，才会遭人嫉恨，又因长期被人欺凌，才会有那么多怨恨。”
姚姬立刻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拿手轻轻遮住耳鬓处，柔声道：“我头发都没有了，王爷觉得我漂亮么？”
“我又不是瞎子。”朱高煦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姚姬。他其实很想看看，姚姬不穿这种裁剪粗糙、宽大无型的僧袍是甚么模样，“不穿僧袍应该更好。”
姚姬说道：“我本来就不是尼姑，被马皇后强行送去了鸡鸣寺剃度。”
朱高煦一边往厢房里走，一边说道，“皇后落入靖难军之手，下场会很惨。有些仇怨，该放下就放下罢。”
他走进厢房，见里面是一间卧房，便走到一个木柜子前打开，看见里面有一些衣物，转头道，“这里不是有衣物？应该是御史连楹家女眷的东西，他们全家都完了，已是用不着。你莫嫌弃，先凑合穿，以后我给你买新的。”
姚姬轻声道：“我哪会嫌弃，不过是人家的东西，我不会私自去拿。王爷出身尊贵，不知道哩，越是身份卑微之人，越会被人猜忌。”
朱高煦愣了愣，听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他什么出生尊贵，以前也是潦倒之人，当然能理解。
不过朱高煦确实猜忌她，却不是因为她身份低，而是来路不明、且又有一些细节无法解释。
姚姬得到准予，便在柜子里翻找衣物。
朱高煦不动声色问道：“姚姑娘进宫之前，是哪里的人啊？”
姚姬回了一下头，“我是南直隶人，幼时家中遭匪患，与父母失散，后被同乡收养，九岁便选入宫中了。”
朱高煦点点头，正想问细一点，姚姬的声音又轻轻道：“没有亲人，便如寄人篱下，从来都没人用心待过我……”
他听得姚姬声音异样，便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默默地倾听着。
不管怎样，姚姬救过他的命，要怎么报答还难说，而当她需要一个人倾听时，这点小事朱高煦还是愿意花时间的。连小事都没耐心为别人做，还谈何感恩？
燕王有一句话没说错，朱高煦确实一个懂感恩的人。哪怕是燕王，对他非常不公平，朱高煦照样感恩……若非是燕王的儿子，他能有啥？那些表忠的话，并非全是谎言。
姚姬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放在梳妆台上，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坐下的朱高煦。他是一副时间很充足、洗耳恭听的姿态。
她幽幽说道：“从小便被人嫌弃，年纪稍大，身子长开了一点，受到的对待才好一些了，但我知道养父是看中了我的身体胚子，想将我卖个好价钱……我一向都很听话，因为养父答应过，今后要帮我找到亲生父母。我便等着那一天，找到亲生父母，定然就有人真心待我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朱高煦好言问道：“找到了么？”
姚姬摇摇头，转过身来，只见两行清泪滑过她美丽的脸颊。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抚着她的背。本是好心同情，但他很快就想歪了，手上感受着她柔软的背部线条，不禁对那身段浮想联翩。
姚姬的肩膀一阵抽动，声音也变了：“这些年来，世上的人都在算计欺辱我，我心里只是……恨！”
朱高煦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他的心绪渐渐地十分混乱，各种情绪都纠缠到了一起。鼻子里闻到一种似有若无的幽香，凑近了低头就能看到她锁骨下方的丰腴肌肤，皮肤雪白光洁如缎。
他脑袋晕乎乎的，几乎没听清楚姚姬刚才又说了什么，只注意她说话时，天生浅红光滑的朱唇在动弹，在雕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美的光泽。
朱高煦满脑子都是她一笑一颦的美目，痛苦时、伤心时、怨恨时、嫣然一笑时，那情绪十分分明、很有感染力，便如她容貌的颜色，红的唇、黑的眼睛、白的肌肤，泾渭分明。朱高煦甚至在想象她的另一种表情，那似痛苦又迷离的神色。
姚姬后退一步，眼睛里噙着闪闪的泪水，却露出一丝柔媚的笑容，道：“直到遇到了王爷。我知道王爷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不然也不会在我最绝望之时，急忙到鸡鸣寺救我。”
朱高煦温和地说道：“分别近半年，我从未忘记你，很怀念那半个馒头的滋味，以及那张几乎睡不下的小床。”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粗重，“但很温暖，很叫人沉迷。”
姚姬用袖子径直擦了一把眼泪，很快就止住了哭声，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翻领浅青色的衣服和一顶绣着花、装饰着珠子的乌纱帽，放在身前，柔声道：“头发还没长起来，我穿这身可以戴帽子，好看么？”
朱高煦点头道：“姚姑娘考虑得周全，颜色很搭配、又很分明。”
“我穿给王爷看。”姚姬的脸红扑扑的。她的眼神充满了羞意、却不回避，直视着朱高煦的眼睛，轻轻解开了僧袍。
朱高煦顿时感觉有点窒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灰色僧袍落到了姚姬的脚踝上。
他的额头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只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姚姬的脸色越来越红，但眼睛依旧没有躲开，她颤声道：“王爷会好好待我么？”
朱高煦用力地点头。
他以为姚姬的意思是今后好好待她，不料她话锋一转，低声道：“我从未被人看过，王爷轻一点待我……”
朱高煦把有点僵硬的手，十分小心地放在了她的削肩上，只觉得她的身体一颤，仿佛触了电一样。
……
那间厢房自从朱高煦进去后，一直到第二天他就没出来过。士卒们准备好了饭菜、热水、换洗的里衬，都放在门边。厢房木门只开一道缝，露出朱高煦的赤露手臂拿进去。
他完全不过问别的事了。韦达第二天上午到门口说了一句话：“诸将、大臣都去皇城劝燕王登基了。”
朱高煦的声音道：“还需要我去劝进么？我父王回绝三次之后，自然会同意的。”
厢房里有时候会长时间地发出一种声音，陈大锤一本正经地就把将士们赶到府门外去了。
下午时，又有郑和前来，被陈大锤迎到厢房门外。郑和看着紧闭的门，皱眉拱手道：“高阳王，燕王请您即刻到礼部大堂议事。”
朱高煦的声音道：“半年以来，我风餐露宿，终于打完了仗，身体忽感不适，郑公公替我向父王告病请罪。”
郑和疑惑道：“那好罢……”
他刚转过身，便听见房里传来一声女子压抑奇怪的叹声，声音拖得很长。郑和回头看了一眼，走到府邸门楼里，问陈大锤：“里面的女子是哪找的？”
陈大锤一脸憨厚的模样道：“一个小尼。”
郑和：“……”
郑和回到皇城，从千步廊上走进礼部大堂，如实禀奏，先将朱高煦的话说了，又道：“高阳王找到了那个姚姬，在府上淫乐、不分昼夜。”
众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燕王骂道：“没想到高煦这小子如此好色！那么多人都穿着孝服，他简直分不清时辰场合。”
燕王嘴上骂，但眼睛里显然是憋着笑的表情。

第一百四十二章 樱珞
武定侯府的人披麻戴孝，一片大哭之声。他们哭丧不是因为皇帝驾崩，却是老侯爷郭英去世了！
昨天靖难军打进京师，今天一早郭英就饮下了毒酒殉国，死去时七窍流血、面目狰狞。驸马郭镇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回到侯府。这时侯爷次子郭铭已经将先父脸上的血迹擦干，并与诸兄弟商议：发丧时要称父亲病故！
有两个兄弟不太赞同，但长子郭镇很快就站到了二弟郭铭这边，长兄有主张，于是侯府便称、郭英乃年老多病而亡。
此时京师许多商铺还在关门歇业，事发突然，寿材、寿衣等物都没有，全府上下有的哭、有的忙，一片混乱。
郭铭黑着脸走进灵堂，将披麻戴孝的妻子徐氏叫走了。
回到他们住的小院时，几岁大的儿子没人照看、正在“哇哇”大哭，徐氏赶紧去哄儿子。
郭铭跟过来说道：“父亲就此撒手人寰，咱们再不想法，今后不知要落魄到甚么地步！侯爵要传下去很难；便是能继承爵位、也是大哥家的，咱们惦记不上！”
老父忽然自裁殉国，忠义之心或许保住了，但当年先父帮朱家打下江山，如此大功，荣华富贵才一代就算了？郭铭心里是极其不甘心的。
徐氏道：“夫君想到法子了么？”
就在这时，两个女儿已换好了孝服出来，大女儿郭嫣道：“娘，我们要一块白布给弟弟裁剪孝服。”
徐氏擦了一把泪痕，转头道：“先别急，你们爹有事要说。”她又看向郭铭，“夫君咬定公爹乃病故，定是不愿得罪燕王，你现在就要去见燕王，时候恰当么？”
“我想见就见得着？”郭铭皱眉道，“父亲若在，让父亲去见，应该能见得上！唉，可是……”
郭铭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大理寺卿薛岩提起过徐家的关系，我这几天便反复思量。虽然平时没怎么走动，但事到临头，试一试总还是可以的。”
“夫君是说徐王妃？”徐氏问道。
郭铭点头道：“这得夫人你出面才行……”
徐氏一脸茫然道：“她是王妃，我都没见过面，说甚么呀？”
郭铭转身上下打量着郭嫣，徐氏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然郭铭道：“我详细打听过了，徐王妃次子高阳郡王今年已十九岁，因常年随燕王征战，至今尚无郡王妃。夫人且想想，若是咱们的儿子十九岁还未娶妻，夫人是不是很着急？”
话音刚落，连郭嫣也听出玄虚来了，郭嫣顿时一脸苍白道：“父亲，高阳王会不会把人打死？女儿听说他三头六臂力大无穷，便是个怪人！”
“那些市井流言，你还信？”郭铭皱眉道，“高阳王乃太祖之孙，哪能长那样哩？”
郭嫣颤声道：“但他一言不合，就把朝廷命官当街打死，此事可不是假的。”
“高阳王从小就舞刀弄枪，常年随父征战，就是个武夫，确是暴戾了点。但终究是宗室，没那么可怕，你别太担心。”郭铭道。
郭嫣又道：“昨日见着婶子了，婶子正好也说起了高阳郡王。说他刚进京师，就把御史连楹家的人都杀了！还霸占了连御史府邸。又到寺庙里抢了一群尼姑，整日在连府宣淫……”
郭铭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连楹先是状告都督徐增寿，使徐都督被斩，又在金川门意图行刺燕王。连楹家被屠、并非高阳王所为！侯府上的妇人只能听到些市井传言，不能当真。”
但不论怎么解释，高阳王一身污点，肯定怎么也洗不干净。很多传言有所夸张，但又确有其实！
徐氏叹了一气，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郭嫣忽然身子一软，竟晕倒在地上！
徐氏和次女郭薇急忙扶住，徐氏马上伸手去掐郭嫣的人中，郭薇也帮忙用柔薏摩挲姐姐的太阳穴，紧张地唤道：“姐，姐姐……”
……郭薇从爹娘和姐姐的话里，也懂甚么意思了。无非是燕王带兵打进京师了，家里人想去巴结权贵，商量着要把姐姐嫁给燕王的次子高阳王！
见到姐姐都吓晕了，郭薇幼小的心直疼。高阳王是甚么样的人？许多话听进耳朵里，郭薇已能大致想象出来……
五大三粗的一个大胡子汉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动不动就打人，力气很大一拳就能将人打死。喝完了酒，嘴边还流着口水，看到女子便两眼发光，不管是出家人、还是良家媳妇小娘，都去欺凌一番。
难怪姐姐吓得一脸纸白！
郭嫣总算悠悠醒转，眼泪已悄然从眼角滑落，一滴滴地往地上流，说不出话来。
才一天工夫，姐姐已是心如死灰的模样，两眼发直、眼珠子也不转了。郭薇看在眼里，五脏六腑都好像打结一样、拧在了一起。
姐姐的声音喃喃道：“我从小命就不好，还没长大，亲娘就去世了，爹爹整天忙于公务……”
徐氏听到这里，一跺脚道：“夫君，咱们高攀不上，粗茶淡饭也没甚么不好！嫣儿的娘临终前，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嫣儿的。”
郭铭叹气道：“夫人言之有理。就算咱们家有心，还不一定能高攀得上。眼下不知道多少勋贵、大臣想抓住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低声道，“燕王本是皇室亲王，如今带兵进京，必做天子！高阳王战功赫赫，天下至少一半是他打下来的，据说燕王和燕王府文武大多都支持高阳王，不久高阳王就是太子，将来就是天子！嫁个女儿，就能搏国丈的荣华富贵，谁不愿意？咱们家就是愿意，也指不定争不来。”
徐氏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这时转头看向了郭薇，露出了一脸的疼惜之色。
“娘……”郭薇颤声唤了一句，心里顿时觉得不妙。
徐氏柔声道：“薇儿，你姐姐从小就比你苦，为娘不能偏心。虽然为娘一直把嫣儿当亲生女，但毕竟是庶出。那高阳王出身显赫，而咱们家已经衰落，还想嫁庶女过去，确实不太像话。”
郭铭听罢也马上说道：“言之有理，咱们家的机会，本来也是靠夫人与徐王妃的关系，反而与郭家干系不大。”
郭薇一会儿看父母，一会儿又看姐姐，他们的表情不一，但都隐隐带着期望。
她便轻声道：“我也不喜高阳王那样的人，但我又不想让疼爱我的人伤心……”
“薇儿愿意？”郭铭马上问道。
郭薇咬着贝齿，低下头微微颔首，喃喃地小声道：“我想起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抢了姐姐的一顶樱珞，姐姐就让着我，只在背地里伤心落泪。这件事我一直忘不掉，只想将来再报答姐姐，现在这事正好。”
姐姐一听，顿时抱住了郭薇，哭得非常伤心，抱得也很紧。姐姐哭诉道：“可怜的妹妹，姐对不起你，呜呜呜……”
“咱们全家的指望，都在薇儿身上了。”郭铭道。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仿佛在耳边不断重复。她还不太清楚究竟今后有多惨，只是觉得肯定不会好过，但为了亲人，她觉得值得了。
“事不宜迟！若等形势大定，朝中勋贵大臣回过神来，咱们家就没机会了。”郭铭焦急地踱着步子，“此事还得走大理寺卿薛岩的路子……薛岩肯定会投降！我先去见薛岩，然后让薛岩引荐给徐王妃。”
郭铭转过身来，“夫人，赶紧写一封给徐王妃的亲笔信！”
徐氏道：“侯府上还在办丧事，夫君这就去见客，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郭铭皱眉道：“理会那么多作甚？父亲已经去世了，再伤心也哭不回来，咱们先为自己打算，为郭家祖上增光，也是孝敬之道。”
于是徐氏便起身进屋去了，郭铭说道：“薇儿，快去为你娘磨墨。”
郭薇便也走进屋去，她找到砚台出来找水时，见父亲已不知去向。姐姐走过来握着她的手道：“傻妹妹，那信就像你的卖身契一样，你还磨墨。看得人揪心，我来罢。”
郭薇脸色苍白，却露出了笑容，“姐姐疼我，我便觉得甚么都值哩！”
“唉。”姐姐幽幽叹了一声，她的愧疚写在脸上，一脸的难过。
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有一只木桶，里面还残留了井水，姐姐便倒了出来。她径直把砚台放在屋檐下的板凳上，蹲下去便“哗哗”地研磨起来。
姐姐一边忙，一边回头道：“那顶樱珞，我已经忘了，真有那么回事？”
郭薇便比划着模样，说得非常仔细，好像昨日才刚刚见过。她说道：“染指甲的凤仙花，姐姐还记得么？姐姐捣碎了，染在樱珞的果子上，那顶樱珞红红的，漂亮极了。”
姐妹俩便说起了儿时玩过的各种果子、花草，时不时“咯咯”地发出笑声。但笑声之中，郭嫣的愧疚仍在，郭薇脸上的阴霾未消……仿佛忽然之间，今年才将满十四岁的郭薇，似乎懂事了不少。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秋毫无犯
郭铭刚想去找大理寺卿薛岩，薛岩就自己上门来了，前来悼念老侯爷。
薛岩立刻受到了郭铭贵宾般的接待，郭铭亲自前后跟着，寸步不离为他引路。薛岩到灵堂拜了灵位，便对郭铭等人道：“老侯爷年纪大了，已是儿孙满堂，郭典宝定要节哀。”
郭铭含泪应答，又道：“薛寺卿这边请。”
他将薛岩带到不远处的客厅入座，说道：“眼下世面动荡，薛寺卿却仍冒险前来，郭家上下感念之至。”
“哪里动荡？形势早已成定局了。”薛岩不动声色道，“昨日燕王刚进京，我就见过燕王。很多人在劝进，我也跟着上了一本。”
果然这薛寺卿早就私通燕王了的！如此一来，薛寺卿在燕王跟前说话便更加管用。
郭铭急忙从怀里掏出妻子的书信，递上去道：“内人给徐王妃写了书信，但王妃远在北平，眼下外面仍旧兵荒马乱，着实不好送信。在下便想劳请薛寺卿，转递给燕王。”
“好，举手之劳。”薛岩痛快得有点出人意料，他接了信小心放好，欠了欠身问道，“大概写的甚么，我可以问？”
“信中只是一些家常……”郭铭沉吟道，脸上有点发烫，“听说高阳郡王至今未娶？”
薛岩顿时笑了，马上又赶紧收住了笑容，似乎刚意识到府上还在办丧事。他马上拍着胸膛道：“这桩好事，交给我便成了！”
郭铭忙道：“高阳王出身显贵，郡王妃人选定然很多。”
薛岩低声道：“燕王马上即为天子，当年追随太祖打下大明江山的功臣勋贵之家，若是现在都不拥护燕王，岂不难堪？既然武定侯家的人有心，燕王必定大喜，郭典宝放心，此事可成。”
他想了想又道，“令兄已是驸马都尉，郭典宝若能与皇室联姻，将来世袭武定侯的爵位，也不是不可能。”
郭铭听到这里，脸上顿时发热。他想起辽王回京后，自己便跟着落魄，忽然之间前程又有了指望，心绪一时间起伏不定。他抱拳道：“先父爵位若能传下去，薛寺卿有大恩于郭家。”
“好说，好说。老侯爷生前也有恩于我。”薛岩起身道，“郭典宝节哀，今日贵府诸事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郭铭亲自将薛岩送出门外。
……
连府的厢房里，朱高煦见姚姬一脸苍白疲惫，便道：“都怪我没能节制，你好生养着，我得起来了。”
姚姬立刻挣扎着翻了个身，搂住了朱高煦的腰，有气无力地软软说道：“不像王爷说得那样。昨日我确是很怕，可没想到那种事还能如此美妙，我与王爷如此亲近，好像变成了一个人似的，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隔阂，王爷待我很好……”她一边说，一边依依不舍地用削葱一般白的手指轻轻放在朱高煦肌肉成块的胸膛上，指尖微微地颤抖、在他的皮肤上滑动，她的脸上嫣红，那美艳的颜色让她的青涩褪去了不少，妩媚更增。
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又低声道，“早知道那种事是如此滋味，去年在香烛街那隔板楼上，就该委身于王爷了。王爷也真是君子，和我睡一张床上，贴得那么紧，却秋毫无犯。害得我好多次想起来，既觉得王爷的怀里很暖、又有点怕。”
朱高煦顿时又吞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笑道：“我不是君子，但你对我有恩，我才不好得尺进寸，咬着牙忍住，没有糟蹋了你。姚姬不知道，那晚我一直睡不着……不过那夜想的事儿，昨天都做了。”
姚姬轻笑道：“你是不是糟蹋了很多小娘，才学会了那么多不知羞臊的东西。”她的手指往上挪，在朱高煦厚实的嘴唇上摩挲着。
“你是我这一世第一个女人。”朱高煦一本正经道，“有些东西，我是在那个……一些书上学的。”
“骗人。”姚姬娇声道。
她慵懒的神色中，又似乎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便道：“王爷去罢，燕王过两天该是登基大典了，大典你总不能也不去。请恕我不能侍候王爷更衣，我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无力起来。”
“躺着罢，别管那些繁文缛节。”朱高煦便开始找亵衣，“你小小年纪，还真有点见识，怎么说我父王这两天要登基？”
姚姬微笑道：“燕王不赶紧坐上皇位，名正言顺了，如何能尽快平定天下？小女子心想，要不是前人也要假装回绝劝进三次，恐怕燕王头天就急急忙忙登基了哩。”
朱高煦听她说出“天下”两个字时的口气，轻描淡写中又似有些许气度，一时间还觉得自己感觉错了。姚姬能把严肃的大事也说得有这般风情，顿时有种妖娆之感。
“言之有理。”朱高煦一本正经道。
姚姬“嗤”地掩嘴笑道：“王爷不早明白了，不然你急急忙忙起来作甚？腻烦我了么？”她说罢用雪白的贝齿轻咬朱唇。
“哈哈！”朱高煦顿时笑了一声。他已穿好了衣裳，爬起来走到梳妆台上束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随口沉吟道，“我估计是正月十八，打仗没带礼服，总不能穿一身盔甲去……”
身后传来姚姬的声音：“王爷的皇叔谷王开了外金川门，王爷去找他借呀，我记得亲王的礼服和郡王差别不大，何况王爷就算早早用上亲王的东西，又有甚么要紧？”
朱高煦点头称是。
他收拾妥当，走到床边，见姚姬美色，他便俯身在姚姬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我先出去了。”
姚姬脸上又露出了羞涩之意，轻轻点头：“王爷安心办正事罢。”
朱高煦走出房门，反手关上门。他回顾周围没见着人影，便对着天喊道：“来人！”
不一会儿便见陈大锤跑了过来，抱拳道：“王爷何事吩咐？”
“书房在哪？”朱高煦一进这座府邸，到现在一直只呆在这间厢房，完全没去过别的地方。
陈大锤道：“末将为王爷带路。”
朱高煦一边走一边说道：“准备纸墨，一会儿拿我的信去找谷王。”
“末将遵命。”陈大锤回头道。
二人前后进了书房，陈大锤手脚麻利地先找砚台磨墨，接着又翻找宣纸、镇纸、毛笔等物。
朱高煦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问道：“我叫你去瞧景清府上什么情况，去了么？”
陈大锤道：“末将昨日便去了，还找人打听了一番。御史景清昨天就去了皇城，还劝燕王当皇帝哩，府上自然是甚么事儿也没有。倒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府里的人，全被抓进了诏狱。”
“我知道了。”朱高煦不动声色回应道。
连书香门第出身的闺秀女儿、也舍得弄去做奸谍的人，朱高煦非常怀疑景清是不是真心投降。他又想起了徐妙锦说景清和朱允炆的君臣之义……洪武时期，景清被朱允炆救过，那时就已是朱允炆的人。
靖难时期，景清私通燕王，显然是假心假意。事到如今，他说投降就投降了？
朱高煦越想越感觉心凉，这景清投降，究竟想干什么？！现在朱高煦住的府邸，原主人连楹便是想谋刺燕王，景清的意思、难道要依样画瓢？
朱高煦根本不担心燕王死活，何况一个文官想刺杀燕王，恐怕不太可能成功。他担心的是、徐妙锦！
景清一旦暴露真实身份，还要杀燕王，激起燕王怒火，徐妙锦将是甚么下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永乐
正月十八日，靖难军进入京师后的第三天，燕王数次拒绝劝进、不得群臣同意，于是勉为其难地在皇城登基称帝。
因建文帝在奉天殿自焚而“崩”，奉天殿被烧毁，登基大典便在奉天门内举行。朱高煦随宗室勋贵、大将群臣入内观礼。
奉天门内早已布置妥当，龙座上设好了能接“仙露”的云盘、黄色云盖，地上铺着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门外。
群臣及教坊司乐工站满了奉天门，在国丧其间，乐工并不奏乐，排场却要有。外面钟鼓齐鸣，一片恢弘的气势。
不一会儿，已经去太庙祭祀过的朱棣，昂首挺胸、几乎踏着鼓点缓缓走到了红地毯上，群臣纷纷躬身侍立。只见朱棣身着制式繁琐、颜色复杂的衮服，估计借用了建文帝留下的东西，不然几天内不可能做出这么复杂的新衣服，他走起路来，帽子上的十二旒玉藻随着步伐在轻轻摇晃。
朱棣一步步稳稳地走上龙椅，转过身来，便端正地坐了上去，似乎暗自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朱高煦与大伙儿一起纷纷跪倒，行三叩九拜大礼，每拜一次，便高呼“万岁”，最后一拜众人齐声道：“吾皇万寿无疆！”
朱棣抬起袍袖，他似乎还不太习惯，说话的声音很慢很小心，“众卿平身。”他的袍袖有力地一拂，目光穿过奉天门，仿佛像是在巡视整个江山！
大伙儿又道：“谢圣上恩！”
就在这时，翰林院的官员已经在登基诏书上盖好了大印，送进奉天门，先在这里宣读。等圣上首肯，才交由鸿胪寺官员之手，再送到前面的承天门上对臣民宣读。
新君登基，改元永乐，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即永乐元年。
一个新命名的时代，从诏书颁布的这一刻便已开始。
……永乐帝朱棣是雷厉风行之人，登基后的几天之内，先是调整京畿地区的兵力部署、完全掌控南直隶，然后就开始对前朝进行一系列的改变。
在建文朝反对削藩、或受过打压不得志的人，很快便平步青云，于是一大群拥护新帝的文官便出现了。朝廷诸机构的运转，立刻就能大致恢复。
而那些在建文朝被重用的人，风水轮流转、现在正该倒霉的时候。登基诏书并不是方孝孺起草，方孝孺拒绝了这份恩典，于是他也离死不远了。
接着朱棣便下诏废除建文帝三年多以来的所有政令国策，暂时恢复洪武时的治国方略，并言称要恢复所有藩王的王位。
大明朝廷有了新的皇帝，那些在京师附近带兵的人，如盛庸等陆续投降。朱棣下旨，任命盛庸为淮安总兵官，前去淮安接手驸马梅殷驻守的地盘；梅殷得到宁国公主的书信，已卸任淮安，正在返京途中。
原兵部尚书、山东布政使司铁铉在济南拒绝投降，朱棣便决定御驾亲征。朱高煦也在随军之列，受命率本部人马、藩骑数千随行，张武已不再受他节制。
藩骑不久后应该也会返回北边，朱高煦的人马便只剩四千余人、其中三千多人是步军。他控制的兵力曾一度达到一万多精锐步骑，但大部分是朱棣调给的人马，现在稍微一分割，朱高煦已没了什么实力。
……
靖难军大获全胜攻入京师、朱棣登基称帝的消息，此时已传到北平。北平燕王府一派欢呼庆贺，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宦官王贵走进酒窖时，妙锦有点意外，因为这宦官很谨慎、生怕她逃跑，从来没放过梯子下来，也没进过酒窖。
王贵抱拳道：“靖难军赢了，燕王现在已是皇爷。咱们家王爷吩咐过，只要靖难军进京师的消息传来，就让咱家把池月真人放了。这阵子若有礼数不周、亏待之处，还清您多加海涵……您可以走啦。”
“甚么？”妙锦站在那里，一脸茫然。
王贵又躬身道，“您可以离开这里了。”
妙锦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疑惑道，“燕师攻到京师了，我没听错吗？”
王贵道：“没听错，这是真的！现在已经改年号了，明年就叫永乐元年。”
妙锦问道：“高阳王还在京师？”
王贵答道：“是哩，王爷去年夏天就跟皇爷出征了，打了半年的仗，没回过郡王府。”
“我去哪？”妙锦更加茫然。
“这……”王贵想了想，“咱家可管不了这事儿，您可以回池月观，也可以去燕王府。不过听说山东还很乱，您若要去京师，最好再等一阵子哩。”
他说罢，向入口处的梯子做了个手势，“请！”
妙锦道：“我收拾点东西。”
王贵点头道：“行，咱家先出去，在外边等着池月真人。一会儿您想好要去何处，咱家赶马车送您。”
妙锦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之久！她初时是被迫的，但住久了，忽然要离开，竟然觉得十分伤感。这幽禁之地仿佛与世隔绝，她也不知有何留恋之处，或许是因为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变得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她先换上了道袍，随意收拾了几件衣物，指尖从书案上的书籍上拂过，轻轻叹了一口气。忽而又想到以前正看一本污秽之书时、被朱高煦撞见的尴尬，她的脸上仍然发烫了。
怀着十分奇怪的心境，妙锦走上梯子，掀开杂物房的门。顿时阳光刺眼，她伸手轻轻遮在眉间，打量着久别的风景。
妙锦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着无所适从的处境，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地窖入口，此时此刻，竟然觉得躲在里面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里面关一辈子。于是她考虑一番后，便叫王贵赶车，先送她到池月观。
一年没出现，池月观的女道士却都还在。这些道士有的是景府丫鬟、有的无家可归，就算叫她们走，她们也不知道能去哪。
妙锦在池月观住了几天，想找原来联络消息的一个奸谍、打探景府的情况，却没找到人。建文朝廷一倒台，连奸谍都跑了。
这时有燕王府的人到池月观询问，妙锦只好前往燕王府面见徐王妃。
走过那条石径，妙锦不禁转头寻找那颗长得像弹弓叉子的树干。树梢上又发了嫩绿的新芽，这是她记忆里第二次看到同样的景色了。她想起自己在这条路上说过的话，不禁仍有点难堪：走得慢，却过得快。
进了王妃住的院子，妙锦见到徐王妃时，却看到世子妃也在房里。
徐王妃上下打量着妙锦，世子妃倒先开口，一脸惊诧地问道：“小姨娘去哪了？竟有半年了无音讯，母妃常念起您哩。”
“去年我在池月观门外遇见了师父张真人，便随张真人去了终南山，在山上一个道观里住了一阵子。”妙锦神情淡泊道，“张真人偶尔会来一次，教我内丹之法，有强身之效。王妃若有兴致，我便教予王妃吐纳之法。”
“哟！那可是神仙的法术！”张氏转头对徐王妃笑道，“母妃学来，定能长命百岁。”
徐王妃摇头道：“我对道术一窍不通，哪里学得会？不过张真人现世，确是神奇之事。”
张氏一脸笑容，眼神里却仿若有猜疑之色，她用随意的口气道，“小姨娘住在终南山哪个道观哩？”
妙锦面不改色道：“无名。”
徐王妃道：“回来便好。不久之前，建文皇帝被奸臣所惑，竟在皇城奉天殿自焚而崩。大明国家不能一日无君，群臣劝进，拥护王爷登基了。”她又不动声色地看着妙锦道，“景御史无事，妹妹放心。”
妙锦听到这里，心里却是起伏不定，反而愈发担忧。但她假装修道数年，心境倒也历练出来了不少，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我已是出家之人，管不了太多世俗之事。”
就在这时，张氏轻声道：“二叔终于要娶妻了哩。大理寺卿薛岩做媒，说的是武定侯的孙女。父皇和母妃都很满意，这桩喜事该八九不离十了。”
“高阳王？”妙锦脱口问道。
张氏点点头，她的单眼皮眼睛很聚光，笑眯眯地盯着妙锦的脸，让妙锦觉得有点不舒服。
忽然提到高阳王的婚事，妙锦着实有片刻的失神。刹那间她竟然觉得心里一痛，接着又酸酸的、很难过……但转念一想，高阳王快二十岁了罢，又是宗室，本来早就该娶妻了，自己有甚么好惊讶的？
妙锦默念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口上依旧淡然，“理所当然。王妃总算放心一件事了。”
徐王妃很高兴，“郭家的小娘叫郭薇，她娘亲是徐家的人，写得一手好字，给我来了一封信。从信上看来，郭家不愧为侯爵之家，很懂礼节哩。”王妃转头看了一眼张氏，“算起来，徐夫人是我堂姑，还是长辈啊。”
张氏笑道：“辈分都是随夫，不要紧，以后一样是亲家。”
“有理。”徐王妃松了一口气。
妙锦见徐王妃高兴，也跟着笑了一下。她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强忍着莫名的酸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太子之位
张氏回到世子府，将徐妙锦的事与朱高炽说了，不断暗示妙锦半年的行踪不明。但朱高炽无甚兴致。
于是张氏又道：“山东布政使司的铁铉还没投降，京师来的公文不是说，父皇要率兵讨伐？等父皇顺道回北平，世子爷便能跟着父皇去京师了。”
朱高炽瘫坐在一张榻上，心事重重地点头没说话。
张氏见状，便好言道：“世子爷，您到了京师，可别忘了那些前朝不得志的旧臣。”
朱高炽马上沉声道：“你是嫌父皇对俺太满意，觉得事儿不够乱？”
张氏轻声道：“世子爷乃父皇嫡长子，万一没当上太子，那才够乱哩。”
朱高炽顿时脸上一黑。在满城都在庆贺之时，他却有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
张氏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些人虽投降了父皇，但也很难得到重用……您别担心高阳王在军中的威望，天下太平，文官才管用哩。”
朱高炽冷笑道：“谁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俺得先当上太子，他们才指望得上！”
张氏听罢，反而十分欣慰，好言劝道：“世子爷有那个心就好，您可是有进无退，万勿懈怠！”
……
正月底，朱棣准备妥当，果然发兵济南城，征讨拒不投降的建文朝兵部尚书、山东布政使铁铉。
当年燕师几次攻打济南城，不得其入。但现在形势已不可同日而语，天下大定，朱棣以名正言顺的王师大军压境，济南城变成孤城。济南城守军抵抗也无甚意义，士气荡然无存。
于是二月上旬，王师攻入济南城。铁铉突围，在路上被伏兵截获。
天上飘着绵绵细雨，城中却大火弥漫。靖难军曾几度在济南城下死伤惨重、空耗兵力，从朱棣到军中将士，无不愤慨！于是进城后便进行了报复。
朱高煦等人站在布政使司衙门的院子里，头上的细雨在铁盔上聚集成水珠，时不时滴在脸上，他伸手抚了一把雨水，心里想：难怪南方明军的头盔帽檐宽，遇到这种小雨还是有用的。
大明皇帝朱棣也站在大堂门口等着。旁边正烧着一堆柴禾，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的水已沸腾，“咕噜咕噜”地直响。
不一会儿铁铉便被绑过来了，他直着脖子，浑身绷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朱棣冷冷道：“见了朕，还不跪拜？”
“乱臣贼子！呗！”铁铉忽然唾了一口。他身边的军士在他腿上踢了几脚，愣是没让他跪下。
朱棣大怒，伸出手指着他，“你这奸臣！奸臣！把他的耳鼻割了煮！”
军士便拿出短剑，冲上去活生生锯他的耳朵，军士们顿时满手都是血污。铁铉瞪着双眼，咬着牙愣是没哼哼一句。
朱高煦侧目看时，见随军的御史景清嘴角在抽搐，目光回避、避而不看。
他便不动声色地朝对面走了过去，站到景清身边，叹了一声道：“景御史且看，这便是不识时务的下场。”
景清看了朱高煦一眼，点头称是。
铁铉被割了耳鼻竟然还在骂，皇帝大怒，命人将他投入开水滚烫的大锅之中。一阵惨叫传来，只见铁铉身上的皮肤马上就皱得变了颜色，模样十分可怖……
众文武看完了行刑，陆续告退。朱高煦跟着景清出布政使司衙门，上前套近乎，说道：“池月真人与我母妃认作姐妹，现在我们兄妹都叫她小姨娘，如此咱们还是亲戚哩。”
景清忙道：“不敢高攀，小女已是出家之人，不受世俗之礼所累。”
朱高煦又不动声色道：“我听母妃说，景御史在北平做参议时，便与父皇交好。幸好景御史已是自己人，不然你看铁铉，下场多惨！”
景清只顾点头。朱高煦发现他额头上隐隐又汗珠，也可能是帽子上滴下来的水珠。
这时便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尖叫着被拖进了衙门旁边的行馆，朱高煦叫住一个军士问道：“那可是铁铉的家眷？”
军士点头道：“正是铁铉的夫人，圣上下旨，先让弟兄们享用，等到京师再送她去十二楼妓院为娼。可惜老了点，都三十几了。城中铁府还有个女儿，才四岁大，只能送到教坊司先养大了再操贱业。”
旁边一个武将道：“他娘的，你还嫌？”
“小的不敢。”军士忙抱拳，接着又嬉笑道，“听说铁尚书在京师还有家眷，有些年轻的妾室，可不知能不能轮得上俺们哩。”
武将上前讨好道：“高阳王，您先请。”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难道我在将士们眼里，竟是这样的人？他忽然想起在京师与姚姬的事，估摸着已传出去了，难怪如此。
不过众人有点误会他了。朱高煦前世出身不高、没甚么讲究，却很向往那些讲究的人，内心里并不愿意干这等掉比格之事。
他摆摆手，忽然转头道：“景御史可有兴致？干坏事不受惩罚，机会可不多。”
景清顿时瞪圆了双眼，“老夫岂是如此之人！”
朱高煦也不为难他，挥手对将士们道：“既然是圣谕，你们去罢。”
等将士们排队站在行馆外面时，朱高煦故意不走，站在原地与景清说话。景清也没借口走脱，只好也在这里与朱高煦言谈。
那行馆房屋里便传来了妇人嘶声裂肺的呼喊，简直比杀了她还惨。这些妇人出身书香之家，都是受过礼教熏陶之人，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看着景清道：“铁尚书多次在济南城与父皇为敌，便是投降也很难活命。但若他不辱骂父皇，必定没那么惨，家眷多半也不会受到牵连。”
景清若有所思地点头。
朱高煦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景御史，你说为了一个名声，让家眷遭此大难，值得么？”
景清沉吟道：“铁尚书忠心于建文帝，或不想晚节不保。何况还能留名青史……”
朱高煦叹息道：“青史只是冷冰冰的纸，身边的亲眷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就在这时，邱福的声音道：“高阳王还在此地？敢情想进里边去哩？”
朱高煦转过头来，摇头道：“咱们刚出来，路过此地。”
景清拱手道：“高阳王、邱将军，二位慢说，下官告辞了。”
二人回礼，目送景清离开。邱福牵着马，与朱高煦一起在街道上步行，后面的亲军侍卫远远地跟着，并未上来。
邱福转头低声道：“高阳王喜美色，却真会挑时候！彼时刚进京，正是国丧期间，高阳王与那尼姑是咋回事，传得满城皆知！”
“那小尼救过我，我与她乃两情相悦。”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屁！”邱福脱口便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圣上登基，俺们都等着高阳王做太子，您可得收敛一些啊。”
朱高煦愕然，心道：武将无论多善战，可脑子怎么像缺根弦呢，老子现在是争太子位的时候吗？邱福的意思，自觉很聪明似的，倒要干起谋士的差事来。
“邱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朱高煦觉得，有邱福这样的带兵大将帮忙，至少现阶段简直在帮倒忙。
朝廷带兵大将向一个藩王靠拢了，皇帝睡得着觉吗，能坐视不管？这简直比朝廷大臣与太子结党、还要严重！
朱高煦站在原地，正色道：“长兄是父皇的嫡长子，他做太子，我们两个弟弟做亲王，正好都相安无事，岂不善哉？若是我做了太子，长兄如何自处？”
“您……”邱福皱眉道，抬起手又重重地放下，使劲叹了一声气，“唉！高阳王与俺们在前边提着脑袋拼杀的时候，世子在干啥？”
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了，盯着邱福的眼睛说道：“提着脑袋，只要没落就好。邱将军好自为之。”
邱福一脸不悦，甩手调头便走。他的表情、脚步，后面许多将士都看在眼里了。里面难不保有皇帝的亲信。
朱高煦情知邱福一番好意、邱福很失落。但朱高煦还有自知之明，眼下自己要啥没啥，只有几千兵马，加上邱福就能翻天了？
永乐不是建文，朱高煦也没有当初燕王的实力。
朱高煦不觉得自己胆子小，马上回北平，他已决定救瞿能父子！提着脑袋干这件事，非常险恶，但他仍想赌一把……有些人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十年都得不到；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再无机会。
眼下的形势，朱高煦早就反反复复思量了很多遍：唯有韬光养晦才是正路！先把长兄推上太子位，那时候在风口浪头的人就是长兄，让他在火上烤；朱高煦则既可以积蓄实力、以观后效。
而太子位并不是皇位，没那么稳当……
朱高煦对邱福说的话，也并非全是假话。此时嫡长子高炽毫无选择，但朱高煦暂时还有一定的迂回余地；若是咄咄逼人，定然会激化矛盾。
他走着走着，便转过身来，向后面的将士们走了过去。
暂退一步海阔天空，非常简单的一句话，简直朗朗上口。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抉择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连绵不绝。天地间的光线渐渐黯淡，一天正在悄然收尾。但这座被攻破的坚固城池，悲剧并没有结束。
朱高煦站在一座宅邸门口，望着长街深处。远处偶尔有一声妇人的尖叫声传来，在蒙蒙细雨中分外凄厉。
这时一辆旧毡车驶到门口，王斌走了上来，抱拳道：“王爷，马车备好了。”
“走罢。”朱高煦道。
他说完便与王斌一道，前后上了毡车，伸手在木板上拍了一下，前边的陈大锤便扬鞭赶车。
马车缓缓地在街巷之间穿梭。朱高煦用手挑开车帘一角，借着雨幕中朦胧的光，瞧着外面的光景。过了一会儿，便听见“砰”地一声响，朱高煦急忙掀开帘子，循声一望，便见旁边的巷子里两个披甲士卒冲进了一道房门。
“啪！”朱高煦在木板上拍了一下，前边便传来“吁”的呼声，车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俩人走下马车，朱高煦对陈大锤道：“等着。”
陈大锤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便与王斌一道，疾步向巷子里走了过去。他们走到那道被撞开的门前，便跟着闪身进屋。里面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军爷饶命，军爷住手……”
朱高煦循声声音，走进一道门口，先在屋檐下发现了一具倒在血泊中的男尸。王斌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便一脚踹了过去，“砰”地一声把房门踢开了。
里面还有个无头的孩儿，脑袋不知哪去了。一个妇人衣裳狼藉，被撕得七零八落，正双手抱在胸前，被一个士卒按在一张木床上，另一个士卒正在忙乱地解甲。
那两个军士此时已回过头来，看着朱高煦和王斌。
朱高煦身穿甲胄，腰间的刀鞘在黯淡的光线中泛着黄金的光泽。两个军士见状，放开了妇人，站在那里。
“圣上下令你们对百姓烧杀掳掠了吗？”朱高煦冷冷问道。
一个军士道：“很多兄弟都在干，俺们百户也没管哩。”
王斌怒道：“你活的不耐烦了？”
俩人顿时闭嘴，局促地站在那里。朱高煦上前摘了他俩的头盔扔掉，二人不知所措，一个士卒忙讨饶道：“看在俺们为圣上卖命的份上，您饶了俺们一回罢，俺们知错哩。”
朱高煦听得有点心软，马上便吸了一口气道：“大明天子给你们发饷，是让你们来杀百姓的？走！”
两个军士便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门，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大明宝钞，看了一眼那妇人，“杀人偿命，他们会受到严惩。”
妇人浑身颤抖地蜷缩在那里，看着朱高煦说不出话来。
两个士卒走在前面，朱高煦跟着他们出了宅子，指着巷子口道：“那边！”
俩人不知所措地走到街上，又被驱赶到马车前站定。朱高煦走到他们面前，忽然挥起拳头，“砰”地一声打在一个士卒的下巴上，他出拳极快，另外一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也挨了一拳，俩人顿时昏了过去。
朱高煦便与王斌一道，陆续抬着两个士卒丢进了马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扑通”的一声，朱高煦转过头时，便见刚才衣衫凌乱的妇人跑出来了，正跪伏在湿地里不断地磕头：“求贵人收留！奴家的公婆回来，见儿子孙子都死了，饶不了奴家，您好人做到底！”
朱高煦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到幸存者居然还有罪。他见妇人的额头“咚咚咚”直响，便道：“赶紧起来……上车！”
“谢恩公大恩大德……”妇人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
妇人爬上了马车，瞪着惊恐的眼睛，看向堆放在里面的两个人，她或许以为是死人。
朱高煦“啪”地拍了一下木板，外边传来了鞭声，马车比之前赶得更快。
回到驻扎的府邸，陈大锤叫当值的亲兵把大门打开，径直将马车赶进了府中。等朱高煦等人下车时，正在一间柴房跟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妇人拽了下来，说道：“你先到外边等我。”
妇人顺从地低着头走了，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
朱高煦便对陈大锤道：“将他们绑了，嘴堵上！明日一早，我送你出济南城，你先赶车回北平。找地方先躲几天，等我随大军到北平，再带你进城，免得被守城将士查车。”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呼出一口气，便转身离开了柴房，他看了一眼疑惑不解的王斌，也不多说，径直挥手道，“王千户去罢。”
王斌执军礼道：“末将告退。”
朱高煦走到上房前，忽见那个妇人正站在那里，他也没兴趣理会，推开房门便进去了。妇人赶紧跟了过来。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头发乱得像女鬼一样，身上的衣裳倒是包住了身体，却是被撕得十分破烂。
“那些乱兵所作所为，一天之间便让你家破人亡，我十分抱歉。”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我说话算数，犯事的乱兵已死了。”
又长又乱的头发中，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朱高煦，颤声道：“咱们家的人不是恩公杀的，恩公救了奴家一命，为啥那么说？”
“罢了。”朱高煦有点疲惫地说道，“反正我不好受就是了。”
朱高煦指着外面道：“旁边有一间卧房，你自己去找一身衣服来换。院子里打了水井的。”
妇人点点头，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朱高煦一拍大腿，忽然想道：不会有流言说老子烧杀奸淫、掠夺妇女罢？
……
数日之后，王师便携胜继续北上，前往北平。但朱高煦明白，大伙儿在北平逗留不会太久，父皇接了燕王府上的人，便会很快返回京师。
以父皇的果决作风，三下五除二就能办妥北平的事，留给朱高煦的时间并不多。
朱高煦带着陈大锤赶的马车，先回郡王府，便见杜千蕊一脸惊喜地迎出来了，王贵等人也前来迎接。杜千蕊的美目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却顾不上来，转头对王贵招了招手。
王贵忙附耳过来，朱高煦便低声道：“去开后园子的门，让陈大锤赶车进园子。”
“奴婢遵命！”王贵道。
就在这时，门楼外一个妇人从马车走了下来，朱高煦看了一眼，正是在济南城“好人做到底”带回来的妇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裙，看起来竟长得挺俏，至少比郡王府里那些丫鬟好不少。
朱高煦对妇人招了招手，便转身走进院子里的一间倒罩房。等那女子进来，朱高煦便叮嘱道：“今后别提你的悲惨过往，免得流言四起。明白么？你就说，你是我在山东布政使司那边买的。”
那女子便怯生生地点头。
朱高煦马上就走了，径直去内厅的书房，顾不上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便在椅子上坐下来。
缓了一口气，他便伸手在下颔上不断搓弄起来。
瞿能父子的事儿，虽然朱高煦已经思量过很多次，但事到临头，他还是非常紧张。
私自救走能征善战的建文大将，一旦走漏风声，怎么向父皇解释？
但眼下朱高煦手里啥都没有、啥都不敢干，就这么等着形势一步步发展下去？瞿能这种带一千兵马就能干破北平城门、有勇有谋的大将，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完蛋吗？
恍惚之间，朱高煦想起了前世在一家餐厅做后勤工作时，拿着货款想下注的情形！赢了就能解决无数问题，输了呢？他当时没敢想。
现在朱高煦也很不愿意去想，万一败露的后果。
一般面临这种抉择时刻，按照前世的经验，他一般的选择是干了再说！
就在这时，王贵走进了书房，走上来拜道：“恭迎王爷回府。回禀王爷，车上有俩人，奴婢把他们弄到了杂物房。还绑着，看样子饿得就只剩一口气了。”
朱高煦微微点头，手在书案上轻轻敲着枯燥乏味的声音，又做了些琐碎的动作。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道：“瞿能的儿子瞿良材，当年放过我一马。眼下父皇坐了江山，他们家凶多吉少，我不能坐视不顾……”
“是。”王贵弯着腰侍立在那里，没多说一句话，神色有点凝重。
朱高煦又问道，“去年我回府给了你一些迷香，我叫你留着，还在罢？”
王贵忙道：“王爷亲口交待之事，奴婢无不上心。”
“去备一辆马车。”朱高煦道。
王贵应答之后，便出门去了。
朱高煦独自坐在椅子上，良久都没动弹一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吉时未到
去年被迫冒险前往京师，朱高煦毫无选择，是为了别人；现在干这事儿风险同样很大，但这是为了自己寻路。
软禁瞿能父子的地方，是一座宅邸。今天朱高煦坐车、在宅邸附近转了一圈，察觉看守的情况，门口的人似乎比去年看到的要少一些了。或是靖难之役已经结束，北平有司更加放松了戒备。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建文朝廷已经倒台，这些武将大员没有了军队，便没啥可折腾的了。正如盛庸，现在淮安做总兵官；平安被送到北平后，据说最近可以出门活动了。
但这一切宽容，显然都是假象！
照朱高煦几年以来对朱棣的了解，朱棣对建文武将们暂时的宽容，只是为了不同时树敌太多，而要分而治之；朱棣首先清理的是“靖难”檄文中的大奸臣，黄子澄、方孝孺、齐泰，以及暴昭、练子宁等一众有名望又掌握了舆情的文官。
刀还没落到头上的人，只是吉时未到。
朱高煦从车帘缝隙里仔细看着府邸周围的情况，只走了一圈便离开了，以免被人注意。
旅途劳顿的疲惫，并没有影响朱高煦的头脑，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很清晰。这件事的风险主要有两方面：第一是干的过程中会不会出现纰漏，第二是难以避免和瞿能接触，瞿能是不是真的那么可靠？
作为一个戒赌了的赌徒，却赌性难改，不然朱高煦此时可能会因为惧怕、觉得还是算了。
马车从宅邸后面的巷子出去，转了个弯。就在这时，朱高煦从车帘里看到路边的一道紧闭的门……这里的民宅修得都差不多，吸引朱高煦目光的是：那道门上的旧对联。破烂褪色的纸，上面的字已经一个也看不清楚，没有两三年、也至少有一年多才能变成那副模样。
现在才二月间，大年才过去没多久，最近的战事也没发生在北平，别家的对联几乎都还是新的。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拍了一下木板道：“回府。”
他回到郡王府，只洗了一把脸，连身上脏兮兮的尘土也不洗，忙着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王贵跟进来在旁边帮忙。
朱高煦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门口，轻声道：“以后我或能做太子，甚至继承大明江山。将来你必定是我身边最有权位的太监，还能得个贤名，像高力士一样名垂青史。”
王贵听罢忙道：“只要王爷好，奴婢纵是刀山火海也不怕！奴婢这等阉人无家无后，不图甚么哩，只想一门心思忠心王爷！”
他嘴上说不要，其实眼睛变得非常亮。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心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啥时候也跟着父皇学起来，张口先许个诺再说，不管做不做得到。
“本王在一天，你就能一天有指靠。”朱高煦又正色道。
王贵道：“奴婢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一会儿我去燕王府，你给那俩人弄顿饱饭吃。”朱高煦道。他换好衣裳，马上出门带着随从前往燕王府，去给徐王妃问好。
不管怎样，礼仪上的事要做到，避免别人觉得他有一丝一毫的蹊跷。
一行人马来到燕王府正门门楼时，发现居然进府要搜身了。门口的将士和宦官郑和见是朱高煦，便有点为难，郑和稍作犹豫，便道：“高阳王请。”
朱高煦十分自觉地说道：“既然定了规矩，别轻易破坏。”
“多谢高阳王体察。”郑和松了一口气，上来做做样子了事。
宦官将朱高煦带到燕王府内厅，徐王妃、世子、高燧还有几个姐妹都在内厅的殿堂上。里面有说有笑，一派热闹欢快的气氛。
父皇打赢了战争，登基为帝，曾经悬在全府上的灭顶灾祸不见了，一大家子都贵不可言，府上的人们不能不开怀。
朱高煦上前给母妃见礼，问徐王妃身体可好。他发现，也不是所有人都真心高兴，世子虽然脸上有笑容，却十分勉强，他就似乎有心事。高燧的目光打量着世子，又看刚进来的朱高煦，也好像想着甚么。
站在徐王妃身后的妙锦也是面无表情，并不见得欢乐。
徐王妃含笑点头道：“为娘刚想差人去叫高煦哩。我知道你刚跟着你父皇回来，很是疲惫，不过你大嫂今天到府上亲自下厨做菜，全家人都到了，就高煦没来可不好。”
“大嫂真是贤惠。”朱高煦微笑道。
就在这时，世子妃张氏的声音道，“眼下大家伙儿如此开怀，都是父皇与二叔的功劳，咱们这些妇道人家，只能做点小事，哪里受得起二叔如此美言哩？”
朱高煦转过身来，见张氏身上系着围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道：“咱们家现在可是皇室，大嫂不久便是太子妃，多尊荣的身份！瞧您这系着围裙操持家务的风范，可不叫贤惠？”他又转头问几个姐妹，“太子妃亲手做的菜，随便能吃到？”
姐妹们含笑摇头。
张氏一跺脚道：“哎哟，二叔捧杀我也！军中将士不都想二叔做太子？”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开着玩笑，但厅堂上的笑声已经渐渐没有了，大多数人都变得十分沉默。
朱高煦道：“我追随父皇在军中的时间长，确实与一些将士熟悉。但这个‘都’字真说不上，听说前阵子大嫂不是帮了谭渊家的忙？”
张氏的脸色顿时有点白，笑容也看起来更勉强了。
朱高煦轻叹一口气，微笑道：“大嫂别多心，兄弟我第一个支持你做太子妃！明摆着的事，父皇做了皇帝，咱们家都好了，我真不看重那点名分。我只喜骏马、美女、金银财宝，父皇真要委我重任，我还嫌累得慌。好好的舒服王爷不当，我折腾啥呀？”
“二叔说得可真轻巧，怕是骗嫂嫂的罢？”张氏笑道。
朱高煦收住笑容，说道：“真心的！确实有人劝过我争甚么太子名分，但我一想到大哥是长兄，名正言顺的，我要跳出来和大哥争，弄得一家人都不高兴，便觉得犯不着。”
他接着又笑道，“最重要的是，若叫大嫂记恨上我了，以后我还有口福吃大嫂亲手做的菜哩？那可损失惨重了！”
张氏道：“我哪敢？二叔想吃我的菜，随时到府上来，我哪能不恭迎二叔？”
“你这小子，那么大了还是嬉皮笑脸的。”徐王妃笑道。
顿时厅堂上所有的人都陪笑起来，气氛再次恢复了欢乐的感觉。
朱高煦转身面对徐王妃道，“现在儿臣只有两个心愿，第一个便是母妃身子康健长命百岁，一直疼爱护着咱们兄弟姐妹，第二个，是到一个富庶太平美人多的地方做大王，杭州最好，不然苏州也行！”
徐王妃笑骂道：“花言巧语的不成体统……我和你父皇说说。”
“儿臣先谢母妃了。”朱高煦拜道。
朱高煦又转头对张氏道：“大嫂尽管放心，甚么太子名分，强给我都不要！不然大哥太尴尬了，咱们兄弟姐妹的情分，比天大。”
那几个姐妹似乎真信了朱高煦的话，大姐竟然在抹眼泪。
就在这时，世子开口道：“高煦，以前俺对你有些误会，你不介意就好。”
朱高煦道：“母妃在这里，咱们亲兄弟之间，有啥过不去的坎？别提了，大哥永远都是咱们的大哥！”
“唉，二弟为父皇出了那么多力……”世子叹道。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我可不是只为父皇出力，是为所有亲人出力，也包括自个。那建文朝的一众奸臣想害咱们家，咱们不和他们干？现在父皇乃大明天子，手握江山、富有四海，乾坤独尊，兄弟姐妹有父皇，得到的够多了。我们再斤斤计较那点多寡，有何意思？”
“高煦说得好。”徐王妃赞道，“你们定要一直这么和睦，我便放心了。”
只有高燧坐在那里，虽然时不时附和陪笑，却没说什么话。
一时间朱高煦说得，连自己都信了。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如果真如表面上这样和气，其实也挺好的……在大明朝做个亲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他也可以很满足了。
然而，一切能那么轻松如愿？如果人们真能如此相亲相爱，这天下还会有战争爆发么？
酉时，父皇也来了。虽是家宴，众人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比较随意，礼节是少不了的。
父皇在上位说道：“明天俺便让平安来做北平都指挥使。”
徐王妃劝道：“圣上刚刚落脚，好不容易歇一歇，便别想着国事了。”
朱高煦喝了两杯酒，他酒量还可以，只是容易上脸。家宴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拿手支撑着脑袋，假装很疲惫地在那里打瞌睡。
徐王妃看在眼里，便吩咐奴婢们道：“把高煦送回府，让他早点睡一觉，高煦也不容易哩，真是累着了。”
于是朱高煦便作礼告退，宦官要扶他，他便轻轻掀开了。装模作样也不能太过分，哪能累得走路都走不动？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夜色初降
刚刚天黑，到处的灯点燃了、人们却还未安歇，此时是景色最繁华的时候。
朱高煦走出饭厅，便听到一声动人的呼唤：“高阳王。”他驻足转头，见妙锦快步跟上来了，他便转身作礼。
妙锦对旁边的宦官道：“你们回去服侍圣上罢，我送高阳王出内厅。”两个宦官将灯笼递上去，说道：“是。”
于是朱高煦便和妙锦一前一后慢慢向内厅门楼那边走，妙锦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清高的容颜、此时却显得有些凄美。
朱高煦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关了她一年的歉意、何时放出来的、景清投降的事……等等，但一时之间，在这燕王府内厅里，他竟然无从说起。
妙锦也似乎在思量着甚么，于是俩人默默地在府内长街上走着。
先前朱高煦在饭厅里时，他多数时候都面带笑容，他娘的脸都快僵了，一走出来，灯笼的光线不是很好，此时他笑意全无。这时他开口问道：“小姨娘修道，真的相信有神仙么？”
妙锦听罢神色迟疑，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信的。高阳王信这个？”
“我对神灵将信将疑。”朱高煦道，“但很信这世上有某种凡人不可理解之物，它不一定是神，但一定很玄，在咱们的认知之外。”
妙锦不答。
过了片刻，朱高煦又颇有些感概道：“一个人做普通事，成不成主要在于自身的性格和能耐……”比如他前世混得比同阶层的普通小民还差，就是性格问题。
他继续道，“不过做非常之事，气运反而才最重要！”
朱高煦发出这种感概，并非空穴来风。靖难之役他几乎全程参与，父皇虽厉害，但最后能获胜、那不是气运是甚么？随便少一场战阵上的大风，父皇就要玩完。
还有他去年在京师侥幸得脱，只要有一个细节运气不好，能逃得掉么？以及眼下将要做的事，朱高煦也在祈祷运气别太差。
妙锦轻声道：“高阳王言之有理。”
又过了一会儿，快到内厅门楼了，妙锦才轻轻唤了一声，低声道：“池月观斜对面的院子，还是高阳王的？”
朱高煦点点头。
她抬起头来，天生媚色的杏眼中泛着灯笼的橙光，好像是鼓足了气才说道：“明日一早，能见个面么？”说完，她似乎暗暗地呼出了一口气，好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一样。
朱高煦片刻之间觉得有点奇怪，但马上就明白了，妙锦主动提出私会，以她的心气儿确实不太容易说出口。
明日一早？朱高煦打算今晚就动手干那件险事，他忽然意识到：干完那件事之后，自己悄悄跑去池月观那边，人不见了，会不会节外生枝？
他正待想说话，却见门楼那边有人走过来，他只得先住口。
这时妙锦道：“我便送高阳王到这里，天黑了，高阳王慢行。”
朱高煦只得与她告辞，出了门楼，门楼附近的宦官继续送他出燕王府。一路上朱高煦忍不住琢磨：妙锦究竟有甚么事要说，竟然主动提出私会？
但他不管那么多了！未免夜长梦多，朱高煦回府后便立刻开始着手办事，想好就干！
……家宴后，世子和世子妃坐轿回府，刚进大门，一大群仪仗人马便陆续散了，剩下一些人簇拥轿子进内府。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孩儿稚气的声音：“我的东西，谁敢抢？”
世子伸出头一看，儿子朱瞻基坐在地上，一身都是泥，手里拿着一柄木剑，宦官丫鬟们正赶紧去扶住他。
“天黑了，瞻基怎还在这里顽劣？”世子皱眉道。
奴婢们忙跪倒在地，一个宦官道，“奴婢们知错了！马上带世孙去沐浴更衣。”
但朱瞻基似乎正在生气，坐在地上就不起来，还拿木剑击打靠近的宦官。
世子一脸恼怒，挣扎着从轿子里下来，上去便把朱瞻基掀过身，挥起手掌就“啪”地一声对着屁股打了下去，朱瞻基顿时“哇”地大哭起来。
张氏马上出来了，拉住世子，一脸肉疼道：“世子爷，他是你亲儿子，下手那么重作甚？”
“娘，娘……”朱瞻基哭着，一翻身就爬了起来，抱住了张氏的腿，“孩儿要告诉爷爷，爹打我……”
“子不教，父之过！从小就不知谦让，谁能抢他的东西？”世子恼道，但也没打孩儿了。
张氏道，“瞻基还小，他懂甚么？”
世子一甩袍袖，往上房里走了过去，背影一撅一拐的，宦官们赶紧上前扶着。
世子进屋后，便在他常坐的软榻上瘫坐下来。过得一会儿，张氏亲手端着一杯茶进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罢。”
“是。”宦官丫鬟们屈膝退下。
“来，喝盏茶醒醒酒，谁惹世子爷了，回来就生那么大气？”张氏用小嘴轻轻在水面吹了一口气。
世子皱眉道：“俺叫你别管谭渊那逆子的事，可好了，今日便被高煦拿来当众说道！”
张氏笑道：“让他说，母妃责怪我了么？不过世子爷总算是听出来了，二叔话里有刺儿哩。您说他一个带兵的人，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唇枪舌战的，可难为他了。”
世子道：“高煦从小比俺们的瞻基还顽劣，皇祖爷爷都嫌他。瞻基倒是很招他爷爷喜爱，这小子，还要告我！”
张氏听得眉开眼笑。
世子又沉吟道：“不过弟弟们都大了，高煦也知事儿了，知道做大哥的下不了台，毕竟还是亲兄弟哩。”
“嗬！”张氏顿时冷笑道，“世子爷不会真相信、他要支持您做太子罢？”
世子摇头，接着又面带迟疑。他沉思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微妙地不断变化，仿若想起了不同的往事。
张氏便轻轻提醒道：“君影草。”
世子果然眉头皱了起来。张氏趁机低声道：“世子爷那弟弟，非常可怕。原来他只是狡诈凶悍，现在看来，还十分忍得，能审时度势。今日他在父皇府上说了一通话，趁势又收买了郡主们的心。世子爷可别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世子忽然道：“你说父皇怎么想？”
“不好说哩。”张氏皱眉道，“二叔确是立了大功、帮了父皇大忙，眼下他一副谦让的模样儿、又很听父皇的话，父皇有心也不好敲打他。”
世子长叹道：“你以前不在俺们家，不知道小时候的事，父皇最喜二弟和三弟，最嫌弃的就是俺。上次高煦拿君影草毒俺，父皇不也偏袒他，搅了个稀泥然后不了了之……”
张氏不动声色地小声道：“父皇现在是天子了。”
就在这时，宦官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张氏转头招了招手，那宦官便端着一盆烧红的木炭进来了。
眼下已到二月间，但北平的晚上，依旧残留料峭春寒。普通人家不必烧炭了，但世子府定要贵人们住得最舒服。
火红的木炭，干净得没有一缕烟，房间里慢慢地更加暖和舒适了。
……
而此时此刻，朱高煦正在一个冰冷的巷子里，他从马车里出来时，顿时觉得空气很冷。为了行动方便，他在里衬外面只穿了一件青色的单衣，确实很薄。
马车刚刚挡着一道门。朱高煦站在那里，左右看了一眼巷子的两头，便伸手轻轻地“笃笃笃”在房门上敲了三声。声音不大，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巷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朱高煦便从马车里拿出一根铁橇来，强行插进门缝，膀子上的肌肉一鼓，“嚓”地一声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门便开了。
朱高煦侧身进去，眼前一片黑，但他马上就闻到了一股夹杂着灰尘的霉味儿。于是他便直接退出房门，一手拧起一个绑得严严实实的汉子，拖进了房门，仍在里边。
“呜呜呜……”一个汉子发出闷闷的哼声。
朱高煦上前沉声道：“再发出一点声音，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他转身出门，走到马车前面，小声道：“你赶车回府，走后园的门进去，在府里等着。”
“王爷……”王贵的口气有点担心。
朱高煦沉声道：“夜深之后有巡检，马车目标大，那时候赶车走在街上肯定被发现。马车更不能扔在这附近。趁没人，赶紧走！”
“王爷保重！”王贵小声道。
朱高煦走进房门，摸到一根条凳，将门顶上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循着刚才放人的地方摸过去，那俩人还在那里，果然没敢再吭声。
他便拖着俩人往里走，走进另一个黑屋。这间屋子不知道干啥的，连一点光都没有。外面巷子里还是有微弱光线的，但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可能没窗户。
朱高煦摸索着关上门，便掏出火折子，小心地吹燃了，往那俩人的地方一照，见一个汉子瞪着眼睛，一副惊恐又茫然的表情。
“兄弟，之前好酒好菜给你们送行了，我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下辈子记得，抢归抢、别乱杀人。你们杀的那种人，一辈子本来就吃不完的苦，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哩？”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平安无事
远处隐隐传来了木梆子的敲击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朱高煦在黑暗中，继续坐了许久，终于站了起来。
他先从布包里掏出了一截香，然后吹燃火折子将香点上，一面转头借着火光观望。香点燃后，他屏住呼吸，将香插在了不远处的木桌板缝里，然后盖上了火折子。他马上走出屋子，将门关严了。
朱高煦背着布包，提着一条高凳，默默地摸出这座房子，人贴着墙小心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远处的府门口还插着戳灯，光线更亮一些了。朱高煦时而快步，时而小心翼翼地走，尽量让自己多在阴影之中。循着白天探好的路，他没一会儿就走到了软禁瞿能的府邸外面。
去年在京师，他到办丧事的府上躺棺材，确是积累了一些经验。如今第二次半夜进别人的府邸，他倒感觉比较麻利娴熟。
找到白天看准的位置，朱高煦便放下高凳，站上去后、往上伸直手臂就能够着墙头。
他翻上墙头，抓住绳子将高凳小心提上来。溜下墙头后，朱高煦走到附近一栋房子的墙边，探头看了一眼，大致看见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居然有一间屋子敞着，里面的火炉里燃着火光。
他再次探头出去，望那亮着火光的屋子，见里面似乎有两个甲士，正坐在炉子旁边打瞌睡。
朱高煦站了一会儿，便从包袱里拿出一顶大帽，然后拿青色纱巾蒙住口鼻。接着他拿出一只小香炉打开盖子，里面插着一截又细又短的香，他吹燃火折子小心地点上。又拿出湿毛巾捂住口鼻，便小心翼翼地靠着围墙，向那边的房子摸了过去。
门敞着，火光正从屋子里透出来，朱高煦伸手又轻又快地把小香炉放进了门槛里面。不远处还有一间屋，里面黑漆漆的，正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传出来。
接着他便闪身躲到墙角的阴影里，拿出一个沙漏，轻轻放在地上。
等了大概三分之一刻的时间，朱高煦便重新走向那道门口，站定观察……既然半夜还有人当值，肯定从门里能看到瞿能住的房间，不然那俩当值的甲兵守在这里就没意义了。
朱高煦屏住呼吸，细心观察了片刻，很快就被斜对面的一道门吸引了目光：已经到后半夜，那门外面的屋檐下还挂着俩灯笼。
他便不动声色地靠着墙绕了过去，但很快又回来了，因为那道门上居然挂着铜锁。朱高煦稍微犹豫了片刻……包袱里有铁橇，但撬门可能会弄出动静，另一间屋子里有几个人正打着鼾哩。于是朱高煦便回到了刚才那炉火房门外，伸手取回小香炉，里面的短香已经燃尽了。
他听了一会儿鼾声，便又掏出了一小截细香放进香炉。点上之后，走到隔壁的房前，从窗户上伸手进去，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朱高煦拿毛巾捂着口鼻，返回房门敞开的屋子，轻轻走到两个甲兵跟前。他们依旧没动弹，已经被京师玄奘寺庆元和尚配制的迷香迷倒。
不过为防漏出马脚，朱高煦对这两个甲兵用的迷香很少，门又是敞着的，估计迷不了一会儿。他便干脆扶起一个士卒的脑袋，“砰”地一声闷响，挥拳便打在那士卒的下巴上，士卒闷哼了一声。接着朱高煦又干翻了另一个士卒。
朱高煦在俩人身上摸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把钥匙。
他拿着钥匙走近两盏灯笼旁边的门，伸手轻轻一掀房门，锁着的门挪开了一道缝儿。朱高煦便伸手“笃笃笃”地轻轻敲了三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有点像瞿能的声音，朱高煦和他说过话，还大概记得声音。朱高煦便又“笃笃笃”敲了三下，里面的声音道：“他娘的！如此晚了，有啥事，要不要人睡觉？”
“是我。”朱高煦回应道，便拿钥匙开了房门，掀开门走了进去，拉扯掉脸上的纱巾。
里面的人已经吹燃了火折子，将一枝蜡烛点上了。朱高煦借着烛光一看，不是瞿能是谁？这时后面一个只穿着亵衣的后生也走了上来，声音惊讶道：“高阳王？”
“是我。”朱高煦又重复了一句。
瞿能立刻吹灭了蜡烛，低声道：“嘘！对面有人。”
“两间屋子的人已经被我迷翻，其他的我还没发现。”朱高煦道。
瞿能立刻又吹燃了火折子点上蜡烛。
朱高煦问道：“瞿将军，信不信我？”
瞿能盯着朱高煦的脸，点头道：“信！”
“想不想走？”朱高煦又问。
武将就是痛快，瞿能也很干脆利索：“想！”
朱高煦觉得，瞿能对形势有快速的判断和决断能力，果然是个将才！短促的几句话，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既然大家都是痛快人，朱高煦也不拖泥带水，干了再说！
他便径直问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瞿能道：“除去咱们父子，原来有二十五人，现在有十三人。五个军士在这院子里，另外五个军士、一个厨子、两个杂役在门楼外的倒罩房。”
“很好。”朱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两个士卒已被干翻了，隔壁房里被迷倒了三个。我用了迷香，但用得极少，只能迷一会儿，咱们尽量别弄出动静。瞿良材去找柴禾，搬进这间卧房里；我再出去一趟，瞿将军过来接应我。”
二人痛快地点头。忽然之间，朱高煦觉得自己很喜欢和武将们在一块儿干事情。军中军令如山，废话不多，武将胆子大，敢干！做起事儿来十分爽快。
于是三人分头行事。他和瞿能二人到了刚才翻墙的地方，朱高煦放上凳子，站了上去，转头沉声道：“一会儿我扔绳子进来，你就把东西拉上来，慢一点。”
瞿能点点头。
朱高煦便翻墙出去了。他回到刚才那栋无人居住的房子，进去后便吹燃火折子。他深呼吸几口气、又猛吸一口便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去，掀开搁放人的房门。
进屋后，朱高煦憋住气先收了火折子，然后一手拧一个人、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掩上房门，贴着墙保持着警惕，返回刚才那府邸，将系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的绳子往墙里扔。
把两个人都弄进去后，朱高煦便依样画瓢借着凳子翻墙入内。这时瞿良材已从灶房搬来了大量的柴禾茅草，朱高煦和瞿能一起去又继续抱了一趟回房。
什么都不用说，瞿能父子已经明白要干啥了。他俩先找了深色的衣服穿上，便忙活着将茅草柴禾堆放在床铺的上下周围，然后将两个不省人事的人松绑、拔掉嘴里的布团，放到了床上。
朱高煦低声道：“瞿将军等先翻出去，板凳在门口。我随后就来。”
二人抱拳出门去了。
朱高煦先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把钥匙重新放进甲兵的怀里，然后到隔壁的窗前取走香炉。
他回到瞿能的房间时，先把铜锁锁上，然后再用铁橇小心地撬开门。走进去朱高煦便把蜡烛点上，放到了床底下的茅草上。
火一下子就燃起来！朱高煦迅速退出房间，快步走到围墙边上，然后翻墙出去了。
附近的瞿能父子跟了上来，三人便朝宅邸后面走，朱高煦带路先进了一个小巷子，然后转了个弯，来到之前那栋房门口。
瞿能父子跟了进来，瞿能道：“此地离那边太近，不可久留。”
“我知道。”朱高煦掏出一瓶东西，“你们稍等，我去里面把香灰等东西收拾干净。万一我被残留的迷香迷倒，便用这个灌我。”
那边的火已经燃起来了，但朱高煦依然屏住气往里面的院子走去，他进了那间搁放过两个乱兵的屋子，集中注意力，手脚麻利地收拾每一处细微的东西，尽量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第一百五十章 活狮
天刚蒙蒙亮，街上便站满了人，一片嘈杂。很多人是附近的百姓，听到火灾的喊声都跑出来了。此时救火很慢，大火极容易蔓延、波及到附近很多房子。
成群披坚执锐的甲兵已经堵住了各个路口，围观的百姓们无法靠近。人群里传来一些议论声，“大火扑灭了么？”“听说没烧了，前前后后来了许多水车，将那边的街都堵啦……”
大火烧毁了附近好几座宅邸，所幸火势蔓延之前就有人喊叫，百姓都跑出了房子。烧得最厉害的是瞿能父子住的府邸，几乎就只剩下了转土墙，房顶全烧塌了。
两个官员正在询问几个狼狈的军士，就在这时，一个长着三角眼的老和尚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走下来。官员们上前见礼，和尚道：“叫他们继续说。”
一个只穿着亵衣的汉子道：“昨晚不该俺们当值，正睡得香，听到门楼‘砰砰砰’被人拍打，俺们才醒过来。睁开眼一看，窗外大火冲天！俺们赶紧爬起来，连衣裳也没顾得上穿，赶紧开了门楼，放倒罩房的人进院子。
俺又到隔壁当值的房里看，当值的兄弟被打晕了，下巴都错开啦！俺们又到井里打水，可房子上大火烧得旺，大伙儿又派人赶紧去就近的官铺叫水车……”
另一个士卒捂着下巴，哭丧着脸道：“小的们该死，下半夜就打瞌睡，还在睡梦中就被打晕过去了。”
姚广孝听罢，一声不吭地往院子里走。此时火刚刚扑灭，倒塌的房子木梁上，到处都冒着青白的烟，一股烧焦的木炭味儿。
一个穿青袍的官迎了上来，拱手道：“下官乃北平府推官。”
姚广孝点了点头。
青袍官陪侍旁边，说道：“目前看来，此事之因，乃靖难军攻破京师后，瞿能父子见大势已去，不愿投降，故自焚身亡……”他指着一片废墟道：“瞿能父子的骸骨就在里面。”
姚广孝没说话，一边走一边看，便朝废墟那边走去。
走到废墟旁边，青袍官儿又道：“据守卫将士所言，入夜之前，便锁好了看押瞿能的房门。下官查验，门已烧焦，铜锁掉在地上，果然是锁住了的。
灶房的柴禾也被搬空了，地上还有散落的草木。除此之外，别的地方未见痕迹。
下官推论，瞿能父子先撬开了上锁的门出来，趁对面当值的士卒睡着，过去将两个士卒打晕在地。然后他们到灶房搬了柴禾回房，堆到床下，点火自焚。”
“尸首在哪？”姚广孝问道。
青袍官带他们走进废墟，只见几个人正看守在那里。姚广孝走上前一看，只剩两堆烧焦的骸骨，被倒塌的房梁压得一片狼藉。他走到跟前，伸手摸了一下，顿时把一块骨头捏成了灰渣。
姚广孝立刻失去了兴趣，双手相互拍了两下，转身就走。
他径直出了烧毁的府邸，忽然又站定，转身问道：“这座宅子里除了瞿能等人，一共多少人，都还在么？”
“回道衍大师的话，共一十三人，正在被讯话。”一个官员答道。
姚广孝道：“将他们分别带到北平诸门，看着出城的人，认瞿能父子。”
官员疑惑道：“瞿能父子不是被烧成骸骨了么？”
“已难以辨认。”姚广孝不动声色道，“把人派去，试试无妨。”
官员便拱手道：“遵命。”
……北平城彰义门内，天已泛白、光线朦胧，一些起早的百姓等在城门边，等着开门以便出城。
三匹马被拴在一辆马车旁，正在一条横街街口。朱高煦和瞿能父子都在车上，宦官王贵在马车前边。
“城门一开，你们就出城，让王贵带你们走。”朱高煦沉声道，“当年瞿将军差点从彰义门入城，今日便从彰义门走罢。”
瞿能抱拳道：“高阳王冒险相救，大恩没齿难忘！”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点头道：“着实比较冒险，若让父皇知道、你是我放走的，我就不好交代了。”
瞿能沉吟片刻，马上说道：“高阳王只管放心，瞿某就算被查获，也最多就是一死，何必死得那么卑劣，要先出卖恩人？”
这瞿能真是懂事，一下就明白朱高煦的意思了。朱高煦马上道：“我信你。但我费了那么大劲，不想以后听到瞿将军怎么死，我想知道、狮子是怎么活的！”
二人顿时相视一笑。
朱高煦又道：“瞿将军以前在四川做都指挥使，靖难之役前临时被调回京师，在成都府有家眷？你最好暂时别去过问，以免被人守株待兔。”
瞿能脸上的笑容收住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拿起一只布袋递过去，布袋一动，里面传来叮哐哗啦的金属碰撞声，“这里有一些金银，瞿将军拿着。”
瞿能毫不推辞，径直接了。
朱高煦又道：“最好往南边走，去年我从湖广绕行回北平，觉得荆州往西走的地方不错，那边有巫山山脉。四川盆地的东面屏障，高山峻岭、山林密布，而且路不远，离中原很近。”
瞿能道：“高阳王言之有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城楼上传来喊声：“公文交接，守卫换防。时辰一到，打开城门！”接着鼓声“咚咚咚……”直响。
朱高煦伸手在瞿能的胸前拉扯了一下，“这套北军军服，瞿将军穿着不太合身……走罢！”
瞿能道：“末将与高阳王结交于生死之间，大恩不言谢，望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告辞了！”
瞿良材也执礼道：“高阳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朱高煦抱拳，盯着瞿能的脸。
三个人都穿着北军军服，牵着马往城门那边走了。朱高煦坐在马车上，挑开车帘目送他们的背影从城门出去，然后下车走到前面的赶车座位。
他驱赶着马车慢慢调头，正待要走时，忽然见一队人马向彰义门急匆匆地奔来。朱高煦坐在马车前面，扭头观望了一阵，见他们站在城门口，打量着陆续出门的人。
朱高煦见状，微微呼出一口气，甩了一鞭子，赶着马车走了。
他赶车回到郡王府，开后园那道门房的锁进门。此时天仍未大亮。
内厅通往后园的门留着的，他便推开门走进了内厅，径直往自己卧房而去。不一会儿，杜千蕊便敲门进来了，说道：“王爷，我去给您做饭。”
“还真饿哩。”朱高煦看了一眼门口，又道，“昨晚我在内厅睡觉，刚刚才起床，杜姑娘可明白？”
杜千蕊的目光流离，看着他微微点头，轻声道：“王爷买回来的人，我叫她来帮忙可好？”
“好。”朱高煦随口道。以前后园子关着妙锦，他禁止府上的一般奴仆进内厅，但现在郡王府没多少秘密了，便无所谓了……秘密，都在人心里。
朱高煦迅速找来一个烧着炭火的铜火盆，先将布袋里无法燃烧的东西掏出来，然后把整个布袋和里面的青纱巾、毛巾、香灰一起丢进火盆里，火势顿时往上冲。
他接着便把头上的大帽扔进去，脱下身上的青衣也扔进去。过了一会儿，等火盆里的东西烧得差不多了，他干脆把身上的里衬也全脱了丢进火盆。
朱高煦盯着燃烧的火焰，心绪依旧没能安定下来，脑子里还在回忆昨晚的整个过程，太多的细节牵动着他的思维，越想越无法平静，生怕漏了一点蛛丝马迹。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见自己正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正在悲惨痛苦地挣扎，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尽的不甘、愤怒、冤屈，旁边还有人看着他带着身上的火焰在挣扎，那人满脸得志的笑容，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性子还残留着前世的影子，那便是干事的时候，胆子大很沉着；等干完了，他才反而会想起后怕，紧张……比如下重注的时候、以及之前，胆子非常大，等钱都出去了，他才怕得要死，紧张得不能呼吸！
他还有个习惯，就是越怕、越紧张的时候，就会感觉越刺激。
就像现在这种时候，他盯着火焰，感觉很怕、很紧张，全身都莫名地有了反应。排解这种情绪的方法，只有两种：疯狂“修车”或暴饮暴食！
这时，忽然传来“啊”地一声惊呼，接着“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朱高煦转头一看，见到那个昨日才带回来的女子，满脸绯红，正瞪着眼睛盯着他。
朱高煦此时额头上青筋正鼓着，绷着一身肌肉。他吞了一口口水，便向那女子缓缓走了过去。那女子颤抖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里呼吸困难的样子。
朱高煦走过去，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肩膀，俩人都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杜千蕊的声音道：“王爷……啊！”
朱高煦看了一眼杜千蕊，脸上有点尴尬，才想起自己是要比格的王爷，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赶紧把饭菜端上来罢。”他放开了面前的女子，便转身进卧房找干净的衣裳穿。

第一百五十一章 再会高阳王
料峭春寒时节，北平的清晨笼罩着如烟的薄雾，远景迷离。
燕王府前殿内，站着穿袈裟的和尚、一身术士巾袍的袁珙，以及圆领乌纱帽打扮的金忠。
朱棣身穿五爪团龙袍，走上公座转过身来，望着大殿外的光景若有所思。
姚广孝上前双手合十道：“圣上，那两具尸体烧得只剩骸骨，一碰就碎。贫僧亲自前去察看了一番，难以确定是不是瞿能父子的骸骨。贫僧以为，也可能外面有人接应，瞿能父子并没有死！”
“谁会接应瞿能父子？”燕王问道。
大殿上好一阵没人吭声。金忠这才拱手道：“回圣上的话，臣以为可能是建文朝余党！”
朱棣不置可否。
袁珙道：“在此之前，建文掌控四方、手握天下兵马，尚且败在圣上之手，如今形势逆转，这些败将就算追随了去，又能作甚？”
金忠道：“若能尽快找到建文下落，最是妥当。”
“嗯……”朱棣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几个人也不敢抬头观察他的神色，一时间谁也无法揣度他究竟在想什么。
朱棣沉思许久，抬起袍袖道：“召平安来见朕。”
“遵旨！”
……
高阳郡王府内厅，隔扇外的圆桌上，已经重叠地搁放了一叠盘子。朱高煦满额大汗，直接端着盘子，拿筷子刨盘子里的菜。
一旁的杜千蕊神情惊讶地看着他。
他总算放下了筷子，说道，“杜姑娘的手艺了得，很好吃。不过肉菜吃多了难免腻、素菜不够鲜，等回了京师，从渔民那里购买到海鲜，吃起来更爽。我最喜吃鲜贝、生蚝，里面放蒜和粉条，能吃一大堆。”
杜千蕊柔声道：“我记住了，确是要在海边才好买到哩。”
朱高煦拿起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道，“我要沐浴更衣，杜姑娘叫人帮我准备热水。”
他说罢上下打量着杜千蕊，他的眼神火热，只觉得她那娇小却饱满玲珑的身段十分可人。但在这种心境下，朱高煦非常浮躁，只有兽欲……如此对待杜千蕊非他所愿。
“是，王爷。”杜千蕊看朱高煦的目光，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了一样，她似乎感觉到了甚么，脸上带着嫣红的红晕。
不过朱高煦洗了个澡，换了身灰色的常服，渐渐就恢复正常了，言行举止也没之前那么粗暴。
他又想起昨晚妙锦的邀请，思量了一番，还是打算赴约。
朱高煦没带随从，乘坐马车离开郡王府。王贵已经离开北平，他那干儿子曹福在赶车。
一路上朱高煦从车帘里看到街面上的甲兵官差，心里竟莫名有点紧张。但想想自己是皇帝的儿子，紧张这些官兵作甚？多半是昨晚的事儿，让他现在还有些心虚。
曹福虽然是王贵的亲信，但朱高煦对这白胖的圆脸小宦官了解不深，便叫他把马车赶到一处僻静的街上等着，然后步行去池月观附近。
他戴着一顶大帽在街上走，在北平呆了不短时间、对路很熟了，于是绕了几条街，便径直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走。
去年买的那处宅子，开门的地方没有与池月观相邻，却在另一条街上。朱高煦默默地走过大门前，保持着平稳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忽然猛地快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便返回大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先走进里面的房间，径直把一扇窗户打开了，然后走回堂屋。一年以来，这里确实没人来过，地上积满了灰尘，只留下他刚刚走过的脚印。
朱高煦找到一块干得发硬的布巾，随意擦了一番堂屋里的桌凳。
就在这时，院门响起了“笃笃”敲门的声音。朱高煦快步走出去，打开房门一看，见妙锦一身袄裙，小臂上挽着一件灰布道袍站在门口。
“请进。”朱高煦道，然后伸出头看了两眼，将院门闩上了。
妙锦的声音道：“我还以为高阳王不来了。后来见到那扇窗敞开，便猜测你来了，我就过来瞧瞧……”
朱高煦转过身来，见妙锦身子绷着、有点紧张，便不动声色地往屋子里带，她果然没多想就跟了上来。
他一边走一边道，“只要我答应了的事，迟一点也总是会到场。”
“高阳王没来得及答应哩。”妙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心思和记忆都很细腻。
朱高煦这时才有心观察妙锦的打扮，她脸上施了一层淡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其实根本是不必要的，妙锦的皮肤长得雪白光滑，涂粉简直是多此一举，此时的粉黛也完全比不上后世那么细。她的眉毛修过、还画过，显得更加修长，衬得那双眼角上挑的杏眼愈发有媚色。
妙锦进了堂屋，将手里的粗布灰袍放在条凳上，便轻轻坐了上去。居然是去年被绑架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煦便开口道：“这院子里的东西很久没使用了，无法沏茶。”
“不用了。”妙锦轻声道。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神情和气色都不好，声音还有点奇怪，不过却打扮得很精致。
她顿了顿便抬起头道，“我今日前来，是来与高阳王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何处？”朱高煦皱眉道。
妙锦的眉宇间藏着忧愁，却微笑着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高煦顿时甚么心思都没了，沉吟许久，皱眉道：“你爹……”
妙锦点点头：“我父亲的事，圣上并不知道。不过高阳王是知道的，我去年就与你说了。”
朱高煦站了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在京师时，我便认为他不会那么轻易投降，觉得十分蹊跷！”
妙锦的声音传来，朱高煦便转头看着她。他的习惯和古人有区别，古人不爱正视别人的脸、认为不够谦虚，但朱高煦习惯性地觉得，他人说话时看着，反而是一种礼貌，表示自己用心在听。
妙锦道：“洪武时，建文君便对家父有救命之恩。我很明白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很看重名声气节。我出来后，一听说家父在京师迎新君，便情知不好了。”
朱高煦忽然转身道：“景御史是不是想刺杀我父皇！”
妙锦神色一变，脸上抹着粉也显得十分苍白，但她还端坐在那里，举止并不慌张，果然有大家闺秀的底子。
她怔了良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说不上来……”
朱高煦面有怒色，“人各有志，景御史不愿做贰臣，以愚忠为信念，我都是理解的。但他若干那等无益之傻事，自己死了不算，必会连累家眷甚至九族、同乡！
不久前我进京，住的地方是连楹府邸。连楹便是在金川门公然拿兵器冲向父皇的监察御史，马上他全家就完了！跟你说，我进连府时，士卒们还在冲洗血迹，不知在府上就被杀了多少人！”
妙锦抿了一下朱唇，身上没动，只有睫毛在明显地颤抖着。
朱高煦道：“你劝过景御史么？建文朝廷不可能复辟了，现在父皇坐了江山，很难有人危及到他的皇权，景御史不如假戏真做投降了，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妙锦只顾摇头。
朱高煦见状，情知景清的亲女儿比谁都了解她爹，便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又看向妙锦，用颇有深意般的口气道：“若要忠心，以死明志便可以了。若是景御史干脆身死殉国，或许家眷的下场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的暗示，马上就被妙锦听出端倪来。妙锦忽然站了起来，颤声道：“高阳王千万别擅做主张！你要是那么做，还不如杀了我！父亲有生养之大恩，我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允许你做那等事！”
朱高煦忙道：“我当然不会。妙锦误会了，我的意思，景御史若能像武定侯郭英一样自裁殉国，侯府上下现在还平安无事。”
妙锦无言以答，却没有说她爹的不是。
她幽幽说道：“高阳王知道么？哪怕你对我做了那么多非礼之事，我却从未怪过你。我……”她渐渐露出了羞愧无颜的表情，声音也越来越小，“很庆幸，这一世能遇见高阳王。我想留着这缘分，就算入土了，它还在陪着我。但若你变成了我的杀父仇人，我的人可以一死了之，但魂魄却无法安生，必将在十八层地府中继续遭受那些纠缠不清的折磨。那我活了一世，到头来还有甚么意思？”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简直在滴血。他瞪着大眼，看着妙锦那苍白却美丽的脸，心里也变得非常纠缠。
妙锦抬头柔声道：“高阳王懂我的心了么？我没法让自己去仇恨一个心里惦记的人，更不愿让自己惦记的人变成杀父大仇人。”
朱高煦咬着牙使劲点头。他仿佛又看见了路上见到的落花，在风中的姿态婀娜、颜色美丽，却凋零在稀泥之中，任由无数车马、鞋子反复踩踏，与污泥一起揉成了一团。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妙锦别急，我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记住我的话。”她看了朱高煦一眼，便转身出门了。在堂屋门口她忽然扭动婀娜柔韧的腰身，转头露出嫣然一笑，“再会，高阳王。”

第一百五十二章 熊掌
恍惚之中，他在尘封的记忆深处，想起前世的旧事。小时候语文不太好，每次写日记作文、都非常费劲。不过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套路，那就是随便挑一件破事，然后心里冒出两个小人，各代表正邪两方打架……虽然每次都是正方获胜，但字数很快就凑够了。
不料长大后真的变成了矛盾的人。他儿时是个内向早熟的孩子，长大后不断遇到不公，变成了个愤怒的青年。
于是有时候他非常理智沉着、讲道理，很向往那些高比格、有风度的人，而且他还有不少自我感觉良好的爱好，比如养花；可一旦情绪上头，却又容易极端、粗暴。
所以当他知道前世女友要去傍大款、弄钱给她爹治病时，他的选择是撸了多家小贷，去搏一把。然后女友非常生气，她的话也很有道理：结果是她什么也没得到，还被情感绑架、背上了个包袱。
……听说燕王府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要举府搬到京师皇宫。但高阳郡王府还无甚动静，朱高煦打算临走前、直接打开府库，把里面值钱的东西装车走人。
郡王府一如往常。朱高煦从后面的园子，一直踱步到前厅门楼，又返回去。不知在府邸上走了多久。
他心里有很多事挂念着，而现在景清最是燃眉之急，让朱高煦十分头疼。若非实在放不下妙锦，朱高煦才懒得管他的死活，也管不了！
现在他在考虑一个办法的可行性：便是将妙锦再次绑走，让景清自己去作死。
但是什么地方能关妙锦一辈子，或者妙锦愿不愿躲起来一辈子？这个法子，首先妙锦那里有不确定性，其次只要父皇还在，她永远都别想出现在世上！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让皇帝起了杀心，想活命并不容易。
而且，不能把妙锦关在北平，因为一大家人都要随军去京师；朱高煦也要南下，远如北平的地方他顾不上了。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景清究竟想干啥、何时动手。
朱高煦此时已踱步到了书房，忍不住一拳敲在一叠书面上，恼怒地暗骂道：青史留个简单的名字，真的有那么爽？
……
御史景清随军征铁铉，而今正在北平城。
池月观的房屋、在景清做北平参议时原本就是他的府邸，现在里面的女道士，也有好几个是景府的丫鬟出身。于是景清来到池月观，道士们马上就请他进去了。
“池月真人在燕王府？”景清问一个年轻的道姑。他还有印象，这女子以前服侍过他。
“回您的话，是。”道姑至今不敢忤逆他，乖巧地回答道。
景清便道：“你去燕王府，叫她回来一趟，便说我在池月观等她。”
道姑领命出去了。
景清便到里面的院子里，挑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坐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给他沏茶，他拿杯盖一边下意识地扇着水面，一边沉思着什么。
等了许久，茶水已经凉了，景清仍然没喝一口。
这时妙锦便走到了门口，屏退左右，走上来屈膝道，“女儿见过父亲大人。”
“把门掩上，坐下说话。”景清冷静地说道。
妙锦依言办了，在景清的下首缓缓坐下，她执礼甚恭。
沉默良久，景清欠了欠身，小声道：“杀了燕逆，为君父报仇！”
“啊？”妙锦的身子顿时一颤。
景清铁青着脸，语气却很沉稳，“燕逆到京师皇城后，人多眼杂、戒备森严，更难有机会。事不宜迟，趁燕逆尚在燕王府的恰当时机，你又能进出内府，尽快寻机下手！一旦得手，为父便祭告皇祖、先帝，死而瞑目了！”
妙锦怔了怔，终于小心地劝道：“女儿听说黄子澄、铁铉、方孝孺等人已祸及九族，甚至要顺着查其乡人，太多无辜的人会遭难……父亲看在家人、宗亲的份上，要不就此作罢了？燕王已经登基，他们朱家的事，咱们别管了。”
景清顿时恼怒得红了脸，“枉老夫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让你读了那么多书！你仍不知忠孝、仁义为何物？
咱们家食先帝俸禄、得圣眷厚恩，认先帝为君父，投降逆贼便是不忠不孝！
燕逆起兵造反，燕师杀人如麻，一路烧杀劫掠南下，燕逆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夫不为大明子民报仇，便是不仁不义。”
妙锦脸色苍白，轻声道：“可那些人已经死了，为娘和那么多亲眷，现在还活着……”
“哐当！”景清忽然抓起桌案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没喝过一口的茶水，马上洒了一地。
妙锦没动弹，只得低下头不吭声了。
景清指着她，气得手指发抖。
妙锦终于开口道：“燕王身强力壮，一身武艺，女儿不懂武功，近前也奈何不了他。女儿便是依了父亲之命，该如何去办？”
父女二人的说话声都很小，景清道：“你不会下毒么？老夫给你拿毒药来！”
妙锦摇头道：“当了皇帝，饮食哪能叫不相干的人染指？现在燕王比以前小心谨慎了百倍，只要入口的饭菜、茶水，都有人盯着，进食之前还有人先试毒，不可能下得了毒。”
景清站了起来，焦急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声音道：“真人，没什么事罢？我似乎听到有什么声音响，便进院子来瞧瞧……”
“滚！把院门关上，任何人不得再进内院！”景清对外面骂了一声。外面立刻又有远去的脚步声。
妙锦急忙打开房门，站出去看了一会儿。
回来时，便听得景清低声道：“你去引诱燕逆，暗藏匕首在床，待他睡着之后，便骤而杀之！”
妙锦皱眉轻声道：“父亲，您的法子不能成。燕王马上就要离开北平了，哪有机会？女儿这几年察之，燕王只信徐王妃，夜里几乎不会在别处过夜。您再想想，女儿在燕王府数年，一直很规矩，忽然引诱他，他能没有半点提防？”
景清道：“那再想法子！”
妙锦见他怒气稍息，又小心问道：“父亲的决定，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么？”
景清咬牙道：“为父若非早已决意、要杀燕逆，为何要忍辱负重投降他？彼时方孝孺、连楹与为父三人，约定自裁殉国，为父答应了，后来才觉得如此不妥。”
妙锦的目光不经意地打量着景清的脸。
景清便道：“老夫与其自裁殉国，不如杀了燕逆复仇，死得更是轰烈！却不是一声不响就死在角落里了。”
妙锦道：“父亲与黄子澄、方孝孺等不同，您的名字并未上‘靖难’檄文，只要真杀了燕王，必更加有名。”
“你甚么意思？”景清皱眉道，“难道我为了名？杀燕逆，方能为君父、大明百姓复仇，此乃忠孝仁义……生我所欲，义我所欲，舍生取义！”
妙锦忙道：“女儿不敢有此意思。”
景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道，“你在北平待了几年，为父觉得你变了很多，想法十分怪异。”
妙锦愣了愣，顿时想到了朱高煦那些奇怪又似乎很有道理的话……难道不知不觉间，被他影响了？
远处传来了“笃笃笃”的木鱼声，但妙锦父女二人，此时都难以静下心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皇恩浩荡
燕王府前殿一阵忙碌，这时一个宦官走过来了。他的脸圆又短、颧骨较高，长得其貌不扬，但府上几乎无人敢轻视他，因为他是在郑村坝大战中为圣上挡过箭的郑和！
纪纲等一众锦衣卫将士都穿上了淡紫色的圆领袍服、头戴方巾，一副普通随从的打扮。
“拜见郑公公。”纪纲抱拳道。
郑和也微微拱手回礼，从两排大汉面前走过，一个接一个地看。纪纲道：“郑公公，这些人，祖宗十八代俺都查过！且身强力壮，身怀武艺。”
郑和听罢，沉声道：“皇爷方登基，乱党未绝，尔等必得持重谨慎，不能让乱党有可乘之机！在情势有变时，须得以必死之心，护卫皇爷，以报皇恩！”
纪纲立刻在郑和身后道：“你们都听见了？郑公公如此高位，当年也为皇爷挡过箭。”
“皇恩浩荡！”众人齐声道。
郑和满意地点点头。
纪纲又道：“那平安乃一员猛将，战阵上几度以长戟危及皇爷，等会儿切不可松懈，一定要时刻盯着他的动静。”
“欸……”郑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话不能这样说，平将军现在已经是皇爷的人了，皇爷没有谕旨，尔等不能胡乱诋毁。不过纪将军叫你们别松懈，也是分内之事。”
就在这时，便见一群人从内门楼出来了。
郑和转头一看，挥手道：“皇爷来了，弟兄们，跟咱家来。”
先是一群宦官宫女出来，接着朱棣的轿子在一堆穿着圆领的军汉和宦官的簇拥下出来了。现在燕王府的戒备不可同日而语，没有朱棣和亲信内侍的允许，无任何人可以靠近御驾；朱棣也不会随便进食一滴水、一颗米，食物都是有专人准备的。
朱棣一回燕王府就如此阵仗，是因为他对郑和说了一句话。刚回府那天，朱棣就说：这天下还有很多恨俺的人，至今活得好好的。
郑和立刻与姚广孝等人商议，然后就在燕王府部署了严密的防备。
在前呼后拥之下，朱棣进入前殿。郑和带着纪纲等一众锦衣卫军汉，站在公座左右护着。郑和还悄悄叫人把后门打开了，一旦有甚么情况，可以叫皇帝马上离开。
平安名声在外，又对皇爷有过杀心，郑和确实很小心。
等了一会儿，外边便有人喊道：“平安觐见！”
接着便见大将平安阔步走进来了，郑和立刻侧目。见平安长得非常壮实，此人的个头或许比皇爷矮一点，但身材十分粗壮，膀子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肚子上并不像那些身宽体胖的人有赘肉，却是长得虎背熊腰，一身都是精肉。
平安走到大殿上，径直跪伏拜道：“罪将叩见圣上，圣上万寿无疆！”
“好！好！”朱棣面带笑容，做了个扶的动作，亲切地说道，“平保儿，起来。”
“叩谢圣上！”平安又叩首道。
朱棣道：“此前平保儿和俺对着干，被俺拿下，多少人要杀你！可俺如何舍得？”
平安忙道：“谢圣上不杀之恩。”
朱棣动容道：“俺可是看着平保儿长大的，早年你还跟着俺去过塞外征战，俺对你，有父子之情啊！”朱棣拿拳头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脸苦楚道，“可你却如此对俺，俺太心痛了！”
平安顿时惭愧地低头道：“罪将辜负了圣上……”便马上跪伏在地请罪。
朱棣却说道：“罢了，都过去了的事儿。世上做父亲的，总会原谅儿子们闯祸，俺既往不咎！北平都指挥使的官位还空着，你正好在北平，就去做那个官罢。”
平安顿时千恩万谢。周围还有宦官假装在抹泪，似乎被皇帝感动了。
而站在旁边的郑和，却反而觉得平安会死得比预料中更快！
郑和一直在皇爷身边，知道皇爷原本便没有准备马上杀平安，还要先给他官做。本来已经写好了手谕、要平安做北平都指挥使，就一道圣旨的事情。
但忽然发生了瞿能的事，瞿能生死下落不清不楚。皇爷才临时决定要召见平安，说了这么一通动人的话，无非是想稳住平安罢？
若是皇爷真信任平安，为何要在百忙中急着召见？又为何说话时，始终不靠近平安？
朱棣又好言道：“你先父给你取了好名儿，你好好做官，将功补过，俺仍保你富贵。”
平安哽咽道：“臣定要痛改前非，不负圣上隆恩。”
“好了，好了。”朱棣哈哈大笑一声，“你这汉子，抹起泪来，叫人看得心慌。去罢！”
平安便叩头谢恩告退。
朱棣也从公座上站了起来，在座位前面走了一个来回，忽然便站定，转头对郑和道：“郑和，你叫人去告诉高煦，让他拾掇一下，俺们都要去京师了。”
郑和躬身道：“奴婢遵旨。”
郑和走出前殿时，顿时有点纳闷。前几天记得皇爷念过一句话，似乎是想高阳王暂且从北平北上备边的。今日又改了，意思是一起回京。
前几天郑和没敢向朱高煦透露那个消息……如果朱高煦听到那消息，肯定会不满！眼下大伙儿都等着论功行赏，两个皇子谁做太子也还未定下来，朱高煦却被弄到北边边关去，他那么大功劳，能满意？
他一不满意、到燕王府来闹，如此透露消息的人不是就掩不住了……
此时郑和猜测，徐王妃可能给皇爷说了些什么话。
于是郑和奉旨派人去高阳郡王府传旨。宦官回禀，高阳王毫不意外，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班师的日子。
数日之后，北平诸文武准备妥当，十几万大军和无数家眷官吏，便陆续离开北平。
……
瞿能等三人骑马已过湖广，循着大江向西走，渐渐进入山区、许多路已经无法骑马。他们又走了好几天才到巫山县，并不敢去县城，便带了一些干粮继续往北走、进巫山山区。
此地崇山峻岭，道路难行，他们只能沿着山谷中的路走，抬头几乎不见天日。越走人烟越稀少，瞿能不禁担心起来，心道：躲到山里确是难以被人找到，但继续走下去，离城镇太远，如何得到粮食补给？
就在这时，路上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皮肤黝黑粗糙，看起来好像是做苦力的人，却穿着粗布道袍十分怪异。
那中年妇人上前说话，地方口音很重。但幸好瞿能在四川当都指挥使的时间不短，听得懂四川好些地方的方言。
中年妇人自称是道士，说附近有一座鬼王寺，鬼王从地府出来了、天地间邪气横生。上来就要卖符水，符水能辟邪、可保平安无事。
瞿能治理四川军政时，知道山区有朝廷禁止的白莲教活动，看这俩人根本不像正常的道士，很像是白莲教徒。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便给几枚铜钱买了符水，打发了他们。
瞿能根本不信白莲教的话，等两个道士走了，便扔了符水。当年他在四川，没少调兵剿灭白莲教，今日倒亲自撞上了，还买了符水，实在可笑。
及至旁晚，三人找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便在庙里生火造饭，然后过夜。
他们轮流当值警戒，到下半夜时，当值的瞿良材忽然喊道：“装钱的包袱不见了！”
瞿能爬起来一看，夜色中隐隐有人影蹿走。他立刻抓起一根柴禾，便追了上去，但那人影已经跑掉，瞿能不熟地形，黑漆漆的哪里追得上？
包袱里有朱高煦送给他的金银！
瞿良材一脸愧疚道：“儿子没留神，瞌睡了一会儿，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还有盗贼……”
三人走了一天的路，确实很疲惫。下半夜，人也更容易犯困，瞿能不好太责怪儿子，只说道：“没有钱，咱们更难立足，得把东西找回来！白天那两个白莲教的人，十分可疑。明日一早，咱们就到附近打听白莲教的人在何处。”
第二天一早，瞿能先沿着昨夜那个盗贼跑的方向过去探路，两边山势陡峭，没有路不可能爬得上去。于是瞿能等人便沿着路走，走到山边一个岔路口时，他站在那里左右回顾。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灌木荒草中一块布巾引起了瞿能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草丛里有一条上山的路，便拾起一根枯枝，小心地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走，来到那块布巾前面，他拾起来一看，还比较干净，正是他们的东西。
那些盗贼也不是啥高明之人，做事是丢三落四，很快就被瞿能找到了线索。
“上来！走这边！”瞿能回头唤了一声。
这巫山山区中随便一个山坡都非常高，三人走了许久，还在半山腰。就在这时，他们向山坡另一边一转，眼前出现了一座悬在山崖上的庙宇。悬在半空十分奇特！
“鬼王寺？”瞿良材脱口道，“父亲记得昨日那两个道士的话么？”
宦官王贵顿时面有惧意。
“哼！”瞿能发出一个声音，面不改色，冷笑道，“老子们在战阵上杀人无算，谁是鬼王还不知道哩！”
于是瞿能一人当先，继续向那悬山庙宇走去。
……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空谷幽汉
那半山腰上的古旧庙子里，时不时传出“哈哈哈……”的笑声，周围却毫无人烟，顿时那笑声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瞿能用背贴着山壁，轻脚轻手地走到门边，瞿良材也立刻跟了上来，低头拾起了一块石头。
瞿能飞快地探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便看到里面有几个人。两个妇人缩在墙角；大概有五个汉子坐在一堆火前喝着酒，金块银块散落一地。
“我先进去，良材护我后背。”瞿能转头低声道，瞿良材点点头。宦官王贵不会武艺，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没发出声音。
话音刚落，瞿能已经跳出去了。那几个汉子还坐在地上，瞿能冲过去，拳头够不着，便“砰砰”两脚飞过去，两个在右边的汉子痛叫一声，连滚带翻，被猛地踢到了门外，顷刻间传来一声声惨烈的大叫，俩人都滚下悬崖了！
这时一个汉子刚刚站起来，瞿能便一个直拳，“砰”地一声，一拳打到那人的脸上，那人整个身体都向后飞出去，“哐”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还剩两个人趴着抓起了砍刀，瞿良材手里的石头已往一个汉子脑袋上扣下去！虎父犬子，良材的力气也很大，一砸将石头也砸裂了，那汉子更是头破血流，歪倒下去。
同时另一个汉子已举刀向瞿能劈去，瞿能冷笑一下，右手拇指和食指两个指头就捏住了刀口，手像铁钳一样，接着手臂往前一挥，“嚓”地一声，那砍刀翻过去，径直在那厮的脖子上拉出一条血口子，那厮双手抱住脖子，在地上不断挣扎。
顷刻之间，父子二人便连杀五人。这些无甲的匪盗，瞿能简直没放在眼里。
跟进来的宦官王贵，不禁瞧了瞿能一眼。
瞿能察之，见这群人可能是流窜的匪徒，却并非白莲教的人，昨夜自己倒是猜错了。或因大明立国之初，便将白莲教列为邪教，瞿能出身朝廷武官，一直认为那些人不是好人，做点作奸犯科盗抢之事实属正常。
他转头看着墙角的两个女子，她们满脸都是污垢，蓬头垢面，竟然没穿衣裳，拿着一张破被褥盖着。两个人正满眼惊恐地看着瞿能等人。
“你们别怕，我们不是盗贼，尔等是流匪抢来的？”瞿能用川话问道，他细看之下，在黑乎乎的泥垢下面，俩女子年纪并不大。
其中一个胆大的点头道：“妾身的爹娘兄弟，在驿道上都被这些人杀了，只有妾身与丫鬟幸免，被掳到山里，遭这些畜生日夜凌辱！”
“看来咱们没杀错人！”瞿能冷笑道，此时便见撞到墙上的那汉子挣扎着要爬起来，他便走过去，拧起那汉子，拽住他的脑袋，对着墙边的一块尖石头撞过去，汉子惨叫一声，再次倒下去。
瞿良材立刻把身上的袍服和里衬都脱了下来，走上去递给说话的女子。女子一脸感激地看着他，又看见瞿良材胸口裸露的肌肉，她目光闪烁，避过头去，轻声道，“山中有寒气，公子莫染了风寒。”
瞿良材道：“我还有衣服，在山下的马背上。”
王贵拿起布包，便忙着拾地上大小形状不一的金块银块。瞿能看了一眼儿子，便问那女子：“你们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人？”
女子道：“妾身乃重庆府人，家人已被这些山匪所杀，在湖广尚有舅舅。”
瞿能便捡起一块银道，“咱们给你盘缠，你可愿意投奔亲戚？”
那女子没吭声，拿眼睛瞧高大年轻、身材挺拔的瞿良材……瞿良材等三人寻到这地方来，显然是因为地上这些金银钱财被流匪抢了；良材在那小娘眼里，恐怕便是个年少多金的良人。她又遭凌辱失贞，家破人亡，却是个机灵的小娘，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良材。
瞿能看在眼里，笑了笑也不再多问，便道：“咱们先把尸首埋了。”
三人便下山忙活。山坡上的路非常窄，马匹一时半会儿不好弄上来，于是他们又找了处山林，牵马拴在里面藏起。等回到庙里时，两个小娘都穿好了衣裳，丫鬟穿着瞿良材的里衬，她们看起来像穿着长裙一样。
这匪窝庙子只有两间房，瞿能带着人弄到了一些锅盆碗筷，又在里面搜查，瞧瞧土匪们是否藏了有用的东西。
及至下午，瞿能在里面房屋的墙角边，偶然踏在一块石板上，感觉有点奇怪，便蹲下去敲那块石板，果然隐隐有空响。他立刻找来木棍撬开石板，便见里面有个湿漉漉的石洞。
“弄一枝火把来！”瞿能道。
他们有时候会走夜路，携带了松脂等燃料，做好了一个火把，瞿能便率先往洞子里溜。他接过火把一看，洞子里居然有人工开凿的石阶。于是瞿能便拿着火把往里走，良材过了一会儿也跟上来了。
黑漆漆的洞里蜿蜒曲折，石壁上滴着水。俩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便看到前面有了亮光。他们循着亮光走过去，出得洞口，顿时眼前便豁然开朗。
洞口仍在山壁上，但下面却一片鸟语花香，树木竹子丛生，春天的各种花儿开得五颜六色，一条小溪从山脚下缓缓向远处流去。从山壁上俯视下去，非常漂亮，简直就像一个桃源！
“哈！”良材也发出了一声惊叹。
瞿能观察四周，见这片山谷地四面悬崖峭壁，高山环绕，中间一个谷地草木繁茂。他马上说道：“咱们不走了，就住这里！”
良材立刻赞同道：“世外桃源，山中幽谷。若能把娘和弟弟都接来，远离中原烽火，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哩！”
“哼……”瞿能转头道，“高阳王救咱们，哪能让咱们在此逍遥一世？肯定是要用我的。况且你初到这里觉得好，真要过几十年，未见就呆得住。”
“父亲说得是。”良材躬身道。
不过瞿能还是面有喜色，看着这地方，他不禁叹道：“祸兮福所倚，若非昨夜被盗金银，如何能找到如此美景之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 奸贼
浩浩荡荡的步骑、仪仗一路南下，皇帝在一架四马大车里，赶路时也忙个不停。无数的奏章言论、天下各地的势力、各种要分别对待的人，朱棣刚登基一个月，已感到十分疲惫。
他脸上没有笑容，似乎刚当上皇帝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快活……
大批人马到京师后，朱高煦便接到皇帝口谕，要他搬去以前燕王住过的府邸，便是建文初年他们兄弟被幽禁在京师时、住的那座宅子。这是徐王妃的意思，说是高煦要大婚，连楹府上刚死了很多人，住在那里不吉。
不过，那座燕王府邸上、原来就有一些奴婢看家，朱高煦不便赶走那些奴婢，却又不太清楚他们的底细。
……京师有山有水，聚天下财赋于一城，富庶无比，重檐庙宇、亭台楼阁四处可见。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垂柳依依，百花齐放。本来是良辰美景，但此时城中却隐隐阴霾笼罩、杀气腾腾。
两个月前，皇宫还是建文皇帝住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新君一大家子的住所。一时间皇宫里还比较混乱，各个宫殿都要重新布置、选人。
妙锦便暂且没进宫，先回家去了，她也想去看看久别的娘亲。
她与景清同车，刚到家门口，竟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
妙锦下车时，便见门口有很多大粪和未知的污物，门板上居然泼着不知什么血，上面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奸贼！
景清下来后脸色铁青，目光从门上的红字上扫过。随从都没吭声，默默地上去敲开紧闭的角门。
就在这时，一道墙角处忽然钻出来一个长袍士子，向这边唾了一口：“奸贼！贪生怕死、软骨头，满口忠心道德、假君子！”
“站住！”一个随从大骂道。那士子却一溜烟就跑了。景清道：“回来，进门！”
妙锦轻轻掩住口鼻，跟着父亲进了府邸。景夫人便迎上来了，大家先见了礼，景夫人便拽住妙锦的手，不断拿手帕抹着眼泪。府上的气氛十分沉重，彼此相顾无言。
“娘，你的额头怎么了？”妙锦伸手抚摸景夫人的头，见上面有一处淤青。
景夫人拿手遮住道：“没甚么，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怪我多事。前阵子黄子澄在市口被凌迟，三天三夜才活活痛死！我便悄悄坐车去看了一眼，不料被人认出来，不知哪来的一群人，拥挤着把马车给掀翻了，我便摔了一跤……”
一行人刚进屋子，景夫人又道：“朝中许多大臣的家眷太惨了，还有一些未出嫁的闺女，竟然被脱光了游街，又送到军营中，被那些军士日夜凌辱、肆意辱骂……”景夫人看了景清一眼，“若我是他们家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哼！”景清一脸愤怒的表情，什么也不说。
景夫人却继续在旁边说：“黄子澄的夫人许氏，我是认识的，听说每天有二十条汉子守着她……”
“你不必说了，老夫都知道的。”景清终于听不下去了，“黄子澄、齐泰、方孝孺这些人，本来就是他们主张削藩，现在事败，必定无法脱罪，有甚么奇怪？”
“可不止他们，还有暴昭、练子宁、连楹等人家室。听说没完哩，还有人要继续被治罪，现在京师官场人心惶惶，不知啥时候会轮到自家倒霉。”景夫人叹了一口气，她又犹豫地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是不是与方孝孺、连楹约定要殉国啊？”
景清皱眉不答。
景夫人一脸忧心道：“难怪那么多人都辱骂咱们家，现在府上的人连门也不敢出了。”
妙锦留心观察父亲的神情，她在想：父亲听到那么多惨状，究竟有没有犹豫过？也许是有过犹豫动摇的罢，父亲从小虽然家境寒微，但一直在读书，没吃过多少苦头，后来更是多年荣华富贵养尊处优，怎能毫无贪生之念？
但是，妙锦知道父亲最看重甚么……
景清起身道：“老夫还有事要办。”便走出了房门，径直往书房而去。
妙锦却还未死心，顾不得与母亲徐旧，急忙跟了上去。
她跟进书房，走到父亲面前，便试探地说道：“爹，朝中除了那些主持削藩的大臣，大多数文武都是投降了的。像杨荣、蹇义这等人，厚颜主动归降，夏元吉深受建文君恩宠重用，也投降得很快。却没甚么人骂他们……”
“哼！”景清一脸厌恶的表情。
妙锦见状，一颗心往下一沉，还是继续轻轻说道：“建文朝时，爹的权势官位可比不上夏元吉，为何爹独独被人扭住不放？只因一件事，爹与方孝孺、连楹约定殉国，他俩都没投降，唯独爹投降了……”
刚才妙锦一看到大门口的污秽，她就明白了：世人愤恨者，非建文之臣降燕，而是虚伪！
外人不了解景清，连燕王也以为景清真的归降了……偏偏景清说了太多忠心有气节的话，还嚷嚷着要自裁殉国；前后言行反差之下，因为误解他、以为他虚伪无耻，世人才会唾弃他！
景清那么要面子、名声的人，就算在某一瞬间真的被吓住了，犹豫退缩了，他也回不了头！
妙锦想通了这一节，便不动声色道：“方孝孺、连楹已死，死无对证，父亲可以设法不认那次约定，便说是流言……”
“住嘴！”景清沉声骂道。
他急躁地走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语气沉静下来：“老夫算是听明白了。女儿啊，你在北平数年，不知受了谁的蛊惑，想事儿的初衷出现了偏差。
你只看到身边的人，觉得人命要紧、自家要紧。却忘记了圣贤的教诲，忘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要义！”
景清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世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便是义，孟子已经教诲过世人。女儿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妙锦顿时不吭声了，纵是父亲不发火，心平气和地辩论，她也实在说不过父亲，所以父亲能考进士……
就在这时，景清转过身来，神色坚定地说道：“那件事，老夫亲自去做！到那天，你便与你娘先走一步，免得像铁铉之妻一样受辱。”
他盯着妙锦的脸，等着她回答。妙锦脸色有点苍白，仍轻轻颔首。
景清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犹自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凝视窗外，好像是在苦思良策，谋划行刺！
妙锦已经尽力了，此时已彻底放弃了劝父亲回头的念头。父亲满腹诗书，没人能三言两语能劝服他。
她来到了自己的闺房，坐在窗前，发了一阵呆。
最后的光阴里，她觉得应该多看几眼这世间的美景。此时此刻，她才恍然醒悟，自己还有很多很多想去做、却没做的事……以前她以为自己很年轻，还有很多岁月，此时才明白，人生苦短稍纵即逝。
院子里的浅红桃花正在飘落，遍地都是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妙锦闭上眼睛，用心地呼吸着那气息。她又慵懒地眯着眼睛，仰头感受着春日的温暖和光辉，亮堂而暖和的人间，原来真的很好……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正在耳畔叙述：小姨娘再等等，多看看，你会发现世界很大，也很美，有很多东西值得留恋。
接着她便开始翻找旧物、字迹，以及箱子里的衣物小物什，慢慢回忆十八年来的喜怒哀乐。偶尔她会忧愁，偶尔她会掩嘴直笑，没想到那尘封的地方，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儿，许久没有想起过了。
如此也好，既能准备一番死个明白，又不用像别的大臣家眷一样，临死前还要遭受长久的折磨。
妙锦坐到铜镜前时，看到铜镜中唇红齿白的容颜，脸离得近便清晰细腻；身后的落花、古色古香的雕窗则朦胧。铜镜中的画面，连自己也觉得非常美。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做出各种姿势和神态，一会儿又伸直雪白的脖颈，挺起饱满的胸脯，双手从锁骨往下拂过丰腴如玉的肌肤，握着自己柔软纤细的腰身，妙锦一时间却不禁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连自己也觉得很漂亮，可惜了，很快就会化为乌有，现在却只能孤芳自赏。于是在忽然之间，妙锦便有十分不甘心的心思涌上心头，有点自怨自艾起来。
朦朦胧胧之中，妙锦仿佛看到了一双聚精会神的目光，在燕王府内宅，偷偷地在她身后打量着、欣赏着。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各种惊叹和垂涎……
妙锦脸上一红，原来她被看得很不舒坦，现在却心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件粗布道袍，又宽又厚，把最美的地方都遮完了。
她越想越羞臊，耳朵也感觉火辣辣的，时不时唾自己一口，还没出阁的人就如此不要脸。但时不时又想，事到如今，若能被人发现这美丽，记住她的美，让这一切活在某个人的心里，倒少了些许憾意。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檐听春雨
“沙、沙、沙……”景府书房里传出一阵动静，靠近了就能听见。
妙锦走到书房门口，推开房门进去时，便见景清正在磨一把短匕！景清转过头来，看了妙锦一眼，没吭声继续磨匕首。
妙锦脸色苍白，看到父亲拿的那把武器，她就断定：父亲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此事只能是白白送死。
这也怪不得景清，景清乃进士出身，写文章和做官可以，要他一个文人做刺客，实在有点勉为其难。便如在北平时，景清叫妙锦去谋刺，可谋划的法子、没一个能行的；更别说叫他亲自去动手了。
景清磨完了刀，便试穿他的官服，拿着那把短刀，忙活着找地方藏，一会放进怀里，一会插进靴子，就仿佛临阵之前的将军。
妙锦退出书房，轻轻掩上房门，她走起路来也有点步履不稳，觉得腿上没甚么力气。
……
京师皇城北面多山，东面抵内城城墙，南边多官府衙署、且纵深小离正阳门太近；唯有皇城西侧，以及西南边秦淮河流经之地，方是京师内城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陈大锤赶着毡车，沿着皇城西边的街巷转悠。朱高煦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观看着沿路的铺面、风景。
靖难军进京已有两个多月，初时京师的惶恐已经渐渐消散，世人很快发现倒霉的人全是官宦之家，于是商铺重新开张，换了个皇帝生意照做、日子照过。街巷上车马如龙，人头攒动，市井十分热闹。
马车先缓缓地通过了拥挤的花鸟街，朱高煦见到一处要典让的铺子，便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朱高煦寻思，他确是爱养花草，但植物若没人照看、浇水，便要枯萎，摆着一堆枯死的花草在店铺里叫卖就太稀奇了。
经营这种店铺比较麻烦，他便叫陈大锤赶车离开了此地。
及至秦淮河北岸，朱高煦便见到了一条卖玉器、首饰的街，当下便有了兴趣，叫陈大锤绕进去瞧瞧。
做生意的总有经营不善要典让铺子的人，很快朱高煦便发现了一家。马车停靠下来，他走进大门，在里面东张西望看起来，一会儿掌柜便走过来了，招呼一声便陪侍在一旁。
朱高煦瞧着那木格子里放的各式玉器、珍珠，多是玉佩和玉质挂件，他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啥好东西。
虽然五颜六色的东西有很多，但朱高煦没发现有色泽好的。只有一块和田玉看起来颜色纯粹一点，可惜隐隐有点泛青绿颜色。他早就知道这种白玉、要乳白温润的羊脂玉才值钱。
那掌柜的一直在注意朱高煦，见他在只在和田玉前面稍稍站了一下，又微微摇头走了。掌柜便道：“好一点的东西都当了，不过这铺子好，楼上能看到秦淮河的风景哩。”
“咱们不开酒肆茶楼。”朱高煦笑道，“若是有贵重的货物进来，放在何处？”
“客官请随老儿过来。”掌柜的道。
很快朱高煦便认定要买这间铺面了，因为里面的小院里有一间精巧的密室。一副壁柜有机关，打开机关、掀开之后里面还有一间藏宝物的暗室；壁柜一合拢，很难被人发现入口。
朱高煦立刻与掌柜签了契约，连价钱也没商量。
他办完了这事儿，马上离开了此地，径直回府。
马车到王府大门口，朱高煦刚下马车，忽然一个声音道：“高阳王。”他转头一看，一个头戴帷帽的高挑女子正站在街边，刚才的唤声正是妙锦的声音！
一瞬间他的脸上表情微妙地变幻，他很惊讶，没想到妙锦还会来主动找他，来得也很突然。也有点担心，正如朱高煦刚刚搬进这座府邸就明白的细节，府上原来的奴仆不可靠！
朱高煦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说道：“先上马车。”
他立刻掀开木门，请妙锦上去，然后看了一眼关着的府门和侍立在门口的奴仆，自己也走上马车，拍了一下木板道：“陈大锤，走！”
马车再次离开了王府，朱高煦犹自挑开车帘一角，回头观望着街上的情形。
“贸然而来，实在有些唐突。”妙锦的声音轻轻道。
朱高煦转过头，见她已取了帷帽，脸上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朱高煦便道：“无妨无妨。不过今后咱们再见面，我准备了另一个地方。”
妙锦不置可否。
他打量着妙锦，见她今天穿着淡紫色的半臂、月白襦裙，绸缎面料泛着光泽，柔软的衣服料子让她的胸襟显得非常饱满鼓涨。虽然衣服的颜色不艳，但妙锦一向打扮清丽素净，今日已是朱高煦见过她最艳丽的妆扮了。
她的坐姿很端庄，玉白的双手合拢放在腿上，指甲上涂抹着精细的浅红颜料，与雪白的肌肤相称，颜色分外娇嫩。坐着时，裙子便绷紧了，髋部的绸缎皱褶，让那圆润的线条更为扎眼明显。
朱高煦还看见她耳朵上戴了耳环，又小又新的银质耳环很素雅，她的眼睛周围涂抹了珍珠粉，于是乍一看去，眼睛、耳朵上隐隐有白光闪耀，让人觉得她精神气色很好，白净而雅致。
于是坐在朱高煦面前的，根本就是个优雅的绝色闺秀。
“你爹如何？”朱高煦轻声问道。
妙锦的明亮的目光从他脸上拂过，“今日我们不说他可好？”
朱高煦便点点头。
妙锦又柔声道：“今年的春色将尽，却因国家多事，没机会踏青，高阳王今日愿意陪我看看风景么？”
朱高煦想了想，觉得京师内城的街上人多眼杂，便提议道：“外城的钟山路途不远，也比较清静，爬上山便能俯览全城美景，咱们去钟山罢？”
妙锦轻轻点头。
于是朱高煦拍了一下车厢，说道：“大锤，去太平门。”
一路上，他寻思今日正好见到了妙锦、考虑是否把她再次绑架了！但这次有点仓促，甚么都没准备好……京师新府不比北平的高阳郡王府，新府的人有点复杂，肯定不能关人的。新买的玉器铺，今天才写契约，就怕原来的掌柜最近几天还会回铺面。
于是朱高煦放弃了打算，想再等几天准备妥当。他很想问妙锦，景清甚么时候去胡干，但她刚才不愿意提起，只得暂且作罢。
朱高煦想起景清，就挺服他！如今贵为天子的朱棣，人到中年，甚么风浪没见过？就凭景清那点势力，想谋刺朱棣，真的是想多了……当年荆轲刺秦王，有燕国太子不溃余力的支持，而秦王也从未亲自打过仗、武功不见得有朱棣强，荆轲照样功败垂成。
朱高煦认为要行刺帝王，只有一种情况最容易成功。那便是帝王得罪了太多有权力势力的人，有重大的利益矛盾，比如雍正皇帝。
马车出得太平门，很快就到钟山脚下了。
朱高煦叫陈大锤找地方等着，便与妙锦一起下车，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山。妙锦戴上帷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了，朱高煦便只得跟在她后面。
她那月白的裙裾在微风中飘动，随着步伐，那圆润而挺翘的轮廓若隐若现，难怪以前朱高煦会想，她那一处地方便价值连城。
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人，正如朱高煦所料，京师的风浪虽逐渐趋于平静，但恐怖气氛还在，很少人有心思游玩。
“高阳王，你还行么？”妙锦转过身来，重重地喘息着，俯视着朱高煦，脸上露出美丽的笑容，伸手撩了一下落到脸庞的青丝。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常常露出美妙的笑容，朱高煦在北平见过她多次，以前她所有的笑加起来，可能没今天多。
朱高煦气儿也不喘，忍不住吹嘘道：“我在战阵上，身上穿着五十斤的盔甲，还要带几把武器，左右冲突作战，能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
妙锦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俩人走得慢，爬了许久山，还没到山顶。就在这时，忽然豆粒大的雨滴滴到了朱高煦脸上，顷刻之间，周围“哗哗……”地下起大雨来。
“今天早上就没太阳，忘记带伞了。”朱高煦道。
俩人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妙锦指着前面的房子道：“好像有间庙，咱们快去躲雨。”
“小心脚下，刚下雨路最滑。”朱高煦提醒道。
二人便加快了脚步，赶紧跑到那庙子里躲雨。这房子只有一间，里面供着个泥菩萨，没有人守。妙锦跑到门口，转过身来时，见朱高煦呆呆地立在雨里，她便道：“高阳王还不快进来！”片刻之后，她忽然脸上一红，双手环抱，瞪了朱高煦一眼。
一阵尴尬的相对，妙锦刚刚跑了一阵路，此时还在不断喘着气儿，身体微微起伏着。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正沿着她妩媚的眼角，往美艳的脸上流淌。她的手臂在颤抖，似乎想放下去，脸也越来越红，终于一扭柔软的腰身、转过身跑进庙去了，说道，“你要淋雨，不进来就算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钟山风雨
暴雨下了一阵就小了，钟山上，一只脏兮兮的京巴狗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用力抖掉身上的雨水。它走到一处流淌着清澈积水的山壁前，偏着头伸出舌头飞快伸缩“吧唧吧唧”喝了一阵水，又甩了一下身上的湿毛。
不远处就是一间小庙，大雨方过，雨水正沿着瓦顶从屋檐上往下淌，击打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妙锦的声音道：“我全身都湿透了，怕被人撞见，怎么下山呀？”
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一枝火折子，早就湿透了，他便扔在旁边，接着又拿出了火镰、火石。妙锦见状诧异道：“你还带了此物？”
“今天出门办事，带了一些随身之物。”朱高煦点头道，便去墙角将茅草抓了一把过来，又收集杂乱地面上的破木头，折断后做柴禾。他一面忙活，一面道，“绸缎衣裳轻薄，很容易干，把你的衣裳烤干再下山罢。”
很快房子里就升起了一堆火，池月蹲在火前，伸手烤起火来，她本来打扮得很精致，此时头发衣服已是一片凌乱。
破庙里连窗户都没有，采光非常差，生火之前光线很暗。此时那艳丽的容貌在火光下泛着鹅黄的光，好似一副绝美的油画一般。
就在这时朱高煦便开始脱袍服，池月有点紧张地说道：“你作甚？”
“我把里衬脱下来撕开，做成绳子。”朱高煦指着墙，“一会儿你的衣裳要搭起来，才好烤干哩。”
池月听罢脸一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终于没出声。朱高煦已经把里衬也扒了，变成了光膀子，妙锦蹲在那里，忍不住又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她的身子愈发紧张了。
朱高煦做事干脆利索，麻利地做好了布绳，便横拉在破屋子里。他又把门也关上了。
池月见状，红着脸动弹不得，十分慌乱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颤声道：“你转过身去，不准回头！”
朱高煦便转过身去，背对着里面。
火堆旁边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有潮湿的木头在火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宁静。
“好了么？”朱高煦问道。
“嗯。”池月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朱高煦便转过身来，见各式女子的衣物都搭在了布绳上，便如一道帷幔一般、位于火堆旁边。他似乎有点失误，若是拴绳子时、将火堆搁在里面，内亮外暗，他就能看黑白影子了。现在火堆在外边，甚么也看不见。不过如此朱高煦可以烤火，却没那么冷了。
就在这时，忽然“哗”地一声，一阵大风吹来，猛地把门吹开了，连那绳子上的衣物也被刮得散落一地，屋子里顿时一声惊呼。
朱高煦一愣，见池月满面通红，急忙蹲下身蜷缩在火堆旁边。
他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转身去关木门，又找了一根木头顶住。就在这时，她发颤的声音忽然道：“漂亮么？”朱高煦听罢，转过身来。这时池月抬起头看着他，俩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池月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缓缓起身轻轻踮起脚尖在火边转了两圈，柔声道，“高阳王，你要记住哦。”
她的杏眼天生妩媚、容颜艳丽，在这破旧的木屋中，借着粗劣的篝火，此情此景，仿佛梦幻而不真实，但又那么细腻，连她耳垂上的银饰纹路也真真切切。
她的妩媚、羞涩、害怕、紧张，无数矛盾的东西，却都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融在了一起。
朱高煦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话。
池月又幽幽说道：“记得在清泉寺相见，我就说，高阳王的话那么暖，怀里也一定很暖和。你让我死在你怀里罢……”
朱高煦似乎明白了什么，摇头道：“你不要着急，我有办法，会处理好那件事。再等两天，只消两天时间！”
池月也摇头，轻咬了一下朱唇，红着脸道，“高阳王，抱我。”
朱高煦额头上的筋又鼓了出来，终于缓缓向她走过去。
池月将头柔柔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像咒语一般轻声念道：“我要你记得我的好，要你心痛、抱憾，这样你就能永远记住今日的我。那我便没有死，依然留在这世上……”
风又起了、在小雨中刮得十分猛烈。那树梢的枝叶在不断地摇动，路边的丝麻草在风中像瀑布一样飘荡。
风灌进了门缝，那声音十分大，呜呜的风声异常忘情。搭在布绳上洁白的丝绸里衬、刺绣的两朵花儿嫣红鲜艳，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像风帆一样鼓起了很高，柔软的面料在风中荡漾起伏便如波涛一样汹涌。
……
昨日下了一场暴雨，很快就消停了，但风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景清便起来收拾好了。他穿上了崭新的白绸里衬，将一条白绫系在腰间，然后把带鞘的匕首好生插在腰绫里，他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沉静地将干净的团领官服穿在外面，官服刚刚熨过，折叠的笔直纹路尚且可见。然后戴上乌纱帽，扶正。
景清一身整洁，就差一朵大红花，便打扮得像个新郎官一般。
沿着廊芜走出去，景清看见女儿正在一间屋子门口，脸色疲惫苍白，扶着门框，看着他。
“准备好了？等老夫的消息。”景清看着她道。
妙锦微微点头，甚么话也没说，只是幽幽地叹息了一气。
景清走出府门时，见大门上又多了两个红字：叛贼！
“哼！”景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待随从牵马过来，便翻身上马。一个随从在前面拿着马杖，一个牵着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便向御街方向走去。
时已至春末夏初，但昨日下了雨刮了风，一大清早竟然尚有寒意。早朝的时间很早，出门时光线有点朦朦胧胧，前面拿马杖的奴仆提着一盏灯笼。
一行人路过秦淮河边，景清见河面上水波飘荡，淡淡的白雾渺茫。冷风吹在他脸上，他不禁微微勒住马头，看着河面，沉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吟罢，他翘首迎风长叹一气，便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来到大街上时，去上朝的官员越来越多了，有的骑马、有的骑驴、有的坐马车，到处的灯笼都星星点点。一些住得离皇城稍远的，为了不迟到，早上便要打灯笼才看得清路。
景清一路走去，见街边的铺面大多已经开了。那路边的食铺外面放着火炉，上面的蒸笼白汽腾腾，将各种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景清觉得肚子有点饿，寻思死刑犯临行前还要吃顿饱的，自己不能做饿死鬼。便叫随从停下来，给了一个奴仆几个铜板，说道：“买两个包子，要羊肉馅的。”
等奴仆拿着菜叶包着的热包子拿过来时，景清只觉得口中生津，坐在马上便吃起来，他又道，“你们要吃，也去买。上朝还有一会儿。”
奴仆们便凑钱出来，递给了一个人，叫他去买包子去了。
景清吃完一个包子，抬头已能隐隐看见承天门的重檐顶，他拿着包子，神色渐渐凝重。赶紧又悄悄地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匕首。
他的脸越来越冷，也更加坚定。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忠烈
妙锦坐在梳妆台前，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便看着桌面上的一条白绫发怔。
她将昨日在钟山的光景想了一遍，脸颊、耳朵又是一阵发烫。彼时云里雾里的竟然没觉得疼痛，但过后一直到现在身上还在火辣辣地疼。以前简直没想过会这样就委身于人，一向的念头是贞洁比性命还重要。如此着实有点仓促，但若昨日再矜持不给予他，留着下地狱又有甚么意思？
此时此刻她更留恋人世，眼角挂着泪珠。但周围的传言着实把她吓到了，甚么每天二十几条汉子守着、甚么脱光了衣服游街。如此折磨受辱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妙锦寻思了片刻，景家肯定比方孝孺家还惨。方孝孺只是骂燕逆而已，但景清的做法绝对不能被轻饶……如果意图谋刺皇帝，还能被宽容对待，那将来不是更多的人要干那事？皇帝肯定要恐吓世人，以儆效尤！
她不想自己死了还给高阳王和世人留下被侮辱的印象，心道干脆化成灰算了，谁还能拿她怎样？
想到这里，妙锦便起身去准备柴禾和油。
……大街上人来人往，有许多官员及随从、正在去上朝。景清在马背上拿着剩下的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的几个随从也买到了包子，正在旁边狼吐虎咽。
就在这时，一个孩儿在包子铺前面看了一会儿，可怜巴巴的样子，然后向景清走了过去。
那孩儿离景清几步之遥时，忽然从怀里拔出了一把短剑，飞奔跑向景清！景清瞪眼看着那孩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孩儿已冲到马匹旁边，拿短剑向景清腰上连捅三刀！
“啊！啊！啊！”景清惨叫三声，立刻按住腰间，血已从官袍和手指间淌出来，人也从马上歪倒下去。奴仆们丢了包子向这边跑过来时，那孩儿竟然又在景清胸上、腹部乱捅了几刀。
几个人急忙按住了孩儿，大声叫喊起来：“有刺客！快来人，有刺客……”
“假仁假义、叛贼奸臣，人人得而诛之！”那孩儿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他的声音浑厚，这时人们才发现杀人者根本不是个孩子，却是个成年侏儒！
侏儒被按翻后，又拼命大喊道：“杀人者，忠臣方公之义子、方忠义！”
景清瞪着眼睛，满手鲜血，指着那侏儒，“你……我……”却终于没说出一句话来，脸色嘴唇纸白，头也仰到地上。
“大人，大人！”奴仆慌张地喊着景清，他的要害连中好几刀、哪里还有一点动静？
消息很快传到了景府，府上顿时一片大哭，景夫人哭天抢地，妙锦急忙带着家奴去把尸体带回府中，伏尸伤心痛哭时，不忘将景清怀里的短匕悄悄拿走了。
……此时朱棣正在早朝，便见宦官郑和弯着腰走到了御座下面，一脸焦急的模样，朱棣便招了招手。郑和上前附耳道：“御史景清，被方孝孺养子刺死在上朝路上！”
朱棣的神色微微一变，点头不语。
等到早朝结束，朱棣才召郑和前来细问。郑和道：“皇爷，那方忠义是个侏儒，原是方孝孺同乡，因乡里天灾瘟疫，父母双亡。方孝孺便将其收为养子，养在府上多年，平素亲自教其经书道德，并为之取名忠义……”
朱棣听罢十分恼怒，一脸杀气腾腾。
郑和小心提醒道：“方孝孺已被拘押，此事应非其指使。只因京师城破之前，景清、方孝孺、连楹约定自裁殉国，以表忠心；而连楹已死，方孝孺亦拒不投降，唯有景清求活。那侏儒定是为此事、而杀景清泄愤。”
朱棣冷冷道：“朕原以为方孝孺只写文章，不想他竟养死士！今日杀朕之忠臣，明日是不是也想来害朕？”
郑和吓了一跳，忙躬身道：“此贼罪该万死！”
朱棣道：“朕的大臣，想杀就杀？立刻传纪纲觐见。”
郑和忙道：“奴婢领旨。”
朱棣压住怒气，又沉吟道：“传旨有司，厚葬景清，为他正名，朕要赠其谥号‘忠烈’。”
……
朱高煦是藩王，被安排的王府离皇城比较远，他并未去上朝。快中午时，他才听到景清被方孝孺的养子刺死的消息。
他先是意外惊讶，但略微一想，顿时便喜从心来！
这真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方忠义，朱高煦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三下五除二，顿时把他苦思不得其法的烦恼、一下子解决得干干净净！
景清不是朱高煦杀的，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便不是妙锦的杀父仇人。而景清一死，朱高煦忙活着营救妙锦的事、便甚么都不用做了，因为事情的关键人物已不复存在。
朱高煦感到一阵轻松，就好似忽然卸下了五十斤的盔甲。
他顿时就想仰头大笑，但看了一眼倒罩房外的奴仆，他又忍住了，只得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昂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面心里很高兴，一面又不能表现出来，就像喷嚏打不出来一样，还他娘的有点难受；又仿佛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张着嘴明明想大声表达，却非要憋得满脸通红，一脸好像很痛苦的表情，看着叫人心慌。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走出倒罩房，打发了侯海，便朝门房走去。
及至内府，他遇见了姚姬，姚姬看了他一眼，便微笑着问道：“王爷何事如此喜悦？”
“我笑了么？”朱高煦愣道。
姚姬摇头道：“谁说只有笑才喜悦？”
朱高煦对姚姬隐隐还有戒备心，因为不知她的底细、又有一些事儿很蹊跷，他便随口道：“父皇登基称帝，我便是亲王，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这阵子成天心情都很好啊。”
“王爷只想做亲王？”姚姬似笑非笑地问道。
朱高煦愣了一下，不动声色道：“生为皇帝之子，天生就或多或少有些机会，若是说哪个皇子从来没想过皇储，那肯定是骗人的。因此想不想其实没关系的，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知道，关键是有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
朱高煦心道：就连三弟高燧，要名分没名分、要功劳没功劳，三弟都想试试，有甚么好奇怪的？
“王爷说得好有道理呀。”姚姬轻笑道，她说话时十分婉转、抑扬顿挫，有股子媚气，但年龄小声音清脆，又带着些许清纯稚气。朱高煦听在耳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顿时便上下打量着姚姬，她的头发已经长起来不少了，清秀的短发别有风情，少两分柔美、多了几分俏丽。
就在这时，杜千蕊的声音道：“王爷，我买到海味了……姚姬妹妹也在哩？”
姚姬完全没有轻视杜千蕊的意思，马上便亲切地说道：“王爷刚进来，我在这里碰见了。听说姐姐有一手好厨艺，王爷可有口福了。”
“等吃饭的时候，你们都来一起尝尝杜姑娘的手艺。”朱高煦道。
他便留两个女子说话，自己先走了。
朱高煦来到书房，便开始寻思，刚花钱买的那个铺子，还是有用的……不过现在不用着急了，可以花点时间将其改建装潢一番，以便在那里见一些特别的人……
比如驸马王宁的儿子王贞亮，几年前营救朱高煦兄弟，出了大力，说好了“重逢徐旧”的，朱高煦却一直没去见他。
王贞亮的爹却当真是个妙人儿，提着脑袋做奸谍、为靖难军提供情报，等靖难成功了，王驸马从诏狱里出来，居然不居功……并且突然醒悟了、信起佛来，还劝皇帝也信佛，当场就让皇帝不高兴了，不过皇帝念功、依然承诺要封王宁为侯。
不管驸马王宁怎样，朱高煦和王贞亮年纪相仿，关系一直很好。他不想明目张胆地去“拉拢”勋贵，最好见面低调一点好。
天子脚下，想有几个耳目并不容易。否则刺探消息的事都被藩王干了，还要锦衣卫作甚？
特别是在现在这种节骨眼上，太子之位未决。朱高煦不想表现得让父皇太为难……这事儿朱高煦早就想过千百遍了，结论从来没变过：大哥才会是太子！
于是朱高煦便找出纸笔，开始重新设计那面铺面。房子是两层的楼，后面有个小院。朱高煦在纸上画草图，准备将原来的铺面修成一个甬道，让马车可以直接进院子。然后将做生意的铺子大堂开在二楼，在外面修建一座楼梯，可以从街上直接到二楼大堂，以接待普通的顾客。
如此当然会影响生意，但朱高煦并不是想经营买卖。
前世他就是一个很有梦想的人，向往一些有意思的生活方式，只是没钱实现。到了大明朝，他感觉当王爷挺好的……若非有人从根本上威胁他，他确实不愿意舍了老命去争甚么皇位。
构思妥当，朱高煦拿着图纸，便找来陈大锤，私下里又描述了一番，叫陈大锤拿钱去找人干那件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故人重逢
徐辉祖在家里听说了景清被刺杀的事，便想起来：那个叫方忠义的侏儒，他是见过的！
之前徐辉祖为了能挂帅出战，去交好儒士方孝孺。方孝孺屏退左右、独独留下一个侏儒，还介绍过侏儒方忠义的来历，正是那刺客！
此时徐辉祖不禁叹息道：“朝廷诸公，尚不如一个侏儒深明大义！”
“请公慎言。”旁边来报信的人小声提醒道。
徐辉祖冷笑了一声，他根本不怕。京师刚破，就有人想抓他，他拿出太祖赐的免死铁牌，说自己是开国功臣之后，连锦衣卫也不敢动他！
现在燕逆无非只能把他关在府上，想削他的爵位而已。
……景府的人披麻戴孝，一片哀恸之声。景御史的灵堂已经设好了，陆续已有朝中大臣前来悼念，最先来的是杨荣、蹇义等人，他们不仅口上表达哀伤之意，神情也隐隐有兔死狐悲之感。
来的人们与景夫人说“节哀顺变”时，都拿目光来瞧跪在旁边的小娘，杨荣更是看了那美女子不止一眼，与景夫人说话也心不在焉。但没人向客人引荐一个小娘。
身穿孝服的绝色小娘正是妙锦。她穿着一身白孝服，素净得没有一点装扮，却天生艳丽，梨花带雨的样子，又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此时内心正纠缠不清，伤心之余、心里竟然隐隐有点庆幸家人免遭罹难，但刚想到这里，她就赶紧摒除这些杂念……实在太大逆不道了！她非常惧怕，不知自己为何会那么坏，亲爹死了竟然会冒出如此想法，简直不忠不孝！
眼前那么多投降燕王的大臣前来长吁短叹，更让妙锦觉得十分荒唐。先父本来是要去杀燕王的，现在却变成了燕王的忠臣……
父亲一死，妙锦也不用死了。她跪在灵堂上，想到自己未出嫁已失去贞洁，还是父亲仇恨的人的儿子，她更是羞愧难当。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圣上驾到！”
灵堂里披麻戴孝的亲眷，以及前来悼念的宾客，皆尽面露惊讶。天子居然亲自临幸，这简直是莫大的恩荣。杨荣、蹇义等人无不显出欣慰之色，圣上对那些前朝的人、只要投降了，还是很有诚意的，并非只在意原来燕王府的人。
一大群人顿时走出灵堂，前去迎驾。
景府大门大开，皇帝的大轿径直抬进府中。朱棣便从轿子上下来了，说道：“平身罢。夫人节哀顺变……”朱棣和景夫人说话，目光却顿时看向后面的妙锦，他眼睛微微一亮，“这不是徐妙锦么？”
妙锦只得上前屈膝。不知为何，她看起来竟然比在燕王府时妩媚美艳多了，似乎更有风情，哪怕穿着一身素淡的白衣。
朱棣微微一怔，忙道，“王妃总念叨你，景御史的丧事办好了，你多进宫看看王妃。”
“遵旨。”妙锦低着头道。
朱棣马上又转头看向景夫人，十分大方地说道，“让景御史在泉下安心，朕要赐景夫人一个诰命，必不能让忠臣家眷无依无靠。”
景夫人忙跪倒道：“妾身叩谢皇恩。”
妙锦听罢，埋头跪在那里更觉得有点晕头转向，今早还担心全家被燕王诛杀，这会儿燕王竟然来赏赐她们家了。世间之事，时不时总会叫人猝不及防。
……
听说景清家办丧事的时候，世子高炽也去悼念了。但朱高煦没去……做这种小动作、是甚么想法，父皇马上就能明白。不然父皇那么忙，亲自去景府作甚？无非收买人心而已……而且干这种事、是明目张胆地收买！
过了一阵子，朱高煦等自己的玉器铺子重新装潢好，便做自己的“买卖”去了。
陈大锤赶车，朱高煦谁也没带，就只带了杜千蕊。
杜千蕊知道他的秘密够多了，有君影草的事、甚至关妙锦在酒窖的事……她住在北平郡王府内厅、长达半年之久，估摸着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朱高煦很信任她。
玉器铺大抵正如朱高煦设计的那样，前门修了一道夯土砖石的楼梯，从石梯上二楼才是大堂。而梯子下面的铺面已修了墙堵住了，只留一道甬道。
陈大锤下车打开甬道的门，便将马车径直赶进小院。坐在马车上的朱高煦和杜千蕊，连面也不用露一下。
朱高煦走下马车，又伸手将杜千蕊扶下来。此时的马车是大木轮子、离地高，朱高煦觉得比后世的城市越野还要高，女子穿着长裙子上下还真不太方便。
他下来后便走到前边，说道：“前两天我说过王贞亮的府邸，大锤还记得位置么？”
陈大锤点头道：“在幕府山那边。”
“甚好。”朱高煦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空信封，上面只有他的亲笔二字：故人。他递给陈大锤道，“去见王贞亮，请他到这里来叙叙旧。”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又对杜千蕊说道：“杜姑娘心灵手巧，上次做的生蚝很好吃，我叫人又买了一些、陈大锤送到这边来了。今日还要劳烦杜姑娘再做一顿，招待我那表兄。”他笑道，“咱们表兄弟儿时就是玩伴，不然一般人可吃不到杜姑娘做的菜。”
杜千蕊微微屈膝道，“王爷客气啦，我这便去准备。”
朱高煦便犹自从院子里面的木楼梯走上二楼大堂，大门还没开，用木板拼镶关着。他挑了几块浑浊的玉，当场将其各摔成两瓣，一瓣重新放到那木格子上、一瓣揣进自己怀里。
他揣好碎玉，便找到一个穿堂，走进了另一间同样摆放着玉佩货物的书房里，坐下等着。
等了许久，陈大锤上楼找到朱高煦，禀报王贞亮到。朱高煦便走到院子里的木楼梯上，抱拳笑道：“表兄别来无恙？”
“尚好尚好。多谢高阳王挂念。”王贞亮也拱手陪笑道。但朱高煦马上就发现他笑得有点勉强。
于是朱高煦便将王贞亮迎到刚才的书房，在一张几案旁边坐下来，开口道：“令尊从诏狱出来，现在身体好些了罢？”
“并无大碍。”王贞亮沉吟片刻，便道，“实不相瞒，家父之前被锦衣卫逮入诏狱，不得已供认了一些人，致使燕王府奸谍被杀多人。后来徐都督被杀之前，建文君亲自提审过家父……”
“哦！”朱高煦恍然地点点头。
驸马王宁富贵险中求、冒着大险屁股坐到燕王府这边，如今成功了，他居然信起佛来……朱高煦这才明白，原来玄机在这里。
“表兄别太担心，驸马应无大碍。”朱高煦好言道。
王贞亮不置可否。不管怎样，王家之前的功劳、几乎是白干了！
朱高煦当即摸出半块碎玉，递给王贞亮道：“以后表兄若要见我，便到这玉器铺来。若是铺子关着，就将半块玉丢进窗缝里；若是开着，你便花十贯宝钞买走铺子里的半块玉。等咱们见了面，再把这些东西物归原处。对了，几年前孝子街那处仓库，还在表兄之手？”
王贞亮点头道：“还是那俩老夫妇守着。”
朱高煦道：“那便好了，要是我想与表兄徐旧了，便拿半块玉送去孝子街，与你手上那半块正好合拢。”
王贞亮看了朱高煦一眼，“高阳王想得周到。”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我若能帮到你们家的地方，定会尽力。以报当年表兄出手相救之恩。”
王贞亮听罢忙道：“不过举手之劳，不敢不敢。”
“我记得原来表兄做过锦衣卫佥事？”朱高煦又问。
王贞亮道：“现在咱们父子都已卸任，赋闲在家。”
“无妨。我今日冒昧相邀，只是想听听建文朝时、官场的逸闻趣事。表兄可否说说？”朱高煦微笑道。
“愚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贞亮拱手道。
就在这时，身穿浅红丝绸襦裙、大红帛带的杜千蕊走进来了，端着一只木盘，上面放着一盆蒜油烫生蚝、一只细颈酒壶、两个酒杯、两双筷子，她轻轻将东西一一放到几案上，然后屈膝道，“王爷、王佥事，请慢用。”
王贞亮转头看着杜千蕊，张着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名字来，“叫甚么来着……”
“小女子杜千蕊。”她轻声道。
“对！对！”王贞亮看着她，又转头看朱高煦，笑道，“哈，高阳王真是性情中人，怎么把富乐院的姑娘也弄到这里来啦？”
“说来话长。”朱高煦笑道，“不过今日咱们的相逢乃因徐旧，自然都要是故人才行。纵是萍水相逢之人，数年之后却能在别处重逢，是不是别有一番感概呀？”
王贞亮笑道：“高阳王当真是个妙人儿！”
朱高煦心道：我觉得你爹才是个妙人儿。
他便又说道，“杜姑娘亲手做的生蚝，我不知此时有没有这种做法，也不知是否合表兄口味。先尝尝，吃了再说！”
“高阳王，请。”王贞亮道。
朱高煦笑道：“都是故人，总顾着那些繁文缛节便没意思了，随意随意。”

第一百六十章 只是过程
蒜味冲散蚝的腥味，十分鲜香可口，再配上米酒的清洌，真是爽口。不必狼吞虎咽，只消一点点地慢慢品尝，一顿饭吃上很久，也不会觉得腻。
当然还是要看和谁一起吃，这才最重要。
闹市中的幽静屋子，清雅稀疏的竹帘里，杜千蕊弹着节奏舒缓的琵琶，清脆动听。朱高煦与王贞亮谈话的间隙，便吃一口生蚝、品一口米酒，然后倾听一会儿琵琶音律，没有一刻觉得无趣。
他拿起细颈的酒壶斟酒，欣赏着竹帘里美人若隐若现的姿态，不禁说道：“人生只是个过程，就算咱们有事要做，也不必让过程那么无趣。”
这才是他前世一直向往的日子，而不是成天穿着一身沉重的铁皮、睡在帐篷里。
王贞亮听罢想了想，虽未认同，却饶有兴致地听着。
建文朝以来，王贞亮一直在京师，还干过锦衣卫武将，知道很多朝中大臣的事。于是他们陆续聊了不少人，等说到齐泰这个“大奸臣”时，朱高煦越来越有兴趣了。
当年主张削藩的大臣不少，大多是文官，齐泰也是其中之一。朱高煦发现齐泰做过的事，与黄子澄、方孝孺都不相同。齐泰没有黄子澄说话管用，也没方孝孺的士林地位，但他比较务实，而且大多策略在事后看来十分有道理。
朱高煦不喜那些空谈大道理的文官，反而很欣赏齐泰这样的人，任兵部尚书便懂兵事、也没有尸位素餐。
此人出身寒微，年轻时和武将张信争一个窑姐还没争赢，却能被太祖选作顾命大臣之一，并非浪得虚名。
但齐泰有个最大的问题：名字上了“靖难”奸臣榜，不可能被今上宽恕。靖难之役一结束，齐泰便会永远地被钉在奸臣的耻辱柱上！
这样的人，能用？他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因为按照之前朱高煦为自己谋划的长远“职业规划”，收拢建文朝的废弃资源，是他扩充实力的一条蹊径。
齐泰这样的人，事到如今、简直报废得不能再报废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随口问道，“齐泰还没死？”
“肯定快了。”王贞亮道，“今上带兵过江之后，大势已去，齐泰居然号称要去招兵继续抵抗，出京之后人便不见了。我瞧他是找借口想跑……”
“呵！”朱高煦顿时笑了起来，“其实怕死没甚么错。人生而有求生欲，那是本性。不然的话，所有人都不怕死，豁的出去，这天下能有秩序、还能治理？”
“高阳王言之有理。”王贞亮点头道，“不过怕也没用。齐泰家势不行，没甚么有权势的亲朋好友，朝廷悬赏出去，他跑哪去？”
朱高煦不慌不忙地挑了一块蚝肉，蘸了一些蒜泥，吃完了才不经意地问道，“那他现在跑哪去了，有消息么？”
王贞亮摇头道：“最近我不敢与原来锦衣卫兄弟来往，若是打听一下，或许有点线索。”
“不用了，我随口问问罢了。”朱高煦道。
他还有一条路子，原来想巴结讨好他的无名小卒纪纲，现在居然做锦衣卫都指挥使了！当年朱高煦和他见面时，关系不深、却还不错，现在也算是个熟人。
王贞亮又道：“齐泰有个学生，受过齐泰的大恩，很少有人知道的。我也是干锦衣卫时查到了那事儿，本来并不要紧，我不知怎么还记得……哦对了！之前高阳王派一个叫侯海的文官儿，来京师问过张信的事，张信又和齐泰有恩怨，我便顺便查了一下齐泰。”
“学生？”朱高煦好奇地问道。
王贞亮道：“那学生叫高贤宁。”
朱高煦恍然道：“在济南城写《周公辅成王论》的人？”
“正是。”王贞亮道，“所以我才想起此人。今上也记得那篇文章，正想召他进京做官哩，可人却不见了！”
朱高煦微微点头。
一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朱高煦见时辰不早了，便叫陈大锤赶车、将王贞亮径直送到孝子街。王贞亮在小院里下车、又从院子里上车，自始至终在这里连面也没露一下。
……朱高煦也在天黑之前便回到了郡王府。当夜睡在姚姬房里，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将白天从王贞亮那里听到的消息，反反复复地思量。
姚姬没睡着，侧身躺在那里，却一直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朱高煦没出门，又在王府里到处转悠。这座府邸他早就熟悉了，几年前三兄弟在京师就在这里被关了几个月。朱高煦觉得还比不上他北平的郡王府……主要是北平郡王府有一大片违章的园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王爷。”
朱高煦转身一看，王贵终于回来了！
“跟我来。”朱高煦径直说道。他一路留意府上的丫鬟，带着王贵到了杜千蕊房里。杜千蕊上来屈膝执礼，脸上也带着惊喜，“王公公回来了哩！我到京师后，便发现王公公不在，又不好问。”
王贵道：“多谢杜姑娘记挂，咱家留在北平有点事，回来得迟一些。”
当年朱高煦等人从京师逃跑回北平，路上就有王贵和杜千蕊，到了北平后王贵和杜千蕊见面的时间也多，他俩确实比较熟悉。
朱高煦道：“等会儿你们再徐旧，我先与王贵徐徐。杜姑娘把门关上，在暖阁外面坐会儿，看着是否有甚么人靠近。”
“是。”杜千蕊轻声应道。
于是朱高煦便与王贵一起进杜千蕊卧房旁边的耳房，这耳房本是给值夜的丫鬟住的，连窗户都没有。
王贵便将瞿能父子一路上的经历、找到的世外桃源、如何乔装驼运粮食等事都一一小声地说出来。
瞿能还救过两个小娘，不过被山匪折磨太甚，没几天就病死了。
王贵几乎用耳语的声音道：“奴那石洞出口在悬崖上，离山谷很高，只有一条在石壁上凿出来的路，下面一段还得爬藤条下去，乃是出山的唯一通道，瞿将军父子合力推了一块大石头将洞口堵了……”
朱高煦在耳房里听王贵描述，听得十分仔细，二人窃窃私语地谈论了良久。

第一百六十一章 周公成王论
洪武门内的御街两旁，全是中央衙署，五军各都督府、锦衣卫、太常寺，以及六部诸衙等等。酉时走到洪武门附近，还真是随便泼一盆洗脚水，泼中一个官也是三五品。
这时有马队从洪武门内出来，大红的斗篷如云一样，将中间一个身穿赤红团领、头戴乌纱的武官护在中间，排场阵仗相当了得。
那武官官位不算高，三品而已，大明朝武官的品级普遍高、京师的武官动不动就一二品，这个三品官真的很普通……却没人敢惹他，因为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洪武末年，太祖削锦衣卫刑讯缉捕之权。但现在锦衣卫的所有权力已恢复，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管你是勋贵还是部堂大员，得罪了锦衣卫指挥使，肯定没好果子吃！
而这任指挥使纪纲更坏，与官场上的陈瑛勾结，简直是人见人厌。路上的官员纷纷回避，不想与锦衣卫指挥使打招呼、也不敢惹他们。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一声马嘶，穿着红披风的校尉顿时大骂道：“骑马不长眼，是不是想死？”
“嘿，这位军士兄弟，火气太大啊。”一个身穿灰色袍服，头戴网巾的高壮后生道，他脸上竟还带着微笑，好像一点都不怕这帮人。他又道，“买点云南茶喝，要熟茶，去肝火。”
校尉听罢一愣，见那后生的穿着虽然乍看普通，却都是好料子、且熨得很整洁，腰间还挂着黄金拼镶的剑鞘。敢在洪武门带剑的人，不会是普通人。但校尉还是不怕他，径直骂道，“锦衣卫指挥使借道，快滚！”
就在这时，纪纲的声音道，“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不是高阳王吗！”
纪纲瞪圆了眼睛，竟然翻身下马，走到朱高煦马前拽住他的马缰，点头哈腰道，“末将拜见高阳王。”
周围的将士都傻眼了……但纪纲的表现并不过分，因为高阳王名声在外，恶名比纪纲早多了！锦衣卫要整人，还得先抓人回去安罪名，稍微重要的官得皇帝默许；而传说中高阳王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京城也不管你什么官，直接当街打死再说！
纪纲马上指着刚才骂人的校尉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腻烦啦，知道这是谁？高阳王！谁见了高阳王，不肃然起敬？老子把你骂人的舌头挖出来！”
那校尉一脸纸白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言重言重。”朱高煦微笑道，“不知者无罪，我大人不计小人过。算了。”
大伙儿顿时觉得，这高阳王竟然挺和气的，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可怖。
朱高煦又道：“纪将军不错哩，瞧这队伍阵仗！我当年就看你绝非池中之物。”
“哪敢哪敢。”纪纲陪笑道，“小的刚办公出来，王爷是微服私访，要不然您的仪仗，谁敢仰望哩？”
“哈哈哈……”朱高煦笑道，“我要去西边，纪将军顺路？”
纪纲忙道：“顺路，顺路。王爷请！”
纪纲重新上马，拍马靠近朱高煦。这时朱高煦开口道：“我听说纪将军以前是生员，有个同学……”
话音刚一停顿，纪纲便挥手让身边的人马离远点。
朱高煦看在眼里，便降低了声音，“有个同学叫高贤宁？”
纪纲道：“是哩。当年在县学里，高贤宁乃温润君子，学问好。县令、教谕、同窗无不喜高贤宁，却都不见待俺。唯独高贤宁不弃，常与俺饮酒作对，多番出手资助……”
“哈！没想到纪将军竟然能吟诗作对，乃文雅之人？”朱高煦笑道。
纪纲恬着脸道：“让王爷见笑了，好歹俺也曾是生员，虽然是被赶出县学的生员……高贤宁这人确实不错，有古君子之风，以诚待人，谁都爱与他来往。”
“难怪我父皇想召他进京。”朱高煦微笑着，忽然诈道：“我听说，纪将军知道高贤宁在哪！”
纪纲愣了一下，抬头观察朱高煦那忽然一本正经、满眼认真真诚的神情。
朱高煦低声道：“我已知道内情了，不会与别人说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你放心。”
“谁泄露给王爷的？”纪纲低声问道。
朱高煦道：“你告诉我高贤宁在何处，我便告诉你谁的消息。”
纪纲沉吟片刻，说道：“其实告诉高阳王也无甚么要紧，高贤宁没犯甚么事，他不过是不想做官罢了。高贤宁在扬州，究竟在哪我也不清楚，他爱去青楼，最喜与窑姐儿谈诗词歌赋……高阳王告诉俺是谁把风声传到您耳朵里的？”
朱高煦道：“没人，我猜的。”
纪纲：“……”
“纪将军与高贤宁交情那么好，帮衬一把不是情理之事？”朱高煦笑道，“我就是顺便问问，不会乱说，纪将军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纪纲笑道：“末将甘拜下风！”
朱高煦与纪纲谈笑风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便与纪纲告辞分道扬镳。
他见到纪纲时、刚酉时，回到郡王府，天色便渐渐变暗了。朱高煦吃过晚饭，便在内府踱步，他走过姚姬的房前，稍稍驻足，思量片刻就离开了。
朱高煦便来到杜千蕊的房门口，见房门紧闭、里面亮着灯。他便去敲门。
“笃笃笃”三声闷响，里面便传来杜千蕊的声音，“谁哩？”
“是我。”朱高煦道。
杜千蕊的声音道：“王爷，我刚要沐浴更衣，您稍等，我穿衣开门。”
等了一会儿，杜千蕊便一手拽着身上的衣襟，一手打开了房门，“王爷请进。”
朱高煦走进房间，见杜千蕊身上未湿，还没开始沐浴，水却准备好了，里面的隔扇后面有白汽寥寥冒出来。
他反手闩上房门，杜千蕊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微微一红，默默地系上腰带。
朱高煦走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杜千蕊道：“妾身为王爷沏茶。”
“不用了。”朱高煦摆摆手，又小声说道，“我今晚就在杜姑娘房里，明日凌晨时出门。但你不要说我走了，要做出我在你房里日夜宣淫的迹象，可能就两天时间。我安排了王贵往杜姑娘房里送茶饭，杜姑娘在我回来前、就不要出门了。”
杜千蕊听罢，看了朱高煦一眼也没多问，只是微微点头。
她正站在旁边，朱高煦便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柔荑，“这府上的人里边，我心里最信任的就是杜姑娘。”
杜千蕊的手被抓，竟然有点紧张，脸上露出了羞涩之色。她轻声道，“我以前欺骗过王爷，不想王爷竟能既往不咎。”
朱高煦摇头道：“杜姑娘被袁珙那江湖骗子苦苦相逼，宁肯牺牲性命、也不肯出卖我，后来只有被迫回乡吃了许多苦头，我何必再计较那点事……那天我只随口提一下海鲜，杜姑娘便想方设法买到了。杜姑娘的好，我都记得。”
杜千蕊听得脸上红扑扑的，低声道：“王爷有些事不愿意被外人知道，我知道了那么多，若有一天，王爷将我杀了！我亦不怪王爷。”
朱高煦道：“就算被人知道，大不了父皇更防着我，但不至于把我怎样；我敢干的事，就明白自己要承担后果。杜姑娘也不用那么忧惧，你若愿在我身边，我必不弃你。杜姑娘可信我？”
杜千蕊轻轻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王爷既然能信我，我也信王爷。”
朱高煦扬了一下头，“一会儿水要凉了，杜姑娘先去沐浴罢。”
杜千蕊红着脸便往隔扇里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里点着灯。古色古香的雕窗、几案、瓷器在夜晚的灯下，十分雅致。大概是一些不够精细的地方被掩盖在朦胧的灯火中，更显出了宁静庄丽的气质。
朱高煦看着隔扇上的影子，那玲珑姣好丰腴的轮廓、那云鬓的影子，在优雅富贵的古典陈设映衬下，更添韵味，姿态更是撩人，如诗赋一样的美。
夜色如水，空气中飘着隐隐的花香。朱高煦心中动荡，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向隔扇里绕过去。见杜千蕊已蜷缩在一个大木桶之中，里面白汽腾腾，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竟是一脸绯红满面羞意。
他是在富乐院认识的杜千蕊，所以知道她的来历。富乐院是甚么地方？太祖开的妓院，用来创收的。
朱高煦并不嫌她，不过见她这幅羞涩模样，似乎带着青涩之感，只觉得有点蹊跷，出身青楼的人、有甚么不懂……不过杜千蕊有本事，这难道就是欲拒还迎的意思？
俩人默默无言，朱高煦便在桶边蹲下来，伸手到水里，掬起热水往她的光滑的肩膀上浇，饶有兴致地看着水从那光洁玉白的肌肤上尽数滑走。
他又轻轻托起杜千蕊的手，瞧着她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这是她此时身上的唯一东西，朱高煦挑的镯子大小正合适，取下来有点难。
“杜姑娘有甚么本事，今夜都使出来罢。”朱高煦微笑道。
杜千蕊脱口颤声道：“我房里没有琵琶，也无别的乐器。”
朱高煦：“……”
他便又道：“杜姑娘如此美妙身段，可惜好几次我只能管中窥豹。”
杜千蕊若有所思，脸上的羞意愈来愈甚。过的片刻，桶里的水便轻轻一阵晃动，水面顿时浅了许多。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不姓王
三更之后，房间里已变得十分宁静。床前的帷幔纹丝不动，便似院子里持续不断的大风吹过之后、总算风停了，宛若那无风的树叶一样安静。
朱高煦道：“杜姑娘不是……怎会是完璧之身？”
杜千蕊幽幽道：“我为很多人弹过琴唱过曲，但还没经历过那种事。早年时买我的人待价而沽，不想压低了身价，后来在教坊司和富乐院，那两个地方的姑娘实在太多了，我只是个乐伎。”
朱高煦听罢，用手轻轻沿着她背抚过，怜惜地好言说道：“都怪我太粗暴，让杜姑娘受苦了。”
杜千蕊蜷缩在他的怀里，微微昂起头，摇头露出一丝笑容，“只要王爷需要我，我就很高兴。怎么对我都没关系。”
朱高煦不禁叹了一声气。
俩人说了一阵话儿，朱高煦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时不时地瞧放在卧房里的铜壶滴漏。估摸着快四更天了，他便起床穿衣。
杜千蕊醒了，挣扎着要起来，被朱高煦按住了肩窝。他小声道：“千蕊不必起床。昨夜你的声音很大声，还记得么？”
杜千蕊的脸顿时绯红。
朱高煦却一本正经道：“想想那声音，白天再来一次。”他又推木床，“这床竟然会‘叽咕’响，杜姑娘推攘着床，便更像了。”
她听罢眼神低垂，红着脸点头。
朱高煦收拾了一阵，在房门内站了许久，听外面的动静。杜千蕊也披衣起床，等朱高煦开门出去，她便关上了房门。
他住在内厅院子里，门楼关了的，外厅的门楼还有人值夜。但这也难不倒朱高煦，他早有经验，摸到外厅、便拿一条系着麻绳的高凳垫脚，然后翻墙出去。
外院的灶房有道小门，朱高煦去敲门，王贵开了小门，将马缰递给朱高煦：“王爷一路顺风。”
朱高煦点点头，便将马牵出门，一声不吭地往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
他在自己家里还偷偷摸摸地出门，确是因为怀疑这府邸中原来那些的奴婢、有底细不清的人。某些人想这样就安插眼线进来，那是蒙不了朱高煦的，他肯定要防备。
朱高煦来到金川门时，天已蒙蒙亮了。没等一会儿，待城门刚一开，便牵着马出了内城，然后从外金川门出城。
出外金川门往西走，便是大江与秦淮河汇流的河口，有港口和几个码头。
这时朱高煦骑在马上，不经意间回首京师，正见第一缕朝阳阳光斜照在城楼和楼阁上，那古典建筑的东侧映上了一层金光，光暗呼应之间，京师的风光愈发壮丽。光是这一眼，便会让人相信，这样的地方必定既有平治天下的豪情、又有婉约柔美的诗赋。
在这个时代，曾是元大都的北平城，富庶程度确实远远比不上京师。
一过大江，到扬州城的驿道路程已不足二百里。朱高煦骑马赶路，两个多时辰就能到扬州，连午饭也可以在扬州城里吃。
靖难之役时，大军曾过扬州，朱高煦率军驻城外，并未入城。这是他第一次进扬州城。
扬州美景，只稍逊京师。熙攘的人流，商贸的繁华超乎朱高煦的想象，从元代的废墟之上建立的大明文明，刚过去数十年，便展示出了强大的恢复力。
朱高煦在闹市中没骑马，于是牵着马步行。他好奇地透过街边围墙上的观景窗，瞧里面的女工在织机前忙活。那晾在绳子上的妆花缎子，艳丽的花纹看得朱高煦眼花缭乱。
街上飘着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以及各色食物、百花的香味。空中时不时飞来浅红的花瓣，朱高煦伸手接住一枚花瓣，心情变得十分舒畅……若非有事而来，今日一行定然更加开怀。
他先找了一处食铺填饱肚子，然后便寻找各处大青楼。
那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只透露了扬州地名、以及青楼这样的信息，朱高煦没法问得太详细。不过，能得到这些消息已经不错了，不然大明朝上千座城，哪里去找？
高贤宁喜欢的是与名妓谈琴棋书画，肯定不会去小窑子。不是所有的古代妓女都是高素质，必定是实力雄厚的商贾、才能去花钱培养姑娘们学那些技艺，面向的市场是家境殷实的客人。而这种青楼，在扬州大城也是有数的。
朱高煦把最近从王贞亮、纪纲那里得到的消息放到一起琢磨，便有一个猜测：高贤宁知道齐泰在哪里！
当然不能确定，不过他准备干了再说。
一下午朱高煦都在几个大青楼之间游荡，花钱找姑娘作陪、与鸨儿套近乎，打探情况。
将近酉时，他便选了一处青楼，再次踏足。汇总了打探的消息之后，朱高煦认为这里是高贤宁最可能来的地方，而且有个叫芸儿的姑娘提起过，有个山东口音、文士打扮的人每天都来。
朱高煦再次走进大门，进门是一个大堂，四面都是楼阁，女子的唱腔、丝竹乐器的声音、说话声全聚到大堂上，热闹非常。
此时的青楼生意是做得明目张胆，因为太祖以来，就不禁此业……要等以后，宣德皇帝和文官们认为有伤风化，才会严加管制。
门内的半老妇人满脸堆笑地上来招呼，朱高煦也露出笑容：“不知芸儿姑娘可在？”
“哟，不巧哩，芸儿正在房里陪人饮酒说话儿。”
朱高煦笑道：“那人正是我的好友。”
妇人并未怀疑，朱高煦自己就上楼去了，径直来到斜对大门的房间。
不知别人注意过那山东士人没有，但朱高煦能确定那个叫芸儿的姑娘见过，而且这房间位置很好，坐在房里也能看见大门口。
芸儿的房间没关，朱高煦走到门口，果然见她靠着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桌酒菜旁，正一边笑一边斟酒。
朱高煦跨步走进去，便打躬作揖道：“王兄别来无恙？”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在下不姓王！兄台认错人了罢？”
“怎么会认错？”朱高煦忽然笑道，用手指指着他，“那次王兄不愿透露真名，没把我当兄弟，唉！”他一边说话，一边已经走到桌子边坐下了。
芸儿道：“您不是洪公子么？”
“芸儿姑娘好记性。”朱高煦赞道。
年轻后生道：“原来你们也认识哩。”
朱高煦点头道：“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一块儿喝两杯如何？等一下还有个兄台要来，从山东到京师太学去，路过扬州。芸儿姑娘不是也见过？帮我瞧着点门口，来了提醒我一声。”
“洪公子结交的人不少哩。”芸儿道。
俩人一言一语地说起来，倒把“王兄”晾在了一边。这后生本来是找姑娘谈人生理想的，结果莫名其妙过来一个大汉，叽叽歪歪说一通，他脸上已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十分真诚地说道：“对不住王兄哩。”
后生道：“我说过了，不姓王！”
“好，好，你莫生气，算我认错人了。”朱高煦拿出几张大明宝钞道，“今日这一桌算我的，请王兄笑纳。”
后生看了对面的芸儿一眼，芸儿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后生的脸有点红，不好意思把钱从芸儿面前拿走，便道：“我是贪这点小财的人？告诉你，我家有上千亩地，扬州的铺面就有七八间！你这哪里来的人，拿着两贯宝钞在这里丢人现眼，现在值几个铜钱？呵！”
芸儿顿时笑着恭维道：“原来您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哩！”
“哟！说得好厉害！”朱高煦笑道，当下便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镯子，伸手给芸儿戴上，“下午来时，连见面礼都没，姑娘可别嫌弃。”
芸儿眉开眼笑道：“奴家这厢有礼了，多谢洪公子。”
“银的值几个钱？”朱高煦笑道，“别说七八间铺面、上千亩地，连一亩地也买不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进怀里，准备等“王兄”出手，就掏一只黄金的发簪。
“王兄”红着脸起身道：“我瞧你就是个败家子！令尊堂知道了，不被活活气死！我有钱，干嘛随地乱洒？”
朱高煦道：“家父最喜欢看我这样败家，不骗你。”
“王兄”已气呼呼地走出了房间。
芸儿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瞧朱高煦伸到怀里的手，“嗤”地冷笑道：“他有钱光在嘴上说，真是没意思！”
“可不是，一枚银镯子就输了。”朱高煦附和道，把手伸了出来，把发簪拿了出来，递给芸儿：“芸儿姑娘，记得帮我瞧着那山东来的好友哩。”
芸儿一脸笑容，嗲声道：“洪公子出手阔绰，今晚叫奴家作甚么都行。”
“再这样，不等天黑我就受不了啦。”朱高煦笑道，“肚子饿了，咱们先用酒菜。”
芸儿道：“奴家叫人换一桌。”
“别浪费食物，扬州虽富庶，天下还有吃不饱肚子的人哩。”朱高煦道，“换双筷子便可。”
等芸儿拿来筷子，朱高煦便立刻夹菜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盯着门口。刚才他还口若悬河，等“王兄”一走，反而和芸儿姑娘没多少话说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做个交易
“好似……便是那个人。”芸儿忽然开口道。
朱高煦马上抬头看了一眼，见一个方巾青袍的高个年轻文士走进大门，正在与门内的妇人说话。他马上站了起来，说道：“芸儿姑娘稍等，一刻工夫我没回来，我便改天再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房门，站在阁楼上，从余光里注意着那文士。不管是不是高贤宁，朱高煦也要去瞧瞧，他不敢离京太久，最多明天中午就要走。
昨天朱高煦就和王贵商量好了，明天申时，让王贵从外金川门附近的港口渡江来接应。所以朱高煦不管此事成与不成，要先回府再说。
那文士并不上阁楼，却往一处没有楼梯的方向走。朱高煦观察那边有扇通向后面的门，便立刻走下阁楼。
果然文士从大堂内的另一道门过去了，朱高煦跟了上去。出得门房，里面还有个四面都是二层房子的天井。
不知那人是不是高贤宁，朱高煦与他相互都没见过面。朱高煦马上不动声色地往檐台上走去，文士回头看了一眼，但朱高煦的眼睛盯着楼上的，已从文士旁边走过去了。那文士走到一间房门前，敲了三下门，两下急、一下缓。
那道房门开了，朱高煦忽然转身走过去，道：“高贡士？”
文士愣了一下，朱高煦已快步冲到门前，伸手把木门掀开了。里面居然站着原兵部尚书齐泰！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表情十分微妙。
朱高煦十分诧异，他只是想先找到高贤宁，然后设法找到齐泰，没想到齐泰躲在这里！齐泰不是出京招兵买马去了？
檐台上没别人，朱高煦便低声道：“齐部堂，幸会。”
齐泰嘴角动了一下，作揖还礼，“幸会，幸会。”到底是见过大阵仗的人，这时候竟也沉得住气。
“要不，咱们进去谈谈？”朱高煦道。
“请。”齐泰道。
一旁的高贤宁很年轻，却表现镇定、一声不吭。
等朱高煦走进门槛，齐泰看了一眼外面。但外面并没有朱高煦带来的官差和甲兵。
三人分上下坐定，朱高煦不客气地坐在上首。齐泰道：“我本来在江南已劝服了一些同僚起兵抗敌，但贤宁赶来，好心将我带走，并劝我勿与燕王为敌……”
“我明白的。”朱高煦微笑道，“此事与高贡士无关，高贡士也是心向朝廷、才会劝阻齐部堂。齐部堂乃建文皇帝忠臣，当然要抗敌到底，毕竟靖难檄文上的名字无法消掉，家眷也不能白白坐罪了。”
齐泰听得话里有话，顿时脸色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高贤宁拱手道：“敢问兄台……”
“我是朱高煦。”
高贤宁听罢，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眼睛里露出忧惧之色。
“高贡士莫怕。”朱高煦道，“我若是来抓你们的，怎能一个人来？又何必在此与尔等多言？”
高贤宁道：“高阳王为何而来？”
朱高煦好言道：“齐部堂现在是什么处境，高贡士理应知晓，窝藏齐部堂是什么后果，你也知晓。但高贡士仍不顾性命之忧，念及师恩，义也。本王敬佩之至，不想加害。”
齐泰与高贤宁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咱们谈个交易如何？”
高贤宁见他看着自己，便拱手道：“高阳王请言。”
朱高煦淡然道：“我父皇爱贤若渴，想请高贡士入朝为官，你却志在田园。为了给父皇举贤，只要高贡士愿意入朝为官，我便保齐部堂性命无忧。”
齐泰顿时正色道：“成王败寇，事已至此，我奉上项上人头，请高阳王勿牵连贤宁。”
“齐部堂稍安勿躁。”朱高煦的目光盯着高贤宁的脸。
高贤宁沉吟道：“高阳王如何保恩师？”
朱高煦笑道：“我甚么人你该清楚，连个人都保不住？高贡士入朝之后，我会请齐部堂亲笔写信，向你报平安。”
齐泰道：“我岂是贪生怕死……”
朱高煦抬起手，打断他的话：“咱们不说这个可否？人能活、为何要死？我若是齐部堂也不想死。”
朱高煦心道：你真的一心求死，在京师呆着等死就行了，还折腾甚么？我不信堂堂兵部尚书，会觉得京师城破之后、建文的势力还能起兵再战！
高贤宁道：“一言为定！”
朱高煦大喜，伸出手掌道：“君子一言……”
高贤宁愣了一下，也学着朱高煦的模样伸手击掌，脑子还很灵活地回应道，“驷马难追！”
朱高煦马上说道：“扬州城门已关闭，便只能让二位在此屈尊一晚，明日出城。齐部堂与我走，高贡士请回家中等待。”
于是在姑娘成群的青楼客房里，三个男人共处一室、呆了一晚上。
朱高煦没离开，他要看着齐泰。入夜后三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没什么心思说话。
不仅高贤宁忧惧交加，朱高煦何尝不担心？齐泰是“头号奸臣”，朱高煦居然要救此人，一旦在任何环节出了丝毫纰漏，泄露了风声，朱高煦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偶然之间朱高煦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理喻。
但他就是那样的人，觉得可以干，就干了再说！
这世上，鲜有铁板钉钉一定能成的事。当年朱棣起兵，也没人向他保证一定能成功。不愿冒险的人，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一早，朱高煦便带着齐泰出门了，俩人戴着大帽，先去买了一匹马，然后穿过扬州闹市出城……城门口还贴着通缉齐泰的告示。然而不知画像出自什么人之后，实在太写意了，完全没看出甚么能够辨别人的地方，画像里的特别之处在于上面的人头戴乌纱身穿团领。
不过朱高煦依然紧张，出了城门才长吁一口气，转头笑道：“齐部堂进京赶考时遇到的那个窑姐，着实有情有义，张信那厮太过分了，等有机会我帮你替她报仇。”
齐泰一脸愕然。
“开个玩笑。”朱高煦又笑道。
二人骑马沿驿道向京师对岸的江北走，一路上齐泰没任何反抗，他是个文官，似乎还很有自知之明、很能审时度势。
他们到了地方，等了一阵子，便见到了渡江而来的宦官王贵。
朱高煦交代王贵道：“带他去‘桃花源’，交给那地方的主人。一路定要小心，万勿有丝毫大意。”
王贵领命。
朱高煦与齐泰告辞：“先生后会有期，记得写信给您的学生，叫王贵带回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兔死狗烹
高贤宁送走恩师和朱高煦，回到青楼客房收拾好东西，又在房里犹自坐了许久。
外面传来的丝竹之声、女子拿捏强调的唱曲，此时已味同嚼蜡，他完全没了兴趣。那些东西虽美，确实只能在心中无事、身上无劳之时，方能有心境品味。
而现在高贤宁却一肚子的忧心。岂不言恩师齐泰的安危，光是有一条已够他担心了：私通包庇钦犯，被燕王的亲儿子朱高煦看到。朱高煦只要说出去，一切就完了！
但朱高煦说得也有道理，他若是来害人的，何必如此麻烦？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一阵喧哗之声，有女子的声音道：“那山东口音的人就在里边。他的好友出手阔绰，说那山东文士乃太学生哩！”
高贤宁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感觉有甚么事要事发了！
“笃笃笃……”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高贤宁听罢，心道既然来人讲究斯文、还要敲门，自己也不能无礼在先。于是他起身大方地开了房门。这时他马上愣了一下，因为站在门口的人是纪纲！
纪纲是他的同窗、已任锦衣卫指挥使。齐泰刚走，纪纲便出现在这里，好事还是坏事？
“哈哈……”纪纲笑道，“高兄果然在这等地方。”
高贤宁沉住气，微笑地作揖道：“同窗别来无恙？”
“你看俺这身。”纪纲指着自己的官服，又指着高贤宁道，“老兄瞧不起俺，不请俺进去坐坐？”
“失礼了，请！”高贤宁不紧不慢地微笑道：“我为何瞧不起纪兄？纪兄之生员功名已被革籍，既然未得建文朝恩惠，那投效今上有何不可？而我多年吃着朝廷禄米，每月到县学领着鸡鸭鱼肉铜钱，因此当年理应为济南城出力、劝阻靖难军攻城。你我不同哩！”
“说得好有道理！”纪纲喜道，又回头道，“这是俺的同窗好友高贤宁，俺兄弟！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名震天下，连圣上也爱其才。你们都撤了！”
众汉子抱拳道：“遵命！”
二人走进客房，纪纲便满脸笑容道：“高兄与别的儒士不同，不迂腐。谁待你好，高兄便待谁诚心，俺便觉得高兄这样的人不错！”
高贤宁道：“纪兄的人该早知道我在扬州了，却到今日才来。我已领情了。”
纪纲笑了笑，沉吟道：“今上乃太祖之子，并非不能坐天下。今上既然召高兄进京，也算有知遇之恩，待高兄不薄啊。既然如此，高兄不如再看在俺的面子上，进京一回？”
纪纲稍微停顿，又沉声道：“俺并不想勉强，前阵子圣上下旨召你进京，俺知道你到扬州了，不也没来强求？但昨日圣上召见俺，叫俺亲自来找你，兄弟就不好办啦！”
“我愿与纪兄进京。”高贤宁忽然道。
纪纲面露惊讶之色，“真的？”
高贤宁道：“纪兄应知，我不是个爱玩笑之人。”
纪纲双手合掌道：“太好了，高兄真乃痛快人！”
高贤宁面带笑意道：“纪兄记着同窗情谊，我岂能抛却？”
纪纲大笑道：“俺们这就走！快马返回，还赶得上城门关闭之前进京。”
高贤宁拉住纪纲的袖口，低声道：“我有一言，纪兄可愿听？”
纪纲道：“高兄但说无妨。”
高贤宁居然附耳过来，耳语道：“纪兄这一行得罪人太多，不是好事。兄可闻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耶？”
纪纲愣了一愣，笑道：“俺知道，多谢高兄忠言。”
高贤宁的目光在纪纲脸上仔细观察，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或许纪纲只是知道那两个词儿罢了。
当天高贤宁便到了京师。酉时已近，皇帝仍然马上召见。皇帝见到这个写周公辅成王论、搞得天下士子都知道的人，竟也来归顺了，自是十分开怀。
皇帝当天就封高贤宁为翰林院编修，并在京师赏赐了一座府邸。
君臣相谈甚欢，直到深夜。以至于高贤宁只能坐吊篮出午门，并在千步廊后面东侧的翰林院衙署里住一晚上。
高贤宁心里是清楚的：皇帝如此礼遇，看中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名声。
天下进士、举人甚众，高贤宁一个太学生、功名只是秀才，凭所谓才华、便能与皇帝秉烛夜谈？
今上不是汉文帝，高贤宁亦非贾谊。
但高贤宁还有另一个价值，便是名声。一篇周公辅成王论，搞得天下皆知，朱棣要大义就不该攻皇侄建文……而现在写文章的人已经投靠了朱棣，既未以身作则，那文章所写之义、还能叫人信服吗？
……
朱高煦昨夜酉时进城，先去了他爷爷兴办的官方窑子“金陵十六楼”之一的醉仙楼，找了个姑娘作陪，听曲到深夜，然后马也假装忘记了取，径直摸回郡王府，只等明日再来取走坐骑。
他在醉仙楼顺走了一条板凳，拿麻绳拴上，娴熟地翻墙回家，然后去了杜千蕊房里。
第二天一大早，朱高煦便走出了杜千蕊的房间，出门碰见了脸上有几颗麻子的半老徐娘王大娘。王大娘见了他，揶揄地笑了一下，朱高煦也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
他便准备到饭厅去，等人上早饭。走到一条檐台下，却见姚姬拿着牙刷、刚刷完牙要进屋。姚姬面无表情地微微执礼，“见过王爷。”
朱高煦顿时感觉姚姬今早似乎冷冰冰的，他疑惑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姚姬又道：“王爷若无事吩咐，我先进屋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朱高煦想到她对自己浓情蜜意之时，再对照她现在的态度，顿时有种冰火两重天般的反差！姚姬身上的气息，有时候着实让朱高煦觉得反差太大、有点摸不着头脑。
便像现在的忽冷忽热，又如她清纯秀丽中的妩媚妖娆。她的身段也是，没有宽松的僧袍遮掩了，穿上稍微合身的襦裙，胸脯简直大得不协调，但腰姿却只堪一握。幸好姚姬身材高挑、肩背挺拔，只是太诱人。
朱高煦便唤道：“姚姬？”
她刚刚走到门口，便转过身来，看着朱高煦，“王爷还有何事？”
朱高煦脸上带着笑容，走上前道：“你吃醋了？”
姚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舒缓，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乃宗室贵胄，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之事？我在您眼里，真的蠢到了那种地步，要和富乐院带回来的一个女子争风吃醋？”
朱高煦一听，似乎是那个道理。于是他更困惑，又没惹她，她今早为何忽然变冷了？
“那又是为何？”朱高煦收住笑意，皱眉道，“我有时觉得与姚姬十分亲近，有时明明在眼前、却仿佛在千里之外。”
“没甚么！”姚姬目光有点闪烁，“我有失礼之处么？”
朱高煦道：“那倒没有，就算有，我也不在意。罢了，我从来不愿强人所难，你若不愿意说，那回房去罢。”
姚姬微微屈膝作礼告辞，忽然又微笑着低声道：“杜姐姐既然要装，何不装得像一点？”
朱高煦的嘴角顿时微微抽搐了一下，马上又开口道，“难道她不舒服，我怎么没听出来？”
姚姬明亮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拂过，“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但我能听出来。”说罢进屋子去了。
朱高煦踱步去饭厅，一路上便在回想刚才的光景，寻思姚姬是什么意思……
难道姚姬识破了他的伎俩，知道他前天晚上悄悄摸出去了？于是她的冷淡，是因为朱高煦干这事儿、没选她，所以埋怨他的不信任？
朱高煦真的不够信任姚姬，因为有些事推敲起来比较蹊跷；而且问她家乡、底细时，她也语焉不详岔开话题。难道不无脑地信任一个人，有错么？
不过，朱高煦也觉得有可能自己多想了。最后她那句话意思不明，但并不像指责朱高煦。
他走到饭厅里坐下来，很快心情便好起来，因为丫鬟端上来的早膳、着实看起来很有食欲。一笼灌汤包，一大碗松花蛋瘦肉粥，数碟颜色各不相同的盐水泡菜。
朱高煦昨天下午骑马二百里，没吃晚饭，半夜才从醉仙楼回家，现在着实有点饿了。
他前世就是一个很重享受的人，享受便是满足需要，不是说条件不好的人、就不能满足需要。食色性也，最普遍的满足不就是这两样？其中最简单又最重要的就是食，一天会饿三次，至少三次食欲，便是每天都能满足三回。
朱高煦津津有味地用早膳，心情也渐渐好了。
高贤宁答应进京做官，又有把柄落到朱高煦手里，今后朝中就多了一个他的人……这相当不容易，朱高煦不觉得自己作为藩王，在父皇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去拉拢朝臣、是明智之举。
但另一方面，王贵一天不带消息回来，朱高煦一天就无法放心，总在担心和期待之中。
这种即将得手、又有不确定感的感觉，就像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邂逅，心跳加快。他其实很受用。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终南山捷径
宽阔的千步廊，两侧聚集了许多衙署。而翰林院则在千步廊后面，是皇城里离皇宫午门最近的衙门之一。
高贤宁便在这个衙门里上值，他是个谦逊随和的人。虽然同僚大多是进士出身，但很快就与他熟识了。
在翰林院，真乃往来无白丁，结交的都是知书达礼之人，同僚待人很客气儒雅；环境又好，高贤宁很快便觉得在这里当官挺好的。
京师因此给高贤宁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同僚里只有一个人有点瞧不起高贤宁的意思，很快高贤宁就听到一个多嘴的同僚告诉他：那人背地里说过高贤宁不走科举正路，专挑歪门邪道上位！
又说高贤宁靠写《周公辅成王论》沽名钓誉，却马上自食其言、投靠新君，不过走“终南山捷径”罢了。
那个人就是解缙。
解缙的名声也很大，出名比高贤宁早。高贤宁很早就听过这个人的事，但他只是笑笑而已，并不作评论。
传说中解缙还在襁褓中吃奶，就开始学识字了；五岁时神通之名已传遍乡里。接着考秀才、举人、进士是一路凯歌顺风顺水，乡试更是位列榜首，人称“解元”。
等解缙考中进士时、还不到二十岁，在这个白发苍苍的人还极可能不中举的年代，不到二十岁的进士，那是相当了得！
解缙科场得意，进入官场后就非常坎坷了。
先是太祖坐皇帝的时候，太祖很爱其才，叫解缙“知无不言”尽管进谏。结果解缙真的什么都说，说了很多太祖的坏话，还说李善长有点冤枉云云……于是太祖虽然认可解缙的才华，却觉得用着不顺手，就叫他先回去修身养性。太祖的意思，自己不想用，还可以留给孙子用。
于是到了建文朝。解缙马上进京为太祖吊丧，结果与多名朝臣结怨，总遭弹劾。建文皇帝感觉非常棘手，又把他贬到甘肃去了。准备留着等以后缺人了再用。
等到建文四年初，解缙又回到了京师，但建文皇帝刚想起他、皇帝自己就“自焚”了。
不过这时京师又有了新皇帝，便是永乐帝。解缙上来投靠，说甘肃太远、羊太多，想做京官……永乐大喜！
原来的燕王府一屋子武将，不缺武将，就缺文官！他娘的居然有士林名人主动来投，永乐马上把解缙当作宝贝，准备好好用他。
解缙马上被任命了京官，先做个翰林侍读再说。于是解缙终于翻身了。
……最近高贤宁和解缙又要在一个屋子里上值，因为大伙儿要一起编修《太祖实录》。先编修，做一些准备工作，等以后才能定稿。
翰林院的大堂上，摆满了书籍案牍，空气中飘着墨香，“沙沙沙”毛笔尖流过宣纸的声音之间，偶有儒士读到精彩之处，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
阳光洒满宁静风雅的书堂，这里一片明净敞亮。有人提着笔、捻着胡须沉吟斟酌字句、有人端坐在书案前，手里的笔灵巧如行云流水，有人在打躬作揖向同僚请教。
大伙儿面有神圣严肃之色，因为他们在修编的东西，要流传青史！便是千年之后，后世子孙也要看这些东西来理解此时的人；就像此时的人，要读隋唐的文献，才能了解大唐盛世、千古明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圣上驾到！”
众官吏马上就放下了手里的事儿，都走到大堂外迎接行礼。
皇帝朱棣走上前来，亲手扶起一个文官，和颜悦色地说道：“起来，都平身，做自个的事。朕前来不是为了打搅爱卿们办事，只是来瞧瞧朕的大臣在做甚么。”
于是众官吏谢恩，迎皇帝进了翰林院大堂。大伙遵旨，重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忙活起来……而且看起来比刚才的不慌不忙、要忙碌多了，人们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朱棣一边偏头去看文官们手里的卷宗，一边不断点头赞许，饶有兴致地在翰林院呆着。让大伙儿都瞧瞧，今上不仅在马上能打天下，下马也进得翰林院，能与饱学鸿儒们相处。
就在这时，高贤宁拿起一叠卷宗，走到了解缙面前，拱手道：“请解侍读参详参详，下官今日修订的这些初稿，是否恰当？”
解缙看了高贤宁一眼，便拿起那叠稿子，刚看几眼，马上就道：“谁告诉你，太祖第四子乃孝慈高皇后（马氏）所出？”
一句话出来，许多人纷纷侧目。正闲庭信步的朱棣也马上转头看过来，毕竟“太祖第四子”说的就是他。
“难道不是？”高贤宁一脸困惑道，“那应该怎样写？”
解缙道：“本官在问你，谁告诉你的？”
高贤宁道：“天下皆知的事儿，很多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解缙的脸顿时因恼怒而发红，说道：“高编修，你给我找出来，何处记载了此事！”
“下官正是找不到，才写天下公认之事。”高贤宁直着腰站在那里，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岂有此理！”解缙顿时冷笑了一声，指着高贤宁的鼻子的手又放下了。
他长呼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后辈要多看、多学，要谦虚一点，不要以为写过一篇有名气的文章，就可以随意涂抹青史了。你知道咱们在做甚么吗，啊？这是太祖实录、将来便是青史！给后世万代子孙看的，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解缙摇头叹息不已。
高贤宁道：“下官就这么写的，不然解侍读来说说，该怎么写？”
解缙道：“那就去查，查到为止！”
高贤宁不动声色道：“下官查不到哩，要不您帮个忙？”
解缙顿时向朱棣抱拳躬身道：“圣上，这高贤宁真愚不可及，请圣上明裁！”
朱棣的脸色顿时像猪肝一样，站在那里手脚无处放置一般尴尬……主要这事儿很怪异，难道朱棣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他要怎么明裁？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道：“恭问解侍读，若是咱们甚么都查不到，还有脸领着朝廷禄米吗？”
朱棣听罢，看了解缙一眼，似乎某个地方在发疼一样的表情，道，“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万急之事……”说罢便要走。
众官忙拜道：“恭送圣上！”
高贤宁一面跪拜，一面心道：终于可以在翰林院清净一点做官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借衣裳
大明洪武三十五年四月下旬，朱棣册立徐氏为皇后。大典之后数日，皇后诸子女陆续上表道贺，徐氏遂在御花园设家宴，宴请亲眷。
世子接到懿旨时，袁珙刚来到世子府。
袁珙是从玄奘寺径直过来的，他原来是江湖相士，并不信佛，去寺庙只是因为姚广孝住在寺庙里。袁珙、金忠都是姚广孝举荐到燕王府的，他们才有今天的高官厚禄。
姚广孝在“靖难之役”中居功甚大，今上登基后，要赐他豪宅、宫女，他竟然什么都不要，只住在寺庙里。早上穿官服再去上朝，下朝就穿僧袍了。
世子忙着换衣服，却不避袁珙，问袁珙何事。袁珙却捻着嘴唇上的胡须，没吭声。
于是世子穿好了团龙服，便屏退奴婢，复问之。
这时袁珙才道：“今日似乎不太恰当，改日上朝在御门里，世子可为方孝孺家求求情。”
“啊？”世子正在抚弄身上的袍服，这时手上的动作马上停在那里，他震惊道，“袁寺丞这是要俺忤逆父皇？”
袁珙皱眉道：“谈不上忤逆。”
世子扶住椅子坐了下去，他连一刻也不想多站，能坐着绝不想站着。他说道：“父皇肯定会不高兴！那方孝孺名气虽大，却拒不投降，还骂了父皇。而且方孝孺的养子方忠义，刺死了御史景清。父皇怪其圈养死士，十分震怒！”
世子顿了顿，继续又道，“洪武末，景清便与父皇交好，在危难之际心向父皇，之后一直都有来往；景清之女，曾认了母后为义姊。而景清却被方孝孺养士当街谋刺，俺若此时为方孝孺家求情，不惹得父皇盛怒？”
袁珙不动声色道：“世子言之有理。不过世子敢冒圣上之不讳，必得心中怀仁，方有此义举，天下士人都看在眼里的。若圣上能纳世子之谏，也有益于圣上也。”
世子听到这里，与袁珙面面相觑。
“天下士人之心呐……”袁珙又沉声道。
……御花园在春和殿西侧。朱高煦得召见，收拾了一番，想着是家宴，便不管那么多，穿了身紫色的圆领了事。
他从皇城北面的北安门进城，又到了北上西门，走过长长的甬道，他才进了皇宫。走那条甬道，让朱高煦感觉十分不快，两边红色的高墙，头上只有巴掌大一块天，有种深陷囚笼的错觉。
朱高煦走进御花园时，觉得皇宫的花园也不过尔尔，还比不上城里一个最普通的园子。因为只有稀疏的大树、中间以地砖铺地，所以显得非常单调，可能是为了防止有藏匿之所。
他还看到一个水池和一座假山，同样非常单调，没有任何花草的点缀，一眼就能看尽。树木全不靠近墙，墙又高，身在宫中、看不见外面的任何东西。朱高煦顿时感觉，在这宫里稍微久点、肯定会很压抑。
一个宦官带着朱高煦，路过假山，朱高煦转头观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忽然迎面来了个小姑娘，朱高煦初时以为是宫女或嫔妃，但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像。
那小娘十分清秀漂亮，皮肤细腻白皙，脸上还带着稚气，从衣领露出的脖颈、和袖子外的手腕如同削葱般又白又嫩，人看起来白净又清纯。不过这姑娘穿的绸缎衣裳明显不合身，明显太大了，好像不是她的衣裳一样。
小娘走近了朱高煦，便让到一旁，微微屈膝作万福礼。她本来很有礼节，这时却抬起头悄悄看朱高煦，一双明亮如月光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小娘给朱高煦的印象相当好，她的清纯、她的明亮坦然的目光，让人感觉美好，仿佛世间没有了阴秽，世界都是那么敞亮美妙而生机勃勃。
朱高煦今年十九岁，嘴上只有浅胡须，但也明显是个男子。在宫里见到男子肯定是很稀罕的，所以她才好奇罢？
朱高煦也迎着她的目光，四目相对，那姑娘便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秀美的脸颊上顿时起了两朵红晕，还真是个害羞的小姑娘。
“你不是宫里的人？”朱高煦没忍住问了一句。既然不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在御花园游逛？他的几个姐姐妹妹，他当然是认识的，但不认识这姑娘。
小娘马上轻快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呀？”
“我猜的。”朱高煦微笑着温和地说道，他觉得这小姑娘清纯可爱，便开玩笑道，“你在长身体，可没必要把衣裳做那么大罢？哈哈！”
小娘脸一红，“不是我的衣裳。”
“哦？”朱高煦发出一声疑问的声音。
小娘脱口小声道：“娘帮我借的。我本来有丝绸做的衣裳，但丝绸太娇气过两年就旧了，还容易坏。我要来皇宫，总不能穿着旧衣裳哩……”
她心直口快地刚说到这里，似乎觉得不对劲，急忙又住嘴了。她脸上顿时一红，十分尴尬的模样。
朱高煦更好奇，微笑道：“真是怪了，能进皇宫的女眷，需要借衣裳？”
小娘看着朱高煦不吭声了。
朱高煦笑道：“我随便问问，不愿说就算了，不用勉强。”他说话很温柔，毕竟是在和一个估摸十三四岁的美丽小姑娘说话，小姑娘也很友善，怕吓着了她。
这时小娘便道：“我失礼了，竟说这样难堪的话，你莫笑我。”
朱高煦摆手道：“没有，是我失礼了，不该多问。再说衣裳并不重要，人美中慧，谁不敬之？王宝钏在寒窑住了十八年，也没见世人瞧不起她哩。”
小娘听罢柔声道：“大哥哥待人当真和善。”
“哈哈，多谢夸奖。”朱高煦抱拳道，“妹子心肠好，身边的人也定然很快乐。”
……这女子正是武定侯郭英的孙女郭薇。她的娘亲徐氏，是皇后娘家人。皇后家宴，遂请了她们母女三人进宫赴宴。姐姐很拘谨，郭薇却对皇宫御花园很好奇，便在附近走动了一会儿，这才碰见了刚才那公子。
郭薇心里正有点怪自己说话不注意，而且她知道家里很快就没那么窘迫了，祖父去世后，听父亲说因为十多个伯伯、叔叔分家业没谈好。只要分好了，何至于连件新的绸缎衣服都没有哩……
这大哥哥人倒是不错哩，说话温柔，还很会替人着想。郭薇很想问他是谁，但又觉得不好意思，话到嘴边终于没问出来。
她又悄悄打量了几眼，见他虽算不上文质彬彬，却是整洁干净、身材高大挺拔，一点都不像是恶人。他的衣裳熨烫得笔直，颜色不扎眼也无花纹，料子却隐有光泽，深紫团领里的白绸里衬一尘不染。身上无多装饰，只有腰间一块羊脂玉佩，乳白温润纯粹，一看就价值不菲。整个人看上去毫不浮夸，十分淡雅。
而且他的声音有磁般特别好听，说话温和，言行从容，对人还很亲切。唯有那如山的身材叫小娘觉得有压力，隐隐有窒息之感。
这时他说道：“我还有点事，不多说了，告辞。”
郭薇也慌慌张张地行礼道别。
男子便转身走掉了。
郭薇走出两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一时间那背影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老是冒到眼前……可是她很快想到了自己的姻缘，已答应父母要嫁给高阳郡王那个恶霸！郭薇便闷闷不乐起来，无精打采地走着，围着水池假山绕了一圈。
连郭薇也觉得这皇宫御花园没什么可看的东西，反倒是用膳的地方，那些房屋着实修得很华贵，上面的颜料图案，在别处都看不到。她便默默地回娘亲徐氏那里去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信任的试探
朱高煦与宦官刚走到一排重檐房屋旁边，便见宦官郑和迎面疾步过来了。
“郑公公幸会。”朱高煦率先招呼道。
郑和看了一眼旁边的宦官，上前拱手，沉声道：“建文皇后马氏欲结绳自尽，幸得宫女发现得早，及时喊人救之。后来马氏欲见高阳王，皇爷准了，下旨叫奴婢来找您。”
“马氏为何见我？”朱高煦道。
郑和道：“马氏问宫人，文圭在何处。初时无人能答，她便寻机自尽。后有人告诉她文圭在凤阳，她不信，要见高阳王。或因高阳王救过她的性命，她最信的人就是您。”
朱高煦看了一眼快到头顶的太阳，说道：“今日母后在御花园设家宴，但既然父皇有旨，那便劳郑公公去见我母后，为我告歉，向母后说我改天再来问安。”
“高阳王放心，奴婢这便去禀报皇后娘娘。”郑和道。
朱高煦又问：“马氏应该不在礼部那边，现在在何处？”
郑和便招手让后面的两个宦官过来，说道，“她在东六宫东北角的一个院子里，那里原来是当作冷宫的地方。奴婢叫两个小的带高阳王过去。”
朱高煦点点头，忽然问道：“文圭真在凤阳……活着？”
郑和道：“真没骗她哩。”
于是朱高煦便抱拳告辞。
御花园在西边，要走到东边去，朱高煦等人在红墙之间的夹道上走了许久、才到柔仪殿西北边的冷宫。
他被带进一个院子里，等宦官们打开里面的一道房门，便见马恩慧被两个宫女守着。朱高煦打量着马恩慧，见她已没穿那天的礼服了，此时一身素净的白衣裙，头发也凌乱、嘴角还沾着一缕青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看起来十分凄惨。
“高阳王，文圭还在吗？他们把他怎样了？”马恩慧看到朱高煦，立刻就问道。
朱高煦道：“文圭在凤阳好好的。堂嫂且放心，文圭乃朱家子孙，又被送到了凤阳守着皇陵，谁敢当着我朱家祖宗的面亏待他？”
或是朱高煦这几句话挺有道理，马恩慧真的就松了口气，只是脸上依然有忧色。
“唉……”朱高煦有点于心不忍地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觉得皇后沦落至斯很凄凉，却是觉得马恩慧作为母亲很让他动容，她已自身难保了，却还更担心孩子的处境。
朱高煦又温和地好言劝道：“堂嫂万勿再做傻事，咱们多点耐心，等等看。等过两年，事儿或许有转机。不然，堂嫂可就再也不知道文圭以后怎样了。”
马恩慧不知何时已满面清泪，哽咽道：“我就是放不下文圭，不然早就……”
“高阳王，我求你照看一下文圭。”她又道。
朱高煦站在那里，心道：嫂子也太高看我了，这种事，我即便是皇子，能插手干涉？
他沉吟片刻，又想趁机和马恩慧谈条件，但见她可怜楚楚一脸清泪的模样，朱高煦竟动了恻隐之心，不想骗她。于是他便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其实……”马恩慧忽然停止了抽泣，脸上纠结的神色。
朱高煦见状，立刻抬起手、转过头道，“你们在院子里等着。”
“是。”宦官宫女屈膝退出了房间，只是房门还敞着。
朱高煦便沉声问道：“堂嫂知道建文君下落？”
马恩慧却忽然冷笑了一声，肩膀在剧烈地抽搐。她脸上带着泪痕，却露出奇怪的笑意，真是十分诡异。
“太子也是我儿。”马恩慧冷笑道。
朱高煦点头用极低的声音道：“那倒也是。堂嫂若没想好是不是要说，就千万不要承认你知道什么。谨防被用刑逼供。”
马恩慧刚说漏了嘴，可能也是因为比较信任朱高煦的缘故，所以他便好心回报之……他前世因为赌博几乎不被所有人相信，所以很在意别人的信任。
“高阳王……”马恩慧顿时收住了那疯狂的苦笑，愣愣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不愿承认自己对敌人的妻子有恻隐之心，便小声道：“我既然救了堂嫂，便不愿看你再次去死。”
马恩慧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目光在朱高煦的脸上游离不定，沉声道，“你是燕逆之子，不想逼我？”
朱高煦眉头紧皱，沉吟道：“想逼你的人很多，不多我一人。既然堂嫂难得地有点相信我了，我不逼迫你，才能在这事儿上有点作用，这也是为父皇分忧。”
俩人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好像在说悄悄话一般。
“好牵强的理由。”马慧恩道。
沉默片刻，朱高煦便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啥也不会承认。”
马恩慧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出卖你？”
朱高煦不置可否，只抱拳道：“堂嫂稍安勿躁，在宫里安心住着。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但没骗你，文圭确实还好好的在凤阳。你不再自尽了？”
马恩慧道：“现在日夜都有人看着。”
“那我不便久留，告辞。”朱高煦抱拳道。
他刚走到门口，马恩慧忽然道：“高阳王……”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她，她有点尴尬地说道：“高阳王何时再来看我？”
“不好说，这里是后宫。非父皇准许，我不能进来。”朱高煦道。
他走出冷宫时，正午时辰已经过了……可惜了皇宫佳宴，他又错过了一顿珍馐美味。
……此时御花园一处厅堂里的宴席快结束了，郭薇已吃得很饱。姐姐虽然提醒过她，她也听话，用膳时比较注意，但她在没必要放筷子时就不放，虽然举止尽量矜持，动作不快、却也很少停下。
没法子，这些菜实在太好吃啦。
她一边吃，一边也在注意对面那桌坐的男宾客，宴席是男女分开坐的。但她再也没见到那个人，在御花园里一脸怜爱地和她说话的人。
郭薇没有哥哥，又被家里人定好了姻缘，她偶尔想起那背影，心里会希望那个人是她哥哥。便能宠着她、怜爱她、护着她。
那个人真是很神秘，明明出现在了御花园，却没在宴会上看到。难道他不是来赴宴的，那是作甚么的人？
午宴罢，皇后独召郭徐氏入内谈话，却没叫郭薇姊妹二人去。她们只好换了一个桌子，宫女已端来漱口水和茶水、点心、果子。
不过郭薇吃得实在太饱了，已吃不下那些精细的点心，只能看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梦先觉
朱高煦等人的母亲被册封为皇后，不几日“靖难”功臣皆论功行赏，多人封公、侯、伯。唯有诸皇帝子女迟迟未进封，朱高煦等仍旧是郡王郡主一级的名位。
王爷平素是比较闲的，朝廷文事武事一概不能管。除非皇帝召见，朱高煦连日常的朝事也不用去。大部分时候，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高阳郡王在京师几个月竟然没惹甚么事，也没听说有人命案，众臣都感到十分庆幸。传言是因为好色，新得了美貌小尼姑、青楼歌妓、几个抢来的民女等人，整日在府上宣淫，没空惹是生非了。臣民悄悄议论高阳王之后，便回家告诫妻女，别靠近高阳郡王府那边的街道。
不过偶尔大朝，朱高煦会跑到奉天门去朝拜，以便有点正事干，不用那么宅。
五月初一大朝，朱高煦又去了。等他到了奉天门时，见大哥也在，两兄弟便寒暄了几句。
朱高煦又找熟人朱能、邱福、张武等聊天，了解一下朝廷最近的大事小事。
等皇帝驾到时，本来御门里乱糟糟地站着相互说话的朝臣们，这时便分两边排好了队，等着行叩拜大礼。
就在这时，朱高煦发现许多功臣武将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前面一个人，人们面有不悦、甚至又怒气。武将瞧着的那个人，位列武臣之首，居然是李景隆！
李景隆本来就是国公，开了外金川门之后，现在更有水涨船高之象了。或许他没回头看大伙儿的表情，或许是别的甚么缘故，李景隆站在那里昂着头的样子，似乎十分得意。
皇帝坐上宝座，众人便行礼，礼乐按规矩鸣奏。
礼罢，当宦官说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世子朱高炽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道：“儿臣有事启奏。”
“说。”皇帝的声音道。
世子道：“儿臣以为，刺御史景清者方忠义，原不姓方，并非方孝孺之子，名为养子实乃奴仆。朝廷不应以奴仆之罪，牵连其家主。请父皇降恩，稍加宽恕……”
世子一席话出来，御门内立刻议论纷纷起来。朱高煦没留神，顿时也很惊讶……世子胆子很小的，为何今日胆子那么大，敢逆着父皇的意思说？
但朱高煦想了一下，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必定有人给世子出谋划策了。为方孝孺求情，就是给天下所有读书人面子，这是在收买人心！
朱高煦转头观察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果然不少人一边说一边还在频频点头。这下世子的名声又更好了！
眼下太子、亲王、公主的分封迟迟未决，大哥以嫡长子的身份，也是很拼了，他没办法、下不了台。
谁给他出的主意？朱高煦首先想到的是和尚姚广孝！虽然父皇登基以来，姚广孝就很少去世子府了，但他的那两个心腹，金忠和袁珙可是在世子府走得很勤。
而且“靖难军”刚进京的第一天，姚广孝就给方孝孺求过情，极力阻止父皇杀方孝孺，方孝孺才能在诏狱关到今天还没处决。现在姚广孝出谋让世子继续来劝，应该也是一石二鸟之策，帮助世子的同时、也能为姚广孝自己的主张尽力。
上位沉默了一会儿，朱棣的声音道：“你退下，朝廷自有主张。”
“儿臣遵旨。”世子拜了一下，谢恩退到旁边。他并未坚持，只要求了情，不管结果如何、天下读书人都会领他的情了。
朱棣声音又道：“李景隆，朕听说你此前便负责裁断《太祖实录》，这两天你便去翰林院，继续办此事。”
李景隆顿时拜道：“臣领旨，谢圣上恩！臣定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今上居然叫李景隆这个号称“文武双全”的武将去修书，或许李景隆真的知趣一点……前阵子解缙的事儿，可能已让今上觉得修书只交给文官很不靠谱。
皇帝早就当众说过多次，他的生母是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那解缙居然非要找卷宗存档去查，这也太过分了，皇帝自己是谁生的都记不清楚么、亲口说的事儿还能有错？
朱高煦看到这个场面，不禁心道：古代朝堂恐怕就是这模样，中枢真正想干的事，从来不正大光明地说出来，都要靠猜靠悟。虽然朝廷里悬挂的牌匾有一副写着正大光明，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
早朝之后，朱棣批阅奏章、接见大臣，一直忙到中午，连茶也来不及好好喝一口。于是午膳之后，他疲惫不堪地在御门后面找了间房，躺下想午睡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之中，朱棣做了个梦。
初时他并不知道是梦，以为自己已经从午睡中醒来了，正走到皇宫大殿上，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殿宇、龙椅都是他熟悉的东西，但大殿上烟雾沉沉的，好像是晚上起了雾、又似乎是清早天还没亮。那幽蓝的光、地上白茫茫的雾，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竟然像是阎王殿上一般！
就在这时，雾中走来了几个人。朱棣一看，顿时惊起了一身冷汗，走在前面的居然是太祖和建文帝！
建文帝道：皇祖父，就是四叔抢了我的皇位。
太祖怒视朱棣：下来，那位置不是给你坐的！
建文帝道：听到皇祖父的话了么，赶紧下来！你没资格坐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朱棣想辩驳，俺靖难就是听了太祖祖训啊。但他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句话，憋得非常难受。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过来了，一个他的长子朱高炽，一个是次子朱高煦。
后面来了一群文武大臣，文官们看到朱高炽，跪伏在地，只拜朱高炽，一个劲歌功颂德说高炽宽厚仁义、高炽好！大家竟然都不理他朱棣！
朱棣大怒，想说：俺还坐在皇位上哩，你们啥意思？高炽！俺刚刚坐上这位置，屁股还没热哩，你急个啥？
可他仍然说不出话来。
次子高煦走过来了，高煦忽然拔出一把剑来，说道：父皇，我功劳那么大，天下都是我打的，皇位怎能给别人？
朱棣已是怒不可遏，一边后退一边指着高煦，心道亲儿子居然拿兵器指着老子？想造反吗，反了天了！
……“来人！”朱棣猛地坐了起来。
“皇爷，奴婢们在。”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朱棣睁开眼睛，见阳光正从窗棂之间洒进来，周围一片宁静。哪里还有雾？刚才那一堆人，一个也不见了。面前只站着一众宦官宫女。
朱棣深吸一口气，马上明白刚才是做梦了。
“召胡濙来见俺！”朱棣马上下旨道。
一个宦官道：“奴婢领旨。”说罢倒退着小步走到房门口，这才转过身，疾步走了出去。
那胡濙原是建文朝廷的户部给事中，靖难军进城后主动来投，并密报皇帝：主录僧溥洽在奉天殿起火前进宫，疑是溥洽接应建文帝，帮助建文帝逃走了。
朱棣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时宦官郑和入内。
朱棣忽然又道：“俺听说张辅的妹妹长得很漂亮？”
郑和愣了一下，说道：“奴婢虽未见过，但确有耳闻，信安伯（张辅）之妹国色天香，秀外慧中，知书达礼。”
郑和的神情有点怪异，因为他似乎知道一件事……靖难之战时期，今上口头答应过，要张辅之妹许给世子做侧妃。因为守孝时间未到，这事儿才一直没有人提起。
而且听说张辅的妹妹似乎长得很一般……
但郑和是个知趣儿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知道那件事，现在他也肯定不知道了。
“嗯……”朱棣听罢点点头，继续在房里来回走着。
许久之后，有宦官道：“禀皇爷，户部给事中胡濙奉召觐见。”
“让他就到这里来见俺。”朱棣道。
不多时胡濙便到这间朱棣随便找的署房里来了，他先行跪拜之礼，得到“平身”的圣旨，才站了起来。
这胡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进士出身。朱棣也有点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为了钻营上位，才故意密告溥洽。
但也有可能胡濙说了真话，毕竟朝臣只知道建文帝“自焚”了，没人说建文帝跑了。胡濙一口咬定建文帝跑掉了，而且是在皇帝面前说话，他多半知道点内情。
“溥洽还未招供？”朱棣直接问道。
胡濙躬身道：“回禀圣上，溥洽的供词语焉不详，还未有进展。臣不敢用酷刑，因溥洽与某高僧有旧，臣刚得知此事，不得不慎重。况溥洽是目前唯一线索，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此事便更加棘手了。”
“你是说道衍？”朱棣问道。
胡濙沉默片刻，不敢不回答话，便抱拳道：“正是。”
朱棣问道：“道衍给你打招呼了？”
胡濙道：“回圣上话，没有。”
“嗯……”朱棣又从鼻子里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过了片刻，他又道：“不止溥洽。马氏还在宫里，朕叫人把她换个地方，你可以进出询问。”
胡濙道：“臣明白了。”
朱棣挥手道：“去罢，加紧办事，别太拖拉。”
胡濙忙道：“臣不敢，臣谢恩告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儿女之事
酉时的鼓声敲响后，诸衙署官吏下值，皇帝也要乘御辇回后宫了。一天的公事接近尾声，只有各宫殿的宦官宫女要轮值继续工作。
皇宫里数万人，但几乎都见不到皇帝。朱棣几个月以来，晚上或独寝、或在皇后那里，从来不在别的嫔妃房里过夜。
徐皇后贤，偶尔会劝皇帝雨露均沾。朱棣遂召别的嫔妃侍寝，完事便叫人带走，依然不留任何嫔妃过夜。
今天朱棣刚过乾清门，便下旨队伍径直去坤宁宫，仍旧去找徐皇后。
徐皇后刚被册封为皇后，搬进坤宁宫住得很高兴。但朱棣知道她很快就会厌倦，正如他厌倦住在乾清宫一样……正殿太大，还有点潮湿，看起来霸气，却并不适合日常起居。
朱棣到了坤宁宫，走上石阶、便见到皇后来迎驾行礼。站在坤宁宫门口，只见周围都是空荡荡的砖地，这座大殿矗立在正中间，周围无数当值的宦官宫女都跪拜下去了。
确实有唯我独尊的感觉！但众目睽睽之下，既然皇帝皇后代表天意，一切自然也要讲究一点。所以徐皇后才执礼甚恭，叫人觉得十分见外。
二人走进坤宁宫正门，正对着大门就有一把大椅子，床摆在隔壁，从窗子上就能看见，也是非常大。走到这里，隐隐仍有种要上朝办公的感觉……乾清宫也是这样，所以朱棣不办公的时辰，宁肯呆在东西暖阁，也不去自己的寝宫乾清宫。
朱棣是皇帝，遂在正中的大椅子上坐下，又叫徐皇后坐在旁边。宫女立刻沏茶、端着点心上来了。
这时徐皇后开口道：“那天家宴，我见过了郭铭次女郭氏，我很中意哩。那郭氏年方十四，年纪正好，身家清白、乃武定侯孙女，郭徐氏嫡女。面相一看就是温柔贤淑之人，长得是端庄秀丽、肩背如削，肌肤如玉、唇红齿白，一双手儿可好看，便如去皮的春笋一样，叫人看了十分欢喜。
圣上此前也赞同这门婚事，那天我见到了郭氏，一时喜悦，便自作主张与郭徐氏谈过了。郭徐氏也无异议。”
朱棣面带笑容道：“俺知道你早就急坏了。既然皇后看得上，俺也当然赞同。”
“做母亲的哪能不急此事哩？高煦都十九岁了，竟未大婚。我每每想到此事，便总觉得过意不去，没尽到母亲之责。”徐皇后道，“今圣上准许了，我想尽快派人去问名纳采，把这事儿抓紧办了。”
她沉吟片刻，又道：“家宴时，高煦有事未到；本来我是想趁那天的机会，让他也看看的……如今没能让他看见，倒也无妨，以前我就问过高煦，高煦说过此事全依父母。”
朱棣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此时却开口道：“郭氏的嫁妆，由俺赏赐给她，定要丰厚。”
徐皇后喜道：“圣上隆恩，改日叫郭铭家的人来谢恩。”
郭氏的嫁妆，也是要带到高阳郡王府的。朱棣明着是恩赐郭家、看在武定侯的面子上，实则也是便宜了高煦……他这么做，既在财物上厚待了高煦，又不至于让子女们觉得不公。
朱棣听徐皇后说到了婚嫁之事，又想起大将张辅的妹妹。他既然已经开口在宦官们面前提过了，此时张辅便不能再与世子联姻。
过了一会儿，朱棣忽然开口道：“郭铭是不是有两个女儿？”
徐皇后道：“是哩。高煦要娶那个是郭铭嫡女，她还有个姐姐，虽非嫡女，却也是郭徐氏养大的。”
朱棣便随口道：“叫那妾生的长女，许给世子为次妃罢。”
徐皇后没有异议，若无必要、她向来不会反对朱棣的意思。
……皇帝亲口说的事，徐皇后没两天就先派宦官去武定侯府，私下问郭铭，是否有意将长女许给世子为次妃。郭铭马上就同意了。
自从郭徐氏母女进宫赴宴之后，武定侯府的宾客日渐多起来，郭家重新恢复了地位。
大多数人都是来找郭铭结交的，羡煞了郭铭的兄弟姐妹们。个中缘故，郭铭心知肚明，无非就是他与皇室开始亲近了。
现在不仅能和高阳王联姻，还能与世子联姻，郭铭简直觉得、郭家的富贵至少要稳几代！不管谁做了太子、和将来的皇帝，郭家在皇室都有情面在的。
郭铭答应了皇后派来的宦官之后，才将这事儿告诉徐氏和郭嫣。
他说道：“此乃好事，我当时便觉得没甚么可商量的，便不敢忤了皇后的好意。”
郭嫣也没像上回一样吓晕了，她的脸蛋红红的，问她话时，她只是轻声道：“这等事，皆尊父母之命，做女儿的怎好意思说甚么呀！”
“哈哈……”郭铭听罢笑了起来。
郭嫣其实心里有数，她是个有主张的人。虽然是要做世子次妃，但最近几个月都说皇帝嫡长子高炽能做太子，以后就是太子次妃、也挺好的。
关键还是世子的名声不错，据说是个极好的人；这种大事，不仅要挑身份，还要看夫君本人是什么人的。
那天家宴，因女眷没有与宗室贵胄们坐一桌，郭嫣第一回进皇宫、在众人之间用膳，十分紧张，连饭菜的滋味也没尝明白，生怕出错，更也没注意那些人，却不知道另外那一桌皇子驸马究竟有几个人、谁是世子。现在想来，倒有点惋惜。
果然父亲郭铭也沉声道：“那高阳王声名狼藉，又没名分，恐怕当不了太子……”
刚说到这里，便见薇儿进来了，郭铭马上住口，看了一眼哭丧着脸的薇儿，他佯作不知、便只说世子了，“世子乃圣上嫡长子，成为皇太子的可能最大。嫣儿便是次妃，将来也贵不可言！”
郭铭又道：“据说世子面有福相，宅心仁厚，是个谦逊文雅之人，常与文人士子谈论诗词歌赋，诸朝臣皆喜之。”
“世子多大年纪了？”郭嫣不动声色地低声问道。
郭铭顿时又笑了，说道：“今上正当壮年、如日中天，皇子能有多大？世子应该二十有余，为父今天才知道这事儿，改日打听一下。”
郭嫣的脸蛋红红的，没再吭声了。
“世子身份尊荣，又是知书达礼的谦谦君子，嫣儿有福了哩。”徐氏也高兴地说道，她又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温言道，“薇儿是高阳王结发妻，也是不错的。”
郭铭点头道：“对的，咱们家眼下能靠得上的，反而是高阳王，薇儿一旦过门就是王妃，在高阳郡王府说得起话的。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哩，你别哭丧着一张脸。”
“哦……”薇儿应了一声。
郭嫣正有点走神，什么诗词歌赋、文雅君子等词儿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高贵俊朗的皇子手里拿着诗书，走在华丽的廊芜上，身材颀长如玉山之将倾，他翘首迎风，一面沉吟着文言字句，一面面有忧色，他正在心疼着在杀伐过甚的皇帝治理下、那些天下黎民百姓啊。
他心怀天下，天降大任，决心仁义治国、善待万民，必定需要一个秀外慧中的美丽妃子，替他打理内务，照顾他的冷暖、慰藉他忧国忧民的心。
郭嫣的脸蛋绯红，埋着头在那里默默不语，脑子晕乎乎的。
忽然之间，她仿佛看到一个凶狠丑陋的大汉跳了出来……毕竟世子、高阳王在明争暗斗太子位，传得是满城皆知。但那愚蠢的武夫怎能是胸有成竹、满腹韬略、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对手？
郭嫣想到这里，转头看妹妹时，妹妹正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自己。郭嫣心道：看在好妹妹的份上，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替她求求情。
这时候郭嫣想到当初是妹妹替她挡了高阳王的婚事，顿时十分心疼地抓住妹妹的纤手，愧疚地小声说道：“好妹妹，姐姐对不起你。”
薇儿刚刚已经打量了郭嫣很久了，这时便嘀咕道：“姐姐，世子人好，也希望那世子妃也好哩。”
郭嫣听罢轻轻点头，心里有点阴影，但她觉得：那世子妃肯定比不上自己年轻貌美！

第一百七十章 良辰吉时
高阳郡王府里雾沉沉的，许多人在打扫院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朱高煦在檐台上走动着，看着宦官宫女在那里忙活，还有宗人府的官吏进进出出，忙着张贴着剪纸对联、带人搬东西进门楼。
几个皇宫里来的宫女把抹布从窗户拿下来，一起屈膝作礼。
朱高煦便问道：“你们是谁的宫女？”
一个宫女道：“回王爷，奴婢们以前是坤宁宫的宫女。皇后娘娘说王爷府上人少，连侍候郡王妃的人也不够，便送一些奴婢过来了。”
“哦……”朱高煦点点头。
他便继续在府上四处走动，感觉很怪异，好像结婚与己无关一样，全都是别人在打理。听说有人会来教他礼仪和那种知识，然而眼下并没有人理会他。
至今朱高煦只知道，要娶的人是武定侯的孙女、姓郭。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不知道长的模样、也不知是怎样的人。当然妻子的人选更不是他能决定的。
朱高煦早就知道婚嫁要父母之命，连藩王甚至皇帝也几乎不能例外。朱高煦早就放弃反抗了，此时他也不想去挑战既定的制度。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宦官在偷偷地抹泪，他便走上去问道：“你哭甚？”
那宦官转过身来，吓了一大跳，接着身边的几个官宦也一起跪伏在地。刚才在偷偷哭的宦官道：“奴婢知罪，高阳王大喜，奴婢不该搅了您的喜气，罪不可赦……”
朱高煦皱眉道：“我只是问你哭甚么？”
宦官一边磕头一边道：“奴婢的干爹是吴忠，干爹因是建文皇帝身边人，被关到诏狱、这几天就要处斩了。奴婢干着活儿，忍不住想到干爹为人很好，以前常护着儿子们，下场却如此凄惨。奴婢又想自个的结果恐怕也是如此，被烧了灰儿丢到荒地里，便忍不住落了几滴泪，奴婢不是故意的……”
“吴忠我见过的，确实挺和气的一个宦官。”朱高煦道，“你先别哭了。我认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既然你干爹被关在诏狱，就该纪纲管。我稍后就去找他，问问能不能留条命，若是不能，便在行刑前给你干爹弄顿好酒菜。你也算尽了孝心。”
那宦官愣在那里，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王爷不是忙着大喜之事，您要亲自去办这等事？”
“你看我忙吗？”朱高煦展开袍袖道。
宦官立刻跪伏在地千恩万谢，说了一大通感激的废话。
朱高煦将他扶起来，看了一眼弯着腰在旁边围观的宦官们，便稍微大声地说道，“这对我是小事，对你可是大事。况且你们找着我了，小事我都不愿出面，以后怎能让大伙儿指靠我呀？”
那宦官忙道：“谢王爷把咱们当人看，奴婢定做牛做马报答王爷大恩……”
于是朱高煦便带了一干人，径直去千步廊锦衣卫衙门找纪纲。那纪纲十分乐意在朱高煦面前卖个人情，只说包在他身上，先送凤阳去守陵、肯定死不了！
连建文身边的亲信宦官，纪纲也敢打包票？朱高煦顿时觉得，纪纲得到了超出他想象的宠信，胆子也很大。
干完了这件事，朱高煦返回郡王府吃饭、沐浴更衣，一天总算对付过去了。
这阵子他感觉烦躁不安，没心情找乐子、也没心思干正事，好几天都琢磨着新娘子……虽然他以前便想好要顺从父母安排，还觉得轻松娶妻不是什么坏事；但事到临头了，仍然有点忐忑。
毕竟这是结发妻，算是很亲近的人了，在古代结发妻不出意外是要过一辈子的，能不重要？要是弄一个身材圆滚滚的姑娘过门，告诉他这种姑娘好生养，朱高煦能怎么办？
关键那郭氏是徐皇后亲自选的，朱高煦不相信做婆婆的会找漂亮的儿媳。这才是他担心的理由，从来没对这事儿报多大的希望。
及至半夜，朱高煦竟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前世娶啥样的人，他没条件选；如今贵为王爷，竟然也没得选，忽然有点不甘心了。
……
宗人府的人到郭府送皇帝下旨置办的嫁妆，官员拿清单当着郭铭的面念出来，光是念清单就花了半个时辰，润口的茶也喝了三杯。
皇室果然是大手笔，郭薇在隔扇里听得头昏脑涨。等东西陆续清点之后送进来时，她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很多东西从来没见过。
有紫檀木、黄花梨家具，还有许多箱子里的各色绫罗绸缎貂皮不计其数，首饰用盒子装着、每一种都是六只起。金银珠宝成箱，还有京师近郊的大量良田房屋地契。
又有人参、冬虫夏草、灵芝、鹿茸、犀角、虎骨等等无数名贵药材，以及成箱的起居用度之物。郭薇好奇地去看时，好多东西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她的母亲徐氏和姐姐郭嫣看到这些东西，便渐渐觉得郭薇这门婚事其实挺好，都替她高兴。连姐姐也偶然间露出羡慕之色。
徐氏握着郭薇的手，脸上有点担忧、又有喜色，神情复杂地说道：“圣上隆恩，这些是嫁妆，就算到了夫家也是你的。今后薇儿可不会过苦日子了，一辈子也能享用不尽。”
郭薇红着脸道：“我本来只想出嫁时有件绸缎做的衣裳……”
接着聘礼也送来了，照样十分丰厚。
郭薇便再也没歇过气，爹娘不断教她，如何做媳妇、如何与府上的人相处，好像要把几十年的本事都全教会她。千叮万嘱，要她到了郡王府见了高阳王、今后见了皇帝皇后要小心持重，千万不要得罪了皇家。
她长到十四岁，在家里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要。郭薇既觉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好像肩负了很多东西，又是担忧惧怕，生怕做不好。
……先是来了两个宫里的妇人，教郭薇礼仪，让她学着模样，词儿背诵熟练。
到良辰吉日之前，不知从哪儿又来了个陌生的大娘。那大娘塞给郭薇一本小册子，然后指着册子上的图和她说话。
刚说了几句话，郭薇便面红耳赤了。平素最忌讳说的事儿，那大娘张口就说。
郭薇看了大娘一眼，却见大娘一本正经的样子。她顿时感觉十分困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薇儿，要用心听着。”母亲站在门口说道。
郭薇只好端坐在那里，连耳朵都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怕得要死，当听到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大胡子汉子”竟然要把那个东西塞到什么地方……
“我怕成婚当天就死了！怪不得给我那么多东西。”郭薇颤声脱口道。
大娘皱眉道：“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话！哪能哩，头晚上是会痛，以后便舒服啦。”
那大娘教了郭薇半天，又叮嘱她抓紧时间学习。
全家的希望都在薇儿身上！郭薇一想到这句话，觉得这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事，赶紧硬着头皮看那册子，她记忆力很好，也很努力，看到晚上便能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了。
于是当晚她就做了噩梦，惊醒两次，吓得是满头大汗。
醒来便忍不住流了眼泪，她不仅怕那个东西，更觉得以后就不能和母亲姐姐在一起了，于是越想越伤心，于是哭了起来。姐姐就睡在隔壁，隔了道薄墙，郭薇担心哭声惊醒了她们，让人徒增担忧，只好咬着贝齿忍着。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郭薇便被叫醒了。
宫里来了几个妇人和一群宫女，母亲也在旁边帮忙，大清早的就打了热水进来，先给郭薇沐浴，然后再梳妆打扮。
郭薇昨晚根本就没睡好，浑浑噩噩地任凭她们摆布，满脑子还在背诵交给她的礼仪和那人伦之事。
她戴上了珠玉满头的凤冠，穿上里衬和颜色图案复杂的大衫、霞帔。郭薇自己穿的是什么礼服，她自己也不太懂，实在太纷繁繁冗了，恐怕只有专门负责礼仪的这些宫妇、或是有司官儿才搞得明白。
郭薇只是捏着身上的锦缎，好奇地看着那用金线刺绣的大红绫罗。
脸上也有几个人精心涂脂抹粉，郭薇悄悄看那妇人专注的表情，忽然间觉得自己似乎是一只陶瓷瓶子，正被工匠精心雕琢，然后要送到瓷窑里烧制。
郭薇对着铜镜，轻轻抿了一下嫣红的朱唇，好将上面的胭脂弄匀称了。她便看见里面的自己，似乎都不太认识了。
那清纯的脸，此时已多了几分美艳柔媚。但无论如何涂抹，依然有着稚嫩的样子；十四岁的姑娘，偏偏穿着宽大气派的袍服、戴着凤冠，看起来实在不太相称。
徐氏在旁边见到郭薇这幅尊贵的打扮，又是高兴，又在悄悄抹着泪。
郭薇便道：“娘，你别伤心了，我还能回家看爹娘和姐弟。”
徐氏赶紧用手帕擦掉眼泪，“你在郡王府，能好生做好自己的事，为娘便放心了。”
郭薇听罢，一双玉白的纤手紧紧抓住衣角，身体也绷紧了，朱唇微张却什么话也没说。

第一百七十一章 衣不如新
朱高煦一大早也起来了，他听说已经给王妃发过金印金册，什么时候的事他也不知道。教授侯海似乎还懂点礼仪，在一旁提醒着朱高煦，“王爷迎亲，到了郡王妃中堂，站着先拜王妃父母四拜，他们只答二拜……”
侯海还在那里比划起来，朱高煦转头看他，见他动作滑稽，忍不住面露笑意。
又有宫女进来了，给朱高煦修剪眉毛胡子，还在他嘴上抹了一点胭脂，脸颊上也扑了薄粉。
接着开始穿衣打扮，朱高煦上身青色衣、下身青红色裳。
脑袋上盖上了一顶冕，便是那种前后挂着珠子的盖子，就像冥币上的头像帽子。戴上这帽子他便觉得非常不方便，动作稍微大点那珠子就抖得厉害，生怕会掉了。
他只在影视里看过皇帝坐在龙椅上戴这种帽子，但亲王郡王也可以的，只是珠子要少点。若是不仔细看，着装上皇帝和王爷的区别不大。
就在这时，侯海忽然问道：“这是谁出的主意？”
旁边的官儿道：“主婚使薛寺卿吩咐的。”
侯海便抱拳向朱高煦道：“下官得提醒王爷哩，您这服饰逾制。冕乃九旒五色、玉珠九颗、衣五裳四章，皆亲王之制。”
“父皇是天子，我结个婚穿一下亲王的衣服有啥事？”朱高煦立刻就不以为然道，“薛寺卿想得周到，并没让我穿皇太子的衣裳。”
他心道：我又没逾制穿皇帝的衣服，肯定没事！
“王爷言之有理。”侯海寻思了一下便点头道。
朱高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会儿向左偏头、一会儿向右，左右打量着。他的脖子直着，不然那冕帽很容易歪，铜镜里的人看上去面目端正、肩膀笔挺，这身打扮果然有几分霸气英气。
侯海打量了一番道：“王爷英姿勃发，雄伟气度，叫人无不崇敬！”
朱高煦微微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衣裳好不好看且不论，但很有仪式感，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这东西表示的是身份地位。朱高煦最有感触。
于是朱高煦在前呼后拥之下，上了一辆五颜六色的马车，带上一副绣着凤凰的轿子，大队人马便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从郡王府，沿路一直到武定侯府，站满了围观的人。府邸前门两边也挤满了人，都是前来观礼排场的官民。
朱高煦下马车到了武定侯府大堂，官员薛岩及几个官吏也纷纷进来了。朱高煦便按照宗人府官员等人告诉他的，站在东边的位置，一切都照规矩进行。在老丈人家里，他大抵是遵守规矩的，就算出了什么疏漏也只在小处。
只是仍然没见到那郡王妃。朱高煦从中堂出来时，有人告诉他王妃已经被女执事送上凤轿了。他只能先上马车，把那装了人的轿子带回家。
走上马车时，朱高煦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就像看着一只筛盅，不管里面是啥，都要含着泪收着了。
到了高阳郡王府门前，朱高煦先下了马车，跑到凤轿前，掀开帘子要去扶新娘子。周围无数的围观众纷纷注视过来，人群里一阵喧哗。
“咳咳……”站在后面的侯海咳嗽了两声。轿子旁边的女执事也目视轻轻摇头。
然而朱高煦并不理会，心道：难道我扶自己老婆下轿子，就有人弹劾我要造反？只要我不造反，父皇有啥不能容忍我的？
就在这时，朱高煦看见弯着腰要出来的新娘头上盖着盖头！但他马上就发现新娘的身材不错！虽然她穿着宽大的大衫，但弯着腰想下来时，衣服下坠，便将背部的轮廓显出来了，虽然她的身子显得有点单薄，但肩背如削，婀娜的腰成内弧形，臀部翘起，背部曲线十分优美。
朱高煦大喜，又见她犹犹豫豫伸出的一只手，一只手腕上戴着两个金镯子，在金黄镯子映衬下，那手如削葱般白嫩，如同白玉，隐隐有光泽。
但她很快从盖头下方发现伸过来扶她的手、是一只男人的大手掌，她立刻就把手缩回去了。
此时朱高煦已开心得快蹦起来，身段好、皮肤好，还要啥？可能是他之前太担忧了，忽然发现新娘子还不错，简直超出预期，所以十分高兴。
朱高煦就是个俗人，成天要面对的、又将是很亲近的人，他先不管对方心灵美不美，反正长得太丑就不爽。
他也不强迫新娘，一手掀着凤帘，伸出去那只手便挡在了轿子门顶，说道：“王妃慢点，小心碰头。”
“嗯？”女子发出了一个声音，接着就不吭声了，依然拘谨地走下了轿子。
虽然她盖着头盖，但这时周围一阵哄然呼喊，人们看到了王妃十分激动、喧哗异常。
朱高煦此时已放下心来，十分满意地带着王妃进门。主婚使薛岩没有干涉，让他们俩就这么走进府门。
来到郡王府大堂，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一通礼仪。王妃四拜朱高煦，她双手抱在腹前，轻轻鞠躬，动作矜持，朱高煦二拜回礼。朱高煦见她双手用力地握在一起，十分紧张的模样，姿态倒是做得像模像样，更是别有一番婉约含蓄的韵味。
两杯酒先混合在一起，然后再分成两杯，俩人各自喝了。主婚使道：“祝高阳郡王、高阳郡王妃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于是俩人便被带去洞房了。宾客在王府上宴饮，自有宗人府的人负责接待。
朱高煦来到洞房，便先把头上的帽子摘了，放在桌案上。
……这时眼前一片红色、只能看见地面的郭薇便听到一个声音道：“礼仪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王妃可以放松点了。”
郭薇心里七上八下，她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之前从轿子里下来时就这么觉得了，好像在那里听过。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担心着各种事儿，又隐隐有点期待……因为她听到的声音很温柔，不像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大胡子大汉说的话。
心里还一团乱麻时，夫君便伸手来揭她的盖头了。郭薇一脸通红，心里“咚咚咚”声音大如擂鼓。虽然家里人都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但她心里真的很明白，女子一辈子过得如何，就看这一下了。
她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地打开，她的身子竟然颤抖起来了。先是看到一身青红相间的袍服，面前这人的身体特别长。等郭薇看到他的脸时，顿时张开朱唇，惊讶道：“你是高阳王？”她吃惊之余，忙用指尖掩住嘴儿。
“哈！”男子也认出她来，一脸笑容和意外的表情，“咱们见过的，在御花园，原来你便是郭氏！”
郭薇不受控制地摇头，一边脱口道：“你真的是高阳郡王？”
朱高煦伸手摸了一下脸，眉头一皱，又跑到铜镜面前去看，接着长吁一口气道：“真的是我哩。”
郭薇一不留神，“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急忙忍住了，低眉羞涩、打量着夫君，她的脸上、耳朵上都隐隐发烫起来。
但见朱高煦五官端正、仪表堂堂，浓眉大眼，身材笔挺高大。虽然不似姐姐曾说过的那种风雅读书人，却多了几分质朴而雄壮的气度，全然不似郭薇想象中的粗鲁丑陋之辈。她本来很怕，想得太吓人，忽然见到是这么一个人，她顿时觉得脑子更晕了，心坎儿仿佛百花齐放一般，暖洋洋的叫人犯困。
郭薇伸手揉了一下额头道：“我不是在做梦罢？”
朱高煦微笑道：“若是好梦，只要能一直做下去，又有何不可？”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越是雄壮的男子、越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口气温柔起来，越叫郭薇抵挡不住。她莫名地就开始信任这个男子，心里也不怕了，因为她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伤害她、让她痛苦。
“哎呀！”郭薇忽然恍然道，“忘了给王爷行礼、斟酒。”
朱高煦“哈哈”大笑，说道：“免了，做给谁看哩？”
郭薇想起了娘亲的教导：不管高阳王待你如何，若是起初待你好，也万勿恃宠而骄，须知男子喜新厌旧，百花易折、盛宠不久。
她便款款执礼，又去拿酒壶斟酒，双手捧给朱高煦。
朱高煦见状，便领情喝了，也亲手给郭薇斟酒。
“新衣裳虽好看，可容易旧，特别是娇贵的丝绸，可容易坏、容易陈旧。”郭嫣忐忑地说道，“王爷不必待妾身太好，只要一直不嫌妾身便好了。”
朱高煦这汉子竟然煞有其事地配合着吟起诗来，“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我虽素不相识，却结发为夫妻，从今以后荣辱与共不能分离。便是旧了，也曾经新过，便是老了，也有美的回忆。人不是衣，岂能不念旧？”
或许朱高煦那模样吟诗很怪异，郭薇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忍住、不想让自己太不矜持，把脸也憋红了。
“王爷……”她不禁柔声唤了一声，只觉得软软的，声音也愈来愈软，“人道是姻缘百年修，我前世必是个大善人哩。”

第一百七十二章 红烛初上
雕窗外正是光天化日，不过新房内已点上了红红的蜡烛，窗户上、柜子上、床上都贴着红喜字。大红颜色，遮掩了新娘的艳丽，反衬得她带着稚气的清纯的白净脸蛋更有韵味。
郭氏脸颊潮红，羞意满满，却隐隐含笑，正是有说不出的娇羞缠绵。
朱高煦走到她跟前，她便避开了目光，但眼角的余光明显在注意着他，仿佛受不了那太浓的情意想躲、却又不忍心躲。
她端坐在床边，端庄美丽，拘谨地把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紧张得不敢动弹一下；在端庄拘谨之下，明明又坐在床边等待着什么，没有一丝反抗之意，仿佛正在迎合着那事儿。叫人分不清她是在拒、还是在迎。
这是一个从未经历人事的十四岁小娘的自然反应，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
朱高煦闻到一股夹杂着各种百花香料的味儿，盛妆早已掩盖了她本来的气息。就像一盘放了太多调料的佳肴，毫不纯粹，却依旧可口。
他也坐到了床边，感受着这个陌生的小姑娘的一切。
郭氏微微向朱高煦转身了过来，依旧低着头。朱高煦便伸手把她头上有点重的凤冠取了，她头上顿时露出了一头清秀的秀发。发鬓的乌黑和耳朵的玉白相称，充满了青春气息；可她穿的大衫虽然华贵、却显得古板老气，反差极大。取了凤冠更是明显，仿佛两种不同风格的东西强行揉搓到了一起。
朱高煦看着她的模样儿，忍不住想起那天在皇宫御花园的另一种形象，真觉得眼前人儿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大多明朝人身体上并不早熟，十四岁就是初中女孩，没什么不同。只是世人为了人丁兴旺，习惯上就是女子十四、男子十五成亲最好。郭氏便不是早熟的类型，她就是个还很青涩娇嫩的少女。
朱高煦的手放在半空，不得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还担心万一让她怀上了，十四岁的小姑娘会不会挂掉？古代女子生养一关，确实就是拿命在冒险，死亡率极高。
他想到这里，更是非常犹豫。既然是洞房，就这样算了似乎不完美，但见她身子有点单薄、太稚嫩，又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的人。
他便把手先放在了郭氏的肩膀上，郭氏竟然顺势倒在了床上，她红着脸，眼神有点呆滞，贝齿轻咬着朱唇，好像在等着受刑一样……又像要打针前的惧怕。
朱高煦用手搓着额头，竟有点无所适从，无处下手的感觉。
“我不想失去你。”朱高煦小声喃喃道。
就在这时，郭氏声音颤抖道：“王爷，你不知道怎么做么？我知道的，我学过。”
朱高煦：“……”
她目光闪烁地偏过头看着朱高煦挠头的模样，又不好意思地用蚊子扇翅膀一样的声音道：“书上说，我要等着王爷把衣裳脱了。王爷先脱我的衣裳罢……”
朱高煦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子，却先把她的鞋子脱了，然后把她的腿都放到床上。
他心里很疼爱这个小姑娘，但确实不想在她身上发泄兽欲。只是这洞房花烛夜，他肯定要和新娘子睡，洞房光睡觉什么都不干？似乎又有点敷衍，郭氏已经横陈那里了。
“我知道了！”朱高煦恍然道。
郭氏红着脸，看了他一眼，又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轻轻握住郭氏的玉手，郭氏身上再次绷紧，一副准备好忍受朱高煦为所欲为的模样。她的手当真漂亮，皮肤好得有光泽，握着的感觉光滑又柔软。朱高煦便不禁把两人的十指合拢，贪婪地贴着她的手心。
他又拿起那只柔荑，放在嘴边亲，让她的指尖感受着自己的朱唇……
夜还未降临，但他们已经等不到天黑了。
……
第二天一大早，郭氏没起来，一脸倦意，迷迷糊糊地还在睡。朱高煦倒是精神很好，除了身体，精神和心理上都得到极大的满足。他先爬起来，穿了皮弁服，帽子上插着一枚大簪子、身上是绛红色的袍服。
这身衣裳没逾制，因为侯海告诉他今天要去拜见皇帝皇后，又要去郭家，都要穿这种衣服。朱高煦便先穿上了，省得再换。
他起床后，先召王贵入见，叫他把礼单拿来瞧。昨日来了一院子的人，有主婚使和宗人府的官吏接待，朱高煦没出面，他只消完成婚礼的仪式。但谁来过，看礼单就知道。
王贵拿来了厚厚一叠纸。朱高煦便依次翻看名字，只看哪些人没来而已。“靖难”功臣似乎全来了的，以及他的两个兄弟、还有姐夫妹夫，一些建文的文官也来了。不在京师的宗室勋贵，以及姚广孝、袁珙等原来燕王府的谋士没来，只带了礼，大多文官连礼也没送。
里面记录的东西他实在看不过来，反正他看得眼花、只知道一个结果：发财了。
郭氏带来了非常丰厚的嫁妆，虽然算是她的，但也是肉烂在锅里。婚礼宴席上收的大量礼物，也是发了一大笔。
郡王俸禄不错，但靠俸禄真的发不了财，平素主要靠的是皇帝的赏赐。眼下一下子得到这么多财宝也是相当可观。
朱高煦再次感觉做藩王其实很不错，只要让他平平安安做藩王，他何必折腾？现在大明初期，朱家天下少说也还有两百多年，能爽到老死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底页居然记录了很多名字，合送了一份礼。那些宫里的宦官，居然也凑份子上了一份。
朱高煦笑了笑，顿时心道：以诚待人，人必诚以待我。
他翻第二遍时，居然发现了平安、盛庸、何福的名字。特别何福，亲自来了，送得还很丰厚，简直出了大血。这厮在灵璧之战正好撞到朱高煦，俩人交手，何福惨败。现在居然一副不打不相识的姿态，亲自跑到王府送了份大礼。
朱高煦专门细看了何福的礼物清单，大概记在心里，以便以后投桃报李。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福之人
郭薇醒来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看见房间里到处都是大红的喜字，身边已不见了朱高煦。她拿被子挡住身子，便伸出胳膊找亵衣穿。
这时几个宫女进来了，先屈膝向郭薇执礼，接着便拿着各种东西进来，侍候她穿衣洗漱打扮。
“王爷呢？”郭薇问道。
一个宫女道：“方才见王爷去书房了，王爷吩咐，王妃起来了便先去饭厅用膳，稍后要出门哩。”
于是郭薇被人侍候着穿戴好红色的大袖衣、霞帔、红罗裙、红罗褙子、凤冠等纷繁的东西，她也不能选，衣裳早就准备好了。然后被宫女带到饭厅。
不多时，几个陌生的女子陆续端着粥、包子和一些小碟进来了。郭薇一眼就看到一个女子十分美貌，比那些宫女好看，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也注意到了王妃的目光，便道：“妾身做了这些粥菜，却不知合不合王妃的口味。”
“原来是你做的饭……”郭薇微笑道，“你人美，手也巧哩。”
女子倒是和气，马上便作万福道，“多谢王妃美言，王妃更美哩。真是有福之人。”说罢便告退出去了。
过得一会儿，一身皮弁服的朱高煦也进来了。郭薇脸一红，低垂着目光不敢看他，忙起身作万福道，“我起来晚了，请王爷恕罪。”
“薇儿坐下罢。”朱高煦不以为然地道，“刚才我听见有人说话，那说话的人名字叫杜千蕊。”
“杜千蕊，挺好听的名字哩。”郭薇轻声道。
朱高煦好言道：“我没把杜千蕊当奴婢使唤，不过家里那么多人，若是没有高低秩序，必定要乱套。这王府上不管是谁，都得听薇儿的，你那金印金册可是父皇赐的。”
郭薇想了想，点头道：“嗯。”
朱高煦又问：“杜千蕊刚才和薇儿说甚么了？”
郭薇不好意思地轻声道：“她说我美，是有福之人。”
朱高煦微微叹道：“没办法的事，这世道就这样。”
郭薇听到这句话，也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小心地给朱高煦盛粥，双手递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尝了一口，没注意脱口就道：“真好吃！”说完才赶紧用手指轻轻按在朱唇上，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却见朱高煦望着自己笑了一下，他便埋头大吃。
郭薇见状，心里也放松下来，新婚才第二天，她觉得朱高煦确是个很随意的人。她实在不明白，为啥自己的夫君名声那么差……当街把朝廷命官打死，很多人都说是真的，郭薇想问，但又不敢多嘴。
二人吃完早膳，郭薇觉得自己又多贪了半碗，太饱了。她便跟着朱高煦上了马车，在随从的簇拥下出门。他们夫妇同乘一车，郭薇端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依然有点拘谨。
她不敢多说一句话，沉默了许久，才忍不住转头小声道：“成亲之前，有个大娘教过我一些事，还给了一本书。可是昨晚怎么不太一样哩……”
朱高煦笑道：“等一两年，薇儿再长大点了，就会和书上一样。”
郭薇忍不住好奇，便红着脸用几乎没法听见的声音问：“唾沫也能……生孩儿么？”
“这……”朱高煦表情十分怪异，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若是你爹娘问起，你就说，咱们和书上写的一样。”
郭薇困惑道：“为甚么？”
朱高煦的大手覆盖住她的小手，好言道：“薇儿身子单薄，我怕你这么小就生养很危险。”
郭薇顿时感觉暖洋洋的，身体也似乎变得软弱无力了。
他们先去了皇城，祭祖、拜见皇帝皇后，完成了很多礼仪，接着又去武定侯府。
……二人回到郭家，先在中堂与她父母见礼，就仿佛不认识的人一样说了一些吉利话，父母竟然没有平素的教训口气，一口一个王妃称呼郭薇。接着郭父便与朱高煦在厅堂上坐下喝茶说话，郭薇和她母亲进内院。
一到了她熟悉的小院子，郭薇马上就放下了拘谨，双手提着宽大的袍服小跑着，找她的姐姐去了。
徐氏唤了一声，只好跟了过来。她刚进屋，便见薇儿和她姐姐在那里正低声说着话，薇儿脸蛋红红的，笑意一直都在她脸上。
什么“王爷会吟乐府诗”，什么“早就在御花园见过，却相互不认识”……每句话就没离过高阳王，这些徐氏都听在耳里的。
郭嫣一脸意外，看着薇儿脸上的表情，她也是有点羡慕起来。
徐氏听了一会儿，便道：“为娘知道你高兴，不用你说，高阳王拿手给你挡车顶、生怕你碰着了，一天之间已快传遍市井。为娘知道他待你好。”
薇儿便红着脸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她便道：“王爷的哥哥肯定也不错哩。我告诉了姐姐那么多，姐姐以后也要和我说那些趣事儿。”
郭嫣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轻轻点头“嗯”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徐氏捕捉到薇儿话里的一些蛛丝马迹，便道：“你说的那个长得漂亮、厨艺又好的小娘，可能是高阳王的宠妾，你得留心一点。”
薇儿道：“王爷说了，我有金册金印，谁都不能欺负我。不过我见她人挺好，说话也和气，不像是坏人。”
徐氏瞪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亲女儿不长心。
薇儿看着徐氏，垂下头道：“娘，我知道好歹的，说不上来为甚，但就是觉得她人还好。”
徐氏不置可否，便转头对郭嫣道：“嫣儿先回避一下，你还在闺中，有些话不便听。”
郭嫣应声出去了。
这时徐氏才缓缓地坐到郭薇身边，小声问道：“前几天给你那册子，上面写的事儿，你和高阳王照着办了？”
郭薇脸一红，低着头微微点头。
徐氏打量了她一眼，已不像在大堂中那样装模作样，便语重心长地说道：“薇儿要尽快生养，最好是个小王爷。要不了多久，高阳王就算不是皇太子，也至少是亲王。你生的男孩儿、乃亲王嫡长子，将来也是亲王，母凭子贵，明白么？”
郭薇一声不吭地点头。
徐氏叹了一口气，又道：“皇家宗室，延绵子嗣乃重中之重，你是正妃，若是万一无子，可能被休掉！那咱们郭家便丢脸了，你爹不得气晕过去！”
“啊？”郭薇身上一颤，使劲摇头道，“王爷会不要我？我不信！”
徐氏正色道：“王爷说了算，还是皇帝皇后说了算？你一个正妃，连儿子都生不出，帝王家的人要你作甚么用？”
徐氏忽然话锋一转，“高阳王是不是没和你做那种事？”
郭薇涨红了脸，一声不吭。仍徐氏怎么暗示，她就是啥也不说。
徐氏有点生气：“薇儿，你一向乖巧，转眼间就学会说谎了？你已经是王妃，可别再孩儿性子，该懂点事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为了这门婚事四处奔走，咱们家收了那么多东西，你好自为之罢！”
郭薇再也不吭声了，一脸怯意，脸也变白了。
等徐氏出去后，姐姐才走了进来，见郭薇那副模样，便问道：“你被娘骂了？”
郭薇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点头称是。等姐姐追问做错了什么时，她却变成了闷葫芦，半天问不出一个字来。
等姐姐不问了，郭薇才开口道：“娘说，母凭子贵，是这个理？”
姐姐点头道：“正是。”
郭薇便坐在窗户前，双手支撑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
不过没等她发呆太久，徐氏便进来叫她，要跟高阳王回府了。今天回来只是个礼节，并不会留得太久。徐氏送郭薇出院门时，又反复叮嘱了一番。

第一百七十四章 必有异心
昨日忙了一整天，朱高煦夫妇去过皇城，完成了很多繁杂冗长的礼仪。今日朱高煦和郭薇还要去一趟皇宫，再次拜见父皇母后，走过这一趟婚礼差不多就能结束了。
天刚亮，他便叫上郭薇一块儿起床。朱高煦依旧穿皮弁服，将一枚大簪子插到脑袋上，郭薇则穿翟衣、戴翟冠。
用过早膳，朱高煦在饭厅坐了一会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郭薇也陪坐在旁边，没有打搅他。
丫鬟端两杯茶水上来，朱高煦便顺手拿起茶杯，左手托着杯底，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在杯盖上、却不揭开。
那白陶瓷茶杯的瓷盖子有个凸出的盖顶，朱高煦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便反复地捏着盖顶，偶尔还不断往上拔，动作很轻，始终没有把杯盖揭开。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便见端坐在旁边的郭薇涨红了一张脸，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秋波一般。朱高煦顿时一愣，低头看一眼茶杯。二人面面相觑，始终没说一句话。
时辰也差不多了，朱高煦便起身，带上郭薇坐马车出门。
他们到皇城，从东华门入，却得知皇帝还在御门，早朝还没结束。朱高煦夫妇来得还是太早，便在宦官的带引下先去乾清宫外等着。
……
此时，一众大臣仍站在奉天门内。翰林侍读解缙在中间，大声地说道：“臣弹劾高阳郡王逾制、主婚使大理寺卿薛岩不轨！高阳郡王服九章衮服，冠九旒五色冕，不合郡王之制。大明自有礼仪，高阳郡王身为宗室，竟视礼法于无物，该当惩罚！
大理寺卿薛岩，一昧逢迎讨好藩王，毫无节操，只是个钻营官场的小人！臣以为，薛岩不能主持大理寺，有负圣上之重托！”
解缙慷慨陈词，但大殿上连一个附议的人都没有，人群竟然传来一声讥笑！
发出讥笑的人是刚封了淇国公的邱福，邱福嘲笑地看了一眼解缙，转头对旁边的成国公朱能小声道：“这官儿是不是有病？”
朱能张开大嘴，终于忍住没笑出声来。
上位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只说道：“朕知道了。”
解缙只得谢恩退到队列中。
这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出列，拜道：“启禀圣上，臣弹劾淮安总兵官盛庸。盛庸有异心！盛庸在奏章里，有一句竟然不自称臣，其居心叵测！”
过了好一会儿，上位的皇帝才说道：“不过是奏章里一点笔误，只是细枝末节，并不能就说盛庸有异心。”
少顷，皇帝又道：“给盛庸下旨，俺念山东久为兵乱所困，疲于转输之劳。调盛庸为山东总兵官，叫他去抚兵养民。”
翰林官员并拜道：“臣等领旨。”
就在这时，陈瑛又道：“臣弹劾宁远侯何福！何福的弟弟何禄至今行踪不明、人不知去向，必有所图……”
“叫人去问何福，他弟弟何禄哪去了？”皇帝说道。说罢他便不由分说先站起来了，似乎还有事赶着要走。
众臣只得叩拜谢恩。
文武大臣陆续从奉天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一边说话一边走路。解缙独自出奉天门，这时袁珙便追了上来，在后面招呼道：“解侍读等等我。”
解缙转过身来，作揖见礼，袁珙回礼后便与他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路，袁珙不动声色道：“高阳郡王婚礼服青色，未服玄衣。就算衣裳逾制，也只算亲王之制。他是圣上嫡子，迟早是亲王，没什么好弹劾的。眼下这种时候，解侍读这样做并不是好事，可知？”
“眼下什么时候？”解缙一脸不悦，皱眉问道。
袁珙叹了一声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又道：“高阳王逾制，解侍读弹劾高阳王便可，却弹劾薛岩作甚？还说得那么难听，这不把人都得罪完了！”
解缙怔道：“我大明朝礼仪之邦，既然定了礼制，便要人人守礼，不然要那制度作甚用？”
袁珙瞪着眼睛，竟是没法反驳解缙，反而说不出道理来了。
这时不远处隐隐传来了几句低声议论，“当年洪武朝的官员贪污、要被剥皮填草，建文朝时陈瑛贪污、只是被贬斥。他却因此怀恨在心，现在成天与咱们过不去，此乃睚眦必报的小人！”
袁珙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一眼，见说话的人是刑部尚书雒佥，雒佥说得小声，以为袁珙没听见。可是袁珙的耳朵却很灵。
此时大伙儿纷纷回各自的衙门了，眼下倒没出多大的事儿。
……朱棣离开奉天门后，便径直到乾清宫。请来徐皇后，帝、后在大殿上见高煦夫妇，接受拜礼，赐膳食，又给了许多金银玉器礼物。
礼罢，朱棣便让皇后招待高煦夫妇，自己很快去了东暖阁，叫宦官把奏章搬过来瞧。
朱棣忙着看新的奏章，只因想要急着看看，有没有人上书杀方孝孺……那些不投降甚至辱骂皇帝的文官，此时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就剩那个方孝孺，让朱棣感觉有点棘手，以至其它的事儿也拖延了不少时间。
他翻看着奏章，很快发现两本提到方孝孺的，可是内容竟然是求情！
朱棣的怒气立刻冒了起来，“啪”地一声将奏章扔在御案上，脱口道：“死有……”他还没说完，却忽然住了口。
现在他已是皇帝，说每一句都不能随便由着性子。朱棣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宦官们，接着起身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
良久之后，朱棣走出东暖阁，想透一口气。
他刚深吸一口空气，忽闻斜廊后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朱棣循着声音看去，见是皇孙朱瞻基在那里嚷嚷着。孩儿是最有趣的，于是朱棣踱步走了过去。
宦官宫女们也看见皇帝了，急忙上前跪伏叩拜。而朱瞻基手里正拧着只白色的猫儿，还拿一条绳子圈着猫的脖子，孩儿回过头来，叫道：“皇爷爷！”
“哎！”朱棣应了一声，转头问宦官们，“你们在这里作甚？”
一个宦官道：“奴婢们扰了皇爷，请皇爷降罪！世孙要吊死那只猫，奴婢们只得劝阻。那只猫可是世子妃的喜爱之物！若是眼看着世孙吊死了猫，奴婢们怎么向世子妃交待啊……”
朱棣随口问朱瞻基，“猫儿的毛那么白，像雪一样漂亮。孙儿为啥要杀它哩？”
朱瞻基昂起小脑袋，说道：“这只猫偷吃了皇爷爷养的鱼，它犯了错，死有余辜！”
“哈！”朱棣听罢，顿时把心里的一口闷气吐了出来，没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只能忍着，倒是孙儿说得十分果决。
朱棣不怒反笑，指着瞻基，回顾左右道，“俺孙儿很像俺，赏罚有度，分得清黑白对错。你们让他把猫儿吊死！世子妃那里，就说是俺叫世孙做的。”
“奴婢等遵旨！”宦官们叩拜道。
于是本来在劝阻的宦官们，反倒上前帮忙，将猫脖子上的绳子勒紧，然后让世孙把它挂在廊芜的一根木头上，那猫吃得很肥，身体重，顿时就在那里挣扎起来。
朱棣离开东暖阁，乘御辇复去奉天门。坐了一会儿，纪纲觐见，把一本诏狱犯人的名单呈送上来，然后躬身侍立在一旁。
朱棣不动声色地翻着，“哗哗”的纸张声音十分有节奏，不快不慢却毫不停止。
忽然，他的手停了，看着卷宗皱眉道，“方孝孺尚在人世？”
纪纲听到这里，腰向下弯得更低，却一声不吭。朱棣也没怪罪他，合拢卷宗便扔到御案旁边，“拿去罢。”
“臣领旨！”纪纲双手拿起卷宗，走出了御门。

第一百七十五章 阴差阳错
因徐皇后召见，昨天妙锦才进宫。
她知道朱高煦成亲了，但并未去观礼；直到今天，她才来到坤宁宫，想看看高阳郡王妃的模样儿。
妙锦仍旧穿着道袍、梳着发髻，今天这身袍服的棉布料子比以前软，裁剪也更合身。衣裳本无甚蹊跷之处，却是因为她的人，身段稍不加掩饰，便让她的冷清仿若英气、温柔仿若妩媚。柔软的料子被她的身体撑起，她不经意间想起了朱高煦说过的椒以及春笋翘状，耳朵便微微有点发烫了。
走进堂皇宽敞的坤宁宫，宫女宦官都敬称“池月真人”，毕竟是皇后娘娘在意的人。
妙锦寡言少语、没理会宫人，她只是没心情说话而已……她的心思早已辗转纠缠了千百遍。
先是很心酸，眼睁睁看着自己委身之人、另娶他妇，妙锦心里很难受。
然而堂堂皇帝嫡子，十九岁了才成亲，不是情理之事吗？妙锦这身份，难以成为那个郡王妃。
如果她仅仅是御史景清之女，以前不去掺和皇权争斗，刚认识高煦就冲着成为王妃来的，或许还有机会罢。然而命运颠沛，妙锦怪不得高煦，甚至也不能怪那个陌生的王妃。
既然不能与他在一起，就不该委身于人。妙锦想到这里，又是羞臊、又是懊恼。可谁会知道、到头来她却不用自裁呢？
唉，世事难料，总是那么阴差阳错。
就在这时，几个人走进了坤宁宫。妙锦转过身看时，除了宫女宦官，便是世子妃张氏和一个身穿翟衣的陌生小娘。那身翟衣只有公主、王妃才能穿，她必定就是高阳郡王妃了。
妙锦立刻打量了一番郡王妃，见她年纪尚小，生得白净清秀，面有娇羞，举止端庄带着拘谨。不知怎地，妙锦对“夺”走高阳王的王妃，却莫名有几分亲近之感……或许那东西本来就不是妙锦能得到的，她便没有被抢走的怨意。
“哟！小姨娘也在坤宁宫呀。”张氏招呼道。她又热情地对郡王妃道，“小姨娘是皇后娘娘认的义妹，弟妹也可以叫小姨娘。”
郡王妃便上前微微屈膝，有模有样地将玉白的双手抱在腹前，声音清脆温柔，“见过小姨娘。”
“我是出家人，叫我池月也可以。”妙锦神态淡泊，几年前被人变成了道姑，她已经习惯这样了。
妙锦心里正纳闷：没见着皇帝皇后便罢了，怎么没见高阳王一起来？
不过妙锦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没有开口问。但张氏已主动说起来：“母后去更衣，稍后便到。高煦见到他大哥了，俩人在外边说着什么话，咱们妇道人家不去多嘴，便先进来等着母后。”
妙锦没理会，假装以为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这时张氏便对旁边的宦官宫女道：“咱们妯娌说话，你们下去罢。”
“是。”奴婢们纷纷退下了。
妙锦早就见识过多次、张氏那张嘴很能说。果然她简直是人来熟，和新郡王妃很快已好得像姐妹一样，谈天说地家常里短说个不停。
这时张氏又道：“听说弟妹和连楹的女儿有旧？”
郡王妃轻轻点头：“回嫂嫂的话，见过几次。连姐姐和我年纪相仿，能说上话儿。”
“原来是闺中好友哩，人和人的时运真是比不得，弟妹的运气多好，嫁了个雄伟的王爷，又看那连家闺女，惨啊！”张氏低声道，“那连姑娘被那些丘八日夜守着，来了月事也没被放过，活生生折磨死了。”
别说还是小姑娘的郡王妃，就是妙锦也脸色苍白。幸好她站在张氏的侧后，没让张氏看到自己的表情。
妙锦当然知道连楹家的人怎么获罪的，就是因为连楹当众要刺杀皇帝！妙锦听到这些，现在还隐隐后怕。
郡王妃的脸蛋都吓白了，毫无血色，眼睛却红红的，毕竟连姑娘是她认识的人。
张氏看了一眼郡王妃，却没有住嘴的意思，还在小声说：“连姑娘死了之后，便被丘八们拖出去，让一群恶狗分食，头上的皮都被扯掉了，那血淋淋的……”
郡王妃听到这里，不断摇头，“呜呜呜”哭起来，眼睛红得像桃儿，眼泪淌得满脸都是，把胭脂水粉都弄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声：“皇后娘娘驾到！”
张氏终于住了嘴，急忙站起来，郡王妃也从凳子上起来，一脸都是泪，不过哭声总算忍住了。
妙锦看到郡王妃那副模样，心里很急。就在这时，郡王妃的目光投了过来；妙锦急忙抓住机会盯着郡王妃的眼睛，然后轻轻地不断摇头。
徐皇后已经走到门口了，妙锦不好开口说话，却不知这个看起来模样纯真的小姑娘懂了没有。
“哎呀，我的儿媳，你怎么刚过门就哭成这样了，你们谁欺负她了？”徐皇后惊讶地看着郡王妃。
张氏屈膝执礼，却没吭声。
郡王妃凄凄戚戚地说道：“刚才嫂嫂在和臣妾说话，臣妾忽然想起家里那只可爱的鹦鹉死了，一时没忍住伤心……”
徐皇后听罢，回顾左右道，“高煦家媳妇心肠真软哩。”又道，“你别伤心了，我忽然想起后宫有一只鹦鹉，西域的稀奇玩意儿。那是边关大将宋晟从甘肃进京、带给我的礼物。来人，把那只鹦鹉带过来，我要赐给高阳郡王妃。”
“是。”宦官应道。
徐皇后便好言笑道：“这下可别再哭了。高煦很凶，好多人都怕他，没人敢欺负他媳妇。”
“谢母后，母后真好。”郡王妃乖巧地说道。
徐皇后听得满脸笑容，说道：“好，好。别说我喜欢这个儿媳，高煦也很喜欢。此前我还担心我儿高煦不满意，而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我听郑和说，迎亲那天，高煦把你当宝一样，生怕碰着了。”
郡王妃道：“母后怜爱，王爷不嫌，这是臣妾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时妙锦已经松了一口气。她默默地看世子妃张氏时，张氏虽脸上带着笑意，却笑得十分僵硬。
不一会儿，世子和高煦也进来了，向徐皇后行礼问安好。
高煦又走到妙锦跟前，拜道：“小姨娘好，何时进宫的？”
二人见礼的刹那之间，目光相对，她见虎背熊腰身材挺拔高壮的高煦一身大红皮弁、眼睛里却隐隐有愧意和怜惜之感，叫妙锦又是担心露陷、又是心中感概。
何必呢？
“昨天。”妙锦回礼只说了两个字。
一家子便在坤宁宫说起家常，妙锦发现高煦时不时在看自己。她却并不回应，假装不知道，实际余光里一直注意着他的眼神。
临近中午，徐皇后留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用膳，妙锦不愿参与皇室家宴，便先告辞出来了。
这时皇帝朱棣刚下御辇，妙锦只得上前掐子午诀见礼。朱棣的目光十分犀利，又有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说道：“快用午膳了，正好高炽高煦都在，妙锦去何处？”
妙锦低着头眉头微皱，道：“贫道不好打扰圣上家宴，请圣上恕罪。”
朱棣一副不知找什么话的模样，却并不马上去坤宁宫，又道：“妙锦不适合出家，不如还俗算了。”
妙锦道：“圣上见原，贫道醉心仙路，不敢辜负师父厚望。”
“张三丰真的现世了？”朱棣有点不高兴地说道，“若真是出世之人，便应心无旁骛、毫无七情六欲，可景御史去世时，朕看妙锦挺伤心的呀。”
妙锦只好说道：“贫道仍未得道，尚需修炼。父母有养育之恩，贫道至今未报，道行太浅、无法释怀，让圣上见笑了。”
“嗯……”朱棣便不多说了，他便向石阶上走去。妙锦忙躬身道：“恭送圣上。”
这时朱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舍地转过头去。
妙锦从宽阔的砖地上往北走，旁边的宦官忍不住小声道：“皇爷文治武功，每天忙于国事，不好女色；更是非尊贵之妇不亲近者，至尊高贵。皇爷却和池月真人说那么多话，当真难得。”
妙锦冷冷道：“你想说甚么？”
宦官忙弯下腰，“真人息怒，奴婢多嘴，只觉得皇爷说的话有道理。”他小声道，“真人若还俗，有望封为贵妃！”
妙锦冷笑道：“你以为我羡慕贵妃？”
宦官无趣地陪着笑脸，不吭声了。
妙锦看了他一眼，却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不用往心里去。”
“奴婢哪敢哩！”宦官忙道，“您是皇后娘娘召来的人，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心里想您的丝毫不是。”
妙锦轻声道：“我看到那后宫高墙，与世隔绝。那些宫妇却要在这里一辈子，寸步不能离开。或许有不少人羡慕其尊贵身份，我却一心在深山道观之中，不羡绫罗绸缎，只羡逍遥。”
况且妙锦出身书香门第，那礼仪教化的熏陶她不是全不信。若是一女侍二夫，她算是甚么人？
她要是愿意委身燕王，早就做了这事。当年还在北平，建文君臣的意思就是让她色诱朱棣；她始终不愿意……只因以为已经被决定了、注定要进宫为建文帝皇妃！她没见过建文，只是不愿意服侍了一个男人、又恬不知耻地跟另一个在一块儿罢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司礼监
皇宫的午膳后，两个皇子及其王妃告退了。朱棣到乾清宫东暖阁休息，想午睡一会儿，又临时想起了一件没办的事，遂叫人去把几个宦官找过来。
朱棣刚掌控偌大的大明皇朝，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他只能将一切情绪藏在心底，按照想好的法子，一件件地做下去。
不多时，点到名字的八个宦官都来到了东暖阁。
朱棣看了两眼，人来齐了。
都是阉人，有云南人郑和（原名马和）、保儿（原名李谦）；胡人云祥（原名猛哥）、田嘉禾（原名哈刺铁木）；还有女真人王安（原名不花都），西番人孟骥（原名添儿），本来叫王彦的狗儿、以及侯显。
原来燕王府的宦官不止八人，现在朱棣最看重这八个，因为他们都是在“靖难之役”中拼了命的。像那个狗儿，每次攻城都身先士卒，完全不怕死。
这时朱棣便开口道：“照原来的朝廷制度，宫里的宦官是吏部在管。俺觉得让外廷管内官很不方便，你们去建一个衙门，叫司礼监，今后就帮俺管着宫里的宦官。”
众人拜道：“奴婢等遵旨。”
朱棣又指着郑和道：“你做司礼监太监，侯显做少监。你们合计一下，八个人都到司礼监做个官，今后宫里宦官的事，就别让吏部就插手了。”
郑和与侯显跪拜道：“奴婢等谢皇爷隆恩！”
朱棣想了想，又问道：“郑和、侯显，今日午膳你们都在边上，说说高炽和高煦谁好。”
“这……”郑和与侯显面面相觑。
郑和道：“两位王爷都是皇爷的皇子，奴婢瞧着都好。”
侯显也忙附和道：“郑公公说的是。”
“今早上有官儿弹劾高煦逾制穿亲王衣裳，俺猜那官儿的意思，是想催促俺该分封诸子了。”朱棣道，“这里没外人，你们觉得谁做太子好？”
郑和吓了一跳，急忙磕头，其他宦官也急忙把身体伏得更低。郑和道：“彼时奴婢也在奉天门，弹劾高阳郡王者，乃翰林院侍读解缙，奴婢却没想到解缙还有这个意思。皇爷正如日中天，奴婢更没想到那些事儿。没想过便不知怎么答哩，请皇爷降罪。”
侯显更直接，说道：“奴婢们只是服侍皇爷的家奴，不敢说此等大事。”
“罢了罢了！”朱棣挥手道。
“奴婢等谢恩，告退。”
……朱高煦和郭薇已经回到了王府，她叫王贵把皇帝皇后送的礼物、都搬到库房去放好了，再登记造册。
礼物里居然有个活物，便不能搬到库房去，不然要不了几天就得饿死。那是一只五彩的鹦鹉，鹦鹉竟然没叫唤，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瞧着笼子外面的人。
“母后赏赐妾身的。”郭薇轻声道。
于是朱高煦叫人把鹦鹉提到郭薇的新房里去，放到卧房外的厅里。
朱高煦走进新房，伸出手指逗了一下那只鹦鹉，又见郭薇的眼睛红红的，便问道：“薇儿哭过？母后又为何要赐你一只鹦鹉？”
郭薇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那两个宫女也是皇后送的，很有眼力劲，马上便出去了。
郭薇轻声道：“世子妃明知我和连楹之女认识，却说连姑娘如何被军士侮辱、如何死了还被恶犬分食，我听了就觉得连姑娘好可怜、好惨，忍不住哭了。
这时母后便进坤宁宫了，我见小姨娘给我递眼色摇头，便猜测小姨娘的意思、这事母后听了会不高兴，赶紧改口胡说家里鹦鹉死了伤心。于是母后才赏了一只鹦鹉，还说是一个叫宋晟的大将送的西域鹦鹉。”
“世子妃就是个心机女！她肯定是故意的，那连楹要谋刺父皇，全家都倒了霉。连姑娘受了牵连、才那么惨，这是父皇下旨惩罚的。诸事母后都知道。”朱高煦有点生气地说道，“若是薇儿在母后跟前说连家姑娘如何惨，你如何同情可怜她，那就是怪父皇做错了？母后能高兴？”
郭薇瞪着明亮的大眼睛，仰望着朱高煦，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朱高煦又道：“这心机女不给我面子！我才刚结婚，媳妇第一次见她，她就给你挖坑，实在过分。以后一定要小心她，最好少和她见面、说话。薇儿恐怕不是她对手。”
郭薇怯生生的样子，说道：“没想到皇宫那么可怕，我没得罪她，她还是我嫂嫂呢，竟然要害我！都怪我太蠢，什么都不会，连累王爷了。”
“没有没有，薇儿已经很机智了，若不然，铁定要入坑！十四岁的小姑娘，能让张氏这样心机女人扑个空，薇儿很不错。”朱高煦好言道。
郭薇道：“王爷待我宽容，谢王爷。我确实没想到里面还有那么多事，幸好有小姨娘提醒我。我觉得大嫂坏，小姨娘人好。”
朱高煦道：“薇儿不用谢我，你我夫妇一体的。小姨娘对你好，你记得就行了，也要对她好。”
“嗯，我会记得小姨娘。”郭薇柔声道。
朱高煦来回走了两步，又道：“张氏也不能说是坏，只是心眼多。她不是无缘无故欺负你，只因她丈夫和我在争太子之位。
我本来是不想争的，反正也不可能争得到；但朝中有人支持我做太子，天然就与世子府有矛盾。这种矛盾无法化解，不是说两句好话、好好相处就可以的，薇儿不用责怪自己了。”
“好可怕……”郭薇颤声道。
她第一天进门，看得出来非常喜悦快乐，可是才第三天，脸上的笑容就少了。朱高煦看在眼里，也是无能为力。
他没法让自己亲近的人无时无刻都快乐，唯想让她们都平安……但是，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朱高煦全家都要死！别说郭薇这种外姓人，就连朱高煦将来的儿女、朱家的人，不论大小孩儿，都要死！
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再次涌上朱高煦心头，他一面很关心自己亲近的人，一面又充满了戾气，心道：要让老子全家死，老子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朱高煦的步子越走越快，沉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都说得很清楚不和你们争，既然你们先这样，那我不回敬就太不客气了！”
他见郭薇一脸忧惧，忙缓和口气，温和地说道：“薇儿别怕，我保护你。”
“王爷……”郭薇主动抓住了朱高煦的手，抓得还很用力。
郭薇心神不宁的样子，又担心地说道：“世子妃那么可怕，我姐姐怎么办啊？爹和娘都说好了，已答应皇后，要把姐姐嫁给世子为次妃。姐姐过门之后，能是世子妃的对手么？”
朱高煦无言以对，见郭薇这样子定然很少见识阴谋，估摸她姐姐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他无奈地说道：“没法子，岳父岳母已经答应母后了，能反悔？母后可是皇后！况且我不得不猜测，让你们姐妹分别嫁到世子府和高阳王府，根本不是母后的意思，而是父皇的圣旨！”
“为何？”郭薇马上问道。
朱高煦道：“郭家是武定侯府，就算老侯爷去世了，还有十几个儿子在朝做官，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父皇也有意拉拢武定侯府。
郭家现在就算不比以前，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是一股不小的势力。父皇根本不想因为联姻，就让咱们兄弟任何一个人就多一股势力。如果郭家与两边都是亲戚，怎么都有退路，立场上就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郭薇一副无力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我和姐姐都想得太简单了……”
朱高煦好言劝道：“你们姐妹必有一人嫁世子府，如果不是你姐，那肯定是你去。薇儿心疼你姐姐不错，但也要庆幸不是你自己去。”
“我宁肯自己去……”郭薇有气无力道，忽然又回过神来，忙道，“我不是觉得嫁给夫君不好，却是想自己受那个苦，原本就已经准备好这样了的。”
“啊？”朱高煦有点不解，看着郭薇的神情，似乎她并不是在伪装。
郭薇仰头看着朱高煦道：“王爷不知道，我姐肯定不喜世子。今天午膳，我见到世子就这么想了，实在太……有点胖了。”
“在皇家，问题很多，唯独胖不是问题。”朱高煦不动声色道，“要说我大哥，他那人还好，挺重亲情。做世子次妃，最大的问题是世子妃张氏！”
郭薇叹气道：“姐姐和我一样，想得很简单。她既不喜世子那样的人，也不喜王爷这样带兵打仗的雄伟武人。姐看不起武夫，她只喜欢读书人，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那种。”
朱高煦道：“既然如此，就算薇儿牺牲自己，你姐也不能满意，那你就白牺牲了。没法子的，世事岂能轻易如愿？谁叫你们是武定侯府的女子呢？”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心机女！心机女！心机女……”
朱高煦吃了一惊，转头看，原来是那只鹦鹉。它一直没叫唤，忽然叨念起来，冷不丁吓了朱高煦一下。

第一百七十七章 知道的太多
“心机女！心机女……”鹦鹉叫了几声。它已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在木架子上扑腾了一下，不料鸟脚上还系着链子，仍旧只能在方寸之地活动。
旁边的宫女偏头看了一眼鹦鹉，继续慢吞吞地擦着桌子。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动作非常慢，简直像在打瞌睡一般，心不在焉的。
就在这时，忽然鹦鹉“嘎”地发出一声鸭子般的惨叫，宫女转头一看，脸马上白了！一只黄猫正咬住了鸟脖子，将那鸟拖下了架子；但鸟脚上有链子，于是猫便叼着那鸟脖子，一起在木架上荡来荡去，像荡秋千一样。
宫女急忙走过去，双手捉住了那只猫，那猫竟然还叼着鸟不放。
“来人啊，来人啊……”宫女急忙喊起来。
不多一会儿，几个宦官宫女也跑了进来，接着郡王妃郭薇也来了。郭薇看着那鹦鹉和猫，气得跺脚道：“母后今天才赐给我，这么就死了！谁的猫啊？”
一个宦官道：“回王妃的话，好像是姚姬养的。奴婢看见她给猫喂食。”
“姚姬是谁？”郭薇问道。
宦官道：“奴婢也刚来王府几天，不太清楚，不过姚姬以前似乎是个尼姑。”
郭薇听过朱高煦与尼姑日夜宣淫的传闻，见了朱高煦后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不料府上竟然真的有个尼姑！那些传闻似真似假，实在叫人一时难以分辨。
“恶猫儿！”郭薇见鹦鹉脖子上的血口子，已经死了，又气又心疼，骂了一声。
那宦官道：“王妃娘娘，让奴婢把这猫儿宰了，给您出气！”
“喵！”那猫儿在宫女怀里叫了一声。
郭薇看了它一眼，又有点于心不忍，便道，“把它撵了，让它去做野猫！”
宦官道：“猫不认路，奴婢把它弄远点扔掉。”
“就这么办。”郭薇点头道。
……“小黄猫，喵喵！”姚姬在王府上唤起来，一边唤，一边在各处角落里找。
檐台上有个少妇模样的女子正在洗衣裳，抬头看了姚姬一眼。等姚姬找了一圈回来时，那女子又抬头，似乎欲言又止。
姚姬认得这少妇，一来郡王府，少妇就在了，一口山东口音，姓陈。姚姬路过陈氏，忽然转头道，“陈姐，你看见我的小黄猫了么？”
陈氏低声道：“有个宦官把黄猫拿出去丢了，它咬死了王妃的鹦鹉，王妃下的令。就是那个脸长得很白、娘里娘气的宦官，刚来没几天。”
姚姬眉头一皱，她知道那个宦官，姓黄名狗；他干爹要死了、在郡王妃快过门的前几天哭，朱高煦答应要帮他。这些事，姚姬都在瞧着。
“多谢相告。”姚姬道。
那只小黄猫原来是鸡鸣寺主持买的，但大多是姚姬在照料，跟了她很久了，她非常舍不得。姚姬马上就去王妃房前，正见郡王妃郭氏坐在里面，被几个宦官宫女围着。
“见过王妃。”姚姬走到门口，先执礼，接着便马上问道，“王妃把我的小黄猫丢哪去了，可否告知？”
郭氏瞪着眼睛打量她，有点惊讶的模样。姚姬已经习惯了，很多没见过她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多看几眼。
片刻后，郭氏便直起腰，带着稚气的脸强撑着威风的模样，“那只黄猫咬死了我的鹦鹉，我已经决定叫它做野猫，不知扔哪去了！”
姚姬看了一眼，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只彩鸟的尸身。
就在这时，那个叫黄狗的宦官叉腰挡在王妃前面，说道：“你谁啊，还敢来问？知不知道、这鹦鹉是皇后娘娘赐给王妃的？！王妃心仁，连猫也没杀，这已是厚恩了。要是较起真来，别说那只猫，就是你也要吃不完兜着走！还不快跪下谢恩，跪下！”
“哼！”姚姬转身就走。要不是那宦官出言不逊，姚姬也不会如此。
黄狗顿时骂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王府上，除了王爷殿下，谁敢在王妃娘娘面前无礼？简直要反了！”
姚姬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回房里，生了一会儿闷气。寻思早就应该找机会出门一趟的，一直没法子，正好这是个机会。
她想到这里，马上就收拾了几件衣裳和日常用度之物，打了个包袱，戴上帷帽便走出房间。到了内门楼，一个宦官问她去哪。她便道：“王妃撵我的小黄猫，干脆把我也撵了罢！”
姚姬出得高阳郡王府，过秦淮河，径直往太平门那个方向走。靠近鸡笼山香烛街时，她却越走越慢，有点丧魂落魄的样子。
她心里纠缠，纠缠不清的不是被王妃欺负那件事，却是因为高阳王！
……姚姬的远房叔公，是姚广孝。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获罪逃走不知去向、母亲上吊了；然后姚广孝把她和哥哥姚芳悄悄救走，自此他们兄妹分离，各在一处。
叔公（姚广孝）把她托付给了养父母，定期给钱。养父母不敢明着欺负姚姬，却给尽了白眼。姚姬并不恨他们，又不是亲生的；她一直以为亲人才会用心待她。
但等她见到哥哥姚芳后，姚芳已经变成了姚广孝手下的奸谍，一门心思就想荣华富贵。哥哥先是当小和尚隐藏身份，外号姚和尚；在京师别的奸谍帮助下，姚和尚又混进了羽林卫做军士。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用心待她……姚姬失望之余，想起自己还有个父亲。父亲离开的时候她还小，印象有点模糊，隐隐记得父亲穿过盔甲，十分威风，也很疼爱她！
后来姚广孝也要求姚姬当奸谍，条件是答应她找到亲生父亲。姚姬既没有选择、也为了早日找到生父，被安排选到了宫中做宫女。
因她小小年纪就长得十分貌美，得到的命令就是引诱建文帝，混到建文帝的身边。
不料遇到了特别善妒的马皇后，姚姬没完成命令不说，还吃尽了苦头！被人送到鸡鸣寺当了尼姑，完全看不到重回宫廷的希望。
她做奸谍的任务、至此完全失败，继续下去已经没有必要。她带话给姚广孝，叫姚广孝把她从鸡鸣寺捞出来，看在亲戚的份上带她找生父。
但并没有那么容易，姚姬很快有了新的任务：目标是高阳郡王。内容相同，凭借美色诱惑高阳王，混到他的身边，等待新的命令。
不过这时姚姬已经很怀疑，叔公究竟会不会带她找生父？还是仅仅想利用她？
……但彼时姚姬没有选择，她无依无靠，唯一的哥哥也是姚广孝的人，还忠心得很。而且姚广孝势力越来越大，姚姬根本没办法摆脱他的控制！
于是在姚广孝的周密部署之下，高阳王悄悄来到京师办事、落脚的地方故意被安排在鸡鸣寺附近，以便给姚姬机会。
接着姚姬按照命令，一有机会便抱小黄猫到寺庙旁边的一座宅子里喂鱼吃。小黄猫吃惯了，总觉得那里有鱼，被放走就会去那里、寻找鱼吃。
所以在姚姬出门找小黄猫时，朱高煦能在那宅子里正好找到小黄猫。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
果然这一次相当成功！
朱高煦第一面就被她吸引了，彼时的眼神，姚姬现在还记得。朱高煦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虽然极力地掩饰、他觉得自己很镇定从容，但那目光早已出卖了他。
同时，姚姬要用自己被欺负的悲催处境，博取朱高煦的同情。她被那些该死尼姑们欺负，确实是真的；但她老是往寺庙西门跑，那就是刻意为之了，以便朱高煦能在楼阁上看到她多么可怜。
……姚广孝的这一系列部署，都按部就班地发生了。然而世事总会出现意外，后续的部署却没能如期进行，因为突然出现了更好的机会！
高阳王办事的过程中出现纰漏、暴露了身份，狼狈逃窜；正在他逃到香烛街时，姚姬恰好看见救了他。
这件事是一举两得，既保住了高阳王不被抓获，又让“混到高阳王身边”的任务几乎铁定要成功了！
因为姚广孝是燕王的人。
此时朱高煦若是被建文逮住，燕王便要损失一员非常厉害的大将和儿子；更将极大地破坏姚广孝的大略……不仅会让姚广孝所谓“临江一决，直趋京师”的谋略失败，还可能通过高阳王牵连出一大批姚广孝的奸谍，让燕王府在京师的耳目被一网打尽！
而且当时是意外，姚广孝没准备好、也不敢轻易对燕王的儿子不利。
……事情进行到那时，还算比较顺利，几次有惊无险，目的总算都达到了。不料还有意外在等着姚姬！
靖难军已经攻破京师了，一切都看见了曙光。不料那马皇后居然死也要拉姚姬陪葬，简直是太嫉恨姚姬了。
当时可没人去帮姚姬，燕王府那边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姚姬只能在鸡鸣寺等死！可是这个时候，反而是她要对付的高阳王、只有高阳王想着她，第一个奔到了鸡鸣寺救她。
姚姬眼睁睁地看着那圈要她命的绳子，愣是被高阳王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至少在那一刻，姚姬相信，这世上除了她生父，只有高阳王曾经用心对过她。
高阳王不仅仅是她要引诱出卖的人，他还让姚姬燃起了某种希望。她忍不住大胆地思索一种可能：高阳王能帮她摆脱姚广孝的控制？
可是，这一切又谈何容易。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高气傲
天空雾沉沉的，一团团黑云在缓缓地涌动。虽然没有阳光，却非常闷热。
鸡鸣寺开在香烛街的铺面，仍旧在做生意。姚姬透过帷帽前面的纱巾，看了一会儿那熟悉的铺面，又踱步走向巷子。
在巷口，她站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恍惚之中仿佛看见一个高壮的后生、抱着一只猫站在那里，他的目光炙热、好像有形的东西轻轻抚到她的脸上。姚姬伸出手触碰时，那人已消失不见。
她似乎有几个地方可去，却又似乎不知去哪。这种感觉，便如她徘徊的心绪。
……姚姬不愿再为姚广孝卖力，因为那些大事成与不成与她无关、她更不在意；继续下去，就算能成全了所谓的大事，对她又有什么意思？
她想摆脱控制，却又不想出卖姚广孝。就算儿时过得不好，但若没有姚广孝出手相救、并出钱抚养，姚姬觉得自己会更惨。她并非没有念着恩。
……姚姬也不想出卖朱高煦，在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朱高煦比姚广孝更可靠。但姚姬明白，她做得再好也不能和郭氏相提并论；而且当有一天、她的真实身份被朱高煦知道了，又该如何自处？
这时姚姬走进了巷子，走进里面那座宅邸。
上了楼阁，便能看见鸡鸣寺的西门。
在阁楼上徘徊，她有时候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寺庙西门做着琐事；有时候她又好像变成了朱高煦，正长时间地看着鸡鸣寺西门那个小尼。
午后，院子里进来了一个年轻后生，正是姚姬的哥哥姚芳、人称姚和尚。
几个月没见过面了，姚和尚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皱眉道：“二妹要与我碰头，怎会到这里来？那高阳王知道这个地方！”
姚姬不理他的抱怨，只是看了他一眼。她哥哥五官端正，长了一双大眼，表情十分严肃，那脸上的神情与他的年纪有点不相称。
屋子里的桌子上全是灰，姚和尚提了一下茶壶，便又放下了。
“我去给你烧水。”姚姬道。
姚和尚摆手道：“算了！没有开水就别折腾啦。我问你，那高阳王最近有甚动静？”
“成亲。”
姚和尚听罢眉头一皱，年纪轻轻眉间就有两道竖纹，“当年咱们家遭灭顶之灾，要不是叔公出手相救，你我兄妹能有今天？做人要知恩，叔公不是咱们的父母、却像父母一样把咱们养大了。连这点是非都不明白，如何为人？”
不料姚姬冷冷的，根本没有谦逊受教的样子。
一口一个叔公，难道远房叔公、比亲妹妹还要重要？可惜看起来真是这样，叔公能给哥哥官位俸禄、权势地位，妹妹能给他甚么？
姚姬不迎合，但她倒没觉得哥哥说错了。确实得了人家的恩，能当没发生过？
“高阳王还不信任我。”姚姬总算说话了，“除了府上发生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
姚和尚听罢沉声骂道：“那厮实在无耻，先把妹妹睡了，却还那样对你！”他愤愤了一会儿，又问，“高阳王偷偷出去过？”
姚姬沉默了片刻，她确实知道有一次朱高煦连续两天不在王府、而且拿杜千蕊做掩护，鬼鬼祟祟肯定去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没有。”姚姬忽然说出两个字，连她自己也有点诧异，“他白天常出门，但从没有带过我。”
姚和尚一脸失望，又道：“我得再提醒你，万勿怀上了孩儿。不然叔公也无法信你，到那时候很难办……”
姚姬默默地听着。
“奸谍用女子极不可靠，可又只有美貌女子、才容易靠近这些帝皇王侯。古人也得用西施、貂蝉这等美人。”姚和尚说着，忽然一拍脑门道，“妹妹少一个范蠡！”
姚姬顿时冷笑道：“哥哥可以责骂我心高气傲，但千万别逼我。”
“何意？”姚和尚问道。
姚姬道：“春秋有百国、大明只有一国，就算大明有个范蠡，能和皇子相比？何况我已委身于他。”
姚和尚想了想便不再说了，他站了起来道：“妹妹定要想办法、尽力得到高阳王信任。此地不可久留，我先走了。”
“要不……”姚姬忽然开口道。
她哥哥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姚姬道：“要不哥哥和叔公说说，我不想做奸谍了。只要叔公答应，我便发毒誓：叔公以前的事儿，我死也不会说出去。”
姚和尚冷笑了一声，用手指着脑门，“妹妹再想想。”
……姚姬在宅邸里发了一阵呆，便出门向鸡鸣寺走去。
刚进寺庙，众尼马上就紧张得往里面跑，不一会儿主持带着一群老尼迎了出来。主持看着姚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姚姬，你也曾是佛门中人，我佛慈悲，不要戾气太重。”
姚姬道：“我想在庙里住两天。”
“可以，可以！”主持竟然对她弯腰。
于是姚姬便径直往众尼院走，主持亲自陪同，吩咐身边的人道：“姚姬以前的房间住了谁？让她马上腾出来。”
“是，主持。”有人应道。
主持走上来，对姚姬道：“佛家无心权势，不问世俗之事。但本寺位于京师内城，天子脚下，怎能违抗皇家之意？”
姚姬道：“破城那日，我说了些狠话。但过了那么久，我不想太计较了。”
或许因为此时此刻她感到有点累，才说了这句话。如果真要报复所有对她不好的人，那就太多了。
“都是马皇后的意思，并非贫尼等本意。”一个尼姑道，她打过姚姬、还让姚姬刷马桶，这时急忙开口道。
姚姬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主持又道：“阿弥陀佛！”
姚姬进了众尼院，刚到她住过的小屋里，便听见外面“哗哗……”地一阵大响。瓢泼般的暴雨终于下来了，雨水横飞飞溅，连屋子里靠门的地方、也很快全是水。
她望着门外的雨幕，诸大殿、古塔都变得朦朦胧胧了。嘈杂的雨声，反而让人觉得安宁，或许是大雨将这小屋掩盖住了，就有种被遗忘之感。
刹那之间，姚姬忽然想，要是这样逃离尘世、青灯古佛也似乎不错哩。但这想法只是火花一闪，因为她很明白，世俗之外的寺庙、只是另一个江湖。
便如现在，她能住在这里、难道只是因为她当过尼姑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雨中重逢
夏天的雨总是那么快，突如其来叫人无法防备。
直到次日、大雨仍未停息。这是朱高煦第二次来到鸡鸣寺，他刚进寺庙，就听到两个人在议论怎么收拾初到的尼姑，于是朱高煦恼怒地揪住那俩尼姑来到了众尼院。
“贫尼不敢诳言，所言者确非姚姬……”一个尼姑正在辩解。
就在这时，一道房门开了，姚姬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明亮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仿若落汤鸡的朱高煦。
朱高煦站在大雨中，直起腰，也与她隔着雨幕相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姚姬的大眼睛里仿佛充斥着百感交集的神色，俄而又“嗤”地一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轻轻遮住朱唇。
她把伞轻轻放在门口，便一步步向大雨里走了出来，头上浅浅的秀发马上就被雨淋湿了，衣裳也很快湿透贴在了丰腴的身子上。
等姚姬走到面前，朱高煦便看到雨水正顺着她玉白光洁的脖颈，往领口丰腴的肌肤上流淌。
她的情绪似乎很复杂，举止却轻柔从容，明明是走到大雨中和朱高煦一起淋雨，却没有丝毫冲动之感，而先把伞规规矩矩靠在了墙边才过来。
“我一知道那事，就在四处找你，昨天来过这寺庙一趟。”朱高煦道，“我找了很多地方未得，寻思之下，又来了一趟鸡鸣寺，果然找到了。”
姚姬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终于开口道：“我知道王妃没什么错，若非那宦官在一边狐假虎威，我也不会生气。”
朱高煦点头道：“王妃尚小，你别太怪她。她要是先给你说一声，就更妥当了，毕竟是你养的猫。”
姚姬听到这里，不禁露出惊讶之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朱高煦的脸。
过得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那可是郡王妃，王爷真觉得我有那么重？”
“这世道身份有高低贵贱之分，还摆在明面，但人的自尊不该有此区别。”朱高煦沉吟道，“跟我回去罢？”
“嗯。”姚姬轻轻点头。
于是朱高煦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腰抱起湿淋淋的姚姬，大步向寺庙外走去。他又道：“一会儿我去买一只猫、一只鹦鹉，这事儿就算了，何如？”
姚姬又点头。
……朱高煦回到王府，换了一身干衣服，便叫王贵赶一辆毡车，亲自出门买鸟和猫。
他到了花鸟街，先选了一只小黄猫，又找鹦鹉。总算找到一家有鹦鹉的铺面，却只有一只鹦鹉。毛色肯定没法和大将宋晟从西域带回来的那只比较。
店家道：“这鹦鹉笨了点，不会学人话，胜在便宜，只要宝钞五贯。”
朱高煦一边听，一边逗那鹦鹉：“笨鸟，笨鸟……”
他一时也没找到别的鹦鹉，听店家说完，便摸出五贯宝钞，买了装笼子。
不料刚要提走，忽然从笼子里传来一阵叫声：“笨鸟，笨鸟！”
朱高煦顿时转头与店家面面相觑，店家道：“客官只念叨一个词儿，它再笨也能学会了。”
离开花鸟街，朱高煦却叫王贵赶着毡车径直去鸡笼山、未急着回府。
他很在意姚姬，却并不太信任她！
朱高煦先到鸡鸣寺，找到一个老尼，问姚姬何时来的鸡鸣寺。老尼如实回答，姚姬是昨天下午、快旁晚时来的。
一连问了两个人，答案相同。朱高煦此时就不得不琢磨一个细节：姚姬是昨天上午离家出走的，快旁晚才到鸡鸣寺，中间这么长时间，她去哪了？
他打着伞离开鸡鸣寺，下山路过香烛街时，朱高煦又叫王贵赶车去香烛街。他先问了那家寺庙开的铺面，姚姬并未来过。
接着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又去他去年在京师住过的宅邸，庆元和尚安排的地方。
院门锁着，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于是朱高煦叫王贵在车上等着，自己翻墙进去。里面的大门锁着，朱高煦没有钥匙，也不会开锁。他便绕到灶房那道小门，轻轻推了一下，又用猛力一掌推在门闩的位置，“咔嚓”一声里面的木楔断了。
朱高煦走进灶房，轻轻捡起地上的短木，又在柴禾堆上拾起一块木头，拿起柴刀随便削成木楔，重新插在门闩上。
他慢慢地走进里面，低头看地面，刚到饭厅，他就发现了地上的脚印。这宅邸平素是没人住的，到处都是积尘，地上只要有人走过便会沾掉灰尘。
朱高煦借着窗户上透进来的光，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留下脚印的时间不太长，可能就在最近几天，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朱高煦伸出手，在一个小脚印上掐了一下，又放到自己的脚掌便对比。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这是个女子的鞋印。大明朝士绅地主家的女子会缠脚，但不会让骨骼畸形，看起来很正常；而且家里需要女子劳动的，就不会缠脚。所以朱高煦要观察一番，才能辨别究竟是小孩的还是女子的鞋印。
而另一个脚印大小，明显是男子留下的。
他左右看了一番，又踮着脚尖走到饭桌旁边，看了一眼条凳上被擦过灰尘的迹象，然后见到上面放着一个茶壶。
朱高煦凑近瞧了一眼，便发现茶壶被人动过，因为壶底那一圈没灰尘的地方、与茶壶现在的位置没完全对上。
他掏出一块白丝巾，轻轻放在茶壶上，伸手拿了起来，对着窗户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手柄、茶壶盖子，然后重新放下。
朱高煦在宅邸四处看了许久，但没发现有什么东西留下，遂从灶房重新退出房子。他将那木楔放好位置，在外面拍一掌抖动门板，如此反复多次，运气好就有一次让里面的木楔抖到门闩里。
他重新翻墙出去，一声不吭地上毡车，带着猫和鸟回府去了。
……如果在这几天之内，进过那宅邸的女子是姚姬，这事儿就复杂了。因为宅邸是庆元和尚的地方；庆元和尚是燕王府奸谍；燕王府奸谍大多都是姚广孝、袁珙等人掌控。
朱高煦时不时便琢磨着这事，两天后，他仍没问姚姬。如果确有此事，他希望姚姬能主动和自己谈谈，给彼此都再留一点余地。
雨停了，今天正值旬日沐假，朱高煦和杜千蕊遂乘马车出门，王贵赶车。
车在一条街边靠下来。朱高煦对杜千蕊道：“高贤宁风流，常流连在烟花柳巷。千蕊便装作是醉仙楼的姑娘，上门找高贤宁。等亲眼见着高贤宁，你再给他这个帖子。”
朱高煦便给了杜千蕊一张东西，又描述了一番高贤宁的大致长相。
杜千蕊答应了，下车向附近的府邸走去……
朱高煦在毡车里等了许久，果然杜千蕊带着高贤宁上马车来了。
“高阳王幸会。”高贤宁拱手道。
朱高煦点点头，拍了一下车厢木板，道：“玉器街。”
一行人到了朱高煦之前购置的那处店铺。王贵打开甬道的门，赶车从楼下的甬道径直到院子里。朱高煦下了马车，带着高贤宁依旧来到那间书房入座。
“齐部堂的亲笔书信，本来早就送回来了。但我一直不好去找高编修，今日才给你。”朱高煦递过一封已经开封了的书信。
高贤宁双手接过去，看了朱高煦一眼，“失礼了。”便抽出信纸当场观摩。
不一会儿杜千蕊端茶上来，放上来一枝点燃的蜡烛。
大白天的，玉器铺子没开门，采光不太好，书房里光线有点幽暗，但还不至于点蜡烛。高贤宁看了一眼蜡烛，便将信伸过去，径直点燃了。朱高煦立刻把一只砚台递了过去，高贤宁见状将烧着的信纸放到砚台里。
二人进来后、话不多，但朱高煦发现和高贤宁在琐事上倒很有默契，虽然彼此还不太熟悉，结交起来却很省心。
这时朱高煦又掏出了半块玉，递过去，“这铺子的大门那边，窗户边有道缝，高编修要找我就投这半块玉。我要找高编修，就送另外半块，能合拢的。”
高贤宁听罢愣了愣，片刻后便抱拳道：“下官明白了。”
于是二人便说起了最近官场上的事儿，许多事朱高煦已经知道，遂着重问山东布政使司那边的事。高贤宁是山东人，又是生员，可以随意进出多个衙门、随便在各地游历，对当地很多事都比较了解的。
很快朱高煦便捕捉到了有用的消息……
不多时杜千蕊进屋来了，款款作万福道，“王爷是否要在此地招待好友？因灶房没有菜，妾身想请王公公出门买点菜肴回来，王爷想吃什么呢？”
高贤宁忙摆手道：“不敢叨扰高阳王，下官对食不在意，回家吃午饭罢。”
朱高煦笑道：“那高编修可别后悔，杜姑娘的手艺相当了得。”
高贤宁也陪笑道：“还望下次有口福。”
朱高煦不勉强，便送高贤宁下楼，来到院子。又吩咐王贵把他送回府去。
“杜姑娘上次做的盐水鸭不错啊。”朱高煦目送马车出甬道，转头便微笑道。
杜千蕊柔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做，做的不够好，多谢王爷夸赞。妾身做的盐水鸭，确实还比不上富乐院的厨子。”
“杜姑娘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试试，比较一下滋味。”朱高煦道。
杜千蕊抬起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眼神有点异样……富乐院什么地方？跑去却是为了吃，或许只有朱高煦才干得出来这种事。

第一百八十章 说容易做难
雨后天晴的郡王府廊芜上，郭薇在前呼后拥中走来，身边的宦官黄狗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娘娘慢点，脚下不平。”
就在这时，姚姬便抱着一只猫迎面走来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姚姬，郭薇也有点紧张起来。
不过，还离得很远时姚姬就主动让到了一旁，等郭薇靠近，她双手抱于腹前，默默地执礼。
郭薇等一行人走过去，忽然便没人吭声了，大伙儿都看着姚姬手里抱着的小黄猫。姚姬怀里的猫儿，比咬死了鹦鹉的那只更小，显然不是同一只。
郭薇从姚姬面前走过，不禁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哪怕郭薇是女子，也感觉到姚姬浑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从那泛着光泽的玉白肌肤、到那身体的轮廓，都如此婀娜动人，郭薇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胸脯，更是觉得非常高，她真有种对比地摸一下自己的冲动。
姚姬执礼，发现郭薇在看她时，便抬起头迎着郭薇的目光。那目光明亮而有穿透力，虽然姚姬的屈膝行礼，但她的眼睛根本没有逆来顺受的意思。
……
而这时，朱高煦正在京师最大的青楼、富乐院的楼上，上来就点了盐水鸭。
他们一到这里，就陆续有女子过来与杜千蕊说话。得到朱高煦的允许，杜千蕊干脆出雅间去，找原来那些熟人说话去了。
今天这位置、窗外是一条街，正是京师繁华的地段，外面熙熙攘攘、真乃车马如龙。
忽然下面一阵骚动。朱高煦等着盐水鸭和杜千蕊，正无事可做，便饶有兴致地看下面的光景。
那边有一道没旗幡和牌匾的门，几个样子凶狠的汉子正架着一个后生，几个汉子骂骂咧咧的，径直把人丢在了街道上，隐约有各种女性亲属的词儿飘过来，引起了行人的一阵围观。
朱高煦看那趴在街上的后生，大概才十多岁，个子比较矮，不过脸皮倒生得白净……那厮肯定不是因为吃霸王餐被架出来的。若对面那道门里是食铺，肯定有旗幡招牌，因为食铺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朱高煦马上就明白那地方是干嘛的了，他很熟悉的营生：赌坊。
原来地上那老哥也是同道中人，但看起来不算很稳。
后生爬了起来，对着赌坊门口骂了几句，还“呸”唾了一口气，仔细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然后向富乐院门口走来了。一般这种人都是输光了的，居然还要来富乐院？朱高煦更好奇他要做什么。
那后生刚走到富乐院大门口，忽然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娘跪倒在他面前，一下子保住了后生的腿。朱高煦往上探了一下头才能看清他们。
小娘哭诉道：“小哥买了奴家罢！”
后生愣道：“你这幅尊荣，我为啥要买你？再说我像是能买奴婢的人么？”
小娘一边抹泪一边道：“富乐院那么贵，小哥能来，肯定买得起！奴家不想被卖去窑子，小哥买了奴家罢。”
那后生听到小娘要被卖到窑子，愣了一下，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别走。”
“小哥干吗去？”小娘道。
“等着！”后生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又回到那赌坊门口去了。
那厮鬼鬼祟祟地往赌坊里看了几眼，便溜了进去。没一会儿，他竟然抱着一尊陶瓷神像出来了……神像手里拿着一把偃月刀模型，肯定是关羽！
但凡带点混江湖意思的地方，都喜欢供奉关公神像，但多半不值钱的。若是值钱，那厮怎会容易偷到？
后生把衣服脱下来包住了神像，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不一会儿一辆崭新的马车驶过来了。那厮便往那马车上轻轻一靠，人便摔倒在地，“哎哟！”后生痛叫了一声。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车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长袍方巾的年轻公子，马夫也赶紧下来了，护在年轻公子的身边。公子走过来，伸手去扶地上的人，好言问道：“摔着没有？”
“没事没事！人又不是瓷片做的，哪能那么容易摔着哩。”后生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公子听罢长吁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后生忽然跪倒在地上，双手去捧衣服里的东西，忽然“哇”地仰头大哭起来，大声嚷嚷道：“我家传了十几代的关公，就这么没了！我回去怎么向爹娘交代啊……我家的传家宝……”
马夫上来拾起一块陶瓷片瞧了一番，道：“屁的传家宝！”
“算了，算了！”公子从怀里掏出几张大明宝钞递过去，“我知道你啥意思，拿着！万勿得寸进尺，我若是不怕麻烦，找了官铺的人来，你讹不到钱还要被关几日，信不信？”
后生拿了钱，转身就跑。
碰瓷！朱高煦看到这里，顿时会心一笑，原来大明朝就有的把戏了。
不一会儿，那后生便找到了头发蓬乱的小娘，把钱塞到她手里道：“我姐就是被卖到了窑子里，你拿着钱，当我做一件好事！”
那小娘顿时千恩万谢。
朱高煦看到这里，不禁发出“呵呵”一声笑。
后生把钱都给了别人，又走进富乐院来了。朱高煦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不禁起身走出了雅间，站在栏杆后面，目光继续寻找那后生的身影。
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他，他正被两个汉子夹着往外走，一面还在嚷嚷：“我姐就在富乐院！我没骗你们，找到我姐，必定把欠的钱给你们！”
鸨儿骂道：“问你叫啥名字，你也不知道，只说姓杜，我看你就是混吃混喝的流民，别再来了！”
朱高煦听罢转头看了一眼王贵，王贵便马上上前两步，附耳过来。朱高煦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王贵向朱高煦一弯腰，便转身下楼去了。不一会儿，王贵便在大门口拦住了他们，从怀里摸了宝钞出来给旁边的汉子。大堂里很吵、说了什么话听不清楚。
后生被放开后，顺着王贵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这边。接着后生上楼来了，王贵则匆匆走出富乐院大门。
那后生过来见着朱高煦，便抱拳道：“出门在外总有窘迫之事，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我跟你说，赌桌上只讲究一个字，稳。”朱高煦笑道。
后生愣了愣，也露出笑容道：“原来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朱高煦道：“我退出江湖、不沾赌已多年，那玩意没有包赢的法子，不赌为赢。”
“有道理。”后生若有所思道，接着又道，“敢问义士高姓大名？”
朱高煦道：“免高姓洪。兄弟进来喝三五瓶？”
“那怎么好意思……”后生挠了一下后脑勺。
朱高煦“哈哈”大笑：“听说富乐院大厨做的盐水鸭不错哩，一会儿兄弟可别后悔！”
果然那后生便跟进来了。朱高煦在上位坐下，后生客气两句，也跟着坐在了桌子边。朱高煦不动声色地欠了欠身，给那后生倒了一杯茶。
“多谢。”后生随口说了一句，接着又道，“洪公子刚才说的话，我想了想，真是很有道理。”
“哈哈。”朱高煦笑道，“这是第一层境界，最高的境界还是那句话，不赌为赢。兄弟迟早得悟。”他收住笑容，又微微叹道，“不过确实是说得容易，做起难。”
就在这时，忽然杜千蕊的声音道：“弟郎？”
后生转头看去，马上站了起来，“姐！哈哈，我早就告诉他们了，姐在富乐院的，怎么几个月了都没见着你？”
“我早就不在富乐院了。”杜千蕊说罢，一脸诧异地看着朱高煦，“为何弟郎会和王爷坐一起？”
朱高煦不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杜二郎脸上，观察着他震惊、喜悦的微妙神色在眼睛里变幻。朱高煦一直很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无论表情语气多么夸张，眼神很难伪装，何况是一个比杜千蕊还小的后生。
“不赌为赢，并不是那么容易。”朱高煦答非所问道，“戒得了赌桌上的赌，又怎能戒得了人生的赌？”
杜二郎反应很快，马上就跪伏在地，“小人叩见王爷……敢问您是哪个王爷？”
“高阳郡王。”杜千蕊轻声提醒道。
“原来是高阳郡王，久闻大名久闻大名！”杜二郎忙恍然大悟的样子，但眼神里分明是一片茫然。
朱高煦看了一眼雅间门口，说道：“起来罢，见了郡王一般是不用跪的。一会儿盐水鸭要上来了。”
杜二郎爬起来，刚才那一副老江湖般的随意已不见了，他变得十分紧张。无论他多早就在市井间晃荡，毕竟只是在地方上的小县城和市集，肯定没见过甚么大场面大人物的。
“在这里，我只是洪公子。”朱高煦道，“都坐下罢。”
杜二郎哭丧着一张脸，看着刚才坐过的凳子无所适从，他又转头看杜千蕊。杜千蕊轻声道，“王爷叫你坐的，你就坐。”
于是杜二郎便坐下来，屁股只是轻轻挨着板凳。
朱高煦看了一眼杜千蕊，“千蕊这个名儿，是在富乐院才取的艺名？”
杜千蕊点头道：“是。公子如何得知？”
朱高煦道：“你弟郎到富乐院来，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
……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话剧
盐水鸭、骨架萝卜汤陆续上桌，盐水鸭看起来是白肉，并无特别之处，但吃起来却不错。肉味儿里带着桂花之味，再蘸上炒黄豆粉、葱蒜等调制的蘸水，一口咬下去正是满口回香。
也许朱高煦那享受食物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享尽富贵的王爷。但他仍然在热闹的楼阁上、在眼花缭乱的京师市井中，感受着这最纯粹直接的片刻欢愉与满足。
人在世上会承受太多责任、苦楚、无奈，最有意思的过程，不就是这样、时不时地得到些许的满足么？
饭饱酒足之后，朱高煦等三人走出了富乐院，到马车上等待了一会儿，王贵便回来了。
朱高煦挑开车帘，让王贵附耳过来，悄悄地耳语了一通。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杜家二郎，目光又从他的亲姐杜千蕊脸上扫过，径直说道：“去玉器铺。”
“是。”王贵抱拳应声罢，走到前面去赶车。
一行人先到玉器铺里，朱高煦又吩咐王贵去办两件事，剩下的三人在铺子上闲聊等着。朱高煦暂时没有把杜二郎带回王府的意思。
等王贵重新回到玉器铺时，朱高煦看着杜二郎，问道：“你可愿意追随于我？”
杜二郎毫不犹豫道：“谢王爷赏小的个差事。”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现在就让你去办件事，若是机灵办得好，我再给你一个大有前途的差事。”
“多谢王爷！”杜二郎喜道。
朱高煦转头看了王贵一眼，下巴轻轻一扬。王贵便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一个长得还算白净的少妇跟着王贵走进来，正是那个在山东济南城家破人亡、被朱高煦顺手带回府的陈氏。
书房里一共五个人了，朱高煦回顾左右，说道：“咱们今日排练两场‘话剧’，便是唱戏的一种。”
杜二郎欲言又止，等朱高煦转头看他，他便道：“小的不会唱戏啊！”
朱高煦微笑着摇头道：“碰瓷也是在唱戏，像那样唱就够了。正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拿出几张纸出来，递给杜千蕊，又道：“戏有两场，台词我都写下来了，演戏的时候不用照背，说的话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便可。
戏子有两人，杜二郎和陈氏。你俩演夫妇，陈氏比杜二郎年纪大，这倒不稀奇，俗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么？”
朱高煦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便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咱们排练……就是练习是在这间书房，登场则在京师各大茶楼、客栈酒楼。一天上下午各演四场，分别到京师城内四个方向人多的地方演，演完就赶紧走人。下面我开始教你们。”
于是朱高煦就详细地教了杜二郎和陈氏，说了许久，直到他们听懂为止。朱高煦甚至觉得自己有做导演的天分，描述动作台词时，还能告诉他们应该是什么感觉、什么情绪。
“好，现在试试。”朱高煦一合掌道，“记住我叮嘱你们的词，叫啥？”
杜二郎娴熟地答道：“仁圣天子！”
“action！”朱高煦下令道。
杜二郎和陈氏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杜二郎机智地提醒陈氏：“开始啦！”
他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假装在吃干果零食。
陈氏在附近佝偻着背走动起来，来到王贵旁边，一口浓浓的山东口音道：“贵人给个铜板罢，俺三天没吃饭了。”
“去去！”王贵煞有其事地挥手道。
陈氏又来到杜千蕊跟前，重复刚才的话。杜千蕊拿出一枚铜钱，好像陈氏很脏一样，从很高的地方丢到地上，陈氏急忙跪伏在地抓住那枚铜钱，接着千恩万谢。
杜二郎听到了陈氏的声音，面带疑惑诧异地转头看过来，猛地起身，大喊道：“二娘！”
“夫君！”陈氏瞪着杜二郎喊道。
俩人一起跑到中间，两双手拉到一起，杜二郎道：“二娘不在山东娘家，怎会在京师？”
陈氏马上哭诉道：“家乡兵祸欠收，年初家里没有颗粒粮食，俺跟着乡民逃荒去城里了，俺差点饿死！要不是‘仁圣天子’拨军粮赈济饥民，俺怕是见不到夫君啦！”
“仁圣天子？二娘说的是当今圣上吗？”杜二郎道。
陈氏摇头道：“仁圣天子是在北平的世子，夫君不知道名头？仁圣天子连军粮也拿出来分给饥民了，俺山东子民谁不知道他的名头呀！”
杜二郎一脸紧张地拽住陈氏道：“二娘可不敢乱说！世子就是世子，怎能乱叫天子？”
陈氏道：“那只是个名头，世子是圣上嫡长子，迟早做天子哩，又不是俺叫出来的名头。有仁圣天子，山东百姓就有福了。”
“咔！”朱高煦招手道，“稍停。还行，词儿说得不错，不过有些地方痕迹太重，要用感情。还有眼神不够。陈氏，你想想那种活不下去了、忽然被人救的心情。对了，山东、在山东咱们第一次见面时。”
于是朱高煦又叫他们再演一遍，并下令今天剩下的时间要反复排练熟悉。接着继续演第二场。
王贵提着茶壶，装作是茶博士。这时陈氏过去问道：“你们还缺人手吗？俺们从山东来的，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不缺！人够了。”王贵道。
陈氏和杜二郎“扑通”跪倒在地，陈氏道：“求贵人发发善心，俺们只求口饭吃，不要工钱！”
朱高煦背着手走到了书房中间，说道：“别打搅了客官们，啥事？”
陈氏立刻用山东口音道：“俺们想帮忙干活，求口饭吃。俺们从山东来的、不是坏人，本来是老实种地的，乡里遭兵祸才来京师，只求口饭吃活下去。”
“对哩，俺们在乡里快饿死了，这才逃荒出来。”杜二郎道。
陈氏道：“若非‘仁圣天子’派人发军粮赈灾，俺们早饿死啦！”
杜二郎沉声道：“天子脚下，别提山东百姓叫的名号，当今世子还不是天子哩。”
“迟早的事，只要仁圣天子在，山东百姓就有福啦。”陈氏道。
朱高煦道：“来路不明的人，又没个熟人引荐，咱们不敢用，你们去别的地方问问。”
陈氏和杜二郎依旧说些感谢的话，爬起来转身走人。
演完了一场，杜千蕊端茶水上来了，大伙儿歇口气。杜千蕊轻声问道：“王爷，二郎他们口出讳言，会不会被官府抓住？”
朱高煦道：“所以要机灵，到了一个地方先看看情况再演，演完就赶紧走。官府的人和锦衣卫就算瞧见了，这种事很复杂、会先禀报上峰，那时你们早就跑了。
我会在附近的马车上瞧着。实在运气不好，你们万一被逮住，我会出面亮出印信干涉此事。放心罢。”
朱高煦又提醒道：“两场‘话剧’，似戏非戏，实地出演时，茶楼善人、茶博士、掌柜的反应可能都不一样，你们要根据情况，随机应变，把戏演完。只要抖出‘仁圣天子’的来历、开军粮赈济灾民的善举，就算成了！”
交代完诸事，朱高煦便叫杜千蕊和两个“演员”留下，他和王贵乘马车先回府，并说好明天一早坐马车来、接他们去表演。
王贵只顾赶车，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朱高煦在车厢里闭目眼神，仍在寻思着那事儿。此事的关键是在山东！
“靖难之役”北军最难打的地方就是山东，死伤无数毫无进展，直到京师城破了，济南城还在铁铉手里；而且之前很长时间里、盛庸铁铉军一直在侧翼威胁北军……因此今上及以下将士，无不痛恨那个地方，少不得几番烧杀劫掠；今年初朱高煦随军驻扎济南城，亲眼所见军中纵容将士劫掠，陈氏就是这么来的。
世子若在别的地方收买人心，问题不大，但在山东就微妙了。父皇会忍不住想到去比较。
这场戏最容易混淆视听的地方，还是朱高煦从高贤宁那里得知的一件事、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
但一切仍有失败的可能……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稳妥的法子。朱高煦想到自己说的“不赌为赢”，然而只明白道理有什么用？
……次日一早，朱高煦和王贵坐马车出门，又来到了玉器铺。
他询问了几句练习的情况，便接了杜二郎、陈氏一起出门了，先到聚宝门附近选中了一家客栈酒肆。
车赶到附近的巷子，打扮好了的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了。
朱高煦不忘提醒道：“若有人问起来，陈氏就说自己姓李，杜二郎得说自己姓张，你有江西那边的口音。”
二人应答之后，便出巷子去了。
等了没多久，二人回来了，径直进马车，回禀是演得不错、很多人在围观。于是朱高煦立刻叫王贵赶车离开，来到远离此地的太平门外，依样画瓢叫他们去一家茶楼表演。
如此反复多次，直到下午，情况都还不错，并未被锦衣卫的人当场捉住。

第一百八十二章 真的没笑
世子府里，给世子妃梳头的丫鬟一直都是萝儿。
萝儿模样儿普普通通，却是心灵手巧、做事细心讲究，还很能察言观色，深得张氏之心。世子妃张氏一天没有萝儿侍候，就会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今天下午，萝儿给世子妃梳头打扮，更是额外小心。此时张氏的脸色特别难看，就好像那乌云密布的天空，还没打雷下雨，但人们都得提前防着淋雨。
大概是因为世子上午在宫里、被他的父皇狠狠训斥了一顿的事儿，接着世子府上的教授等官吏也被抓到诏狱去了。世子灰头土脸回来，又与张氏关起门争执了好一阵。
萝儿的手又轻又稳，抚平张氏的乌黑头发，然后拿起一枚金簪精准地轻轻送到头发里。就在这时，忽然张氏伸手就拔了下来，一下扔在地上，骂道：“你没长心么？”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萝儿急忙跪倒在地，伸手捡起金簪，忙拿出手帕擦拭。但她真的不知道究竟哪里错了……
张氏看了铜镜里一眼，又指着铜镜里的丫鬟道：“你还笑？是不是看见萝儿被骂你很高兴？”
侍立在后面的丫鬟浑身一抖，脸色马上纸白、惊道：“奴婢没笑，奴婢真的没笑啊！”
萝儿马上回头道：“你还敢顶嘴？世子妃娘娘说你笑了，你就笑了，世子妃娘娘会错吗？掌嘴！”
那丫鬟无力地跪倒在地，浑身直哆嗦，见萝儿凶巴巴地看着她，丫鬟只得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啪、啪、啪……”地自己打起来，不敢再说一句话。
萝儿从铜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张氏的脸，便不动声色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给张氏梳妆打扮。在“啪啪”的声音中，只消往铜镜里看一眼，就能看见的那个丫鬟脸已经肿了。
过了一阵子，张氏梳妆罢，脸色稍晴，转头道：“停了。去把世孙带过来。”
萝儿立刻说道：“娘娘仁厚宽容，还不快谢恩！”
那丫鬟只得伏下磕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萝儿立刻出门去了，不一会儿，身穿黄色小袍服的朱瞻基就被牵着手进屋来了。张氏看了一眼门口，萝儿立刻招呼所有奴婢退出。
张氏便在房间里“叽里咕噜”地和世孙说了良久的悄悄话。
不多时，朱高炽进门，见张氏打扮得整整齐齐，便道：“下午你还要出门？”
“妾身要进宫里一趟。”张氏道。
“今日父皇大发雷霆，你还去触那眉头？”朱高炽皱眉道。
张氏道：“世子爷是被冤枉的，有人在背后使坏！‘仁圣天子’，好歹毒的用心！”
朱高炽铁青着脸，一副憋着闷气的样子道：“俺当然知道，但在父皇面前没法解释，唯有认错……只因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其中有坐实了的事。
今年初父皇登基，昭告天下，于是山东地面除济南城之外、各地纷纷投降。郭资前往受降，竟擅自调拨军粮赈灾！郭资一直在北平辅佐俺、被视作俺的人，因此没法说清楚，最后便都算到了俺的头上！可这事儿俺真的一无所知、直到最近才闻得，别说去指使郭资了。”
朱高炽又皱眉道：“谁的消息那么灵通？”
“还用猜么？除了你那好二弟，谁会使坏？”张氏冷冷道，“那家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刚过门的郭氏看似洁白无瑕，小小年纪、却也是一肚子心眼！咱们决不能掉以轻心。”
朱高炽一言不发，脸色相当难看。
……等张氏带着世孙进皇宫时，皇帝朱棣还在东暖阁看奏章。
隔扇外面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皇爷爷，皇爷爷……”
宦官的声音道：“世孙小声点，嘘！世孙的皇爷爷正在办国家大事哩。”
“让世孙进来。”朱棣开口道。
“皇爷爷！”朱瞻基绕过隔扇，手里拿着一张纸、便欢快地跑向朱棣。
“慢点！”朱棣见孩儿脸上天真的笑容，沉重的心绪也似乎变得明朗一些了，“孙儿手里拿的甚么东西呀？”
朱瞻基得意洋洋的样子，双手把宣纸放在朱棣手里，说道：“皇爷爷，孙儿学会写字了，皇爷爷看孙儿写得好么？”
朱棣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字：功德千秋。
“哈！不错不错，像模像样的。”朱棣笑道，“孙儿知道你写的四个字，是甚么意思吗？”
朱瞻基开口就嚷嚷：“先生教过孙儿的，意思是，因有皇爷爷治理天下，百姓才有饭吃、有衣穿，一千年后的子孙也能享皇爷爷的福泽。”
“哈哈哈……”朱棣顿时大笑，伸手捏了一下朱瞻基的小鼻子，“先生教得好，不过孙儿聪明，方记得熟。来！”
朱棣满面笑容，伸手到御案的笔架上，手指在一排毛笔上划过，捏住了一枝碧玉笔杆的毛笔，取下来放到朱瞻基手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爷爷送你一支笔，好好跟先生学写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朱瞻基背着小手，有板有眼地背诵了一遍。
朱棣大喜，丢下奏章，耐心地开始给朱瞻基解释那句话的意思。
几个宦官都躬身侍立在一旁，见到朱棣脸上的笑容，他们似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
今天上午世子刚被训斥，下午就有很多人知道了。
玄奘寺里，姚广孝身穿粗布僧袍，左手数着佛珠，右手敲着木鱼。“笃、笃、笃……”的木鱼声富有节奏感，十分平稳、丝毫不乱。
就在这时，木门“哗”地一声被轻轻掀开了，一个和尚走了进来。然而姚广孝敲木鱼的动作丝毫没有被影响，坐在蒲团上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刚进来的和尚是庆元，本来就是玄奘寺的和尚，在寺里已经多年了。
庆元双手合十道：“大师，袁施主求见。”
“有请。”姚广孝道，枯燥的木鱼声总算消停了。
不一会儿，身穿团领袍服的袁珙便走进斋房，木门马上被人掩上了。袁珙一边行礼，一边迫不及待地说道：“上午的事儿，道衍大师可知了？”
姚广孝微微点头。
袁珙遂上前几步，沉声道：“京师人口逾百万，茶楼酒肆客栈不计其数，此事发生前，咱们一点消息都没得到，现在更不知往何处去查。”
姚广孝慢吞吞地把木鱼手柄放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几案上，叹了一口气，一边慢慢抚着佛珠，一边沉吟道：“众情累外物，恕己忘内修……”
袁珙听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姚广孝抬起头道：“人往往太容易宽恕自己，便忘记了应该先处理好自身的问题。你们自家里的人擅自妄为，招呼不打一声就做了事；现在你们却去怨别人知道了、怨别人做文章，岂不是贻笑大方？”
袁珙沉声道：“那郭资虽也是旧燕王府谋臣，但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他以前就是做官的。”
姚广孝眉头一皱：“袁寺丞要这么算，那么与你们一路的人、有几个？”
袁珙顿时一愣，忙双手合十拜道：“下官受教了。”
姚广孝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没有郭资先在山东拨军粮分给饥民，在山东、山东！甚么‘仁圣天子’的话就仅仅只是流言蜚语，不足为道。此事最是有口莫辩之处，便是确确实实有这件事，你怎么辩？”
“请道衍大师示下，下官等该如何应对？”袁珙恭敬地拜道。
姚广孝抬起手，久久地停顿在空中：“万勿争辩、求情。圣上不提那件事，你们也不要再提。眼下只能以退为进。”
姚广孝说完，又喃喃道，“早知有此事……上回你们让世子为方孝孺求情，也不该做了。现在世子四处收买人心之事，不管真假，却已是坐实。”
“何以以退为进？”袁珙欠身道，“还望大师详细赐教。”
姚广孝递来一个眼色，袁珙便附耳过来。姚广孝小声道：“事关太子之位，你们不仅不能进言，就算圣上问起，也不要说得太清楚了。不能太急进。”
袁珙道：“既然大师示下，下官等只能遵照。”
姚广孝不动声色道：“老衲也是无可奈何，原以为可以一鼓作气为你们办妥，现在只能求稳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忧，此事胜算仍大。一因世孙，二因皇后，世上因果缘分早已注定。”
袁珙拜道：“多谢道衍大师真言。”
姚广孝不再答话，缓缓地拿起木柄，很快就传出了“笃、笃、笃……”的木鱼声，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似乎从来就没睁开过。
袁珙默默地再次一拜，转身走出了斋房。
袁珙前脚刚走，庆元和尚后脚就进来了。庆元稳步走到姚广孝跟前，在姚广孝耳边耳语了几句话。
那木鱼声竟然有片刻的些许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
“大师要见见姚芳么？”庆元轻声问道。
姚广孝摇摇头，“随缘罢。”
“是。”庆元便后退向木门。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不痛快
清晨天刚蒙蒙亮，此时玉器街的景色，反而比大白天时更漂亮。
朱高煦从车帘的一角望出去，看见的、是长街上还算整齐的两排古典房屋，借着曙光和零星的灯笼光亮，墙壁大抵都是白色的。空气中有新鲜的潮湿，刚刚开门的商人点缀了几分人气。
等走近了，他才能看清墙壁上的斑驳，石灰开裂掉落后、露出的丑陋褐色积垢，以及角落里小便冲出的淡淡痕迹。
马车驶过一副墙壁上的涂鸦后，就能看见朱高煦购置的那间玉器铺了。那副涂鸦是用木炭勾勒的，好像是一只鹿，当然也可能是公羊。公羊头上也应该有角。
朱高煦几次来玉器铺，几乎都是这样的清晨，出门时天还没太亮。一早出门既不显得太唐突，也能避开人多的时间……这样一来，他坐着马车、在无人的巷子里绕圈，就能很容易地发现有没有人跟着了。
当然皇帝嫡子被大一群人轮番跟踪，可能并不大；毕竟跟踪者万一被朱高煦发现了，对方不好说出道理来。而一两个人负责跟踪有警惕的人，想不跟丢、就连现代警察便衣也做不到……不过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
……马车径直从下面的甬道进了院子。在院子里停靠下来后，走出来两个人，朱高煦和杜二郎。前面还有个赶车的王贵。
朱高煦走上楼阁，来到书房里坐下，进入了等待的时间。高贤宁是当官的，不能随时随地都跑出来，朱高煦要一直等到中午。
所谓书房，其实没有一本书，摆的都是一些廉价的玉器和瓷器，没一样太值钱的。朱高煦也不准备找事儿打发时间，诸如看书。
他绕过一道碎花刺绣屏风，走进另一间更亮堂的房间里，然后便凑到窗户缝儿上，开始长时间地观察外面街上的各色人等。
并没有什么发现，这时人就容易走神。
偶然之间，朱高煦想到了艾滋病这种东西。
在后世，感染艾滋病也死不了，至少暂时死不了。但想到这种病，就怕得要死，生怕染上。仔细想想，万一生病了，真正损失的并不是少活了那些年；却是很难再有轻松愉快的心境。
所以朱高煦有时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不能“预知未来”，是不是反而开怀得多呢？
……太阳刚过天空正中，高贤宁就来了。
二人到书房入座，高贤宁便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挂着珠帘的房间。朱高煦微笑道：“弹琵琶的姑娘今天没来。”
高贤宁听罢有点尴尬地笑道：“那杜姑娘弹的琵琶不错，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说道：“上回在此相见，高阳王反复问下官、有关郭资赈灾之事。下官确是没想到那事竟有如此妙用！”
朱高煦不置可否。
高贤宁又道：“郭资一直在北平，世子也是，此事牵扯到世子身上，当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仁圣天子’，哈！听起来，山东百姓受够了‘靖难军’的残暴，盼望世子早日取而代之，主持大政，也是一点也不稀奇。
何况不久前，世子在庙堂之上，当众为方公求情，收买士子之心昭然若揭。在山东做点事，也在情理之中了。此计实乃诛心之策！”
高贤宁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高煦，好像不认识面前的王爷一样。或许朱高煦一向以勇武闻名，当然不该是这样的形象。
高贤宁说得起劲，朱高煦却反应平淡，语气平静地说道：“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呃……”高贤宁愣了一下。
朱高煦道：“就凭这点事，无法改变什么。东西该谁的，还会是谁的。”他不觉得自己有多高明，只是成天都琢磨的事儿、总是会比较通透。
高贤宁想了好一会儿，才不解地开口道：“那高阳王为何要做？”
“我不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朱高煦坦然道。
高贤宁顿时无言以对。
这时朱高煦道：“今日请高编修前来，实是另有所求。”
“高阳王请言。”高贤宁道。
于是朱高煦伸出手，合掌“啪、啪、啪”击掌了三声。又等了稍许，王贵便打开了书房的门，那道门朝向院子里边的走廊。门外走来了一个后生，个头有点矮小，皮肤生得白、天生的白，他正是杜千蕊的弟弟杜二郎。
“拜见王爷。”后生似模像样地抱拳道。
朱高煦看着高贤宁道：“他姓杜，排行老二，‘琵琶姑娘’的弟郎。先生既然有个好同窗，让杜二郎到锦衣卫谋个正当的差事，应该能办到吧？”
高贤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杜二郎，沉吟不已，有些犹豫之色。
但朱高煦很耐心地等着，心道：既然高编修已经上了贼船，还有得选吗？
果然高贤宁开口道：“敢问高阳王，杜二郎的底细如何圆？”
“先生风流倜傥，不止我一人知道。”朱高煦早就准备好了，张口就来，“高先生不慎搞大了某个青楼姑娘的肚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罢？于是高先生心有愧意，想为姑娘的弟弟谋个好差事，作为补偿。先生可认识过江西籍贯的姑娘，后来不见了、查不到下落的？”
高贤宁想了一会儿：“姓杨，不知是不是真姓名。”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杜二郎以后就叫杨勇。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人士，令堂是个船娘、姓杨，现已过世，令尊不知何人。家人只剩一个姐姐。”
高贤宁问道：“那杨勇的姐姐在哪？”
朱高煦道：“找了个汉子，从良嫁人了，欲与故人断绝来往，重新做人，谁也不知人在何处。”
高贤宁皱眉道：“这样的底细，实是一问三不知，无人能佐证其来历。”
“先生不是能佐证？”朱高煦道，“当初纪纲来找先生进京，先生卖了人情。现在只要纪纲愿意还这个人情，‘杨勇’走的就是指挥使的路子，谁会揪住不放？”
高贤宁沉吟片刻，说道：“只能先做个普通军士，免得引人注意。”
朱高煦点头道：“成，只要给份锦衣卫的俸禄就行。”
朱高煦转头看向杜二郎，“先前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去锦衣卫，二郎既然点头了，就跟高先生去。在锦衣卫先脚踏实地好好干，有份皇粮，总比游手好闲强。”
杜二郎听罢，抱拳道：“多谢王爷，多谢高先生！”
高贤宁此时一言不发，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
“高先生勿忧，将来我能回报时，必不吝啬。”朱高煦沉声道，他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高贤宁，却故意对杜二郎道，“你姐在我府上，荣华富贵定不可少。你只要一天在锦衣卫，就一天是杨勇，明白么？”
杜二郎用力点头道：“小的明白了！王爷能给小的一条路，大恩大德不敢忘！”
朱高煦径直伸出手掌，“啪、啪、啪”又击掌三次，王贵很快推开门进来了，一声不吭地将两叠高高的宝钞放在桌案上，都是一贯面值的。
“高先生风雅之人，风雅也是要钱的，莫客气。”朱高煦道，他又转头看向杜二郎，“不赌为赢，尽量少去赌坊，赌的次数越多、越赢不了。”
高贤宁道：“下官已有俸禄，不敢收额外之财。”
朱高煦直接拿起来塞他怀里，“二位应得的，不必客气。以后我会定期给钱。”
“高阳王莫怪，下官还有一问，杜二郎没在王府上呆过？”高贤宁问道。
朱高煦道：“算是生面孔。我不会怪你，稳一点并不是坏事。”
二人遂收了宝钞，执礼告退。
杜二郎戴了顶大帽，上了高贤宁的马车，赶车从甬道出。朱高煦重新走到外面的那间房，从窗缝里往外开，这时便看见马车的车帘上开了一角，高贤宁也在仰望玉器铺的窗户。
朱高煦也随后乘车出了玉器铺，七弯八绕一番，买了一条腰圆凳，然后来到了醉仙楼。
他把腰圆凳放在醉仙楼大堂门口，进门就被小二发现了，小二困惑地看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笑道：“上次手痒，顺走了一条凳子，今日归还。”
朱高煦和王贵先到大堂里，戏台子上当红的姑娘正在唱昆山腔。朱高煦听了一会儿，愣是没听懂几句词儿。
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很快就摸出了一叠宝钞，叫王贵送上去、要那戏子陪自己吃饭。
戏子拿着宝钞下来，作万福好言道：“妾身只唱戏，不陪客。请公子见原。”
“我高阳王有的是钱！”朱高煦大喊一声，从怀里又摸出一叠宝钞放在桌子上。顿时大堂上无数目光瞩目过来。
那戏子愣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幸好这时鸨儿过来了，鸨儿马上就陪笑道：“堂堂高阳王看上你，让你陪侍，那是你的福分，可别不识抬举！”
“是。”戏子低眉顺眼地作礼道，抬头悄悄看了朱高阳一眼。
于是朱高煦和王贵便在醉仙楼要了几个酒菜，在这里吃了午饭。他花了一大笔钱请戏子陪酒，但点的菜并不多。

第一百八十四章 愤怒使人出错
“任由他在背地里使坏，咱们就打落了牙、往肚里咽？”世子府上，张氏因气恼而指尖微微颤抖，恨意写在脸上十分明显。
山东传“仁圣天子”那事儿刚过去，不提起还好，今天袁珙来世子府提起、张氏心里的气马上又压不住了。
她的目光从世子和袁珙脸上扫过，又冷冷地说道：“那二叔阴险狡诈，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就到用君影草毒世子爷！那事儿不是不了了之？咱们忍了一回，还要忍几回？
他高煦也不可能干净得了，咱们也得抓他的把柄，回敬过去！”
世子眉头紧皱，却是一言不发。
袁珙急忙小声劝道：“愤怒易使人犯错，世子妃息怒。道衍大师的意思，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切勿轻举妄动。先等等。”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此乃圣上选太子之紧要关头，大意不得。”
朱棣登基以来，道衍已经很久没来过世子府了。但是袁珙和金忠都是道衍举荐的，这俩人一直和世子府很亲近……所以道衍站在谁那边，世子和世子妃都很清楚。
……
半个月前，高阳郡王府的奴婢陈氏，有一天出门后夜不归宿；陈氏回来后，反而不再是做粗活的奴婢，却干起了进出郡王卧房、端茶送水的轻巧活。
这些姚姬都看在眼里的。她从窗前走开，便歪在一张塌上，用手臂支撑着头，一副慵懒的模样。衣袖从光滑的手腕上滑向肘部，她的手臂上便露出了如同白玉一样的肌肤。
但她心里一直都不得安宁。
很多迹象都很奇怪……姚姬一个救过高阳郡王性命的人、比王府上谁都漂亮的女子，不如青楼歌妓杜千蕊一般受信任便罢了，难道连一个郡王府的奴婢也比不上？
这两天姚姬一直在思量往事，从第一次接触朱高煦开始，一路想下来。
她发现姚广孝的部署虽然周密，却至少有一个地方不够妥善……
去年在京师、建文朝官府到处搜查朱高煦，朱高煦躲到了香烛铺的隔板楼上，不过很快就被庆元和尚找到了。
庆元和尚是怎么知道朱高煦在香烛铺的？实际上是姚姬告诉了庆元；而给朱高煦解释的是，庆元和尚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那个地方。
蛛丝马迹是甚么？无非姚姬找猫的时候，与朱高煦见过一面……但此事的唯一目击者只有杜千蕊！而且杜千蕊说出“小尼姑”，是因受了庆元的引导和提醒。
姚姬觉得这个过程中，解释有稍许牵强。
没办法，姚姬在香烛铺救朱高煦，本来就是意外；之后临时改变部署就比较急，情急之下难免仓促。何况一切本来就是假的，它就真不了。
但这样就被朱高煦怀疑了么，他的心思真有那么缜密？
……如果去年的事难以避免，那么不久前姚姬犯的错误、便实在不应该了！
小黄猫被王妃扔掉时，姚姬心里有气。她离家出走后，心里难以平静，带着许多纠缠和徘徊，心烦意乱之下竟然去了鸡鸣寺西边的宅邸！
若是朱高煦在鸡鸣寺找到了她之后、又去过那座宅邸，恐怕会发现一些问题罢？
朱高煦会去那座宅邸么？若他确是心思缜密之人、又已经怀疑她了，便极可能再去瞧瞧。
姚姬越想越不得安心。
她遂从榻上坐了起来，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因为头发还不太长，不用梳头，很快就收拾好了。
姚姬走到内门楼，说自己要出门买东西，叫奴仆备车。不多一会儿，一个白胖的圆脸宦官来了，说道：“姚姑娘要出门，奴婢为您赶车。”
“有劳了。”姚姬轻轻说了一句。她知道这宦官叫曹福，早就认了王贵为干爹。而王贵则是朱高煦身边的心腹宦官。
于是曹福问了地方，赶上马车就送姚姬出王府。
……二人一路来到城西热闹之地，到了一条卖女子成衣、胭脂水粉的街道。停下马车，姚姬被曹福跟着，进了一家店铺。在里面逛了很久，她却甚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他们上马车又走了一段路，姚姬重新选了一家铺面走进去，曹福照样跟了进来。
铺子里的顾客全是妇人，连店家也是女的，许多人纷纷侧目瞧曹福。姚姬不动声色地来到了里面的一间屋，四面都挂着肚兜、抹胸等玩意儿。
屋子里走动的妇人们顿时窃窃私语，有几个人红着脸从里面出来了，还鄙夷地看了曹福一眼。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微笑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请您到客厅稍坐可好？”
“好……”曹福也不好意思了，点头应道。
姚姬微微侧目，从余光里看了一眼曹福，便走进旁边的小房间。等在那里的女子轻轻拉开了一道木门，姚姬立刻走了进去。
坐在里面的姚和尚身上还穿着武服，气喘吁吁的样子，见到姚姬他便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我听到消息，跑着过来的。妹妹探到重要消息了？”
姚姬颦眉道：“我忽然想起鸡鸣寺西边那宅邸，上回我们在那里见过面，想让哥哥去瞧瞧、仔细看有没有人又进去过。”
姚和尚听罢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用管了！最近我没空，更不好让叔公知道，不然少不得让叔公失望。”
“那地方就在城里、耽搁不了多少工夫，哥哥甚么事要忙？”姚姬冷道。
姚和尚低声道：“我马上要去句容县一趟，很重要的事，最近可能都不会回来。妹妹有什么事，也暂时不要来找我。”
“多久？”姚姬问道。
姚和尚道：“难说。盛庸不见了！我要去守着盛庸家，看谁来接走盛庸的家眷，锦衣卫也秘密派了人的。”
“盛庸？哥哥究竟去办什么事？”姚姬一脸不悦地问道。
姚和尚想了想，道：“叔公说，六月天里方孝孺在锦衣卫院子里、被晒了三天，方孝孺一死，圣上就要腾出手对付前朝武将，诸如盛庸这等人！
先是陈瑛弹劾盛庸，但陈瑛太蠢没说到点子上；圣上只得先把盛庸调到了山东。接着千户王钦看出了兆头，密告盛庸谋反，王钦立刻升官了。
盛庸也不蠢，见那景况，马上上书请辞官，主动交出兵权。等他到京师述职交出印信，正准备回家，陈瑛便弹劾盛庸心怀怨恨。就在这时，盛庸却突然跑了！”
姚和尚说到这里，稍一犹豫又道：“叔公大胆地设想了一种可能：盛庸是被高阳王救走的，连以前的瞿能父子也是！”
“啊？”姚姬一脸吃惊。
姚和尚看了她一眼，道：“锦衣卫怀疑的是建文旧党，叔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高阳王是皇子。但叔公的意思，瞿能、盛庸这等人，而今天下只有高阳王能用，也只有高阳王有能耐救！
正好今天妹妹来了，我得告诉你，这阵子要盯牢高阳王，若能知道他正和什么人来往，那便是大功一件！”
“有甚么凭据么？”姚姬不动声色问道。
姚和尚摇头道：“所以才要我悄悄过去候着。”
他说完便道：“我不多说了，咱们只管办好叔公交代的差事。此地不宜久留，妹妹先出去罢。记住叔公有养育之恩，定要忠心！”
姚姬轻轻点头，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见姚和尚挥了一下手。
……
宦官王贵已经不在京师，他带着盛庸、已去往巫山县“世外桃源”。
朱高煦干这件事，比上回救瞿能父子轻松得多。因为彼时盛庸还没被软禁，刚刚才辞官、正在回家路上……然后准备自行了断，死在家里。
但是盛庸的能耐，却并不比瞿能弱！真定城下大战，朱高煦险些被围死，亲自见识过盛庸用步兵的手段；夹河大战，朱高煦虽没参与，却知道盛庸只用步兵就差点把燕王主力围歼！若是没有那阵风，结果真不好说。
正道是，莫以成败论英雄！
盛庸说，今年初都督陈瑄带着水师投降、致使大江天险落入燕师之手，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下场。或许是不甘心死，或许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最后还是投降了。虽不甘心死，现在却还是要死，是不想连累家眷、且没地方可去。
于是朱高煦答应了他、设法尽快地营救他的家眷，轻易就劝走了盛庸。
眼下朱高煦要办的事，就是尝试完成诺言。
盛庸和瞿能不一样，他投降后做了几个月永乐朝的官，还不是罪犯。盛庸家离京师的路途很近，盛庸在半道突然消失，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让朝廷反应过来。只要朱高煦动作快，并且小心观察试探，或许能救出盛庸的家眷。
朱高煦早已想好了计划。
他准备叫上王斌一起去。到了句容县，先花钱请个不相干的人，去盛家送盛庸的亲笔信，约其家眷收拾细软、到指定的地方见面。
然后朱高煦等人并不出现，一人提前到约定地点附近观察、一人观察盛家府邸。
若是发现有其他人跟过来，就证明朝廷已经捷足先登了。
若是试探没什么动静，朱高煦便带着其妻小走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骑马马
姚姬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就到“李林庄”那个地方过活了。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一个小男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爹！”
一个黝黑的汉子“哎”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马上化开了，变得和蔼可亲、变得不再那么严厉。一会儿后汉子便蹲下身，让小男孩骑到了宽厚的肩膀上。小男孩发出夸张的叫声，一边喊着“好高啊”，一边咯咯直笑。
“爹爹，我也要骑马马！”姚姬跑了过去，扬起小脑袋，吃力地仰视着高大的汉子。
汉子脸上的粗糙皱纹却立刻凝固了，就好像六月天忽然降了寒霜，让汉子整张脸都冻得僵硬、再也不生动。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神情带着不可挑衅的大人权威。
“不准再叫爹，叫叔叔！”汉子一本正经地下令道。
……姚姬猛地醒了，顿时感觉浑身冰冷！她睁开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歪在那张塌上睡着了，身上也没盖东西。
她坐了起来，感觉支撑着头的手臂一阵发麻。
梦里的光景如此清晰，连那汉子脸上的皱纹、那颗黑痣上长得一根毛都非常清楚，因为那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儿。
黝黑汉子就是她的养父，小男孩是养父的儿子、她的义弟。
姚姬回想起来，儿时在李林庄过得并不算差，因有叔公资助，她不缺吃穿、还能学字；但离开李林庄的时候，却充满了喜悦。
为何那么想离开那个地方？后来她渐渐明白了，那是因为李林庄缺一种东西，便是用心待她的人。
养父用叔公的钱请来了私塾先生，养父的儿子也跟着姚姬一起学字。义弟终究不是那块料，学得一塌糊涂；但姚姬用了一张纸，义弟肯定要用两张。
早上还有白煮蛋吃，姚姬吃一个，义弟也不会少。姚姬细心地发现，养母总是会挑大点的那个鸡蛋给义弟。
……离开李林庄那天，阳光明媚。太阳的暖意和花香熏人，让姚姬觉得有点昏昏欲睡。
那团团雪白的李子花开得正艳，在阳光下更是引人注目，山边的小路上洒满了小小的花瓣，空气里飘着醉人的清香和鸟雀的鸣叫。
姚姬对未来充满了想象，却不只有高兴，她回头看过几次，也有离别的伤感。伤感的是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些熟悉的花儿气味、果子的酸甜，还有猫儿、知道自己回窝的鸡鸭。
她很快就去皇宫里了，在此之前只见过叔公一面。叔公不断复述着他对姚姬兄妹的恩情……她父亲是个犯了罪的坏人，叔公救了她和哥哥；叔公还十年如一日地资助他们，不然养父母根本不会白养他们。
这一点姚姬是认同的，如果养父母不是得了叔公的好处，她找不到养父母还要抚养她的理由。
冷静地想，姚姬是感恩的。不过那种恩仿佛很虚无缥缈，没有任何感觉，只有用力地寻思、分辨，才能恍然明白：原来没有叔公，自己连活下去也很难。
……京师的繁华、宫廷的富贵，让姚姬大开眼界。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那些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无论你多么倾慕它的美丽，它也根本不属于你……它属于大明王朝的统治者，帝王、贵妇、勋贵、官员、富人。
眼睛看到的雄伟壮丽，都只是表象，真正陪伴姚姬的，只有一间小屋……或许只是一张床，因为屋子里还有七八个宫女；以及一堆刷不完的臭马桶和扫不完的砖地。
不过姚姬已渐渐大了，她发现自己的美貌似乎能改变命运……
直到有一天，她被马皇后送到了鸡鸣寺、剃光了头发，而马皇后的美貌完全不如她；而被姚姬的美貌吸引的建文帝，却无动于衷，完全站在了马皇后那边。
这时姚姬明白了自己的简单。单单靠容貌使别人的动心，总是那么脆弱而虚假。正道是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甚至等不到色衰。
……后来姚姬又遇到了朱高煦。
姚姬游离在权贵们的边缘，反而能看清楚他们究竟在干甚么，无非就是在争夺那些东西、那些她曾经倾慕向往的繁花似锦。
与朱高煦相识一年多以来，姚姬越来越困惑迷茫、心里纠缠不清，她感受到的一切、忽然变得太纷乱了。
有时候姚姬冷静地想，叔公对她有恩，就算现在利用她，也不算对不起她；她不只是被叔公控制，而且依附于叔公、也似乎最可靠。叔公也是最可能知道姚姬生父下落的人，她至今仍带着希望：万一叔公真帮她找到了生父呢？
有时候姚姬又很冲动。她在鸡鸣寺快死时，朱高煦急急忙忙赶来相救，把她抱在马上像宝贝一样捧着；在某个寂静的夜晚，他神情动容、声音低沉地诉说着那半个馒头。
姚姬心里一面隐隐作痛，一面也仿佛充满了期望……就像她刚走出李林庄之时。
有时候她却更加冷静，会考虑长远的以后。叔公过三年就七十岁了，不知还能让她依附多久。若是再离开朱高煦，她还剩下甚么？但是朱高煦不一定靠得住，他已经在怀疑她了。
于是有时候姚姬会冒出孤注一掷的想法。因为牵涉盛庸之事，朱高煦现在十分危险；如果此时此刻帮他化险为夷，她是否还有一线机会？
姚姬也实在不想看着朱高煦栽大跟头，她在朱高煦身上寄托了不少希望、那难以捉摸的期待。
……“笃、笃、笃！”忽然门响了三下，姚姬正在走神，被吓了一跳。
她打开房门，便见朱高煦站在门口。她脸色有点苍白，愣了一下道：“王爷何事？”
朱高煦拿起手里的一个用红丝带系住的布包，说道：“我听曹福说，你去了成衣铺子买女子内衣，不过没挑中合适的。我今天买了一件回来，你看看是否中意。”
“王爷还去买那种东西？”姚姬脱口道，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朱高煦笑道：“只要钱给足，有什么不能买的？”
姚姬无言以对，她的意思其实是：你不是要去接应盛庸家眷，还有空顾着这种事？
而且姚姬出门根本不是为了买东西，她是去见朱高煦的敌人！
朱高煦走进门来，反手掩上房门，把包裹递给姚姬，饶有兴致地说道：“打开瞧瞧。”
姚姬只得默默地拆开上面的丝带，这时朱高煦又在旁边轻声道：“有的肚兜没花纹太素了，有的刺绣倒是漂亮，可针脚难免不平整，你的肌肤娇嫩，怕硌着你。所以我选了妆花布的，纺布的时候就用不同颜色的线纺织，成衣自有彩纹；摸上去又光滑平整，十分舒适。”
姚姬听到这里，更是百感交集。她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一件浅红肚兜，上面的花纹、花边果然不着痕迹，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光滑柔软。
“怎么，不喜欢？”朱高煦的声音道。
他这么问，或许是因为姚姬脸上没有一点喜悦之色。但她并非觉得东西不好，她心里太乱了！
姚姬摇一下头，忽然抬起头、眼睛忽然十分亮，仿佛鼓足了气；朱高煦有点不解地迎着她的目光。但片刻后姚姬的眼睛又垂了下去，像被雨水打奄了的嫩苗。
屋子里十分安静。
“王爷为何要这么对我？”姚姬道。
朱高煦道：“这两天要陪别人……又听说你需要内衣，就想送点东西，免得太冷落了你。”
姚姬心道：你是要去陪盛庸的家眷吧！
“万一不合身就告诉我。”朱高煦道，“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走了，他刚伸手去拉房门，姚姬突然道：“王爷！”
“甚么？”朱高煦转过头来，手刚抬起来还没放下。
姚姬红着脸道：“我要骑马马……”
朱高煦僵在那里，片刻后忽然“嘿嘿嘿”笑起来，身上因憋着笑而抽搐。姚姬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低声道：“还是算了。”
“那么高……”朱高煦看了一眼她的胸脯，“我都快忘了你也才十几岁哩。”他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她、蹲下去，伸手拍了一下宽厚的肩膀。
姚姬涨红了脸，一咬牙慢慢走了过去，爬到了朱高煦的肩膀上。朱高煦有力的大手掌稳住她的腿，猛地站了起来。
“啊！”姚姬吓了一跳，不禁尖叫了一声。她感觉有点晕，真的好高！王爷身材高壮，姚姬坐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往上攀高，被吓得心口“咚咚咚”直跳，娇嗔着打了两下朱高煦的肩膀，接着又“嗤”一声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了，陈氏瞪眼看着姚姬骑在朱高煦肩膀上，脸一红忙道：“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听到姚姑娘的叫声，怕出了甚么事儿……”她支支吾吾说了两句话，赶紧把房门关上了。
姚姬羞得一脸通红，说道：“哎呀，被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快放我下来罢。”
但朱高煦也有玩心，竟然在房里跑了一圈，还跳了几下，姚姬吓得又发出了几声惊叫。

第一百八十六章 假得那么真
姚姬被放下来了，她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按着起伏的胸脯，收住笑声、呼出一口气道：“好吓人！我生怕摔下来了。”
本来也是她自己要骑的。就像女孩儿看恐怖片一样，越吓人她越要看。
朱高煦笑了一声，随口道：“那我得走了。”
“王爷能不去么？”姚姬忽然开口道。
“哦？”朱高煦顿时有点诧异，因为他今天没说过自己要出门。
“王爷能不去句容县吗？”姚姬的声音发颤，脱口而出。
说罢，她的脸瞬间便血色全无。她眼睛里明亮的光仿若千转百回，时而带着决绝，时而充满惧意，又似乎有点懊悔而徘徊。
她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地向后缩，动作十分缓慢、似乎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朱高煦也愣在了那里，马上就明白了很多很多，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人默默相对，只剩下外面凄惨而枯燥的蝉鸣。
朱高煦看着她，便像是看到凋落到稀泥中的寒梅，浑身的生命都忽然凋零了，叫人分不清她是软弱还是坚韧，是美好还是污秽。
一时间朱高煦更不知该怨她，还是感激她。百感交集的纠缠、剪不断理还乱，大概就是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太突然了。
偶然间朱高煦会想一个问题，为甚么前世满大街美女都和他没有缘分，而做了大明朝王爷就有那么多美人靠近……真的只是因为、他拥有值得她们靠近的东西？
他片刻的惊讶后，又隐隐有点后怕，以及庆幸。如果不是姚姬在此时提醒了他，他贸然去句容县，就算怀着自以为周密的计划，究竟能不能躲过对手早有准备的陷阱？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角逐，本身就非常不公平。
“多谢你的提醒。”朱高煦总算打破了沉默，他的口气带着诚意，又有冷意。
姚姬抬起头来，说道：“我能再留在郡王府一段时间么？我现在回去，恐怕会被怀疑。”
朱高煦没来得及吭声，他在苦思之中。当初他就觉得姚姬来路不明、有些事比较蹊跷，但仅仅是略微猜忌；忽然就确定了，他仍有点猝不及防。
或许只是在纠结那半个馒头，难道竟是假的？
在大明朝权力巅峰的世界里，居然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还能假得那么真，朱高煦也是醉了。
姚姬冷清的声音又道：“我若被怀疑，对王爷同样不利。别人会认为，虽然王爷没去句容县，却只是因为提前得到了通风报信……”
“我并没有说过要赶你走。”朱高煦毫不犹豫道。
说罢，他淡定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华丽的虚假，胜过乏味的真实。”
朱高煦一走出房门，马上就不淡定了。他的动作很快，立刻到前厅召见王斌，悄悄告诉王斌立刻取消行程，抹去一切准备的痕迹。
他擦了一把冷汗，此时此刻便决定，今后再不能轻易去救建文旧臣。这事儿确实吓人，万一被对手拿到凭据，怎么向父皇解释？私收强将，是想造反？！
……
道衍大师没上朝已快半月，他上书称年老多病、身体不适。太常寺丞是袁珙，派御医去玄奘寺诊病，但道衍的身体仍不见好转。
于是当皇帝朱棣召见燕王府旧臣六人时，只到了五人，缺了姚广孝。除了江湖异士出身的袁珙和金忠，还有郭资、吕震、吴中等三个早年就投靠了朱棣的文官。
随后进宫面圣的是诸“靖难”功臣中的几个国公。最后觐见的是茹常、蹇义、夏元吉、解缙等文臣。
皇帝分别召见这些人议事，只问太子人选。
燕王府旧臣多语焉不详，不过说世子仁厚、乃嫡长子云云；国公们则一副不敢乱说话的姿态，他们也不关心是不是立嫡长子，只有邱福极力劝说皇帝立二皇子，主张十分明了。
等到夏元吉等文臣来到皇城时，解缙很不合群地走在最后面，他在乾清门外遇到了袁珙。袁珙与解缙关系一般，却有过几次交谈，于是相互打躬作揖见礼。
袁珙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圣上问的是家事，咱们不敢多嘴，不过我听说圣上常亲自教导世孙。”
“哦。”解缙一副恍然的表情。
于是几个人陆续来到了乾清宫东暖阁觐见，行礼罢。朱棣果然又问太子之事。
几个皇子已经成年，朝臣们也很希望早日定下国本，稳固社稷；不过大多数人都很知趣，很少有人上书提这事儿，就怕触怒了圣上。
但这时皇帝主动问起，境况就不一样了。
大臣们纷纷开口说话，自古无非立嫡立贤两种，其中立嫡长子是最清楚明了的礼法，也是文人们的共识。所以朝廷文官几乎异口同声，只强调世子是嫡长子。
解缙也不例外，用坚定的口气道：“此事有何可议之处？世子乃嫡长子，并无大错，国家自有礼制，难道还有别人能做太子？”
朱棣顿时抬头看了解缙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大概是皇帝这种面对黑白是非问题的暧昧态度，让解缙感到不快，解缙皱起了眉头。不过这时几个大臣已纷纷谢恩告退，解缙也只好跟着大伙儿执礼。
几个人陆续走过隔扇，解缙在最后面。就在这时，解缙忽然转身拜道：“圣上，有好圣孙！”
所有人顿时侧目，连朱棣也愣了，抬头看着解缙发怔，好像没回过神来一样。解缙露出意味深长的一个笑容，朱棣也露出了一个非常难看的冷笑，于是二人相视一笑。只不过朱棣的笑意简直和哭一样，脸上露出了一种痛恨、肃杀的气息。
等大伙儿都走了，朱棣顿时一掌拍在御案上，指着隔扇没说出一句话来，片刻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宦官郑和。
郑和躬身小声道：“圣上息怒，奴婢听说那官儿脑子里缺根弦。”
朱棣想了想，缓缓放下手臂，说道：“这人俺用不了……”
但他眼睛里冰冷的杀气，竟然渐渐熄灭……一般人乱说话早死了，但解缙到底不是一般人，而是在太祖跟前、敢给李善长鸣冤的人。
朱棣或许觉得，从解缙口里说出一句好圣孙似乎也不过分。
过了一会儿，朱棣又道：“俺要去玄奘寺探病，不要仪仗了，微服简行便可。”
“皇爷，道衍毕竟是臣，竟然要皇爷亲自屈尊……”
郑和还没说完，朱棣便摆手道：“罢了。”
郑和马上改口道：“奴婢遵旨！皇爷稍候，奴婢马上去准备。”
于是皇帝带了一队青衣汉子，乘坐马车出宫，前往玄奘寺。
……一个和尚弯腰拉开木门，朱棣走进斋房时，胡须花白的姚广孝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了。朱棣大步走上去扶住：“道衍勿动，不必拘泥那些俗礼。”
“贫僧失礼了。”姚广孝叹息道。
这时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宦官便带着几个青衣汉子都出去了，轻轻拉拢了木门，斋房里只剩君臣二人单独相处。
朱棣扶道衍在榻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
“这阵子俺正与大臣们商议国本。”朱棣开口说道，“俺原来没想这么急，不过高炽和高煦都没说啥话，俺也就不想再拖下去了。”
姚广孝有点有气无力的样子，缓缓说道：“圣上也难哩。二位皇子明面上不说，或许都在心里憋着。世子是圣上嫡长子，若未得到太子之位，他便难以自处，哪能一点都不争啊？高阳王在‘靖难’中出生入死，功劳那么大，也会有些想法。他们都有理由，此乃人之常情，圣上不要怪他们。”
朱棣听罢点头道：“道衍言之有理。那依道衍之见，让谁居东宫更公道？”
姚广孝摇摇头道：“贫僧出家之人，无儿无女，年近古稀，时日无多，只能再侍奉圣上一阵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太远的事儿？这等事，还得圣上亲自作主才行。”
朱棣听罢沉思许久，也不再逼问，便道：“道衍安心养病，病好了到皇城来见俺。”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贫僧遵旨。”
朱棣走出了斋房，叫随从把几箱贵重的药材搬进来，出玄奘寺去了。
刚出寺庙大门，忽然一阵猛烈的犬吠传来，朱棣等人转头看时，便见两个和尚合力拽住了一只凶猛的黑狗，黑狗嘴上还套着铁罩子，正拼命向这边吠叫扑腾，双眼红光十分可怖！
众人见状，马上将朱棣团团围在中间。
很快过来了一个和尚，弯腰行礼道：“恶犬不慎惊扰了圣驾，请圣上降罪！”
“不过是一只牲畜。”朱棣道，“不过别让它伤着人了。”
和尚道：“回圣上话，贫僧等正是怕伤了人，得了道衍大师的话，这才要牵出去卖掉。
蔽寺原来一起买了两只犬，一只便是那猎犬，一只是土狗。猎犬实在太凶了，一不小心还要伤到自家庙里的僧众，确实不适合看家；而那只土狗虽无多能耐，守着院子却够了，留在庙里反而更妥当。于是道衍大师说要卖掉黑犬，只留土狗。”
“嗯……”朱棣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声音，转头向寺庙门里又看了一眼。

第一百八十七章 巧妙的手法
皇帝朱棣微服从玄奘寺回宫，这时离酉时下值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当上皇帝后非常忙，今天却没再去朝堂办公，而是径直去了坤宁宫。
在这个时辰朱棣去见皇后徐氏，想必也是要问立太子之事。
……
对于母后徐氏，朱高煦今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了。彼时他已封了郡王，有自己的府邸，之后就再也没和母亲在一起生活过，连见面的机会也是有数的。
朱高煦没机会得到徐氏的母爱，却确实感受到了母性、或是女性的温情……
像去年朱高煦潜入京师的事儿，听说徐氏知道后、不惜与朱棣争吵，因为担心高煦危险；而她平素和朱棣之间是很少红脸的。
朱高煦完全相信：只要母后还在，皇室就会有亲情，至少他们兄弟姐妹的人身安全有所保障。
还有徐辉祖，“靖难”时干了不少危害燕王府的事。徐辉祖要不是徐皇后的亲兄弟，管他是甚么开国功臣、国公身份，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恐怕连家眷也保不住！
而徐辉祖如今还在家里，活得好好的。“靖难军”入城时，他出示了铁券，只说了一句他是开国功臣，便没人敢擅自骚扰了。但铁券真的有用？朱高煦持怀疑态度。
……所谓凡事往往像双刃剑。徐皇后念亲情，作为儿子的朱高煦会受益；可是正因亲情，朱高煦才觉得自己“夺嫡”得不到母后的支持，与太子之位也无缘。
那不是偏爱，因此朱高煦没有怨过母后。
在母后眼里，将来由长子继承皇位、显然会比高煦上位要安全得多。因为作为长子名正言顺上位，就没必要再容不下自家兄弟了。
不过母后无法预见到皇权争夺的残酷结果，也没人能让她相信：连她的孙子都顺利继位了，还容不下高煦。
……这阵子父皇在议太子人选的事儿，消息早已在京师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朱高煦却不报任何希望，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会被封到哪里。
初秋的旁晚，朱高煦踱步在郡王府弹丸之地，竟感觉到了一些凉意。
走到姚姬的房前，他见里面亮着灯，没多想，便“笃笃”敲了两下门。或许灯火总是让人觉得暖和。
门开了，姚姬站在门后，一脸意外地看着朱高煦，唤了一声：“王爷。”
“今晚我想在你房里过夜，你叫人打点热水过来，我要沐浴更衣。”朱高煦道。
“王爷快进来。”姚姬漂亮的眼睛里，有点惊讶、有点欣慰。
既然已经确定了姚姬是奸谍，她就是危险人物。所以朱高煦说要在这里过夜，她会有点惊讶吧？
听说今上进京后，除了在徐皇后那里过夜，从来不和任何嫔妃睡觉，担心安全问题。但朱高煦的性格不是他父皇那样的。
为了让朱高煦洗澡，姚姬开始亲手做每一件琐事。她在皇宫里、寺庙里没少干粗活脏活，到郡王府了却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各种家务她是会的。
将第三桶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浴桶里后，姚姬歇了口气，轻声道，“王爷相信我了？”
“不信。”朱高煦实话道。或许觉得口气有点生硬了，他又说了一句，“但我认为，一个人的立场在哪边，和其它方面没什么关系，比如人品如何、值不值得人用心对待等等。”
姚姬的目光从他脸上拂过，继续默默地做着活儿。
朱高煦脱了衣裳，泡进了热乎乎的水里，忍不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认识王爷这么久，我觉得王爷不像传言中那么暴戾。”姚姬用指尖拈起一小撮晒干的花瓣丢在水面上，轻轻说道。
朱高煦泡在水里，很快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脑子有点发晕。他眯着眼睛，慢慢开口道：“以前我其实是个愤青……就是经常感觉很愤怒的人，暴戾也算得上。不过现在没有理由再愤怒了。”
“为何？”姚姬随口道。
“或因拥有的东西已够多，也没觉得谁对不起我。”朱高煦道。
姚姬若有所思片刻，微微点头。
朱高煦顿了顿又喃喃道：“我相信母后心里是愿儿女们都好的。父皇或许有对不起别人，却没有对不起他的儿子。
如果以后有对不起我的人，那也不是父皇；我拥有的一切是他给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因此，当我猜到父皇不会立我为太子之后，也没有怨恨不满……我若不是他儿子，根本没有机会带兵驰骋沙场立功，还谈什么居功自傲？”
“王爷言下之意，是要我把这些话带回去么？”
朱高煦听罢转头看着姚姬，只见她美艳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一点猜忌、有一点戏谑。明亮有神的眼睛、就像明镜似的心……但她表现出来的意思，真的误会朱高煦了。
“我确实说的是心里话。”朱高煦一本正经道。
“好罢。”姚姬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朱高煦轻叹了一口气，放松身体，摆了个勉强还算舒适的姿势仰在那里，眼睛也闭上了。
姚姬的声音在耳边道：“王爷这么想、确没什么不对，只不过许多富贵子弟不会这么想罢了。那些人，会认为得到的、都是应得的；若是别人以后给的不够，就会心生怨恨了。”
她今天说话的口气非常温柔，有时候吐字仿若没经过嗓子，只有细若游丝的气息。
“你说得很有道理。”朱高煦顿时睁开眼睛，“所以我觉得，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得到的东西很少的人，反而更懂得感恩。”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朱高煦又沉吟道，“你今天对我那么好，为何有时又很冷漠？”
姚姬依旧保持着刚才那样的温柔，仿若在朱高煦耳际低吟，“对王爷冷淡时，亦非对你不好。正因想用心对你，才纠缠徘徊于自己的身份，心绪烦乱、不知如何面对王爷，怎能不冷？”
“哦……”朱高煦若有所思，仿佛在捕捉着白汽中虚无缥缈的轻飘飘的柳絮，他点头道，“好像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洗好了，便不想继续呆在一只桶里。他的身材长得很高壮，在浴桶里觉得憋屈。
姚姬为他擦干皮肤上的水，又拿起干净的里衬和寻常穿的衣服，服侍他穿衣。
在大明朝无论什么衣裳都没有纽扣，而是用衣带，有些地方需要系住以稳固位置。
朱高煦站在那里，展开双臂等着，姚姬便拦腰环抱朱高煦的腰、以便伸手将衣带从他后面拉过来。他没动弹，十分受用地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欣赏那双灵巧雪白的小手、系衣带时的好看动作。
这时他发现姚姬系带子的方式十分奇特、巧妙，反正他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法，他忍不住轻轻拉扯了一下衣裳。
“散不了。”姚姬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点头道：“只是觉得稀奇。”
姚姬忙着系好衣带，才轻声道：“我是有亲生父母的，不过我不是他们养大的……若他们在，我何至于在王爷身边做出卖别人的勾当？”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想到了徐妙锦的经历，妙锦好像是亲生父母养大的。但他没有吭声打断姚姬的话，只要身边的人愿意对他倾述，多半时候他都是很愿意听的。
果然姚姬继续道：“说来也奇怪。我离开生父时还小，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却记得他教我系带子的法子。”
“原来是这么学来的。”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又不动声色问道，“他们……姚姬的生父母为何不在了？”
姚姬的神情变得有点伤感，“都是听亲戚说的，爹犯大罪逃走了，娘上吊自尽了。我却什么也记不得，偶尔做梦、会梦见我爹，爹的脸模糊不清，浑身穿着厚重的甲胄……王爷，只有将士会穿甲胄罢？”
她微微停顿，又加了一句，“样子很威风！”
朱高煦道：“当然，既然是厚重的甲胄，几十斤重，除了打仗谁穿那玩意？而且很可能是个武将，普通士卒的甲多半只能覆盖重要部位，而不会浑身都穿盔甲。”
他忽然觉得姚姬也是可怜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便道：“刚才你系衣带的手法，教教我可好？”
姚姬的脸微微泛红：“王爷有那么多人服侍，为何要学那玩意？”
朱高煦道：“因为我不知怎么安慰你。”
姚姬愣了一下，抬头才能看见朱高煦的脸。俩人沉默片刻，姚姬便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衣带，然后慢慢再系上，以便朱高煦看得清楚。
朱高煦发现自己确实没这方面的天分，学了几遍都没学会。他甚至有点生气，却执拗地非要学会，反复拿着姚姬腰间的丝绳练习。最后终于学会了，他的手在姚姬婀娜柔软的腰上触碰了许久，也不知是学细碎手法急的、还是什么原因，他已感觉浑身很热。
良辰美景，既然解开了衣带，又何必再系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从送礼谈起
七月以来，京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雨水一浇，天气就明显地冷了一大截，秋意更浓了。
朱高煦得到召见，收拾打扮一番、穿了一身红色乌纱团龙服，便进宫觐见皇帝。
一路从右安门进皇城，在宦官的带引下，朱高煦进了乾清门，然后走过一条斜廊，来到了东暖阁。这时他才渐渐发现，今天来面圣的皇子只有他一个。
走过隔扇，果然见里面除了父皇和两个宦官，再无别人。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寿无疆！”朱高煦行礼道。
“免礼，高煦起来。”穿着蓝色五爪龙袍的皇帝，口气十分和蔼。
朱高煦说了一句“谢父皇”，然后爬了起来。
皇帝道：“凳子上坐，俺们父子说说话儿。”
朱高煦又道谢，然后小心地在旁边坐下来。不一会儿两个宦官也出隔扇去了，朱高煦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这不大的屋子里就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皇帝沉吟片刻，开口道：“年初你四舅的丧事，高煦去了罢？”
朱高煦回想了片刻，点头道：“回父皇，儿臣去了的。儿臣到灵堂吊丧行礼之后就走了，没吃饭。”
皇帝放低了声音，沉声道：“可有一个该去吊丧的人没去，他是徐增寿的妻弟、西平侯沐晟！俺亲眼看过徐增寿家的礼簿，沐晟不仅未亲自进京吊丧，全家一个人都没去，连礼也没送。”
朱高煦听到这里，愣了好一会儿才附和道：“儿臣也觉得沐晟真是不应该，不管怎样，他姐姐既然嫁给了四舅，大家都是亲戚。”
“嗯……”皇帝道，“‘靖难之役’时，徐增寿曾多次向俺密告建文军军情，也因此被俺那皇侄所杀。沐晟必是心向建文朝、责怪徐增寿，才做得如此过分！”
朱高煦用试探的口气道：“建文已败，沐晟为何不审时度势效忠父皇？或因‘靖难之役’时，沐晟几番调云南兵与父皇为敌，于是他心中惧怕？”
“俺现在不能断定是何缘故。”皇帝皱眉道，“户部给事中胡濙密告予俺，长兴侯的子孙因惧怕跑到云南去了，可俺并没说要治他们的罪，他们跑啥？胡濙正进一步核实，或许更多的旧臣、罪臣家眷也去了云南，那地方还真是藏污纳垢之地！”
他看了朱高煦一眼，又低声道：“从溥洽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建文本人也可能在云南！”
“啊！”朱高煦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父子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但皇帝的话显然还没说话。朱高煦不吭声时，琢磨着父皇此时想说的话、或许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以前父皇承诺、要让高煦做皇储，也是在父子单独交谈之时；此时此刻，情形有某种相似之处。
良久后，朱棣总算开口了：“俺已恢复了你十七叔的岷王王位，让他回到云南去了。不过岷王毕竟不是咱们家里的人，很多事儿俺不好与他说。岷王与沐晟旧怨很深，却不全是好事，他一门心思就顾着报仇了，反而忽视大事，不管是非黑白，将局面搞得像一锅粥……”
高煦只顾点头，没有吭声。
其实刚才提到徐增寿的丧事、说沐晟没去，高煦已经猜到了点什么。现在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父皇是啥意思了！
饶是高煦早已对太子之位不抱希望，但明白自己的封地是云南时，他心里还是有点恼怒、失望！
高煦早就知道，什么承诺不能当真。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云南在后世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昆明更是四季如春的春城；但在大明朝就没那么好了，中原文明进入云南才二十年，开发不够，汉人人口也不多，去的道路又远又难走，显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棣顿了顿，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俺想让高煦去云南做王，看着沐晟究竟是啥意思，若能找到建文的下落更好。高煦是俺亲近之人，这种事只有交给你，俺才放心。”
高煦良久没吭声，脸涨得有点红。
他抬头看父皇时，见父皇一脸诚恳的表情，完全是面不改色！当皇帝的人，当面食言、假装忘记了，做得还自然而然，果然脸皮是很厚的。
“你母后说，太子让你大哥做更好，不然高炽无法自处。”朱棣语重心长地说道，“高煦怨俺？”
高煦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儿臣真不想当太子。不过……”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大多想法很凌乱，其中有对父皇心态的一些揣摩……
大明天下十几个省级地区，数不清的城，为何非得是云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可能父皇口头上的理由，并不完全是假的，那也算考虑之一；但高煦认为远远不止这些理由。
父皇这样的成功人士，正因无数次英明正确的决策，才能成功。所以在反复验证了自己的决策结果后，父皇应该非常自信。自信、大权在握的人，坚信自己的判断，想要掌控一切！包括掌控住几个儿子，让他们都听话。
高煦已经表现得很听话了，可是人往往不自觉地得寸进尺！否则，如果高煦不那么听话，父皇还不是得尽量忍着？而现在，父皇下令他去云南，是想进一步试探他、究竟听话到甚么地步？
连高煦也不反抗朱棣的意志，会让朱棣掌控全局的欲望更满足吧，会让他非常受用吧？
……高煦觉得，适当地表现自己的不满、真实的情绪，是有好处的。不然太隐忍了，父皇可能会猜忌他憋着怨恨。
于是高煦便道：“不过……为何我要去云南那地方？苏州、扬州、杭州不是也可以吗！”
朱棣听到那几个地名，似乎翻了一下白眼，口上却好言道：“高煦要为俺分忧，你先去云南，等事儿办好了，俺一道圣旨不就给你换地方了？”
“父皇所言当真？”高煦问道。
“当真！俺乃天子，说话还能儿戏？”朱棣一本正经道。他言下之意，对以前的承诺绝口不认账、当作儿戏，是因为那时他还不是天子？
高煦闷闷不乐地没吭声。
朱棣见状，便道：“高煦可以过一段时间再离京，俺叫人把云南的王府给你修得又大又好，在京师再找个地方修一座王府，等你回京的时候住。”
“谢父皇恩。”高煦依旧闷闷的。但他从不让父皇感觉到、皇帝的意志被反抗了。
朱棣接着说道：“一会儿高煦去见见你母后。你成婚之后，你母后就念叨着高燧的婚事了，相中了徐章的女儿，你估计还来得及看你三弟成婚。
还有你们三妹、四妹都要嫁给宋晟的儿子，这是俺决定的。”
高煦拜道：“儿臣领旨。”
朱棣打量了高煦一会儿，便道：“你母后在坤宁宫。出东暖阁，叫郑和带你去。”
高煦起身拜道：“儿臣告退。”
“去罢。”朱棣轻轻点头，目送高煦走过隔扇。
走出东暖阁，朱高煦偏着头看了一眼廊芜上面灰蒙蒙的天空。今天雨倒是没下了，可老不见太阳。
说是要升亲王，他显然没有一点愉快的感觉。
但有多不高兴，还真没有。就算是云南边陲，他还是亲王、在当地地位超然的存在，能有多差？
最多算是有点失望罢，没想到封到了最差的地方之一。正所谓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原来高煦以为父皇没给他太子位、他又那么听说，父皇会有点补偿心理。
显然是想多了。
“这天儿还得下雨。”郑和的声音忽然道。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像是哩，全是云。”
郑和又抱拳道：“奴婢提前恭贺王爷受封为汉王。”
“汉王？”朱高煦脱口说了一句，又看了郑和一眼，顿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封地、封号，不是今天才决定的，郑和已经提前知道了。
朱高煦露出一丝笑容：“好说。我从郡王做了亲王，感觉还行，就是封地远了点。以后想进京看父皇母后、京师的亲朋好友，便没那么方便了。”
郑和道：“等到皇爷、皇后娘娘太念想王爷的时候，或许会改封近一点哩。”
“希望如此。”朱高煦道，“我确实不太喜欢云南那地方、眼下的云南。”
乾清宫矗立在宽阔、空无一物的砖地上，二人便从乾清宫一侧往北走，到了坤宁宫的台基下。这时朱高煦看见妙锦站在石阶上。
“未想小姨娘还在宫里。”高煦招呼道。
“高阳王。”妙锦先款款执礼，接着说道，“皇后身子弱，我留在宫里一段时间，为皇后调养。”
因有郑和在侧，朱高煦不便多说，只道，“我要去云南了，父王要给我的封地在那边。”
妙锦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问道，“何时走？”
朱高煦道：“不知道，或许还能呆两三个月。父皇叫我等三弟成婚后再走。”
“哦。”妙锦应了一声，便不吭声了。在别人眼里，她似乎不太关心、所以问得少，但她的眼睛里却深藏着忧伤。
人有时不想说话，却并非因为没有话说。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春和
父皇说，让大哥朱高炽当太子、是母后的意思。母后应该是那个意思的，不过这种大事母后能作主？
徐氏的身体确实不太好，脸上没什么血色，说话也有点软绵绵的。母子见了面，她说经常会头痛。朱高煦也没法子，只好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朱高煦那些保重身子的话，确是真心的。眼下太子位已经确定，母后若能长命百岁，对高煦是一种庇护。
……走出坤宁宫，除了中间耸立的大殿，周围空无一物，红墙内只有一片平坦空旷的砖地。
密布的云层在宽阔的宫城上方，气势壮阔、如山压境。
偶尔有穿着月白裙的宫女提着东西、拿着拂尘的宦官，迈着细碎的步子在远处走过，人们出现在这里都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回妙锦又送朱高煦出来，但皇宫与燕王府内宅不可同日而语，连说话也非常不方便……此地视线开阔、人又多，众目睽睽之下，会让人有一种拘束感，下意识会担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被人看去了议论。所以不是妙锦一个人送朱高煦，否则看起来会不太好；身边还有个宦官郑和。
既然有郑和送，妙锦还是跟了出来，该是有话要说罢？
于是朱高煦对郑和道：“郑公公到交泰殿西侧等我，我想和小姨娘说几句道别的话。虽然我一时半会不会离京，但到皇城后宫来的时候也不多。”
“奴婢遵命。”郑和立刻拜道。
按照礼制，皇帝住乾清宫、皇后住坤宁宫，中间的大殿就是交泰殿。从坤宁宫门外过去，到交泰殿很近。
等郑和先走了，朱高煦与妙锦一前一后慢慢向前走，他很快便转头道：“妙锦是因圣旨而被强留在宫中？”
妙锦愣了一下，摇头道：“皇后待我很好。”
朱高煦趁回头的时机，仔细打量着妙锦的神情，但没发现什么异样。她的目光有些闪烁，脸颊上微微有点红，或是不知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高煦。
朱高煦沉吟片刻，再次回头沉声道：“我先去云南，如果在那边呆得久，熟悉了地面就接妙锦过来。”
“嗯。”妙锦抿了一下朱唇，露出一丝笑意，不过笑得有点勉强。
哪怕是轻轻的一笑，朱高煦看得也有点痴了。她那双妩媚的杏眼当真艳美，哪怕穿着粗布道袍，光是那眼睛里的笑容和美妙的身段，在宏伟壮丽的宫城衬托下，也真称得上国色天香。
朱高煦回顾周围高大的宫殿，忽然之间竟觉得有点不安。
俩人走得很慢，走到交泰殿却也不会太久。朱高煦觉得自己似乎甚么都没说，就已经看到郑和的身影了。
“你有甚么话与我说吗？”朱高煦问道。
“高阳王，保重。”妙锦轻声道。
朱高煦点点头，转过身抱拳执礼：“不用远送了，我与郑和出去。”
妙锦抿着朱唇，伸手抚了一下发髻，做了一些琐碎的动作，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轻声道：“记得北平那年除夕的事么？高阳王救了我，我却说你只贪我的美色；而你说，要那样算的话，所有靠近你的女子、都是图你的富贵。”
朱高煦微微点头称是。
妙锦的话一顿，道：“我不是那‘所有靠近你的女子’，我没有图过你的东西，也不会害你。记住了么？”
妙锦年龄与朱高煦差不多，但偶尔会露出一种长辈教晚辈般的口气，叫朱高煦微微有点无所适从。
“嗯。”朱高煦答道。
妙锦又道了一声珍重，却似乎充满了伤感。那伤感弥漫到了整个皇宫，就像天上的云层，怎么也化不开。
朱高煦道：“你也是。告辞了。”
……分封诸王、公主的诏书很快就颁布了。这次恩封，唯一应该不满意的人就是朱高煦，但朱高煦也没有反抗。于是事儿进行得很顺利，册封典礼也随后进行。
立皇帝长子高炽为皇太子，建东宫于春和宫、文华殿。次子朱高煦封汉王，建王府于昆明（改岷王封地于湖广武冈州）。三子朱高燧封赵王，建王府于北平。
皇帝还有五个女儿，全封了公主。
除了太子，两兄弟都是亲王；三弟居然被封到北平，饶是朱高煦心态好、也觉得很不公平！三弟在“靖难之役”中啥都没干，而大哥至少还一直守着北平城哩。
朱高煦又想想，如果自己封到北平、势力辐射九边……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管朱高煦心里高兴不高兴，反而大伙儿都很喜悦。最近几个月内，还会有好几桩皇家的喜事。
三弟朱高燧要成婚，娶大将徐章之女；三妹、四妹分别嫁给西北大将宋晟的两个儿子；大哥要纳郭铭之庶长女郭嫣为皇太子次妃。
……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郭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忙碌准备的时候，寻思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唯一不完美之处、便是次妃身份。
除此之外所有的事，她都感到非常满意，仿佛要去天宫一般！作为女子中最命好的人，大概就要拥有这么多东西罢。那些随便就找个人嫁了的女子，不知能图个甚么。
太子已经搬到皇城春和宫去住，皇城今后也是郭嫣的家……相比之下，妹妹虽然是亲王正妃，却要去云南！
云南到京师几千里之遥，据说是个蛮夷之地，遍地是瘴气、以及凶残的土司。高煦那么坏一个人，果然没有好下场，妹妹便是跟着他做正妃也不会好过。想到这里，郭嫣感到一丝愧疚，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妹妹。
聘礼提前已送到郭府了。郭嫣的嫁妆是父亲操办的，虽比不上妹妹成亲时那么丰厚，但她并不在乎。皇家富有天下，她要去东宫，还缺锦衣玉食么？
郭嫣天没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因为贵为皇太子的良人正在皇城里等着她。
不惜用军粮赈济苦难的山东百姓，民间有“仁圣天子”之称的皇太子，深得世人的爱戴；满腹诗书的天家长子，连饱读诗书的大臣鸿儒也纷纷赞颂。
郭嫣一边在宫女丫鬟的服侍下精心装扮，一边时不时拿手帕遮掩嘴儿，忍不住悄悄发笑。
徐氏进屋来了，不断地唠叨着，几句没停过。等宫女奴婢们出去了，徐氏便悄悄叮嘱道：“嫣儿别多心，你妹妹出嫁时，我也是耳提面命告诫她。”
“嗯。”郭嫣红着脸，轻轻应了一声。徐氏说的话，她大多没听进耳朵；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都是昏乎乎的，哪能沉得下心听徐氏那么多细碎的念叨哩？
徐氏却还在不停地小声说着话：“你妹妹说过的一句话，我那晚上都没睡着，想了半宿……可要当心太子妃张氏。你眼里别光瞧着太子，心里最该重视的，反而是太子妃，明白么？”
“知道了。”郭嫣轻声道。她没觉得自己在笑，但脸上一直都带着羞涩的微笑，泛着红红的光泽。
徐氏又开始老生常谈般地说起郭嫣的生母来，“我那妹妹人好，我和她起初确是不太对付，可后来大家姐妹在一起也相处融洽了。可惜她走得早，不然让你亲娘来教你、怎么做妾，定然……”
刚说到这里，郭嫣不知怎地、恰好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脸色突然就变了。她急忙忍住，才没脱口而出：是，我娘是做妾的命，我也是做妾的命！但我这不是妾，是皇太子次妃！
徐氏应该了注意到了郭嫣的异样，她已经收住了话，改口道：“不管怎样，嫣儿总是你爹的亲生女。我也答应过你娘，把你当自己生的女儿，一定要照看好你。”
“我知道娘对我好。”郭嫣又轻声道。
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说些不高兴的话。
徐氏一咬牙，又附耳到郭嫣耳际，悄悄说道：“为娘要说句讳言。你到东宫后，要记住前两日稳婆给你的册子、里面写的东西，趁太子觉得新鲜，你要早日诞下皇孙……将来太子继承大统，万岁之后，你起码不用殉葬。”
郭嫣只听到了前两句，顿时面红耳赤。
她轻轻点头，因为娘提到了那事儿，她便忍不住想象了一番，脑袋更晕，眼睛也迷离了。她仿佛看到一个英俊的尊贵男子，用修长白净的手指从她身上拂过，耳边还传来轻言细语的情话。
郭嫣感觉整个头都烫得很，想仔细听他说了什么话，却才回过神来，根本就是恍惚之间的幻觉。
及至上午，迎接太子次妃的仪仗到了。郭嫣听说按照礼制皇太子不能亲自来，不过也没甚么，反正她现在也看不到，头上已被红色凤纹头巾盖住。
在女执事的搀扶带引下，郭嫣上了凤轿，前往皇城。
轿子里还坐着一个女执事，所以郭嫣不好意思揭开头巾、去看外面的光景。
皇城的城墙、城楼，郭嫣以前是见过的，除了皇宫北面的御花园，其它地方就没去过了。外面传来人们的唱词和对答，她只能靠想，想着红墙后面的壮丽、富贵。
皇太子的居所，春和宫，光听名字就是阳光暖意、秀丽堂皇的地方。
只是可惜，这阵子不是下雨就是阴天，今天也并没有出太阳。

第一百九十章 大喜
春和宫里，张氏生气地指着朱瞻基道：“今天戴先生叫你回宫了要练字，你还不快写？”
“父王喜日，母妃不要叫我写字好吗？”朱瞻基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氏。
不料张氏更怒：“喜甚么？关你甚事！”
宦官赶紧上来牵着瞻基去练字了。这时近侍萝儿端茶上前，轻声道：“娘娘可别气坏了身子，奴婢明日便帮您出口恶气。”
“恶气，甚么恶气？”张氏皱眉道，“我像是善妒的人吗？”
萝儿忙低头道：“奴婢知错了。”
张氏却并未继续责怪她，竟还露出了笑意：“你们这些奴婢就会挑事，我既是太子爷结发妻，就要为太子爷操持好内务，让太子爷享齐人之福，这点肚量都没有怎么当太子妃？
你们也不用太把郭氏当回事儿。这是永乐之世，郭家可不是原来燕王府那边的人，他们家不过想依附咱们家求点富贵罢了。”
萝儿一脸敬意道：“娘娘宽容大量，真是奴婢们的福分。只要她本分，懂得怎么做人，定会感到万幸呀。”
张氏抬起手道：“打个招呼下去，大伙儿可别过分了啊。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皇送给太子爷的人，你们别不懂事儿！”
萝儿屈膝道：“奴婢遵命。”
……透过红色的头盖，外面朦朦胧胧的红烛灯光依稀可见，郭嫣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点雕花的窗户、大红的喜字。
女执事终于放开了郭嫣的手臂，向太子执礼告退。
“往右边，走两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
郭嫣脸上发烫，便转身轻轻迈了两步。她沉住气，脑子昏昏的，正想着自己对托付终身的良人、第一句该说甚么……忽然之间，头盖猛地一下就被拉掉了！
郭嫣眼前豁然开阔，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宽敞的宫殿之中，而眼前很近的地方，一团硕大的肥肉、正瘫放在一张宽大的铺着柔软皮毛的椅子上！
这人是谁？！郭嫣瞪圆了双目，瞪着面前的大胖子，那人脸上的肉又白又多，嘴上长着胡须……
片刻后，郭嫣明白了：他就是太子！
此地是皇宫里的东宫，除了太子还有谁长了胡须、能坐在这里？何况此时郭嫣已经看清楚了他穿着红色的团龙服。
“咯咯咯……”郭嫣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轻轻地碰撞着，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她感觉身上无力，差点没晕过去！
若非进宫之后一直很紧张，她说不出话来，否则刚才定然会冒冒失失地问：你是谁？
太子却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毫不觉得他会让人失望……郭嫣发现，太子也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就像审视一件东西的好坏。
“俺觉得还成。”太子开口道，一口浓浓的凤阳腔。他接着用评头论足的口气道，“毕竟不是俺自个选的，还凑合罢。”
郭嫣觉得浑身都僵了，那不仅仅是失望！在此时此刻，她竟忽然从纷乱的想法里，回想起了父亲的一句话：世子面有福相。
她顿时才醒悟，自己在闺中的见识，实在太简单了。
可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这时太子的声音道：“听说你是妾生的？”
郭嫣几乎要痛哭出来，她本来感觉身上发烫，此时已渐渐冰冷，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袖子也开始微微发抖了。
太子口气隐隐有点挑剔嫌弃，他或许从来不用考虑、女子会不会反过来嫌他。
果然太子并没有丝毫觉得郭嫣的失态、是因嫌他太胖，他口气还算和气：“你胆子也太小，不用怕的。”
反倒是侍立在旁的宫妇似乎看出了什么，躬身提醒道：“请太子次妃、向太子爷行拜礼，为太子爷斟酒。”
郭嫣只得屈膝行礼，脚下却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宫妇等人神色一变，急忙跑过来护住太子，宫妇冷冷道：“在太子爷跟前，请太子次妃守礼！”
“欸……算了。”太子摆摆手道，“她胆子太小，别难为她，什么都免了。”
宫妇们屈膝道：“是，太子爷。”
……皇宫的凌晨，非常寂静，寂静得沉闷、叫人窒息。
郭嫣在家里常哭，而今居然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她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华丽宽大的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面，活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的眼睛又苦又涩，可就是睡不着。
想了很多很多，都没有什么用。周围就像有一张巨大的渔网，任凭想用什么姿势挣扎、也无济于事。
一夜之间，郭嫣觉得自己变了。无论有多少不甘、多少怨恨；无论以前有多少美梦，多少对未来的希冀，都只能面对现实，从此死心。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风雅、什么浓情蜜意、什么天下情怀，都是虚假的梦罢了。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却不能疯狂地喊叫，那种跌入深渊的压抑让她无法释怀。
几个时辰、却好像过去了几十年。郭嫣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给我情意，那就给我权势尊荣！不然我一个侯爵府清清白白的孙女，甚么也没有、哪有这等事？
郭嫣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扭动僵硬疼痛的脖子，转头看四仰八叉放在大床上的一滩男人。不管那里是什么样的人、或是什么东西，他就是皇太子！郭嫣想到这一点，便可以猜到，宫里一大群女子都眼羡着自己的位置。
太子现在是皇储，将来就是皇帝！郭嫣这才想起了母亲徐氏的话，诞下皇孙，将来就是皇子……
只需要讨好身边这个人，得到他的宠爱，一切都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外面居然传来了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郭嫣细听了第二声，才听出是人装出来的。
太子很快就醒了，他睁开眼就挣扎起来，脸上竟有惧意，喃喃道，“俺要起床了，不能让人告诉父皇俺睡懒觉，俺不能出一点错……”
“太子爷，妾身服侍你穿衣。”郭嫣低着头道。
太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才道：“郭氏……好，好。给俺拿衣服，要皮弁服，快叫宫女进来。”
“来人！”郭嫣轻轻喊了一声。
见太子像一只在岸上的鱼一样折腾的样子，还在自家房里就一脸慌张、紧张，郭嫣暗自有点鄙夷：你都是皇太子了，一下之下万万人之上，怎么会这幅样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哪里都是家
一连几天太子都让次妃侍寝。太子有一次在枕边叹气说，他每天都小心翼翼的，明明没做什么事、却觉得很累；唯有和她独处时，才能有片刻放松。
但彼此认识不久，郭嫣不知太子爷为何有这样的感受。
几天之后，太子甚至亲自陪着郭嫣回娘家，见她的父母。
仪仗队伍刚到郭府，却见另一队车马也过来了。太子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些随从扛着的灯上写着“汉王”，便冷冷道：“二弟也来了，倒是巧。”
马车停靠下来，郭嫣先下车，太子则由两个宦官搀扶着，艰难地往出口挤。
就在这时，郭嫣转头看那边，便看见了一个穿着蓝色团龙服的年轻男子，站在马车旁边，身材十分高大挺拔……他是太子的二弟朱高煦？不是谁说过、朱高煦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夫吗？
那龙袍男子轻轻掀开帘子，左手将布帘揭上去、手挡在车顶，右手伸出去轻巧地托住一只胳膊，便见郭薇笑吟吟地从马车里走出来了。
能对郭薇这样做的男人，不是朱高煦是谁？
两个男女离得很近，缓缓走了过来。龙袍男子先抱拳对太子道：“拜见大哥。”接着目光从郭嫣脸上扫过。
“大姐！”薇儿先唤了一声，接着微微吐了一下舌尖、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忙将手执于腹前，款款屈膝道，“见过太子殿下，弟媳失礼了，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也回礼作拜，问兄弟夫妇好。
两兄弟见礼后，朱高煦的目光看着郭嫣，郭嫣忙作万福，“妾身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这才抱拳拜道：“姨姐好。”
他这么称呼，叫郭嫣愣了一下。
她转念一想：她是次妃，汉王不能叫嫂子、不然将张氏置于何地？于是以郭家的亲戚关系称呼，虽不太合规矩，却显得亲近、最大限度地给了郭嫣面子。
只见那身蓝色团领袍服穿在朱高煦身上，十分笔挺整洁，眼前的王爷举止也十分从容得体。他虽然不是什么风雅读书人，却自有一番雄壮气度。郭嫣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
不过无论相貌怎样，朱高煦不是太子、仍然要去云南边陲。
“俺们到郭府上说话。”太子道。
朱高煦点头道：“大哥请。”
他说完，竟伸手轻轻扶住了太子，并肩走在前面，兄弟俩似乎很亲近……与外面传言的二人为争太子位要死要活的关系，似乎也有点不太一样。
“二弟莫要怪父皇母后。”太子语重心长地劝道。
朱高煦摇头笑了笑：“我以前就说了，太子让大哥做才行，大哥不信？我做个亲王挺好的……唉，就是远了点，我原以为起码封到苏杭扬这些地方罢，没想到是云南！”
朱高煦又微笑着神秘兮兮地转头道，“不过父皇答应了我，如果我在云南干得好，过几年就给我换个好地方，一道圣旨的事儿！”
太子也不禁笑了，点头道：“是哩，父皇若真那么说了，说话总是算数的，二弟好好干！”
“咱们母后也说了，过几年就帮我给父皇说情。”朱高煦又微笑道。
这时郭府的大门开了，一群人迎出来，人们一番打躬作揖，寒暄了一阵，将两个皇子迎入大门。
两兄弟仍并肩而行，让郭铭等人陪在一旁。
朱高煦一脸诚恳地转头道：“如今大哥做了太子，也好！咱们兄弟把以前的事儿都忘了，又是自家亲兄弟。”
太子伸手拍在朱高煦的肩膀上，“二弟说的什么话，俺们不一直是亲兄弟？小时候二弟还和三弟打过架哩，三弟现在不是和你挺好的吗？”
“三弟和我打架？”朱高煦作回想状，接着便仰头“哈哈”大笑。
兄弟俩说说笑笑，话题已扯到十几年前了……有些传言，真不能信！他们关系那么好，谁传的谣？
来到中堂，郭铭的几个弟弟也来了，男人们在里面尽说一些没意思的又假又大的话，郭嫣等女子便去内宅。
“太子对姐姐好吗？”妹妹小心翼翼地问道。
郭嫣愣了一下，说道：“挺好。太子脾气好，第一天到春和宫，我礼节荒疏，太子还替我打圆场……这些事可别告诉爹，爹又该骂我了。”
妹妹微微松了一口气：“太子就是胖了点，我上次在皇宫看见他，想提醒姐姐的。可王爷说没用，无论姐姐愿不愿意，也不能违抗父皇的旨意；连父皇的亲儿子也不能违抗，何况是一介女子哩？”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郭嫣心里冒出一种感觉：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她却抱怨不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出嫁才几天时间，郭嫣觉得自己对娘家的感受完全变了……
原来是觉得父母弟弟妹妹才是自己人，只要提防不被外人笑话、看不起；刚一出嫁，她却在娘家人面前也不想丢脸了。
郭嫣对妹妹的感觉也变了。姐妹二人都出嫁之后，郭嫣依旧觉得妹妹很亲近、希望妹妹过得好；但一要比较的时候，她又不愿被妹妹同情。就算是亲妹妹，凭甚么要在她面前感到优越？
妹妹或许见郭嫣脸色不太好，忙小声道：“我告诉姐姐一件密事，王爷说的，姐姐可千万别说出去！父皇一定要把咱们姐妹分嫁给两个皇子，是不想武定侯府与任何一个皇子结盟。所以这些事，不是女流之辈能左右的。”
郭嫣轻声道：“真的没甚么，他是皇太子，长得有福相、是人们最不在意的地方。”
“姐姐能想通就好。”妹妹舒出一口气，“我到了王府才知道，咱们看起来风光，其实还是弱女子，一不小心连个奴婢都能算计欺负你。大事更没法子，只能看命……”
听到命，郭嫣感觉有点刺耳，便轻声道：“听说汉王要去云南，妹妹也要跟着去罢？”
妹妹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当然去呀！王爷去哪，我就去哪。”
“云南是蛮荒之地，瘴气、蛮子很多，妹妹可要将息自己。”郭嫣轻声劝道。她说完觉得自己是真心的，看薇儿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儿，又是自家妹妹，郭嫣哪能一点都不心疼？
妹妹却笑着摇头道：“王爷就是我的地，只要有他的地儿、哪里都是家。”
就在这时，母亲徐氏进屋来了。徐氏看了薇儿一眼，径直就问郭嫣：“那册子所写之事……”
郭嫣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氏似乎又要开始啰嗦了。不知怎么回事，几年前母亲的话没那么多，这两年愈发喜欢叨念。幸好马上就有个丫鬟到门口，找徐氏有事。徐氏看了她们姐妹一眼，走出去了。
……
在郭府吃过午饭，朱高煦就带着郭薇一起回府。他封了亲王，但暂时还住在原来的小小郡王府。
“薇儿，你姐是太子的人了，你们姐妹无论说甚么家常、逸闻趣事我都管不着，但涉及正事的话，薇儿一定要三思，别什么都说。”朱高煦温言提醒道。
郭薇听罢轻轻点头。忽然她的脸色比哭还难看，怯生生道：“我不小心，把王爷上次告诉我的话告诉姐姐了，便是父皇为何要把姐姐嫁给太子的话。”
朱高煦想了想，道：“薇儿是怕你姐姐怪你，没告诉她太子很胖？”
郭薇轻轻点头。
朱高煦道：“说了也没甚么，你别担心。大伙儿都不蠢，都知道的事儿，谁心里没数哩？”
郭薇又问：“我听王爷与太子说，咱们去了云南，父皇过几年会让咱们回来？”
“难说。”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小声道，“父皇原来还告诉我，让我做太子哩；现在太子没做成不说，还被打发去了云南，我能怎么样？”
他沉吟片刻，叹道：“这世上，不是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向现实妥协。”
“嗯。”郭薇仰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皱眉沉默不语，一时间也忽视了娇妻。他正在琢磨，自己哭闹不去云南会是甚么结果？
……皇帝可能会感觉无法掌控局面，因此想办法弄到他一个更好控制监视的地方。
能建基业的好地方就别想了。中国围棋，就是基于天下争霸的格局搞出来的游戏，占角占边、水路线点、攻守进退，古人早就玩得烂熟。什么地方什么作用，能武力争夺天下的人，能看不到？
而太子、大臣，会进一步确定朱高煦夺嫡的野心，防备警惕心更重，斗争也会日趋激烈。
朱高煦想到这里，伸手抓住郭薇光滑的小手：“我会竭尽全力为身边的人考虑的。”
他见郭薇转头看过来，又道：“过阵子我三弟要娶徐章的女儿，两个妹妹要先后嫁宋晟的两个儿子。公主不缺丰厚的嫁妆财宝，薇儿帮我想两件女孩儿喜欢的东西，我要送给两个妹妹。”
“妾身记住了。”郭薇点头道。
朱高煦犹自在嘀咕：“宋家很厉害，能让父皇送两个公主。徐章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九十二章 联姻
兵部尚书茹瑺府邸的大门开了，这不是常见的事儿。
迎客有上下尊卑的礼节，一般只有地位同等、或地位更高的客人来，主人才会开前大门；自己平时进出也只走角门的。
今天来的人是亲王朱高煦。
茹瑺出门见礼时，脸上依旧带着困惑和意外。不久前圣上问太子人选时，茹瑺是支持朱高炽的，因为朱高炽是嫡长子，文官们大多更喜欢他。
但现在朱高煦居然亲自登门造访，而且是大白天、大摇大摆地上门。难道是来兴师问罪？可是见朱高煦的表情和姿态，又不像哩。
……二人来到中堂，分上下入座，又客气寒暄了一番。朱高煦丝毫没有嚣张跋扈的作风，礼节有点荒疏，但姿态还是很谦和的。
这个茹瑺四十多岁正当壮年，长相是四平八稳，在建文朝就是尚书大员。“靖难军”进城后，他就主动劝说朱棣先登基，有了从龙之功，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仍旧好好地做兵部尚书。
茶端上来了。朱高煦有点口渴，端起来就喝了一口。他发现很多人去作客时、一般不会喝茶，至今没搞明白是什么原因，但他也不想太讲究了。
润了嗓子，朱高煦便开口道：“茹部堂好不容易有一天沐假，我却上门叨唠，抱歉抱歉。”
茹瑺道：“汉王殿下哪里的话，您愿意登门，那是下官的荣幸，蓬荜生辉啊。”
朱高煦欠了欠身，说道：“是这样的，今日造访，我只想与茹部堂谈谈后军左都督宋晟。宋将军是开国功臣、西北大将，我一个亲王不该多问的；不过父皇说，要嫁两个妹妹给宋将军做儿媳，我是为这事儿而来。”
“哦……”茹瑺一副恍然的表情，神态也放松了，马上就说道，“汉王殿下真是问对人了，多年前我就在兵部走动，可以与汉王说说前因后果。
咱们先说要紧的地方，圣上如此看重宋晟，只为一个人：帖木儿。他原是个蒙古人，但习性已与突厥人无异。
洪武二十年，大明朝廷便与帖木儿来往了。后来，帖木儿的实力在西面慢慢强盛，野心勃勃；他不断向四面用兵，势力日渐到达西域诸国，使得我大明朝廷不得不警惕。
洪武二十八年、洪武三十年，帖木儿两次扣押侮辱大明、奥图曼国等持节使官！枉顾我大明朝的和谈好意，继续向西域增兵。
宋晟曾多次出任西北武官，熟悉西域等地风土人情，用兵常胜。圣上于是重之。”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原来如此。”
茹瑺沉声道：“宋晟曾在圣上麾下带兵，有旧交情。圣上登基后，宋晟马上亲身赶回京师朝见。朝廷不用他，用谁？”
朱高煦又点头称是。
茹瑺谈得兴起，继续道：“今上对帖木儿所作所为十分震怒，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西征的念头，那边实在太远了。今关中、甘肃、西域气候干燥，远不及汉唐之时，我大明中枢也在东移，向西开疆辟土非大势所趋。
圣上与诸位大臣商议，认为这等人攻城略地只知屠戮，不能久守；与流寇无异，不足为患。朝廷只须在其强盛之时，增边武备，严防关隘，坐等其自灭可矣。”
“奥图曼，是奥斯曼土耳其？”朱高煦沉吟道。
茹瑺愣了一下，“或许是罢，反正是音近的国名。”
朱高煦想了许久，在这事儿上倒是很赞同父皇的见识……
处于明朝这段时间，好像世界都要进入大航海时代了，今后一直到近代、都是海洋的时代。
站在后世教科书的知识上，现在就算要打开世界局面，也应该重点发展海洋；而不是向西面大陆发展、去趟那边的乱局。
朱高煦也知道，明朝除了在明末时，是没有天敌的。那个什么帖木儿，他没听说过，从历史看来也没能在大明翻起什么波浪。
他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事……但从茹瑺口里说出的，帖木儿攻城略地、只知屠戮的做法，在大明王朝的上升期显然是玩不转的；大明若是面临灭国之灾，人口上亿、光拿着武器的军户就有几百万让他来屠。
身为太祖之子的朱棣，带二十多万强兵靠点运气就能夺国，但此时的外族不能。
朱高煦抱拳道：“多谢茹部堂解惑，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下官送汉王殿下。”茹瑺起身。
……朱高煦回到王府时，教授侯海正在等他。于是朱高煦便叫他进书房说话。
侯海道：“王爷，都督徐章是原来燕王府的护卫武将出身，徐章一直在靖难军中，您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朱高煦道，“我叫你去打听的，也不是这种人尽皆知的事。”
侯海笑了笑，得意道：“要紧的事儿来了……”
“别卖关子，赶紧说！”朱高煦道。
侯海神秘地问道：“王爷又可知何福？”
朱高煦有点不耐烦了，点了一下头。他还不知道何福？灵壁之战朱高煦交过手的建文大将，经常和平安在一块儿带兵。
侯海眉飞色舞地说道：“何福的结发妻死了的，续弦的夫人，便是徐章的亲姐！”
“哦！”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又问，“何福续弦，是在‘靖难之役’前？”
“是哩，应该是洪武朝的事儿。”侯海道，“听说徐章的亲姐原来是个寡妇！”
侯海继续说起了无关痛痒的小事，这厮当真非常八卦。朱高煦一直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侯海是文官、官职还是颇有书卷味儿的教授，而不是在锦衣卫办差？
朱高煦不想阻止他口若悬河的表达欲，自己只是不吭声，犹自思量着其中关系。
他虽然不在朝堂办公，但也接触了一些文武，了解不少事。从各种迹象看来，父皇朱棣在权术上非常有套路！
在朱高煦心里，单说父皇带兵打仗的能力，只能说还不错，并没有达到用兵如神的境地；但父皇的能力很全面，特别在权术上也有心得。
……父皇登基才半年多，已基本将大权牢牢握住。朱高煦琢磨了一下这段时间他爹的各种套路。
首先，朱棣一进城，就把建文朝受过打压不得志的全部官员，不论优劣全部提拔，假意恢复洪武祖制。由此先稳住了局面，保证了统治机构的正常运作。
接着，对几乎所有人都好，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朋友。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为了稳住全局、避免各方势力抱团，以便各个击破！果不出其然，马上就有一批人倒霉了。那就是骂他的、不支持他的文官。
然后，等到一大批支持削藩、对付过朱棣的文官完蛋了。朱棣就开始向已经投降了的建文武将伸手，因为觉得他们不可靠！（朱高煦觉得，现在还开心地恢复了王位权力的藩王们，以后一个个全都要倒霉，只是时候未到。）
如果朱高煦没猜错，这段时间父皇正在逐一对付那些降将，盛庸就是首先完蛋的人。
但是，看样子何福要安全了。
……何福此人打仗中规中矩，也不是什么用兵如神的人物，只能算还行；灵璧之战，何福好几万人去增援平安，因斥候侦查不仔细，被朱高煦一万多步骑伏击，大败。
所以朱高煦一直并不是很重视他，觉得他的战阵能力远不及瞿能、盛庸。
直到刚刚，朱高煦才发现此人居然是个妙人儿！
他娘的，远在洪武年间，何福就已经预料到燕王要起兵了，早早就先铺了条路……不然的话，他看得起燕王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护卫武将、要娶徐章的姐姐做正妻？他一个大明朝中央高级武将，非得续个寡妇么？
现在何福的先子，算是开花结果了。
徐章是燕王府嫡系，属于朱棣维护皇权的核心力量；偏偏徐章早就和建文降将何福是姻亲，朱棣有点不敢动何福。
朱棣只好妥协，法子就是：他也与徐章联姻，叫高燧娶了徐章的女儿。这样一来，大家都变成了亲戚！
徐章变成了皇亲国戚，君臣关系更加稳固；何福也加入皇家亲戚圈子，也应该安心地跟着朱棣干了罢。
……
不两日，朱高煦就能见到何福。他们俩人虽然是老对手，但战阵上谁也见不着谁，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今上还是燕王时，一到秋季就有一个习惯性的活动，那就是“秋狩”。原来的意思并不是狩猎，只是借狩猎的名义，把军队都召集起来，准备干仗。
因为北方诸部袭扰边境的季节都是在秋季，战马吃了草籽很肥，和中原干了几千年的北方好兄弟们正好南下抢劫。以前作为北平藩王的朱棣，备边是他的职责，当然每年都要陪着游牧兄弟“狩猎”了。
今年朱棣已是皇帝，身在南京脱不开身北上，但习惯一时又不想改。于是“秋狩”变成了真正的狩猎活动。
地点在小红山皇家狩猎场。朱高煦听说何福也要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小红山
京师的狩猎场，显然不能与北方的相提并论，小红山狩猎场就在南京城里。
皇帝带着一群将士骑马出太平门，往北偏西的方向走，到了玄武湖、钟山之间的一片低矮山林，就是小红山狩猎场了。
朱棣一副束身戎装，来到了事先准备好的营帐旁边，下马张望着前面的山林。众将纷纷靠近过来，等着皇帝部署围猎战术。高煦过来时，看见周围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多是靖难功臣；也有一些面生的，可能是建文朝降将。
他很快又看见了一个只有五岁左右的小屁孩、穿着黄色的小袍服，小孩儿正站在皇帝的身边，不是那好圣孙朱瞻基是谁？
高煦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个有爱心的人，看到这小孩儿没觉得丝毫可爱，反而有种立刻就打死小屁孩的冲动。
朱棣开口道：“这地儿有点小，俺还是觉得在北平驰马射猎尽兴哩！”
众将一阵附和。
朱棣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不要紧，今日俺只想和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出来走走……”说到这里武将们都露出了欣慰之色，在下面窃窃私语，朱棣继续道，“一会儿大伙分开从四面围猎，以角声为号，听到号角复来营地聚合，清点猎物。”
他回顾左右笑道，“当然有彩头，射猎最多者，俺有赏赐。就俺骑来的这匹马！”他说罢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坐骑。
众将循声看去，顿时哗然，许多人都嚷嚷起来，好像马上就想撩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本身就很精贵，而皇帝那一匹马又是汗血宝马中的佼佼者。身材高大、气质高贵优雅，毛皮油光水滑闪闪发光。
故意站到了朱高煦身旁的邱福，小声道：“那匹马最难得的是四只蹄子，简直是万中无一，人称‘千里雪’。”
朱高煦听罢又看了一眼，果然见那马浑身一色的枣红细毛，却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当真长得稀奇。在古代，骑什么马就跟后世开什么车一样，同样是车，开辆威航能和开宏光神车一样吗？好的马，从外形、气质、速度都要讲究的，骏马能极大地提升一个人的比格，特别是喜欢骑马射箭的武将尤其偏爱骏马！
看到如此骏马，大伙儿的兴致都被挑起来了，至于狩猎场大不大，那根本不是重点，只要彩头够好！
朱棣完全不介绍那匹马怎么厉害，大家都是骑马的，自己看就行了。他把彩头说得轻描淡写，接着就岔开了话题，“打完猎，俺们就在这里把野味烤了下酒，一起说说话儿……”
但是大伙只盯着那匹马。谁他娘对酒肉有兴趣呀？跟着皇帝夺得了天下，大将们早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了，天天吃肉天天喝酒，早腻了！武将们是很实在又势利的，别扯什么谦让虚套，既然打个猎就能得匹上好的千里马，老子就要那匹马！
邱福又笑道：“论武功，天下谁是汉王殿下对手？俺看好汉王……那啥，汉王不会赢了送俺罢？”
朱高煦很佩服邱福的脸皮，也跟着玩笑道：“听说淇国公新纳了几个小娇娘，你也没说送一个给我？”
“哦！”邱福恍然道，“汉王确实是好这一口的。那一言为定！汉王若赢了马，我拿妾与你换。到府上来，除了贱内，随便汉王挑、尽管挑！”
“淇国公想得好美。”朱高煦笑骂道。
朱能、张辅、张武等几个人也附和起来了，觉得那匹马会被朱高煦牵走。毕竟年轻人反应敏捷，何况阵斩大将耿炳文的朱高煦，勇武名声在外。
就在这时，竟然有个人大声道：“还真不一定，我看好何福都督！”
朱高煦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是陈瑄。那边还有好几个比较面生的武将，围着一个壮年圆脸汉子，可能就是陈瑄嚷嚷的何福了。
何福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汉王手下败将。”
原来他也记得灵壁之战吃亏在谁手里。
陈瑄笑道：“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么？何都督最喜骑马狩猎，这玩意和打仗还是不太一样啊。”
上位的朱棣面带笑容，十分宽容地看着大伙儿嚷嚷，见众将兴致勃勃、他也心情很好的样子。父皇暴戾，但平时真的看不出来。
于是朱棣大致分了方位，便挥手叫众将前去就位。每个人都分了几个锦衣卫随从和一个宦官，帮忙拿猎物，随从可以帮衬着驱赶，但不能携带弓。
朱高煦只听明白了自己的方位和何福的方向，便带着人拍马向西边去了。
他准备了两把弓，都是普通的八斗弓。体力他是有的，但拿太重的弓不灵活、也浪费，太轻的又射不远，感觉八斗弓正好。
靖难之役后，朱高煦很少跑马射箭，前几天知道要狩猎，才临时练习了几天，现在感觉有点荒疏了；幸好底子还在。
“早知道彩头是千里马，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练！”朱高煦转头对身边的陌生宦官说。
宦官道：“王爷那是勇武天下第一，不练也能轻易获胜！”
“咚咚咚……”远处传来了鼓声，朱高煦马上拍马向树林里冲进去了，身边的随从也赶紧骑马跟了上来。
跑一会儿，朱高煦总算看见了草丛一阵晃动，马上拉弦，看准那活物跑的方向，一声弦响，便传来了一声“喵”的惨叫。
他拍马上去，侧身捡起猎物时，却见是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顿时脸上一黑，回头道：“这也算猎物？”
“管它的，先捡了再说。”宦官道。
这时一只鹿从林子里蹿出来跑了，朱高煦马上抽了一支箭矢拍马追击。
狩猎场没有发现任何凶猛的动物，连中大型猎物也很少，兔子以及野鸡、麻雀等飞禽最多，毕竟在京师城里，能有甚么搞头？不过胜负只算头数，倒无所谓了。
朱高煦很快就遇到了附近的另一些武将，在这小红山狩猎场，纵深实在有限，一大群人四面进来，有种人比动物多的错觉！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猎物的事儿上了，不过朱高煦骑射功夫不错，只要有动物出现在射程内，角度又好的话，多半能一击射中。
他一边寻找猎物，一边往纵深处搜索、向何福方向靠近。
朱高煦心道：若能遇见何福，正好打个招呼，大家先混个脸熟。
跑了好一阵没遇到任何活物，忽然之间，远处传来“哗”地一声，便有一只大鸟从一颗树上飞走了，它在树梢上起起伏伏十分笨拙。
朱高煦见有机会，立刻拍马追了上去。狩猎场的树木很稀疏，方便跑马，但鸟飞的地方灌木很多。朱高煦追进去时，便听见后面一声惊呼，那宦官的马被绊倒了，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见猎物掉了一地。
他没理会，继续追那只鸟，等那鸟刚要在一根枝头停顿时，朱高煦预判鸟儿落脚的方位，迅速拉弓放箭！
“砰……砰！”两声弦响传来。不过第一声近，第二声远。
朱高煦拍马靠近时，便见一个圆脸大汉也转头向自己看来，不是何福是谁？
“汉王殿下，幸会！”何福率先抱着弓在马上执礼，他也只有一个人、随从没跟进这片密林，这地方骑马确实不好进来。
朱高煦回礼道：“何都督，咱们似乎射中了同一只鸟哩！”
“汉王先放箭。”何福十分懂事儿地说道。之前在营地上他就很谦虚，投降新皇改换了门庭后，他的作风看起来有点不像一个武将。
朱高煦笑了笑，凑准位置摸过去，俯身捡起了那只鸟。
“咦？”朱高煦瞧了一眼，便转过身，径直把鸟向何福扔了过去，“何都督拿着，我没射中要害。”
何福下意识伸手接住，也看了一眼，“汉王殿下怎知哪一箭是您的？”
大伙儿的箭矢并没多大区别，更未刻名。
朱高煦笑道：“别耽搁工夫了，告辞！”
“那末将不好意思了啊！”何福一脸诧异地看着朱高煦。朱高煦知道他啥意思，毕竟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不像是能谦让的人。
就在这时，“呜呜呜……”的号角声传来了。朱高煦便策马调头返回，去看那掉了东西的宦官有没有捡完猎物。
众将陆续返回了营地，马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点猎物了。大伙儿最关注的，当然是朱高煦和何福的猎物，因为不用数、一眼就看得出来就他俩的猎物最多！
宦官郑和带着几个宦官清点数量，他数两遍之后，向北面躬身道：“禀皇爷，汉王和何都督的猎物数，竟然一般多！”
“这么巧？俺只有一匹‘千里雪’哩。”朱棣的声音道。
这时一个武将拿起朱高煦的一只死猫，提起来当众“哈哈”笑道，嚷嚷道：“这是啥？”
“哈哈哈……”众将哄然大笑。
乱哄哄的人群中，何福的脸有点红，正向朱高煦看过来，时不时不忘瞅一眼那匹“千里雪”……如果那只鸟朱高煦拿了，那么不算死猫、朱高煦也比他多一只猎物。
何福嘴上谦虚，但是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漂亮的骏马，武将谁不喜欢？
于是朱高煦心里已毫不犹豫。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何福一眼，淡淡地微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朱棣果断的声音：“死猫不算，马是何福的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马皇后的秘密
从小红山回府，朱高煦走过照壁，看见了教授侯海。二人进了一间倒罩房，朱高煦一坐下来、就不禁沉吟道：“何福这人有点意思。”
侯海马上小声道：“王爷，下官又打听到了更有意思的哩……”
“哦？”朱高煦抬起头来，这才想到侯海等在王府里，应该有什么事儿要说。
侯海上前两步，附耳道：“何福有个弟弟，叫何禄，已不知所踪。下官打听到，陈瑛曾拿这事儿弹劾何福，但没起到作用。
那陈瑛不依不饶，又查出在洪武三十五年正月之前、何禄在京师城里出现过，可靖难军一进城他就不见了！陈瑛因此弹劾何禄与建文罪臣勾结，图谋不轨。只是没有凭据，何福现在还好好的做着官。”
朱高煦听到这里，马上问道：“何禄的事，消息可靠？”
侯海道：“下官哪敢在王爷跟前打胡乱说啊？”
“嗬……”朱高煦笑了一下，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王贵办事回来了，站在门外向里面作拜。朱高煦向外面一眼，侯海也转头看门口、马上十分自觉地抱拳道：“下官告退。”
王贵走了进来，拿出一只荷包呈上来道：“奴婢奉命去了凤阳一趟，顺利拿到东西了。”
“好。”朱高煦接过来放在袖袋里。
王贵又小声道：“路上有两个人一直跟着，奴婢没理会他。”
朱高煦听罢，沉吟道：“父皇让我去云南查人，马皇后是一条线索，我接触她是父皇允许的，被人发现也无所谓。”
王贵去办要紧的事时，几乎都是跟着朱高煦一起出城，确认没有跟踪才走。这回径直从王府出去，果然就有人盯着。
……建文的下落，至今没什么头绪。
朱棣为何最怀疑建文去了云南？主要还是沐家的关系。沐晟不仅在“靖难之役”中站错了位置，几次调云南兵增援建文朝官军，而且与当初做过平燕大将军的耿炳文有联姻关系。
更重要的是，以前沐英就和太子朱标是过命的交情，朱标死了，沐英自己都伤心气死了；而沐晟袭爵之前、经常在京师，从小和朱允炆玩到大，也是关系很铁。
沐家和朱标家那是世交，关系没法说断就断。
朱高煦再次见到马恩慧时，在北安门内的东北角。有司专门给她改建了一座宅子，并派了人服侍她。
走进正面的客厅，朱高煦依旧上前执礼：“高煦见过堂嫂，堂嫂别来无恙？”
时间确实是最好的良药，马恩慧不像上次那么憔悴，这回看起来还算正常，一身庶民穿的浅青色襦裙。她站了起来，回礼道：“多谢高阳王挂念。”
旁边的宦官轻声提醒道：“已是汉王殿下了。”
“哦……”马恩慧的目光从朱高煦脸上扫过，改口道，“汉王。”
刚才她那个眼神有点奇怪。毕竟是当过几年皇后的人，或许她从一个汉王的称呼，就能想到朱高煦争太子位失败了吧？
朱高煦对刚才那宦官道：“你们先出去，别在这里多嘴了，本王要与堂嫂说几句话。”
宦官愣了一下，急忙躬身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高煦挥挥手，但他没有关门。虽然孤男寡女在客厅里，但没关门也无甚关系了。
“堂嫂，今日我来，主要为了道一声别。”朱高煦道，“我受封了亲王，过阵子就要离京去藩国了。”
马恩慧听到这里，伤感立刻就笼罩在眉宇之间。朱高煦隐隐理解她的感受，国破家亡、孤身被关在这个地方，整个京城，恐怕只有朱高煦当她是亲戚。
“去哪里？”马恩慧的声音竟有点哽咽。古今只要是离别都叫人伤感，但没想到她反应比较强烈。
朱高煦实话道：“云南。”
马恩慧没再吭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说甚么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
就在这时，朱高煦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只荷包，便是王贵从凤阳带回来的东西，双手送了上去。马恩慧一面接住，一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拉开细绳时，朱高煦便道：“文圭满一岁的时候剪下的头发，凤阳的宦官说小孩儿的头发细、不能留长了，剪掉后能长得更好。”
朱高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普通的家常。
但马恩慧的双手在发颤，情绪立刻就崩溃了，眼泪流了一脸。她捧着荷包，捂在鼻子上使劲闻着那气味，没有奥啕大哭，泪水却非常多，肩膀在一阵阵地抽搐。
客厅里安静下来，朱高煦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之声。
过了一会儿，马恩慧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脸，刚擦干，不知怎么又开始哭了。一连折腾了三次，她总算是消停下来。
马恩慧没有说一个谢字，只道：“要是以前没有削藩，大家都和和睦睦的，咱们还是亲戚，可以时常走动……”
她的口气像是追忆往事，像是在幻想，叫人听着莫名有点心酸。
所以轻开战端者绝不英明，万一失败了，就得和她现在一样一面懊悔、一面伤感，或许更不如！
朱高煦回应道：“现在我们还是亲戚。”
马恩慧沉吟了一会儿，便道：“汉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朱高煦忙靠近了过去，偏过头时，耳朵都能感觉到马恩慧吐气的触觉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哦！”朱高煦听罢，恍然点点头。
她当然没说建文帝和建文太子下落，毕竟太子文奎也是她的儿子；况且他们的行踪、马恩慧是不是确实知道也存疑。不过她说了另一件也挺有意思的事儿，就算是朱家的人、朱高煦以前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朱高煦道：“我不久留了，告辞。”
马恩慧问道：“汉王何时回京？”
“难说。”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
受封汉王之后，朱高煦的府邸无甚改变，就藩时、直接去云南的亲王府就行了。不过亲王府的官员人事，已陆续开始安排；亲王府的人员规模，与郡王府不可同日而语。
朱高煦答应就藩云南，已算是很听话。所以在王府官员任命上，他少不得在父皇跟前讨价还价，父皇在此事上也比较迁就他。
由于要去边陲就藩，父皇答应给朱高煦三个护卫兵力，加上仪仗等人数，共计步骑约一万九千人。王斌出任左护卫指挥使、韦达出任中护卫指挥使、刘瑛出任右护卫指挥使。
王府长史司共有官员二十六人，官位也逐渐补上了。左长史叫钱巽，右长史是李默；侯海改亲王府典仗。
这个李默是朱高煦主动要的人。因为韦达再次在朱高煦跟前、为李默求官职……还在北平的时候韦达就找过朱高煦帮忙、让李默通过世袭百户的考试，朱高煦没帮，而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回绝。
韦达的女儿本来可能做亲王妃的，现在只嫁给了朝中的一个千户；韦达在“靖难之役”中为朱高煦拼死卖命，这点小小要求并不过分。朱高煦或多或少有对他的补偿心理。
不过那李默倒是有点意思，其父是百户，他差点就没世袭成军职；后来不知花了钱还是怎么搞的，第二次世袭考试终于过了。现在却不想当武将，走韦达的路子跑到亲王府做起了长史。
朱高煦暗地里叫王贵、侯海、高贤宁等人查新任的文武官员，却没查出甚么所以然来。
但他一心认定：这次任命到汉王府的人，肯定有太子党或是谁的奸谍！
从姚广孝安排姚姬的手段看来，朱高煦认为奸谍可能隐藏得很深……毕竟暴露的奸谍没甚么大用，还不如明明白白派个人来监视朱高煦。
比如父皇就正大光明地派了胡濙，让胡濙跟着朱高煦一起去云南公干。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
汉王府诸事已安排妥当，天气也越来越冷。高燧成亲定在了十月下旬。
一日早朝，解缙当众弹劾汉王违法，劾汉王不就藩国、拖延时间远远超出了规定。律法就是律法，皇帝也只能说一句“知道了”。
但皇帝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解缙很不满。他继续进言道，圣上不该太纵容藩王。
于是整个早上，皇帝都很不高兴。
不过朱棣也没斥责解缙，只是问了一下云南汉王府的建造事宜，又下旨让汉王的部分护卫将士、家眷分批先去云南。
照大明军法，“正军”到了一个地方长期驻守，须得挟带妻子、军馀等服务于正军的人员，近两万军士及家眷，人数非常庞大。（就像当年陈大锤在北平军中，带了妻儿和作为军馀的同族兄弟，但陈家并不是北平的人。）
十月下旬，朱高煦前往三弟的府邸观礼。接着又在皇宫里见到了高燧新娶的妻子徐氏，看见弟媳徐氏长得还挺漂亮。
这时皇后又挽留朱高煦，说是天气太冷了，让他过完年再走。他只得答应。
朱高煦并没有打算故意拖延时间……若是准备死缠烂打不去云南，他早就在闹腾了、更不会当面答应父皇。
……朱高煦和徐皇后正在坤宁宫里说着话儿，旁边还有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以及一些宦官宫女。
妙锦也侍立在一侧，但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她一向寡言少语、就算开口也很简短，人们也习惯了，此时谈得兴起，甚至都没人注意她。
但至少有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注意她，那便是朱高煦。哪怕他没有向这边看、也没找妙锦说话，但妙锦却能感受到他的关注。
朱高煦这会儿一直在说除夕。
张氏接过话，笑道：“过大年还有一个月哩，二叔急什么呀？您一说，不怕母后伤心？”
张氏说得不无道理，还有两天才到腊月，谈除夕有点怪异。不过这个话题，让妙锦不得不想起了另一个除夕，热闹的烟花下、冰冷的水井，以及孤男寡女的见面。
朱高煦道：“母后为何要伤心？”
张氏白了朱高煦一眼：“母后舍不得您呀！年一过，二叔不是就要去云南了？”
“是，儿臣愚钝了。”朱高煦向徐皇后拜道。
徐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让朱高煦到几千里外的云南就藩，徐皇后应该不赞成；但儿女的事、她也不是什么都能说了算的。
坤宁宫里几个人不知怎么又说到了钟山，妙锦听在耳中，想起了甚么、差点就没当众红脸失态。
他们又说了许久的话，朱高煦要告辞了。这次妙锦没有出去送他，在皇宫里很不方便，何况今日张氏在场。妙锦觉得这太子妃心眼特别多、心思又细，有张氏在，她一直都很谨慎。
不过妙锦忍不住又猜测：高煦今日提起除夕、钟山，是暗示她除夕那天出宫幽会？
一时间她心里纠缠不清。从坤宁宫出来，她是怎么走回住处的、也不太记得清了，对身边的事完全心不在焉。
妙锦长大之前，一直认定自己是个恪守礼教的人。所有写在书上的文字、所有人都告诉她，作为女子最重要的是贞洁，严重性甚至大过男子对君父的忠诚……哪怕是北平酒窖中那本污秽的小书，上面写到不贞的妇人时，过程写得详细、却也是用一种唾弃的文字称其为毫无廉耻的荡妇。家中无论是谁、特别是她母亲，议论起不守妇道的妇人时，也是说得非常难听。
所以就算她被送到北平做了奸谍，也小心地不愿意委身于燕王；因为建文君臣已经告诉她，事成之后要做建文的皇妃。
但后来稀里糊涂的，竟然与朱高煦有了难以启齿之事！
事后她渐渐开始有点懊悔，可惜无法改变事实。父亲景清被刺，她活了下来，却不得不面对难堪的处境：她和徐皇后是义姐妹，又是出家人，而且在守孝期间。她究竟该以什么身份、面对汉王，她的所作所为又算是怎么回事？
发生过的事，已叫妙锦很困惑。眼下若要继续与朱高煦幽会，她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一切都有悖于她的黑白对错观念。
钟山那间破庙里发生的事，妙锦一直在克制不去想，因为她觉得想想、也很不要脸。但今天朱高煦暗地里又拨了一下，让她忍不住回想了一阵钟山发生的事……
“池月真人，您请。”忽然一个宦官道。
妙锦竟被吓了一大跳，浑身微微一颤，转头看了那宦官一眼，冷冷地走进了院子里。风一吹，她这才感觉自己的袍服下冰凉一片，赶紧悄悄走回卧房换了一件小衣。
……
接下来腊月间整整一个月，不知怎么回事，妙锦好几次想起了钟山发生的那件事。最是夜深人静之时，更容易想起来。
到了除夕那天，妙锦鬼使神差地到徐皇后跟前，请旨除夕回家看望家母。徐皇后马上就同意了。
坐着皇后差遣的马车出宫，妙锦才想到了一个借口：大年一过，汉王就要走，应该和他道一声别……妙锦没法骗自己，她一个出家人根本不想回家，请旨时满脑子想的也是汉王。
回到景府，府里的景象如同往昔，不过奴仆似乎少了一些。景夫人蒙圣恩，得了个有俸禄拿的诰命夫人，景家也有点田产积淀；但总比不上妙锦父亲在时的光景。
她母亲拉着许久不见的妙锦，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又带着她给先父烧福纸。妙锦亲自填写一包包纸钱封面的字：先父景公讳清谥号忠烈……
家母说不写好字，烧到地府去爹就收不到，妙锦只得反复抄写在白封纸上，而做这等事让她更加羞愧。折腾了一下午，妙锦完全没有机会脱身。这时她甚至觉得，没机会和汉王道别就算了！
晚饭之后，烟花在京师上空绽放，天边的夜空被城里的灯光照得一片通红。今年是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年头，朝廷似乎刻意想造出盛世的景象，过节的繁华气派比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娘说整整一年都不太敢出门，听说今晚的灯市非常热闹，便叫妙锦陪着她逛逛灯市，妙锦只得应允。
于是她们带着奴仆丫鬟等乘坐马车出门，到了灯市外面就进不去了，里面热闹得人挤人。大伙儿只得下车步行游逛。
果然街上辉煌如白昼，有数不清的大小灯笼，还有火龙在中间舞动，锣鼓敲得震天响，一片嘈杂。妙锦看这景象，不禁想到了词里“更吹落星如雨”“一夜鱼龙舞”的意境。若是小时候，她肯定高兴得不得了，现在她的兴致却不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夫人，买宫灯么，很便宜。”
“不要，去去！”丫鬟马上挡住了那人。
妙锦听声音有点耳熟，转头看时，见长得壮实提着几盏灯的汉子，竟然是宦官王贵！他在嘴上贴了胡须，但妙锦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马上愣了一下。
王贵看着妙锦，提起灯笼往旁边一指。妙锦循着方向看去，便见朱高煦正站在街边的人堆里！
妙锦顿时觉得心头“咚咚咚”直响。她向前走了几步路，便走到了一处卖宫灯戏耍的摊位边，身后母亲的声音道：“别瞧了，你快过来。”
这时一群人挤了过来，妙锦便趁机往挂着无数宫灯的地方闪身进去了。她左右寻找了一番，见朱高煦正站在一个巷子口，她的连一红，埋着头走了过去。
二人前后走进巷子，里面光线黯淡。烟花偶尔在空中绽放，便将里面照得通明。
走了一阵，朱高煦才停下脚步，等妙锦过去时，他便道：“我在景府门外等了一下午，还以为你不出来了。”
“本来是不出门了的，因为没有机会。”妙锦轻声道，“后来我娘要逛灯市，刚好看见了王贵……你要走了，我想来道声别。”
朱高煦应了一声，将她带到了一处僻静地方，那里正停靠着一辆毡车，但没有马夫。王贵也不知哪去了。
朱高煦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马车，转头轻声道：“你上来罢。”
妙锦犹豫了片刻，只得走上了马车。这地方光线本来就不好，毡车又遮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东西。
“分别不会太久。不过此行人多眼杂，路途遥远要走很久，怕你被认出来。”朱高煦开口道，“我先带人马去云南，安排好诸事后，定然尽快来接你。”
妙锦道：“我也不想再留在京师，云南若有合适的道观我便去。”
“道观？”朱高煦诧异道，“妙锦还做什么道士？”
“我本来就是道家人。”妙锦道。
朱高煦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罢，若非仓促，我也不会在这里与你相见。”
妙锦红着脸道：“我与家里人一起出门的，‘走散’太久怕不太好，哪能再去什么地方呢？回去晚了如何解释？”
她叹了一口气，又轻声道：“我知道汉王甚么意思，也不怪你，只怪我自己轻浮……”
朱高煦道：“真不知妙锦想些甚，你姓景、和我家没啥关系。你情我愿有什么错，你现在还不知我的心意吗？”
妙锦摇头道：“事已至此，我已心灰意冷，只想做道士了却残生……汉王，别！”
“嘘！一会被人听见了可不好。”朱高煦的声音道。
妙锦忙压低声音，颤声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会回来
“咚咚哐……”锣鼓声骤然变得很大声。或许那声音一直都很吵，只是她现在才重新听见；刚才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云里雾里的，精神有点恍惚。
接着，烟花的发出“嗖嗖”的尖鸣呼啸，顷刻之后在空中“砰”地一声炸开了，连毡车里也微微一亮。借着这依稀的光亮，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脸愈发热烫，急忙挣扎着抬起无力的手，将袄裙上衣往腰间拉扯。这时指甲挂在布料上，她感觉手指微微一痛。
等第二枚烟花的亮光闪起，她发现指甲尖反着断了、方想起是抓到马车车厢木板上断的，但她居然差点没记起来。
她说不出一句话来，默默地仔细收拾着东西。车厢里忽明忽暗，她低着头不敢看朱高煦，但知道朱高煦正在瞧着自己。
就在这时，朱高煦的声音道：“我今晚才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去求母妃，让她不再认你们的关系，然后把你赏赐给我做次妃，那咱们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妙锦听罢愣了一下。立刻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在坤宁宫遇见了皇帝朱棣，朱棣的目光实在太明显，还劝她还俗；后来一个宦官也来劝过她，把话说得很明白。
她不得不寻思：以前建文君臣曾派人叫她做“貂蝉”，同时引诱燕王和朱高煦、再挑拨离间，她没同意；现在建文朝廷已不复存在了，难道不一小心，自己依旧逃不出貂蝉的命运？
妙锦立刻摇头道：“记得上次我对你说的话，我不会害你！”
朱高煦沉吟不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妙锦不愿意把宫中那件事说出来，不仅会影响朱高煦和燕王的关系，也没什么作用、只能让高煦徒增烦恼。她便忙道：“此前你说的法子很好，你先带着人马去云南，安顿好后就派人来接我。这样少很多麻烦。”
“只是让妙锦躲躲藏藏的，心有愧疚。”朱高煦道。
妙锦轻声劝道：“你别那么想，都是我自找的。皇家以天为准，为亿兆臣民之榜，最要颜面。天下那么多美人，你要谁不好、为何要我？皇后不会为了这种事让圣上失仪。你告诉了皇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纷乱。”
朱高煦沉默了一阵，没有反对。他又问道：“到了云南，妙锦不做道士了罢？”
妙锦低下头不置可否。朱高煦竟伸出大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柔荑，妙锦无奈地没有挣脱，毕竟刚才甚么没脸的事都做了。
她心里非常乱，简直比搅在一起的渔网还混乱。但有一些事她很清楚：不管今后做不做道士，她都不能在皇宫里继续呆下去了，一定要另找出路！
徐皇后身体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朱棣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她客气吗？以后等朱棣不在了，太子登基、张氏掌管后宫；到那时妙锦若还在宫里，更是吃不完兜着走！
妙锦有时候也不愿去想太远，但她已经死过两次了，实在不想再死。要活下去的话，不想这些能好好活着么？
“汉王安心办自己的事，记得来接我就行。”妙锦红着脸小声道。
朱高煦道：“一言为定！”他想了想又悄悄说道，“秦淮河边，靠聚宝门方向的玉器街上，只有一间铺子是开在二楼的，那是我买的地方。到时候，我派一队人马进京，再叫王贵带我的礼物进宫送给母妃；你一知道这事儿，就想办法去那间铺子，我会安排人等在那里。”
“嗯，记下了。”妙锦轻声答道，接着又不禁有些感概地轻叹，“我真想做一片无根的浮萍，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说到这里，她回过神来，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时辰已不早，我走了。”
朱高煦按住她的肩膀道：“我到前面去，赶车送你。”
……
京师在大江以南，气温比北平暖和得多，年一过，花草树木都渐渐要发出新芽了。春天就在眼前。
然而朱高煦在这样的好时节，却准备要启程去云南。他看了一番王府长史司制定的路线安排，大伙儿要先到湖广布政使司，经贵州才能进入云南布政使司地盘。
西南地区的山非常大，道路肯定难走，幸好有驿道通往云南、沿途还有驿站。不过大股人马行军，大多数人主要还是靠走路；朱高煦估摸着，大军没有三个月想到云南、可能性不大。
出发时是初春，希望初夏时节能到达云南府罢。
路程的前半段还是不错的，他们先是坐兵部调拨的水师战船、循江而上。要等到了洞庭湖、穿过洞庭湖之后，才上岸走陆路。
赵王高燧还没就藩，他也出现在了送别的人群里。朱高煦挺羡慕他的，藩国居然在北平，路真的太好走了……如果有得选，朱高煦真的想和三弟交换身份，既得父皇母后宠爱、又没啥后顾之忧。
所以若要做皇子，要么做长子、要么做幼子，最操旦的就是老二！
送别的人非常多，不过排场再大也没什么用，很快朱高煦就要去这个时代的鸟不生蛋之地。
汉王有三个护卫共一万九千名正军，但还有正军的妻儿和军馀随从，实际人数无法统计，至少超过五万人。年前已分批走了一些，现在跟着朱高煦走的也有两三万人，人马在大江港口阵仗非常大。
朱高煦挟妻妾、近侍上了一艘大楼船，上面住得宽敞、东西应有尽有。在大江上航行实在不错，还可以看沿途不同的风景。难怪古代昏君最喜欢坐船出游取乐。
等船队陆续离开了港口之后，他走上了船楼。迎面吹着江风，望着东边的京师方向，视线内的京师城楼已经越来越小了。
此时此刻朱高煦竟莫名有点不舍。他的心情，或许是因在京师已经住了一年、有点习惯了罢，人往往会更习惯条件好的地方。
他默默地注视着京师，没有说一句话。只在心里默念一句想说又不能说出口的话：
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卷三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千年老参
从云南府城向西眺望，隔着滇池北段较窄的水面，就能看见巍峨的西山。
在四月天里、呈黛绿色的山影，将整个西面天边都挡住了。穿过贵州到云南府的人，并不会觉得西山有多么高；只不过云南府城这一片地势十分平坦，隔着滇池的西山便显得十分突兀，看起来很高。
府城旁边的滇池，从近处看水面很宽，但这是滇池最窄的地段；往南看、才是它的真面目，根本看不到滇池的对岸，远望处是一片水波缥缈，仿佛浩瀚的海面。
……刚到府城不久的汉王朱高煦，却毫无兴致观赏云南风光，他连自己的新王府都没来得及细看。因为王妃郭薇病了，让他十分焦虑。
“王爷，妾身是不是要死了……”郭薇躺在床上转过头来，连嘴唇都有点白了。
朱高煦忙用大手覆盖住她伸出来的玉白小手，他心里很急。郭薇身体不舒服已近月，或因路上找到的郎中医术不精、她的病一直不见好。
但朱高煦不愿让郭薇也跟着他急，便强作轻松的样子，柔声道，“别说傻话。薇儿不过是水土不服，又没找到良医。我已经派人去找云南府最好的郎中，薇儿的病很快就能好的。你安心调养，别胡思乱想，别怕啊。”
郭薇听罢露出了一丝微笑，小手在朱高煦手掌里动了动，有气无力地说道：“薇儿不怕……能做王爷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心满意足……”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更是一阵隐痛，他转头看了一眼、想看那个号称云南府医术最好的郎中来了没有。门口的宦官宫女都急忙低下头。
郭薇的声音又轻轻道：“王爷对我真好。”
就在这时，王贵跑到了门口，喘着气道：“来了，来了！王爷，陈神医来了！”
“快请进来为王妃诊病。”朱高煦下令道。
宫女们弯腰走过来，把床前的紫色厚帷幔拉了起来，将床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拿了一根丝线轻轻系住郭薇的手腕拉出来。
朱高煦见状，皱眉道：“给王妃看病才最要紧，不用讲究那么多，凭一根线郎中能听得准脉？”
“是，王爷。”宫女急忙将一张案挪到帷幔处，然后小心地把郭薇的手拿出来，轻轻放在案面的软垫子上，然后在手腕是放了一块丝帕遮住。
朱高煦不懂中医，却也知道古人诊病有望问切问之术。他也顾不得许多，心道：就算是王妃，穿着衣裳盖着被子被郎中看一下，又能怎样？
于是他干脆上前，亲自把帷幔拉开了，以便郎中好好诊断。
没一会儿，一个须发全白、满面红光的老头就跟着王贵走了过来，身后还有个后生提着木箱子。老头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房里的光景，怔了一下，忙转身伸手接过木箱子，独自走进房里。老头向穿着团龙服的朱高煦作揖道：“草民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见这老儿年纪很大了，但气色非常好、眼睛也不浑浊，而且步履还很稳当。他顿时就觉得还可以……郎中既然敢号称神医，若连他自己的身体都调养不好，怎么医别人？
“神医免礼。”朱高煦非常客气地扶住他，“好生治王妃的病，只要能治好，本王定不吝赏赐。”
陈郎中道：“草民遵命。”
“快给陈神医拿把椅子来。”朱高煦道。
“草民失礼了。”陈郎中在椅子上端坐下来，将箱子轻轻放在旁边，然后便伸出两根指头，放在郭薇手腕上的丝帕上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朱高煦也不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陈郎中将手指稳当地拿开，又道了一声失礼，欠身仔细打量着郭薇的脸。片刻后他站了起来，抱拳道：“禀汉王殿下，王妃乃因风土不服，至寒邪侵体，故血气微弱、心肾两虚。敢问王妃病多久了？”
朱高煦道：“从第一次觉得她脸色不好，到今天已二十三天又半天。”
陈郎中摸了一下雪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又道：“别的郎中开的药方，草民请得一观。”
朱高煦转头看了王贵一眼，王贵马上从袖袋里拿出几张纸递上来。
陈郎中看罢，说道：“王妃的病拖得太久了，草民只能先开一些药为王妃调养……但若有千年高丽参进补，王妃的病必定能有好转！”
“千年高丽参？”朱高煦皱眉道，“千年是虚指，意思是老参？”
陈郎中摇头道：“要一千年以上的参最好。”
这样的话，至少要从东晋时期就开始生长于高丽的参才行了……整个云南虽然很大，但有点文明程度的地方就只有昆明城这么大点，且离中原几千里之遥，这么个城池里能找到如此稀奇的玩意？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鲁迅杂文里郎中开的药方、什么没出过轨的成对蟋蟀之类的。好在这陈郎中要稍微靠谱点，至少千年参还像那么回事。
但朱高煦也没办法，他并不是医生，除了听这明朝郎中的，还能怎么救郭薇？
“本王找找看。”朱高煦点点头道。
陈郎中道：“草民去开方子。”
朱高煦道：“王贵，带陈神医出去，笔墨侍候。”
“奴婢遵命。”王贵道。
“王爷……”郭薇的声音唤道。朱高煦赶紧走到床边，握住她的小手，又伸手轻轻把她脸颊上一缕凌乱的青丝抚到耳后。
郭薇道：“妾身让王爷操劳了。”
朱高煦道：“咱们夫妇说这些作甚？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找到千年高丽参！薇儿只管安心养病便可，多歇歇，心情放轻松一点，我每天都陪着你。”
郭薇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只是脸色太差了。
过了一会儿，王贵躬身站在门口没进来。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便对郭薇道：“你闭上眼睛养养神，我过一会儿再来。”
“嗯。”郭薇轻声应道，又软软地说道，“娘教过我，让我好好服侍王爷，只怪我不争气。王爷刚到云南，要以正事为重，不必……”
“好，薇儿少说话。”朱高煦道。
他走出卧房，王贵躬身道：“王爷，云南府诸文武前来拜见，已等了快半个时辰，奴婢是否叫他们改日再来？”
“我现在就去。”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换身衣裳就去。”
朱高煦换好了一件干净的红色团龙服、带上乌纱帽，便往前殿去了。
走到前殿的门外，朱高煦站定，转头道：“王贵，你带着人在府城里到处问问，哪里能找到千年高丽参。这阵子你只办这件事，府上的事儿，你叫曹福过来，让他历练历练也好。王府上还有二十多个文官，能维持得住。”
王贵抱拳道：“奴婢遵命，定全力以赴！”
他进了前殿，果然见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在里面等着了，大伙儿马上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朱高煦一边往前走，一边抱拳道：“抱歉、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本王刚才实在有事脱不开身，王妃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病倒了，郎中在给王妃诊病。”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七嘴八舌地问王妃病情，做出十分紧张关心的样子。
一番礼仪罢，朱高煦并未到上位入座，依旧站在下面，与众官逐一见礼寒暄，主要是为了认识一下。当然他没法记住全部的人，但先混个面熟是可以的。
“下官右军都督佥事、云南统兵官郑祥，下官只比汉王殿下先到数月。”
“下官云南都指挥使曹隆，比郑佥事晚来一月。”
“末将顺昌伯王佐，西平侯副将，年初到的。”
“下官等云南都指挥同知王綍、方敬、王正、刘鉴，年初方到，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一个个分别见礼下来，发现云南大量武官都是父皇登基后、才临时调到云南来的。这些事朱高煦原来并不知道，现在才明白，父皇早就不放心云南了，换了好多人。
几个文官说话是相当谨慎，但武将的嘴就大了，顺昌伯王佐大咧咧地嚷嚷道：“俺们来之前去过沐府，想请西平侯今日一并来拜见汉王殿下，可巧了，西平侯也病了哩！就派了个这人来，喂，你是啥品级的官？”
站在最末的文士涨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一进门就知道沐晟没来，他虽未见过沐晟，但云南不冕之王如果来了，衣着和气场肯定不是在站的这些人的模样。
目前看来，云南此时的形势当真有点紧张的样子。不过朱高煦眼下不太了解情况，准备先稳稳、摸清这些人的套路再说。
他便摆手道：“人食五谷哪能没点病痛？西平侯不是派人来了么，本王不是矫情之人，太计较繁文缛节就没意思了。”
“汉王殿下宽恕，下官代西平侯拜谢王爷。”最末的文士躬身拜道。
“好说，好说。”朱高煦笑道，“论起来，黔宁王乃皇祖养子，西平侯还是我的义兄哩。”
众人顿时一阵附和。
朱高煦看了一眼那文士，马上又沉吟道：“一个号称陈神医的郎中说，王妃的病要上千年的高丽参。我琢磨着，这等古物哪里有哩，何况要在云南府找……”
文士立刻拜道：“下官回去后便禀报西平侯。若是侯府有，西平侯定不吝啬相赠。”
朱高煦便点头道：“在云南府，最可能有稀奇之物的，恐怕真要数西平侯府上了。若有此物，本王定不白拿的。”
“王爷言重了。”文士弯着腰道，“下官要问了才知，请王爷在王府上稍候。”

第一百九十八章 沈徐氏
沐府派来的文士说过他的名字，是个教谕还是教授？偏偏朱高煦来之前心头很乱、愣是给忘了。文士刚说过不久，朱高煦不好意思再问。
文士道：“珍奇之物不是只有沐府收藏，在云南，沐府有的沈徐氏都有，沐府没有的沈徐氏也可能有。”
“还有这等人物？沈徐氏是谁？”朱高煦有点吃惊道。
不知为何，一提到这人，众官竟然都兴致勃勃的样子，在下面议论纷纷。还有个声音说：“汉王殿下竟不知沈徐氏？”
朱高煦心道：我刚来没几天，不认识云南的人、不是很正常么？
文士拜道：“回殿下话，沈徐氏乃沈万三孙媳、徐富九孙女。”
提到是沈万三，朱高煦顿时恍然，传说中大明王朝的都城南京、半个城都是沈万三修建的，本来以为只是个故事，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号人。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这时顺昌伯王佐看着那文士道：“俺听说西平侯与沈徐氏有点啥，你回去请西平侯和沈徐氏说一声，她家的不就是沐家的了？”
文士忙道：“王将军可不敢这么说！那沈徐氏乃别家之妇，不能污人清白……”
突然之间，前殿里“哈哈哈……”哄堂大笑，有的武官顾不得礼仪，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朱高煦完全不知这句话笑点在哪里，只有他愣在那里，面无笑容。
众人见状急忙压抑住了大笑，过一阵，笑声好不容易才被人们憋住了。有个人道：“王爷恕罪，只因这官儿把清白与沈徐氏说到一起，末将等实在忍不住，失礼了。”
“无妨，本王没有不准别人笑的规矩。”朱高煦道。
此时此景让朱高煦有点好奇，却忽然没人继续提此事了……或因那事儿不够严肃，大家第一天来拜见汉王，都觉得如此话题不登大雅之堂？
朱高煦也不便多问，他只须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名字、她家有很多珍稀宝贝就行，至于别的事也不是很在意。
接见了当地官员，朱高煦很快就离开了前殿。别的事自有王府长史司的官吏操持。
……及至下午，王贵、侯海等人回到了王府，朱高煦在前厅书房召见王贵等人。
王贵上前拜道：“禀王爷，奴婢带人分头打探，从一家药材商得知，云南确有千年高丽参、且是一对！几年前被沈徐氏买走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想那沐府派的文士没诓他，沈徐氏的财力果然很雄厚。他当下便问道：“你可问清楚了，那沈徐氏府邸在何处、家中谁作主？”
王贵点头道：“奴婢等已四处打听清楚，沈府在菜海子（翠湖）西边。据说沈家人丁凋零，只剩沈徐氏和沈万三之曾孙女，沈小娘尚未成年，可能是沈徐氏作主罢……”
“那肯定是她娘说了算。”朱高煦随口应道。
王贵忙道：“王爷恕罪，仓促之下奴婢没能打探清楚谁是家主，不一定是沈徐氏哩！奴婢听说，沈徐氏乃沈晖续弦夫人，沈小娘并不是她亲生的。”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头道。
说到这些事儿，侯海终于忍不住了，不等朱高煦问话，他已迫不及待地说道：
“王爷，元朝末至大明洪武年间的首富乃沈万三，其时沈家富可敌国！他的儿子沈茂来到云南，生一男一女，儿子便是沈晖；沈晖生独女沈宝妍，便是现在的沈家小娘了。
后来沈晖原配夫人病逝，不久沈晖续弦襄阳人徐富九之孙女，便是王公公说到的沈徐氏。她还有个名儿、在云南府非常出名，叫徐曼姝。”
刚才王贵说的重点是高丽参，但侯海则对八卦十分有兴趣，于是侯海一番话下来、便把沈家的关系清楚了。
侯海道：“沈晖从小身体不好，只生了个女儿就病逝了。沈徐氏现在是个寡妇……且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侯海打听起别人家的事来、一向非常有手段，又道：“全城的男子，上到古稀老人、下到十几岁少年，无人不知沈徐氏。有人说她睡遍了全云南府的男子，因此出名！”
朱高煦听罢愕然。
侯海继续道：“有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妖艳惑人，只祸害童男、以采阳补气，面如二八年纪。又有人说她最喜身份低贱的干重活的汉子，甚么马夫、园丁、家丁、上门要饭的乞丐都与她干过，一两个汉子轻易不能让她满意……
还有人骂她个婊子，沈家不缺钱、却人丁凋零，沈徐氏只卖身于有权有势之人，所以没人敢欺负到她们头上。”
侯海这时降低声音，小声道，“西平侯沐晟的姘头之一，就有沈徐氏！沈徐氏勾搭上沐府，在云南府谁敢动她呀？下官以为，甚么狐狸精都是谬传，但此妇十分放荡且艳美、定没有错；不然，一个寡妇就算有些是非，也不至于家喻户晓。”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她手里有千年高丽参，而且极可能只有她手里才有。不管那陈神医是否可靠，眼下我也只能试试。一株千年高丽参要值多少钱？”
王贵沉吟道：“得看重量哩，真金硬货四五百两总是要罢？这等稀奇之物可遇不可求，卖家或不愿意出售、或坐地起价……好在王爷面子大，报上您的名头，那沈徐氏应该不敢不从。”
侯海拜道：“下官等拿着王爷的名帖上门去问问？”
“慢着！”朱高煦抬起手道。
朱高煦也带了几年兵打仗，多少懂兵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考虑的事比眼前两个人都多，这事儿不仅要与沈徐氏打交道，可能还会牵涉到沐府……
毕竟传言里沈徐氏和沐晟有勾搭，不管真假，现在朱高煦也不了解情况。初来乍到，暂时稍微稳一点并非坏事。
况这沈徐氏、确实很有可能与沐府关系匪浅……朱高煦不太了解云南府，但对沐晟的情况是做了功课的。沐晟在菜海子有一座别墅，还有一处养战马的“柳营”，沈府既然在菜海子那边，结交起来也近。
“若是只派你们去，显得太轻视，沈徐氏一时也难辨真假，折腾起来耽误工夫。”朱高煦开口道，“若我带着仪仗去，又有点仗势欺人，不给沐晟的姘头面子。”
朱高煦干脆地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轻车简从，我换身衣裳，亲自去一趟，早些把千年高丽参拿回来入药。王贵，去准备好价值黄金五百两的财宝装箱，金、银、铜、玉器、珍珠皆可，不要拿大明宝钞，以示诚意。”
“奴婢遵命！”王贵拜道。
朱高煦便起身去换衣裳。
他只对千年高丽参在意，而那沈徐氏虽有艳名、朱高煦却对她兴趣不大。一点朱红万人尝的妇人，无论多漂亮，还有那么稀奇么？
准备妥当，朱高煦便乘坐马车出王府，身边只有十几个人。除了王贵、侯海，便是陈大锤、赵平等亲卫十来个汉子，都穿着青布衣、梳着发髻不戴帽子，一副家丁奴仆的打扮。
王贵亲自赶车，坐在马车里面的朱高煦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绸缎圆领袍服，头上戴着浅灰网巾。既不是唬人的龙袍制服，又显得比较有钱，毕竟要显示出花重金买东西的实力。
朱高煦出府门后，挑来车帘回头看一眼自己王府……看惯了京师的广厦，他再看这汉王府真的很一般，不过确实比北平郡王府大得多。
汉王府位于云南府城靠南边，基本照亲王府的制度来修建，没有多少富丽堂皇的迹象。父皇承诺的“给你修一座又大又好的亲王府”，应该又只是说说而已。
……一行人往北走，来到了菜海子南面，这边也在云南府城之内；不过此地似乎比较偏僻了，只见那湖畔、湖心的陆地上种着许多庄稼、蔬菜，就像到了郊区一样。
好在往西走了一阵后，房屋街道渐渐多起来。
“王爷，咱们到了。”侯海的声音道。
等马车停靠下来，朱高煦走下车，四下张望了一番。眼前是一座很普通的门房，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围墙里面、只能看见一些悬山顶屋顶。
门房上面有个牌匾：沈府。
只看规模，这座宅邸确实很大，样子却很普通，门口的石阶上都长青苔了，杂草从石缝里冒了出来，甚至有点荒芜之感。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正要叫王贵上去敲门，这时大门忽然缓缓地打开了！
接着便见一群奴仆、妇人分两队走到门口，侍立在了两边。
他不由得有点意外，开大门是主人迎贵客的礼；敢情自己上门拜访之前，沈徐氏就已经知道汉王要来、提前准备好了？
朱高煦顿时觉得，在云南府城，这沈徐氏恐怕很有点路子。
几个奴仆抬着一条长毯子，沿着大门铺到了马车旁。朱高煦见这阵仗，不由得微微一愣：他娘的，我那天穿着礼服到亲王府，也没这么讲究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季如春
沈徐氏迎出大门时，却叫朱高煦十分意外，亲眼见了她、才发现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着实长得肤白貌美，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罗裙、深色的衣裳让皮肤更显雪白，却是自有几分庄重。大抵因为古今的正装都多用深色的原因罢。
沈徐氏的身段高挑、骨骼纤弱，却无处不显得圆润流畅。圆润光洁的额头，单眼皮长睫毛下圆圆的大眼睛；更兼那身裁剪合身的罗裙，丝质非常柔软贴着身子，显得肩头圆润小巧、胸脯线条圆润饱满。
朱高煦听了侯海的禀报，原以为这沈徐氏是一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妖艳妇人，不料她是这么一个模样。
她浑身上下乍看几乎只有青、白两种颜色，显得十分简单，脸上只施抹了淡妆、不着痕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那外面穿的一身罗裙丝质上等，隐隐有光泽，却一点花纹都没有。
饶是如此，沈徐氏的打扮一点都不显得素。原来是她的里衬坦领上有一点红线、金线相间的花纹；唯一的首饰、乌黑头发上的一枝缀金珠花簪，红宝石和黄金的颜色很鲜艳。只有这么两处点缀，却是恰到好处……多一点就会显得太艳、少一点又太单板素净了。
沈徐氏的衣裳也是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里衬的坦领已经到了锁骨下方。但不知怎地，她却非常性感……女子诱人还真不一定要露肉，沈徐氏那身罗裙在各部位刚好合身、料子又软，把身体自然的婀娜轮廓衬出来就够了。唯一露出的锁骨处肌肤玉白、形状优雅，让弱骨丰肌的她露出了一丝骨感之美。
她那深色的衣裙、素净裹得严实的打扮、端庄的姿态，乍看之下确实像一个清心寡欲又洁身自好的寡妇，不过稍微细瞧，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沈徐氏应该比朱高煦年龄大，可能有二十几岁了，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款款向朱高煦走来。那光洁的脸十分白净、清澈的眼睛里露出明净的微笑，又牵着一个稚气可爱的小姑娘，于是沈徐氏在成熟的仪态、诱人的身段下竟有几分童贞之感，真是十分特别。
“妾身沈徐氏，恭迎汉王殿下。汉王殿下大驾光临，叫沈家寒舍蓬荜生辉。”沈徐氏上前款款执礼，大大方方地说道。
她的姿态很稳，声音字正腔圆、没有一丝走音的南京腔，在亲王面前，竟也显得十分自信从容。
朱高煦当然不愿以权压人，那样的话简直会比格掉一地，便沉住气抱拳道：“叨扰了。”
“汉王殿下，请。”沈徐氏上身微微前倾，“妾身为汉王殿下引路。”
朱高煦等人跟着她，从质地柔软的毯子上走进大门，里面有一条曲折的走廊。走上廊道，脚下是一尘不染的木板地，环境十分清幽雅静。
通过廊道，朱高煦发现这沈府的建造格局与一般府邸完全不同。它不是寻常的四合院格局，究竟是怎么规划的，身在“庐山”中不知真面目，朱高煦一时也没看懂。
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一片湖泊！一般山水园林都在后院里，在前院弄一湖，确实是没见过、闻所未闻。
沈徐氏的话不多，一面走一面仍然时不时说两句话，她微微转头道：“殿下习惯云南的天气冷热罢？”
“还好，不是说昆明四季如春？”朱高煦道。
都是些家常的话，不多也不少，既未冷落朱高煦，也没有喋喋不休很激动的样子，叫他十分轻松舒服。
朱高煦见沈徐氏脖颈上露出的肌肤很白净，心想这妇人定然深居简出……云南的紫外线很强，朱高煦到了之后，看到这边的人都晒得有点黑，哪怕是迁徙过来的汉民女子，也多皮肤黝黑。要养出像沈徐氏这样的肤色，恐怕只有不出门晒太阳一个办法。
很快沈徐氏把朱高煦等带到了一座建筑里，位于湖泊南岸。这座建筑很大，也很怪异……说它是亭子，可又太大了。说它不是亭子，它又是圆顶的，且四面通风；瓦屋顶以柱子支撑，周围大片是木板腰墙，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东南亚一些热带部落住的房子，有点像这座建筑的形状。真是集合了中原建筑和异域风情的风格。
果然走进去之后，朱高煦就在一堵墙上看到了各式各样异域文化的装饰，有野兽图腾、有木板壁画、裸露上身的南方诸国佛像，还有曰本勾玉、扇子等物，完全不拘泥于中原传统之物。
这番景象给朱高煦一个印象，似乎这个沈徐氏并不是每天只顾着活塞运动的寡妇，却是眼界和兴趣都很广泛的样子。
摆放在屋里的茶几倒是古色古香的中土风格，沈徐氏请朱高煦在上位入座，自己陪侍在侧旁；王贵则站在朱高煦侧后。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中年妇人上来沏茶了。
沈徐氏坐下之后，微笑着轻轻侧目，看了一眼房子周围的随从、跟着朱高煦进来的十来人。他们全是青壮汉子，虽然穿着布衣，但怀里的武器长物能看得出来。
高壮的汉子们都是王府亲卫、训练有素，一言不发地在周围慢慢走动着。看起来队形很随意，但他们交错面对着各个方向，相对走动插肩而过，便交换位置，目光随时仔细观察着远近的动静。
“戛……”忽然湖面上传来一声不知名的水鸟鸣叫，立刻吸引了十几个汉子一齐侧目瞟了一眼。
这里非常静谧，连一声鸟叫都很稀奇。清幽淡雅的地方，笼罩着一丝淡淡的紧张。
沈徐氏开口道：“先翁曾获罪，来云南时有人劝他改名换姓，先翁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祸福由天而已。”
朱高煦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沈家人果然有大方气度。”
沈徐氏微微欠身道：“多谢殿下溢美之词。汉王殿下刚来云南府时，妾身确有点担忧。只因殿下名声在外、乃带兵之王；若是以武力论是非，那再多理也讲不通了。不料有幸见到殿下本人，却见殿下有礼有节、温和谦逊、君子风范，妾身多虑了。”
朱高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心道：她是先给我戴一顶高帽子，想让我拉不开脸强取豪夺？沈徐氏倒真是多虑了，朱高煦一个亲王又不缺钱，若是能买的东西、何必要抢？
他便开口道：“王妃生病近月不见好，云南府一个姓陈的神医说要千年高丽参调养。我听说沈府有一对，便先带了价值黄金五百两的财货前来，作为定金，若是不够我再补足。还清沈夫人相售。”
朱高煦显然表达了极大的诚意。黄金五百两，搁后世也能值五六百万元了，他还留了话意思还可以加价。
就在这时，旁边的妇人沏好了茶，分别倒满了两只紫砂小杯。沈徐氏端起一只小杯轻轻一侧，倒了一点在另一只杯子里，她又把端起的那只杯子双手递上来，道：“殿下莫急，请饮茶。这是云南熟茶，有清火之效。”
朱高煦小心接过茶杯，用两根手指拈住，没碰着沈徐氏的手，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另一个杯子，心道：我刚来云南与你无冤无仇，我不信你见面就要毒死老子！
他想罢便轻轻喝了一口，不料那杯子实在是小，一口就没了。沈徐氏见状露出一丝微笑，亲手提起紫砂壶，又为朱高煦斟了一盏。
这时她也端起了另外那只杯子，放在口鼻边轻轻一嗅，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她又微微侧目看了沏茶的妇人一眼，妇人屈膝走了。
浅尝了一口茶，沈徐氏才缓缓道：“妾身确是藏有一对千年高丽参，不过前些年先夫病重，入药服用了一只公参，现在只剩一株。沈家经商，却不是什么都出售，此乃非售之物。”
朱高煦愕然。
沈徐氏看了他一眼，竟露出一丝俏皮的笑意，“不过妾身可以赠与汉王殿下。”
朱高煦听罢松了一口气，忙道：“那怎么好意思哩？”
沈徐氏道：“殿下微服亲自登门，给沈家如此大的面子，还值不起一株人参么？”
一句话竟然把朱高煦给问住了，他想再假装客气也不行。
沈徐氏又带着一丝玩笑道：“若是殿下瞧不起见面薄礼，那妾身可要收回了哦。”
这住云南的人还真是自带几分幽默，朱高煦马上就抱拳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他想了想又很懂事地说道：“这便算是我欠沈夫人的一份人情，今后用得上的地方，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了。”
“殿下说笑了。殿下出镇云南，操劳大事，妾身的小事哪敢轻易劳动殿下？”沈徐氏道。
这时刚才那沏茶的妇人抱着一只木盒子上来了，朱高煦不由得侧目观望。说那些没用的并不是此行的重点，他只想要千年高丽参而已。

第二百章 奢靡
雕花木匣子呈上来，朱高煦要找打开匣子的机关，中年妇人便躬身上前轻轻一按，木匣子就开了。入眼处是一株人形老参，据说年久的人参一颗里会有很多株长在一起，这株母参应该是其中一株。
朱高煦不能辨别真伪，但他是亲王、对方是沈家家主，应该不会有假。他瞧了一会儿人参，便抬头看了沈徐氏一眼。
沈徐氏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笑容，却并未说话打搅朱高煦。她笑起来不露齿，眼睛成半月状，笑意十足。
朱高煦关上木匣子，便道：“多谢沈夫人厚礼。”
沈徐氏道：“殿下客气了。”
朱高煦便招呼侍立在侧后的王贵过来，将木匣子递给王贵，轻声道：“立刻送回王府，找陈神医来问用量，将这人参入药侍候王妃服用。”
王贵拜道：“奴婢遵命。”
得到了千年高丽参，朱高煦暂且松了口气。郭薇的病让他心忧，除了做这些却也束手无策了。
这时沈徐氏开口道：“千年高丽参虽是珍稀药材，却非灵丹妙药。先夫也服用过一株，最后依然……”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王妃或许只是旅途劳顿，稍稍伤了元气，应无大碍的，调养一阵子定能好起来，殿下不要太担心。”
“借沈夫人吉言，但愿如此罢。”朱高煦道，“因郎中说要千年高丽参，我才找此物，实在别无它法。”
沈徐氏道：“王妃有殿下这番心意，心里舒坦，或能好得更快了，倒不一定是千年人参治好的哩。此物天价，不仅稀少，却也有商人反复哄抬价格之故。”她露出自嘲的微笑，“当年妾身重金买下，再让价钱之数流传出去，也起到了帮凶之用。”
“高价确实要炒作。”朱高煦赞同道，接着又道，“便是一样东西售卖一次就涨一次，如放在锅里反复炒，物价就会热起来。”
沈徐氏饶有兴致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原来殿下也懂经商？”
朱高煦实话道：“纸上谈兵，道听途说耳，贻笑大方了。此事还是沈夫人更懂，沈夫人不让须眉，撑起那么大的家业，佩服佩服。”
沈徐氏道：“妾身不敢妄自菲薄，对商道确是耳濡目染。因妾身不止是沈家之媳、还是徐家之女，先祖父当年富甲一方，不过后来散尽家财罢了。”
王贵探报说过，沈徐氏乃徐富九之孙女。徐富九也是个大商人，只是沈万三的故事太有名，徐富九散家财的传说反而没那么如雷贯耳。
不过商人重利，徐富九为何要送掉那么多财产？沈徐氏却不再提起徐富九。
那是她的先人，朱高煦也没细问，觉得不太礼貌……但隐隐猜测，可能和“封建反动统治者”，也就是他们朱家有一定关系。
朱高煦得到了千年高丽参，继续坐在这里和沈徐氏说话，只因觉得拿了东西就走、显得有点太势利掉比格。
古人轻商、有一定道理，不过朱高煦没有那种观念，于是接着刚才的话题，和沈徐氏谈论起经商来。
沈徐氏说到了人心、分利和经营的关系，朱高煦虽然涉猎不多，竟也能和她谈得拢。渐渐地，他便觉得这女子好像非常有见识和才能。
她说：“当年先翁不改姓名，也有不愿放弃沈家多年信誉之故。要门下诸人相信东主能给让大家衣食无忧，没有十年二十年见不了成效。只要大家都相信沈家了，他们就算分到的利少、也会安心效力，所为长远之利。不然，只能重赏之下招揽勇夫，临时来的人也不可靠，沈家剩下的利就少了呀。”
“有见识。”朱高煦赞同道，“如同大明朝廷，年俸四十五贯可让举人、甚至进士效力，若是别家想用这点俸禄招揽人才、肯定不行。”
沈徐氏微笑道：“不敢相提并论，不过汉王殿下举一反三，令妾身好不钦佩。”
朱高煦转头观察屋檐下的阳光影子，便道：“时辰不早了……”
沈徐氏忙道：“殿下，妾身已吩咐厨房准备了晚膳，菜做好了。您可愿赏脸留下用膳？”
朱高煦略一犹豫，觉得沈夫人对他挺好，他不管沈夫人是甚么人，只觉得她既然抱着好意、自己也不必与人不善。
至于沈徐氏是不是图朱高煦的权势，并不重要……那是必定的。
朱高煦早就对势利这种事儿看透了，他甚至比古人的观念更加赤裸裸。有人拿“狗眼看人低”之类的故事讥讽别人嫌贫爱富云云，而朱高煦看来，大家都很忙；寻常之交，人若完全叫别人看不到价值，正该被忽视了。别人以礼相待也是要费钱费心思的、肯定要筛选对象。无非眼光长远或短浅的区别罢了，无关高尚低俗。
“既然沈夫人已经准备了膳食，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朱高煦道。
“殿下请。”沈徐氏起身道。
于是二人换地方吃饭，到几步之遥的饭厅路上，沈徐氏说，也为随行的将士准备了酒菜。得到朱高煦的命令，陈大锤等人才极不情愿地去吃饭。
来到饭厅，朱高煦顿时就被菜品的样数所震惊。摆在一张大圆桌上的各种盘、碗、碟最少不下一百只！看得朱高煦眼花缭乱。
沈家显富，果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朱高煦在上位坐下来，一时口快，脱口叹道：“我父皇日常三餐也不过四菜一汤，沈家的豪华不得了！”
沈徐氏的神色顿时一变，马上又微笑道：“皇室富有天下，非不能奢华、是不愿，不然大臣们不得进言劝诫呀？
而沈家不过庶民，且家境富有，一餐之费、耗费也是有限。若是王爷大驾，仍不好生侍候，反倒是惺惺作态了。殿下以为，妾身说得是也不是？”
“有道理！”朱高煦笑了一声，以遮掩给沈徐氏造成的尴尬。
饭厅两边站了两排丫鬟，这时几个年龄大的妇人便走上来了，各拿着一只小碟在桌子上夹菜，每一样夹一点。然后拿着碟子到丫鬟们面前，让她们当面试吃。
朱高煦看在眼里，这次却没说出口来了：我曹，还有这种规格的过场？
他的后面站了一队小娘，各拿着毛巾、水等物，还有人拿着白瓷碟子专门为朱高煦夹菜。
沈徐氏陪侍在桌席下首，口齿清楚地说道：“因与殿下初见，不知殿下喜恶，妾身便吩咐厨子们将东西南北各地的菜式都做了一点，恭请殿下品尝。殿下想喝甚么酒哩？”
朱高煦道：“葡萄酒。我甚么菜都吃，又爱吃咸辣的。吃完咸辣的菜，喝点甜的很爽口。”
他说完，身边站的丫鬟立刻躬身放上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然后把深紫红色的美酒倒进杯子里。
“在这里还能有京师板鸭。”朱高煦指了一下。丫鬟们便帮他夹了一块鸭肉。
沈徐氏面前也倒了葡萄酒，她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陪着朱高煦用膳。
过了一会儿，沈徐氏又道：“菜海子南边，有一处沈家的戏楼，叫梨园。妾身在最好的位置，给殿下空一处座位，只为殿下准备。如此一来，您无论何时到场，都会有位置了。”
朱高煦听罢，也不推辞，说道：“多谢沈夫人，等王妃病好了，我一定带着她来看戏。”
沈徐氏又轻描淡写地说道：“殿下到了沈家戏楼，只要他们能办到，您只管吩咐。无论是谁，想让她做甚，殿下都可以开口。”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他发现与商贾来往挺不错，随便到了什么地方都是贵宾专座，这不才是高比格么？但勋贵官员与商人结交，确实会有不利后果……有了如此待遇，难道不还情么？朝廷命官有的东西，无非就是权力。
幸好朱高煦只是藩王，他无所谓了，反正藩王吃喝玩乐才是朝廷喜闻乐见的正业。
吃着上百道菜，朱高煦忍不住想：若是人身安全能得到保障，在云南做藩王，某种程度上比当皇帝还爽……
晚膳罢，外面的光线已渐渐黯淡了。沈徐氏并未像传说中那样自荐枕席，朱高煦也记挂着郭薇，吃完饭就要告辞。
沈徐氏亲自带着奴仆送朱高煦出门，等他上了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挑开车帘看时，她还站在门口目送。
……
陈神医来过，确定那株人参是千年老参。但正如沈徐氏所言，老参也并非灵丹妙药，但效果确实很明显，特别是副作用。郭薇服用之后，精神太好，极难入眠。
次日，沐府又派了人来，称西平侯仍病卧在床，只待病稍有好转就立刻前来拜见汉王；沐府上下已到各处寻找千年高丽参。朱高煦告诉来人，昨日已从沈徐氏府上得到了那东西。
此事倒也稀奇，传言沈徐氏是沐晟姘头，不管真假、沈徐氏也应该和沐府有来往；这等事沐晟就算病了，也不可能不知道。朱高煦甚至忍不住怀疑沐晟是不是真的病了……或根本就不在沐府？
也不知是在王府安安静静调养的原因，还是千年高丽参起到了作用，或是那陈神医名不虚传、确有医术手段，不到半月，郭薇的病渐渐好了。

第二百零一章 牡丹与芍药
汉王府书房里，朱高煦拿起一张写着字的纸，专心地看了三遍。然后“呼呼”吹了几下上面未干的墨迹，他很快就有点不耐烦了，便拿一枚玉镇纸压住宣纸。
“这就是三七？”朱高煦指着箱子里、比洋姜大的泥巴色东西。
王贵忙道：“回王爷话，此物正是三七，三年生的上等货，本地人称豹子头。奴婢问过陈神医，这三七有养气补血之效，也能治头痛。此物只有云南才有，像这等成色的三七，个头又大又少，外地极难买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皇宫有全天下的贡品，应该也有三七哩。”
“宫里有没有不要紧。”朱高煦不以为然道，“我在信里也说了，高燧新婚那两天，我见到母后、母后说常头疼；既然三七能镇痛，不管宫里有没有，这也是做儿子的一份孝心。”
王贵忙道：“王爷说的是，单凭王爷心里挂念着皇后娘娘头痛，这份心意就很珍贵哩。”
朱高煦沉声道：“送礼的心意只是个由头，你别忘了我交代你最重要的事，一定要细致！”
王贵神色一正，躬身道：“奴婢定不敢忘！”
“很好。”朱高煦道，“我叫陈大锤、赵平带着几个可靠的亲卫跟你去。办那事儿……就让陈大锤去，你估计更容易被人盯着。”
王贵拜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要办的事就是把徐妙锦接到云南来，要不是刚到云南那几天郭薇生病，他早就派人回京了。
王贵等一行人临走之前，王妃郭薇知道了此事，写了两封信托王贵顺道带回京；一封给父母、一封给姐姐郭嫣。
……
此时正是四月间，京师百花凋零，花中之王牡丹却正当绽放之时。
皇城东宫里没有牡丹，皇太子还是世子时住的旧府邸、却种了很多牡丹花；百花之中，太子最喜欢的就是牡丹。于是趁着初夏好时节，太子便准备挟家眷回世子府赏花。
太子妃张氏当然也要陪世子回去。
一个宫女拉开了寝宫旁边的门，原来里面是一间无窗的耳房，现在这间房没住人、却放满了各种衣服头饰鞋袜，摆着一张紫檀梳妆台，变成了张氏专门放衣帽的房间。
张氏在梳妆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奴婢开始取衣裙，放在她们的身前展示，让张氏挑选。
近侍萝儿站在椅子旁边嘀咕道：“郭次妃开始挑衣裳时，比娘娘您还早，也没先过来问娘娘一声！奴婢瞧她眼里全然没有您，更不顾礼数，只想着讨好太子爷了。”
张氏的单眼皮小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冷的微笑，没理会萝儿，眼睛依然看着拿衣裳的奴婢，只是摇摇头道：“换。”
萝儿继续轻声道：“光是挑拣衣裳，她已折腾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劲问身边的奴婢，除了牡丹、太子爷喜欢看甚么花色的裙子……邀宠之心，连半点遮掩也没有！
说来也怪，本以为太子爷那阵子新鲜一过，又会回到娘娘宫里来，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了，太子爷还爱去郭次妃那边。”
张氏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表情很平静，似乎毫不在意。
萝儿一说起这些破事、太子妃又允许她说，于是另一个奴婢也念叨起来：“上次奴婢打那边过路，被郭次妃叫住了使唤；奴婢却并不是服侍她的人，心里自然有一百个不情愿，答应慢了点，便被骂了一顿！奴婢还听说，郭次妃说过甚么她出身侯府，好像东宫是她说了算似的……”
张氏听到这里，脸色一变。
先前萝儿说太子怎么喜欢郭次妃，张氏一点反应都没有；但刚才这奴婢一番话，不知哪里触怒了张氏。张氏马上就指着拿衣裙的宫女骂道：“你是没长心还是没长肺，不会挑衣裳？”
“奴婢知错了，奴婢为娘娘换一样。”宫女忙低头道。
刚才在张氏面前说闲话的两个人，赶紧都闭了嘴。这时萝儿走过去，挑了一身衣裳放在身前比划，说道：“娘娘您看这身如何？”
张氏一看那罗裙上绣着牡丹，这才收住了火气，说道：“还是萝儿知我心。”
萝儿用讨好的口气道：“太子爷回旧府赏花，娘娘不用穿礼服，大可穿得漂亮一点。此行除了太子爷、娘娘身份最高，牡丹乃百花之王，您不穿牡丹、谁敢穿呀？”
大伙儿打扮准备妥当，仪仗车马早已备好。等张氏、郭嫣前后来到朱高炽跟前时，众人发现俩人衣裳上的绣花竟然十分相似！
但细看之下，郭嫣穿的不是牡丹，而是芍药。她倒是讨了个巧，芍药花没有花王的大名，却与牡丹一样大朵艳美，正是太子爷喜欢的花儿。不然太子也不会在旧府种那么多牡丹，也不会到了季节专门回去赏花了。
难怪常有人在张氏面前说郭次妃心眼多，这不穿条裙子、想法也不少哩。
太子便带着一大队仪仗、随从，携家眷出皇城回旧府去了。
牡丹种在旧府后园子里。今日阳光明媚、清风徐来，贵妇们都打着伞遮阳，生怕晒黑了一点影响美貌，反倒是朱高炽不想打伞，他平时都不出门，长得已经够白，正想赏花时晒晒太阳。
一众人来到园子里，朱高炽便让宦官扶着慢慢踱步，身后的宦官们则抬一把椅子跟着，只要朱高炽走累了，便随时可以坐下来休息会儿。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一出皇宫，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郭嫣眼里确实只有太子爷，她刚到后园，就在太子面前吟了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太子听得兴致勃勃，称赞了一声吟得好。
就在这时，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群蜜蜂！花径上的女子们马上发出了一阵尖叫声。
那群蜜蜂不管别人，竟径直向郭嫣身上飞去。电光火石之间，郭嫣已是花容失色，她丢下伞调头就跑，慌不择路将石径旁的牡丹踩得一片狼藉。然而她哪里跑得过蜜蜂的翅膀？许多蜜蜂已沾到了她身上，让她发出一声声凄惨的惊呼。
“快！快……”朱高炽指着郭嫣。宦官宫女们赶紧追过去了，有宦官机灵的马上脱了外衣，要去驱赶蜜蜂。
忽然“啊”地一声尖叫，郭嫣一个踉跄，竟摔进了水池里。宦官宫女赶上来，好不容易才赶走了蜜蜂，将湿淋淋的郭嫣救起。
太子急得慢吞吞一撅一拐赶到池边，见郭嫣已不省人事，脸色纸白，连嘴唇都乌了！那池水很浅、不及人深，郭嫣应该没淹着，却不知是摔着了、还是吓到了，人已昏了过去。
“马上去叫御医，御医！”太子喊道，“将郭次妃抬到屋子里，赶紧弄干她身上的水。”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赏花是赏不下去了，众人陆续离开了园子。
宫女们关上门给郭次妃擦拭身体、换衣裳，不一会儿房里却传来一阵惊叫。朱高炽掀门进去看个究竟时，有个宫女道：“郭次妃流血了！”
但大伙儿也束手无策。等到御医赶到府上，才叫御医为郭次妃诊脉。这时郭嫣已经幽幽醒转过来。
御医隔着帘子把脉之后，又问了宫女几句话，便对朱高炽道：“禀太子殿下，太子次妃本人没事，只是惊吓过度，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可是……”
御医脸色难看，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可是次妃小产，皇孙已是保不住了。”
“郭妃怀孕了？”朱高炽愣道，“俺为何不知？”
“这……”御医答不上来这等问题，支支吾吾道，“或是有喜之后时日不长，瞧不出来？”
就在这时，郭嫣嘶声裂肺的声音忽然在帘子里响起：“还我孩儿！还我孩儿……”
御医脸色慌张，忙道：“下官只懂诊脉，甚么也不知道。请换地方开药方、为太子次妃调养贵体。”
御医抱拳执礼，告退之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此是非之地。
果然没一会儿郭嫣不喊了，却挣扎着伸手掀开了帘子，满脸泪痕道：“太子爷，有人在我的衣裳上动过手脚，抹了蜂蜜甚么的，有人害我！”
朱高炽脸色铁青，却比郭嫣沉得住气，他说道：“爱妃稍安勿躁，事已至此，且好生养着身子。俺定查个水落石出，还爱妃一个公道。你怀的是皇孙！俺倒要看看，谁的全家活腻了！”
朱高炽走出房间，立刻就传令道：“把郭次妃身边那些奴婢，全给俺抓起来！”
不一会儿，一些宦官宫女便自己跑了过来，跪伏在院子里一个劲磕头求饶。
朱高炽看着他们，脱口道：“阉人最坏！把这几个宦官拖出去，立刻给俺打死！”
“太子爷饶命，太子爷，奴婢甚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几个宦官咚咚咚直磕头，脸上是血泪横流。
任那些宦官磕破了头，还是被另外一些宦官抓走，强拉硬拽往外拖。府邸上下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第二百零二章 痛在心里
几个宦官被拉到门楼时，地上留下了一片水渍，一个个吓得只顾求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慢着！”
朱高炽回头看时，说话的人是太子妃张氏。在这座府邸上，他下了令之后，还能制止他的人、也只有张氏了。朱高炽的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急着吭声。
那几个将要被打死的宦官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张氏跟前跪倒，“谢太子妃娘娘，娘娘菩萨心肠，谢娘娘……”
张氏冷着脸道：“别谢我！你们能不能活命，还要太子爷说了算。”她说罢屈膝道，“这等惨事谁都不愿意看到，却已发生了。事已至此，太子爷先消口气，稍等再处置他们可好？咱们进屋坐会儿罢。”
朱高炽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子里。
张氏扶朱高炽坐下，柔声问道：“妾身过门以来，是不是一向与太子爷一条心？”
朱高炽想了想，立刻点头。从北平到京师，张氏做了无数事，为什么、有什么目的，朱高炽都看在眼里的。若没有她，朱高炽能不能顺利成为太子，真不好说。
张氏又问：“妾身是那种不识大体、不顾全局的善妒妇人么？”
朱高炽只得摇头。本来张氏封了太子妃，张家兄弟可以恩封个一官半职的，她也拒绝了，说现在就迫不及待提拔外戚亲信，会给父皇的印象不好。
张氏听罢，便不动声色道：“太子爷到现在只有妾身和郭氏两个妃子，按理说，这事儿要真的有人害她，那妾身肯定要被怀疑了。”
朱高炽依旧没有吭声。
张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就因争宠，把太子府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内里居然还有阴谋毒计，致父皇的皇孙或孙女死于腹中！父皇母后会对东宫甚么看法，会如何看待您这个太子？这件事，对整个东宫有害无益！妾身会做那种事吗？
那腹中的孩儿不管是谁生了，总是太子爷的骨肉。难道在太子爷心里，妾身是那等无情无义的狠辣之人？”
听到父皇要怎么处置东宫那句话，朱高炽脸色马上变白了，他终于开口道：“俺说过怀疑你了么？谁也没说这种话啊。”
张氏“哼”了一声：“郭次妃一直嚷嚷有人害她，整个东宫谁敢害她，不是明摆着的事儿？”
朱高炽初时非常恼怒，如今却愁眉苦脸：“不是今天御医来，俺还不知道郭次妃有了身孕……这可怎么与父皇母后说？”
张氏也皱眉道：“妾身也不知啊！太子爷成天见她也没瞧出来，妾身十天半月见不到她一回，从何得知？妾身觉得郭次妃什么事儿都往心里搁，谁都防着、不和人说掏心窝的话，她又不太懂……妾身估摸着连她自个也不知怀孕了！”
“郭次妃平素没去给太子妃见礼？”朱高炽愣道。
张氏道：“没来！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儿，只要东宫没闹出甚么大事，妾身就烧香拜佛了，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鸡毛蒜皮的琐事？太子爷就两个妻妾，她平素也不招惹妾身，妾身若连一个人也容不下，还怎么做太子妃呀？”
朱高炽沉思不语。
张氏道：“妾身给太子爷出个主意。此事不小，得先过了父皇母后那一关再说。禀奏父皇母后，您必须这样说：郭次妃是自己不小心摔掉了孩儿……
可能事实本就如此！整个东宫，连妾身平素也不爱涂脂抹粉，对宫女们更管得严，只有郭次妃成天往身上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些桂花油、胭脂花粉，哪样不招惹蜂蝶的？也难怪那群蜜蜂只盯着她。
这也不算欺瞒，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没人推她、是她自己乱跑掉进池塘里的！如此一来，这只是一场意外之不幸，别说太子爷的颜面，就连父皇母后、整个皇室的脸面也保住了。”
朱高炽听到这里，微微点头。张氏说得不无道理，就算此事真有阴谋，也不该到处说，把太子次妃的孩儿弄掉这等丑事、哪个朝代的皇室会拿出去宣扬的？
正想到这里，张氏的声音又道：“太子爷必定不能这么就算了，等台面上的事儿糊住，您再私下派人暗查，一旦查出真相，再悄悄让那歹人付出代价！不然这等事要三司法来定案？那不得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言之有理！”朱高炽忽然有点后怕，说道，“刚才俺恼怒昏头，险些犯下大错！幸好有爱妃提醒。”
张氏试探着轻轻拉住朱高炽的手臂，温柔地说道：“咱们是结发夫妻，太子爷是我的亲夫、瞻基是我亲儿，一个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这些了，妾身怎能不为自个家着想？”
朱高炽把多肉的手放在张氏的手背上，“唉”地叹了一口气。在他心里，其实最重要的也是亲人，无奈亲人里父亲弟弟都伤了他的心，自家妻、子，那么多年怎能没有一点情分？
张氏又柔声劝道：“太子爷也很累，每天小心翼翼，妾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要太子爷能舒坦一点，您要宠谁、和谁睡，妾身哪能不依着您这点喜好哩？
不过您只要心里明白就好，宠归宠，别太纵容了宫里的女子。像郭次妃那样，成天涂脂抹粉，弄得家中不宁，又不懂谦虚礼数，母妃是最恶这种人的；若叫父皇母妃知道是因太子爷纵容，以后还不是要太子爷替她顶着？
妾身早就想替太子爷管教她了，可见太子爷溺爱，又不敢惹您不高兴，生怕太子爷觉得妾身是妒忌、公报私仇。”
朱高炽道：“爱妃多虑了，谁是太子妃，俺心里不清楚？管束操持东宫内务，那是你的本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有高低贵贱怎能有礼数，没有点规矩如何成方圆？”
张氏起身屈膝道：“有太子爷这句话，妾身就不必畏手畏脚了。”
朱高炽摆了摆手，走出房门，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阉人，面露一丝厌恶，便挥手道：“起来了，俺刚才伤心恼怒，幸得太子妃劝诫，方未赏罚不公。这事儿与你们无关，是太子次妃自己不小心所致！不过，你们也要做好本分，今天就没侍候好太子次妃！”
宦官们不断磕头，如获大赦，在那里千恩万谢。
……太子说话的这房门口，就在郭嫣卧床房间的隔壁，太子的一番话，她应该也听见了。
……
……

第二百零三章 莫欺少年穷
送王贵等人离开云南府后，沐晟仍未到汉王府来见面。沐晟只是侯爵；朱高煦是亲王、不可能先去拜见沐晟，只能稍安勿躁看看是怎么情况。
朱高煦觉得，人们还是要见面交流。哪怕那些礼仪有点虚假，但善意、恶意或是戒心等等基本态度还是能判断的；不然只能凭空想象，相互猜忌。
要了解云南府的形势，除了找经营云南多年的沐府，朱高煦觉得沈徐氏也可能知道不少。
这时他想到了菜海子南边的梨园，沈徐氏说过给他留有贵宾专座。
……
亲王出行阵仗很大，但今天朱高煦穿了那身浅紫色旧袍服、只带了韦达和王斌两个人就出门了。俩人都是卫指挥使、正军六千余人马的统帅，不过现在王斌只是个负责赶车的马夫，韦达只是个跟班。
菜海子梨园，不仅是座戏楼，还附带经营酒楼、茶楼、客栈等。
他们到地方时，已快到中午了，于是朱高煦请两个护卫部将先上酒楼吃饭。
叫了一桌酒菜，三人便小声闲聊着、等菜肴上桌。
就在这时，邻桌来了个少年郎，马上就吸引了朱高煦的目光。那少年一身青布布袍、方巾打扮，长得白净俊朗，这倒没什么稀奇的，云南府也有不出门晒太阳只闭门读书的士子……有点特别的是少年郎实在太讲究了，比朱高煦这个亲王还讲究。
只见少年站在桌子旁并未马上坐下，而是先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仔细拭擦了一番条凳、木桌面，这才将手帕揣进袖袋，正身坐下来。
等茶博士上来放上茶盏，提着茶壶要倒茶时，少年道：“稍等！”又掏出一张白手帕先仔细擦了一番茶杯，才允许茶博士斟茶。
少年郎这才安心坐在座位上，将手里坠玉装饰的纸扇放在桌子上。然后他缓缓端起茶杯，从容放在鼻子前轻轻一嗅，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点嫌弃茶水的气味；不过他还是轻轻抿了一口，重新整齐地放在陶瓷底座上。
看得朱高煦怔了好一会儿，抬头与韦达王斌面面相觑，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朱高煦赶紧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说实话他没闻出甚么怪味儿，觉得这云南生茶香味淡雅还不错。
没一会儿朱高煦要的酒菜已陆续上桌了，他提起筷子、正要夹菜，这时忽然发现里面一个汉子正拿出一把小剪刀，轻轻剪断了一个食客腰间的钱袋。
朱高煦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邻桌的少年郎已一把拽住了从旁边走过的盗贼，“阁下生得好手好脚，为何要做这等勾当？”
那少年郎挺机警、而且颇有几分正义感！朱高煦见状，重新把筷子提在手里，等少年去出头。
“最好别惹麻烦，放手！”盗贼露出凶狠的表情，挣了一下没走脱，伸手推那少年郎。少年郎一把扭住那人的手臂，便往桌子上按：“跟我去见官！”
“哗啦哐当……”木桌一歪，上面的茶杯、筷子醋等物顿时掉了一地。楼上的食客哗然，纷纷看了过来，有的已站起身。
盗贼从桌面摔到地上，马上翻身起来，便掏出刚才那把剪刀，一边在面前乱舞、一边向楼梯口退：“别过来！”
少年郎恼怒地抓起一条圆凳、向盗贼投掷过来，盗贼偏头一躲，圆凳径直向朱高煦这边飞来，“砰……哐哐”几声，朱高煦面前的菜盘子顿时一片狼藉，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面对的却已是满桌子碎盘子和菜污。
朱高煦愣了一下，便伸了一下腿，刚好被跑过的盗贼踢到，“啊！”盗贼一个踉跄，摔了个嘴啃泥。
少年郎顿时奔过来，径直跨坐上去，按住盗贼的手。这时另外几个食客也冲了过来，纷纷按住了地上的人。
“街口就有官铺，去个人叫官差过来。”有人嚷嚷道。
少年郎站了起来，看着地上扭头怒视他的盗贼、冷冷“哼”了一声，从袖袋里摸出手帕抖了一下，便拭擦起身上的灰土和手掌，然后伸手轻轻抚着两鬓，将头发弄服帖了。
“好！好……”有食客抚掌赞道。
少年昂着头一脸得意，又向称赞他的人颔首示意。
这时一个老头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了，老头一跺脚道：“抓人归抓人，可您也不能把咱们的楼拆了呀！”
一个小二指着小年郎道：“就是他扔凳子砸的。”
老头立刻快步走上来，身边的人也把少年围住了，老头道：“小哥义举，咱们都敬佩之至。可您砸坏了那么多东西，可得赔哟。”
“你这老儿好不讲理！”少年郎皱眉道，“你们这楼上有盗贼，还要我来赔？”
老头道：“小哥话不能如此讲，咱们开门做生意，这盗贼又不是咱们叫来的，你若为了抓他、把整个梨园都烧了，是不是也想拍拍屁股走人呀？”
朱高煦看到这里，拿着什么都没夹到的筷子站了起来，说道：“掌柜的算一算，损失了多少，都算到我这桌，麻烦叫人来拾掇一下，再上一桌酒菜。”
老头听到有人要承担，马上转过身来。朱高煦也是一番好意，心道自己既然见到这种见义勇为的事，就应该实际地鼓励一下；又觉得那少年郎人不错、似乎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顺手帮他解决点麻烦，也可以认识一下。
不料朱高煦话音刚落，少年郎却一脸羞愤道：“你以为我缺这点钱，多少钱算上！”
老头马上叫人清点地上的狼藉物什，道：“二十贯钱，不是钞。”
“二十贯！？”少年顿时大怒，“你们好不要脸，这也能趁机敲一笔？”
老头道：“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坏了那么多东西，还有一桌菜，不值二十贯？”
“笔墨侍候！我写欠据。”少年道。
老头哭丧着脸道：“咱们这地方概不赊欠。”
“我今天只不过没带钱罢了……”少年红着脸道，“要不要欠据？”
老头转头看朱高煦，朱高煦对他微微点头。
那少年倒是机灵，也回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红着脸道：“你们别把人看扁了，等着瞧！”说罢强行要纸笔写上欠条，然后调头就走了。
朱高煦目送他的背影，又对老头道：“一会结账，在我这桌多加二十贯就是。”
这戏楼的掌柜似乎也没做错什么，有人要赔钱了，还将那少年的欠条送给朱高煦。朱高煦重新坐下来，展开欠条一看落款：耿浩。
他马上一愣，将欠条给韦达和王斌传阅了一遍。韦达马上低声道：“不会是长兴侯家的人罢？”
朱高煦不置可否。长兴侯耿炳文，在真定之战中被朱高煦阵斩，听说确有家眷在“靖难之役”后逃到了云南……耿家的人跑云南肯定是投奔沐晟，因为沐晟的亲舅舅就是耿炳文。
在云南府遇到这个姓耿的操着官话的人，还真有可能是长兴侯家的子弟！
从旁边的窗户看下去，朱高煦没再看到刚才那少年了。他想了想便道：“罢了。”
两个随从也点点头。
狼藉的东西已收拾干净，等菜肴再次上桌，朱高煦拿起筷子。他左右看了一下，觉得很平静、没有凳子什么的突然飞过来，终于夹到了一筷子菜放进嘴。三个人的午饭总算能安安稳稳吃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坐到了邻桌那位置上，是两个小娘。
其中一个穿着花花绿绿颜色花纹非常复杂的衣裙，戴了顶盖子一样的奇怪帽子，一看就是云南不知甚么土司人的打扮。另一个却是汉人小娘，十余岁的年纪，长了一张鹅黄色的嫩脸儿，大眼睛、尖下巴；却穿着一身圆领袍服，头上梳着发髻扎着头巾，一身女扮男装书生打扮……但没甚么用，一看就是女的，且不看胸脯隆起的弧度，就那张脸想装男的、确实比较难。
两个小娘都在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甚么人。朱高煦一声不吭地吃着菜，没贸然理会她们。
这时搭着肩巾的小二上来了，问道：“二位客官喝茶还是打火？”
“上两盏生茶。”女扮男装的小娘道，接着又问，“这桌没人来过？”
小二道：“来过好几拨人哩，还有个坐这位置的后生，方才差点没把咱们这楼都拆了！”
小娘瞪了一下大眼睛：“长什么样的？”
小二皱眉想了想：“小的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放下筷子，说道：“姑娘要寻的人是耿浩？”
话音刚出，那五颜六色的姑娘的嘴儿都惊得张开了，一脸防备的目光看过来、十分不友善，反倒是女扮男装的小娘十分镇定，很快站了起来，向朱高煦这边打躬作揖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您认得他？”
朱高煦见她小小年纪十分沉着，暗自佩服，也站起来回礼，说道：“免贵姓洪，在下不认得他，不过有一张他写的东西。”
“不知是何物？”小娘的头微微一偏，躬身又是一礼，拿额头侧面对着朱高煦。
朱高煦摸出那张字据，放在了桌案上，“姑娘看看，是不是他的字据？”

第二零四章 西厢记
女扮男装的小娘看了字据道：“小弟请为他赎回此字据。”
小弟？朱高煦笑道，“算了。刚才那小兄弟也是为了惩恶扬善、才打坏了东西，我就坐在旁边没出手，那就来收拾残局好了。”
小娘也不执着：“洪兄仗义疏财，小弟佩服之至。”她顿了顿又道，“后会有期，告辞。”
朱高煦也与她道别，转头喊道，“结账！”
他瞧了一下，见那两个小娘往里面的戏院去了。
算钱的时候，朱高煦想用大明宝钞结算、毕竟是他们家印的；但这时才发现，在云南府大明宝钞已经贬值得不像话，钞钱比值居然是五十比一！大明朝廷这超前的纸币，看样子快玩不下去了。
二十贯（铜）钱需要最大面值一贯的大明宝钞一千张！朱高煦显然没带那么多，只好用一块银锭付了钱。
朱高煦等人也向戏院走了过去，一进去顿时被场面震惊了！里面简直是人山人海，入眼处全是人头。大堂里、三面的楼上早已满座，门口这边还站着很多人，朱高煦一进门差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幸好朱高煦个子高，当下便十分好奇地看向戏台子，上面却站着个老旦，正在念白：“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女，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
虽然那戏文念白腔调与平常说话不同，但朱高煦还是听懂了“夫主姓崔……小女小字莺莺”，他顿时笑道：“这不是《西厢记》么？”
旁边一个汉子搭腔道：“这个是老旦，云南府最红的头牌花旦李楼先还没上场。我们得找个靠背的地方，一会李楼先上场，我们怕要被人掀翻在地踩上两脚！”
“这么厉害？一会儿我真想去见见那个李楼先。”朱高煦道。
那汉子“嗤”地笑了一声，“兄弟连坐的位置都买不到，还见李楼先？”
“这名字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朱高煦笑道。
汉子不明所以，伸颈继续看戏。
就在这时，朱高煦又看到了刚才那俩小娘，女扮男装的小娘个头还没长太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在那里垫着脚尖，也是无济于事。她听到朱高煦等人说话，朝这边瞧了瞧。
朱高煦挤了过去，依着她刚才的自称、道，“小兄弟爱看《西厢记》？”
小娘看了朱高煦一眼，马上争辩道：“谁说我爱看了？我就是想看看李楼先罢了！”
朱高煦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西厢记在这个时代是限制级的戏、会教坏小朋友，大户人家的小姑娘是不能看的……这小娘，朱高煦猜她的来头、有可能并不简单。
小娘又道：“看不到哩，算了！本来叫人买好了座位的，他没来。”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我有座位，今日反正也有事要走了，不如让给小兄弟罢。”
“啊，真的么？那怎么好意思……”小娘嘴上说不要，目光却满是期待。看样子小姑娘是相当喜欢这台戏的。
“跟我来。”朱高煦转身走到门口。
一行人在戏院门外，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招呼客人。朱高煦便走上去，摸出一张帖子，对妇人道：“你们家夫人给了我这张贴，说给我留有座位，你看看有用么？”
中年妇人展开一看，看了朱高煦一眼，马上屈膝行礼道，“贵客请，老身为您引路。”
就在这时，小娘恍然道：“嗯？洪公子，您怕是说了个假名儿蒙小弟呢！”
朱高煦笑道：“彼此彼此。”
小娘不服道：“你没问我名字，我也没骗你。”
朱高煦道：“相逢听戏就当一场戏，又何必执着于戏外之事？”
小娘只好摇头笑了笑。
几个人跟着妇人上了楼梯，来到了一个雅间。走进去时，见这地方往外凸出一些，就像一个半封闭的阳台似的。朱高煦往戏台子上一看，此地虽然是斜对着戏台子，却离得非常近；比坐在大堂的前排还好，这边坐得高、不用仰着头看，十分轻松。
“小兄弟，请。”朱高煦招呼道。
朱高煦和女扮男装的小娘坐下来，韦达、王斌，还有那个五颜六色衣裙的小娘都站着。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丫鬟端着茶壶、点心进来了。接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抱拳道：“打搅诸位雅兴，抱歉抱歉。在下是梨园的大掌柜徐财六，见过公子。”
大掌柜站在那里，朱高煦却没理会，他转头问小娘：“你真想见李楼先？”
小娘看着朱高煦，没说出话来。
那大掌柜徐财六说了话、没得到回应，他却毫无尴尬之态，微笑着站在那里，做出一副饶有兴致听朱高煦说话的样子。
朱高煦便转头对徐财六道：“劳烦徐掌柜，一会儿李楼先有空的时候，请她到这里来，与我这小兄弟说几句话。别影响了唱戏，那么多人等着哩。”
徐财六抱拳道：“遵命。在下便不打搅诸位雅兴了，您有事尽管吩咐这边的奴婢。”
朱高煦点点头。
等徐财六走了，小娘便上下打量了两眼朱高煦，微微一侧头，“兄台不会是梨园的主人罢？梨园不是沈家的，你姓沈……好像不太对呀。”
朱高煦忽然开口道：“难道小兄弟姓沐？”
一瞬间他真是服了……突如其来的一问，小娘竟然面不改色，依旧端坐。而站在她身后的土司小娘、又把她给卖了，那土司小娘满脸惊愕。
“兄台说说，我哪里像姓沐？”小娘微笑道。
朱高煦笑道：“哈哈，你不猜我，我就不猜你。”
“要不咱们看戏罢，在下可不想白费了这好座。”小娘脸儿上红红的。
朱高煦起身道：“你们慢慢观赏，我之前说过的，有事要先走了。”
俩人遂相互告别。朱高煦等人走出了雅间，马上有人送他们出门。朱高煦挥手叫人别送了，这才打量了一眼王斌和韦达，目光停留在皮肤黝黑的王斌脸上，招手等王斌俯首过来，便小声道：“王指挥今日得干件小事，盯着那个小娘，一会儿戏散了，瞧她去了哪。”
王斌抱拳道：“公子亲自交代的事，都不是小事，小的定办妥！”
朱高煦点头，转身离开了梨园。
……
朱高煦回到汉王府，来到前厅书房，召长史钱巽见面。
汉王府的大多文武官员，他都找人查过底细，像这个钱巽是建文朝留下的小官，原来在五军都督府做官。
“长兴侯耿炳文有几个儿子？”朱高煦问道。
钱巽躬身马上答道：“回汉王话，有四个儿子。依次是前军都督佥事耿璇、后军都督佥事耿瓛、尚宝司卿耿瑄、鸿胪寺右少卿耿琦。‘靖难’之后，耿璇、耿瓛、耿瑄仍在京师做官，耿琦不知去向。”
听到这样流畅的回答，朱高煦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又问道：“耿浩是哪家的子弟？”
“这……”钱巽沉吟片刻，“下官不知。”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钱巽便道：“下官告退。”
过了许久，王斌回来了，到书房拜见。他上前禀报道：“不出王爷所料，那俩小娘是沐府的人，从后门进了沐府。末将瞧她们的模样，怕是偷跑出沐府的。”
“哦。”朱高煦应了一声，拿手在额头上摩挲了两下，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时王斌继续道：“末将一路跟过去，发觉又另有其人跟着末将。末将怕跟丢了俩小娘，便没法把那人揪出来……王爷，沐府发现了俺们在跟他们的人，要紧么？”
“不要紧，只是会让沐晟觉得我来者不善。”朱高煦皱眉道，“但跟你的人，不一定是沐府的人。”
王斌一脸疑惑道：“谁会跟着末将哩？”
朱高煦摇头道：“我如何得知？但王指挥自己不是说了，她们是偷跑出来的，就可能瞒过了沐府的人。”
王斌犹豫着微微点头。
朱高煦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这些都算是小事，耿家又翻不起甚么浪子了，并不要紧。
……现在朱高煦最纳闷的是：沐晟为啥不来见个面？朱高煦一个亲王来到云南，再怎么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的罢？
有三种可能，一是沐晟根本不在云南府城；二是他真的病了；三是他装病不想来拜见“燕逆”的儿子……准备撕破脸造反？
朱高煦寻思了许久，便道：“咱们得弄一个奸谍衙署。在京师我不敢干，在云南针对的是此地的势力，本来就是父皇交代的差事。
王指挥是本王过命的兄弟，最靠得住，你兼领这个衙署的头领……叫侯海也过来兼任个管事儿的；还有原来‘靖难’中负责打探军情的斥候老兄弟，都编进来。俸禄我自己用府库的钱发。”
王斌抱拳道：“末将定不负王爷亲信！”
“别整得明目张胆的，名字就叫王府守御百户所。”朱高煦道。
他想到就干，第二天把人找到了王府里，照一个百户所的规模、很快先搭建好“戏台子”。

第二百零五章 悔婚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郎朗的读书声在汉王府文楼中传出来。朱高煦走到门口，看到朗诵蒙学的一大群青壮汉子，觉得场面确实有点怪异。
不过这种怪事却是他自己搞出来的，来读书的是“王府守御百户所”以及王府仪卫队的军士。朱高煦发现这些汉子有一半多不识字，不识字怎么用？
明净的文楼大堂里，本是文雅儒生谈经论典的地方，现在却正襟危坐着两三百名黑糙的汉子。正在教书的侯海在人群中一边念书，一边踱着步子。
侯海率先看到了朱高煦，急忙放下手里的书，作揖道：“拜见王爷。”
坐在最里面的王斌转头看了一眼，先站了起来，一群汉子几乎同时起立，转身向门口抱拳行军礼。
朱高煦摆摆手：“免了，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瞧瞧。”
他说罢离开了文楼门口，身边的长史钱巽不动声色地说道：“王爷让武人在文楼读书，若传出去，天下士人定会诟病王爷重武轻文、有辱斯文。王爷不可不察。”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声音。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姿态似乎和父皇发出这个声音时差不多。
正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不知不觉中，朱高煦似乎不自觉地学到了父皇的一些东西。
钱巽不再说什么，二人前后在王府前厅的横街上走动着。朱高煦有点出神，低头默默地寻思着甚么。
他在想沐晟，也可以算是父皇、太子党、沐晟和他，四者的关系。
至于建文帝，那不是朱高煦最重视的人。现在最要他命的、是燕王系内部的矛盾，建文旧党反而无关紧要。
……首先，朱高煦自己的长期打算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当有一天、别人威胁到他和全家安全的时候，直接起兵造反！绝不愿像史上的汉王一样，坐以待毙、等别人把他涂抹打扮成一个黑脸反贼。
不过想不想造反并不重要，有没有实力才是关键。只要有了实力，对手不死也要掉层皮，别想那么轻松！
接着，他就是想办法坐大实力。这事儿他早就在做了，藏了几个建文朝最有本事的大将，便是他在父皇眼皮底下冒险做的、唯一能积攒实力的事。
现在朱高煦到了云南，就算有人监视、却也是天高皇帝远，能干的事多了。他初来乍到，目前认为沐晟最是云南的关键。
……对朱高煦最有利的结果有二：要么除掉沐府，汉王府独大云南；要么拉拢沐府，成为他的帮手。
欲达到前者结果，太子党不会坐视不管，父皇也会因此感到压力；还有个副作用，沐府在云南土司中威望很高，没有了沐府，有可能云南土司一时间会失控。
而后者，却比较难。朱高煦到云南后、一直没见到沐晟，每天都琢磨此人。他觉得沐晟不太可能直接起兵反抗朝廷，除非沐晟感受到了灭顶之灾，想要鱼死网破。
不然，沐府造反的风险太高、收益太低。沐晟已经是云南不冕之王，除了当皇帝，还有甚么东西能促使他起兵的？
朱高煦眼下也没有头绪，对云南的形势，他想先打开局面，走一步看一步。
……
耿浩乃长兴侯耿炳文之孙、耿琦之子。
前几天，沐府的人在城中各处寻找千年高丽参，又听说西平侯沐晟生病了。昨日耿浩在梨园出了点事，没见到表妹沐蓁，于是他去买了高丽参。
今天一早，耿浩就准备拿着高丽参去沐府。
那摆地摊卖高丽参的老头说过，这株人参虽没有一千年、一百年是有的，千年人参能治的病、百年人参也能治。为此耿浩花了整整五贯钱！
耿浩在沐府赏赐给他们家的庄园房子里、各处翻箱倒柜找到一件红色的绸缎女衣服，然后拿剪刀剪出一块红绸，垫在雕木匣子里，再把人参小心摆放在里面，关上雕木匣。
他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穿上一身白底玄色衣缘的深衣，然后对着铜镜仔细束好头发，修长的手指按住发鬓，拿起儒巾戴上。头向后轻轻一甩，儒巾两条带子就飘到了后面。
他对着铜镜左右侧头，看镜子里清秀的脸，从各个角度打量着自己的装束。
接着耿浩拿起一块玉佩挂在腰上、挂好钱袋，又拿起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分别放在两个袖袋里。最后他才拿起一把纸扇、木匣子走出房门。
院子里还摆放着锄头、篾兜等农具，耿浩从来没有摸过，看着那些东西就皱眉。以前他是侯爷之孙，现在若要他和泥腿子佃户们混在一起，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叫马车送他到云南府城，耿浩步行前往沐府。
从城北过来，去沐府南边的正门，要经过一条有点阴森的街道。道路两侧的院子里都种着老榕树，树冠如伞，把天空都遮了。人走过这条街，就好像穿过一个洞子，明明比较宽敞的道路，也觉得有点窄了。
敲开沐府大门旁边的角门，耿浩报上名，被门子引到一间倒罩房候着。然后许久都没人理他。
等了估摸一炷香工夫，沐府的沐管家才过来。
耿浩起身作礼道：“我听说表叔有恙，又得到老参一株，便前来探望表叔，还清沐管家通报一声。”耿浩说罢，打开了木匣子。
那官家只看了一眼，便道：“耿公子莫要如此客气，侯爷的病不能服老参，公子一番心意，咱们心领了，不敢收哩。”
耿浩眉头一皱：“沐管家是嫌在下礼薄么？”
“哎哟，哪敢哪敢！”官家忙摆手道，“只因侯爷的病不能探视，郎中说怕染给别人。不能让耿公子见侯爷，您这礼也就不敢收啊。”
耿浩道：“本月我来第三次了，只求见表叔一面。”
官家苦着脸道：“真不能见，要不耿公子先在家等旬日？等侯爷病愈了，侯府定派人去请公子。”
耿浩想了想，道：“那我想见见姑婆。”
官家听罢沉吟片刻，点头道：“公子稍候，小的去禀报老夫人。”
耿浩点点头。
见侯府老夫人的要求，总算得到了准予。老夫人是沐晟的亲娘，却也是长兴侯耿炳文的亲妹妹，对耿家人还是有情分的。
耿浩见到姑婆，见姑婆虽然头发花白、却脸色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他立刻就上前磕头问好。
“好，好了！浩儿快起来。”老夫人扶起耿浩，马上就亲切地问道，“你爹娘的身子骨还好罢？”
耿浩忙道：“托姑婆的福，家父还能下地干活。”
他说这句话意思是过得不好、还要带着府上的奴仆亲自种地，不料老夫人竟然一脸欣慰道：“那就好，好。我叫你表叔拨了庄园、田地、还有一些耕牛丁户，就是想你们在云南能落脚生根，好好在这边过日子。像你几个伯父……唉！”
耿浩道：“姑婆，晚辈听家父说，伯伯们还在京师做官哩？”
老夫人微微点头，露出十分勉强的微笑。
耿浩的脸忽然有点红，终于开口道：“晚辈从小就与表妹订了亲，如今晚辈来云南了、离得近，不知此事……”
老夫人立刻笑骂着打断了耿浩的话，手背上已有几点老年斑的手、打在耿浩的手心上，“你这孩儿！这种事当然要你爹娘和你表叔商量呀，你怎能自个跑来说，别招惹下人们笑话！”
姑婆似乎打了个太极，可耿浩愣是说不出理来……现在耿家人连西平侯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商量？而且，耿浩的爹娘有一次竟然说，别提那事了！
耿浩不是没有办法、才自己跑来说吗？
于是耿浩径直说道：“家父随口说过不提那件事，但晚辈觉得不妥。儿时表妹在京师，与晚辈青梅竹马，晚辈实在放不下；况早有婚约，咱们耿家怎能不认？”
老夫人听到后半句，脸色有点难看，语重心长地说道：“浩儿，父母在、怎能不听父母的话？你在云南只要安心耕读，长大了再说。”
耿浩心中不服，明明是沐家看耿家势衰、想悔婚，现在竟然要栽到耿家头上？
耿浩强忍住心里的不平，伸手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抱拳道：“遵命，晚辈听姑婆教诲，必定要有一番作为，光耀耿家门楣！”
老夫人脸上皱纹很多了，眼睛却很明亮，目光在耿浩脸上停留了一阵，微微叹息道：“浩儿，姑婆老了，姑婆只想看你们这些小辈，都安安稳稳的，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她说罢便杵着雕龙紫木杖要站起来，旁边的丫鬟们急忙扶住。老夫人道：“姑婆现在说久了话，就要闭一会儿眼睛养神。”
耿浩只得躬身道：“姑婆要保重身体，晚辈便不打搅了。”
老夫人回头道：“叫沐管家给你准备午膳，吃了饭再走罢。”
“晚辈就不吃饭了，改日再来看望姑婆。”耿浩道。

第二百零六章 交酉的季节
沐府虽是侯府，却比一般的郡王府邸还大。
耿浩被一个丫鬟带引着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内宅门楼。就在这时，一个好听的声音道：“表哥何时来的呀？”
从后面追上来的小娘，大眼睛、娇小下巴，正是耿浩的表妹，沐晟的长女沐蓁。她早不是儿时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水灵俏丽，漂亮的眼睛未笑而含笑，颇有几分韵味。
她喘着气儿，却笑道：“我刚打这儿过，忽然见到表哥，差点没认出来。”
耿浩向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觉得刚才自己和老夫人说话，她可能早就知道了；眼下却假装是撞见。耿浩便打拱道：“表妹，好久不见。”
沐蓁浅笑了一下，对耿浩身边的丫鬟道：“你回去服侍祖母，我和表哥从小就是玩伴，我送他出门。”
“是，小姐。”丫鬟屈膝道。
沐蓁便带着耿浩先出了内宅门楼，她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道：“昨天你怎么先走了？”
耿浩道：“说来话长，改天再说。”
沐蓁又轻声道：“表哥写了一张欠据，给一个个头很高、浓眉大眼的年轻公子，那个人是你好友？”
耿浩皱眉道：“不是。那人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人！这等人谁要和他结交？”
沐蓁沉默了片刻，又用语速极快的话儿道：“最近滇池上来了好多鸟儿，听说漂亮得很，咱们明天到水边看看鸟儿好么？”
耿浩道：“若被表叔知道了，不太好罢？”
沐蓁翘起嘴儿，不悦道：“那你去不去？”
“好……好罢。”耿浩点头，又沉吟道，“唉，耿家如今这光景，你们家似乎有点看不起我。我好心买了株百年老参来，管家居然不收。”
“我瞧瞧。”沐蓁伸手要他手里的匣子。等耿浩递过来，她打开拿起来细看了一会儿，又拿到鼻子前闻，“表哥多少钱买的？”
“五贯。”耿浩实话实说。
沐蓁拿白嫩的手指掩住嘴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里满满的笑意。
耿浩脸上一红：“表妹也嫌东西太便宜么？”
沐蓁摇头笑道：“傻表哥，你被人骗了，这东西五百文都不值，哪能值五贯？”
耿浩一会儿恼怒，一会儿又握紧拳头紧皱眉头。
沐蓁打量了一会儿他，柔声道：“别人看不起你，那是别人，我从来没嫌你。耿家虽大不如前，可表哥很有志气！”
耿浩听得，眉头舒展，一脸欣慰地看了沐蓁一眼。
沐蓁又轻声劝道：“昨日梨园那公子，来头不小。表哥既然与他相识了，别太计较欠据的事，可以和他结交，或有办法哩。”
耿浩愣了一下，道：“表妹莫不是……”
沐蓁听到这里，忽然气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也是听你在祖母面前说，要有所成就光耀门楣，才给你想办法的？”
她说罢一跺脚，道：“你自个走，我不送你了！”
耿浩忙道：“我只是玩笑，表妹莫生气啦。”
沐蓁道：“在这里不便多言，我真不能送你了。记住刚才咱们说好的，这回人别先跑了！”
……
滇池之畔，朱高煦带着病愈的郭薇来散心。
当他再次见到那两个小娘、邂逅于梨园的人，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盯着沐府！
水边的陆地上、湖面空中，到处都是一种鸟雀，飞在空中翅膀是黑的，腹部却一片雪白，十分漂亮。无数的鸟儿在空中盘旋、在地上聚集，比公园里成群的鸽子还要壮观。湖光水色、鸟雀翱翔在蓝天，正是叫人心胸舒畅的景象。
“我今日出来，没带多少钱，太重了。你告诉我府邸在何处，等下我就给你送去！”那英俊的后生说道。
朱高煦把目光从空中的鸟群收回，转头道：“算了，那欠据我已弄丢了，哪好再收你的钱？”
耿浩挺起胸膛道：“说过要还，我就一定还！”
朱高煦无言以对，如果后生马上给他钱、他就省得麻烦直接收了；但现在朱高煦并不想说自己是谁、住在哪里。
那两个小娘正拿出米，放在手心里唤周围的鸟雀。她们还是前天那样的打扮，其中一个水灵漂亮的小姑娘、非穿着男子的巾袍，另一个穿的是花里胡哨的衣裳。
朱高煦不想继续纠缠那二十贯钱的问题，便随口对那小娘道：“小兄弟，这鸟叫黑翅鸢，吃荤的，虫子、野兔、田鼠什么都吃，就是不吃米。”
“啊？真的么？”小娘一脸无辜道。
朱高煦道：“小兄弟是云南人，还不知呀？它们最近两个月到滇池边来，是来交配的……”朱高煦打量了小娘那身巾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英俊后生，微笑道，“一般这时候，鸟雀都会梳理好羽毛，把最漂亮的一面展示给异性，好吸引对方。”
小娘的脸顿时绯红，不过她似乎很开得起玩笑，居然还带着微笑道：“兄台涉猎甚广、知道的不少哩？”
旁边穿一身棉布襦裙的郭薇，也一脸钦佩地仰头看着朱高煦。不过她没有说话，也未表现出她和朱高煦的关系。
朱高煦道：“我来看它们之前，也是问了别人才知道。”
旁边的后生听到俩人说话，一脸不友善地看着朱高煦。朱高煦见状，笑着对后生道：“小哥别误会。”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事罢，只要俩人齐心，没别人能插足的。你仔细瞧瞧那小兄弟，和我说话时也在看你，眼睛里全是你，你瞪我干甚？”
这么一说，英俊后生反倒有点尴尬，抱拳道：“我不知兄台何意。”
朱高煦抱拳道：“那我们知趣点、先走了，几位，告辞。”郭薇也款款作万福行礼，俩小娘和后生接着回礼道别。
朱高煦转头对郭薇道：“你看那天上的太阳，好像一只大灯啊。”
郭薇抬头看了一眼，面有不解。
等离开了一段路，郭薇才道：“王爷，刚才那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和那书生好似一对哩。”
朱高煦笑道：“薇儿真聪明。我说的大灯，揶揄之意便是这个……别人孤男寡女要黑灯瞎火，咱们好像一只灯似的照在那里，不是打搅别人好事？”
郭薇急忙掩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薇的病刚好没多久，朱高煦本来是想带她散散心的。但没走多久，郭薇就说要回马车上了，说是看见府上新来的几个丫鬟都长得黑，怕被云南的太阳晒黑了。
俩人来到不远处的马车旁，前面赶车的位置坐着个宦官曹福，旁边的韦达牵马站在那里。
朱高煦先扶郭薇上车，自己却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韦指挥可记得前天咱们遇到的那三个年轻男女？”
韦达抱拳道：“末将记得。”
朱高煦沉吟道：“我作出如此推测：那后生写了欠据、名叫耿浩；因此看年纪应该是长兴侯耿炳文的孙子。另外两个小娘离开梨园后、回了沐府；所以其中一个可能是沐晟的女儿、侄女之类的女眷。
前天王斌在跟着沐家小娘时，又被另外的人跟踪了。那个细作，可能为了暗中保护沐家女眷、乃沐府中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在盯着沐府。
今天咱们又见到沐家小娘私自出来了，所以我认定：还有一股甚么势力在一直盯着沐府，就是前天那个细作！”
朱高煦看了韦达一眼，稍作停顿又道：“耿炳文死前，在‘靖难之役’中稳打稳扎，没少斩获靖难军将士；真定之战，父皇说是赢了，实际却死伤惨重，咱们兄弟还差点被耿炳文围死！耿炳文是为建文朝卖命打仗的人，深得建文朝君臣信任，不然‘平燕军’第一个主将不会是耿炳文！
如今父皇登基，绝不会信任长兴侯耿家，耿家完了！沐晟的脑子要进多少水，才愿意继续与耿家联姻？
所以，我认为沐家小娘出来与耿浩私自幽会，绝对不会被允许。
如果跟踪王斌的细作是沐府的人，那么沐府就已经知道了那少男少女的小动作，定然会管束沐家小娘。如此一来，今天沐家小娘还能出来？”
朱高煦说完一通话，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一股势力暗中在盯沐府！”
韦达一脸惊讶地看着朱高煦，愣了好一会儿才抱拳道：“王爷英明！”
“胡濙的人？土司的人？可是又有点说不通，胡濙一共没带几个人，何况他盯着沐家一个十余岁的小娘作甚？”朱高煦沉吟道。
韦达道：“王爷，要不派人查查？”
“怎么查？派一群奸谍包围沐府吗？”朱高煦皱眉道。
他说罢走上马车，挑开车帘对韦达道：“去沐府，咱们在周围转一圈就走。”
韦达抱拳道：“遵命！”
郭薇轻声道：“刚才王爷说那番话，好生厉害。王爷费心了。”
朱高煦伸手抓住她如削葱的雪白柔薏，看着她温言道：“不能不费心，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葬送身边这些亲近的人！”

第二百零七章 义兄
沐府西侧有一条荫蔽的大街，朱高煦坐着马车进来，觉得光线骤然一暗；树荫遮蔽了太阳，砖石地面上留下斑斓的光影。
朱高煦轻轻挑开车帘，觉得空中的微风也比外面凉快多了。他眺望前面的街口，好像看到了隧道的出口、亮光刺眼。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草木灰和豆豉的味儿。朱高煦这才想起快中午了，周围的百姓应该在做饭，而云南汉人的家常菜最喜欢放豆豉，几乎什么菜都要放那玩意，难怪有这么股气味。
两旁的大树差不多都是榕树，大多长在宅邸院子里，偶尔也有长在街边的。不远处就有一颗很大的榕树，许多根茎交织在一起，形成两人也无法合抱的树干，看来很有一些年头了。更神奇的是，树干前还点着香烛，地上也有不少香灰残余，敢情有百姓把这棵树当神来供奉？
朱高煦观察了一阵，发现两旁都是民宅，东边的房屋并非沐府的建筑……一般大户人家都有围墙，而且靠墙不会种树，主要为了防盗房刺客，避免刺客顺着树爬、或者藏身；沐府的房屋不可能修成这样。
“为何不靠近了走？”朱高煦问道。
韦达听明白是为何不靠近沐府，便俯下身看着马车里的朱高煦道：“回公子话，东边这排房屋后面，还有一条街；但街口的坊门有人看守，路人不能走那条街。”
“哦。”朱高煦点点头。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先陪郭薇吃了午饭，然后才来到前厅书房。他立刻召王斌、刘瑛、侯海等人见面。
“守御百户所”以及仪仗队亲卫，几乎没有专门干奸谍的人才，朱高煦准备先亲自干，让这几个人跟着学套路，以后再把事儿交给他们。
打开书房里面的一道木门，大伙儿跟着朱高煦走进去，里面的木架上摆满了藏书。朱高煦吩咐曹福把一副书架挪开，再挂上几张白纸拼在一起。
趁曹福磨墨的时候，朱高煦便回顾左右道：“形势有变，不用等沐晟了，咱们要立刻抽调人手进行部署。教将士识字的事儿，让钱巽去干，王斌、刘瑛、侯海今后在我身边听从调遣。”
三人抱拳道：“下官（末将）遵命。”
朱高煦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便在墙上的白纸面写起字来，下笔处落下几个有力的行草字体，写得相当好看。他这书法是原来那个朱高煦练出来的。
沐、耿、沈、未知势力，几个字写下来，朱高煦分别画了个圈；他先解释沐府和耿家的关系，再推论出未知势力的存在。便是在滇池边与韦达说过的那番话。
朱高煦说完，又道：“沐府、沈徐氏都是摆在明面的势力，大伙儿都知道；耿家有家眷逃到云南，也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猜到，毕竟耿老夫人就是长兴侯耿炳文的妹妹。
咱们眼下主要查的是这个……未知势力，究竟是什么人；以及沐晟生了什么病、或人在何处？次要目标有二，其一查出耿家的人究竟被窝藏在哪里，有哪些人；其二，沐府和沈徐氏是什么关系。”
还有个人朱高煦不好说，那就是胡濙。胡濙是皇帝派来的，朱高煦不便将其摆在台面上监视。
大伙儿瞪眼看着墙上的字，侯海要了纸笔，走到桌案前奋笔疾书。
朱高煦等了一会，便问：“诸位可听明白了？”
众人纷纷答道：“回王爷，明白了。”
于是朱高煦开始具体部署。
他先下令守御所武将在城中典下一间铺子经营首饰金玉，正是朱高煦在京师干过的勾当故技重施。
不同的是现在朱高煦更加明目张胆，只因在云南进行奸谍活动、针对的是云南本地势力，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而且云南的商铺还在“守御所”备案名字：金铺分司。
王府“守御所”再用军士组建一个权勇队，随时在需要时向各处据点增援人手。
以亲卫武将兼领金铺分司守备，明面上的身份是铺面掌柜。里面的人员全是奸谍，包括山东来的王府奴婢陈氏。
这些奸谍进出金铺，又在城中租赁或购置宅邸住所、军士们带上各自的家眷住下，作为撒网出去的据点。分别在沐府西侧那条荫蔽街道及沐府各门、沈府附近、梨园附近。
打探到的消息报到金铺分司，然后向王府“守御所”呈报，由刘瑛和侯海汇总整理。朱高煦要了解事情进展，只需召见这二人即可。
几天后，分司、诸据点安排妥当，朱高煦还画了一张云南府奸谍示意图，标注各据点位置，藏在前厅书房里。
……汉王府人马是四月初到的云南府，五月初三沐晟终于来了。
典仗侯海禀报，沐晟携夫人陈氏拜见，已迎入王府前殿等候，接着侯海呈上了沐府的礼单。
朱高煦听到沐晟居然带了家眷，显然有亲近之意。他马上转头道：“曹福，到内厅叫王妃更衣，一会同我见沐晟。”
曹福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也换了一身红色皮弁服，郭薇穿翟衣到前厅，二人一起去前殿见沐晟。
刚走进前殿，朱高煦便朗声道：“义兄的病好了？”
沐晟转身过来，听到“义兄”二人脸上怔了一下。
只见沐晟是个身材壮实、估摸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身上穿着红色的绣狮补子圆领、头戴乌纱，他的脸晒得有点黑，但皮肤很平整、颜色也很均匀，就像是在海边度假刻意晒成小麦色的样子，加上那从容得体的姿势，颇有几分贵族范。沐晟已是第三任西平侯，从哥哥那里继承爵位，看起来已少了一些先辈创业者的凶悍武夫之气。
旁边的妇人穿着命妇官服，似乎也有三十出头的年龄了，皮肤白皙、面容秀丽，下巴有点尖，眼睛含笑却是颇有几分风情。
沐晟和陈氏行拜礼，一起向朱高煦夫妇执礼。
沐晟道：“拜见汉王殿下！此前染疾，我未能恭迎殿下入滇，今日前来赔罪。”
陈氏也道“见过汉王殿下、王妃娘娘”，朱高煦与郭薇回礼。
“我听说义兄有恙，没法子的事。只要来了就好，迟点无妨。”朱高煦道，“请二位入座，咱们坐下说话。”
说这句话时，陈氏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并未去上面的公座，却陪着沐晟等在西侧红木几案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俩男子分坐一张几案上下，两个女子坐一块儿。
很快就有一队丫鬟进来了，把桌案上的茶重新换了一遍。
“殿下，王妃的病痊愈了？”沐晟好言问道。
朱高煦道：“好了已有一阵，郎中说是水土不服旅途劳顿所致，开了个千年高丽参的方子，让我好找。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千年人参起了作用，总算是好啦。”
沐晟作出松一口气的样子，道：“只要王妃已无恙，那咱们就放心了。从汉王府回来的人说，殿下从沈徐氏那里得到了千年人参？”
“正是。”朱高煦欠了欠身，一脸揶揄地沉声笑道，“听说她与义兄颇有点关系啊？”
沐晟向下方几案旁的陈氏转头侧目，正色道：“殿下说笑了，私交有一点，仅此而已。倒是以前她的公公沈茂，与先父颇有交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朱高煦也抬头看了沐夫人一眼、面带笑容说道。
就在这时，坐在最下方、面对朱高煦的沐夫人竟然也瞧了过来，竟然露出点娇嗔生气的神色，朱高煦忙道：“咱们不说她了。”
朱高煦和沐晟是第一次见面，只能说一些云南风土、逸闻趣事。反而是重要的正事，俩人都特意不提及。实在无法摆到台面上说……难道朱高煦要说，我得了父皇密旨，专门到云南来观察你是不是居心叵测？是不是把建文帝藏起来了？
于是彼此只好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说了很多话，但大多无关痛痒。不过朱高煦还是问了一些云南土司的情况，算是有点用处。
沐晟既然带夫人来了，快到中午时，朱高煦又留他们夫妇用膳。午饭后喝了一盏茶，王府官员才送沐晟走。
不出朱高煦所料，沐晟既然带着夫人来、还吃了饭，那就是带着善意的。沐晟似乎不想与汉王府结怨。至于当年岷王在云南与沐晟仇怨深重的事，朱高煦见了沐晟本人后，倾向于认为岷王羁傲不逊、一来云南就胡搞，才与沐府发生了冲突。
朱高煦陪着郭薇到内厅，在走廊上碰见了姚姬在唤猫。姚姬避道执礼，三人都没说话。
等送郭薇回房后，朱高煦出来见姚姬怀里抱着他在京师买的黄猫，便道：“猫儿找到了呀？”
姚姬摸着已经长大的黄猫的皮毛，轻声道：“猫就是爱乱跑，妾身又不忍心拴起来。”
朱高煦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沉声问道：“胡濙那边，是不是有人要与你联络啊？”
姚姬抬头看着朱高煦，一言不发，她的目光十分明亮。

第二百零八章 神奇的耳环
汉王府正南面、端礼门内，王斌和侯海从西侧的“守御所”衙署里出来，一起向北边的承运殿方向走去。
名为“承运殿”的前殿上盖的是琉璃瓦窠拱攒顶，正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空中蓝天白玉、地上是殿宇阔地，尽管这里位于边陲之地，也没觉得有丝毫蔽塞之感。
“听说王指挥为王爷挡过火铳，差点连命都没了？”侯海转头问道。
这文官小眼睛里的目光，总是叫人很不舒服，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哼。”王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乎看侯海很不顺眼。
侯海悻悻住口，二人默默地走过宽阔的砖地，来到承运殿前。他们并不进正殿，而向东侧的一排房屋走去。王府前厅书房就在那里。
他们走过一段廊芜，便进了书房，见汉王已在里面等着了。
见礼罢，侯海送上了“守御所”的第一次公文，一叠纸里还包括有据点奸谍的奏报。
朱高煦将卷宗放在书案上，一言不发地翻看起来。
这时侯海忍不住开口说话了，“别的地方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只有梨园的奏报有意思哩。
那梨园能看戏，还有喝花酒的地方。那边的兄弟认识了个姑娘，打听到一些有关沐晟的事儿。至少从半年前起，沐晟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去梨园看戏；沈夫人亲自作陪。
前阵子有一个多月沐晟称病，确是没去过梨园；不过昨天又去了一趟。”
朱高煦一边看奏报，一边点头道：“好，算是没白干，不过奏报太粗略。传令下去，今后我要更详尽的消息。在各据点附近，只要重复出现过的人，都要记录。我派他们出去是干活的，不是派个人去喝喝花酒听点消息、其他人啥也不干就能了事，那也太轻松了！”
二人忙道：“是，王爷！”
朱高煦抬头手：“今后立功的人，不仅有赏钱，还能酌情升官。瞎混日子的都换下来，到王府门口去站哨。”
……没几天，沈徐氏送来了请帖。称沈府的商帮新得一批上等茶叶，恭请汉王到府上品鉴，另有矿山上的事想请教汉王。
朱高煦看完请帖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觉得沈徐氏的书法倒很好，只不知是不是她亲笔所写。
矿山上的事？朱高煦琢磨了一会儿这是什么玩意，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是违法的事！
不过上个月朱高煦拿了沈徐氏一株非常贵重的千年高丽参，又得到了贵宾般的招待，现在怎好意思推却？他早就知道、没有白拿好处的事儿；现在看来他的想法一点也没错，这就该回报的时候了！
他稍作考虑仍决定赴约。而那沈徐氏是个寡妇、又是庶民，朱高煦一个亲王不便大张旗鼓上门，他便吩咐曹福去备车马，依旧轻车简从微服前往。
沈府虽然规模很大，但门口确俭朴得多。瓦是普通的青瓦，看起来陈旧而黯淡，不像王府那般使用琉璃瓦。
大门开启，朱高煦等人刚进门，便看见沈徐氏身穿浅色的襦裙，站在那里款款屈膝作礼。朱高煦也客气地抱拳回拜一次。
“请王爷叫车马随从都进来罢，妾身吩咐人招待着。”沈徐氏轻声道，“他们在外面，有点招眼呢。”
朱高煦想起沈徐氏是寡妇，但自己刚到云南、已听到沈徐氏淫乱的名声；都这样了，还有啥可遮掩的？不过他还是回头道，“照沈夫人的意思做。”
“遵命。”亲卫武将答道。
入座的地方，依旧是湖畔那似亭非亭的圆顶房屋。盛夏季节，这里能感受到湖上吹来湿润的凉风，倒也是十分舒服的地方。
沈徐氏姿态大方端庄，弱骨丰肌的肌肤白净，穿着素雅，亦是爽心悦目。
朱高煦这个亲王虽然每天有一些事，却不负责任何地方上的军政具体之事，大部分时间算比较闲。能到这地方来，和这么一个美妇说说话、吹吹风，他觉得此行还是不错。
沈徐氏微笑道：“去年，沈家在丽江那边发现了铜矿，却不敢采，便先把地买了，种了些茶树。新茶在本月运到了昆明，妾身便想请殿下品鉴品鉴。殿下稍候，等人沏好茶就端上来。”
朱高煦道：“我品不出所以然。”
沈徐氏却道：“不想殿下也如此谦逊呀。”
于是朱高煦便把在梨园遇到一个少年郎的事，当作逸闻趣事说了出来，然后不忘说道：“我当时赶紧闻了一下，真没觉得哪里不对！随便见到一个后生，都比我这嘴挑，唉。”
沈徐氏听罢拿起丝帕轻轻遮掩嘴儿，笑得花枝招展。
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发鬓，忽然娇声道：“哎呀！”顿时颦眉，脸上露出了些许苦楚之色，“这耳环是新的，没想到会挂到衣领上。”她微微偏着头，伸手捂着玉白的耳朵。
朱高煦问道：“要紧么？”
沈徐氏柔声道：“立领高了一点，不小心被耳环挂住了……殿下帮一下妾身可好。”
朱高煦愣了一下，但见她抿着朱唇一脸苦楚的样子，朱高煦又一向以风度和比格自我要求，他便站了起来，走到沈徐氏跟前。
这时沈徐氏也站了起来，饶是如此，朱高煦还是要弯着腰才顺手，他看了一眼，果然见那耳环勾住了立领丝绸上的细线，把那洁白的耳垂也拉扯住了。他便伸手去解耳环勾住的细线，这么小的东西勾得很牢，朱高煦沉下心，弄了好一会儿，动作很轻地把丝线拉开。
忽然，他感觉沈徐氏把纤手轻轻放到了他的后腰上！朱高煦还听到了她轻轻喘着气儿的紧张声音。
主要是在此之前没有甚么暧昧的气氛，有点突然，朱高煦感觉到了尴尬。他已经把耳环上的丝线取掉了，此时却不知该从她的纤手里离开，还是该继续弯腰不动。鼻子里闻着沈徐氏身上的淡淡清香，看着她脖颈上光滑雪白的肌肤，连她脖颈上很细的浅浅汗绒也看得清清楚楚；朱高煦把手从她的耳朵上下移，想感受一下那光洁皮肤的触觉……
不料沈徐氏轻轻一躲，朱高煦什么都没摸到。沈徐氏的手也挪开了，她仰起头道：“有劳殿下。让殿下做这等琐事，妾身给您赔罪。”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禀殿下、沈夫人，茶沏好了。”
朱高煦只得收手，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上位。心道，虽然这妇人的气息确实诱人，但我一个有比格的亲王，还要主动纠缠一个名声很差的寡妇？
“举手之劳耳。”朱高煦淡然道。
端茶上来的中年妇人开始往小盏中倒茶。沈徐氏道：“殿下，请。”
朱高煦一时间觉得有点蹊跷，刚刚她叫他靠近，一副娇柔的模样，忽然之间又恢复了若即若离的从容优雅……或是因为旁边那中年妇人打搅了罢。
沈徐氏那么有钱，怎么弄了个不知趣的近侍？
朱高煦端起茶杯尝了一口，感觉挺香的，但不置可否。因为他确实对茶水的微妙区别，没什么研究。而且茶道讲究心境，他刚才动了点淫心，又什么便宜都没占着，现在心境确实有微小的不稳。
沈徐氏开口道：“依大明朝廷矿政，洪武及建文年间铜、铅矿乃官府开采，不得民间经营。但今上登基后，去年底重定了矿政，除金、银依旧官营以外，铜铅已准予民间纳钱开采……”
刚才她那浓浓的柔情，竟然一下子消失不见，她一本正经地说起了公事，把那缥缈在空中的暧昧驱除得一干二净。
朱高煦道：“有这法令？我是藩王，在京师也不上朝议事，倒不知道法令有此改动。”
沈徐氏微笑道：“妾身哪敢在殿下面前妄言呀？自然是查清楚了，才敢说的。”
朱高煦点点头。
沈徐氏又道：“朝中已有法令，可云南布政使司依旧没有改，不准民间采铜铅矿。妾身亦不敢叫人贸然开矿，不然钱撒下去，却被官府封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高煦沉吟片刻，很快就回应道：“云南布政使上个月到王府上来过，彼此说过话。我写几个字，叫人送去布政使司衙门，沈夫人就可以开矿了。”
沈徐氏的眼睛笑成半月形，长睫毛、如月的笑眼当真是相当美好。她站起身，款款屈膝道，“妾身谢过殿下。”
“不必多礼。”朱高煦道，“如沈夫人所言，朝廷已有成法，我叫地方上守法，一点错也无。举手之劳罢了。”
沈徐氏轻声道：“可也只有殿下才能叫他们守法，妾身自当谢您。”
朱高煦一时间觉得相当受用，这沈夫人也算个妙人儿，让他还了情、却不用为难，这样的来往当然非常舒坦……毕竟什么都不付出，什么风险都没有。
俩人说了一阵话，朱高煦感觉沈夫人已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事儿也谈完了。他便起身告辞。
沈徐氏挽留用午膳，这回朱高煦婉言谢绝了。上次吃过饭，给了沈夫人面子，若是总在沈府一逗留就是一天，会显得和她的关系太亲密……关键是朱高煦连一根汗毛都没摸到。

第二百零九章 确有所图
从沈家回到王府，朱高煦无事可做，便回了内厅。他在自己的寝宫中见到郭薇、正在叠衣服，他便随口道：“王府里有那么多人，薇儿怎亲自做这些琐事？”
郭薇放下衣裳，来行礼道：“王爷，照料夫君起居，本就是做妻子的本分。王爷的衣裳，我不想让别人来收拾。”
“好罢。”朱高煦也不多管，走到一张案前坐了下来。宫女端茶上来了。
看着郭薇那婀娜的身影在寝宫里穿梭，朱高煦的心里顿时有种微妙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便随口说起话来：“咱们离京之前，我听说父皇不住在乾清宫了，母后在坤宁宫住了两个月，说不习惯。我也觉得这种宫殿只是排场大，确实不太适合起居生活，好像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郭薇转头“嗯”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上前屈膝道：“王爷，曹公公在寝宫外求见。”
“叫他进来说话。”朱高煦随口道。
曹福躬身入内，看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宫女，向朱高煦作拜，又向郭薇拜道：“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朱高煦见曹福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招了招手。曹福附耳过来，耳语道：“奴婢在前殿外见到了侯典仗。侯典仗叫奴婢传报王爷，上午王爷进沈府后，西平侯也来了。”
“我怎么没见着他？”朱高煦愣道。
这时郭薇轻轻侧目。
朱高煦看了一眼门口的一排宫女，挥手道：“你们下去罢。”
“是，王爷。”众人屈膝道。
郭薇轻声道：“要不妾身也过会儿再来？”
朱高煦道：“不用，薇儿想做甚就做甚。”
曹福弯着腰又沉声道：“西平侯比王爷后到沈府，又比王爷先走。探得此事的守御所兄弟，住在沈府不远的民宅，他听到了沈府迎客称那人是侯爷。云南府除了西平侯没有别的侯爷了哩……
既然王爷您没见到西平侯，怕是那沈徐氏没有引见，分别接待了王爷和西平侯哩。”
朱高煦道：“沈徐氏敢叫西平侯等着？为何不径直将沐晟迎到那圆亭里，一起见面？”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曹福的腰弯得更低了。
朱高煦在砖地上慢慢踱起步来，想到给沈徐氏取耳环那事儿。彼时他们俩人非常亲近，沈徐氏还把手放到了他的后腰上！
敢情被沐晟看到了？朱高煦更是忍不住猜测：如果真被沐晟看到了，那肯定是沈徐氏故意安排的！不然在沈府上，就算是沐晟也不好自己到处乱走罢！
“他娘的，这淫妇！”朱高煦顿时骂了一声。他脱口骂完，见郭薇脸上红红的没吭声。
朱高煦又想到了一个细节：刚进沈府时，沈徐氏叫朱高煦把随从车马都叫进门，这是为了方便沐晟随后到来罢？
沈徐氏竟然玩这种伎俩，胆子倒是挺大……但若朱高煦前些天没有叫“守御所”撒网出去，还真是发现不了！沐晟就算看见了朱高煦，他也不好说出来的。
朱高煦暂且忍住了被玩弄般的恼怒，不动声色道：“你去府库取钱，那个发现沐晟到了沈府的军士，赏一年俸禄；发现沐晟去过梨园的军士，赏半年俸禄。”
曹福拜道：“是，王爷。”
朱高煦又踱了两步，心里十分不爽！如果沐晟真看到了，会觉得是一个亲王在调戏寡妇，朱高煦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然后沈徐氏利用了他，也让他很恼羞。
但眼下没能摸清沈徐氏和沐晟的关系，也不知沈徐氏想干甚，而且看在那株千年人参的人情上，朱高煦又不太想马上报复沈徐氏。
何况这事儿终究还算一种猜测。
就在这时，郭薇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王爷，那个沈徐氏很漂亮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这要不是在明朝、他又是藩王，妻子不得闹着把房子烧了？
他便道：“我与她来往，不是那个意思。此人是沈万三孙媳、徐富九孙女，虽然身份是庶民，但那可是元、明两朝富可敌国之家。况沈家在云南府已三代，必有根基，我与沈徐氏结交另有考虑。”
朱高煦说的是实话，但自己听了，怎么也总觉得如此不可信呢？
郭薇竟然没有出言讥讽，却柔声道：“王爷深谋远虑，妾身不该问的……只是妾身听了不少沈徐氏的传言，有点好奇。”
朱高煦沉默片刻，开口道：“不能只用漂亮来说，这妇人是个心机女。”
郭薇道：“就算她有钱，也只是庶民，就不怕王爷像现在这样生气么？”
“她以为我不会知道。”朱高煦顿了顿又道，“应该有甚么重大的目的，让她认为值得冒险。”
郭薇欲言又止，用极低的声音道：“传言沐晟与她有通奸之事，王爷也……”
“我连手也没摸一下！”朱高煦辩解道。
郭薇不说话了，默默地继续叠衣服，她把洗净的衣裳摆在一张塌上，一只手垫在衣裳上，另一只手灵巧地一折，那衣裳就叠得非常整齐平直。
明朝藩王三妻四妾是常事，何况朱高煦在成婚之前，就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了。郭薇也知道的，但她看起来还是有点伤心。
见此情形，许多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都不那么要紧，只是淡淡的情绪、却纠缠不清，朱高煦闷闷不乐地走出了寝宫。
迎着空中吹来的微风，他沉住气，把那些没用的纠缠都抛诸脑外，又想了一遍今天上午的事。
但他的推论结果依旧没变……沈徐氏在耳环勾住了那会儿，十分温柔妩媚；但那阵子一过，她又变得冷淡又客气了。若即若离的态度，如果只是在作戏给沐晟看，便解释得通了。
可惜此次朱高煦的戒备放松，若像第一次见面一般，四面都有侍卫看着，或许能发现沐晟？
此事的关键是，沈徐氏究竟是什么目的？
挑拨汉王和西平侯的关系？似乎说不通，朱高煦和沐晟这种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名声狼藉的寡妇而争风吃醋，不顾大局！
……
……

第二百一十章 一屋不扫
走上汉王府东北边的望亲楼，朱高煦望着东北京师方向，却不可能看见京师。
他的目光越过远处的昆明城墙，向清澈的天边眺望，只能隐隐看见遥远的山影。那山影，或许是凤凰山。
天边被山脉影子挡住，唯有这时、他才能感受到西南边陲的闭塞。
依大明礼制，亲王府修建这座望亲楼，是为了朱家子弟思念远在京师的皇帝和宗亲。
然而朱高煦站在这里，既不太思念父母、也不想兄弟姐妹，他只念着妙锦。大明朝他打心眼里关心的人、大多都已跟着来了云南府，除了妙锦。
王贵等人离开云南已近月，此时应该快到京师了吧？小队人马赶路的速度，比几万人行军快得多；只要穿过贵州山区，大多数驿道都可以骑马、日行数百里。
……黄狗等几个宦官默默地侍立在朱高煦身后，因为朱高煦正扶着栏杆、在那里发怔，没人敢打搅他。
独自站在高处，他想了不少事儿。
很久以前他曾是个愤青，藏在内心的愤怒无法排解，怪整个社会，整天愤世嫉俗。然后做任何事都没有耐心、粗心又易怒，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各种欲望无法满足，寄希望于干一件大事，一夜暴富。好在人总会成长。
这时，朱高煦决定暂时不惊动沈徐氏，先耐住性子，把事儿摸清楚再权衡。
他“望亲”了许久，在几个宦官面前叹了一声“不知父皇母后身体可好”，然后就下楼去了。
望亲楼下站着两排宦官宫女，朱高煦挥手道：“你们都散了，黄狗跟我去前殿。”
“是，王爷。”众人弯腰答道。
黄狗抱着拂尘道：“王爷要奴婢备辇车么？”
“走过去。”朱高煦下令道。战争结束后他就有点缺乏运动，一身肌肉不锻炼更容易发胖。
这王府只是照寻常亲王府的规格修建，确实大，周长据说超过三里。朱高煦走到端礼门附近时，出了一身汗。
来到端礼门西侧的守御所衙署内，里面有十几个将士留守，他们都上来见了礼。朱高煦到里面的公座坐下，径直叫人把最近几天的所有奏报都拿上来。
不多时，王斌、侯海也进来拜见了。他们一个是指挥使、一个是典仗，除了守御所的差事，都有各自的衙署。
朱高煦和气地叫他们找地方坐，继续看着桌子上的卷宗。
许久后，朱高煦忽然抬起头道：“沐府西据点的这份奏报，为何没人呈报给我看？”
侯海等人马上站了起来，走上前来，侯海迫不及待地先接过一张纸看，又递给旁边的王斌。
那是一份沐府西边、榕树街据点的奏报，有个中年妇人，三天内两次进出街道东面的一座宅邸。
“王爷恕罪，下官以为那妇人只是个奴婢；守御所奸谍无事可报、才写来交差，这等琐事不敢烦扰王爷……”侯海忙道。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说道：“无论甚么事，都是这般琐事组成。咱们不能只靠猜、或者任凭别人怎么说。”
侯海和王斌一起拜道：“下官（末将）疏忽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通常出府采购的都是汉子。咱们汉王府上的妇人，会经常进出王府吗？”
二人恍然，这时才一脸敬佩地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便指着那张纸道：“派出权勇队人手，把这妇人的底细摸清楚，究竟是不是沐府上的奴婢。”
他们忙道：“下官等遵命！”
朱高煦又很不放心地说道：“叫兄弟们跟踪的时候，别只是大咧咧地跟着她，可以采用分批跟踪的法子……算了，我亲自去一趟，你们俩，再叫上刘瑛、守御所别的武将跟着我，我先演示一遍，你们学着下次好用。”
侯海苦着脸道：“下官无能，这等小事竟也要王爷亲自出马。”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朱高煦随口道，“这不是小事，我在教习大伙儿战术。”
这时，朱高煦不由得再次想起了“未知势力”，便是跟踪了沐家小娘的那个人。
……
沐府的马夫杨胜，他住的地方，就位于沐府西侧的那排房屋。
杨胜今年快五十岁了，原来没有名字，从军后百户给他取的名，他这种人很多，所以大明军士的名字多是胜、勇、军、武、忠等字。
想二十年前跟随沐公进军云南时，他还很年轻；现在却日渐老了，腿上的旧伤也没治好，人是瘸的，幸得沐府念旧、才留他照顾马匹养老。
从院子东边的后门出去，有一条街，对面就是沐府的高墙。这条街平素没什么人走，路口已经修了门拦住了，外人进不来。
院子西边门外，也有一条更宽的街，两边都种着榕树；街上有点阴湿，天空都被茂盛的树枝遮住了。若是在清晨或旁晚，这条街的路也不太看得清。
未从军时杨胜家里家徒四壁，娶不上媳妇。等打完了仗，人已到中年、腿也瘸了，脸长得有点歪，军中兄弟给他找过几个妇人，大多是寡妇带着几个娃，各种各样的寡妇，瞎的、跛子、失心疯，于是杨胜到现在还没娶妻。不过他也不觉得有啥，好多熟识的弟兄都死了，他至少还活着。
……两个月前，杨胜在城里遇到了一个妇人，估摸着三十多四十来岁，那妇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却是风韵犹存。妇人哭着说她的女儿病了，没钱抓药，上来讨钱。杨胜给了一个铜板，她却说不够，要为他做短工，多要点钱。
杨胜被沐府安排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既不用种地、也不用做买卖，平素只是照顾马匹，正要拒绝时……那妇人又说她死了丈夫、丈夫姓王，是个寡妇，如何如何可怜。于是杨胜就把她带回来了。
妇人把他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做的菜非常美味。
……一个多月前，那妇人把她女儿也带来了，说是房子那东家把她们给撵了，求杨胜收留一阵子就走。杨胜看见王小娘十分吃惊，因为那姑娘长得简直貌若天仙，只是脸色很苍白，那么白的小娘、云南并不多见。
王小娘年龄有点大了，看样子或许已有二十岁，居然没嫁人。妇人说她女儿有病，常吃药养在屋子里不出门。那王小娘起初像哑巴一样几乎不说话，脸上冷冷的。
杨胜觉得很奇怪，问她们夫家在何地、娘家哪儿的，她们也没说清楚。
但母女俩没住多久又消失了，好像她们从未来过。
杨胜每天都在门口张望，却再也没见到她们。直到最近那妇人才出现，说是回了老家一趟、回昆明又典了屋子，接着穿上围裙就去做饭了。
杨胜赶紧买了一只银手镯，想把话儿说明了，前天竟然憋了半天没说出口。
她再来，一定要把银手镯拿出来！杨胜每天在心里念叨着。
……等了几天，那妇人终于又来了。
她看着桌子上没洗的粗碗、扔在板凳上沾着马粪的脏衣裳，眉头微微一皱，先走进灶房拿起围裙穿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哎……”杨胜的脸上竟然感觉很烫，舌头也似乎打结了。
“杨大哥什么事？”妇人转头看着他。
杨胜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他把手从怀里伸出来，拿着一只银镯子，此时才发现镯子居然被他捏扁了一点。
妇人看着那镯子，似乎马上就明白了什么，她摇头道：“杨大哥，我先夫去世才没多久，现在不好。”
“啥时好？”杨胜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妇人道：“再等一阵罢，我回去和小女说说。”
杨胜忙点头道：“得说一声。”
妇人又轻声道：“沐家缺奴婢么？若能叫小女在沐家找点事儿做，以后也有点出路。”
杨胜闷着头，径直把银镯子塞进了妇人的手里，“先拿着，俺再买。”
妇人接到手里，又问：“杨大哥能找管事儿的打声招呼么？”
“出嫁好，俺存了点钱，给她办嫁妆。”杨胜看了一眼妇人，“俺问问管事。”
妇人顿时露出一丝笑容，好言道：“若是小女能在沐府安身，以后我就经常住在杨大哥这里了，也好照顾小女。”
杨胜想了好一会儿，开口道：“管事要问底细。”
妇人终于说了出来：“我们都是大理那边的人，娘家也是。杨大哥就说，商帮的一个好友帮你的媒。”
杨胜又道：“俺问问。”
妇人收拾了房屋，又开始做午饭。杨胜吃完了午饭就要去马厩了，他不忘留了一碗饭菜，叫妇人给王小娘带回去，又叫妇人自己关好院门再走。
她在住过的那间卧房里，站在后窗旁边良久，这才将冷了的饭菜装进食盒里提走。
从杨家小院走出去，便是一条两边种了许多榕树的街面。妇人提着食盒在街边快步而去，她走到最大的那颗榕树下时，见有个女子在树下烧香烛。
那颗大榕树下面总有香灰，她早就注意到了，却不知那树究竟被附近的百姓当成了甚么神仙。

第二百一十一章 阿姑庙
在大榕树下烧香的女子、这时提了篮子站起来，开始往南走。而从杨胜家里出来的妇人，提着食盒也正在向南走，妇人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那烧香女子。
走到榕树街南街口，妇人转身向西，那提篮子的女子头也不回地向东边路上去了。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松一口气。
砖石街面的十字路口有家铺子，门外挂着旗幡，上面飘着一个“米”字。妇人向西走去，那米铺里就走出来了一个青壮短衣汉子，提着一只布袋走在了她的前面。
妇人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打开食盒假装整理东西。站起来时，见那短衣汉子正继续向前走，渐渐走远了。
她遂转过身向东迈步，本来她刚才就要走东边的路，觉得烧香的女子有点奇怪，这才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走。
妇人很小心，但发现确实没人跟着，这才往前走去。
沐府附近是云南府城比较富庶的地方，下午的街上人不少，妇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每到一个路口时，转个弯便在墙边站一会儿，假装等人，看一阵后面来的人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一路向府城南门走去，她瞧了好几次，渐渐才放心下来。或许因为她也跟过别人，才总担心反被人跟着。
很快妇人就来到了南城门，城门口站着一队披坚执锐的军士，然而他们丝毫没有理会妇人的意思。
照律法，大明百姓不能随便离开家乡一百里；农户则由里长、甲首看着不能离开土地一里。百姓若要离乡需要县衙开具的路引，以便能通过各关隘、城门口。然而律法是一回事，各地实情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出门持有路引的多半都是读书人，他们与官府打交道熟悉；别的各种人几乎没路引，或有流民、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非法到处乱窜，牢里是装不下那么多人的。大凡人口多的城池，官府根本没那么多人手，无力管、也不想管……没好处。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会在城门被拦下来：一是带着货物，要交钱；二是出了事，城里戒严，官兵便要详查进出城门者。
于是妇人默默地走出城门，沿着路继续往南走，没多久就到了南郊的柳坝村。
她径直走到阿姑庙，从“节著松明”的牌匾下走进庙子，见里面有个穿着袍服的文士在左顾右盼。
并不稀奇，这庙子常有些文人墨客过来游逛。妇人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供台上，鞠躬三次，便提着空食盒走了。
她走到一座白墙瓦房前，敲了一下门，道：“我回来了。”
很快房门就开了，妇人走了进去。
……沐府旁边的榕树街上，一栋院子里，朱高煦和好几个人或坐或站，正等在堂屋里。
昨天旁晚，朱高煦先将权勇队分成了若干小队，每个小队四人；然后调动他们陆续到达金铺分司。朱高煦则带着几个文武官员到了榕树街据点过夜。
今天上午，朱高煦见到那妇人进了斜对面的院子，便派人去金铺分司通报诸军：那目标妇人的长相、身材、年龄等特征。然后他照着云南府城的街坊地图，在城中各路口预设人马。
烧香女子是其中一个奸谍的家眷，除此之外，还有四个人分别在榕树街两头守着。
等那妇人一出门，朱高煦马上派人通报各小队：妇人的衣裳颜色、提着食盒。
……彼时那目标妇人选择向南走，烧香女子便跟着过去。到了榕树街南头，那妇人又转向西边走；在路口米铺里的奸谍跟了出来，换下烧香女子，接手目标。
当时除了妇人的来路榕树街，其它三个方向的街尾都部署了奸谍，正是第二小队的人马。
米铺奸谍跟到那条街中间，不料妇人半路调头；米铺奸谍放开目标，继续往前走。但妇人回到榕树街南口时，还有一个奸谍等在那里，接手目标。
因为朱高煦预设的人手，从据点附近开始、以几何级数铺开，人手十分密集；所以那妇人没法在开始那一段路甩开奸谍。
然后妇人一直往东走到街尾，等在那里的奸谍接手。那个奸谍一直跟着，等到发现了自己人出现时，便再次换人。
如果跟出了三条街仍未有人接手，或是被那妇人察觉，今日的任务便取消了、以免打草惊蛇。然后大伙儿要等下一次机会。
或是之前奖赏了两个奸谍，鼓舞了众军，大伙儿今天都很卖力。奸谍成功地跟着那妇人到了南门，南门的武将马上派人、去了附近的柳坝村等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小队正好在柳坝村等到了妇人，此时跟踪便结束了。
……朱高煦还在榕树街据点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文士袍服的小将提着个小布包，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倒。朱高煦等人立刻转头，目光都聚集在小将脸上。
武将抱拳沉声道：“禀报王爷，那妇人从南城门出，去了柳坝村，进了一栋石灰糊的白墙房子。末将带回来了此物。”他把布包呈了上来。
朱高煦旁边的刘瑛上前接过，放在方木桌上打开，竟是一只大粗碗，里面还装着饭菜。
朱高煦侧目看了一眼，问道：“你为何带回来这东西？”
武将答道：“那妇人到了柳坝村，先去阿姑庙，把这碗饭供奉到了供台上。末将假装从庙里出来，叫藏在神像后面的弟兄继续蹲着，许久没人来取，他便把碗拿回来了。”
“弄开查查。”朱高煦道。
他说完又问那武将，“路上没被那妇人发现？”
武将道：“回王爷话，应是万无一失，因此那妇人才径直去了柳坝村的‘贼窝’。柳坝村很少有外面的人，末将等怕村民起疑，看准了地方就先回来了，只留了个军士藏在村外的渔棚里盯着。”
朱高煦点点头。
这时王斌笑道：“王爷此法，虽有点麻烦，却着实管用，末将佩服！”
“你们看明白了就好。”朱高煦回顾道，“要跟那些有所防备的人，一两个人不行，肯定被发现！上回从梨园跟着王斌的人虽狡猾，不也被王斌发现了么？咱们不得不如此麻烦，否则被发现了，反而会打草惊蛇。这还不一定成功，今天运气好、才没跟丢哩。”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杜鹃似血
那碗饭菜里可能藏着联络的书信、字条一类的东西。至少朱高煦这么猜测。
但刘瑛等人把几乎每一粒饭、每一块菜都捏过了，依然一无所获。侍卫甚至把碗也敲成了碎片，发现那只是一只粗碗。
朱高煦在堂屋里来回踱着步子，脸色阴晴不定。
若隐若现的线索，似乎在考验他的耐心、嘲讽他的头脑，这让朱高煦有了点火气。一定要把那藏在阴影里的势力挖出来！
王斌抱拳小心地说道：“只要王爷下令，弟兄们就去柳坝村把那干人等全数捉拿，再严刑逼供！”
朱高煦不置可否，抬头道：“此妇行踪蹊跷，若是奸谍，背后或许有一股大势力。不然她怎敢盯本王和沐府的人？
万一没抓到活的，把人逼死了；或是没从她嘴里得到有用的东西，这条线索就断了。今后要再次挖出那股势力的蛛丝马迹，那便如同大海捞针。”
王斌道：“王爷说的是。”
朱高煦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寻思，怎么派人监视、又不让那妇人发觉。
“柳坝村……”朱高煦沉吟道，“若是在城里还好办，忽然有陌生人到一个村子里，恐怕当地人会起疑。”
就在这时，穿着文士袍服的小将抱拳道：“王爷，末将想了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高煦随口道。
小将道：“末将家里养过蜂，去柳坝村时，见村子附近的路边有很多杜鹃花，正开得好。末将不知怎地就想着，花开得那么好，定能得不少蜜哩。刚才忽然又想到一个法子，末将可以装成养蜂人，带着蜂箱帐篷去柳坝村采蜜。不知此法可否？”
朱高煦略微一想，马上喜道：“你这法子好！对了，你叫啥名？”
小将忙道：“末将叫王彧，王指挥举荐提拔了末将，眼下是守御所试百户。”
朱高煦点头道：“你即刻去准备建立柳坝村据点。”
“末将得令！”王彧拜道。
一众人从昨天旁晚过来，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此时外面的天色已渐渐黯淡了，朱高煦安排妥当，便准备离开榕树街据点。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道：“把刚才那碗饭收起来，找只牲口喂，看是否有毒。”
刘瑛领了命，朱高煦这才走上院子里的马车。
……
进入五月间，京师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翰林院修撰王艮的府上，杜鹃花正绽放似血。杜二郎“杨勇”正在从府邸里往外搬东西，和他一起干活的还有一些锦衣卫军士、军馀，以及官差杂役等人。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三司法的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都派了人过来，正在那里将搬走的东西登记造册。
……王家府上稍微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拿来充公的。
本来那些有罪的文官，去年就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这个王艮已经死了，所以王家成了漏网之鱼。饶是如此，陈瑛还是把此人挖了出来弹劾。于是王家家眷坐罪，家产并被籍没。
王艮被弹劾的罪名是贪污，不过陈瑛还上了一道密奏：王艮是建文忠臣，并非病死的，而是服毒自杀殉国！
建文帝朱允炆对王艮并不好，朱允炆殿试时嫌王艮长得丑；本来王艮是状元的、也被皇帝给免了。但王艮还是忠于建文帝，国破之时在家服毒自裁，以明志向。
……诸衙门派来的人，把王艮家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办完差大伙儿陆续离开府邸，还要去查王艮家的账目、地契。
锦衣卫人马最后走，要贴封条，这座府邸也要充公。
纪纲站起身道：“拿浆糊在大门上贴上封条，大伙儿就下值了。”
就在这时，杜二郎走上前拜道：“小的有事儿要禀报将军……”
纪纲看了杜二郎一眼，见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纪纲便朝屋子里走去，招杜二郎进来说话。
“你有啥事，现在可以说了。”纪纲斜着眼睛看了杜二郎一眼。
杜二郎躬身道：“将军请移步，小的给您看件东西。”
纪纲好奇地跟着杜二郎走到了灶房，这时房屋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大伙儿搬完东西已到大门外等着贴封条。
杜二郎走到墙角，墙上有尊不大的泥塑灶神，前面还插着三支香。杜二郎径直把泥像拿了下来，将其倒过来，从下面掏出了一只精细的小碗，双手递了上来：“请纪将军过目。”
纪纲小心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细瞧了一番，据说纪纲以前是秀才，肯定也懂点文物的。果然纪纲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像是北宋官窑的东西。”
杜二郎弯腰站在那里，答道：“是。”
“当然也可能是赝品。”纪纲又道。
不过赝品为啥要藏起来？杜二郎却道：“将军说得是。”
这时纪纲已经把碗小心揣进了怀里，看了杜二郎一眼：“你这小子，走高贤宁的路子进的锦衣卫罢？俺瞧你挺机灵。”
杜二郎忙道：“回将军话，确是高大人帮了忙。小的以前混迹市井，那个……实在没法子的时候，也干过偷鸡摸狗的龌蹉事，知道殷实人家会把东西藏在哪些地方哩。”
纪纲摇头道：“俺不是说你能发现那只碗，而是你发现了、却到现在才说。”
杜二郎沉声道：“都是要籍没的东西，那古玩在造册时又难辨真假，说不定就被别人贪去了。还不如孝敬咱们自己衙门的将军。”
“你小子懂得不少。”纪纲笑道，“你为啥不自个悄悄拿了？”
杜二郎忙道：“纪将军给了小的一口饭吃，小的哪能忘恩负义，背着将军干那等事呀？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将军不忠！”
纪纲道：“你叫甚……”
“小的名叫杨勇。”杜二郎毫不犹豫地脱口说道。他每晚上都要念十几遍这个名字才睡觉。
纪纲指着他道：“俺不管你之前在哪里当差，从明儿起，来千步廊的锦衣卫衙门，跟着俺。”
杜二郎立刻伏倒在地，磕头道：“小的谢将军栽培！”
……杜二郎下值后，当晚依旧念了十多遍“我叫杨勇”，不知念叨到第几遍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他依旧从玉器街绕道去上值。走到那家开在二楼的铺子时，他发现那铺面居然开了！汉王不是去云南了？
杜二郎忍不住便走到了楼上，进大堂。大堂里只有个大汉，头上扎着布巾，他也向杜二郎看了过来，俩人面面相觑。
那布巾大汉十分眼熟，过了一会儿杜二郎才想起来：去年底杜二郎到这玉器铺来领钱，朱高煦亲自来的，赶车的马夫就是此人！
大汉似乎也认出了杜二郎，嘴上却招呼道：“客官随便看。”
杜二郎点点头，佯作在周围游逛了一圈。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门口，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玉来：“掌柜的瞧瞧，这半块玉能不能修好？”
“稍等。”大汉放下半块玉，就径直到别屋去了。铺子大堂上只剩杜二郎，也没人管他拿不拿东西。
过了一会儿，大汉拿着另外半块玉，将杜二郎那半块拼在一起，正好合适！
杜二郎见状，收了玉，说道：“兄弟若能见到你家主人，便告诉他，杨勇得到指挥使赏识了。”
大汉道：“俺一定把话带到。”
“告辞！”杜二郎抱拳道。
杜二郎进洪武门时被搜查询问了一番，然后被一个守城的军士带到千步廊来的，这地方一般人进不来。
等他到了锦衣卫衙门，便有人待他去领任命状、新军服、腰牌等物，还有十贯宝钞的安家费，原来他已经被升官了！不过十贯宝钞实在没多少用，现在宝钞都快花不出去了，连一贯铜钱也不值；但官府还是当作是十贯铜钱的安家费来发给他。
……玉器铺大堂里的大汉，正是朱高煦的亲卫武将陈大锤，他们和王贵一道回京送礼。一行人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昨天上午才刚到京师。
不过陈大锤没进城就和王贵分开了。
按照朱高煦的吩咐，王贵带着人回旧郡王府落脚，然后上书送礼。陈大锤则独自来到玉器铺候着，他要等女道士池月真人，然后带着女道士出城；到与王贵等人约定的地方见面，再一起回云南。
这玉器铺平素没什么生意，开门的地方不对，游逛的顾客不愿意爬楼上来，毕竟整天街都是玉器首饰铺面。不过偶尔也会来一两个人，看到铺子里的货物都不怎样，就走了。陈大锤一整天没卖出去一件东西。
今天早上，来了个后生。陈大锤一眼就认了出来，以前朱高煦在这铺子里和此人见过面……因为那人容易被人记住，个子矮小、长得却是眉清目秀，皮肤也比一般男子白得多。
果然那后生拿了信物出来，陈大锤对照之后，确定此人就是汉王留在京师的奸谍。
不过后生也没说什么重要消息，只说一个叫杨勇的人被指挥使赏识，杨勇可能就是那后生。

第二百一十三章 笼中画眉鸟
坤宁宫里，徐皇后看完手里的信，轻轻放在案上，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转头对旁边的妙锦道：“孩儿大了果然就懂事了，高煦这孩子，越来越周到。上回他到宫里来，问我身体好不好，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常常会头痛；没想高煦刚到云南，就专门派了个叫王贵的宦官进京，送三七来了，说是云南的三七能治头痛……”
徐皇后说到这里，脸上忽然又露出了些许伤感，“高煦离京快半年了吧？”
旁边的宦官忙小心道：“回皇后娘娘，汉王离京五个月了哩。”
徐皇后点了点头。
妙锦听到“王贵”、“给皇后娘娘送礼”等话，心里已是砰砰直跳。皇后以为朱高煦派人进京、是为了专门给她送药；但只有妙锦心里清楚，高煦这是派人来接她了！
据说云南是边陲蛮荒之地，妙锦对那地方毫无期待；但不知怎地，想到自己要去云南了，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似的。
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过是为了离开皇宫，重新找个安身之地清修罢了。
皇宫不是她能久留之地。徐皇后在，妙锦在宫里倒也无人为难；可徐皇后身体不好，就怕万一哪天千岁了，不是还得另寻出路？
人对陌生的地方，都会觉得不安心；所以要出远门，总是想去有熟人接应的地方。人之常情罢了。妙锦能安心去的就只有云南。
但是，她找了百般解释的理由，仍然无法骗过自己。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和期待，她甚至恨不得变成一只飞鸟，马上就飞到云南去……
为何呢……这样真的好吗？
……妙锦在坤宁宫呆了一会儿，便要告辞。就在这时，她才假装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轻声道：“先父的一年祭日已经过了，不孝女也没回家祭拜，这两天想回去一趟，给先父补烧一些纸钱，请皇后恩准。”
徐皇后对妙锦很宽容的，这点事肯定会答应。
不料徐皇后竟然道：“前阵子圣上说过，妙锦乃出家人，不用常常回家；我想着这是皇宫大内，规矩也不能不要，若有人时常进出皇宫，确是不太好，就应允了圣上。妙锦没什么要紧的事，便别出宫了啊。”
妙锦听罢，心里一惊，一股巨大的失望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滚烫的心被忽然浇了一盆凉水！她只觉手脚无力、脚下差点被站稳。
但幸好她做过几年奸谍，经常伪装自己的神情行为、不得不总说谎话，这时也沉住了气，愣是没有露出马脚。
妙锦淡然道：“是，贫道遵旨。”
她便告辞出坤宁宫来，在心里不断想着办法，怎么才能出皇宫一趟。甚至隐隐有点担心，就算能偷偷跑掉，会不会被皇帝猜忌、连累景府的人？
……正在冥思苦想时，就见一群人从南边过来了。除了前面那个昂首挺胸的朱棣，后面的宦官宫女全都弯着腰埋着头走路。皇帝正步行向坤宁宫走来。
妙锦已走下石阶，便立刻揖礼让道在一旁。
虽然她没有直视皇帝朱棣，但从她的余光里，也感觉到朱棣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在走路。妙锦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也比较习惯男子的这种目光了。当初她的先父葬礼，那般悲伤肃穆的场面，灵堂上的男宾客还不忘偷偷瞧她。
就在这时，那些宦官宫女都停步在了远处，朱棣一个人先过来了。
“贫道拜见圣上。”妙锦作揖道。
朱棣捋了一下胡子，说道：“朕想与妙锦说几句话，俺们就在这旁边走走？”
这天下皇帝最大，就算是出家人、也不能忤逆皇帝。妙锦只得说道：“贫道遵旨。”
她躬身跟在朱棣的侧后，朱棣故意停步想等她上前来，她也停步了……意思可以是上下尊卑、一个道士不敢与皇帝并肩。何况妙锦也不愿意。
朱棣道：“做道士有啥好？妙锦一个女子，道士再做下去，以后就要孤苦伶仃了。去年俺就叫你还俗哩。”
妙锦忙答道：“贫道本性淡泊，还俗非贫道本愿，望圣上见原。”
朱棣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妙锦若还俗，朕说到做到，马上封你做贵妃！”
此言一出，妙锦怔在了那里，不仅是吃惊，却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冒了起来。
他稍作停顿又道：“先别急着答，再想一会儿。”
皇帝的语气很平缓，但妙锦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惧意。只因朱棣是皇帝，皇帝的意愿既然说出来了，人们能反抗么？
在刹那之间，妙锦便觉得自己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当初建文皇帝就说过，事成之后封妙锦为皇妃。一切别人给她安排好的命运，她那时无力挣扎、也没有反抗。
但现在、为何如此决意？或是因为阴差阳错、不慎委身了另一个人，她过不了心头那个坎。
妙锦又想，如果当年建文赢了、且她已被迫委身于燕王，她还能回朝做建文皇妃么？也许很难受，但最后，她似乎会被迫面对现实。
眼下她却无法如此，甚至宁可一死！
妙锦从未轻视过皇权，她知道任何人的命，在皇帝手里也不过是一念之间。所以她才没有被朱棣那种随意的口气所迷惑，早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她曾从鬼门关走过两次，真正面对过死之后，不知为何、人反而不想死了。
但现在要选择委身于皇帝做贵妃、还是死亡，她想了许久，依旧想选后者。
……沉默了良久，妙锦想了很多事，最后认为：以死要挟皇帝，并非明智之举。一来可能会让朱棣猜忌其中缘故，激他恼羞成怒；二来，说出要自尽，反而会被防范，还不如没办法的时候突然了断算了。
有些事，只要说出来了、就可能不会做；不说直接做了、才是莫大的决意！
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贫道清心寡欲，过惯了闲惰的日子，只怕不能悉心服侍圣上。圣上九五之尊，万民所系，应得知礼谦恭的贤淑有德之女侍候圣上；幸有六宫粉黛辅佐，勿须贫道这等心在山野之草民了。还望圣上成全贫道之志。”
朱棣听罢，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谁也无法揣度他此时的心思。
片刻后，他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昂首站在砖地上、若无其事地感叹道：“给你贵妃名位也不要，却要独身一世，唉！朕也只是好意，既然如此、便不劝你了。”
妙锦听罢微微松了口气，急忙跪伏在地，叩首谢恩。
……朱棣在坤宁宫呆到了午后，然后坐御辇重新回到东暖阁批阅奏章。
刚走到东暖阁门口，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斜廊出口的鸟笼上。里面装着一只画眉，前月就在那里了，或是哪个宦官下令挂在那里的。
但那只画眉很奇怪，从来没见它叫过。
朱棣信步走到笼子前，嘴里“吁吁”发出两声，逗那画眉。身边的宦官，都面带笑容地看着皇帝玩耍。
那只画眉在里面跳了一下，还是没出声。朱棣便打开笼子伸手掏了一会儿，将鸟抓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鸟，赞了一声道：“漂亮，这鸟着实长得好，俺还没见过羽毛如此漂亮的鸟。”
宦官们急忙附和起来。
片刻后，朱棣便把画眉放回了笼子。这时那只鸟在里面蹬了几下鸟脚，身体已翻转在笼子底部，片刻后就变成了一只死鸟，尸体躺在笼子里动也不动。
朱棣看了一眼，转头笑道：“这鸟真是！死了。”但他的眼睛里却隐隐有冷意。
众宦官一时间无人搭腔，大伙儿都弯着腰一动也不敢动。
朱棣也不以为意，阔步向东暖阁走了进去。
女真人宦官王安端茶进来，躬身轻放在御案上。朱棣头也不抬，提着朱笔正在批阅奏章。王安自然也不吭声，生怕打搅了皇帝。
王安默默地放下茶杯，往后退走，轻手轻脚的，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时，朱棣忽然抬起头来，“对了，王安……”
宦官急忙停住脚步，弯下腰道：“奴婢在。”
朱棣道：“皇后这几年身体一直多病，那么多御医瞧了也拿不出法子。正好有个女道士池月真人在宫里。你便去宫里选块地，修一座道观，叫池月真人住在里面，每日为皇后祈福。”
王安拜道：“奴婢遵旨！”
……王安走出东暖阁，见两个宦官还在斜廊上。他们忙提着鸟笼走过来拜道：“拜见王公公。”
“你们作甚？”王安指着鸟笼道。
一个宦官答道：“这鸟死了，奴婢们正想找地方扔掉。”
王安皱眉道：“谁叫你们扔的？挂上去，鸟死了也得在笼子里。”
那宦官先应了一声“是”，又小心道：“万一臭了，皇爷闻到了怎么说呀？”
王安哼了一声：“臭了再说。等几天皇爷气消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丢掉。不过这会儿啥也别做，让死鸟好生生呆在笼子里，挂在那里。”
俩人忙道：“遵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戏
季节已到夏天，云南府城的清晨、竟还有几分凉意。
朱高煦一大早起来，带着亲卫、守御所的三百多将士，每人负重六十斤，在宽敞的王府三大殿区域跑了两圈。
等他来到承运殿东边的书房时，天已大亮了。
作为大明朝亲王、实在没啥正事做，但朱高煦每天起床后，都保持着积极的斗志！
尽管整个云南布政使司的在籍汉人人口才七十多万，朱高煦也认为、这里是他新的起点；至少实力上，他已比京师时只有三四千人马、还被一大群人盯着要强百倍。
书房桌案上摆着两份请帖。一份是沐府送的，沐家老夫人耿氏六月生辰，发帖宴请了朱高煦。另一份居然是沈府送的，沈徐氏写道梨园排了新戏，今天下午唱第一场，请朱高煦去看戏。
她上次用了手段玩弄朱高煦，似乎还以为他不知情！
更让朱高煦生气的是，从守御所的探报看出、沐晟“病愈”后再也没有去过梨园，已经快一个月了。沈徐氏那诡计似乎起到了某种作用。
但是，沈徐氏不是没有用处，她至少很了解云南。在籍汉人人口的大概数目，朱高煦就是上次和她谈论时知道的。
……云南布政使应该知道不少事儿，但朱高煦很自觉，没有去问云南的官员；因为照规矩，他一个亲王管不了布政司、都司。
反倒是西平侯沐晟能管云南军政。
从洪武时起，皇帝就下令：各级文武官员决策军政诸事，须得先报沐府后，方能施行！洪武、建文、永乐三代皇帝都没有收回成命。
沐晟不仅是侯爵，实际权力相当于云南巡抚，凌驾于都指挥使司、云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之上，节制军、政、司法大权。
所以朱高煦这个亲王，只是地位高而已；他不会以为封地在云南府，整个云南省就真的属于他了。在云南，现在朱高煦的权力没沐晟大、兵也没沐晟多。
好在沐晟从第一次见面就表示了善意。不然朱高煦直接和沐晟斗，还真不好说谁会占便宜……岷王在云南，从洪武时期斗到永乐初年，也没见沐晟倒了。
朱高煦决定接受沈徐氏的邀请，下午去梨园看戏。
与一个商人寡妇来往，朱高煦仍决定低调行事，轻车简行前去。不过这次他找来了守御所权勇队，先在梨园内外部署了十几个耳目。
朱高煦坐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带上几个随从，便从王府西门楼出去了。
马车走在大街上，偶尔会看见一些奇装异服的土司人，不过大部分还是汉人。云南的土司人口比汉人多，但云南府城里大部分还是汉人。
……梨园今日上新戏，花旦是李楼先。沐蓁也有好一阵没见过表哥耿浩了，于是她便如《西厢记》里演的一样，叫身边的夷族近侍去约了耿浩。
夷族近侍有武艺，会用刀、射箭。本来沐蓁给她取了“瑶儿”这个名字的，但府上的人见着她就叫“阿妹”，以为夷族人会这么称呼小娘；于是瑶儿的名字莫名就变成了阿妹。
阿妹告诉沐蓁，就是她们的族人也不这么叫小娘，而叫“里扎”；所以阿妹非常不喜欢她的名字。
沐府西边有道小门，出去是一条街；但这条街不允许府外的人进出，街口有门子和军士守着，沐蓁也不能走那儿混出去。
这条街上，住的也全是沐府的奴仆。不过其中有一家夷族人，是阿妹的同乡；而且那夷族奴仆特别爱喝酒。沐蓁有一次叫阿妹拿着好酒送了过去；又答应就算她们被发现偷偷出门、也不供出夷族奴仆后，她们就从那院子偷偷混出沐府去了。
沐蓁知道，就算偷偷出门被爹娘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她觉得，只要自己不被发现私自去见耿浩，一切就没事。
今天沐蓁乔装打扮后，便带着阿妹，依样画瓢从西边溜出了沐府。昨日就送了一壶好酒给阿妹的同乡，所以非常顺利。
……朱高煦到了梨园，径直被引到了楼上的雅座。从这里居高临下俯视大堂，能把戏院大堂上的光景看得清清楚楚，今天上新戏，大堂上又是爆满。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随行的两个亲卫军士则侍立在身后。没一会儿，沈徐氏便亲自来了。
朱高煦转头看向门口，见沈徐氏今天穿着浅色的棉布襦裙，照样没戴几样首饰。大明朝廷禁止商人穿丝绸，只不过没几样法令是真正实行了的，沈徐氏出门穿棉布，敢情是因为那条法令？
“妾身见过公子。”沈徐氏轻轻屈膝，垂下眼帘，姿态婉约温柔地作了个万福。
朱高煦坐着没动，只道：“蒙夫人盛情款待，请。”
沈徐氏走到对面的椅子旁，伸手在裙子后面轻轻一拂，端坐在了椅子上。
等奴婢端茶壶、茶杯上来，沈徐氏亲手拿起紫砂壶斟一杯茶，双手递上来道：“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公子莫怪。”
朱高煦接了过来，却不喝，忽然微笑道：“我听说西平侯也常来梨园，最近一个月，怎么没听说他再来呀？”
沈徐氏面不改色，轻声道：“妾身听说西平侯之前有恙，或是大病初愈，无心听戏罢？”
朱高煦心道：还在我面前装！这娘们倒是很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穿着青布衣的武将走到了门口。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武将便躬身进来，俯首到了朱高煦的耳边。
坐在对面的沈徐氏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端起小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转头看戏台上。
武将用手掌遮住嘴，用极低的声音在朱高煦耳边道：“沐府那边的弟兄刚禀报到金铺分司，那沐家小娘等二人出门了，应是王爷说过的那小娘。”
朱高煦点了点头，那武将便抱拳退了出去。
沈徐氏这时才转过头来，浅笑道：“妾身听说下月沐家老夫人生辰，要宴请宾客。老夫人很爱听戏的哟。”
“哦……”朱高煦点点头。
就在这时，他发现大堂门口、那沐家小娘正在向这边张望，似乎已经看到朱高煦了。
沈徐氏也微微侧目，继续说道：“沐府养着家戏班子，不过梨园的戏班比家戏班唱得好。”
朱高煦一面看那沐家小娘正往楼上走，一面与沈徐氏说话：“夫人要去赴宴么？”
沈徐氏掩嘴轻笑道：“多谢殿下抬举，但沐府当然不会邀请妾身。沈家先翁虽与黔宁王有旧；妾身也与西平侯有些私交，可身份却不登大雅之堂……倒是李楼先那班戏子，妾身可以借与殿下，送到沐府唱几天戏，老夫人必定很喜欢殿下这份礼物。”
朱高煦一想：自己去赴宴，礼金随礼要送一些，但沐府也不缺钱。若是再送点老夫人喜欢的玩意，那是再好不过。
他本来今天想旁敲侧击、诈一下沈徐氏，此时忽然却说不出口了，当下便抱拳道：“既然如此，先谢了夫人。”
“举手之劳。”沈徐氏道。
这时一个妇人走到门口，屈膝道：“禀公子，有个小娘称认识您，不知……”
“她说得没错。”朱高煦随口道。
那妇人便执礼退走了。不一会儿那男扮女装的沐家小娘、还有个穿得奇怪的土司女子，以及英俊的耿浩就来到了雅间门口。
“兄台别来无恙，真是有缘啊。”沐家小娘抱拳作揖道，耿浩也执礼。
沈徐氏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浅笑着作万福道：“公子的好友来了，妾身便暂且告退。”
朱高煦拱手回了一礼。
沐家小娘走进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徐氏。沐小娘应该不认识沈徐氏，她笑道：“那女子真漂亮，小弟打搅了兄台好事，抱歉抱歉。”
“你们请坐。”朱高煦招呼道。
沐小娘和耿浩一起坐在对面，那土司小娘应该只是个侍从，站在二人的后面。耿浩红着脸道：“真是巧，今日没料到又遇见了兄台……”
“真的不要再提那二十贯钱的事儿，欠据我早扔了。”朱高煦有点不耐烦，抢先说了出来。
沐小娘道：“小弟也不想搅兄台好事的，可今天又没赶上座位，人太多啦。”
“好说好说。”朱高煦道。
这时下面传来了戏子拿捏腔调的念白，朱高煦道：“开始唱了哩。”
沐小娘和耿浩都侧过身，看向戏台。
没过多久，大堂上一阵喧哗。一个女戏子刚刚登台，还没开唱、下面就传来一阵阵“好！好……”的声音。
那女戏子脸上抹着重彩，根本看不清长得如何，朱高煦反正是不知道好在哪里。不过很快她唱出声，声音确实是字正腔圆，动作也拿捏得十分有韵味。
朱高煦虽然不太懂戏，不过听了一会儿，把那调子听习惯了，也觉得挺好听。而且戏曲的唱词很慢，还能听得明白剧情。在大明朝，听戏确实是仅有的几样精神娱乐之一。
他刚听进去戏的内容，突然，“铛”地一声金属撞到什么东西上的响动传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刹那间
人在毫无准备的一瞬间，脑海里是没有想法的。不再有权衡，不再有对错，人忽然之间就回归了最本能的状态，所作所为连自己也不清楚缘由。
朱高煦听到声音一转头，眼前闪过苍白如雪的皮肤，与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十分相配。接着就是泛光的剑刃！
“丝……”空气中发出剑刃微微颤栗的细小声音。
正如一种情况：那便是剑刃似乎并不太快，但当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到了面前。
朱高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俯身站起，用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准确地捏住了剑身！剑刃向前一滑，来势减缓，朱高煦的下掌和虎口立刻传来刺痛。
……剑刃被朱高煦暴力捏住，有短暂向前滑动的瞬间。“叮哐！”甚么东西摔在地上，同时耳边传来几声惊呼。
此时少量的信息，才后知后觉般地传递到朱高煦脑中。
刺客是个年轻女子，左手拿着一副木盘子，刚才木盘子拿开，上面的小碟点心掉到了地上；短剑也出手刺了过来。
刺客的攻击对象并非朱高煦，而是坐在对面的沐家小娘！
沐家小娘的位置在里面、靠大堂那边，她和刺客中间还隔着耿浩。剑刺过去后，耿浩才向后躲，人还没完全站起来。
朱高煦用左手捏住剑身；右手在里面大堂方向，无法瞬间反击。
他的左手用力，顷刻间将剑尖带偏了目标；光滑的剑身、从朱高煦指尖向前又稍微滑出一截，但方向已经偏了。
虽然他的手受了伤，但那把剑的杠杆支点、是剑柄前端，所以朱高煦向侧面用力更加有效！
刺客立刻向后猛地拔剑，朱高煦就算手劲大，捏剑身的他、也没法与握剑柄的刺客逐力。他左手放开，右手抓住了茶几边缘，准备掀起来。
这时朱高煦身后的两个军士、以及土司女子已向刺客冲出。那刺客没有发动第二次攻击，果断向门外闪身。
“站住！”军士的怒吼传来，三个人一齐向门外冲了出去。
……一切好像只是在一刹那之间，人们还没回过神来，未遂的刺杀事件已经结束了。
朱高煦低头看自己被割伤的左手，鲜血正在往下淌，这才敢相信刚刚确实有人要行刺，他现在还有点恍惚。
耿浩已起身退后，背正贴着墙。两个戏院的奴婢也蜷缩在墙角，正惊恐地瞪着眼睛。
沐小娘坐在那里，她刚才竟然没出声，也没动，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朱高煦。雅间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所有人都没再出声。
“咚、咚……”朱高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渐渐他才完全回过神来，先看了一眼大伙儿坐的位置。戏台子在北面，戏院大门在南面，雅间位于进门的左边、便是西面。
而朱高煦坐在雅间里的南面，这个位置最好，斜对面就是戏台。他的左边是雅间门口，所以刚才条件反射般地才能用左手抓住剑身；这样不用坐着转身，伸手的速度更快！
朱高煦一直认为自己的肌肉反应速度超出常人，所以在战阵上、才能总比敌手快一点点。但稍稍回顾刚才的场面，他发觉刺客更快！
因为那刺客突然发动袭击时，人在门口，距离比朱高煦出手稍远；但俩人几乎同时到达某一位置。
刺客为何在门口就提前发动？似乎是为了制造突袭的情况。不然，一旦有人进门了，屋子里的人可能就会提前转头看；她从开始发动攻击，都会在别人的视线内！
朱高煦确实是吃了毫无防备的亏，但对手确实非常快！这才是他心里跳得很厉害的原因，因为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刚才的震惊之后，愤怒渐渐取而代之涌上心头。
“兄台，你的手伤得如何？”沐小娘颤声道，她已经掏出了一张手帕，手抖着伸过来，看着那血“哒”地轻轻滴在桌面上。
“皮外伤。”朱高煦看了一眼伤口，感觉现在比刚才更痛，他又看沐小娘的脸，“她是来杀你的，知道么？”
沐小娘声音异样道：“是我连累了兄台，我错了……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大恩不敢忘。”
朱高煦呼出一口气，等她给自己包扎伤口，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娘要注意安全，别经常私自出来。”
沐小娘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布衣的武将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等保护王爷不周，罪该万死！”
“王爷？”沐小娘惊讶地看着朱高煦，大伙儿都侧目望过来。
朱高煦道：“此事不是兄弟们的错。”
武将道：“末将请王爷手令，即刻调前、中、后三卫兵马封锁云南府城，搜捕刺客！”
“晚了。”朱高煦想起刚才那刺客的速度，随口就说了一声。而且这梨园内外，还有他事先部署的十几个精兵护卫，刚才都没抓到、这样还让刺客跑了，现在还临时去调兵？
他站了起来，说道：“你找几个人和一辆马车，把沐姑娘护送回沐府。”
武将拜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说完，不等沐小娘等人说话，便迅速离开了雅间。大堂上的看官还津津有味地看着戏，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戏子也正唱得正精彩。
沈徐氏从走廊上过来，见到了朱高煦，她马上跪在了木地板上，说道：“梨园发生这样的事，妾身请殿下降罪！但妾身事前确不知情，还望殿下明鉴。”
朱高煦从她旁边走过，说道：“我现在有急事，以后再说。”
他走过后，见沈徐氏还跪在那里。手痛之余他非常恼怒，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有比格的亲王，便强忍住情绪，回头镇定地问道：“请帖是沈夫人亲笔写的么？”
沈徐氏回头，一脸茫然道：“甚么……哦，确是妾身所写。”
朱高煦道：“字很好看。”
……朱高煦迅速离开了梨园，乘坐马车回汉王府。
坐在马车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冷静。但他依然很震怒，对手已经不择手段了，竟然出手刺杀，似乎已撕破脸！
最让朱高煦恼怒的是，连刺客是谁也不知道。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股未知势力。刺客比较年轻，不是他们监视的那个妇人，但极可能是妇人的同党。
但朱高煦没有马上确定，趁着在路上的时间，反复琢磨了一番……记得有一句台词：我失败的原因，在于缺乏想象力。
他开始想象刺客是沈徐氏的人、甚至沐府的人！但都排除了。
沈徐氏如果想杀沐小娘、嫁祸给朱高煦，但至少地方选错了，此事发生在她的梨园。
朱高煦的马车从端礼门入，来到了西侧的守御所衙署，立刻召王斌、刘瑛、侯海等人入见。
“对咱们跟踪的那妇人，马上部署抓捕！”朱高煦当机立断道。说不上来是不是愤怒的影响，但此时他不愿意靠猜测继续下去了，必须要马上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几个人抱拳道：“遵命！”
朱高煦道：“王斌，你即刻召集守御所权勇队待命。”
“得令！”王斌道。
朱高煦在地上踱了两步，又道，“派人去榕树街据点，问目标妇人是否在沐府西侧那院子。再派人去柳坝村据点，问王彧那边的情况。要最新的消息，尽快回报！”
“得令！”
几个人十分沉默，都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朱高煦也在思考着此事的前后联系。
等了许久，王斌回来禀报，权勇队已聚集好人马，装备了锁甲、腰刀、樱枪、弓、弩、网绳等军备，全副武装待命。
这时朱高煦展开了柳坝村、榕树街两个据点周围的地图，都是侯海根据军士的探报画出来的。
侯海建议道：“王爷，守御所权勇队先出动之后，可否再增调兵马封锁四城？”
朱高煦摇头道：“我亲自面对过那个刺客，相当专业……了得。这种事一发生了，她首先一定会设法出城，只要出了城，官兵就很难用围捕方式、将她搜出来了。当初本王与王指挥、韦指挥等人去京师，也是这么考虑的。
况此事闹得太大，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善后更难。还不如事后派人到几个城门，只需要数十人就能控制住城门进出的情况。”
侯海道：“王爷所言极是。”
朱高煦发现，古人在使用大量人员时，效率比较低下，发动很多人马，真正干事的却没多少。
许久之后，前去问消息的人回来禀报了。
“柳坝村试百户王彧报，今早见过那妇人出柳坝村；下午未时回村，此后没见村外路上出现过相似之人。
榕树街据点报，今日上午辰时那妇人来过榕树街院子；未时出门，之后便没见过她。两个据点都没见过皮肤极白的年轻女子，弟兄们以前也从来没见过此人。”
朱高煦听罢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妇人在柳坝村！权勇队马上照原来的部署，前往柳坝村抓捕。分一小旗人马赶往榕树街据点，准备好动手，只要发现两个目标之一，立刻拿下！”
“得令！”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是敌人
“抓到人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朱高煦等人纷纷侧目。试百户王彧快步走进守御所衙署，单膝跪地，道：“王指挥命末将赶回禀报王爷，弟兄们已在柳坝村逮获四人！”
朱高煦问道：“有些什么人？”
王彧道：“回王爷话，除了那妇人，还有柳坝村男丁一人、及其妻小二人。王指挥一面搜查罪证、一面派人正将案犯尽数送回王府。”
似乎没有抓到那个女刺客？朱高煦道，“分开关押。”
“得令！”王彧道。
等犯人到了王府，便被暂时关押在端礼门东侧的房屋内。朱高煦很想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朱高煦很快就来到了端礼门东侧，先到关押那妇人的门口。门口的将士把房门的锁打开，朱高煦便回头对侍卫道：“你们就在外面等着。”
武将王彧似乎有点不放心，但还是抱拳道：“是。”
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朱高煦不信她能把自己怎样。
他走进房内，见那妇人手脚都被绑着，正坐在里面的一把椅子上。她看了一眼进来的朱高煦，脸上竟十分镇定，完全不惊慌。
朱高煦见她的表情，微微有点意外。他打量了两眼那妇人，见她长得还不错；只不过眼角的鱼尾纹、脸上胶原蛋白流失后皮肤的松弛感，已给她留下了岁月不可逆转的痕迹。
“我是汉王朱高煦。”他先说了一句。
妇人道：“妾身现在无法动弹，失礼了。妾身与殿下并非仇敌。”
朱高煦听罢顿时就很好奇。
他先说自己是谁，本来是想接着问妇人是谁，不料她会如此回应……他不禁琢磨，为何妇人说彼此不是仇敌？
但朱高煦忍住了好奇，没有马上顺着妇人的话、继续说下去。他不能被那妇人牵着鼻子走，主动权必须在自己手里！
朱高煦沉默稍许，在一张桌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便故意拿起自己受伤的左手，看了一番说道：“既然不是仇敌，为何派人行刺？”
这句话里有陷阱，只要面前的妇人不否定，首先就坐实了那个女刺客和妇人的关系！因为朱高煦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她们之间有关，所以唯一的办法是炸她。
妇人果然中计了，引导节奏的主动权重新回到了朱高煦手里，她辩解道：“我们并非想行刺殿下，她对付的是沐家。且此次行刺，我也不太赞同。”
“很好。”朱高煦满意地点头，“女刺客在何处？”
妇人道：“我不知。殿下捉人那么大阵仗，恐怕她不会再回来了。”
朱高煦这时才问：“方才你说咱们不是仇敌，为何？”
妇人抬头看着朱高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乃白族人，段杨氏，世居大理。你们抓的其他人，原来也姓段，不过现在改姓柳了。你们的人正在搜查房屋，应能搜出证实此事的东西。”
朱高煦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一点，便随口问道：“段夫人的意思，你与沐府有私仇？”
此言不知何处激怒了段杨氏，她忽然很生气，脸色也变了：“殿下难道不知沐英在大理做过甚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他大概还是知道的，无非就是灭了大理政权，改土归流将云南直接纳入了大明朝版图。但具体做了些甚么，朱高煦如何得知？
他便问道：“做了甚？”
段杨氏冷冷地看了朱高煦一眼，“都说元人残暴不仁，但沐英比元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沐英一到大理，先将大理总管举家押送南京邀功，然后对段氏宗亲污以罪名迫害，稍有反抗，便行屠戮之事！并烧段家典籍文书、掘祖坟，迫大理百姓说汉话，用汉字……”
朱高煦当下便忍不住为自己人辩解：“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黔宁王或有不善之处，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论述。土民归化、平息厮杀，大伙儿都变成了一家人，一起和睦生活在神州大地上，可不是坏事。段夫人一介妇人，何必为了军国大事耿耿于怀，况且你们几个人又能改变甚么？
战争已经过去了，大理已恢复太平。朝廷正调整国策，安抚白民民生，今后彼此都能好好过日子。”
段杨氏气得浑身发抖，盯着朱高煦的目光、让他觉得似曾相识，那双眼睛如同深渊，只有深不可测的仇恨。她撕声道：“我先夫没有谋反！他唯一的错，只因是大理总管之族弟！先夫笃信佛主，平生只爱读书，他心地良善、仁厚谦逊，爱惜名声颜面，从未带兵与明军为敌，他有什么错？为何要屠戮我们全家……”
朱高煦愣在那里。
段杨氏咬牙切齿，眼睛里却没有一滴眼泪，她的情绪有点崩溃，“沐英当着我们族人的面，叫人用白话当众唾骂侮辱他，把不相干的乱伦恶事污蔑在他头上，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脸！我冒死躲在人群里，亲眼看到了所有事，他们无法抵赖！沐英当面看着，还在与众将谈笑作乐。
敢问汉王，这些事只是公事么？沐英带兵灭我国、夺我地，那是大事，但他辱杀我亲人，此深仇大恨，我活一天就一天要找沐家血债血还！绝不罢休！
那烙铁烫在先夫脸上，就像烫在我心头上！我的心已经死了，只有恨。
那残忍的笑声每天每晚都在我心里响起，我一定要听见沐英哭喊、惨叫、求饶，他死了，我也要看他的儿孙们生不如死。我要让他们尝尝那种滋味……”
段杨氏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念叨着，后来已是口不择言、说起了朱高煦听不懂的白话。
她的脸渐渐扭曲了，变得非常可怕。她在挣扎的时候，绳子生生磨破了她的衣袖，白色的棉布上染上了一道道血痕。
这样的疯狂暴戾，朱高煦不觉得有任何语言能安抚她，只能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段杨氏喘息着，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了。她的仇恨怨气已不见，只剩下冷冷的躯壳，仿佛是行尸走肉。
她的眼睛里一片苍白，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死寂的深渊。
朱高煦没有贸然评论她的事，只是沉默。
他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数千年青史，不是只有某一族人才有血泪。
元朝时，汉人肯定比白民更惨！汉人是最贱的一等，比所有土人、甚至色目人的地位都低，和两脚羊似的存在。大明朝恢复汉家统治之后，可能因为愤慨于那段经历，起初对土司等各族确实非常强硬，也可能有报复之心。现在许多土人又开始愤恨大明人，仇杀不知何时能结束。
但是这些朱高煦没有说出来，只有弱国寡民心态才成天说被元朝的反动封建统治者欺凌；如今已无必要，因为现在元朝统治者的残余势力正在草原上簌簌发抖。且无论蒙古人、白民很多都已是大明百姓。
沉默良久，段杨氏先开口道：“我不是汉王的仇敌。我们有共同的敌手，那便是沐家！”
朱高煦不想落人口实，马上辩解道：“沐晟是大明朝廷封的西平侯，我是大明亲王，怎会是仇敌？”
段杨氏冷冷道：“当年元朝梁王封在云南，一心就想吞并大理，独大云南。汉王不想手握整个云南之地？哼！”
“呃！”朱高煦无言以对，他发现段杨氏虽是一介妇人，懂得倒不少。
朱高煦当然想吞下云南！将云南变成他一个人的地盘，然后动员军队，拥兵自重……想多了，朝中太子党会把他的算盘拿到父皇跟前，打得“啪啪啪”作响；父皇朱棣也会对朱高煦的用心非常猜忌。
此时朱高煦并没有明目张胆起兵，正因如此，他才没遭到大明朝廷的倾力打击；当然，同时他也不能随心妄为。就算他想扩充实力，也得遮遮掩掩，做得好看一点。
若要以吞并沐府的方式、来夺得云南的控制权，这件事却不能朱高煦来做！
段杨氏道：“现在我们势微力弱，够不上与汉王结盟？不过我有一条重要的消息，可以作为交易。”
“甚么消息？”朱高煦颇有兴趣地问道。
段杨氏道：“我告诉汉王，汉王就把我放了？”
朱高煦沉吟道：“得看什么消息。”
段杨氏道：“建文皇帝的消息。”
朱高煦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看着她怔了一会儿。
“汉王不信？”段杨氏问道。
朱高煦不置可否。
他并不是完全不信……建文帝最可能来的地方，真可能就是云南！天下已是燕王系的天下，对建文帝来说四面都有危机，他出京后要躲藏，有熟人接应的地方才是首选。就像朱高煦前世出门打工，也是想先在陌生的城市联系亲朋好友，然后才过去，否则心里会有很多不安全感。
父皇朱棣似乎也琢磨出来了这个可能，因此才把朱高煦、胡濙都一起派到了云南，并明确地密令他们寻找建文下落！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六脉神剑
去年连楹行刺永乐皇帝朱棣，执锐器单骑直冲朱棣，片刻之间便被斩成肉泥；朱棣肯定没感觉到威胁，愤怒的只是连楹不拥护他的态度。
而今天朱高煦遇刺杀之事，目标不是他，他却真正感受到了威胁！
因此朱高煦除了对段杨氏的内情有兴趣，心里还一直记挂着那个刺客。
他便开口道：“本王还有所惑，望段夫人解惑。既然，段夫人对沐家有深仇大恨，为何要贸然派遣刺客、去行刺沐小娘？沐小娘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杀她有甚么用？”
段杨氏皱眉道：“那沐小娘名叫沐蓁，雪恨要杀她？这并非我的意思。”
“雪恨……段雪恨？”朱高煦念了一遍。
段杨氏道：“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汉王。我本有个安排，想让雪恨混入沐府，再设法以美色引诱沐晟，之后借机刺杀沐晟。但雪恨不赞成此计，尽管是假意，她也不愿委身于仇寇。
因此雪恨自行其事，潜藏在梨园附近，意欲在梨园杀沐晟，用这种法子达到我的目的……汉王有所不知，沐晟每过十天半月就会去梨园。”
朱高煦心道，我知道的。但他没必要告诉段杨氏，便点头道：“嗯。”
段杨氏继续道：“雪恨本不会对沐蓁动手，但出了点事，可能让她觉得、在梨园杀沐晟的机会不会再有，于是临时决意先杀掉沐蓁。反正沐蓁也是沐家的人。”
朱高煦问道：“出了点什么事？”
段杨氏答道：“柳坝村的养蜂人。柳坝村外只有大片杜鹃花，雪恨说，找杜鹃花采蜜的养蜂人很少，觉得那几个养蜂人很蹊跷，提醒过我。但我大意了，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没人发现过我的行踪。
所以雪恨告知我、她要行刺沐晟时，我依然留在柳坝村，觉得出了事之后，在那里更加安全。不然很难找到更好的藏身之地。”
“厉害！”朱高煦不禁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段雪恨是段夫人千金？”
“正是。”段杨氏低头道。
朱高煦忽然问：“段雪恨会不会六脉神剑？”
“甚么？”段杨氏一脸茫然，“段氏子弟皆习武功，但未曾听说过此等剑术。”
朱高煦还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良久之后，他才恍然道：“既然段夫人母女以谋刺沐晟为复仇手段，为何又要打探建文皇帝的下落？”
段杨氏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们要亲手杀了沐晟！但如此也不能解恨，须得让沐家也尝尝获谋反大罪的滋味，他们私藏建文帝，便是居心叵测意欲谋反，大明朝廷必定要清算他们，最好满门抄斩！”
朱高煦不得不认同，段杨氏的阴谋极可能有效果，他在京师亲眼所见，真的激怒了父皇的人是什么下场！沐英对待段杨氏家还算好，不过是辱杀家主，杀人而已；而朝中大臣，还有女眷也被凌辱的事。沐英当年的目的，可能仅仅是为了让土司屈服，而非泄愤。
段杨氏的回答有几分道理，但朱高煦还是觉得有点牵强。
究竟段杨氏隐藏了甚么？才让朱高煦无法放下内心那若隐若现的猜疑？
……朱高煦暂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又问道：“本王想证实最后一点猜测，段夫人在阿姑庙放了一碗饭，是甚么意思，是否给同党传递了某种消息？”
段杨氏瞪了一下眼睛，“没甚意思！那天我正好带一碗饭菜回柳坝村，但没有人会吃，当时雪恨并不在柳坝村。于是就去阿姑庙供奉给了阿盖郡主。
阿盖郡主是元朝的郡主，但她对忠贞不渝，诚心对待第十任大理总管段信苴功。元朝梁王要阿盖郡主用孔雀胆毒杀大理总管，阿盖郡主密告了此事；待大理总管遇害，郡主绝食而亡殉情，白民皆传颂敬之。阿姑庙却是大明官府修建的，汉王知道的罢？”
（信苴：信在白语里为总管或主宰者，有王、君主之意；苴为白语音译，首领之意。）
朱高煦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这样会显得自己作为有比格的大明亲王，太过狭隘。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美丽的爱情传说感概之余，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美人计真的很容易就不靠谱。元朝梁王便是送了美女又被坑的例子。
……就在这时，段杨氏道：“之前我说的那个交易，汉王意下如何？我告诉汉王，建文皇帝大抵在何处，汉王放了我。”
朱高煦犹豫不已，却非因为不相信段杨氏。
他去把建文抓出来，再坑沐晟一把，真的对自己有利？朱高煦对此持怀疑态度。
首先，仇寇英豪得看角度，毫无疑问沐府对大明皇室、九州各民族融合的历史大势，是有大功的。朱高煦作为皇室成员，公然跳出来坑害大明功臣，天下人肯定要说功过是非。朱高煦可以不在乎什么玩尼姑、不守礼法，但大是大非上他还是在乎的，对民心有影响。
其次，父皇肯定会知道朱高煦想搞掉沐府、独大云南的心思，朝廷不会坐视朱高煦想方设法割据疆土。
考虑了一会儿，朱高煦做出判断：如果由别人来坑沐晟，这件事还是很好的。
他便道：“就算段夫人没骗我，我以此事弹劾沐府，得利的还是段夫人，你可以复仇了。如此一来，我不是被你利用了么？”
段杨氏愕然道：“汉王真不想吞并沐府势力？”
朱高煦道：“大明皇帝是我爹，我不用处心积虑做这些事！大明朝和元朝是不一样的，段夫人可知？”
段杨氏皱眉苦思着什么。
这时朱高煦又不动声色道：“何况我根本不相信，你能知道建文皇帝的下落。段夫人无非是想空手套白狼，蒙我罢了。”
“你……”段杨氏瞪着朱高煦，恼怒地脱口道，“汉王非成大事者也！”
朱高煦却并不生气，点头道：“段夫人说对了，我只想要荣华富贵，骏马美女。”

第二百一十八章 恼羞成怒
段杨氏的话，证实了朱高煦的不少推测和判断。他中止了谈话，此时已不想追问下去。
从房间里走出来，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一面低头思索着，一面向承运殿旁边的书房走去。折腾了一下午，此时已快到酉时了。
朱高煦在心里再度寻思了一遍，认为梨园刺杀事件的前因后果，段杨氏的说法是比较可信的。至少是目前能想象到的最合理解释。
走到前殿外宽阔的砖地上，朱高煦停了下来，转头对身边的亲卫军士道：“趁现在诸衙署还没下值，你赶紧到守御所衙署，去告知王斌或侯海。让他下令榕树街据点的兄弟，清理据点后立刻撤离。”
军士抱拳道：“得令！”
柳坝村抓捕段杨氏等人、动静太大了。昆明城官府很快会得知此事；沐府节制云南军政，也会随后知情。如此一来，沐府应有警觉，榕树街据点也有可能被查。
朱高煦到前殿书房坐了一会儿，觉得刺杀事件可以暂且放下了。
但凡事都会牵动多方，不仅是沐府，朱高煦还忽视了沈府。没一会儿，便有军士来通报，递上了沈徐氏的帖子，她正在端礼门外求见。
朱高煦遂传令，带沈徐氏到书房来见。
……从书房前面的窗户看出去，天色已渐渐黯淡了。
沈徐氏在一个宦官和两个军士的带引下，走到了书房门外。朱高煦仍坐在里面的书案旁没动，他一个亲王、在礼数上原不必迎接一个商人来客，只不过平时他很给沈徐氏面子，比较客气罢了。
而最近朱高煦有点不满，并非计较在梨园遇到了刺客，只因对沈徐氏玩弄他的事耿耿于怀。
沈徐氏穿着素净的布衣襦裙，交领上衣、坦领里衬。略施粉黛的脸玉白干净，她毫不浮夸、得体讲究，但朱高煦看见她这番模样、又想到她的所作所为，脑子顿时蹦出一个词儿：绿茶婊。
“妾身沈徐氏，见过汉王殿下。”沈徐氏屈膝作礼，声音不算清脆、却字正腔圆很是好听。
朱高煦礼数荒疏而随便，但也没故意拿架子，径直指着书案旁边的一条腰圆凳道，“坐罢。”
“谢殿下。”沈徐氏道。
朱高煦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挥了一下手。
沈徐氏走上来，轻轻坐在朱高煦旁边的凳子上。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一面在心里骂她，一面又不得不觉得她的坐姿确实优雅，弱骨丰肌的身段有着丰腴的肌肤，她一坐下髋部裙腰的布料皱褶十分性感。
她小心地观察着朱高煦的表情，口齿清楚地说道：“这么晚了还到王府叨唠殿下，妾身失礼了。梨园发生那样的事，非妾身所愿。梨园的人仔细查过此事前后，妾身从奴婢口中问出，刺客似乎并非冲着殿下来、却是要谋刺殿下身边的小娘？”
“那小娘是沐晟的女儿，叫沐蓁。”朱高煦看了她一眼。
“啊？”沈徐氏露出惊讶的神情。
如今朱高煦已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否真的不知道沐蓁的身份！这沈徐氏，感觉演戏比头牌花旦李楼先还逼真。
朱高煦此时的心境十分浮躁，太多的线索猜忌让他有点不耐烦了。便开口道：“沐蓁和我在一起，若是真出了事，沈夫人应该窃喜罢？”
沈徐氏急忙道：“殿下何出此言？歹事发生在梨园，妾身也不能脱干系，如何窃喜？”
“你不是想挑拨我和沐晟之间的关系吗？”朱高煦皱眉道。
沈徐氏瞪着眼睛，接着微微闭眼摇头。这时朱高煦才发现她不是单眼皮，应该是内双眼皮，他之前疏忽了、以为她是单眼皮。
他又忽然问道：“沈夫人今天换了一对耳环？”
沈徐氏小嘴微张，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白了，“殿下如何得知？”
换了耳环，一看就看出来，还能怎么得知？但朱高煦马上回过味，沈徐氏是在暗示、如何得知那天沐晟到沈府的事。
这娘们果然很有心思，事到临头还能稳住阵脚……如果朱高煦确实知道了，他就听得懂这句话；若是不知，沈徐氏刚才的话也没透露任何东西！
朱高煦今天有点疲惫，抬起受伤的左手，便冷笑道，“上回我在沈府时、沐晟也来过，我早已发现。沐晟最近一个月不来梨园了，你的伎俩很有效。”
“殿下请听妾身解释……”沈徐氏有点急了。
因为朱高煦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要往外面走。
“殿下留步，妾身没有恶意！”沈徐氏忽然拽住了朱高煦的袍服。
朱高煦转过身来，她又赶紧放开了手，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妾身一时心急，太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果然是绿茶……”朱高煦笑道。
妇人主动叫男子给她弄耳环、或是像现在这样拉拉扯扯，都是很明显的暧昧。沈徐氏就是这样，有时候靠近勾引，却马上又远离、装作很守礼的样子，若即若离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她越是这样，朱高煦就越是想用力撕开她那一层裱糊的东西！空气中弥散着些许情欲的气息，以及朱高煦的暴躁恼怒。
正如他所了解的自己，原本就是个愤怒的青年，脾气并不算好。但他平时都很冷静、有耐性，那是成长、是刻意改变的结果，因为他渐渐地明白，一个吊丝做任何事都不容易，要是还没有耐心就无法完成任何事。
不过这些并不会让他的本性，他只是把烦躁和忍耐压在了心里，一旦情绪激动，唯有暴饮暴食和疯狂修车，才能让他得到某种释放。
朱高煦看着沈徐氏那光洁圆润的脸蛋，坦领里衬上玉白的锁骨，以及胸脯上饱满圆圆的撑起的布料，此时已不在乎她是绿茶婊、还是甚么声名狼藉的寡妇了。
他伸出大手掌，放在了沈徐氏的雪白的脖颈上，低头打量着她的脸。
沈徐氏竟然又后退了一步，从朱高煦的手里挣脱开来，“汉王殿下，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您听妾身说，有些误会……呜！”
“哎呀！”朱高煦痛呼了一声，他娘的！他被咬了！
他“呗”地将一口淡淡的血水吐到木地板上，瞪着沈徐氏，心道：老子让你玩弄得不够！若非舍不得她的才能见识和在云南的根基，我能那么客气？
朱高煦已顾不得许多，径直大步上前，左手拽住了沈徐氏的一条手臂，虽然左手皮肉被割伤过，用力就很痛，但抓住沈徐氏这柔弱的妇人还是不费力的！他右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像陀螺一样将她转了过去，然后向前推攘。
沈徐氏无法反抗，她一时也没有大声叫喊，只哀求道，“殿下别这样，不要。”但朱高煦不顾她的反抗，轻巧地把她按在了书案上，她整个上身都伏了下去，脸贴住了桌面。朱高煦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伸向她的襦裙。
“殿下，殿下……”沈徐氏的声音已经变腔了，马上就哭了出来，眼泪流淌在了桌面上。
但朱高煦毫不停手，暴躁的一面压抑不住，早已将什么比格抛诸脑外。而且他还隐隐有某种快意。
……记得夏天的时候，大树下掉落了很多小小的果子，豌豆大小的果子铺满了一地，人走上去踩得“啪啪”作响，踩扁了果子，却能产生奇怪的碾压快意。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一丘之貉
书房门外夜幕完全降临，四面的灯笼光辉也陆续刺破了夜色。
屋子里面，沈徐氏无力地侧伏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伤心得痛哭起来，眼泪流淌得满地都是，脸上的妆容也花了。她刚被放开，一面哭，一面又赶紧伸直手臂拉了一下襦裙。又拉了上衫遮住肩膀，双手紧紧拽住交领往中间拉扯，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不知为何、痛楚到现在才慢慢袭上来，痛得她身子颤抖，脑海中更是一团乱麻。心中的乱，不仅有被污了清白的愤慨，还有隐隐的忧心、以及羞辱。
她忧心，因为女子可不像汉子一样痛快完就没事了，她被侵的一刻就想到可能怀上孩儿。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想被关在深宫内宅，抱着一个孩儿成天与人勾心斗角！不管怎样，朱高煦没有给她时间考虑，她并不心甘情愿，一切都很仓促。
这个汉子值不值得为之送上所有，一个孩儿带给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什么都没准备好。沈徐氏还感到了极大的羞辱，书房的门是敞着的，她痛恨自己浑浑噩噩中发出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反应。事过之后，她才觉得自己刚才像是牲口一样，完全没有人的礼仪矜持。沈徐氏越哭越伤心，不知过了多久仍无法释怀，不过实在是累了。
朱高煦上前扶她起来，沈徐氏挣脱了他，“别碰我，我恨你！真是傻，我原本觉得汉王那些传言不可信，见了面以为你是个谦逊温柔的君子，不料你却是假装，实则只是个恃强凌弱的人罢了！”
朱高煦此时却好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竟一脸的愧疚道，“未料沈夫人竟是清白之身。且不言那些传言，你不是成过婚么？”
沈徐氏此时已顾不得隐情，哭诉道：“先夫续弦时，身体病入膏肓，娶妻只为冲喜；此时家父也想与沈家联姻。成婚不是我选的，虽然后来也觉得挺好……”
“那些传言怎么回事？”朱高煦道。
沈徐氏哽咽道：“当然是假的！我家殷实富有，为何要作践出卖自己？不过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又操持沈家家业，经常抛头露面，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因很少会被妇人拒绝，自然恼羞成怒到处说我坏话。”
她又忍不住说道：“我在汉王面前说过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传言又如何？不过现在可好，我守了那么久身正、清白全毁了，传言也被坐实了！”
“恐怕不只是拒绝……”朱高煦沉吟道。
沈徐氏豁出去了，刚才早已没有了什么礼仪，现在也不顾，瞪了朱高煦一眼：“甚么意思？”
朱高煦不答，又问道：“沈夫人与沐晟来往那么久，沐晟乃云南境内最有权势的人，他没有那样对你？”
沈徐氏道：“西平侯不是你这样的人！”
朱高煦竟叹了一声：“沐晟才是真正的贵族，我怎么学也不是啊。”
沈徐氏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也没过多纠缠。她渐渐冷静下来了，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白手帕，默默地低头擦拭着眼泪。
朱高煦道：“我会负责。”
沈徐氏忙道：“不必了！无论西平侯还是汉王，反正都是权贵，我若志在于此，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冒险得罪汉王这个权贵，做那些事给西平侯看？”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愿沈夫人告知，沈夫人为何要玩弄我？”
沈徐氏摇头道：“我活腻了才想玩弄汉王！若非情势所迫，我何必如此下作？”
朱高煦问道：“情势所迫？”
沈徐氏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语气渐渐沉静下来，“沈家祖上（沈万三）得罪了大明太祖，然后被安上罪名抄家；我徐家祖父（徐富九），见此情状才散尽家财，以避大祸。
沈家家业之深厚远迈朝廷所知，尽管被大明朝廷抄家，仍有天大的财富。汉王以为，沐府为何会庇护家翁？以云南的人口财税，沐家又为何如此富裕？无非是沐家吞没了家翁巨额财宝，作为回报才多年庇护沈家罢了。
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沈家家业，让仅剩的家财又有了起色，置业甚广。西平侯见状，便想纳我为妾，借机将沈家全部吞并！反正他多一个妾少一个妾无关紧要，还能白得沈家全部家业，何乐不为？
岷王在滇时，也有此念，岷王的打算是让他不到十岁大的儿子，纳我继女沈曼姝为妾。因家翁无儿、仅此一女，按理沈家家业该沈曼姝所有，岷王借此来与西平侯争夺沈家家业。沈府看似奢华，实则早已成了强权权贵的碗中之肉！
西平侯以前还比较客气，想让我心属于他。汉王一到云南，他就很急切地逼迫我了，生怕汉王与岷王是一丘之貉，与他争夺到了嘴边的肥肉……”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点头，“岷王在滇与沐府结怨颇深，好像还不止明面上那些恩怨，事情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争夺利益。”
沈徐氏继续道：“岷王虽改藩湖广，却对沈家家财念念不忘，在云南府城留了人，也在逼迫妾身将小女送给他儿子为妾。
妾身辛辛苦苦经营的家业，当然不愿意拱手送人，母女一起沦为笼中玩物。妾身遵守大明律法，合法经营，为何甘愿是这种下场？”
朱高煦面有同情之色，点头表示认同。
沈徐氏见状又道：“汉王乃当今皇帝嫡子，妾身便想到，凭借汉王吓阻虎狼。彼二人若像虎狼，汉王便如猛豹，若与殿下走得太近，仍是同样的下场，无非换个人罢了。妾身在夹缝之中如履薄冰，如何敢存心戏弄殿下？”
朱高煦听罢沉默良久，说道：“既然沈夫人已经委身于我了，你还不如干脆跟着我，什么岷王、西平侯，我一个也不怕，护着你。”
沈徐氏一脸沮丧，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徘徊。她觉得朱高煦比沐晟、岷王更加可怕，因为他实力够大、胆子也大，做事还不讲规矩！
但朱高煦和沐府、岷王府不同，沈徐氏隐隐感觉，他似乎并不是冲着吞并沈家家业而来……好像仅仅是好色。就像刚才，他简直完全没有廉耻，非常放纵。
沈徐氏沉默良久，看了一眼他纠缠的浅胡须，红着脸道：“殿下为何不讲点道理？”此时她心里有点乱，但忽然意识到不能太得罪朱高煦。
朱高煦道：“我很讲道理的，若非怪罪沈夫人耍我，今天也不会对夫人做那等事。”
沈徐氏忙道：“殿下凌辱妾身，您是宗室自然不必受到官府的审讯，但此事乃殿下之错，为何后果要妾身来承担？”
朱高煦愕然道：“我堂堂大丈夫，何时要沈夫人来承担后果了？”
沈徐氏立刻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妾身虽失贞于殿下，也不必因此就变成殿下的附庸之物罢？”
“好像是这个理。”朱高煦沉吟道，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她道，“沈夫人有些误会，我刚才的提议，完全没有逼迫之意，只是说一个态度，不始乱终弃。沈夫人若不愿意，那也依你之意。”
他停顿稍许，又道：“我也无心吞没沈家家产，沈家就算钱多，也不过只是一家，我若志在于此、未免太小气了！父皇乃大明天子，富有四海，我是父皇之子，还缺你们家那点钱？”
沈徐氏轻声道：“望汉王以后知道了更多的事，也不会悔言。”
朱高煦忽然道：“我为何一定要吞并沈家，你我何不相互合作，一起得利？”
沈徐氏双臂抱着狼藉的胸襟，疑惑道：“汉王殿下并非商贾，你我不能平起平坐……”
朱高煦用明亮的目光盯着沈徐氏的脸：“我需要沈夫人，沈夫人也需要我。这个理由还不够结盟么？”
“且容妾身思量几日，可否？”沈徐氏道。
朱高煦点点头，把身上的浅紫色圆领袍服脱了下来，裹在沈徐氏身上。沈徐氏低头看了一眼素白裙子上的红色污点，没有拒绝，她又行礼道：“多谢殿下。时辰不早了，妾身请告辞。”
“我送你回府。”他点头道。
沈徐氏道：“家仆有车马在汉王府外等候，殿下好意，妾身心领了。”
朱高煦打量她狼狈的头发和衣裳，说道：“汉王府的马车，可以到书房门外。沈夫人出门就可以上马车，然后乘坐马车到沈府内，夫人屏退左右之后再下车，至少能遮掩一下。”
沈徐氏听罢，避开目光道：“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有劳殿下。”
于是朱高煦随手拂了一下发鬓，拿起一顶大帽戴上，便走到门口喊道：“来人，备车。赶到书房门外来！”
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奴婢遵命。”
等沈徐氏上了马车，她靠着车厢躲在边上，裹着一件宽大的袍服。她的手悄悄伸到腰间，轻轻摸着腹部，一路上外面灯火迷离，她已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二百二十章 醒着与清醒
夜色渐浓，王府内的景象、在灯火下更添华丽光彩。
朱高煦没有回他的寝宫，径直去了杜千蕊那里，因为杜千蕊就算察觉到了甚么，她也不会说出来。
宫室两侧的廊房，其中的一处院落就是杜千蕊的住所。朱高煦在桌子前坐下来，等她去准备几样酒菜上桌；他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这时朱高煦抬起袍袖，凑到鼻子前闻了几下，隐隐还有沈徐氏身上的气味。
果然杜千蕊甚么都没问。她把酒壶拿上来，亲手给朱高煦斟酒，轻声道：“妾身吃过了，便陪王爷喝两盏酒罢。”
“你也坐。”朱高煦好言道。
“谢王爷。”杜千蕊款款入座，又小心问道，“王爷爱听戏哩？”
朱高煦顿时便想起了沈徐氏的梨园，心道杜千蕊可能知道他去过，只是不提沈徐氏罢了。他便随口道：“谈不上爱听，不过有了城市，这些东西都不可忽视。”
杜千蕊饶有兴致地望了朱高煦一眼，含笑道，“妾身记得王爷说过这样的话。”
她明明在对沈徐氏的事儿旁敲侧击，却暗示得很隐晦，并未让朱高煦感觉难堪不快。朱高煦今晚首先想到来这里，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朱高煦一边吃着她亲手做的菜，一边与她轻松地说着话，“我说过么？”
杜千蕊点头道：“彼时妾身自称会一些雕虫小技，不过为了讨人欢喜；王爷便说，音律、绘画都很重要，因咱们不是蛮夷。”
“哈！”朱高煦笑道，“千蕊的记性真好。”
杜千蕊低声道：“王爷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朱高煦听罢不禁侧目看她。杜千蕊的个子娇小，脸也小，不过或许正因如此、才显得很饱满。她的大眼睛极能表现她的情绪，稍有动情，眼神便显得特别多情。
朱高煦偶尔看她一眼，俩人目光交错，她就会带着些许婉约羞涩的意味闪躲。今夜的夜色，不仅渐渐凉爽下来；更叫人感觉到几分柔软的东西，让夜色如水一般缓缓流淌。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默默无语，却并不显得是冷场，好像是舍不得打搅了空气中隐隐的悸动一般。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才自嘲地微笑道：“我这个王爷没什么学识，不过也学了一些浅显的学问……”
杜千蕊抬起头、轻轻摇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仰慕。
朱高煦见状，便若有所思地接着此前的话题，道：“治人，说到底是想奴役人。一开始的治人者、是把别人当奴隶，强迫奴隶劳作。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样的法子所得太少。
大概从春秋战国开始，治人者开始用封建制度，给予人们一些自由。如此反而谋得了更多好处。
不过一切都在变化。城市越来越大，城镇人口越来越多。城镇里的工、商业产生财富的周期，比耕种更快。
治人者要人们留在城镇里，心甘情愿、拼尽全力地为其卖力，便需要这里有足够的吸引力。除了丰富的货物，戏曲、歌舞、文化都是文明的进步，甚至更好的窑子和更漂亮的窑姐，也是人们留恋城镇的理由。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要在道德上分出高低？”
杜千蕊听罢小嘴微张，轻声赞道：“王爷的学问，非道德文章可比哩。”
朱高煦却微微摇头：“我儿时虽舞刀弄枪、不爱读书，但知圣贤的道理，才是最高深的东西，那是哲学。世人觉得毫无用处，只因为大多数人、并未身居高位；身居高位者，也可能尸位素餐。”
杜千蕊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但朱高煦知道，一个小女子无法真正理解他的意思。
这时杜千蕊柔声道：“王爷只听过我唱小曲，我也会唱戏的。”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说道：“何不现在唱一段让我听听？”
杜千蕊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默默地酝酿了片刻，她便开口唱了出来：“最喜今朝春酒熟，满目花开如绣。愿岁岁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
朱高煦认真地听着，至少在他听来，杜千蕊唱得并不比李楼先差。朱高煦心道：头牌、名妓、名媛，有时候不过也是捧出来的；像沈徐氏这样的金主，他们的影子在幕后，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或因礼数的缘故，杜千蕊在朱高煦面前低眉顺眼，不会长时间直视着他。但她唱起戏来、只为朱高煦一个人唱，眼神的喜怒哀乐演绎也是表演，她便会看着朱高煦，目光流转，叫他感受到另一种情意。
那动人的声音、温柔委婉的气息，让朱高煦觉得，今夜还可以和杜千蕊继续缠绵。
待她唱完了一段，朱高煦听懂了戏词，便说道：“千蕊唱得好。不过这子孝妻贤、忠孝两全的《琵琶记》，渐渐不如《西厢记》这样的男欢女爱受欢迎了哩。大伙儿若有得选，可不想只被朝廷‘教化’，却想要有黄金屋、颜如玉，至少在听戏的时候可以高兴一下。”
杜千蕊听罢笑道：“王爷言之有理。不过妾身记不得《西厢记》的词儿，过阵子妾身练好了，再唱给王爷听。”
朱高煦道：“那是别人唱滥了的戏，我想办法重新为你写一本。”
杜千蕊惊喜道：“王爷还会写戏本呀？”
朱高煦摇头道：“不会，但我听过一出戏叫《牡丹亭》，后来失传了，我记得大致内容和一些唱词……十七叔宁王可是个大才子，他会写戏本！我只要写封信过去，捎上牡丹亭的大概内容、唱词，求十七叔帮这个忙，他肯定不会拒绝。”
杜千蕊受宠若惊道：“妾身何德何能，怎值得起让两个亲王为妾身操持戏本哩？”
朱高煦笑道：“我认为值得起，千蕊就值得起。你唱得是最好的，相信自己。”
杜千蕊心情越来越好。朱高煦今天的情绪大起大落，到了晚上，却渐渐高兴起来了。
……
夜深人静，但沐府的沐晟还没睡。
沐晟高大的身材，在耿老夫人面前蹲下去了。沐府大多数人，都觉得沐晟很冷漠，凡事都特别淡然。但沐晟在耿氏面前却一副嘘寒问暖的口气，“这么晚了，娘还没睡么？”
他一边问，一边拿拳头轻轻捶打着耿氏的腿。
耿氏道：“人老了啊，睡的时辰就少。晚上若睡早了，早上起床后，天儿便总不亮。凌晨人更少，更冷清哩。”
“儿子有错，陪着娘的时日太少了。”沐晟一脸愧疚道。
耿氏摇摇头不语。
沐晟变捶为捏，一边侍候着耿氏，一边又开口道：“不久便是娘的生辰，儿子叫人把请帖都发出去了。不过……耿表兄那里，儿子便不请了，不知娘以为可否？”
“本来就不该请。”耿氏开口道，毫不犹豫地支持沐晟。
沐晟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又道，“只望表兄不会见气。”
耿氏道：“老身知道耿琦是啥样的人，他明白的。耿家在京师甚么处境，耿琦若是不明白，怎会到云南府来？”
沐晟点头道：“娘说得是。”
耿氏又道：“晟儿为老身办寿宴，宗室、文武都要来，人多眼杂，耿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云南府么？老身不担心耿琦，倒是他那儿子耿浩，老身见过的，觉得他还不太懂事。”
“后生经历事儿少，耿浩没气着娘罢？”沐晟好言道，“不过只要表兄明白儿子的苦心，自然会管束他家的人，娘不必操心。”
耿氏点头叹了一气。
沐晟沉默了一阵，又道：“儿子有些话，早就想说说了。”
耿氏低头看着他道：“我们娘俩有啥不能说的？说罢说罢……耿家的事？”
沐晟答道：“有一些是，有一些不是。”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才小声说道：“在娘面前，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建文君失了天下，如今大势已定，儿子最应该做的，确是改投门面，不再与建文君那边的人来往！
儿子非绝情寡义之人。先父与懿文皇太子（朱标）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儿子与建文君也是情同手足……可是，儿子若舍不开，不为自个作想，却不能不为整个沐家、与沐家亲近的文武弟兄打算啊！”
耿氏神色一变：“晟儿想把他们都交出去？”
沐晟急忙摇头道：“儿子不敢！且不言御史景清被刺之事；儿子若做得太过分，沐家的背叛必被憎恨，定会多一方仇人……”
他沉吟道：“何况世间之事，并不是非东即西。沐家远在云南，多年为朝廷镇守一方，只要沐家未公然反对朝廷，便是朝廷可以拉拢之人。此时儿子既可以保住沐家的名声，又可以得到更多……只望儿子没有看错今上，今上确是雄才大略之人。”
耿氏听到这里，目光也渐渐放松而昏暗了，“老身醒着的时辰多，清醒的时辰却少，越来越糊涂了。大事上，晟儿得自个拿主意啊。”
沐晟道：“是，儿子谨遵母训。”

第二百二十一章 热闹的寿宴
一块块绿色稻田，拼镶成了一大片起伏的原野，又有桃李樱树点缀其间。风景深处的一栋白墙青瓦房屋、在围墙环绕下，便是耿家的庄园。
“父亲，姑婆生辰、为何不请咱们家？”
耿浩问出的问题，似乎极难回答。他爹耿琦沉吟不已，好一会儿没答上来。
耿浩的眼睛里有些血丝，好像有两团火在眼珠子里燃烧着。他不是今天才如此恼怒，自上回从梨园回来，耿浩浑身就像长了刺一样，谁都不敢招惹他！
那个替耿浩赔了二十贯钱的汉子、又在梨园出手救了沐蓁的人，居然是汉王朱高煦。
耿浩还是懂不少东西的，不敢在外人面前说朱高煦的不是，因为那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儿子。但是，他有一句敢怒不敢言的话：此人就是杀了他爷爷长兴侯的仇人！
若是爷爷还在世，耿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那天梨园遇到刺客，朱高煦赤手救了沐蓁一命；最让耿浩无法释怀的是，彼时自己居然躲开了……
虽然后来沐蓁没有怪他，还不断安慰他：表哥不会武艺，见到兵器一下子会躲开，那是人之常情；表哥乃读书人，何必与人比勇猛？
但耿浩还是觉得很羞辱！表妹离开梨园时，几番回头，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被朱高煦打动了罢？比较之下，耿浩更是无地自容，转而恼怒不已。
……这时父亲耿琦终于开口了：“西平侯不给咱们家发请帖，自有他的道理。浩儿别管此事了。”
耿浩刚才又想起了梨园刺客之事，正在气头上，听到这里、便脱口道：“先祖父在时，耿家何时如此颜面扫地？！”
“你……”耿琦的脸马上红了，指着儿子却说不出话来。耿浩他娘赶紧快步过来，扶住耿琦，转头道，“浩儿，快向你爹认错！”
耿琦一跺脚道：“没规没矩的逆子，你要翻天了？”
耿浩的怒气未消，根本不服气，他干脆把之前的怨愤也说了出来：“宋晟的两个公子，以前在京师、我和他们还在一块儿像好友一样顽；可现在人家都要娶公主了，再看看我有甚么？今后若再遇见他们，我是不是要向他们下跪？”
他父亲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去找了根棍子。
不料耿浩直着脖子道：“父亲打罢，打死我倒省事了！”
他父亲举起木棍，马上被夫人拼命抱住，夫人哭道，“你教他就教他，这么粗的东西打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
他父亲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松了手、被夺走了木棍，他怒视耿浩道：“他宋晟是西北大将，朝廷正用得上，宋晟还和燕王府有旧，耿家怎么比？你别什么都和别人家比……”
耿浩嘀咕道：“爹娘也动不动就和别家的儿子比？”
他父亲咬牙挥起了巴掌，又被夫人抱住，他瞪圆了双目看着耿浩，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不孝子！这庄园是谁给的；外边那些良田谁不想要，非得给咱们耿家？沐府有什么对不起咱们，老夫人生辰不发请帖过来，又怎样？你他娘的……”
耿浩依旧直着脖子顶撞道：“姑婆生辰，云南的达官显贵肯定都要去，正是找门路的好时候！爹成天就守着那几块庄稼地，一点办法都不想，咱们家何时有出头之日？”
耿夫人一边哭一边急忙喊道：“浩儿，你还不快走开！你爹正在气头上，别多嘴了。”
耿浩这才转身溜出了堂屋。
他跑进自己房里，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正放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小珍珠，那是他陆续从渔民手里买来的。耿浩抓在手里，琢磨着做一样什么首饰，当作给姑婆的礼物。
珍珠是小了点，不过若是他亲手制作了玩意，那意思又不同了。
……
六月初，沐家老夫人生辰，阵仗简直比过年还热闹。附近的几条大街几乎是水泄不通，很多地方官员、土司首领从上个月启程，就为了今天能赶上宴席。
沐府内外敲锣打鼓、人山人海，又有杀猪宰羊的惨呼声凑热闹，喧嚣嘈杂不已。
正门门楼前最堵，因为奴仆们要清点礼物，登记造册时还要唱礼单，很多人都排队等在那里。
而且西平侯沐晟亲自在门前迎接宾客，他被一群青壮默默地围着，身边还有几个官员。若是不太重要的人，沐晟身边的官员就帮他招呼了，他只是微笑点个头就行。若是汉王、布政使、都指挥使等大人物，沐晟还要作拜礼，上前寒暄几句。
耿浩抱着一只木盒子，好不容易排队到了门前。
沐晟发现他了，沐晟的脸色顿时一变，那不欢迎的意思都写在了脸上！耿浩上前拜道：“晚辈为姑婆祝寿。”
沐晟一言不发地点了头，又侧目看了身边的一个官员一眼。那官员急忙上来，一把就拽住耿浩的手臂道：“公子里边请。”
“我带了点礼物……”耿浩道。
官儿道：“不用在那里，一会儿公子亲自给老夫人罢。”
“也好。”耿浩点头道。
两个人前后进了内厅，耿浩以为可以直接见到老夫人，不料却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房前！
“啥意思？”耿浩强忍着屈辱问道。
今天的沐府是多么热闹，喜庆的声音离得很近、又好像远得与耿浩毫无关系！
那官儿沉声道：“老夫人在外厅中堂，暂且不得空，外厅又人多眼杂，望耿公子不要多心……一会儿桌席上有的菜，一样也少不了耿公子。”
耿浩怒得眼睛都红了，“我像是没吃过山珍海味的人吗？”
官儿忙摆手道：“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之意，午宴之后，老夫人再专门见公子，可好？公子先在里面歇一会儿，稍安勿躁。”
耿浩握紧了拳头，心道：果然这世上之人，都是势利小人！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声音道：“表哥也来为祖母祝寿呀。”
官儿转身道：“小姐，这……下官不敢失礼，不过侯爷的意思，今天人太多了、甚么人都有，让耿公子在前厅乱走不太好。”
“我知道了。”沐蓁微笑道，“你去忙罢，我来安抚表哥，定不会坏事儿。”
官儿拜道：“有劳了。”
耿浩看到沐蓁那美丽的桃心脸、精致的五官，表妹那笑吟吟的模样儿，让他的气也消了一些。耿浩依旧站在那里闷闷不乐。
“表哥生气了？”沐蓁偏着头看他。
耿浩道：“能不生气么？我耿家的人，好像见不得人了似的！”
沐蓁轻声道：“我昨天听奶奶和我爹说话，表哥的几个伯父被一个叫陈瑛的人弹劾了，我爹好像很担心。我爹今天见到表哥便紧张，没有别的意思，可能是因为那件事。”
耿浩道：“陈瑛在建文朝，是个被人唾弃的小人，他就像一条乱咬人的狗，弹劾过的人多了！”
“陈瑛确实是个坏人。”沐蓁附和道，她又小声道，“表哥别气了，今天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正好我可以有借口和表哥在一块儿，不然现在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耿浩听罢，看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奴婢，说道：“咱们俩就呆在这儿？”
沐蓁道：“那可不太好，我们去前厅看戏罢。李楼先来了，在前厅专门为沐家的宾客唱戏哩！”
耿浩点了点头。
沐蓁指着他手里的盒子，“表哥给我准备的礼物？”
耿浩道：“本来是送给姑婆的，今天不是姑婆生辰？”沐蓁听罢撇了一下小嘴，“那算了，你一会儿自己给我祖母罢。”耿浩把盒子递了上来：“礼太轻，西平侯也不收，反正我已经进来了，送给表妹罢……我亲手做的。”
沐蓁打开盒子看到，赞道：“好漂亮的手链子！”然后道，“还是给我祖母罢，既然表哥亲手做的，那是一番心意哩。”
二人说了一阵话，便往外厅那边走。
在路上，沐蓁忽然叫住耿浩，小心地说道：“之前我们遇见的那个汉子，便是救我受伤那人，原来是汉王！”
耿浩点头道：“我知道。那天在梨园，别人不是叫过他？”
沐蓁沉吟片刻，便道：“今天汉王也来了，我知道他坐在哪里……”
“表妹，何意？”耿浩脸色一变道。
沐蓁忙道：“表哥勿急，听我说完。妹妹知表哥志向，见表哥四处受气，我也很伤心。不是表哥一个人在烦恼，我也在为表哥苦思出路哩。”
耿浩暂时没吭声。
沐蓁便继续道：“妹妹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干系。表哥家躲到云南来避祸，无非是舅公长兴侯得罪了今上；眼下谁都不敢拉扯耿家……但除了当今圣上家的人！而圣上家的人，只有一个就在近前，那便是汉王！”
耿浩瞪圆了双目，以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沐蓁道：“表妹的意思，是要我去巴结讨好汉王？”
沐蓁道：“也不算是讨好……但我觉得，这是表哥唯一的出路了。且机会很好，我们已经和汉王见过三次面，算是有点交情；现在表哥投靠他，比一般人容易得多。”
耿浩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表妹，你知不知道我先祖父是谁杀的？”
沐蓁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雪恨
沐府内外吵闹非常，不知有多少人聚集在这里。除了宾客，还有宾客的马夫、跟班、家丁，甚至还有家眷。沐府的家臣奴仆们也在忙里忙外。
很多宾客都走正南门，不过东门也有很多人。寿宴临时缺一些东西，有奴仆刚采购回来、正往门里送；还有梨园的戏班子在搬东西，沐府奴婢也来帮忙了。
段雪恨穿着奴婢的衣裳，从一辆马车上拿了一只鼓，便径直往西门里走。
她的脸上扑了一些深色的粉末，脸色看起来和很多奴婢一样黑，但走到门口时仍有点紧张。阳光刺眼，让少见阳光的她有点不太习惯。
终于迈进了门槛，她埋着头就往敲锣的方向走，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没有人盘问她，或许沐府的人以为她是戏班子的、戏班子的人又以为她是沐府的奴婢。
今天段雪恨混进沐府，不为刺杀，只为一个人而来：胡濙。
……段雪恨的母亲段杨氏被抓了，她没有办法救出母亲；而且她内心里也不太愿意豁出性命、去做那件事。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段雪恨觉得做甚么都值得，那就是她父亲，可是已经死了。
而她对活着的母亲，反而感觉很复杂。母亲养育了她、从小让她依赖；但是母亲心里很多怨恨，有时候会莫名地打骂虐待段雪恨。
母亲为了让她记得那些仇恨，很多年只让段雪恨昼伏夜出。母亲说，要记得这个世上只有无尽的夜幕、却没有青天。
段雪恨常常觉得，母亲即可恨又可怜。
不过她先父是个尽善尽美的人。段雪恨了解先父的一切，都是通过母亲段杨氏无数次的倾谈、事无巨细的叙述。虽然段雪恨记不起先父了，但因为母亲说得非常细致，让她觉得好像亲眼见过、先父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段雪恨坚信，如果他还在世，她们母女的日子一定充满欢笑……
此前母亲被汉王抓获，段雪恨以为，母亲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但至今没有！
按照她们的推测，汉王应该想搞垮沐家，然后进一步独占云南；如同当年元朝梁王毕生所求，就是这样！而她们母女，也是想让沐家遭受灭顶之灾。
既然如此，汉王放走段杨氏、让段杨氏继续对付沐府，这样做对他有利才对。但汉王没有，段雪恨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原因。
不过母亲身陷汉王府的事，给段雪恨提了醒：仇敌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
想要把沐晟的罪状、抖给沐家的仇敌，除了汉王会做这种事，还有一个人就是胡濙！这是段雪恨母女此前就得到了的消息。
但是现在段雪恨愈发小心了。如果她也被抓住，那先父的仇、还有谁来报？
所以段雪恨现在的打算是，目前应详尽地观察胡濙在做什么、与什么人结交，先瞧瞧有没有机会。她不会再贸然把自己暴露给胡濙等人。
她拿着东西，混在熙攘忙碌的人群里，来到了沐府前厅，不动声色地寻找着胡濙。
前厅庭院里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乐工也来到了戏台两侧，但戏还没有开唱。就在这时，胡濙的身影出现在了戏台附近。
段雪恨默默地继续往前走，把鼓送到戏台后面。
她很快发现，胡濙正瞧着另一个人，那是个十几岁的英俊后生，长得眉清目秀……段雪恨见过此人，此人曾和沐晟的女儿沐蓁在一起。眼下也是，那后生旁边的小娘就是沐蓁。
……英俊后生，自然就是耿浩。
就在这时，在一群戏子的簇拥下，已经装扮好的李楼先向戏台后面走去。耿浩旁边表妹沐蓁一脸惊喜道：“李楼先来了啊！”
耿浩听罢也循声望去。他实在不知道，李楼先哪里让表妹如此痴迷。一连好几次去看李楼先唱的戏，耿浩也只是为了陪表妹而已，不然他可能并不会去看。
李楼先似乎听到了沐蓁的声音，竟然朝这边走来了！
沐蓁有点受宠若惊的模样。耿浩不禁心道：那就是个戏子罢了，表妹比她尊贵多了，犯的着么？
“李姑娘上回排的新戏，我没看全，有点事走了，今天李姑娘还会唱么？”沐蓁客气地问道。
李楼先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但她不敢放心地笑，脸上抹着妆哩。她说话非常温柔，细声细气地道：“回沐小姐话，第二场就唱。今日整个戏班子都是汉王请来的，乃汉王送给沐老夫人的礼物。还有一份礼物，是汉王送给沐小姐的。”
“汉王为何要送我东西呀？”沐蓁轻声问道，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耿浩。
李楼先已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来，“妾身亲手抄的《西厢记》戏本，为了赶着抄完，昨夜熬了会儿夜，今日迟了一些，小姐若见到西平侯，还望小姐替妾身致歉。”
沐蓁接过戏本，顿时把刚才的担忧抛诸脑外，一时间就喜出望外。
李楼先微微屈膝道：“不敢让侯府的宾客久等了，妾身先告辞。”
沐蓁指着戏本道：“多谢李姑娘。”
这时耿浩已是满肚子的酸和苦！他看了一眼手里装珍珠手链子的盒子……表妹嘴上说漂亮，却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忘了；可汉王叫个戏子送了本破戏本，她就当宝一样！
耿浩心道：这世上之人，只对有钱有势的人趋之若鹜！原以为表妹出淤泥而不染，可看她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如此。只因那汉王有权有势，轻而易举就让表妹激动成了这样……你怕是宁肯给人做妾，也不愿意跟着我这样落魄的人当宝罢？
耿浩不愿再与表妹争执，他已不止一次清楚地说过：自己厌恶汉王！但表妹依旧不知收敛，把自己的话置若罔闻。
那还说甚么？
“这是李楼先亲手抄的戏本啊，表哥知道我喜欢李楼先的戏。”沐蓁小心说道。
耿浩强行压着胸中的怒气，脸上憋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能借我看看么？”
此时沐蓁竟然有点犹豫，耿浩看她双手使劲捏着戏本的样子，心里简直像塞进了一大袋冰块，整颗心都冷了。
沐蓁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才终于把那破“宝贝”递了过来：“只要是我的，表哥想要、我都给你！”
耿浩接到手，随手翻看起来。
这时戏台子上再次响起了一阵丝竹锣鼓之声，好像要开始唱戏了。沐蓁转头看向了戏台子，耿浩道：“我去去就来。”
沐蓁急忙道：“我就在这里等你，表兄别乱走呀，我答应了别人的。”
答应了别人？便是刚才内厅那官儿，要把我当贼一样看着嘛。
耿浩拿着戏本，径直去了一排廊房后面、院子角落的一处茅房。他绕过围墙进去，掀开帘子，骂了一声便把戏本扔进了茅坑！杀祖父的仇人，他的东西只配丢茅坑里！
耿浩似乎好受了一点，从茅房走了出来，迎面一个穿青袍的官儿正微笑着目视他，马上又向这边作揖。
“您是……”耿浩也忙回礼。
此人在官员里算是年轻的，可能还不到三十岁，他说道：“我乃户科给事中胡濙，敢问小哥高姓大名？”
耿浩皱眉道：“在下似乎不认识阁下，不知有何贵干？”
名叫胡濙的官儿指着耿浩手里的盒子，道：“我在正门楼就见过小哥，小哥的礼没送，人却进来了？”
耿浩道：“在下认识沐家的人。”
胡濙道：“今天来的人都认识西平侯。”
“在下没犯法，犯不着被人审问。”耿浩抬腿就要走。
“哎！小哥误会了，我问多了，有错有错。”胡濙道，“不过小哥把那美貌姑娘的戏本扔了，如何交代？我刚才见得，那姑娘似乎很喜欢那戏本啊。”
耿浩顿时停下脚步：“阁下什么意思？我何时把戏本扔茅坑的，那是不慎掉下去的！”
“原来如此……”胡濙点头道，“小哥，我住在城东的报恩寺街，靠街面西头。你在附近问一下那些商铺小二，有好些人都知道那里住着个京官。”
耿浩道：“阁下好生奇怪，我与您素不相识，为何要来找您？”
胡濙道：“我就是先说一声，咱们能见面，那就是缘分，万一小哥想找我哩？”
耿浩摇摇头，抱拳道：“告辞了。”
那胡濙非常烦人，这时又道：“听小哥的口音，好像是京师来的？”
耿浩不答，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前面廊房转角处，耿浩回头看了一眼，见胡濙的目光还在送自己。胡濙见他回头，又微微点头示意。
他心道：只配穿青色官袍的官儿？我见得多了，若是先祖父在世，这等人给我提鞋也不配！
耿浩回到戏台子附近，寻见了沐蓁。果然沐蓁看他空手回来，立刻就问：“表哥，我的戏本呢？”
“不慎掉进茅坑了。”耿浩硬着头皮道。他已准备好被表妹骂一顿了。
不料沐蓁竟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唉”地叹了一声气。耿浩有点困惑，忙道：“表妹骂我罢！”
沐蓁摇了摇头：“我知道表哥心里不好受。”
耿浩一时间没明白表妹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有趣的戏
当年长兴侯耿炳文战死沙场的情形，至今朱高煦还历历在目。
耿炳文临死前说，他宁肯战死沙场、也不愿老来受辱，请高煦成全他的晚节。老将军抓住朱高煦的刀、了结了自己。
朱高煦再次回想一遍往事，至今仍不后悔，因为他觉得耿炳文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可能活不成；既然如此，戎马一生的将军、真不如死在战场上。
今天朱高煦在寿宴上见到耿炳文的亲妹妹，便想说那事儿：只因他打心眼里敬重长兴侯，所以才杀了长兴侯。但朱高煦终于没有说出口，毕竟是在寿宴上，提起耿家伤心事不合时宜。
沐老夫人的寿宴要持续三天，但朱高煦吃过午宴，意思尽到就告辞了。沐晟亲自送到正门楼外，目送朱高煦的数百人仪仗浩浩荡荡离开。
朱高煦回到汉王府，刚进端礼门，便有侍卫上前道：“禀王爷，门楼里有个人、自称是沈府的人。他前来是为了送信，不过人等在门楼，一定要亲眼见王爷。”
“带过来。”朱高煦停下脚步。
不多时就有个布衣汉子，跟着侍卫走到了正门楼里的宽阔砖地上。汉子上前叩拜，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朱高煦身边的宦官接了，官宦见朱高煦点头，便撕开了封口，把信纸拿了出来。
朱高煦展开一看，是沈徐氏的亲笔信……上次他问过沈徐氏，帖子上的字是不是她写的；眼前信纸上的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寥寥数行隽秀却有韧力的行书。内容写着，在沐府寿宴上，胡濙和沐蓁的表哥耿浩有过交谈，被梨园的李楼先看见了。
朱高煦看罢收起了信，没理会送信的人，便继续向北面步行。
沈徐氏为何要密告这个消息？朱高煦默默地揣摩她的用意。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此事仍不能说明、沈徐氏就同意投靠汉王府了……朱高煦见识过她的若即若离。沈徐氏那天晚上没有立刻答应朱高煦，就是想有所保留。
正如她当晚便说出的疑虑，她与朱高煦并不能平起平坐。不对等的地位，或许让她觉得，沈府还是会被朱高煦以某种方式兼并。
但沈徐氏又想从朱高煦这里得到一些庇护，更不愿意得罪汉王府。所以这次密告是一种示好和靠拢的意思？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脸上犹自露出了一丝笑意，心道：那寡妇就是如此性子，往往主动对人态度暧昧，撩来撩去却又不肯就范，让人很恼火。那天朱高煦恼怒之下口出骂词，似乎也没有完全错怪她。
……
京师的戏楼比云南更多，就连大一点的茶楼、酒肆也能听听小曲、杂戏。
六月间的京师，已是非常炎热，午后大伙儿都不想出门走动。人们除了可以午睡，若是能到戏楼听一出戏，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杜二郎就刚在一座戏楼里听了出戏。他走出戏楼，犹自还在哼哼着戏里唱的调子。
他心情很好，最近又升官了。之前现实北镇抚司的小旗，一个月后又升了总旗。有指挥使纪纲提拔之故。
纪纲把杜二郎当心腹，待他非常好。杜二郎有时候还真是，从心里感激着纪将军。
杜二郎走到门口，还想着戏里的故事……汉朝的大司马卫青竟然曾是个马夫！卫青英雄了得，又因有他姐姐的裙袂关系，才被皇帝重用，成就了一番大业。
哼哼了一阵调子，他忽然闭嘴站在了原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头没脑便喃喃道：“有趣，这出戏当真有意思！”
身边的两个锦衣卫的跟班听罢，也赶紧附和了起来。
杜二郎埋头想了好一会儿，便向洪武门方向走去。他到锦衣卫衙署走了一趟，问明白纪纲今天不出去公干，便回头往北镇抚司那边去上值了。
北镇抚司的库房里有一本卷宗十分奇怪，杜二郎前几天就发现它的特别之处了。
听守库房的李校尉说，“靖难军”刚进城几天，圣上的心腹道衍大师、金忠等人就亲自来过，带着人在旧档里翻找、拿走了一些东西。道衍大师还趁同伴没注意，撕掉了几页纸，不过李校尉看到了……
杜二郎现在是纪纲身边的红人，北镇抚司的武将就算官位比他高的，也对他相当客气。他在北镇抚司能过问的事也很多，不局限于他自己的职权；因为武将们会猜测，杜二郎办的是指挥使的事。
所以他一早就找到了那本残缺的卷宗；但杜二郎之前没敢带走，盗走库房的卷宗是大罪！
今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来到了北镇抚司库房，和李校尉等人打了声招呼，便走进去佯作查找旧档。李校尉一直在身边跟着，一副听从吩咐的模样。
校尉不是武将，不过是锦衣卫的普通军士，被人称作校尉、力士罢了。
“你去给我弄杯茶水来喝。”杜二郎闸巴了一下嘴，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李校尉忙道：“杨总旗您稍等，小的立刻去端。”
李校尉刚刚从一副架子转身过去，挡住了视线；杜二郎立刻走到了旁边的木架前面，伸手从一只木盒子里拿出一份卷宗。然后他把绑着袜子的脚从皂靴拔出来，将卷宗塞进去，赶紧又把脚重新塞进靴子。
这时，杜二郎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他以前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但偷东西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怕过！
等李校尉端着茶杯重新进库房时，杜二郎已坐到旁边的桌子边，正在翻看册子。他识一些字，但断句太复杂的文章根本就读不通，只不过装个模样罢了。
“您请。”李校尉讨好道。
杜二郎喝了几口茶水，便把手里的册子递给李校尉，指着架子道：“我在那里拿的，你帮我放回去。”
李校尉忙道：“是。”
杜二郎见他去放东西，便站了起来往外走。李校尉在后面道：“未有上峰手令，谁也不能带走卷宗，杨总旗没忘了把所有东西还回去罢？”
“没哩！哦要搜身的，李校尉过来搜搜。”杜二郎硬着头皮拍打、抖了几下身上的武服。
李校尉走上来，等杜二郎展开双臂，随便摸几下意思意思，便道：“杨总旗，得罪了。”
杜二郎笑了笑，说道：“没事！”他这才发现自己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有一只脚垫高了的，总有点不那么利索。不过幸好李校尉没叫住他。

第二百二十四章 玉器铺
杜二郎拿了东西，还未到下值的时辰，他就找个由头离开了北镇抚司衙署。他没有回住所，而决定直接去玉器街、把东西交给那里的人。
万一事发，只要没从他手里找到这本卷宗，北镇抚司衙署就没有凭据；就算有李校尉等人的供词，那也是空口无凭，坐实不了杜二郎盗窃库房卷册的罪！
这些想法，杜二郎都是从纪纲那里学来的。在杜二郎眼里，纪纲是个很厉害的人。
虽然指挥使心黑、又贪心，但做起事来很有章法，而且他还会吟诗！杜二郎亲眼看见，有一次纪纲从诏狱出来、满脸都是血，却在那里摇头晃脑念着诗句，样子十分怪异。
杜二郎当然也觉得汉王很厉害，只是没追随汉王两天。刚认识汉王不久，杜二郎就被弄到锦衣卫来了。
他找了个地方先把身上的武服换下来，便七弯八绕地溜进了玉器街，确信没有人跟过来。杜二郎在锦衣卫也干过盯梢、窥探的活，大概还是知道弟兄们都是什么路数。
斑驳的石灰墙壁上，有一些黑炭涂画的东西。杜二郎经过那里，便知道离那间铺子不远了。
墙上画的究竟是啥？杜二郎一开始以为是水牛，因为江西很多水牛、长着角，但又觉得水牛比这个胖……留下图画的人、究竟想画甚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路过此地，一股熟悉的尿臭味儿从风中拂面而来。杜二郎猜测当初汉王选这地方，肯定是随便找的；不然的话，亲王应该是很讲究的人。
杜二郎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见二楼的铺子还开着。他便沿着梯子走了上去，走到大门口，见里面还有个顾客，正在和掌柜说着话。掌柜便是那个高壮的大汉，上次杜二郎见过的。
“客官，你先瞧瞧有无中意的玩意。”掌柜汉子向门口看过来，招呼了一句。
那柜台前的顾客也转头看了一眼，他是个高瘦的青壮汉子。杜二郎看着眼生，心道应该未曾蒙面。
杜二郎道：“好，您忙。”
杜二郎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之后，便忍不住猜测，那“顾客”也是汉王府的奸谍、或许与掌柜大汉早就是认识的！
玉器街的路面不太干净，杜二郎步行过来，靴子上全是灰土。但那“顾客”的靴子却比较干净，此人可能不是步行过来的……不过，马车或者马匹在哪里？
外面的楼下有一条甬道，可以行车。杜二郎以前来玉器铺，就是坐着马车、从那甬道进的院子。而能走甬道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顾客。
杜二郎想到这里，却没说出来。他也不想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一点好处。
就在这时，掌柜对那顾客说道：“请客官到旁边的书房坐会儿，咱们的好东西，可不会摆在外面的铺子里。俺招呼了那边的小哥，便拿好玩意出来。”
“也好。”顾客答道。
二人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不一会儿，掌柜出来了，看了杜二郎一眼，说道：“客官有何贵干？”
杜二郎先摸出半块玉，掌柜点头道：“上次就瞧过了。”
“借里面的楼阁走廊一用？”杜二郎指着铺子的后门，又转头看了一眼正门口。
得到准予，杜二郎便走出后门，在楼阁走廊上径直脱了靴子，从里面拿出一团皱巴巴的卷宗递过去，小声道：“北镇抚司的东西，我冒死弄出来的，请兄台务必送到上头的手里。”
大汉接了过去，点头道：“明白了，一定带到！”
杜二郎抱拳道：“我不便久留，告辞！”
掌柜的把卷宗揣进怀里，送杜二郎到铺子大门口，站在那里。
……掌柜大汉是陈大锤，他在这里开张铺子，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因为京师的事儿还没办好，王贵也没来消息，他便逗留了如许久。
今天赵平来了，便是刚才那瘦高的顾客。陈大锤刚见到赵平，正好又见杜二郎也来了；于是陈大锤说了几句废话，便先接待了杜二郎。
果然杜二郎的事比较简单，就送了本东西。
目送杜二郎离开了玉器铺，陈大锤把铺面大门径直关了。然后他走进隔壁的书房，去见赵平。
“俺等的那个女道士，一直没来。”陈大锤开门见山就说道。赵平是汉王府的亲卫百户，大家都是熟人，不用那么繁琐。
赵平点头道：“咱们知道的，她恐怕来不了这里啰。”
陈大锤听罢愣了一下，说道：“王爷叮嘱俺的事儿，就是接应那女道士。为何来不了？”
赵平道：“王贵告诉我，等了许久不见女道士出来，就找了宫里的熟人、送了点礼，正好上门徐旧；王贵设法套出了一些消息。据说皇后身体不好，圣上专门给那道士在皇宫修了间道观，要她呆在宫里每天为皇后祈福。”
陈大锤脸色难看，马上道：“皇宫戒备森严，俺的差事还能办成么？”
“末将觉得，恐怕是办不成了。”赵平道。
俩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
就在这时，赵平又道：“不过王贵想将功补过，干另一件事。今日派末将来，就是要与陈把总商议此事。”
“将功补过？”陈大锤一脸困惑地看着赵平。
赵平点头道：“咱们走了几千里来京师，除了送皇后三七药材，最重要的差事就是接应那个女道士。现在人接不到了，总不能空手而回罢？”
陈大锤道：“王贵想干啥事？赵百户直说！”
赵平沉声道：“前阵子，长兴侯的三个儿子遭人弹劾意欲谋反，其中耿璇被抓到了诏狱……那可是娶江都公主的驸马。长兴侯的另外两个儿子闻讯，干脆在家中自裁了！陈把总可知？”
陈大锤皱眉道：“现在俺知道了。”
陈大锤看了一眼赵平，觉得这厮知道得不少。赵平原来只是个小卒、马夫，他能当上百户，还是陈大锤给了他机会，让他照顾王爷的坐骑。而赵平只有那一次机会，就顺着杆儿往上爬起来了……
据说赵平原来有童生功名，考了两次没考上秀才、才从军做小卒找出路。果然还是多读些书好啊！
这时赵平接着说道：“不久北平都指挥使平安，又被人弹劾意图不轨。圣上没有治平安的罪，却也没斥责诬告平安的人，然后把平安调回了京师五军都督府。于是平安被吓着了，有一次在西安门外遇见王贵，悄悄告诉王贵他想投奔汉王，逃去云南以保性命！”
陈大锤听到这里脸色一变，沉声道：“平安是大将，这事儿不小！王爷没点头，咱们敢干这等事么？”
赵平道：“不敢干。”
陈大锤：“……”
赵平沉吟片刻，说道：“王贵的意思，陈把总先快马回云南禀报，然后由王爷部署此事。”
陈大锤想了想道：“如此也好。”
赵平又道：“陈把总再等两天，末将还要来一趟，把一份五军都督府的公文送给陈把总。王贵称，他认识王贞亮，王贞亮的爹王宁现在还在五军都督府做官；王贵先去找王贞亮，弄五军都督府的公文过来。然后陈把总带上都督府的公文离京，到驿站换马，便不用以汉王府的名义了。
末将也以为，如此安排更妥当。免得咱们的人来来去去惹人注意、节外生枝。”
陈大锤忍不住问：“王贵为何非得管这事儿，俺们真能将功补过？那平安是降将，王爷救他作甚？”
赵平道：“末将也有此一问。王贵言咱们王爷与平安虽然在战阵上交手多次，却有旧谊；平安投降后，王爷与他交情仍然很好……末将也不知怎么回事，王公公一口咬定，王爷必定愿意救平安一命！”
陈大锤点了点头：“临行前王爷交待过，此行听从宦官王贵的安排。既然如此，末将先回去禀报便是。”
赵平抱拳道：“陈把总过两天先走，咱们剩下的人也要离京；在京师逗留太久，怕有人弹劾。末将不便久留，告辞了！”
陈大锤也回礼道别。
……赵平要赶着回旧府，他不能离开王贵的身边太久。因为他还得到过一道密令，便是尽量跟在王贵身边！
在云南时，汉王单独见过赵平，给了赵平一把短剑。说了一番话……
朝廷里的人看在汉王的脸面上，应该不会动王贵。但以防万一有人不讲规矩，王贵遇急、就会服毒自尽；若是王贵来不及服毒，赵平就要在身边捅一剑，帮王贵上路！
如此安排，让赵平心里很紧张。这趟差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观察一行进京的人，似乎他却没有王贵的待遇；可能因王贵是汉王心腹宦官，知道的事儿比赵平多罢？
赵平坐上马车，拿起鞭子，犹自想：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饶是如此，赵平还是忍不住去想一个疑虑：平安是大将，就算与王爷有些旧谊，也不该随便就把生死托给王爷啊，似乎有点轻率……
可平安就真的那么做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王贵
京师的汉王旧王府里没多少人了，无非留了几个奴婢看着空房子。
赵平离开玉器铺那会儿，已过了酉时；他刚回到旧府、天色便渐渐黯淡下来。若非是夏天，天儿会黑得更快。
他刚要去王贵住的厢房，便被一个军士叫住了。军士抱拳道：“赵百户得稍等，王公公房里有人。”
“谁？”赵平随口问道。
那军士便上前两步，神秘地说道：“醉仙楼找来的姑娘，有一阵子了，估摸着再等等便能出来。”
赵平愕然道：“王公公不是宦官……宦官也要找窑姐？”
军士“嘿嘿”笑了一下，说道：“王公公要找，俺们也不能拦着啊。”
赵平在檐台下站定，瞧着王贵的房门，又道：“那我不便搅了王公公的好事，只好等一会儿。”
……厢房内，王贵刚刚穿好衣裳，到床边的布包袱摸了一叠宝钞放在桌子上。那姑娘看了一眼，没有异议就收了……虽然现在大明宝钞愈发不值钱、很多人都不愿意收，但好在王贵给得很多。
“公公出手慷慨，妾身多谢了。”姑娘说道，也忙着整理衣衫。
王贵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古代有人干这个，秦王给了那人一辆车，咱家这点报酬是姑娘应得的。你们干那一行挺不容易，你不是被醉仙楼的鸨儿逼迫的罢？”
女子笑道：“哪会呀？妾身若不愿意，多少姑娘抢着这活儿。没法子，咱们没长倾国倾城的美貌，只能把客官们服侍得更周到，不然谁花钱找咱们呢？”
王贵见她居然还能陪着笑脸，忍不住又摸了一把铜钱放在桌子上。
那女子屈膝拜谢，拿着钱走了。
不一会儿，赵平便走进到了厢房门口，几乎是女子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或是已在门外等了一会。
“王公公好兴致。”赵平抱拳道。
王贵若无其事地说道：“咱家以前就想干这事，却没干，你们也知道，咱家是个阉人。今天才发现，窑姐并不嫌咱家。”
赵平道：“王公公不觉得花了冤枉钱，窑姐哪能嫌？”
王贵点了一下头，沉吟道：“并不冤枉，她有反应，咱家可以看也可以想。”
赵平一副不知怎么回话的样子，无言以对。
王贵便问道，“看样子，事儿办好了？”
赵平忙抱拳道：“回王公公，已办妥了，只等五军都督府的公文。”
“好，王贞亮弄到了东西，会径直送到玉器铺，他去过那地方。”王贵道，他忽然又道，“赵百户刚才很吃惊？你以为宦官都清心寡欲？”
赵平顿时一怔，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我倒是没想过……但清心寡欲的意思，不只有女色罢？”
王贵盯着赵平，沉声道：“你们想要的，咱家都想要！金银、财宝、良田、地位，还有美人！咱家就算没有鸟，也要！”
赵平一时间没能接上话，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王贵道：“王爷能给咱家这些东西，咱家也只能忠于王爷。你赵平不是阉人，但你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否则马上死！”
王贵说完，眼睛里隐隐泛着红光。
赵平沉声道：“末将从未想过会对王爷不忠。”
“那就好。你若怕死，先把想干的事干了，像咱家这样。”王贵又道。
王贵说完，长吁了一口气……
平安那事儿，王贵本来是不想理会的，反正他此行进京，并不负责此事。但平安说他在北平做都指挥使时，从北平官吏口中，打探到瞿能父子可能没死、却被人救走了。平安又悄悄问王贵：是不是汉王救走的？
从来没人怀疑过的事，平安竟能想到这个！于是王贵不敢再对平安置之不理，怕事儿变得更麻烦。
此事才是圣上的逆鳞！除此之外，没人敢动汉王、也没人敢动他王贵。
王贵和赵平一起沉默了许久，王贵终于开口了，不动声色地说道：“陈大锤一旦离京，马上告诉咱家，咱们也要赶快走！”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
云南府城的人口不少，不过一出城门，视线掠过附城的低矮房屋、就能望见成片的庄稼地了。
一辆马车出城后，慢慢走到了田间的大路上。朱高煦和王斌二人穿着布衣，坐在马车上；赶车的是试百户王彧。
这时王彧在前面说道：“公子，前面就是耿家庄田。”
“停车，不往前了。”朱高煦道。
待马车停稳，朱高煦便走了下来。他用手掌稍稍遮住刺眼的太阳，眺望着前方。起伏的大片稻田之间，零星有一些散居的房子，其中有一座最大的庄院，应该就是耿家住的地方。
稻田里四处有几个农人，他们戴着草帽弯着腰，似乎正在稻田里拔着什么东西。
“要是能安插个奸谍在耿家庄，那就再好不过了。”朱高煦沉吟道。
王彧坐在赶车的位置没吭声，必定是一时想不到法子。朱高煦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最是在这种乡里、才不好放人进去。与城中人口稠密鱼龙混杂的情况不同，一般乡里的人彼此都是认识的。
就在这时，一个牵着牛的短衣汉子往大路上来了，那汉子皮肤黝黑，戴了顶草帽、光着两条泥腿，一边赶牛，一边好奇地往大路上的马车看过来。
短衣汉子没吭声，穿过大路要往另一边走。朱高煦先开口道：“兄弟，田里的人在拔稗子吗？”
那人显然是汉人，听得懂朱高煦的话，便停下脚步道：“啥草都拔，有稗子，那些玩意要抢肥。你们打府城里来？”
云南汉人大多是迁徙来的，什么口音的人都有，不过最多的人口来自临近数省，口音和川话有点相似。朱高煦正好听得懂四川话。
“是啊。”朱高煦微笑着答道，“你们这一户人家，一年能收成多少？”
“公子问我们这地方啊？这些地离城近，差不多都是达官显贵家的，我们交完了租，只够糊口。好在离府城不远，农闲贩点货，心思活的人一年能剩个几贯钱。”短衣汉子口齿倒是清楚。
朱高煦听罢问道：“没人卖地了？”
短衣汉子这时一脸恍然，道：“公子只能去别的地方问了，周围数里都是沐家侯爷的地，怕是买不到啊。”
“多谢了。”朱高煦抱拳道。
他重新回到马车上，叫王彧调头。过了一会儿，他便对指挥使王斌说道：“安插咱们的奸谍太扎眼，不过可以收买当地的佃户。农夫风吹日晒辛劳一年才剩得几贯钱，有咱们的轻巧买卖，应该有人愿意干。”
王斌道：“末将担忧佃户靠不住。”
朱高煦道：“派去联络的人，别说是汉王府的人，便不用担心了。”
王斌听罢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有了！俺派个人，称是钱庄放贷的人。就说那耿公子借了钱不还，钱庄碍于耿家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故此俺们想有人帮忙盯着，看耿公子与一些什么人来往。”
“这法子好！”朱高煦赞道，“刚才那汉子说过，常有附近乡里的人到府城里贩货做买卖，咱们可以挑那等人。”
王斌不好意思地说道：“俺在北平借过钱的，猛然就想到了。”
朱高煦挑开车帘，伸出脑袋，回头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耿家庄园。那庄子白墙青瓦、还有楼阁，修得确实不错，周围都是良田、其中大多是可以种水稻的水田。朱高煦心道：到底是勋贵，跑路了还能过得那么好。
既然如此，耿浩和胡濙有啥好勾搭的？
从沈徐氏的密报看来，应该是胡濙去勾搭耿浩。但一定是耿浩可以被利用，胡濙才会干这件事……朱高煦多少了解一点胡濙，连建文逃跑的密事，他都能知道点蛛丝马迹，必定很有心思；不然皇帝也不会重用他。
这时王斌的声音道：“王爷，胡濙住在报恩寺街，守御所是否要在那边设个据点？”
“此事缓图之，定要万无一失。”朱高煦放下帘子，转头道，“胡濙很警觉，若被他发现了，咱们不好解释。此前咱们无论是对付沐府、还是段杨氏，都没有关系，但胡濙不同、他是奉了父皇密旨的人。”
王斌忙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朱高煦穿了两件薄衣裳坐在马车里。云南的夏天果然不炎热，不过仍然能感觉到四季气温的变化。
他想起来，王贵等人离开云南时，还是晚春初夏时节，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小队人马走驿道、并在驿站换马，云南到京师的路程不会超过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他们的归期已不远了。
朱高煦想到这里，不禁又从车窗眺望东北面。但东北面地形起伏，大路上的人视线并不开阔，只能看见起伏的庄稼地、天边若隐若现的山势黑影。

第二百二十六章 稍纵即逝
七月初，陈大锤独身一人先回到了云南府城。朱高煦来到前殿东侧的书房，立刻召见陈大锤。
陈大锤的头发上全是灰尘，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多久没换了；汗水和泥土混合成黑泥，积在他的脖颈上，沿着皮肤的皱褶形成了两道明显的黑线。
“俺一路马不停蹄，刚到府城，还没来得及回家。”陈大锤脏兮兮的脸上一副倦容，“有急事要禀报王爷。”
朱高煦亲手提起茶壶，在一盏青花白瓷杯里倒上茶水，递了过去，“坐下说。”
“谢王爷。”陈大锤捧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白瓷茶杯上立刻留下了几道黑指印。
陈大锤双手拽开交领外衣，把手掌伸进去，传来“啪啪”几声线断裂的声音，他掏出了一本册子，说道：“俺在京师玉器铺守着的时候，来了个眼熟的后生，长得白净矮小，送给俺这个，说是冒死从北镇抚司弄来的东西。那后生叮嘱俺一定要送到王爷手里……”
朱高煦接了过来，入手处有点潮湿，册子上还泛着某种酸臭的气味，封皮上依然有几道黑指印。朱高煦马上随手翻看了一下。
陈大锤的声音又道：“王贵还差遣百户赵平来说，长兴侯的长子被抓、另外两个儿子于家中自裁；北平都指挥使平安被弹劾，调到了京师五军都督府。后来平安遇见王贵，言称意欲投奔王爷！”
“平安主动来投？”朱高煦翻看册子的手停下了，马上抬起头看着陈大锤一愣。
陈大锤点了点头。
……朱高煦低着头沉思了一阵，又问道：“对了，我叫你们接应那个女道士，人在何处？”
陈大锤的脸色有点难看，说道：“请王爷恕罪，俺们没能见到她。王贵从宫里的宦官那里打听到，圣上在皇宫里专门修了一座道观，要那女道士留在宫里、每日为皇后祈福……”
朱高煦听罢，顿时怔在那里，良久没有吭声。
陈大锤还在说了一些细枝末节。朱高煦恍惚中没细听，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道：“你先回去洗个澡，这几天不用上值。”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朱高煦一人，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了妙锦的脸。那眼角上挑的妩媚杏眼、带着些许伤感，仿佛心事重重，偶然又露出一个笑容、却是十分凄然。
朱高煦心里感觉到一阵痛楚。又有零零散散的缠绵美妙的画面闪过脑海，他脚下的步伐也渐渐凌乱。
无数纷乱的情绪，在朱高煦心里来来回回了很久。他坐到几案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懊恼随之而来！
年初离京时，他若是再想想办法，马上接走妙锦，现在何至于长吁短叹！？
有些事一时拖延，真的会稍纵即逝。
朱高煦的情绪十分低落，这时不禁又想到，妙锦那美妙的身体、被朱棣的手抚摸的场面。
他突然抓起几案上的茶杯，“哐当！”猛地摔到了地上，顿时瓷片四面飞溅！他的脸已涨红了。
几个宫女走到了书房门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见到朱高煦恼羞成怒的神情，她们在外面徘徊，好一会儿也没敢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高煦还是稍稍冷静下来了。他除了摔一只茶杯，并没有干甚么冲动的事。
毕竟他遇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前世的女友，主动向别人投怀送抱，他还不是忍了！不然呢，难道因此要去杀人？若是动不动就要豁出命，他可能长不了那么大。
前世他不敢杀人，因为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付出最惨重的代价！而如今朱高煦敢杀人、敢干很多严重的事，但他能去杀朱棣么？
朱高煦终于沉下心，寻思道：朱棣至少要看在皇后的脸面上，或许不会逼迫妙锦太甚？何况朱棣若用了强，以妙锦的性子，可能不会安安生生在宫里祈福，所以她应该暂时没事。
想到这里，他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汉王府有几个美貌的妻妾，还有许多年轻的宫女，不过朱高煦在寝宫独睡了一晚上，一天一夜都是沉默寡言。
第二天早上，朱高煦总算清醒了不少。洗漱吃完饭，他便揣着陈大锤带回来的卷宗，来到了承运殿的书房，屏退左右重新细瞧那本脏册子。
看了好一会儿，他却没发现册子里有甚么值得关心的事。前面好几页都在写一个叫陈祖义的海贼头子，写了很多；陈祖义似乎算一个人物，然而朱高煦并不太在意。
他干脆直接翻到了中间残缺的地方……昨天就发现了，这本册子中间被撕了几页。
在残缺处的前面一页，很快一段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姚逢吉，苏州府长洲县人。朱高煦先是被“姚”姓吸引，然后才想到，姚广孝似乎也是苏州人！
朱高煦赶紧看残缺之处的后面那些文字，读得非常仔细，逐字逐句地细读。
后面又提到姚逢吉乃锦衣卫百户。锦衣卫查获其勾结海贼陈祖义，于是姚逢吉携子、女逃走，其妻于家中自尽；朝廷遂发榜悬赏缉拿案犯……朱高煦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再也没提到姚逢吉，似乎此人尚未被抓获归案。
姚逢吉是怎么勾结海贼、干了些甚么事，又是如何被查出来的？朱高煦摸着中间被撕掉的地方，皱眉沉思了许久。
关键是，北镇抚司的卷宗、为何会被人撕掉几页？
……朱高煦把册子用手帕擦拭了一番，重新放进怀里，然后就出了书房。
他径直来到后宫，向东侧的廊房建筑群走去。姚姬住的院子那道院门敞着，朱高煦便走了进去，见一个宫女正坐在檐台上洗衣裳，另一个宫女正在扫院子。
她们抬头一看，洗衣裳的宫女立刻站了起来，另一个丢了扫帚、屈膝道：“奴婢拜见王爷！”
“姚姬在屋里？”朱高煦问道。
一个宫女道：“回王爷话，姚姑娘在里面，奴婢马上进去叫她。”
话音刚落，姚姬已走到一间房门口，看了一眼朱高煦，她款款行礼道，“妾身未能迎接，请王爷恕罪。”
她上身穿着浅红半臂，下身白色襦裙。她的秀发已长到了脖子，却还不能梳起发鬓；今天她也没戴帽子，头发看起来却是清爽柔滑，好像是中学女生的头发似的。朱高煦见状、只觉得有几分异样。
他点头道：“咱们屋里说……你们不用上茶了，忙自个的事罢。”
宫女们答道：“是。”
朱高煦走进屋子里，便听到了一声“瞄”的叫声，那只猫却比姚姬的头发还长得快，已经是大猫了。这间房里有一道隔扇，隔扇外面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案，椅子上垫着软蒲团、桌案上摆着墨迹未干的纸和笔砚等物。
他转过身，先把房门关上了。
姚姬见状抿了一下朱唇，不动声色地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后面的帷幔也放了下来。朱高煦愕然，脱口道：“我不是想做那事。”
姚姬脸顿时一红，又把帷幔挂了起来，轻声道：“我也不是……”
“咱们到里面暖阁里说。”朱高煦指着隔扇道。
姚姬便跟了进来，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在一条腰圆凳上坐下，沉吟片刻才道：“姚姬还记得自己出生之地么，是不是苏州府长洲县？”
“是。”姚姬应了一声。
朱高煦沉声道：“姚广孝也是。”
姚姬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是我同族叔公。我以为，王爷之前就已猜到我们是亲戚了，都姓姚。”
朱高煦道：“我还知道一个长洲县的人，也姓姚。”
“哦？”姚姬修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寻思她可能还有个姓姚的同党？他又道：“此人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士，原来是个锦衣卫百户，后因私通海贼陈祖义获罪，此人与子、女一并不知去向，其妻于家中上吊自尽……”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名叫姚逢吉。”
姚姬的脸色忽然变了，她一双大眼睛瞪在那里，身体仿佛一下子僵了似的。
片刻后，姚姬用颤抖的声音道：“他在何处？”
朱高煦摇头道：“不知，朝廷曾悬赏缉拿，但至今尚未归案。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姚姬忽然坐到了床边，怔在那里。这姑娘好像今年才十七岁，不过平素举止很沉着从容，像今天这样丧魂落魄的样子，朱高煦几乎没见过。
朱高煦终于把自己大胆的猜测说了出来：“令尊名叫姚逢吉？”
姚姬看了朱高煦一眼，点了一下头，“我本来记不得了，后来问别人才知道……王爷从何处得知？”
朱高煦得到了确认，遂把怀里的卷宗拿了出来，递过去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旧档。”
姚姬起身来拿，目光久久在朱高煦脸上回旋，“王爷在帮我寻找我爹么？”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也是偶然得到的东西，更不知杜二郎为何要弄这卷宗出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恼羞的隐忍
幽静的暖阁内，偶尔发出“沙”地一声翻纸的声音。姚姬正迫不及待地翻看着册子，朱高煦也沉默地坐在圆凳上。
此时，朱高煦才想起一件事的微妙之处，原来被他忽略了。
那次朱高煦想悄悄去接应盛庸的家眷，幸亏姚姬提醒了他；也因此，他才坐实了姚姬的奸谍身份！
在姚姬暴露之前，她曾要求朱高煦陪她玩骑马马……非常幼稚，一般小孩儿才玩。但年纪不大的姚姬并非那种可爱小姑娘的性子。
朱高煦现在才想到，彼时姚姬可能想起了她的爹。很多人都有执着的东西，敢情姚姬的执着是她的生父吗？
想到这里，朱高煦便开口道：“时间太久了，姚逢吉又是逃走的，现在难有头绪。不过我会竭尽全力为姚姬找到他。”
姚姬抬起头道：“王爷没骗我？”
“我何时爱骗人？”朱高煦皱眉道。
姚姬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又看朱高煦，她垂下头抿了抿嘴，“我怀着不轨企图接近王爷，欺瞒了您，王爷为何如此对我？”
朱高煦沉吟道：“假的事儿里，也会有真的东西。”
他接着又道：“卷宗里写着姚逢吉携一儿一女逃走，但显然有偏差。你被姚广孝带走了，应该还有个哥哥或弟弟，也在姚广孝手下？”
姚姬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朱高煦径直问道：“能告诉我，他是谁么？可在汉王府内？”
姚姬摇头道：“不在汉王府。无论如何他是我眼下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出卖哥哥。王爷……”
“好，我不逼姚姬。”朱高煦站了起来，“这卷宗你留着看，但不能把此物说出去，不然今后我要查令尊的消息，就更难了。”
姚姬点头道：“我答应王爷……妾身送送您。”
……
七月中旬，王贵等一行人也回到了云南府。
王贵禀报的事，大抵和陈大锤所言差不多。只有一件事，王贵沉声道：“平安在北平查到，瞿能父子可能没死、被人救走了。平安还悄悄问奴婢，是否乃王爷所为。”
朱高煦马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王爷，那平安有诈？”
朱高煦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不可能。虽然我与平安来往不多，但知道他是什么人！平安在战阵上，就是个狡诈的滑头，但他绝不会干那种事。
他爹平定是太祖养子，这等身份地位的人，朝廷动他是因为不信任、以及对‘靖难之役’的清算。就算平安愿意干那等龌蹉事，他要死还是得死，迟早罢了！平安没那么蠢。
咱们救人的事，如果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猜到。一个是姚广孝，另一个就是平安！”
朱高煦如此认为，不仅觉得平安狡诈多智；而且朱高煦很认真地对平安说过：今后彼此再也不是敌人，平安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因为那次暗示，平安才会想到罢？
王贵的声音道：“那咱们要不要去接应平安？”
朱高煦不置可否，一时间十分犹豫……因为以前干那些事，引起了朝里一些人的警觉；上次想接应盛庸家眷，就差点被守株待兔了！现在救人，比救瞿能父子的风险要大得多！
不过平安此人确实是一员良将。朱高煦与他多次交手下来，觉得平安的能耐远超何福之辈，不比瞿能盛庸任何一人差。平安各方面的能力中规中矩，不过他的骑战天下难有敌手，而且非常狡猾警觉、不容易中计。
朱高煦这阵子被刺激了，想起前世头上泛绿、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实力；而今仍在奋力忍受、无奈妥协，不也是实力不够？
于是他一面担忧，一面又很非常动心……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脸色铁青，说话却还镇定：“事不宜迟，迟了怕平安被找到罪名，已经下狱或自行了断了。”
王贵听罢，顿足道：“奴婢错失了良机！早知王爷会赞同，奴婢在京师便该把这事儿办了。”
“不怪你，这等大事，最好先与我商量。”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他接着又道，“陈大锤独自回云南，拿的是五军都督府送到云南都司的公文；咱们再派人进京，既不能拿汉王府的公文，又不能找云南官府，以免泄露消息。不过我可以找沈徐氏，让她弄一份云南府的路引，派陈大锤以商人的身份进京。”
王贵附和了一句。
朱高煦沉吟不已，他的策划还有问题……把平安接到巫山县，还是云南？
前者只有王贵知道那地方，但朱高煦不想派王贵单独进京，这宦官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万一王贵出了意外被抓住，那就啥都完了。
后者也有一个问题，平安的身材相貌比较特别……长得非常壮、如同一块方铁似的大汉，实在罕见；万一平安在关隘被认出来，也会有很多麻烦。而且派的人以商人的身份，不能到驿站换马，赶路会比较慢；一旦平安被认出来，就会被朝廷的人追上。
“既不能让平安来云南，也不能去巫山县。”朱高煦道，“只能派人叫平安先逃走，另找地方暂且躲起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王贵抱拳道：“奴婢即刻去找陈把总。”
朱高煦忽然抬起手制止道：“明天，明天再叫他到前殿书房来。”
王贵道：“奴婢遵命。”
刚才朱高煦最后一句话，他发觉了自己内心的忧惧和徘徊。
哪怕是个赌徒，也会忍不住去想后果、后果是否承担得起；就算决定搏一把，下手之前也是很忐忑的。朱高煦不禁想：万一事情败露怎么办？要仓促起兵，以子叛父，发动不义之战？
他不觉得现在的时机成熟了。何况他手下的护卫军队，大多挑选自各地卫所、不少人并未参加“靖难之役”，许多将士已经很久没打过仗了。
而真正的战阵精兵，只能通过战争来历练，死掉十个人，剩下那个就是精兵；丛林里剩下的猛兽，就是这么来的！朱高煦下令护卫军，要他们勤加操练，也是无济于事，武将们也不太认真……没有仗打，大伙儿为啥要训练得太辛苦？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丧家之犬
沈家梨园大堂上，又是座无虚席。朱高煦到楼上坐下，不禁称赞了一句。大掌柜徐财六说，并非每天都又那么多客人，不过只要是李楼先的戏，通常就是这个场面。
等了许久，沈徐氏终于来了。她穿着一身青色打底、深红衣边的布衣裙，深色的棉布料子看起来有点老气，幸得沈徐氏有雪白的肌肤和优雅的气质。立领的外衣把她包得严严实实，朱高煦觉得她这身打扮是故意的。
沈徐氏见礼后，便在两只小杯子里都倒上茶，朱高煦顺手端起一只杯子。
“公子稍等。”沈徐氏道，“妾身先饮。”
朱高煦摇摇头，把小杯子里的茶水一口就喝完了。沈徐氏见状，看了他一眼，重新为他斟茶。
“上回发生了点意外，但我并不觉得沈夫人会害我。”朱高煦道。
沈徐氏似乎松了一口气，顿时带着戏谑的口气道：“公子身份尊贵，就不怕外边的东西不干净？”
朱高煦苦笑了一下，随口道：“阴谋并不可怕。”
沈徐氏饶有兴致地看着朱高煦，她的目光很明亮，样子也很认真，“公子何出此言？”
朱高煦沉声道：“天下人未善终者，被阴谋毒杀、刺杀的有多少？大多是被人明目张胆拿下，明知要死，却毫无办法。”
沈徐氏沉吟道：“牢里的死囚，敢情不是因为他们先犯了罪？”
朱高煦道：“那些罪、若能适用于天下所有人，我便赞同他们的死因是有罪。”
沈徐氏的目光、如有形的东西在朱高煦脸上拂过，她轻声道：“公子今日似乎有些烦恼？”
朱高煦道：“我只是随口说些空话罢了。”
沈徐氏又用随意的口气道：“此前见面数次，公子倒从未这么说话。”
朱高煦不再搭腔，微微侧目看着戏台子。戏子们唱戏的声音、以及看官们的嘈杂声恰到好处，既不影响他们在楼台上谈话，也能掩盖这里的说话声、不至于被外面的人听到。
片刻后，朱高煦回头道：“今日来见沈夫人，我有一事相求。请夫人帮我弄一份昆明县的路引，商人身份，二十余岁的汉子、身材高壮，北方口音。多谢了。”
沈徐氏从容道：“商帮里能找到这样的人，过两日妾身便将东西派人送到王府。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
朱高煦道：“上回丽江府铜矿的事儿，我已经派人给云南布政使送过信了，办妥了罢？”
沈徐氏微笑道：“多谢公子。”
片刻之后，沈徐氏又轻轻说道：“等李楼先唱完了这一场，妾身叫她好生陪陪公子，愿公子能忘却烦恼、因此高兴一些。”
朱高煦听罢，“呵”地笑了一声，“沈夫人好意心领了。”
沈徐氏又不动声色道：“我们这地方的东西，可不是王府里能有的，公子不想尝尝稀奇？”
朱高煦微微摇头，心道：说得我好像没修过车一样。
他说道：“稀奇是稀奇，不过干完那等事，心里总会空落落的。我最近没兴致，以后再说罢。”
“也好。”沈徐氏有点不好意思，接着又小声笑道，“公子以为，要她们怎么做，才能让人打心里好受呀？”
朱高煦道：“那不可能。就像我玩了李楼先，或给钱、或欠沈夫人一个人情，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但我的烦恼依旧还在，李楼先能解决吗？何况我与李楼先素无瓜葛，毫无情意，她真的在意我的苦恼么？”
他顿了顿，又颇有些感触地叹道：“假如我的烦恼，是赌钱输得倾家荡产了；然后还花钱做此事，便是雪上加霜，无异于饮鸩止渴。人的烦恼，没有良药。”
沈徐氏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看来妾身要告诉徐财六，得让姑娘们多一些情意。”
“都是假的。”朱高煦随口道。他抱拳道，“我便不久留了，路引的事，望沈夫人保密。”
沈徐氏起身道：“公子放心，妾身定会办得滴水不漏。妾身送公子出门。”
“夫人留步。”朱高煦道。
沈徐氏忽然又说了一句，“妾身很期待再次与王爷交谈，确是很有趣呢。”
……朱高煦早上起来，先到承运殿之侧的书房看看公文、奏报。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入内，说道：“体仁门外，有个人送来一封信，请王爷过目。小的们把人先扣在门楼了。”
朱高煦道：“拆开。”
宦官撕开信封，把里面的纸双手呈上来。朱高煦展开一看：故人别后近二载，可否一见？
短短两行字，语焉不详。但朱高煦一看，心里便莫名有一种不祥之感。
“把扣押的人放了，传王贵。”朱高煦立刻下令道。
宦官抱着拂尘道：“奴婢遵命。”
等王贵入内，朱高煦叫他备一辆普通的马车。然后王贵赶车，朱高煦从东边的体仁门出得王府，沿着大街往东走。
朱高煦挑开车帘，观察着周围的行人和景象。
不多时，忽然从街边的一条巷子里钻出来一个戴着大帽的粗壮汉子。朱高煦见那身材，脸上已露出了哭丧的表情。马车根本没停下，那汉子便矫健地抓住后面的门板，撞开木板和布帘爬了上来。
虽然穿着宽大的袍服，但那汉子极其粗壮的身体依然掩不住，膀子上的肌肉把宽松的袍袖也撑起来了。汉子揭下头上的大帽，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不是平安是谁？
“平安兄为何在云南府？”朱高煦第一句话便不禁脱口问道。
平安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苦笑道：“说来话长。当年汉王叫我记住的话，我还记得，汉王忘了么？”
朱高煦摇摇头，拍了一下车厢木板道：“王贵，去榕树街据点。”
榕树街据点靠近沐府，本不是好去处。但那里的人撤走后，现在是座空院子；事情仓促，朱高煦想到了那地方，至少不会再让平安与人接触，又暂时有个藏身之所。
朱高煦在院子门口先下车，从地上捡了半块砖，直接把铜锁敲掉，然后叫王贵把马车赶进院子。
院子里的砖地上，还有一些碎瓷片，朱高煦记得，那是上次从阿姑庙带回来的粗碗，摔破了查验，碎片到现在还没人打扫。
朱高煦和平安走进堂屋，叫王贵四下察看一番。
他们在方桌旁的条凳上坐下，平安便开口道：“我刚到云南府，今早才进城，立刻就来找汉王了。汉王若是怕被牵连，把我押送回京便是了，反正我眼下活着也只剩半条命了！”
朱高煦道：“前阵子我派人去京师，给母后送药材，听说了一些事。平安虽被弹劾，却也在五军都督府做了个官？为何事情变得如此急？”
“他娘的！”平安开口先骂了一句，“诬告我的人，只是北平的一个千户。等我到了京师才打探到，那千户已经升作正三品的北平都指挥佥事了！便是把我当头驴，我也没那么蠢罢，还不知今上是啥意思么？
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成天都有人在附近晃悠，不知多少人在琢磨怎么诬告我，好借此升官发财！我若不赶紧跑，还跑的掉么？”
朱高煦沉吟道：“原来如此。”
平安又道：“那宦官王贵是汉王的人，在皇城外边遇见了。王贵先招呼，我才冒死说了几句话。若非形势急迫，脑袋快保不住了，我也不会与一个阉人说那些话。”
朱高煦沉思着，现在去责怪平安仓促已是无济于事，他只道：“平将军来了云南，一路上肯定有目击者，迟早会被朝廷查到，你这长相太奇特。”
平安皱眉道：“王爷所言极是，便是太容易被人认出来，因此我才来云南，不然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起来算了！”
他的虎目里露出了沮丧的神色，“汉王若难办，把我送回去罢了，还能向今上表个忠心。我没理由怨您啊。”
“平将军勿急。”朱高煦站起来，背着手在破旧的堂屋里来回踱步。
俩人沉默许久，朱高煦开口道：“我是想救平将军的，并非想要忤逆父皇……不过你我在战阵上多次交手，难免惺惺相惜；何况灵壁之战时平将军听了我的劝，没和我拼命，我也欠你一个大人情。”
平安看了朱高煦一眼，点头道：“汉王说的是。我虽问过王贵瞿能父子的事，但我不相信乃汉王所为，您是今上之子，为何要做那些事啊？若汉王今日出手相救，也是看在私交情分上，末将定记得这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很好，就是这么回事。”朱高煦点头道。
平安试探地问道：“汉王要保我？”
朱高煦道：“当然要保你！刚才我就在想办法，你以为我在犹豫？平安忽然到来，一切在我部署之外，一时间没准备好罢了。”
平安忙起身抱拳道：“末将若能捡到这条命，今后但凭汉王差遣！”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平安知道东边隔壁的府邸是谁家的么？”
“不知。”平安摇头道。
“沐晟。”朱高煦叹道，“平安和沐晟二人的父亲，同是太祖养子，你们的境遇却是大相径庭。”
平安怔在那里，无言以对。

第二百二十九章 脸厚
王贵来到了堂屋里，在朱高煦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朱高煦便道：“你回王府一趟，叫陈大锤来。”
“奴婢遵命。”王贵答道。
这时坐在旁边的平安叹道：“沐晟风光地做着西平侯，我却如丧家之犬，实在愧对先父。”
平安的事似乎很麻烦，朱高煦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心情也隐隐有点沉重。他却没有愁眉苦脸，神情异常冷静、几乎面无表情，他的语气也很平稳：“我认为任何时候，世上都有很多能人，风光的人也不一定就最有才能，只看有没有人欣赏他。”
“伯乐？”平安脱口道。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我也可以欣赏平安兄的品行。”
平安不置可否，似乎在寻思他的品行高尚在何处。
朱高煦又道：“正如平安兄所言，你现在来找我，落到了我手里；我若不顾情面，将你押送回京邀功便是了，无须太多麻烦。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一些事，只为了善后，必不是要害平安兄。平安可以信我，听从我的安排么？”
平安用力地点下了头。
朱高煦道：“很好。”
俩人又说了一些京师发生的事，许久之后，王贵和陈大锤赶着马车进来了。二人走进堂屋拜见朱高煦。
朱高煦问道：“陈把总来云南后，家中有几个人？”
陈大锤抱拳道：“回王爷话，末将家眷一共三人，贱内带着小子，还有一个同族兄弟做军馀，也跟着来云南了。不过媳妇闲不下来，在北平就营生过饭铺。而今末将立功升了官、又得了些赏钱，贱内就开了个更大的酒楼，请了丫鬟、小二、厨子、杂役等十余人，末将也凑合着住在酒楼后面的院子里。”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末将也知不合规矩，可没劝住贱内……”
“只要我没说你违法，就没人觉得不合规矩。”朱高煦道，“酒楼里可有地方，能让平将军呆一阵子？”
陈大锤想了片刻，忙道：“末将住在后面的院子里，其中有处别院、做了库房，末将可以收拾出来。”
朱高煦道：“咱们现在就去，我亲自和你夫人打声招呼。以后除了陈把总本人，别的人不能接近别院。”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遵命！”
“对了。”朱高煦道，“陈把总现在不用去京师了，这阵子也可以不必每天来上值。”
平安听到这句话，微微侧目看过来，朱高煦也转头看着平安，道：“此地在沐府跟前，不够安稳；汉王府更是人多眼杂。只能委屈平安兄，在陈把总家中住一段日子了。等我安排好，再接平安兄换地方。”
平安拜道：“此时此情，末将只要有个容身之所、已是求之不得，不敢挑三拣四。但听汉王安排。”
……朱高煦把平安暂且安顿下来，便回到汉王府承运殿的书房，继续看早上没来得及看完的公文和奏报。
宫女们端茶进来后，在门口侍立，默默地等着朱高煦随时吩咐。
朱高煦坐在后窗旁的书案后面，翻看着放在桌案上面的东西。云南军政他管不了，他也不细管汉王府诸事，唯有守御所的奏报，才是他看的重点。
城北据点有两份奏报。
已被收买的耿家庄佃户密告：有城里来的人，到耿家庄找过耿浩，二人去了一趟后山。
昨日耿浩进城，城北据点的奸谍派人远远地跟了过去。因耿浩毫无戒备，便被奸谍看见他去了报恩寺街……而城北奸谍有命令，不能在胡濙住处的附近轻举妄动，因此他们没有跟进去。
朱高煦又重新看了一遍奏报，便把卷宗扔到了桌案上，坐在椅子上仰头呼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呵”地自己笑出声来。
他摩挲着宽阔的额头，又琢磨了一阵，便站起身离开书房。
段杨氏仍被关押在端礼门东侧的廊房里。没有任何人能救出她，汉王府不仅有高墙、守卫，四面还有三卫驻军近两万人，云南府地盘上没有谁能攻进汉王府……除非沐晟调动大军发动战争。
守卫打开了房门，朱高煦依旧制止了他们进来，独自走进房中。段杨氏今天没被绑了，她的情绪似乎也很平静正常，见到朱高煦还来行了个礼，“妾身见过汉王殿下。”
“免了。”朱高煦做了个手势，立刻就道，“上回段夫人说了个交易，我没有同意。今天我也提一个交易，只看咱们能不能谈拢。”
段杨氏道：“请殿下明言。”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依段夫人所愿，回报便是放了夫人。但我不需要你提供建文帝的消息，那不是我不感兴趣的事；我有另外两个条件，只要段夫人答应，咱们便算谈拢了。”
段杨氏抬起头，“妾身愿闻其详。”
于是朱高煦便说了两件让她做的事。段杨氏没怎么犹豫，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朱高煦见状，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说道：“如果段夫人不按照约定、做到那些事，我便把你们的底细都告诉西平侯；往后咱们之间若要再打交道，也很难有信任了。只望段夫人稍加权衡。”
……
陈大锤家开的酒楼，旗幡不写陈、而是秦。军户不能干经商等营生，陈大锤想掩饰一下；然而他没被处罚，却是因为汉王的关系。
平安住的别院很小，只有几间房，大多房里堆满了杂物；其中一间房里有处地窖，里面堆了很多酒。
平安刚住进来，觉得很满意。毕竟他带着两匹马走了几千里路，不敢住客栈、也不敢进驿站，风餐露宿近一个月，现在能安生落脚，还有人庇护，感觉已经好多了。
刚见到朱高煦时，平安是很汗颜的，幸好他脸皮厚；而朱高煦似乎也不喜用道德、品性指责别人，没有让平安太难堪。
不用人指责，平安也不齿自己贪生怕死的作为……只是实在不甘心、就那么背上一些莫名的罪名死在阴沟里！
平安自忖，若明知死路，还要他甘心寻死，只有一种事：那便是实在没法活下去了。否则无论是夺妻之恨的屈辱、还是身败名裂的失败，都不至于让他寻死！
而现今的处境，他显然并未彻底走投无路。他爹是太祖养子，人脉还有的，比如汉王就愿意给他一条活路。
汉王究竟想干甚么，平安眼下不愿意去想。
平安在秦氏的院子里没住几天，朱高煦便又来了。此时天还没亮，院子里一片黯淡。
“拜见汉王。”平安忙走出卧房执军礼道。
朱高煦用很随意的口气说道：“今日平安兄随咱们出去办点事，回来再吃早饭。”
平安听罢也没多问，立刻答道：“我穿身衣裳就来。”
“平安兄。”朱高煦忽然又唤了一声，“灵璧相见，我说过咱们今后不再是敌人。今日再说一句话，我不会加害平安兄，你定要记得。”
平安抱拳道：“多谢汉王！”
穿好的衣裳，平安拿大帽戴上，便与朱高煦、陈大锤二人走出别院的门。门口堵着一辆马车，朱高煦亲手掀开车帘，请平安上马车。
赶车的人是宦官王贵，朱高煦、平安、以及另一个高个青壮汉子坐进了车厢；陈大锤牵了一匹马在旁边。一行车马共五人不动声色地出了陈家院子。
平安看坐在旁边的汉子，打扮很怪异。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团领绸缎袍服、头上带着一块方巾，腰间还挂着一柄宝剑，看起来像个勋贵一般。但究竟哪个勋贵能参与汉王的密事，平安真猜不到。
朱高煦与平安默默相对，一时间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平安便拨开车帘的角落，观看了一番外面的光景。车马似乎正往北走，街面上还没有行人，很多铺面和宅子的门都还没敞开。
陈大锤骑着马，提着灯笼照路，不过城内各处都零星挂着灯笼，路上也不算黑。没多久天色已蒙蒙亮了，那些木板拼镶的铺子开得最早，街上也渐渐有了几分人气。
平安第一回来云南府，对这城池不熟悉。也不知走到了甚么地方，车马便在街边停靠下来。骑马的陈大锤翻身下马，站在马匹旁边。
等了许久，便有一个汉子快步向这边走过来了，汉子来到陈大锤身边，俯首耳语了什么话，然后离开了。
陈大锤接着走到马车一侧，抱拳道：“禀公子，人来了。”
朱高煦抬头看着平安，沉声道：“现在平安兄下马车，牵着陈大锤那匹马往北走，到第一个路口；然后往右走，走完一条街、路口有家米铺，平安兄此时先进铺子等着。咱们的马车绕道过来，到了米铺门口，平安兄便上车来。可好？”
平安愣了一下，他来云南府后，朱高煦生怕他被人看见，今日竟然要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两条街？
朱高煦目光炯炯，一脸诚恳地看着平安没再说话。平安只得抱拳道：“依汉王之言，我这就下马车！”
这时朱高煦伸手过来，径直把平安脑袋上的大帽也摘了。

第二百三十章 吃不完兜着走
平安牵着马走在街上，他微微有些错觉，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身在云南、而是走在内地一座普通的城池中。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走过一两个人，穿着打扮与京师等地的汉人大同小异。
就在这时，街对面走来了一个衣着体面的后生，朝着与平安相反的方向迎面而来。俩人隔着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面，平安发现那后生正侧目看自己，他也转头看了后生一眼。
但见后生长得眉清目秀，很是年轻英俊。平安觉得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平安马上侧过脸去，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路口，平安照汉王的意思，向右转了个方向，这时他趁机看了一眼后面，一个人影立刻躲进了旁边的门方后面。
平安眉头紧皱，想了想依旧往前走。他走过一条街，果然见路口有一家挂着“米”字的铺面，且只有一家米铺。他不动声色地走过门口，忽然转了一下身，却见刚才那后生还跟在后面。
平安把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立刻走进了米铺。里面有个汉子在“啪啪”打着算盘，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朱高煦的马车赶到了门外。平安看了一下，从门口到马车之间还有几步路，中间隔着一道檐台和阳沟。
车帘掀开了一角，朱高煦的脸出现在车窗里面。平安伸手向来的方向指了一下，做了个手势。朱高煦点头示意，然后招了一下手。
平安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那后生的视线之内，快步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外面马上传来一声“啪”的鞭子声。平安道：“有人跟过来了。”
“我知道。”朱高煦淡淡地说道。
平安遂不再多问，一肚子疑惑地坐在马车上。
马车行驶得很缓慢，又过了一阵子，朱高煦指着旁边穿着蓝色绸袍、好像是个勋贵一样的汉子道，“他叫赵平，是汉王府的一个百户。”
平安听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赵平的打扮，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阴谋和欺诈的气味。
赵平坐在旁边，抱拳向平安执礼。平安也稍稍回礼道：“赵百户，幸会。”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等一下停车之后，平安兄与赵平并行，进马车旁边的门。平安兄记得回头看一眼后面，看刚才跟着你的人还在不在。
进门之后，平安兄不必吭声，跟着陈大锤和赵平便是，他们知道怎么做。”
平安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好。”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果然停靠了下来。赵平坐着没动，平安也沉住气没动弹。一身青布袍、梳着发髻的陈大锤走下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弯着腰站在旁边。
赵平走下了马车，却背对着后面，斜着向门口径直走去。平安也赶紧下了马车，依言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一条阴湿的大街，两边很多的大榕树，把天空都遮蔽了，整条街好像是城门的甬道一般。
有个人躲在一颗榕树后面探出侧脸，接着缩了回去，但还是被平安发现了。平安跟上赵平，向一道院门走了去。陈大锤尾随跟进来，关上了院门。
从院子里面的房间门口，走出来了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跛子、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平安实在看不出来两个男女什么关系。
那跛子穿着一身旧布衣，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跛子搓着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一看就不是啥有身份的人；而旁边的妇人举止神态都算从容……若跛子是妇人的奴仆倒是很像，可跛子又走在前面，丝毫没有对妇人恭敬的姿态。
“那个……俺……”跛子支支吾吾没说清楚一句话。
妇人道：“这就是妾身先夫的同族兄弟。”
赵平打量了一眼跛子，抱拳拜道：“您就是杨胜大哥罢？在下贸然叨唠，实在失礼……”他转过身，从陈大锤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上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杨大哥笑纳。”
“咋好意思……”跛子道，“屋里请，进屋坐。”
赵平抱拳道：“多谢。”便跟着跛子和妇人往堂屋走去。
陈大锤看了平安一眼，二人一起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们好像是奴仆一般，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不过赵平其实才是三个汉子里身份最低的人。
堂屋里的人说了谈论一会儿，平安听得费劲，觉得他们几乎没说清楚几句话。赵平倒是口齿清楚，说甚么大理洱海旁边有些良田，大多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只能给杨大哥数十亩之类的。
接着大伙儿一共五人很快就出了院子。院子外又有一辆马车，平安跟着上了大马车，汉王已不在车里。
马车先去了陈大锤家的院子，平安、赵平、陈大锤都下了马车。跛子和妇人依旧在车里，接着他们乘坐王贵赶的马车离开了。
平安重新回到别院的方寸之地，他一头雾水，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甚么。
……
平安的身材模样奇特，果然没能逃过朝廷的耳目。
此时贵州、云南等地的驿丞县令先后奏报入京，先后发现疑似大将平安的人经过。官府的奏报走通政使司传入皇城，于是许多大臣都知道了这件事。
次日皇帝便召诸大臣及新任内阁官员到东暖阁议事。面圣的地方不在朝堂上，朱棣似乎只是想问问大臣的看法。
朱棣问道：“昨日有地方官上书，言平安去了云南，朝廷是否该定平安的罪？”
一时间好些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唯有吕震站出来，他拜道：“臣以为，不管平安离京前是否做了违法之事，而今也应想办法先把他抓回来，问清楚缘由。”
朱棣微微点头。
吕震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当年朱棣刚刚起兵，吕震就主动来投。他常年在北平辅佐燕王世子，在诸次守卫北平城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吕震虽说不是燕王府旧臣故吏，却也比朝中一般的大臣要受信任。
吕震没有退下的意思，躬身又道：“臣在北平时，听说瞿能父子可能没死；后来盛庸辞官，也没有回原籍、却在半路跑了。这些不知所踪的人，和平安的身份一样，都是旧将……臣斗胆推测，或许他们正受同一人所庇护！
瞿能、盛庸，以及大奸臣齐泰都已无影无踪，唯独平安下落有迹可循。只要抓住平安，或能找到更多的人。”
吕震说完作拜道：“请圣上明断。”
“嗯……”朱棣发出一个意思不明的声音。吕震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皇帝今天问的是该不该给平安定罪，而非要不要抓平安回来……这种事，皇帝还需要问大臣的意思么？能抓到肯定要抓回来！皇帝派到云南的胡濙和一些锦衣卫，都可以干这个事；甚至原来燕王府的谋士们也可能保留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奸谍。
吕震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奇怪的是，吕震原本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说废话的，他投奔燕王府前、就是官场众中人，颇有心思。
就在这时，翰林侍读、新进文渊阁学士解缙站出来执礼道：“圣上，臣听说各地有奏报，平安去了云南。云南只有两个人能庇护平安，汉王、西平侯！圣上只管问他们要人便是了。西平侯而今正被汉王盯着，臣以为只有汉王敢干这事！”
朱棣皱眉一皱。
解缙却继续侃侃而谈：“吕少卿刚才又说齐泰、瞿能、盛庸都是受一人包庇，那西平侯和汉王之中，谁能办到？沐家远在云南，只有汉王！汉王居功自傲，又恃圣上宠爱而骄妄，一向不尊礼法，胆大妄为，圣上不可不察。”
朱棣终于开口道：“高煦与解学士有私怨？”
解缙瞪眼道：“臣绝非挟公报私之人！况臣与汉王素无往来，所言者，皆因汉王所作所为。汉王不管礼制淫乱、逾制、杀人，无一不是违法之实！”
“嗯……”朱棣又点了一下头。
这时暖阁里静得可怕，再也没人吭声了，气氛莫名变得十分紧张。好几个大臣都愁眉苦脸地悄悄看解缙两眼。
朱棣开口打破了寂静，说道：“吕少卿言之有理，朕暂且不定平安之罪。找到人之后，叫他回来先问问。”
大臣马上附和道：“圣上英明！”
朱棣挥了一下手，大伙儿便谢恩告退。
一行人刚走出乾清门，吕震怒不可遏地追上来，拦住解缙的去路，恼道：“我在圣上跟前说话，解侍读过来掺和啥？”
解缙也怒目而视：“圣上既然召见了我，我不能说话吗？”
“要说你先说，为何非得等我说了，才上来一顿胡乱搅合！”吕震道。
这时袁珙走了上来，劝道：“算了，算了。吕少卿少说两句，莫伤了和气。”
“莫名其妙！”解缙哼了一声，甩开袍袖就走。
袁珙和吕震并行走到乾清门外的开阔地，袁珙便低声劝道：“解缙就那性子，圣上是知道的。”
吕震小声道：“话是这么说，可他来搅局，现在弄得我进退都是一身麻烦！
我在圣上跟前，只想把以前那些销声匿迹的人也扯进来、把此事再言重一点。可解缙一接话，怎么好像我成了太子的人、专门针对汉王？”
举止还算儒雅的吕震这时骂出了一声，“曹他娘！”
袁珙道：“平安去云南，可能真的只有汉王有胆子有能耐收留，这次汉王要吃不完兜着走！”
吕震皱眉道：“只是地方官吏的奏报，不能坐实此事。”
袁珙摇头沉声道：“何须坐实？吕少卿难道不觉得，解缙说得很有道理么？”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耿浩一夜都没睡着，墙壁上高高的小窗、好像稍稍亮一些了，公鸡的第一次打鸣也清楚地传了进来。
沐晟、沐蓁、耿老夫人、胡濙的脸以及他们说过话，一一再次闪过耿浩的脑海。
上次胡濙来找过耿浩，推心置腹地解说了一番耿家的处境……胡濙说，沐府保不了耿家，更没法给他荣华富贵；为今之计，只有投靠当今皇帝才是王道正途！胡濙甚至出示了皇帝的密旨，证实他是皇帝心腹。
后来耿浩终于去了报恩寺街，找了胡濙谈话，表示愿意靠拢。那次胡濙又说，沐府既然能收容耿家的人，一定还有别的人；只要耿浩告密、立了功，胡濙就保他平步青云！
而昨天，耿浩真的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但耿浩没有马上去找胡濙，反而犹豫了很久，昨晚上烦恼得几乎没合眼……还是因为沐蓁。
耿浩与沐蓁青梅竹马，毕竟有些情意的。可是，从小到大多年的情意、对她的千依百顺，竟然比不上与有权有势者的数面之缘？表妹在汉王跟前，多少次刺伤了耿浩的心！
是的，耿浩不能在梨园有一席上座，他也请不到李楼先到沐府唱戏，也弄不到李楼先抄写的戏本，甚至也没有武艺救表妹；而这一切对汉王却是轻而易举。耿浩感觉自己非常卑微，非常心酸！
但是表妹就应该为了权贵的小恩小惠，马上就把多年的情意都忘掉吗、把他的东西弃之如敝履吗？！
饶是表妹如此对不起自己，耿浩想到表妹那娇美的桃心脸、美丽的笑容，还是那么舍不得她……
唉，缘何多情总被无情伤？
终于，沐家母子反悔婚约的无耻，沐晟连桌席都不让耿浩上的羞辱，一幕幕涌上了耿浩的心头……
你不仁，休怪我无义！你们以为，我只有求沐家一条路？
……耿浩一翻身爬了起来，忙着收拾了一番。他刚走到堂屋，便见父亲耿琦披着一件衣服、走到了一间房门口。
他爹耿琦问道，“你又要去哪？从现在起，不能随便出门！”
耿浩皱眉看着他爹，心中怨气顿时就冒了出来，心道：为人之父，什么都不为儿子操心，成天就窝在这乡下长吁短叹自甘堕落？
但耿浩当然不敢太忤逆父亲、说出心中的话，咬着牙道：“儿子约了一个好友，不能言而无信，爹教我的。”
耿琦沉声道：“西平侯虽未明说，意思却也明白，你别总是见人家未出阁的小娘，要得罪人。”
他爹不出门，竟也知道耿浩与沐蓁经常来往？
不过今天耿浩真不是去见沐蓁，他也懒得多说，只道：“说清楚了，以后尽量不见。”
耿琦终于没太反对了。
于是耿浩明目张胆地乘坐家里的马车，叫马夫送他进城。然后就打发马夫回去了，他可不想让他爹知道胡濙的事。
耿浩径直来到了报恩寺街。上次他来过一趟胡濙府邸，轻车熟路就走到门前，他左右看了一下，敲开了胡濙的门。
刚进门不久，就看见胡濙穿着一双布鞋忙着走到院子里来了。胡濙抱拳道：“公子来得好早，我衣冠不整，失礼了。”
耿浩拜道：“大丈夫不拘小节。胡科官客气了。”
都是言官，都察院的叫“道”，六部的叫“科”，耿浩还是有些见识的。
“公子里边请。”胡濙说罢转头看了一眼，过堂旁边、正有个大眼睛的年轻汉子站在那里。
二人进了客厅，胡濙便低声道：“锦衣卫的人，姓姚。他和我不是一路人。”
“哦。”耿浩恍然道。
胡濙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耿浩，“耿公子这么早来，定有事相商？”
耿浩沉吟片刻，便欠了欠身，小声道：“我看见平安了。”
“平安？”胡濙一脸惊讶地念了一句。
耿浩道：“建文朝时的大将，他爹是太祖养子。我看见平安进了沐府！”
“啊！”胡濙又是一愣，片刻后，他又微微点头，“平安来云南的事，现在整个云南府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掌……耿公子确实亲眼看见、没看错？”
耿浩毫不犹豫道：“先祖父在世时，平安与耿家有来往，我见过不止一次；何况那人身材相貌奇特，一眼就认得出来，必定没错！”
胡濙忙道：“还望说细一些，耿公子怎么看到的，看到些甚么？”
耿浩想了想道：“昨天一早城门刚开，我就进了府城，本来是想去沐府约个人的……一个好友。但路上忽然看见了平安牵着一匹马，埋着头走过。胡科官知道的，平安十分好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彼时我在街对面，而且平安应该不认识我的，所以没发现我是谁。他以前来侯府，只和我先祖父打交道，我没和他来往过。
我便赶紧跟了过去。一口气跟了两条街，我在后面又细看了一番，绝对是平安！他鬼鬼祟祟的，时不时回头看，幸好我机警，一连两次都提前躲好了。”
胡濙急忙展开了一张宣纸，迫不及待地把毛笔拿到舌苔上舔了几下，就在纸上写起来了。
耿浩继续道：“之后平安进了一条街口的米铺，我隔着一段路守着，没敢冒失上去。等了大概一刻，就来了一辆马车，平安疾步上了马车……不过我还是看清楚了的，从米铺进马车毕竟有几步路，确信就是平安。他连马也没要、就上马车走了。
马车往北走，我便快步跟在后面，走了一身汗总算是跟上了。幸好府城有些街面多年没修缮，坑坑洼洼的，那马车走得也不快。
那马车绕了一阵，并未去沐府的正门，却去了沐府西边。西边那一排都是沐府的房子，住的也全是西平侯的心腹；里面还修了坊门，非沐府的人根本不能进出。
马车在一道小门前停住，我便看着三个人进去了，其中一个是平安，另一个就是西平侯！”
胡濙又是一惊，“你看清楚是西平侯了？”
耿浩道：“那条街榕树太多、不太亮，但应该没看错，西平侯穿着一身蓝色袍服，还带着一把剑……”
胡濙又问：“耿公子意思是不太确定？”
耿浩的脸色有点难看，忙道：“西平侯是我表叔，就算彼时光不太亮，我也认得出来，准是他没错！”
胡濙点了点头：“进去三个人，其中有个是平安，这能确认么？”
耿浩马上毫不犹豫地点头道：“那肯定没看错，平安实在太好认了。而且他好像提心吊胆的模样，进门前回头瞧了一眼，生怕有人发现他。我正好躲在枝叶繁茂的榕树后面，看清楚了他的脸！
彼时必定是西平侯带着平安进去的，因为守着那排房子全是西平侯的心腹，除了西平侯和守着的人，就算沐府上的人也不能走那些房屋里过！沐府的人要走西边进出，得走街口的坊门！”
“很好，耿公子立了大功！”胡濙呼出一口气，看着耿浩露出了一丝笑容。
耿浩道：“胡科官能不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那是当然！”胡濙道，“耿公子且等着好消息……方才你的话里，说在沐府有好友？”
耿浩有点难以启齿，便道：“我不便说是谁，还望胡科官见谅。”
“是，是。”胡濙点头道，“耿老夫人是公子的亲姑奶奶，公子在沐府认识几个人，也是不奇怪的，我不问了。”
耿浩听到这里，有点心痛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若非被逼无奈，也不想出卖沐府。”
胡濙一本正经道：“怎能说是出卖？忠臣孝子，那才是人杰。耿公子这是忠君啊！”
耿浩微微点头。
胡濙道：“我希望耿公子能继续告知，沐晟还与哪些人私通。耿公子告的人越重要，今后论功行赏，封你的官、爵位就越大！”
“还有爵位？”耿浩瞪眼道。
胡濙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看甚么功劳了。长兴侯不有侯爵么，耿家后人袭爵，也不是不可能……哎呀说多了，这些事只是我自个的见解，耿公子别太当真，决断当然要看圣上的意思。”
耿浩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脑子也昏乎乎的，整个人似乎也轻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没有区别
“吁吁……”王贵好不容易才让马车停了下来，因为马车刚走了一段下山的大长坡。
四面都是山、非常大的山，却和贵州布政使司的高山不一样。这里的山势比较平缓、起伏连绵不绝，身在山坡上有时候不能察觉；等马车停不住时、才会醒悟，哦！原来正在一段很长的坡上。
沐府的马夫杨胜从车厢里下来，一撅一拐地急匆匆跑到驿道边，对着一片长满了茂盛南荻的水域解开腰带，然后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等杨胜重新系上腰带，转过身来，段杨氏已站在他的身后。
“这边芦苇密，俺给你把风。”杨胜道。
段杨氏摇摇头，眯着眼睛看着周围的风光，又把视线停留在前面，那边有一片水塘、水边长满了一种叫南荻的实心芦苇。她开口道：“就是这里了。”
杨胜回头看了一下，疑惑道：“洱海很大，俺们没到洱海。”
“此地的风光也很好。”段杨氏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初时叫人觉得好像一只笛子或萧的东西，等她拿在手里把玩、原来是一把短剑。
杨胜的脸色一变，他的腿脚不便，后退时一个踉跄：“你……”
段杨氏一步步慢慢地欺了上去，杨胜不断后退，退了数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已退无可退了。后面就是茂盛的芦苇和水面。
“好了，就站那里。”段杨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杨胜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口来：“你要杀俺？”
段杨氏点了点头。
杨胜瞪眼道：“你以前都在骗俺？你给俺洗衣做饭，说跟俺过日子，都是假的……”
“铛！”一声清脆的声音，剑光一闪，短剑出鞘，段杨氏的步伐很快，眨眼已冲了过去、把剑刺进了杨胜的胸口。杨胜“啊”地惨叫一声，瞪着的眼睛里瞳孔渐渐扩散了，人也仰到下去，正好栽倒进了茂盛芦苇丛中的水里，“扑通”传来一声水响。
段杨氏拿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短剑，转过身来。便见那个宦官正愕然看着她。
段杨氏继续擦拭短剑，说道：“这是汉王要我做的第二件事。你回去告诉汉王，我都如约做到了。”
宦官皱眉道：“王爷的意思，并非强迫你杀掉他；只要他离开沐府，让别人一时找不到就好了。”
“那杀掉也应该可以罢？”段杨氏“嗤”地冷笑了一声。
宦官走到水边，往下看了一眼，又转头看着段杨氏道：“也可以。这人不是段夫人的同党、只是你利用的工具？”
段杨氏擦好了短剑，放回剑鞘，在王贵面前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她什么话也不答，两眼空洞地说道：“还清公公用马车送我到最近的城镇。”
宦官转身走向马车前面去了。
……王贵回到汉王府时，听说朱高煦正在承运殿大殿里。
赶到承运殿，王贵发现朱高煦正独自坐在上面的公座上。宽敞的大殿里只有王爷一个人，叫王贵觉得有点奇怪……或许因为朱高煦身为皇帝嫡子、大明亲王，一个人坐着总显得有点寂寥。
“王爷，事儿办好了。”王贵躬身拜道，又走上前俯首在朱高煦耳边，悄悄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王贵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道：“奴婢看那妇人是个祸害，就这么放走了……”
“反正不会祸害我。”朱高煦看了王贵一眼，“我和她说好了的，两件事她都做了，我就放了她。”
王贵又沉声道：“她见过平安。”
朱高煦道：“又怎样？”
王贵弯腰提醒道：“奴婢瞧她不像个守规矩的人，万一说出去可就麻烦啦。”
朱高煦摇头道：“除了沐晟，谁信她？她会去和沐晟和解吗？”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道，“段杨氏还有个厉害的女儿不知在哪里。”
“奴婢愚钝。”王贵忙道，“奴婢胆小，只怕坏了王爷的大事。”
朱高煦拿起前面公座上的一只竹筒，递给王贵。王贵双手接过，拿在手里瞧是甚么玩意，一端有跟引线，好像是一只烟花？
“送到陈大锤家。告诉他，若是有人不看我的面子，要强行搜他家，就用这个发信号……这事儿只是以防万一。”朱高煦道，“守御所的兄弟看到了信号，我会调兵去增援。”
王贵抱拳小声道：“奴婢遵命……平安在云南府城，着实叫人担心呀。王爷，咱们做的事、能让朝里的人上当么？”
朱高煦沉吟不已，似乎也不太确定。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道：“身在局中，就算真的什么也没做，也会被猜忌的。既然如此，反正都要绞尽脑汁为自己洗清嫌疑，那么事实上做与没做，又有甚么区别？”
他说罢挥了挥手道：“去罢，办完事回房洗个澡，歇口气。”
“奴婢告退。”王贵倒退着走了好几步，这才转过身，穿过中间的红柱子，向殿门口走去。
……大殿两侧都是齐腰高的成排窗户，所以采光很好，地方又非常宽敞，一派正大光明的景象。
朱高煦打量了一会儿这承运殿，双手便在椅子扶手上一拍，人站了起来，径直往殿门走去。
侍立在门口的丫鬟一起屈膝行礼，门外的侍卫军士也抱拳向朱高执军礼。朱高煦没理会他们，出门左转径直往书房。
他在书房里开始看王府长史司、守御所的奏报。其实朱高煦就算每天甚么也不管，也不会丝毫影响汉王府的运转，不过他还是很关注奸谍打探到的消息，以便随时掌握形势的微妙变化。
守御所城北据点又有奏报。那个据点刚建立不久，又收买了一些人为眼线，主要为了负责监视耿家。
但今天城北据点的奏报无关耿家，上面写了有卫所军队、从北城门调进城的消息。奸谍们还打探了一番，据说曲靖府那边有夷族叛乱，因此云南都司要整顿一支人马增兵曲靖地盘。
朱高煦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此时此刻调兵进云南府城？他对此迹象非常在意。
他想了一会儿，立刻提起砚台上的毛笔，摊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便喊道：“来人！”
侍立在书房外面的宦官曹福快步走了进来，拜道：“奴婢在，王爷何事吩咐？”
朱高煦连信封也不装，指着桌案上的纸道：“吹干了，送到云南都指挥使司衙门去。”
“奴婢遵命。”曹福忙走上前来。
……下午云南都司就派人送来了回信，都司官吏在信中详细解释了此番调动的前因后果。朱高煦这才差不多相信了，原来都司的调动完全是官府公事。
一时间朱高煦倒觉得自己有点太担忧了。
叛乱的夷族是曲靖府越州土人，以前那里是元朝封的一处土司，首领叫龙海，似乎是蒙古人和夷族人联姻的后代。洪武中，沐英率大军入滇，龙海在汉人把事刘泰等人的劝说下，投降了明军。
于是龙海进京朝贡，在南京奉天殿得到了天子的召见、受封越州土知州。不久龙海被调往辽东协助明军作战。洪武二十年，龙海在路上水土不服病死。
接着龙海的儿子阿资世袭越州土知州。阿资对他爹龙海的死耿耿于怀，又不愿意被征调出家乡，于是修建堡垒、聚集兵马，拒不遵守明朝官府的军令政令。
洪武二十八年，明军大军进剿，斩阿资，趁机对越州改土归流，在越州设置流官。
直到最近的永乐元年，越州夷族再度作乱。他们在道路上私设关卡收买路费，动辄劫掠来往商客。因越州是曲靖府通往云南南部地区的要道，官吏、商旅往来不绝，夷族作乱给官府的统治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终于让云南官府决意对越州用兵……
彼时有一队官府人马从越州路过，竟反被土人要求交纳税钱。官吏与土人发生争执，致使一个吏员被杀！
云南官府根本不关心一个吏员的死活，但事关官府的权威，云南府城的众文武都愤怒了。三司征得沐府同意后，都指挥使司从沐府拿到调兵部署，便一面开始从各卫所抽调军队，一面快马报知朝廷。
眼下的城里的情况，就是沐府下令调来的卫所人马，他们要先聚集成军，再进驻曲靖。
……朱高煦看完后，重视的是、都司要征得沐府同意这段话。
大明朝在各省的统治，实行政、军、法三司分权。而官军又分权，地方都指挥使司是没有调兵权的，一般得经过兵部；但云南太远，沐府只要与地方各司商议后，规模不大的行动都能先调动兵马，再报知朝廷。
洪武、建文两朝给沐府的大权，至今仍旧有效。
朱高煦想到沐府在决策云南军政大事后、自己竟然被晾在一边，他不禁从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若非守御所的奸谍在打探消息，朱高煦觉得越州的仗都打完了，他可能仍不知道还有平叛这回事！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实相幻相
太阳还悬在西面的天边。汉王府三大殿之后、承运门内便是后宫；夕阳最后的光亮，洒满了这里的宫室和砖地。
郭薇正在宫室中做着琐事，她的裙袂在橙色的余晖中穿梭，丝绸料子颇有光泽，仿佛把所有光线都聚集在了衣裙上。
她不见客时，一般都穿着寻常的衣裳，不会穿王妃的礼服或常服。因为礼制规定的衣裳，从款式颜色到花纹都很刻板，穿什么只与身份等级有关。所以寻常起居的打扮最能看出贵妇们的喜好。
郭薇外面披着浅紫色的丝绸褙子，长及膝部，下裳是简单的六褶长裙。她今年毕竟才十五岁，选一些颜色浅嫩的衣服倒也适合她。那衣裙上也没有花纹、衣边才有刺绣，看起来简单雅致。
她的身份按理也不用做事的，所以穿着长衣。飘逸而淡雅的长衣裙、洁白的里衬领子，更衬得她稚嫩玉白的肌肤十分白净，让人见之心生好感。
她额前的遮眉勒也多了几分俏丽，很适合她清秀的小脸。小脸上的大眼睛和脸颊以下的娇小，让她看起来娇美而清纯。
郭薇亲手沏好了茶，放在了朱高煦旁边的几案上。见他一副出神的样子，郭薇便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朱高煦却抬起头来道：“谢了。”
“王爷那么客气作甚？”郭薇轻声道。
朱高煦温和地说道：“无须你做的事，你却在做。薇儿，若是这阵子心情不好，不用强撑着讨好我。”
郭薇愣了一下，她明白王爷的意思：有关她姐姐的事，让她心情不好。
王贵进京给皇后送药材时，捎去了郭薇写给父母、姐姐的信；王贵回来后，带来了她姐姐小产的震惊消息！
她姐姐怀孕后，有一次赏牡丹，被一群蜜蜂缠绕、失足掉进了水池里，然后小产了！她姐姐本人无性命之危，但御医说可能会影响太子次妃今后生养。
郭薇好几天都心神不宁，担忧惧怕着各种事……据说那天太子、太子妃张氏、太子次妃郭嫣都去赏花了，为何蜜蜂只蛰郭嫣？不过皇宫已有了定论，一切只是意外。
姐姐心里该有多伤痛？
……起初朱高煦是安慰过郭薇的。但最近两天郭薇发现、朱高煦也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便有意克制了自己的伤心，免得给他添乱。
越是这种时候，郭薇越不能让王爷厌烦自己。
爹娘的话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响起：全家的指靠都在你们身上了！
而现在姐姐那样，郭薇觉得一切只能指望自己了，她不能再出甚么差错……郭薇甚至担心母亲说的话会成真：不能诞下皇孙，会被休掉！
朱高煦也许不会那么做，但父皇母后会那么下旨罢？
郭薇一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朱高煦，一边观察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有时好像入定了一般，任凭夕阳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晒在他身上，依旧一动不动，明明袍服上都是阳光，他却好像藏在了光的阴影里；有时朱高煦的手掌在额头上反复摩挲，却似乎浑然不知。
王爷心里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终于轻声开口问道：“王爷是不是也遇到了难事？”
“啊？”朱高煦再次抬起头看着郭薇，片刻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说道，“薇儿不用担心，我会处置好。”
郭薇柔声道：“王爷也不要太担心啦。在妾身心里，没人比王爷厉害。”
朱高煦听罢，目光在郭薇脸上徘徊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就算别人把你当工具，薇儿何必如此对待自己？”
郭薇怔怔地看着朱高煦：“工具？”
朱高煦点点头：“你不懂，我懂……这世上没有救世主，也没人见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圣母，人人都要靠自己。”他接着又加重语气道，“包括你爹娘。”
郭薇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脱光了一样，她的那点小心思被王爷一眼就看穿了……她自己也很难过，却陪着好脸侍候着王爷，确实是另有所图。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起来，脱口道：“王爷就是我的救世主。”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说道：“薇儿记住我的话，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护着你。”
郭薇的贝齿轻咬着朱唇，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又沉吟道：“其实我的事，无非是等待结果而已。我之所以担心，是不敢把对手想得太蠢。”
……
胡濙的密奏，已加急送达京师。皇帝再次召见心腹大臣，让几个人也对此事知情。
袁珙从皇城出来，立刻就赶往太平门外的玄奘寺。
见到道衍时，道衍也刚从皇城回来，正脱下身上的官府乌纱帽。袁珙愁眉苦脸道：“道衍大师，这事儿要糟了！原本只有汉王敢收留平安，不想沐晟如此胆大妄为！”
道衍把官服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草席上，又穿上了僧袍，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却一句话都没说。
袁珙动作慌乱，情绪有点紧张，“前阵子下官听说平安去了云南，已认定是汉王所为。
因此大理寺少卿吕震把建文旧臣齐泰、瞿能、盛庸的事重提时，下官就没阻止，以为可以让汉王吃不完兜着走！解缙干脆火上浇油，下官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他愁眉苦思了片刻，继续道，“下官以为，就算坐实不了此事，至少道理没甚么错。哪想事儿始料未及！这么快沐晟就露了马脚，真凭实据摆到了御案上！”
道衍的三角眼里的透亮的目光，留在袁珙脸上：“真凭实据？”
“长兴侯第四子耿琦全家都在云南，比汉王更早离京；况耿家与沐家是姻亲，不是沐府庇护还有谁？”袁珙侃侃而道，“沐府既然能庇护耿家，就能庇护其他建文余孽。而亲眼看到平安进出沐府的人，又是耿琦之子耿浩！这不能坐实沐晟私藏平安么……道衍大师之意，耿浩并没有看见，只是假供栽赃沐晟？”
道衍摇摇头，皱眉沉吟道：“中观所见，亦有亦无，非有非无。”
袁珙困惑道：“何解？”
道衍看着他说道：“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实相，或只是幻相。”
“啊？”袁珙愈发困惑了。
道衍叹息道：“袁先生会相人，但不太懂禅。”
袁珙道：“圣上也不对禅不感兴趣。上次驸马王宁劝圣上信佛，叫圣上十分不悦。”他愣了一下，又问，“那怎么才能看见实相？”
道衍走上来，手指戳了一下袁珙的胸口，“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就在这时，木床“咔咔”轻响了两声，一阵风灌了进来，灰布帘子轻轻飘荡了起来。袁珙马上转头看着紧闭的木窗，眼睛瞪圆盯着那里。
道衍的声音道：“袁先生，恰逢有风而已。你闭上眼睛，别被那阵风乱了心。”
袁珙只得微微闭上了眼睛。虚无的黑暗之中又传来道衍的声音：“问问自己的本心，相信耿浩所见之事吗？”
过了一会儿，袁珙道：“不太相信。”
“好了。”道衍的声音道。
袁珙睁开眼睛，在木板地上踱步了一会儿。他恍然道：“我明白了！有没有这种可能，耿浩看到的一切，都是汉王设计安排，故意利用了耿浩？”
道衍不置可否。
袁珙急忙道：“下官得赶紧提醒圣上，勿要相信胡濙的密奏！”
“然后呢？”道衍问道。
袁珙道：“然后……圣上就不认为吕震、解缙冤枉了汉王。”
道衍摇头道：“非也。然后圣上会认为，不仅朝臣投靠了太子，连旧燕王府谋士也是太子的人了。”
“啊？！”袁珙站在那里。
道衍长叹了一口气，早已将僧袍穿整齐，便走到蒲团上盘腿坐了下去，然后伸手摸到了木鱼和木柄。他拿起木柄抬头道：“袁先生还有甚么可说的么？”
“这……”袁珙道，“就这么算了？”
“笃！”道衍敲了一下，仿佛在试声，头也不抬地说道，“今后袁先生若无要紧急事，还是少到玄奘寺来走动。”
袁珙好像刚吃下了什么污物，涨红了脸道：“不过是胡濙的一份密奏，且所言可能是假的，咱们就这么认输么？
汉王只不过用了一点阴谋诡计，本身并不干净，如此便宜了他？太子什么也没做、什么错也没有，却反而要被圣上猜忌？圣上乃圣明之君，做臣子的理应仗义执言，让圣上看清真相……”
道衍却道：“袁先生不是佛门中人。”
一句话就把袁珙噎住了，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衍的意思是接着之前那句话……叫他别再经常到寺庙来，理由就这么简单。
“你们太急了，做什么事，都要看缘分，缘分未到，急也急不来。”道衍又开口道，接着不动声色地吐出两个字，“姚芳。”
袁珙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作揖道：“下官告辞。”
“庆元，送客。”道衍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不多一会儿，一个和尚便掀开了俭朴的木门，作单手礼拜道：“袁先生，您请。”
袁珙只得走出了木门，身后随即传来“笃笃笃……”敲木鱼的声音。
……
……

第二百三十四章 空了又没空
袁珙刚走没多久，斋房内的木鱼声就消停了。
寺庙里骤然沉静，让姚广孝不经意间觉得有几分寂寥。
俭朴的斋房里，到处都是未上漆的木头，放在草席上的那一身官服才有几分颜色。
那些繁华奢侈的东西，姚广孝不是得不到，皇帝曾亲自想赏赐姚广孝豪宅、美貌宫女、良田，他都拒绝了……现在那些身外之物有甚么用呢？人生七十古来稀，年近七十岁的姚广孝连牙齿都松了。
年轻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看破红尘，对娶妻生子毫无执念。而今功成名就，姚广孝在偶然之间，倒忍不住会如此想一阵：若是膝下有子孙，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
姚广孝回忆起了更多的往事。人老了，常常就只活在过去、过去的记忆里。
他想起初见燕王朱棣时，送的那一顶白帽子。王上面盖一个白，就是皇。哈哈！那试探与惊惧交织，又充满了野望与斗志，心中如有烈火燃烧……
还是当年好！
姚广孝的目光一凛，他在仔细地品味当年的滋味，以掩盖现在这样的无趣和寡淡。
这世上有没有佛？姚广孝也不知道，甚至很怀疑。但他最知道的是，自己成不了佛。
四大皆空？他的心空了，却又没空。
姚广孝终于从木柜里、把正在整理的《道余录》翻了出来，继续做这件事。这段时间从官府衙署回来，他都在编修此书，受益良多。
修书不仅能提高自身的修为，而且它很有用。
《道余录》是一本反对排挤佛教的书，姚广孝站在今天的地位上，编这本书、对大明佛门子弟作用深远。
洪武以来，太祖及众臣制定了一系列排挤打压佛门的国策，包括控制寺庙香火钱、限制寺庙田地等釜底抽薪的策略。以至几十年来佛教不断低迷。姚广孝作为僧人，是该发出一些言论的时候了！
除了这件事，开国至今武将地位极高，还发生过考中了进士的人不做文官、跑去求了一个武官官位的事。但是，青史、功过都是儒士书写的。姚广孝认为自己应该顺着文官们做一些事了，比如保住太子、捍卫礼制……
君子之泽、止于五代。大明朝的君子福泽，还不一定能传五代。儿孙后人就算把祖宗的画像供奉几代，也终有尽时，正是王谢堂前燕罢了；但佛门香火、青史典册，必是无穷无尽传颂千古！
想到这里，姚广孝心中的寂寥，已渐渐淡去。
……朱棣从庙堂退居乾清宫东暖阁，犹自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先前朱棣召见了安南国的使臣。不过事儿似乎有点蹊跷，安南国使臣是受胡氏所派，而原来的安南国王却姓陈。
使臣上书称：陈氏宗嗣继绝，支庶沦灭，无可绍承。臣，陈氏之甥，为众所推，请监理国事。
朱棣坐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面对着北面的墙。宦官郑和立刻躬身上前，把一道丝绸帘子小心地拉开了，绸帘很快遮蔽了整堵墙。上面乃一副绘制精致的大图，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了各地的形状、山川的图画，上面还写着大小不一的字。
朱棣背着手站在大图前，目光看着下方良久未语。
终于他开口道：“三宝，你去叫杨渤拾掇一番。等安南国使臣返回时，着他跟去一趟，瞧瞧安南国使臣说的是也不是。”
郑和拜道：“奴婢遵旨！”
不多时，司礼监少监侯显抱着今天刚送来的奏章进来了，都堆放在东暖阁的御案上。朱棣重新坐了下来，伸手一本本翻看。
左都御史陈瑛十分卖力，一个人就上了三本奏章，连续弹劾了三个人。
朱棣看了一番，都是些屁大的事，径直就丢在一边。片刻后，他又从那几本奏章里重新拿回了一本，翻了一会儿。
本来朱棣的神色是很平静的，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啪”地一下把奏章径直扔在地上，脸上也露出了怒气。
侯显大惊失色，马上跪伏在地。
朱棣骂道：“这个吕震，给俺丢脸！拿这本奏章去给纪纲，把吕震逮了！”
“奴婢遵旨！”侯显忙爬到奏章旁边，捡了起来，又拜道，“皇爷龙体要紧，请皇爷息怒。”
朱棣“哼”了一声，挥了一下手。
侯显爬起来，捧着奏章倒退到隔扇，然后才弯着腰转身走出去。
走出东暖阁，侯显才忍不住好奇翻开奏章、看了一眼。陈瑛的上书，弹劾的是吕震。弹劾的内容是，吕震在大殿上当着外藩使臣的面，帽子是歪的，礼仪也错了。
这算个什么事？侯显当然不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侯显只需要去找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行了。
纪纲本来已经准备下值了，但得到了宫里来的旨意，马上派人去问大理寺少卿吕震在何处，得报已回府。纪纲便带人径直来到吕府，上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吕震逮了出来。然后他们就把吕震扔到诏狱关起来了。
抓人前后，纪纲啥都没说。吕震也什么也没问，十分配合地在阴暗的诏狱里坐着。
纪纲走到诏狱门口，这才吩咐道：“先别打他，等皇爷的意思。”
“是，纪将军。”狱吏们忙应了。
走出诏狱，身边的北镇抚司旗总杨勇才嘀咕道：“咱们抓的那吕少卿，好像知道咱们要去。官帽官服都放在旁边，真整齐啊，他在等着被抓？”
纪纲笑道：“你这小子果然挺见事，俺没看错你。知道为啥吗？”
个子矮小的杨勇道：“敢情有人通风报信？”
纪纲摇头道：“他猜出来的。”
杨勇一脸迷茫地点点头。纪纲又道：“你资质不错，书读少了。多读点书，以后就会懂。”
……京师的七月，“秋老虎”盘旋不走，天气没有下凉。入夜之后，热气依旧袭人。
东宫春和宫，太子朱高炽却在簌簌发抖。他使劲抱着太子次妃郭氏，那身肉的颤栗，让郭氏也感觉到了他的惧意。
郭氏轻轻拍着太子的后背，小声安慰着他。
小产的事之后，朱高炽没有专宠郭氏了，但每当遇到甚么事、他仍然要来找郭氏。
朱高炽似乎更愿意把他脆弱的一面，暴露在郭氏面前，而不是到他的结发妻张氏那里、表现得像个孩儿……或许，因为张氏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儿，朱高炽会想到他是当爹的人。
换作以前，郭氏在内心里会鄙夷太子，但现在她隐隐明白更多的事，那种希望太子顶天立地的梦、反而更淡了。
郭氏内心也充满了忧惧、恨意，太子这种时候也是。或许俩人正好抱团取暖、能得到些许的慰藉罢。
“父皇又召见太子爷了吗？”郭氏小声问道。
朱高炽道：“没有，父皇抓了吕震。”
郭氏又问道：“吕震是太子爷的人？”
朱高炽摇头道：“不是。他在北平时与俺来往甚密；但他现在是朝廷里的官、不是东宫的官，怎能是俺的人？”
郭氏若有所思，用力想明白这中间的关系。她以前是不感兴趣的，但后来她发现不明白不行！
朱高炽总算又开口了，他不是在为郭氏解惑，似乎只在倾述、消解苦闷，“先是平安跑去了云南，吕震和解缙趁势攻讦高煦，想把齐泰、瞿能、盛庸的事都算到高煦头上。
不料胡濙密奏，平安却与沐晟有关！平安被人亲眼看见进了沐府，他如何能进得了沐府？
于是父皇猜忌吕震等人都投靠了俺，更猜忌朝中更多的大臣也投靠了俺；那些人与俺一起要把高煦往死里整，彻底铲除威胁，拼命争权夺利！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么回事……”
郭氏道：“不是说汉王心怀叵测，野心勃勃么？”
“屁！”朱高炽摇头道，“高煦顺从地去了云南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流放到数千里之遥。他在云南又安守本分，并未对父皇母后有丝毫不满。
听说高煦站在王府的望亲楼上，还私下祝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母后听到这事儿都哭了！父皇也可能会有愧疚之心。这种时候大臣们竟然还要把高煦往死里整，父皇心里已然不满了。”
“原来如此。”郭氏无神地拍着朱高炽的背。
朱高炽红着脸道：“这些事儿，都要算在俺的头上！”
郭氏忙好言安慰，“大臣们又不是太子爷指使的，您别太担忧了。或许太子爷想得太多了，方才您说，解缙也参与了，解缙不还没被抓吗？说不定吕震真是恰好惹恼了父皇呢。”
朱高炽叹息道：“解缙以前也经常攻讦高煦，他一向是那个性子，张口就胡说八道；父皇不会太与他计较。但吕震不同，‘靖难之役’前，吕震审时度势马上投降了父皇；父皇认为吕震言行有深意，做事有目的！”
……两天之后，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快马送往云南。
曲靖府越州夷族叛乱已非首次，情势不可拖延不决。此事交由汉王府最妥，云南三司各府皆应听从汉王节制，予以方便，力求早日平定越州乱事。
不出一日，皇帝又接着颁第二道圣旨。云南都司、沐府以后用兵，都应先报知汉王府，尽所周全。

第二百三十五章 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越州土知州阿资，因其性拗，不肯向化；已剿杀了，将那地儿改了流官。如今那边的夷族又作乱，不肯听话，俺们朝廷不能由着。
汉王高煦用兵稳当，着他带了护卫兵与卫所兵，去把越州的事儿平了，再奏上来。西平侯与云南三司，都要依着高煦，办好事儿。
云南路远，今后都司须用兵，便要去汉王府、西平侯府那边招呼一声。钦此。
……朱高煦将传旨的宦官送出承运殿，见年轻长史李默正好在旁边，就叫他去安排宦官、侍卫们的食宿。
就在这时，那传旨的宦官忽然转头道：“王爷知道大理寺少卿吕震么？”
朱高煦道：“知道的，咱们家还在北平时，他就在燕王府走动了，只是平时与我没甚么来往。”
宦官道：“奴婢离京之前，他被抓进北镇抚司诏狱啦。”
“啊。”朱高煦发出一声意思不明的感叹声。
“公公，这边请。”李默的声音道。长史便带着那些人向两侧的廊房而去。
刚才朱高煦脸上一直没露出喜色，反而皱着眉头说一定不负父皇的重托云云。但目送那些人走远之后，他的脸上便露出了无声的笑意，脸也微微红了。
云南秋日的阳光，多么明媚暖和啊。晒在身上一点都不辣人，不过正是如此才更容易晒黑罢。朱高煦踱步在宽阔的砖地上，仰头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接了这道圣旨，他便确认：皇帝至少倾向于相信，沐晟窝藏了平安！
平安来云南，本来让朱高煦非常头疼，风险太大了。但如今只要沐晟背了黑锅，朱高煦的风险就减了九分！所以他忽然之间，感觉脚下的步伐也轻了不少。
他不禁想起那些干歹事的人，想逃脱惩罚，最好的法子不是抹去线索、叫人查不出来；却是帮别人找一个替罪羊，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朱高煦这么冤枉“好人”，不仅想为自己洗清嫌疑，同时也能削弱沐府对云南的控制；此乃一举两得之法。他并不想把沐晟往死里整，但之前沐晟在云南的权力太大了，朱高煦甚么都管不着、着实叫人心烦。
吕震的事，更让他有一个意外之喜。
“靖难之役”时期，吕震常年在北平辅佐高炽，就算不是东宫太子党，也是心向太子的人。
吕震为甚么会被抓，难道是因平安的事、他们跳出来太早？若真如此，那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云南都司的官员连一天也没耽误，当天下午就来了汉王府。
都指挥使曹隆、云南统兵官郑祥，将调动兵马的番号、人数等卷宗都呈了上来，还有一份平乱方略。
朱高煦坐在承运殿上位的公座上，翻开手里的卷宗，一时间只觉得十分稀奇。原来他管的都是小事，现在一下子着手一省军政大事，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这时曹隆说他也刚来云南不到一年，什么事都只能照原来的规矩办，只去了沐府云云。
朱高煦听了他一番话，心道：有些事若是疏忽了，假装不懂反而更好，事后解释没用的，越解释越叫人不爽。
不过他也不计较这种事，好言说，照规矩办是最好的、如此没什么错。
据报越州夷族聚众作乱，人并不多，只是怕躲去了山上不好抓。所以沐府、都司、统兵官前阵子一起从各地抽调了正军约五千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了。
朱高煦不想一上来就做出很兴奋的样子，便完全同意这份调兵部署。只是把方略扣下了，并没有马上答复。
接见了诸官员之后，李默进前殿来禀报：“王爷，下官为传旨的一行人安顿了行馆，他们下午又去了报国寺街。”
朱高煦道：“胡濙是京官，在云南逗留许久，或有父皇给的差事。宫里的人去见他，实属正常。”
“是，下官告退。”李默拜道。
朱高煦说话时、语气不以为意，那是因为李默等后来进王府的官员，他都不是很信任，所以不想在李默面前表露出甚么。
其实他刚才就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姚姬的哥哥，有可能在胡濙身边，不然他以甚么身份来的云南？
姚姬兄妹应该是姚广孝的人、而不是锦衣卫的人；既然如此，传旨宦官身边，可能也来了姚广孝的人。
……酉时，朱高煦回到承运门内的寝宫。
郭薇见了他就问：“王爷此前的烦心事，等到结果了？”
朱高煦顿时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郭薇摇摇头，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微笑道：“妾身感觉到的。”她的手指轻轻一按，那鼓起的柔软丝绸料子就下陷了一个软软的窝，手指一拿开，那块绸子又马上弹起变得十分平滑。
朱高煦瞧了一眼，又注意观察郭薇那褙子里面的纤细裙腰和线条圆润凸起的髋部，忽然觉得薇儿那稚嫩雪白的皮肤下，隐隐有了几分幽香气味。
“薇儿今年十五了罢？”朱高煦问道。
郭薇轻声道：“妾身再过两个多月就十五岁了。”
年龄还是很小，不过朱高煦已与她成婚，经常与她同寝，一些事可能让她早熟了点。这时他见郭薇的微笑里，隐隐有些许忧心，便伸手捉住她的柔荑，小声道：“等我从越州回来，薇儿就该满十五岁了，咱们那时再做一些别的事。”
郭薇好奇道：“甚么事呀？”
朱高煦沉吟道：“咱们以前做的事不能怀孕，你知道么？”
郭薇脸一红道：“我知道！”
朱高煦便不再多说了。他看郭薇的脸时，她大大的眼睛里目光闪烁，不好意思地躲避着。俩人默默地相互瞧着，眼神便如在追逐一样，空气中飘荡着无声而微妙的心意。
郭薇终于开口道：“王爷上次说越州土司作乱，这回是去平乱么？”
朱高煦点头道：“不是土司，土司是朝廷封的官。越州没有土司了，但除了云南府城，四处的土人都比汉人多，越州的汉人更少。我看越州只是些土人流匪作乱。”
郭薇柔声劝道：“王爷做大事，妾身不太懂，不过您可别心急。”
朱高煦笑道：“薇儿放心，我已有了计较。云南诸族土人极多，上位者若是无力处理好土人的事，就不可能管理好云南。这次越州的事儿是一个机会，我定要办好！好让云南各方势力都瞧着，汉王府有实力有手段维持云南局面！”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个赌徒的修养
侯府西边的这座院子，原来是马夫杨胜住的地方。此时这里站了许多人，因侯爷沐晟亲自来了。
沐晟一边点头、一边抬手做着手势，他无法逐一回应官吏和奴仆们的礼节话。
他走到了屋檐下，目光注视着绳子上晾晒的衣裳，还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些衣裳看来挂很久了，已蒙上一点灰土；但弄得非常平整，不像是粗手粗脚的人所为。
“杨勇家里有妇人？”沐晟问道。
其中一个奴仆道：“回侯爷话，杨跛子是光棍汉，不过有人看见他家里时不时有妇人进出。”
沐晟又问：“甚么样的妇人？”
一时间也没人说得清楚，大抵是个头上包着布巾的中年妇人。
这时一个管事儿的走上来，在沐晟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沐晟的神色微微一变，回顾左右，接着向屋子里走了进去。走到门口他转头道，“带她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管事儿的就带着一个胖妇走进这间房里，那胖妇自称是沐府奴仆的妻子。胖妇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大伙儿说的妇人，我见过不止一回，长得像个狐狸精，骨头里一股骚气。就杨跛子那模样，我早知道要出事……”
沐晟眉头一皱，旁边的管事马上开口道：“说要紧的！你方才不是说见过谁？”
胖妇恍然道：“估摸着有一个月了，那天杨跛子家门外来了辆马车，走下来了几个人……好像是三个，从我家窗缝里看不太清楚什么模样，不过有一个穿蓝色衣裳的，穿得可好。他们进去后说话，我也没听明白。倒是躲在这边榕树后的公子，我倒是看清楚了，那不是侯爷的表侄子么……”
“表侄子？”沐晟盯着胖妇。
胖妇瞪眼道：“老夫人生辰，就是那公子叫侯爷表叔呀，那他不就是侯爷的表侄子？”
沐晟马上想起了是谁，不过仍然问道：“长得眉清目秀，个儿高、身材单薄，十几岁年纪？”
“对！长得可不错哩！”胖妇如鸡啄米一样地点着头。
沐晟不动声色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这句话反而鼓励了胖妇，她便继续啰嗦起来。不过都是些侯府上鸡毛蒜皮的事，完全与沐晟关心的事毫无关系。于是沐晟就让她走了，并告诫她管住嘴……然而这句话可能没什么用。
沐晟在杨勇家里又呆了一会，未发现更多线索，便离开了此地。
回到府中，沐晟在房里走来走去。
旁边的夫人陈氏正在做着针线活，她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抬头娇嗔道：“侯爷一直走，晃得我头都晕了。您是不是有甚么心焦的事？”
沐晟道：“平夷族作乱之事，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朝廷却忽然下旨把大权给汉王，甚至趁机让汉王节制都司、卫所兵马，兵权隐隐已凌驾在我之上。此事十分蹊跷……”
陈氏叹道：“汉王是皇帝的亲儿子，侯爷怎么与他比，这有何蹊跷之处？”
沐晟摇摇头：“那之前的几个月为甚没动静？”他说罢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我怀疑耿琦的那竖子，投靠汉王了！”
“啊？”陈氏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不是恩将仇报？”
沐晟道：“我仔细替他们想了想，如今耿家有三兄弟已完了，耿琦父子可能想找出路。”
陈氏皱眉道：“只有沐家才能庇护他们罢？”
“还有一个，汉王！”沐晟脸色铁青道，“只有汉王！这是耿琦父子剩下的唯一选择。”
陈氏轻轻摇头道：“我还是不敢赞同侯爷。汉王不是斩了长兴侯，那是与耿家有仇的人……就算战阵上的事能放下，但耿琦表兄、他不像是会出卖沐府的那种人呀。”
沐晟道：“我忽然想起了老娘的话，老娘曾说耿琦是知好歹的人，可他那儿子不太懂事儿。”
夫妇俩面面相觑，沐晟道：“我得在耿家庄园上安几个军户进去，把事弄明白了……”
片刻后，他忽然又冷笑道：“汉王用兵稳当？他从来没和夷族打过交道，连一个夷族人也不认识，根本不懂云南各地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如何收场！”
……自从朱高煦对沈徐氏非礼之后，沈徐氏就再也没有主动邀请过朱高煦。
但昨日的圣旨一到云南，沈徐氏的消息很灵通、很快就送来了请帖，希望朱高煦有空时能经常去梨园喝喝茶、看看戏。
那娘们还是很识时务的嘛，现在应该知道、在云南究竟谁才是最靠得住的人了！
朱高煦收住笑容，决定先去把私事办了，看看沈徐氏这回又是甚么态度。
亲王也是可以去戏院的，不过最好还是别弄太大的排场。朱高煦换了衣服，叫王贵备好车，利索地就出门往梨园去了。
梨园大掌柜徐财六出面接待，今天没安排朱高煦去戏院，却带着他到了戏院后面。
沿着迂回的廊芜走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酒楼和戏院后面有一片园子，里面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朱高煦等人一到了这地方，外面的喧闹顿时就听不见了，只有些许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当真是别致的所在。
徐财六引朱高煦等到了一栋白墙青瓦的清雅建筑内，请他进了一间厅房，又叫陈大锤、赵平等汉子分别到两边的厢房里入座。
朱高煦看了一下格局，这厅堂门口是走廊，有人守着；两边的房间是自己的护卫。他走过去，掀开后门，外面是一处木头搭建的观景阳台；入眼处便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池塘，池塘周围正是这座园子最开阔的地方。
“有趣，这厅房建得当真有趣。”朱高煦站在阳台上赞了一声。
这时，一群年轻貌美的小娘鱼贯入内，排成两排向后门外的朱高煦见礼。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徐财六，摆了摆手道：“我等你们家主人来谈事。”
“你们都下去。”徐财六马上挥手，他又抱拳道，“请公子稍候，夫人快到了。”
朱高煦点点头。
等了一阵，沈徐氏终于来了。朱高煦收住观赏风景的目光，转过身来打量着沈徐氏，顿时脸上就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沈徐氏不再是此前那样捂得严严实实的素净打扮，今天她外面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对襟薄丝披风，里面是浅红的坦领束衣罗裙，五彩的帛带随着步伐轻轻飘荡。飘逸灵动的外衣很薄有点透，里衬却很紧致合身，把她那凹凸有致弱骨丰肌的婀娜身段显露得恰到好处。
她的面部线条柔和圆润，施了精细的粉底胭脂，更是玉白朱红分明、艳丽非常，内双眼眼皮的清亮眼睛也显得愈发媚气多情了。而她端庄讲究的仪态，却掩去了艳美中的俗气，叫朱高煦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妾身让殿下久等了呀。”沈徐氏将双手捧于腹前，稳稳地屈身在那里，脸微微向一侧倾斜，眼睛看着地面。不管女子的性格如何，这动作就让她在男子面前显得顺从而谦恭。
朱高煦抱拳道：“无妨无妨。”
他马上又笑道：“刚才徐财六带了一群美女进来要我挑，我都赶走了，我要的是沈夫人。沈夫人一来，果然是珠玉与瓦硕之别，等得值！”
沈徐氏娇声道：“您贵为亲王，这样调戏一个寡妇好么？”
“哈哈哈……”朱高煦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沈徐氏身上来回，好像总看不够一样。他终于说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何必再遮遮掩掩，今日沈夫人再陪陪我何如？”
沈徐氏却故作生气道：“殿下倚强凌弱，还好意思说呢！”
朱高煦背过手踱了两步，忽然径直道：“沈夫人消息很灵通嘛，现在你明白了，我在云南布政使司可不只是个摆设。”
沈徐氏道：“妾身在云南做生意，自然与各衙署的官吏有来往，知道点消息不是很寻常么？殿下身份尊贵，整个西南也无人敢对您不敬，妾身也无不敬之意。不过殿下若是觉得与妾身还有几分情谊，妾身可得劝您两句。”
“哦？”朱高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沈徐氏小心地说道：“殿下调动那么多人马，欲大军进军越州。可越州作乱的夷族，真会与您一较高下么？”
朱高煦听罢笑了笑，在木地板上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兴致勃勃地说道：“沈夫人陪我赌一局如何？”
沈徐氏微笑道：“殿下要怎么赌？”
朱高煦道：“就赌平定越州之乱的时间，以两个月为期限，从今天算起！两个月内，我不能完全平定越州之乱，沈夫人想要甚么彩头，只管开口，我马上输给你；若是我办到了，沈夫人得心甘情愿侍寝一晚，让我满意为止。”
“殿下……”沈徐氏脸一红，“您把妾身当是梨园的姑娘么？”
朱高煦笑道：“愿不愿意罢？”
沈徐氏道：“只两个月，无论我要甚么，都可以？”
朱高煦点头道：“相信一个赌徒的修养，愿赌服输。”
过了一会儿，沈徐氏别过头去，脸颊红红的，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四面震炮
八月上旬，朱高煦拜别了云南诸司官员及府城百姓，率大军出城。
随行有仪仗和卫队近万人，另有卫所正军五千步兵。车马辎重，火炮火器甲胄军器一应俱全。浩浩荡荡的人马从云南府东门出来，沿着驿道往东北方向行军，很快就进入了山区。
山中驿道多循着山谷修筑，蜿蜒曲折，一万多人的队伍前不见首后不见尾，锦旗蔽空、仪仗华贵，亦是声势巨大。
大军行进得很缓慢；每到一个城镇驿站，朱高煦就下令扎营，敲锣打鼓，并对着山林震炮。巨响的火炮声吓得无数禽鸟在空中惊飞，诸族百姓闻讯也是人心惶惶。
云南府城到曲靖府不到三百里，朱高煦所率明军整整走了十天。到达曲靖府城时，马上就是中秋了。曲靖府卫城武将与府衙官吏带着许多人过来，送酒肉犒军，朱高煦又参加了他们的中秋晚宴，一起赏了月。
接着一连两天大军都在校场上训练，鼓号齐鸣、炮声震响，弄得曲靖府城是喧闹非常。直到八月十八日，朱高煦才率军南下到越州，然后挥师东进，来到水城湖畔驻扎。
一大片水域岸边，朱高煦站在绣龙的黄伞下，一会儿看西边波光粼粼的水面，一会儿又眺望东面。
从此地看去，入眼处的山林并不高；但地形是东高西低，所以视线十分不开阔，在不远处被地势更高的山势挡住了，更远处的光景什么也看不见。
“军营东边修藩篱壕沟，日夜戒备，并派斥候向东面纵深搜索。”朱高煦马上下令道。
王斌抱拳道：“得令！”
诸将纷纷向东观望，似乎都明白朱高煦的意思。那东边地形高、视线不好，若是防备疏忽，很容易被那边过来的敌军突然偷袭……
然而眼下却叫人感受不到一点威胁，此时此地的情形实在是太寂寥了。除了明军军营的人马，几乎连一个夷族百姓也看不到；而且大伙儿也似乎不相信、夷族乱贼会主动来攻打装备精良的大明军队。
或许原来这边住着不少夷族百姓的，但朱高煦慢吞吞地震炮过来，人早就跑光了。现在的情况不是有敌情威胁，却是大炮打蚊子，根本找不到乱贼。
这时一个当地的卫所武将指着水域对面道，“汉王请看，对岸那些土墙残垣。”
朱高煦遮着刺眼的阳光极目眺望，果然看见湖泊西岸似乎有城寨痕迹，便点了点头。
武将道：“当年越州夷族土知州阿资谋反，便是占据了那地方、修建了城寨，名叫水城。不过在洪武二十七年，俺们大军一到就把水城铲除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而今夷族作乱，却不知老巢在何处，连首领是谁也不知，或许根本没有首领罢……”
朱高煦问道：“那些乱贼跑东边去了？”
武将点头，遥指东面道：“那边有一片大山，名叫东山，山高路陡、丛林茂盛，夷族现在都往山上跑、在山上修寨子。咱们站在此地看不到，再走二十里就能看到了。”
这时长史李默进言道：“前两日，王爷在曲靖府与诸地方官饮酒赏月，有了些交情，王爷何不派人请两个地方官来军中？或许当地人能找到一些夷族人为大军向导，以便进山剿匪！”
“刚才有人不是说了，东山山高林密，夷族寨子都建在险恶的山上，咱们去打，要打到何时？两个月能拿下吗？”朱高煦不以为然道。
李默愕然道：“王爷打算两个月平定越州之乱？”
朱高煦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找夷族人没用，得找汉人。”
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朱高煦又下令道：“放出话去，本王要与前土知州把事刘泰谈判。引刘泰到水城大营相见者，赏铜钱二十贯、牛十头、羊二十只！”
众将领命。等到斥候抓到了一些夷族山民，朱高煦也叫人放了，并让他们带着悬赏的消息回去。
……明军在水城附近安心驻扎下来，完全没有要继续打仗的意思。朱高煦叫人开辟了校场，每日开始训练将士。
他把各营的百户武将聚集起来，总共一百多人，然后就亲自教他们站军姿、坐军姿、齐步走、向左向右转等等口令和动作，反正都是朱高煦军训的时候学的。
明军本身也重视队列，步兵大抵能保持整齐的队形，因为布阵是步兵最重要的战术之一；但总是不那么好看。
朱高煦觉得现在的队列训练，至少能起到一个作用：那就是让军容更加整肃雄壮，能迷惑对手。此时很多大将观察对手堪战与否、是否精锐，一般只观摩敌阵的军容队列。
先是百户们学会了，然后他们就各自回营教习将士。一边学一边教。
但饶是如此简单的事，也没能完全按照朱高煦的意愿发展。很快军营里到处都是皮鞭声和哭爹喊娘的痛叫，武将们训练将士的法子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殴打。
几天训练下来，百户们非常积极地支持朱高煦。这样他们就可以借教习将士的机会，各种正大光明地责打将士以树立淫威。朱高煦责问时，武将们就说军士蠢只能鞭打。
于是朱高煦又在中军发了一道军令，队列训练期间，严禁殴打将士。
……八月底，中军账外忽报，原越州土知州把事刘泰等人求见。
朱高煦立刻叫来赵平：“整顿亲卫，迎刘泰等人入帐见面。”
赵平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也赶紧换上了红色团龙服，戴乌纱、佩宝剑，到大帐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等着。有时候这些排场仪仗是有实用的，那便是让别人见识他亲王的地位和实力，如此才好谈实际的事。
外面先是一阵火铳齐响，接着鼓号齐鸣。在整齐的披甲亲卫带引下，三个汉子、一个十一二岁的黝黑少年进中军大帐来了。
当前一个年长的汉子率先跪伏在地，后面三个人也跟着叩拜。前面那汉子可能有四五十岁，穿着右衽布袍、梳着发髻戴头巾，他叩拜道：“罪民刘泰、博易，携前土知州阿资之子禄宁、义弟马鹏叩见汉王殿下！”
“免礼。”朱高煦端坐在椅子上，朗声道。
等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朱高煦便开口道：“越州夷族作乱，杀死官吏，朝廷震怒，下诏本王率大军平定。
今本王奉旨率大军五万，屯军于曲靖、越州之间，军器整备、粮秣充足，议惩乱匪。诸将欲以大军四面合围东山，将东山诸寨夷为平地；但本王不喜过多杀戮，便想起了刘把事、当年劝土知州龙海投降黔宁王之义举，欲先与刘把事商议此事，再作定夺。”
云南都司的卷宗上，早就把越州的事写清楚了。朱高煦知道刘泰这个人，也是通过都司的公文。
刘泰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忙抱拳道：“汉王殿下明鉴，此番作乱，实非草民等所为。夷族诸寨贪利，草民等与当年土知州阿资的族人，都是反对的；劝过他们很多次，告诫必遭官府回报！但起效甚微……草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煦道：“刘把事但说无妨。”
这汉子已经不是土知州的把事了，朱高煦还是称他把事，明确地表示有拉拢之心。
刘泰躬身道：“当年阿资在水城寨被官军所灭，洪武二十八年朝廷趁势在越州设流官。但直到现在，越州州府既不能管到夷族诸寨，又未设卫所，防卫空虚；而土知州不存，夷族土人也无法管束诸寨，以至诸姓土人纷纷作乱。
驿道上违法之事有利可图，后来连听从我们的禄宁舅母自错家、沙姓诸部也悄悄参与其中，我们实在无法阻止。草民多言，请汉王殿下恕罪。”
“好说，好说。”朱高煦不以为意，对刘泰这个汉人的态度十分满意，“刘把事的意思，发生叛乱，只是夷族诸部无人管束所致？”
刘泰抱拳道：“草民愚见，正是如此。”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目光打量着另外三个人，指着那个十一二岁的黝黑少年道，“他就是禄宁、前土知州阿资的儿子？”
刘泰道：“正是，禄宁乃阿资遗腹子，阿资谋反被诛，禄宁出世后就在其舅母娘家、自错寨中长大，夷族沙姓等诸寨，皆听从自错家。”
朱高煦听罢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说道：“你们先在营中好生歇着，本王晚上设宴，咱们再谈谈。”
刘泰忙道：“草民等遵命。”
朱高煦又看了那禄宁一眼，见少年也抬头悄悄看自己。少年马上又低下头去了，好生生地站在那里，倒不像个羁傲不逊的后生。
“赵平，带他们下去，好生招呼着。每人安排一处宽敞的营帐。”朱高煦道。
赵平抱拳道：“末将得令。”
等一行人都分开安顿好了，朱高煦便亲自过去，分别单独与那四个人说话，以便分辨他们的话是否属实。

第二百三十八章 蛛丝马迹
到了深秋时节，这边的天气确实也不冷，不过昼夜温差大，入夜之后就有凉意了。朱高煦加了一件斗篷，走到了刘泰之义弟马鹏的帐篷外。
刘泰等人不是犯人，也无须隔离审讯；不过把人分开了再谈谈，或许更可能了解真相罢。
“你们在外面候着。”朱高煦对身边的亲卫道。今天来的人都搜了身、没带兵刃，朱高煦还真不担心。
赵平抱拳道：“是，王爷。”
帐篷里烧着一堆柴火，从上面吊下来的铁壶白汽腾腾、正“咕噜咕噜”直响，朱高煦感觉一股热气袭来，他刚进来就马上把斗篷解开了。
“草民拜见王爷！”马鹏立刻站了起来拜道。他是个浓眉大眼的大汉，看样子应该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肌肉、皮肤被晒得黝黑，一看就是练武之人。
“免礼。”朱高煦马上又问道，“马好汉家乡在何处？”
马鹏道：“末将是湖广长沙府人士。”
“嗯……”朱高煦点点头。
马鹏举止镇定，口齿清楚地接着说道：“草民本在商帮干活，有一次商队遭盗贼所劫，于是草民不敢回乡，留在了云南讨营生。后来遇见刘把事，草民就在他手下帮手。刘把事以兄弟相称、待草民不薄，咱们索性义结金兰，草民从此就在刘把事身边，一待便是十余年。”
朱高煦又随口问道：“那禄宁是前土知州阿资的遗腹子？”
“回王爷话，正是。当年阿资被杀时，草民已在刘把事手下几年了。彼时阿资之妻身怀六甲，草民也是亲眼所见。”马鹏道。
“原来如此。”朱高煦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情也很沉着，很快觉得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不容易露出马脚，便道，“好，马好汉早些歇息。”
马鹏抱拳道：“草民恭送王爷。”
朱高煦又与夷族人禄宁、汉人博易二人说了会儿话，仍未发现什么蹊跷之处。他最后才去复见刘泰。
此事有个问题，如何才能确定刘泰等人的身份？眼下朱高煦只能听他们自己说，刘泰连甚么纸面公文都没有……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几个人只是胆大妄为的江湖骗子，冒名顶替想来骗点好处罢了？
土知州阿资被剿灭后，曲靖府官场上的人就再也没见过刘泰等人，那事已过去十余年，连曲靖府的官吏都换了不止一遍；此人的名字出现在公文上，也是因为都司的旧档记录了一个名字而已……一时间还真不好找到能证实刘泰身份的人。
当然最后朱高煦也能知道真相。只不过，若是他被几个江湖骗子耽误了时间，那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许下两个月平定越州的海口，也因此耽误无法实现了。
刘泰似乎是这几个人中最有见识的人，朱高煦此时已放弃了试探。事到如今，他决定赌一把，就赌眼前的刘泰是公文上写的那个人、在越州确有势力；带来的少年也是土知州的儿子。
见面寒暄了两句，朱高煦便径直道：“本王可以保禄宁、刘把事等人都做官；不过朝廷官吏被杀，本王率大军前来，不能就这么算了，刘把事得帮助本王抓出犯事者。”
刘泰忙道：“王爷恕罪，究竟是谁杀了官吏，草民等也不太清楚。”
朱高煦看着刘泰花白的鬓发，不动声色道：“究竟谁杀了一个吏员，并不重要。”
刘泰抬起头来，有点惊讶地看着朱高煦的脸。
朱高煦沉声道：“哪些人有罪，刘把事说了算。只要交出一批夷族人来，管他是谁，这事儿就成了。”
刘泰忙听罢想了想，急忙抱拳道：“草民明白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些不听从禄宁、刘把事号令的人，当然就是杀人凶手。如此一来，你们不就能管束越州夷族人、越州不就太平了？”
“王爷英明！”刘泰恍然道。
朱高煦道：“事儿就这么办。我先让禄宁暂领越州土司首领、兼越州县丞，刘把事与博易也做个县丞，并辅佐禄宁。
你们回去，先名正言顺地查出哪些人是罪犯，都抓到军营来。若有拒不投降者，本王便调兵去协助刘把事将其拿下！
等越州的事儿平息了，我上书为你们表功。刘把事等再弄一些土特产进京去进贡，保你们被圣上封赏官位。”
刘泰跪伏在地，感激地说道：“草民多谢王爷栽培！”
朱高煦马上把他扶起来，好言道：“好说好说，刘把事在越州多年，本王也要依仗你的。只要你安心为朝廷效力，好处必定少不了。”
次日一早，朱高煦就叫刘泰等人回去了，也没派人跟着……若他们的身份是假的，到了山里，派那点人怕要枉送性命。
……
云南府城，人称姚和尚的姚芳赶着一辆马车，到了汉王府西侧，不一会儿就有个身披甲胄的武将过来了。那武将径直走上马车，姚芳立刻赶着马车向长街深处驶去。
不一会儿，二人下车、进了一座僻静院子的木门。武将马上抱拳道：“末将参见姚百户！”
姚芳也抱拳回礼，说道：“听说汉王带兵去曲靖府了，我这才敢来主动找你。只因上回见面仓促，没来得及问那个人的长相……”
面前这个武将是汉王府左护卫军中的总旗，名叫陈刚。去年初靖难军进城之前，陈刚还和姚芳在一起；后来朝廷增加汉王府护卫人马，姚广孝才趁机把陈刚安了进去。
俩人都很年轻，姚芳比陈刚年龄更小。不过去年姚芳在金川门，一剑捅死拒不开门的武将、立了大功，因此他在锦衣卫直接晋升了百户。
陈刚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末将画了一张画像，姚百户请过目。”
姚芳接到手里展开来看，又问道，“陈总旗亲眼所见？”
陈刚抱拳道：“正是。那天末将正在体仁门当值，亲眼见到此人拿着一封信、要见汉王。信被一个黄狗的宦官送进去，接着汉王就乘坐马车出来了。送信的人也被宦官黄狗放了，彼时末将正上值，不便跟过去。只知他往这边来了。”
姚芳问道：“谁送的信，信上写着甚么？”
陈刚一脸难看道：“末将不知。”
姚芳拍了一下陈刚的肩膀：“不怪你，有这个消息已是不易。”
他不禁想起了妹妹姚姬，原以为在汉王身边更容易获得消息；不料那么久了没甚么用，还不如一个护卫军中的武将知道得多。
“咱们不能呆得太久，就此别过。”姚芳道。
陈刚抱拳道：“末将告辞！”
……姚芳在体仁门外的各处街巷里游逛了近十天，终于在一家窑子门口看见了个与画像上的人相似的汉子。
“兄弟留步。”姚芳走了过去。
汉子还喝了酒，转头过来顿时喷了姚芳一脸酒气：“小哥啥事？”
姚芳径直问道：“兄弟是否见过一个身躯宽大的壮汉？他的胳膊比一般人的腿还粗。”
汉子怔了片刻，摇头道：“没、没见过。”他说罢转身欲走。
姚芳追上前，摸出一袋铜钱道：“兄弟若见过，这袋钱就是你的了。”
汉子马上伸手来拿，不料姚芳手一缩：“真的见过？你替他做了甚事？”
“别说，最近的钱还真好赚！”汉子盯着布袋道，“那人也给了我一些钱，叫我去汉王府送封信……啊！”
姚芳忽然一掌打到那人的颈窝上，然后将其按翻在地，麻利地掏出绳索将他的手绑了，又将他的嘴堵上，然后抓着往巷子里走。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姚芳便骂骂咧咧道：“老子最恨盗贼，这就送你去见官！”
那汉子愕然瞪着姚芳，不断地摇头。
二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姚芳与陈刚见面的院子里，姚芳把那汉子绑在了一根柱子上。然后就忙着升火去了。
不一会儿，姚芳坐在了炭火前，那一根铁放在上面烧。被绑的汉子瞪圆了双目，看着姚芳在做那些琐事，酒似乎也完全醒了。
“叫一声，就在你脸上烫一下！”姚芳冷冷地说。伸手便拔掉了汉子嘴里的布团。
汉子道：“为啥？我不是盗贼，为啥抓我？”
姚芳问道：“叫你送信的汉子，去何处了？”
汉子道：“我不知，真不知道！我拿了钱送完信，被放出来就没见着人啦……”
姚芳马上又用布团将他的嘴塞上了。
姚芳琢磨了一阵，这事儿暂时不能让胡濙知道……因为胡濙是皇帝的人；而姚芳是道衍的人。道衍虽也是皇帝的重臣，但还是有区别的，姚芳不想擅做主张，一切先禀报了道衍再说。
这汉子可以留作证人，不过要因此证实平安与汉王有关，仍稍嫌不够。
姚芳思前想后，决定再打探十天八个月，若是事情仍无进展，便先带着这个汉子返京。
这下够汉王喝一壶了！姚芳的脸也因激动而微微变红，此番若能再度立功，他的官位还能更进一步！

第二百三十九章 识得此法
昆明县衙前面的这条街，叫县前街。
街边靠着一辆马车，坐在马车前边、手里拿着鞭子的后生，正是姚芳。姚芳穿着一身灰布短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从这边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斜对面的县衙照壁，连照壁上猛兽吞日的雕画也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姚芳便看见身穿绣狮团领服的沐晟走出了县衙。沐晟忽然扶住墙，“呕……”地一声趴在墙边吐了！沐晟旁边的几个人赶紧上前扶住，有人递了块手帕过去。
隐隐传来了说话声，沐晟道：“你们能确认里面的死人，真是杨勇的尸体？”
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道：“尸首虽已发胀，可错不了，必定是杨勇！”
这时姚芳这边的马车，似乎被县衙门口站的人注意到了。姚芳不动声色地甩了一下马鞭，急忙赶着马车离开此地。
不久前姚芳得到了有关平安行踪的供词，所以他现在很怀疑，沐晟窝藏平安之事、恐怕是被汉王嫁祸的！
姚芳眼下便在思虑：要带着证人回京师，实在是太远了。过一段时间若还没有进展，是不是干脆把抓获的证人交给胡濙、然后让胡濙再查查？
毕竟汉王才是他的叔公姚广孝要对付的人，当初姚芳去守盛庸家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如果胡濙能查实平安与汉王府有关，此事对汉王肯定不利！
……
越州东山，山上白烟笼罩，“砰砰砰……”的火铳声络绎不绝，好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山下无数披坚执锐的明军，正沿着路面列阵，远近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朱高煦身披扎甲坐在一匹棕马上，抬头看着山坡。上面的寨子里燃着大火，火光和浓烟弥天，惨叫哭喊的声音也隐隐可闻。
他没有亲自上去，此时也没说话，一种罪恶感正在他的心头挥散不去。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寨子的土人，极有可能是无辜的！
也许达到目的才最重要，但他亲眼看到自己干的事时，仍然有点无法释怀。
不多时，一群乱哄哄的人出现在了山路上，连滚带爬的人们哭喊嘈杂不已。旁边的韦达转头过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朱高煦。朱高煦侧目微微点了点头。
韦达立刻抖了一下缰绳，向西边拍马过去了。列阵在山下大路边的一股步兵很快调转了方向，等韦达挥手下令，众军便向山边的路口列队跑步行进。
远处被乱兵追逐下山的土人前无去路，很快被挤到韦达部阵前，他们马上遭到了三排火铳密集的齐射。火光闪烁白烟弥漫之处，一股骑兵横冲而去，弦声“啪啪啪……”作响，山下一片混乱。
烟雾沉沉中，一些人马从东山那边走了过来。
前面的刘泰单膝跪地，抱拳道：“禀汉王殿下，大松寨叛贼拒不投降，下官等得官军之助，已率军攻灭此寨、以警示诸部！”
“照刘把事的名单，附近还有小松寨？”朱高煦问道。
刘泰答道：“回殿下，正是。”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番天色，说道：“天快黑了，明日再去小松寨。”他回头又道，“传令全军，择地扎营。”
王斌的声音道：“得令！”
等将士们挖了壕沟建好军营，光线便渐渐黯淡了。军营就在越州东山脚下，此时东面黑漆漆一团、天空被大山挡住了大片。白天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笼罩在雾气中，到旁晚时分也未完全散尽。
朱高煦与诸将在中军大帐，请了刘泰等几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山里昼夜温差大，朱高煦送刘泰等人走出帐篷时，风一吹，已感觉到了阵阵凉意。亲卫百户赵平将一件红色的斗篷披到朱高煦的身上，朱高煦摆了摆手，自己伸手去系领口的布绳。
“王爷这种系法似乎很罕见。”忽然一个声音道。
朱高煦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是刘把事的义弟马鹏，俩人顿时面面相觑。朱高煦问道：“马好汉识得此法？”
马鹏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朱高煦系绳子的手法，是从姚姬那儿学来的。当初他学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学会，手法确实比较奇特。他想到这里，便屏退左右，叫马鹏跟着他返回帐篷里。
马鹏站在大帐中间，也是一脸惊讶疑惑，他抱拳道：“敢问王爷，您这系绳之法，乃何人所教？”
朱高煦沉吟了许久，上下打量了马鹏一番，突然反问道：“马好汉改了姓名，原来叫姚逢吉？”
马鹏神色一变，怔在了原地，一时没吭出声。
朱高煦见状，好言道：“刚才我系斗篷的手法，学自一个名叫姚姬的姑娘。她现在汉王府，是我身边的人，所以才教了我。”
马鹏脸上阴晴不定，太阳穴旁边的青筋鼓了起来。
朱高煦又道：“姚姬的父亲当年获罪逃走，母亲只好在家中上吊自尽，而今只剩兄妹二人。她的父亲名叫姚逢吉，马好汉便是姚逢吉么？”
马鹏忽然蹲了下去，双臂保住了脑袋。他浑身绷着，握紧了拳头，埋头发出了几声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我对不起他们……”
等马鹏抬起头来时，他的脸已涨红，噙满泪水的眼睛也是红的，“我不是怕死！当年那冤案，我不服，不能如此死得不明不白！”
朱高煦观察着他的反应，马上沉声道：“既然姚将军遇到了本王，本王给你翻案。”
“啊？”马鹏瞪着眼睛。
朱高煦正色道：“看在姚姬的情分上，我也要帮姚将军。你真被冤枉了？”
马鹏眼睛里已布满血丝，咬着牙道：“天大的冤案，姚广孝害得我家破人亡！”
朱高煦听到这里，马上亲自拿了一条凳子过来，说道：“姚将军勿急，你坐下来慢慢说。”
马鹏道了谢，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怔怔道，“当年末将乃锦衣卫百户。洪武十七年，末将发现了同族叔父姚广孝的密事，他在京师安插眼线奸谍、有不轨之举……”
朱高煦没说话打断马鹏，只是点了点头，他心道：姚广孝于洪武十五年投靠燕王府，颠覆朝廷的抱负早就有了，彼时有所举动是可能的。
马鹏的声音继续道：“末将食君之禄、不敢不忠，正要收集凭据、告发姚广孝，不料他先发制人，教唆官员诬告我与海贼陈祖义私通！末将得知锦衣卫已派人来抓，情知有口莫辩，只得含冤逃走，以图留得性命今后报仇。”
这时朱高煦开口道：“姚将军既然是锦衣卫的人，一般官员怎能诬告得了锦衣卫武将？”
马鹏叹息道：“末将与陈祖义确实有旧，皆因先父曾对他有恩。不过陈祖义逃到海上之后，末将与他各为其主，便再也没有来往了；姚广孝诬告末将私通海贼，实是冤枉好人……可姚广孝能证实咱们家与陈祖义有旧，那便再也说不清楚了！”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我相信姚将军之言。”
他对姚逢吉是不是冤枉的，其实并不在乎；他只要能相信、姚逢吉和姚广孝有仇就行！
朱高煦又想起那本杜二郎偷出来的卷宗，中间那些给姚逢吉定罪的内容被撕掉了。恐怕那个对北镇抚司卷宗动手脚的人，确实是想掩盖一些东西。
马鹏道：“末将不敢欺瞒王爷，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朱高煦又道：“姚将军的妻子自尽，也得算到姚广孝头上罢？”
马鹏一脸愤怒：“若非姚广孝诬告，末将怎会获罪，以至妻子被逼自尽、家破人亡！”
朱高煦听罢问道：“前几日我与姚将军说过话，你说的那些经历、哪些是真的？”
“彼时末将确未与陈祖义来往、无处找他，更不愿坐实了私通海贼的罪名，因此末将不想逃亡海上，便一路往西走。”马鹏作回忆状，“末将从贵州逃到云南后，在越州遇见了刘泰，先是在他手下干些脏活……”
他叹了一口气，“越州这边的夷族诸部经常械斗，末将受刘泰差遣，为沙氏头人卖了几次命；末将本是武夫，因勇猛善战颇得沙氏赏识……后来末将又娶妻安家，娶的就是沙氏头人的女儿。”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如此看来，咱们这几天攻灭的大松寨诸地，便是与刘泰等有仇的人了？”
马鹏面露尴尬，稍作犹豫点头道：“不瞒王爷，正是如此。刘泰等汉人投靠的是夷族人龙海家，有一些寨子是他们沾亲带故的人，也有一些不服的，以前夷族诸部就没少内斗。此番王爷大军前来，刘泰便想趁此机会、灭掉越州土人里不服的部族。”
朱高煦在帐篷里踱了几步，说道：“过几天越州的事办完了，我仍决定让夷族人禄宁做越州土司首领，叫刘泰等人辅佐禄宁先管着土人。姚将军与我回云南府城一趟，见见你的儿子、女儿何如？”
马鹏神情复杂，目光从朱高煦系在领子上的布绳拂过，终于点了头。
……
……

第二百四十章 捷报
“一个多月！？汉王平定了越州叛乱？”沐晟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瞪圆了满是困惑之色的眼睛。
前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袍服的武将，他抱拳道：“千真万确。都司的榜文很快就要贴出去了！越州东山刚传回来捷报，汉王军斩首五百余级，逮获凶犯及贼首二十余人，克日便班师回云南府城。”
红袍武将顿了顿又沉声道：“据报，汉王根本没用一个多月，中秋节时他还在曲靖府饮酒作乐，到越州后也就半月有余……”
沐晟道：“越州东山山高林密、道路难行，诸寨形势复杂。就算汉王有一万多人马，他如何能摸清当地乱象？”
武将抱拳道：“汉王找到了一个当地汉人，叫刘泰。”
“刘泰？”沐晟一脸茫然。
武将点头道：“都司旧档里有这个人，还报到了汉王府；但这些都是常例公务，那刘泰十年没消息了，都司没人在意此人。
那刘泰做过越州土司把事，追随过龙海、阿资两任越州土知州，不知从何处被汉王找到了。
汉王根本不像传言中惹是生非的宗室。他一到越州，办起事儿来却是干脆利索，先找到了刘泰；又利用刘泰得到了阿资的遗腹子禄宁……谁也不知道，土知州阿资竟然还有个遗腹子！末将也不清楚那个禄宁的身份是否确凿。
十余年前阿资虽已覆灭，但他们家树大根深，其中有个亲戚沙氏是越州最大的宗族。汉王拉拢了刘泰、禄宁等一众人后，便与夷族人马合军一处，让夷族人带路，轻易攻灭了好几个寨子。
然后汉王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逼迫那些被抓获的夷族人、让他们供认劫掠驿道残害官吏等罪状。
接着，汉王便在越州水城设立土司，命令禄宁做土司首领，刘泰等一众人辅佐。又将从各地抽调的卫所正军五千人留在越州，设立越州卫；并任命了一个叫马鹏的人暂代越州卫指挥使……越州遂平。”
“好。”沐晟收住了初时的震惊，神情渐渐已平静下来，“汉王平息了土人叛乱，是云南的好事。只是我没想到事儿那么快，有点出乎意料。”
武将附和道：“谁也没想到啊。咱们都司里上下，都以为汉王会用武力蛮干……”
沐晟摇头道：“我早就发现了，汉王从来不是那般人……名叫马鹏的人，是汉王府的护卫将领？”
武将立刻答道：“回侯爷话，不是。照都司收到的公文所书，马鹏是越州汉人、统领夷族人马，此役屡立战功，故被汉王破格提拔。”
沐晟沉吟道：“如此看来，虽然此时马鹏暂领指挥使，但今后他真可能会被任命为越州卫指挥使。”
武将抱拳道：“侯爷所言极是，马鹏既不是汉王的裨将，又有战功，恐怕朝廷会续用。”
这时沐晟挥了挥手。
武将立刻抱拳道：“末将先行告退。”
沐晟在书房里的椅子上独自坐着。许久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看了一番，忽然又恼怒地把信纸揉成一团。但片刻后他重新展开信纸抚平了、折好放进了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来到了内宅，走进耿老夫人的房间，见几个丫鬟正跪在地上给老夫人捶捏着腿。沐晟挥了一下手，丫鬟们便站起来，作礼出去了。
“晟儿，遇到了难事？”老夫人抬头看着沐晟的脸。
沐晟将怀里皱巴巴的信纸，双手递了上去。老夫人又道：“老身眼神不好，晟儿给念念。”
沐晟只得靠近了，念道：“户部给事中胡濙密报，长兴侯之孙耿浩供状……”
等他念完，老夫人神色早已变了。她拿过信纸，将其摆得很远，虚着眼睛又看了一遍，十分吃力的样子。
“平安真不是儿子藏的，里边有阴谋！”沐晟在旁边沉声道。
老夫人抬起头道：“谁给你的信？”
“何……”沐晟低声说了一个字。
老夫人“唉”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耿家虽是晟儿的娘舅家，可事到如今，老身也怪不得你，该怎么办晟儿拿主意罢。”
沐晟道：“请娘放心，儿子不会动表叔家；这种时候儿子若有甚么动静，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窝藏平安的罪状！不过……”
沐晟接着皱眉道：“儿子早已仁至义尽，如今自身难保，若是不能再庇护耿家，大伙儿也怪不得儿子了！”
老夫人再次长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她又道：“自身难保？”
沐晟用力地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汉王已平定越州夷族叛乱，只用了一个多月。如今沐家在朝廷眼里，用处越来越小，又不得信任，情势十分不妙！若再发生点意外，先父在云南艰难创业之根基，将在不肖子手里毁于一旦……”
老夫人像枯树一样的手在颤抖，不断数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是什么词儿。
“谁？！”沐晟忽然沉声喝了一声。
这时他的长女沐蓁从香案后面走出来了，埋着头道：“女儿想来陪祖母……”
沐晟见是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爹，耿浩表哥真的出卖了我们家？”沐蓁小声问道。
沐晟的神情变得很严厉，说道：“胡濙的密报还能有假？”
“胡濙会不会和汉王勾结一气，冤枉了表哥？”沐蓁小心翼翼地说道。
沐晟皱眉道：“胡濙勾结汉王很有可能，想一起坑害沐家，但胡濙绝不会冤枉耿浩，那是欺君大罪！你今后别惦记着那耿浩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的婚约，如今已是不可能的事。”
老夫人开口道：“蓁儿是懂事儿的丫头，你别担心她。”
沐蓁一脸苍白，只屈膝行了一礼，“祖母、爹爹，我先走了，一会儿再来陪祖母。”
沐晟点了点头。
……
“捷报！捷报……越州大捷！”街巷里传来官差的大喊，每喊一声，便“哐”地一下敲一下锣。
那锣声很响，沈徐氏在书房里也听见了。本来府邸内非常宁静，忽然被打搅，她笔下的一个字写得有点歪，顿时微微颦眉。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走到了门口，双手抱在前面、弯腰站在那里。沈徐氏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的近侍。那是个中年妇人，额头饱满、颧骨有点高，脸上的皮肤上有点痘痕，不过身材很苗条。
沈徐氏叹了一口气，朝妇人微微点头。
妇人走进来轻声道：“官府的差役在敲锣，嚷嚷着说汉王在越州大捷。”
“这么快？”沈徐氏顿时面露惊讶之色。
妇人道：“是呀。要不，奴婢派人去都司打听打听？”
沈徐氏没回答，她忽然有点走神，一下子想到了前个月许下的赌注，与朱高煦打的赌……沈徐氏的脸立刻红了，忽然间连在汉王府书房里发生的事、那些琐碎片段也猛然冒出了脑海。
她下意识地轻轻咬着下唇，桌案下的双腿不禁并拢，手上的力气似乎也小了，便将手里的毛笔放在了砚台上。
片刻后，沈徐氏才意识到中年妇人站在旁边，她赶紧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好。”
妇人用好奇的目光悄悄看了沈徐氏一眼，鞠躬告退。
沈徐氏被看得很不自在，便拉下脸道：“对了，你别什么人找我、都答应下来，你得找个借口推掉！像昨晚那个什么赵公子，那么晚了来作甚？”
妇人忙弯腰道：“奴婢知错了……不过赵公子的父亲是云南布政使司右参议，奴婢便没敢擅自谢绝。”
“右参议又怎样？天都黑了，他啥意思？”沈徐氏冷笑了一下，轻轻抬起窄袖一挥。
“是。”妇人应了一声，轻轻退出了书房。
那个云南布政使司右参议刚上任没几个月，赵公子必定是听到了传言、才晚上跑到沈府来。
沈徐氏犹自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并不少，曾经还有莫名其妙的无名之辈登门……她遇到这样的事，每次心里都很厌恶；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早就清心寡欲了。
此时她心里却一团乱，看了一眼纸上那个歪了字，便重新提起毛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
沈徐氏犹自摇摇头，又心道：许下了的承诺，又不敢得罪他，现在还有得选么？
这回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是被迫的，就算愤怒也无计可施；这回却要主动投怀送抱？她想到自己是沈家寡妇的身份，一种隐隐的羞辱感顿时笼罩在她的心头。
不过，幸好朱高煦是可以叫她仰望的人。受迫于一个厉害的人，总是要好受得多。
……一晚上沈徐氏都没怎么睡好，次日一早她刚起床，便问了近侍关于越州的消息。不知怎地，她忽然脱口问道：“汉王何时能回云南府？”
妇人却摇头道：“奴婢未听说此事的消息。”
沈徐氏便用随意的口气道：“你再找人问问。”
妇人拜道：“是。”
沈徐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脸，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无法欺骗自己……她好像很期待朱高煦回城，心情甚至有点浮躁而急迫。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吐丝成茧
昆明城外人山人海，无数百姓都被披坚执锐的军士挡在了大道两旁，人群里欢呼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上“噼里啪啦”爆响，竟然还放着鞭炮。
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站在城门外，等着迎接汉王的车驾。
朱高煦坐在马车里没下来，此时已听到了外面各种歌功颂德的声音，甚么如雷霆万钧之势威服夷人、武功垂青史云云，不一而足。
但他坐在马车里，并没有出来见大伙儿。
汉王仪仗数百人，在上万护卫军前呼后拥下一路径直去了王府。朱高煦下令护卫指挥使王斌、韦达、刘瑛各自解散军队，然后他便乘坐马车从端礼门进王府去了。
朱高煦在承运殿前面下了马车，回顾左右，看了一眼刚刚翻身下马的马鹏，又对前来迎接的宦官王贵道：“王贵，你带马将军先去承运殿书房，随后到前宫来见我。”
王贵拜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说罢，上了旁边一辆黄盖辇车，便往后宫那边去了。
行至承运门口，他见到了身着玄色翟衣的郭薇，正带着一群女子和宦官、等在那里迎接。
“妾身恭贺王爷一举平定越州之乱，恭迎王爷得胜回府。”郭薇款款执礼道。
众人一齐屈膝道：“恭贺王爷！”
朱高煦从车上走下来，上前扶起郭薇，“免礼。这阵子让薇儿担忧啦。”
郭薇仰起头看着朱高煦，柔声道：“王爷好厉害，许多天前，我就听到人们在夸王爷了。”
朱高煦想起自己在越州干了不少不光彩的事，不禁苦笑了一下。
但他又想了想，自己也没办法，若是要纠缠于黑白对错，这事儿恐怕几年都查不清楚！朱高煦心里很明白：如此不拖泥带水地解决越州问题，才能在云南布政使司迅速建立威望。
一行人渐渐走到了前宫，朱高煦便屏退左右，单独与郭薇说了一阵话。在郭薇的服侍下，他又换下了身上的武服，穿上一件寻常的紫色圆领袍。
没过多久，王贵到寝宫门口来了。他躬身进来，向朱高煦和郭薇行了拜礼，说道：“王爷，奴婢已照您的吩咐，把人带到了前殿书房。”
“好。”朱高煦点点头，对郭薇道，“我为了点公事，现在要带姚姬出门一趟。我心里最在意的人还是薇儿，一回来最想见的人也是你，薇儿可别多心啊？”
郭薇目光低垂，似乎有点酸楚，嘴上却道：“妾身不敢多心。王爷能这么说、有这般心意，妾身已很欣慰。只有王爷才会说这些话……”
朱高煦轻轻握着郭薇的纤手。片刻后他便转头道：“王贵，你叫陈大锤、赵平、马鹏三人护卫，先备好马车，然后请姚姬随我出门。”
王贵道：“遵命。”
……王府内外、整个昆明城，此时比寻常更热闹，官府对胜利的刻意宣扬，增加了府城的喜庆气氛。
反倒是朱高煦没有狂喜的表现，他和郭薇呆在宁静的宫殿里，一边和郭薇说着话，一边想着什么。平定了越州之后，此事似乎并不能告一段落。
郭薇年纪小，却好像很能察觉别人的喜怒，这时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出征前看起来很开怀，为何胜了反而心事重重呢？”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心里怕郭薇会不小心泄露机密。他沉吟片刻便道：“一件事就像一个茧，看起来很简单，但一只蚕用了很多细丝才编织了它……”
郭薇偏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儿，轻轻摇头道：“我觉得王爷有时候说话好难懂。”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道：“我怕薇儿说漏嘴。”
郭薇顿时撅起了小嘴，却没有辩解。
就在这时，王贵前来回禀了。朱高煦向郭薇告辞后，与王贵一起走出寝宫，径直往承运门而去。
一行车马共有六个人，王贵在前面赶车，朱高煦和姚姬二人坐在车厢里。姚姬的脸微微泛红，目光时不时地从朱高煦脸上拂过。
朱高煦挑开车帘，正看着外面骑马的中年汉子马鹏；但姚姬并没有注意他。
“哐”地一声，马车的两个轮子从一道门槛压了过去，马车径直驶进了一道门，然后慢慢停下来了。
朱高煦先从车上下来，然后亲手扶姚姬下马车，还专门拿一只手挡在她的头上面。旁边的马鹏正瞪眼看着，他做过锦衣卫百户、显然懂亲王的礼仪，所以应该对朱高煦的举止很好奇；片刻后他又观察着姚姬。
姚姬只皱眉看了马鹏一眼，便没在意了。
王贵道：“前几日奴婢得到赵百户传的话，挑了个地方买下来，就是这座楼了。不久前此处是一座酒楼，奴婢已经遣散了里边的人。外面有一栋二层的阁楼，刚才咱们径直到后面的院子里了。”
朱高煦回顾左右，果然觉得偌大的院子显得空荡荡的。
他回头说道：“陈大锤、赵平，你们去前面的阁楼。”
两个武将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又看向王贵道：“你到那边门外，先候着。”
王贵也弯腰道：“是。”
“二位请。”朱高煦看了马鹏和姚姬一眼，朝着西边的厢房走去。
就在这时，姚姬才诧异地开始打量着马鹏，因为这事有点奇怪了……马鹏一个武将，怎会跟着过来？
三人刚进厢房，马鹏便有点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是姚姬？”
“啊？”姚姬顿时捂住了嘴儿，满是惊讶的大眼睛瞪圆了。
朱高煦淡然地开口道：“我说过要帮忙找到你的父亲。他就在你面前。”
姚姬此时已愣在原地，整个人似乎都僵了。她竟倒退了两步，忽然身子一软，人便蹲了下去。朱高煦忙伸手扶住，见她已满脸是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此时她才终于发出了一阵阵抽泣声。
马鹏也伸出了手，怔怔地看着姚姬。
姚姬捂着嘴，神情复杂地盯着马鹏，她忍住哭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颤声道：“您真的是我爹吗？”

第二百四十二章 无实力的愤怒
朱高煦看着姚姬红红的眼眶，心下猜测：虽然她还不能确定面前这个汉子的身份，但应该有些相信了。
他便开口道：“当年姚逢吉离家时，姚姬还小；但你有个哥哥，应该认得你爹。你的哥哥现在云南吗？”
姚姬闻声转头过来。朱高煦看着她的眼睛，正色点了一下头。
她稍作犹豫，轻声道：“我哥哥也在云南。”
朱高煦听罢，马上就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平素很在乎比格，看来是有用的；现在姚姬便能相信他这个人了，相信他不会干出那种太卑鄙的事。比如随便找个人假装姚逢吉，骗她供认出她哥是谁。
“那你现在去把你哥找过来，以便确认姚逢吉的身份，何如？”朱高煦随即好言问道。
这时姚姬已稍稍冷静下来，看着朱高煦道：“王爷是怎么认出我爹的？”
朱高煦比划了个手势，淡然道：“系带子的手法。”
姚姬愣了一下，转头又看马鹏。马鹏道：“姚芳和你，这些年还好么？”
姚姬不答，沉默片刻后她便道：“我去一趟报恩寺街，先把我哥找来。”
朱高煦马上回应道：“我叫王贵送你去。”
姚姬离开酒楼后，马鹏显得十分沉默。他把手指插进鬓发里，用力地揉搓着脑袋，埋着头坐在一根木条凳上一言不发。
朱高煦也没说什么话，他一边揣测着父女俩的心情，一边盘算着这件事的干系。
等了很久，姚姬兄妹终于回来了。
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站在厢房门口，目光停留在马鹏的身上，瞪眼道：“爹？！”
马鹏从条凳上站了起来，打量着后生：“你就是姚芳？”
厢房里摆着一张方木桌、四根条凳，本来这里就是酒楼。朱高煦坐在最里面的条凳上，他没出声，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或因小孩长大后变化比较大，所以马鹏不太能确认两个子女的长相；而姚芳却认得马鹏。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姚姬道：“哥，他真是我们的父亲？”
姚芳依旧瞪着马鹏，他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姚姬颤声问道：“爹，您当初为何要抛弃我们？！”
“唉！”马鹏再次叹了一口气。
朱高煦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边有凳子，过来坐下说。那么多年的事了，一两句话可能说不清楚。”
……姚家三口人坐到一起，相互把往事说了一遍，多年以前的真相已渐渐清晰起来。朱高煦一直在旁听着。
道衍出家前是姚逢吉的同族长辈，算是叔父；本来大家都是姚家人，并无多少恩怨。
但后来身为锦衣卫百户的姚逢吉，发现了道衍的密事。道衍为了不被告发，遂先发制人，设了圈套诬陷姚逢吉勾结海贼。
当年的姚逢吉完全不是道衍对手，在那场阴谋中一败涂地，获大罪后，被迫抛妻弃子逃走；他的妻子因此上吊自尽。
道衍终究也姓姚，对自家人多少有点情面，便对两个不知事的孩儿手下留了情、并托人抚养了他们。后来道衍借抚养之恩，得到了兄妹俩的忠心，干脆利用他们为之卖命。
道衍以为姚逢吉的事已经过去了，“靖难之役”后进京，他又把当年姚逢吉的定罪卷宗撕掉，便以为真相将永远尘封在过去，再也不为人知……
“我要进京杀了姚广孝，为冤死的亲娘报仇！”姚芳眼睛血红，咬着牙的声音充满了恨意。
朱高煦立刻劝道：“姚百户勿急。”
姚芳一拳打在方桌上，含着泪、忽然仰头笑了一声，冷笑道：“我竟给杀母仇人当狗，被骗了那么多年！不手刃仇人，我还是人吗？！”
朱高煦观察着他的反应，又道：“道衍现在是我父皇最心腹的谋臣，姚百户能不能刺杀成功，还不好说；就算突然袭击成了，你也别想跑。”
“一命抵一命！”姚芳站了起来。
“马鹏”的声音道：“你们兄妹命苦，让为父去办这件事。”
朱高煦忽然“砰”地一掌拍在放桌上，三人都侧目看着他。朱高煦沉声道：“遇事如此莽撞，乃大丈夫所为吗？当年你们家就是没斗过姚广孝，下场如何？”
姚家父子的情绪总算稍稍缓解，一起沉默了下来。
“世间之公道，不在黑白对错、而在强弱成败。”朱高煦呼出一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一些，他沉声道，“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
姚姬的声音道：“父兄稍安勿躁，请听听汉王殿下的话。我在王爷身边时间不短了，相信王爷的见识本事。”
朱高煦回顾左右二人，说道：“姚广孝快七十岁了，无家室无儿女，就算杀了他又怎样？你们该是罪人还是罪人，他该名垂青史还会流芳百世。这样做有多大意思？”
姚芳红着眼睛看着朱高煦道：“殿下以为，我该怎么做？”
朱高煦道：“只有仇恨无法让你成事。何况年近古稀的仇人，他最在意的不是性命；道衍就算被刺杀了，他仍然没有败！只有摧毁他最珍惜在意的东西，彻底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才足够报复你们家这么多年的冤屈血仇。姚百户觉得何如？”
姚芳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好。”朱高煦道，“姚百户在道衍手下做奸谍，理应明白，道衍要对付我；不然，他就不会派你这个心腹奸谍到云南来盯着我了。只要你们能投到我门下，就会对姚广孝有非常大的威胁，迟早有机会报仇！”
他神色一凛，坚定地说道：“我是皇帝嫡子，钱粮、权力、兵马应有尽有，实力雄厚。只有我朱高煦，才有能力为你们报仇；只有我，才能给你们前程！”
朱高煦渐渐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何况姚姬是我身边亲近的人，将来我会给她名分。尔等追随我麾下，再有一些功劳，以后能被亏待吗？”
父子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刚被朱高煦授命、暂领越州卫指挥使的马鹏，望着姚芳微微点了点头。俩人便陆续站了起来，一齐单膝跪地，抱拳道：“若汉王殿下不弃，末将父子愿效犬马之劳！”
朱高煦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隐隐的微笑，上前亲手扶起他们：“好说，好说。”
就在这时朱高煦留意到，姚姬正默默地坐在一边，她面无表情，一脸茫然冷清。
姚芳站了起来，抱拳道：“王爷，末将有两份见面礼，还望王爷笑纳。”
“哦？”朱高煦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姚芳道：“一份是一个人，他替平安往汉王府体仁门送过信，末将这就去砍了脑袋奉上……”
朱高煦听罢先是恍然，接着有点惊讶地竖起大拇指：“这样的人也能被你找到，佩服佩服。”
姚芳接着道：“另一份是汉王府的奸谍名单。”
朱高煦迫不及待地问道：“都有谁？”
姚芳道：“长史李默，护卫总旗陈刚，军馀枚青。”
朱高煦一时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说道：“道衍已经快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
朱高煦回到王府，又单独见了姚逢吉一面，授命他在越州东山找个地方藏个人（平安）；因为朱高煦觉得平安留在昆明城太危险，非长久之道。
姚逢吉答应下来，说他的地盘上有家猎物在密林里，刚搬走了；可以叫藏身的人装作是猎户，平素也不用与人往来。
回到后宫，朱高煦又去见了姚姬一面。
她有些落寞地坐在窗前，也不来行礼，只是在那里发呆。
朱高煦自己找了一条凳子，坐在窗前。他循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边只有一颗不起眼的桃树，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
姚姬的声音道：“总算找到了父亲，可不知怎么了，而今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我很感激王爷，多谢了。”
朱高煦默默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道：“原以为找到了父亲，一切都会改变；我会有一个用心待我的亲人，什么都会替我着想……可父兄似乎对我并不上心啊。”
朱高煦这时才道：“你也不能太怪罪他们。亲情不止是血缘关系，你从小就没和家人在一块儿，忽然见面难免生疏。”
姚姬终于把目光从那刻莫名的桃树上挪开了，转头看着朱高煦道：“王爷，您费了那么多力才找到我爹。我现在却说这些失落的话，实在对不住您。”
“没有。你不必这么想。”朱高煦摇了一下头，“说实话，我找姚逢吉有自己的考虑；而且你那么想找到令尊，我也很想帮你找到、想看你高兴。”
“王爷……”姚姬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徘徊。
朱高煦沉吟道：“咱们往往会对什么事都期待太高。姚姬何不换一种想法？如今你已有了一个做武将的父亲，至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身份不明了。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姚姬听罢，眼睛里渐渐露出了一些难解的笑意，她却没说什么话。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若有所思
朱高煦打量着姚姬脸上的笑意，接着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好像在想她这个笑容的意思。
在姚姬眼里，朱高煦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一种思索着甚么的样子。他很少开口直接问别人，通常都会先想一会儿，或者根本不说出来。
这时姚姬想径直告诉他、自己为什么笑。她的朱唇微张，却发现很难说清楚，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作罢了。
姚姬从小就发现，人们都是这么想的：我在你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帮了你，你会不会感恩、会不会还这份人情？
或许因为那些遭遇，她才对这样的心思十分敏感。
于是当她听到朱高煦说的话时，她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朱高煦说的是：这样你能高兴、这样对你总归是件好事。
姚姬终于开口道：“王爷的心意，我领了。”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姚姬苦笑了一下，喃喃道：“今天忽然与父亲重逢，我以为他会问我一些事，就像养父母对我好不好、王爷对我好不好，这些年受了些什么委屈诸如此类的……谁知道他什么也没问。”
朱高煦道：“你们一下子说的事太多了，把十几年的事都说了一遍。这样，姚逢吉去越州赴任之前，我叫王贵再安排你们父女见一次面。”
他顿了顿又道，“不要在汉王府见面，王府里人多眼杂，我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姚姬听罢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煦双手在膝盖上一按，人便站了起来，说道：“那我先走了。”
姚姬也跟着起身，柔声道：“妾身送王爷。”
“留步，姚姬不必客气。”朱高煦大步走出了房门。他走得不急，但腿长走得也很快。
……城楼上的鼓声远远地传来，酉时到了。不过朱高煦回到宫里时，太阳才刚刚下山，天边的云层上还挂着晚霞。
他走进寝宫的门槛，伸手把半蹲在面前的郭薇扶了起来。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她，总觉得郭薇今天有点奇怪。
朱高煦很快发现，原来是因为她的衣着和往常不太一样。
郭薇平素爱穿宽松飘逸的长衣裙，料子多是浅色的，看起来亮丽脱俗；她今天却穿着一身红线花边的白色襦裙，上衣扎在裙子里，裁剪得很合身。
“王爷，怎么了？”郭薇的脸有点红，倒先问了起来。她的脸小，显得眼睛很大，此时闪烁的眼神里、感觉似乎很不自在。
“没什么。”朱高煦摇了摇头，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又瞧了郭薇一番。
他忽然想起……姚姬在王府里就爱穿襦裙，而且是裁剪得刚刚贴身！那样的衣裳能把姚姬饱满的胸脯、柔韧的腰身线条展现得十分诱人。但郭薇年龄更小一点，发育得也没姚姬好，此时倒显得身子有点单薄。
还有郭薇手腕上戴的一只玉镯子，好像也不是她的风格，她平素爱戴雕花的金镯子，而且戴一对……而杜千蕊似乎就常戴玉镯子，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杜千蕊正好有一只朱高煦送的碧绿玉镯。
“薇儿，你不用学任何人。”朱高煦忍不住说道。
郭薇小声道：“王爷不喜欢我穿这身衣裳么？”
朱高煦摇摇头，伸出手来，等郭薇靠近、便握住了她的小手，好言道：“郭薇本来就很漂亮，穿什么我都喜欢……今天我带姚姬出门，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郭薇的脸顿时红了，撅起小嘴道：“我自己想穿贴身的，谁也没说只准她穿襦裙呢！”
“那倒也是。”朱高煦苦笑了一下。
他抓着郭薇的小手，把玩着她手腕上那只玉镯，看起来应该是和田玉……因为此时还没有翡翠首饰。
朱高煦便随口道：“薇儿若喜欢玉，我以后送你一只翡翠的，那种玉更适合做镯子。”
郭薇好像没在意什么是翡翠，她有点走神。片刻后，她犹犹豫豫地抓住朱高煦的那只大手，轻轻放到了她的腰肢上。
朱高煦正坐着，这时抬头一看，见她那张五官精致的小脸已经涨红了，忽然间简直像喝醉了酒一样。她把脸别到了一边，羞得不敢看朱高煦，但依旧很主动。
朱高煦生怕她感觉到被拒绝，于是配合着她，顺着她婀娜的腰身，用手指轻轻往下抚去。
他这时想起来了，去越州之前，自己说过得胜回来就与郭薇做一些“别的事”。想到这里，朱高煦的大手轻轻一用力，便听得郭薇轻呼了一声、怀里一阵软软的感觉，她的身子已扑到了朱高煦的怀里。
朱高煦看着她的领口，那十五岁的雪白稚嫩肌肤叫人不忍亵渎，他心里仍不禁有几分罪恶感，低声道：“薇儿别担心，我会很轻。我以前并非不喜欢你，你别误解。”
郭薇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妾身想服侍王爷，尽到王妃的本分。”
……
太阳下山后，天色已渐渐黑了。这座院子里堆着落叶，房屋里到处都是灰尘，还弥漫着一股恶臭味。堂屋中间却烧着一堆火。
柱子上绑着一个汉子，汉子坐在地上、嘴被堵着，他正瞪眼看着面前的火光。
姚芳盘腿坐在火堆前，十分频繁地提起酒坛仰头灌酒，酒倒得太急，将他的衣服领子上、衣襟上都洒满了酒水。
“哐当！”姚芳扔掉了手里的酒坛，爬起来又开了一坛。这时他转头看那被绑着的汉子，问道：“喝不喝？”
汉子瞪眼点着头。
姚芳又道：“不喊叫？”
汉人再次点头。
于是姚芳往前爬过去，拉开了汉子嘴里的布团，将酒坛凑上去，喂他喝了一大口，然后提回来自己又仰头猛灌了一口。
“好汉，啥时候放我？”汉子问道。
姚芳抬头冷笑了一下：“今晚。”
“多谢好汉，我回家了每天给好汉烧香！”汉子一阵感恩戴德。
姚芳又喂汉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把他的嘴再次堵上了。
姚芳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忽然将酒洒了一地，趴在地上闷声嚎了起来。
良久他才挣扎着坐起来，望着柱子上的汉子，竟“嘿嘿”地笑个不停，整个身体一阵抽搐。一会儿，他却又哭得一脸都是泪，哭诉道：“兄弟，你说我长了那么大，为何从来就没活明白？”
汉子依旧瞪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又哭又笑的姚芳摇了摇头，总算是有点回应。
或许姚芳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连看都不看一眼，姚芳好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挺明白的，可突然又不明白了……虽说从小家破人亡挺惨，但天灾人祸谁也法子啊……
我就想，有人养了我，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我无论做了啥，那也是为了报恩，至少还想得通……何况我还很年轻，想升官发财，娶上贤妻美妾，这有什么错？”
他的口齿渐渐地有点模糊不清了，忽然又哭了起来，语无伦次地道：“娘的！把我骗了十几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却像想狗一样为他忠心卖命，干了多少歹事，这手沾了多少血！”
姚芳抬起双手，凑到火前摇头晃脑地瞧着，“为啥？人活着究竟为啥！啥是黑、啥是白，怎么做才是对的，谁能告诉我？”
他发了一阵酒疯，犹自在破旧的堂屋里苦笑了一阵，趴在地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等姚芳醒过来时，顿觉头疼欲裂。他睁开眼睛一看，旁边的柴禾已经快烧尽，只剩下一点余烬火星。旁边柱子上的汉子耷拉着脑袋，上身有节奏地缓缓起伏着，正发出“呼呼”的鼾声。
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没有月亮也不见星光。
姚芳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先到门口抓了两把劈好的柴禾进来，向余烬上加了柴禾。过了一会儿，柴禾渐渐冒出了火焰，堂屋里也慢慢亮堂一些了。
姚芳上前拍了两下汉子的脸，汉子睁开了眼睛盯着他。
“喝不喝？”姚芳提起手里的酒壶，在汉子眼前晃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没有任何情绪。
汉子点了点头。
姚芳又道：“不喊叫？”
汉子又点头。
姚芳见状，拔开汉子嘴里的布团，揭开手里这坛酒的泥封，开始不断地对汉子灌酒。姚芳自己没喝一口，却一口接一口、灌了被绑的汉子几坛酒，那汉子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都打湿了。
重新堵上汉子的嘴，姚芳忽然冷冷道：“兄弟，我要送你上路了。没有菜，只有酒，告歉了。”
“呜呜呜……”汉子发出声音，开始挣扎起来。但他被绑了好些天，似乎没什么力气。
姚芳沉吟道：“喝醉了酒正好，一个醉汉若栽到在哪条水沟里淹死了，这等事并不稀奇。”
他说罢走出堂屋，打了一大盆水进来，放在了汉子面前，然后打量着他。
那被绑的汉子挣扎了好一会儿，似乎累了，无力地坐在那里，一脸绝望和茫然。
姚芳想了想，说道：“天上不会掉铜板，无论啥钱都不是好挣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失望
天地仿佛在轻轻地摇晃，滇池的水便在岸边不断起落荡漾。
渺茫的水面波光粼粼，水鸟在空中徜徉。岸上一间草棚孤零零地呆在那里，就像在守望着滇池里的飞鸟水鱼。
沐蓁那张桃心脸在微风中显得有点苍白，她如旁边的草棚一样、久久地望着水面。她说了很多话，多是儿时在京师与耿浩一块玩耍的事。或是要说那么多话，今天她的那个夷族近侍阿妹并没在这里，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
耿浩或许也察觉了沐蓁的情绪，皱着眉头听着。等沐蓁不说了，他不禁问道：“表妹怎么了？”
沐蓁看着他冷笑道：“怎么了，你现在还不承认么？”
耿浩垂下头，一言不发。
沐蓁忽然问道：“表哥，你为何要出卖沐家，为何做那样的事？”
耿浩一惊，抬起头看着沐蓁，脸上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沐蓁按住胸口一副苦楚的模样，不停地摇头：“我对你太失望了，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你也太傻了……”
耿浩的脸顿时通红，瞪圆了双目道：“不是你叫我投靠汉王？！”
“汉王？”沐蓁道，“此事与汉王有何关系？”
耿浩道：“胡濙和汉王都是今上的人，他们就是要对付沐府！汉王叫我这么做的！”
“你……果然没冤枉你。”沐蓁的小脸上已淌满了眼泪。片刻后她又冷笑着摇头道：“甚么张君瑞和崔莺莺，都是骗人的。甚么青梅竹马举案齐眉，不过如此……”
这时耿浩忽然激动起来：“沐府迟早要完，我能承袭长兴侯爵！到那时候，我依旧不会嫌弃表妹。”他一边说，一边来拉沐蓁的手。
沐蓁马上挣脱耿浩的手，后退了两步，冷冷道：“既然表哥前程无量，那我们今后便不要见面了！”
“表妹啥意思？”耿浩皱眉道。
“事已至此，只好当我们从未相识，你我从此再无瓜葛！今日说清楚也好……”沐蓁哽咽道，“我走了。”她说罢转过身欲走。
耿浩怔了片刻，咬牙恨恨道：“汉王不也想对付沐府，表妹不也照样和他来往？我和他有何不同，不就是权势没他大、身份没他高？”
他一边说，一边追上两步，忙拽住了沐蓁的手臂，“总有一天，沐家人不会如此看不起我！”
沐蓁甩了一下没甩脱，转头道：“放开我！”
耿浩看着沐蓁那梨花带雨的桃心小脸，只觉她秀丽的五官楚楚可怜，他又忽然一脸哀求的神情道：“表妹宽恕我一回，我知错了。”
沐蓁伸手拽他的手腕，用力想挣脱，“你再拉拉扯扯，我要喊人了！”
“表妹，表妹……”耿浩想抱住沐蓁。
沐蓁急得一脸通红，刚想叫喊，嘴便被捂住了。耿浩转头看了一眼，情急之下怕被人瞧见，便急忙将沐蓁往旁边的渔棚拖。他恼道：“我待你那么好，那么多年的情意，你竟然想这么就抛下我？”
沐蓁用力抓耿浩的手，但力气没他大，双脚便在泥地里乱踢，却也是无计可施。
耿浩用脚把木门踢上，一手捂住沐蓁的嘴，一手箍住她的双臂，折腾得满头大汗。沐蓁犹自“呜呜”地想喊叫。
就在这时，耿浩觉得哪里不对，草棚里的光线似乎微微一亮。他转头一看，顿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一张惨白的女子的脸，猛地出现在耿浩的眼前！那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完全不知这个人怎么出现在身后的。
耿浩手一松，沐蓁便挣脱起来，“呜呜呜”大哭着双手拉住衣襟，埋头就向门外冲出去了。
耿浩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门口的女子，只见她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谁？”耿浩问道。女子不答，他又问：“你想干甚？”
女子好像没听见一样。耿浩打量着她，只见这人的皮肤非常之苍白，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她穿着一身青袍，身上没有一点装饰和花纹，好像整个人都只有青白两种颜色。
耿浩后退两步，看了一会儿，恍然道：“我瞧你和沐蓁有几分相像，你是沐家什么人？”
女子冷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现在整个沐家，已没有人给你留一点情面了。”
耿浩听罢长吁一口气，“原来你会说人话，能告诉我你是谁吗？你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女子总是答非所问，根本不接耿浩的话题，她又道：“若是让沐家熬过这一关，你必死无疑。”
耿浩皱眉不语。
女子又问：“还想再立大功么？”
“大功？”耿浩怔怔道。他忽然想起了胡濙说过的话……封赏如何，只看他立了多大的功。他立刻又道，“连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相信你？”
女子道：“既然如此，那我去告诉西平侯，耿浩今日在滇池边，意图奸淫沐家千金。”她说罢转身欲走。
“女侠请留步！”耿浩忙道。
女子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耿浩皱眉道：“你想怎样？”
女子头也不回地说道：“替我给胡濙送一样东西。”
耿浩愕然道：“就这么简单？”
女子点了一下头：“现在就去，务必送到。胡濙定会感激你。”
耿浩也点头道：“在下愿帮姑娘这个忙。”
女子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伸手递了过来。耿浩看了女子一眼，径直把宣纸展开一看，见上面是一首长诗，题目是“三圣塔怀古赠宝姬”。
耿浩大概看了几眼诗的内容，只是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很生疏的样子。他抬起头看时，刚才那女子已不知去向。他顿时又怔在那里，伸手揉了一下眼睛，恍若刚才并没有见到什么女子。
但手里实实在在地拿着一张宣纸，上面很潦草的字真真切切就在眼前。耿浩走出草棚，目光回顾四下，依旧没有看到人影。
冷风吹拂的岸边，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了沐蓁、也没有了奇怪的女子。耿浩没怎么犹豫，便离开此地、准备去报恩寺街见胡濙。反正是送胡濙东西，对他并没有甚么不利。

第二百四十五章 胡濙
胡濙回到报恩寺街的府邸时，听说耿浩已经在府上等了很久。
胡濙是京师派来的户科给事中，可以查阅地方各级衙门的档文，还能免费下榻省府县三级衙署的户部行馆。因此，有时候胡濙不一定会在报恩寺街这边。
“告歉，让公子久等啦。”胡濙抱拳上下摇动着。
耿浩拱手道：“也不算久，在下叨扰了。”
“公子书房里请。”胡濙客气道。
带耿浩过来的人是锦衣卫百户姚芳，姚芳送耿浩进书房后，便站在了门口。胡濙不动声色地看了门口一眼。
胡濙和锦衣卫不是一路人，但他们都受命于皇帝；宫里无非是要他们之间相互监视，不得隐瞒实情罢了。算不上是敌人。
这时耿浩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开口便道：“胡科官请看，此物可有大用？”
胡濙接过那张纸，一边展开来看，一边观察耿浩的神色，耿浩是一副立功心切的样子。
在云南得到耿浩这个帮手，胡濙是很意外的。或许正因耿浩太年轻了、才会相信胡濙的话，也才会那么卖命……
当然胡濙不会告诉他真相：长兴侯一门几乎都死了，圣上不会留着其中一脉成为隐患，所以耿浩家也迟早要完！
胡濙只能信口说，耿浩还有可能继承爵位。否则耿浩为啥要替他干那么多事呢？
这世上的人，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在想自己能得到甚么；几个人会考虑别人会怎么样？太相信别人，终究要吃亏啊！
胡濙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头看手里的纸。
映入眼帘的诗名是“三圣塔怀古赠宝姬”。胡濙心道：三圣塔在大理，宝姬是谁？
他先大致看了一遍，一时间却没发现甚么特别之处。字很一般，写得很潦草仓促，似乎是誊抄的诗，也没有作诗之人的题名。
但当胡濙细读诗句内容时，便发现诗里写的意境很有意思。比如那句“登高不待东翘首，但见云从故国飞”，叫人不禁想象诗人为何有此感概，一般人似乎也不会有这样的感概。
……耿浩的声音道：“胡科官，这首诗有何作用？”
胡濙抬起头来，反问道：“耿公子从何处得到了这首诗？”
耿浩支支吾吾道：“今日上午我正好在滇池岸边，遇见了一个年轻女子，脸白得吓人。她给我的，叫我务必交给胡科官，更告诉我能立大功！”
胡濙忙提起笔在砚台里快速地蘸了两下，展开一张白纸，问道：“耿公子所言确凿，没有隐情？”
耿浩道：“我去滇池岸边的缘由，不便相告。后面说的话千真万确！”
胡濙奋笔疾书，把耿浩的话记了下来，又问：“那年轻女子的模样，请耿公子详细说来。”
耿浩回忆了一会儿，沉吟道：“中等身材，脸小、脸色煞白，眼睛大而有萧杀之气，乍看吓了我一跳，让我猛然以为见到了个女鬼！眉宇间与沐家的千金倒有两三分神似，细看不像，我不确定。”
“沐家的千金？”胡濙眉头紧皱，在纸上又写了一会儿，便说道：“请耿公子签字画押。我再查查。”
耿浩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名字，问道：“若这是一条重要线索，胡科官会为我请功？”
胡濙笑道：“那是当然，耿公子只管放心。”
送走了耿浩，胡濙回到书房，便在自己的卷宗上写下一行字：脸色煞白的神秘女子。
胡濙对这样的女子毫无印象，也毫无头绪。
他摇摇头，又把目光停留在那首诗名上，盯着“宝姬”二字，胡濙有种似曾见过的感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查的旧档和云南人物太多了，这几个月来几乎遍阅诸衙署档文。
他心道：神秘女子甚么目的，为甚么用这种法子提供线索、难道是想隐瞒身份？
胡濙一头雾水，想了许久也毫无头绪，一时间甚至有种想放弃的念头。
但他不甘心！想想自己十余年寒窗苦读，昼夜用功才得到个七品官；而现在，只要查到建文帝下落，他就能平步青云……这点难处与十余年煎熬比起来，算什么？
胡濙冥思苦想，在案上一堆卷宗里随手翻阅着。就在这时，他一脸恍然，赶紧在成堆的卷宗里翻找起来。
很快胡濙便拿出了一张拓文。这东西，还是锦衣卫百户姚芳派人从柳坝村弄来的，来自阿姑庙外的一座石碑。
……位于昆明南郊柳坝村的阿姑庙，供奉的是元朝梁王之女阿盖郡主，为纪念阿盖郡主对第十代大理总管段信苴功的忠贞不渝。
但修建阿姑庙的，并不是元朝人、也不是白蛮人，却是明朝官府。大明官府建造此庙，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赞颂阿盖郡主，而是为了宣扬明军和白蛮人的友善情谊。
碑文中记载，第十代大理总管段功被梁王毒杀，阿盖郡主殉情。段功之女段宝姬为报父仇，远嫁四川建昌夷族酋长阿黎，欲借兵复仇，终未得逞，复回大理。后来明军远征云南，攻灭了梁王，大理白蛮无不感念明军功德云云。
胡濙看完碑文拓本，犹自露出一丝笑意，看来碑文也不能全信……因为事实上明军刚到云南，大理和梁王就结盟共同反抗明军了，何来白蛮“无不”感念明军之说？
但段功之女段宝姬倾向于投降明军，是可能的。
就在这时，胡濙才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在云南都司的旧档上看过“宝姬”这个名字！难怪他之前就有种似曾见过的感觉。
他仔细想了一下，那本旧档上提到段宝姬、大概写了这样的内容：段宝姬乃第十代大理总管段信苴功之女，沐英率军到大理时，段宝姬曾从中斡旋、劝说当时的大理总管投降明军。
胡濙想了许久，便提笔写下自己的推测……
第十代大理总管段功被元朝梁王杀死，其女段宝姬欲报父仇，但终未能如愿。
及至沐英率军攻入云南，灭梁王势力。段宝姬因感激沐英为其报仇，遂帮助沐府做了一些事。
由此看来，段宝姬与沐府可能关系匪浅；后来或以联姻等稳固关系，此事待查。
“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来投沐晟，沐晟不敢将建文帝藏在昆明城附近；遂托给段宝姬，叫她将建文帝藏在大理某处。
所以建文在游览大理三圣塔时，写了一首诗送给段宝姬。这首诗又被甚么神秘的人察觉，抄录下来，借耿浩之手送到胡濙手里，故意指引胡濙的方向。
……胡濙写到这里，把毛笔轻轻放在砚台上，伸手捏着下巴的浅胡须，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推论似乎说得通，只是很多凭据都没有查到，眼下还远远不能确定。而且照这番推测，神秘女子就是站在胡濙这边的人，故意给胡濙提供线索。
但神秘女子为何要帮助他？
耿浩描述她与沐蓁有一二分神似，她与沐府又是甚么关系？或许只是耿浩的错觉罢了……总之胡濙对此一点头绪都没有，无法解释此事。
胡濙转头一看，书房门口还站着一个锦衣卫军士，他便说道：“请姚百户来书房议事。”
姚芳是胡濙身边官职最高的锦衣卫，大事让他知情是必要的。
不多时，姚芳走到门口抱拳执礼。胡濙便将那首诗递了过去。
“胡科官，这诗是谁写的？”姚芳看了一遍，抬头问道。
胡濙道：“现在还不能确定。”
姚芳接着又问：“您从何得来？”
胡濙便道：“今天上午耿浩送来了此物。他只说拿诗的人是个女子，脸色煞白。我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何方神圣，但咱们的差事至今毫无头绪，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必得用心详查。”
他拿起桌案上的卷宗道，“这是我刚才写的推论，姚百户请看……我得亲自去大理一趟，先顺着这事儿查一查。为防打草惊蛇，此行咱们人不能太多，也不用官职身份，请姚百户准备行程。”
姚芳拿到手里看罢递还过去，抱拳沉声道：“遵命！”
胡濙忽然又道：“对了，这件大事若是办成了，你我都是首功一件。”
姚芳点头道：“末将明白。”
……姚芳离开书房，想了一会儿。他现在心里很乱，因为身份越来越乱了。
他以前只是姚广孝的奸谍，很简单的身份。
但他在外金川门斩杀不投降的千户后，因军功晋升锦衣卫百户；便有了锦衣卫百户和姚广孝奸谍的双重身份，真实身份是后者……因为彼时他心里怀着感激姚广孝养育之恩的心情，又先为姚广孝卖命，自然愿意忠于姚广孝。
不料姚广孝竟是杀母仇人！姚芳的父亲、妹妹也全都心向汉王了。于是姚芳有了三重身份，锦衣卫百户、姚广孝奸谍、汉王奸谍。真实身份变成了汉王奸谍，以便将来报仇雪恨。
姚芳寻思良久，决定先把胡濙的事儿告诉汉王。
他一面走出报恩寺街府邸，一面寻思着怎么与汉王见面。若是今天见不到，只能等他从大理回来再说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有大事将发
梨园后面的园子比较安静，但远远算不上静谧。园子前头的丝竹金鼓之声，在此地仍隐隐可闻。这里毕竟在闹市中的戏院后面，喧嚣与浮华近在眼前。
一间木地板的厅堂内，朱高煦正自己动手泡着功夫茶。因为他刚才把沏茶的女子支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嘎”地一声开了，宦官王贵弯腰道：“禀王爷，人到了。”
朱高煦点了一点头，王贵便转头过去说了一声“请”，接着头戴大帽的姚芳便闪身走进来。姚芳抱拳道：“末将见有马车出王府，猜测是王爷的车马，便跟了上来，果然没猜错。”
“这边坐。”朱高煦招呼道。
姚芳走了过来，沉声道，“末将有要事相告，不知此地方便不方便说话？”
“整栋房子都没有闲杂人等，两边的厢房有我的侍卫。我早看过了，前面是走廊，后面是池塘、正对着开阔地。”朱高煦道，“不过姚百户要稍等一下。”
姚芳有点紧张地回顾左右。朱高煦见状才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姚芳可能觉得这里还有甚么人之类的、要等一等。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此间主人说，这云南熟茶不能用开水泡，开水要稍凉一下，不然茶容易有酸味。”
姚芳忙上前接过紫砂壶，道：“岂敢叫王爷为末将泡茶？”
朱高煦道：“也好。我见你心神不宁，上次的事还没回过神来？姚百户不要太紧张，你多想想本王是甚么人。”
“是。”姚芳点头道。他观察着水温，做着琐事，便有点分心，说话也慢了几分。
接着姚芳便陆续将胡濙如何得到一首诗、如何推论前因后果，又要赶着明日就要去大理等事，一一道了出来。
朱高煦听罢久久不语。
脸色煞白的神秘女子？朱高煦仔细听了姚芳的转述，马上想起了在梨园遇见的那女刺客。
后来据段杨氏交代，那女刺客是她的女儿、名叫段雪恨。段杨氏母女和沐府有血仇，这是朱高煦已经知道了的事儿。
神秘女子是段雪恨？
如果按照胡濙的推测：段宝姬和沐晟是盟友；“三圣塔怀古赠宝姬”这首诗出自建文之手，写来送给了段宝姬……那么传递这个消息的段雪恨，确实是想帮助胡濙、揭发沐晟窝藏建文帝的秘密！
“云南要有大动静了！”朱高煦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伸手把面前的小瓷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时他才发觉，瓷杯里的茶水早已凉了。
姚芳抱拳道：“末将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朱高煦抬头看着他道：“上次见面的那个空酒楼，我会找人布置一番，以后姚百户要联络我，就到那里去。”
“末将明白了。”姚芳点头道。
朱高煦已镇定下来，心道不管怎样，反正倒霉的是沐晟。
姚芳离开了这间房，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沈徐氏走进了房门，款款执礼道：“王爷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朱高煦站了起来，打量着沈徐氏，注意到她穿着浅灰色的丝绸半臂。汉人女子的皮肤无论多白净，也不是纯白色。而那丝绸衣裳虽然看似素净，却有黯淡的颜色；两厢比较，反而让沈徐氏的肌肤看起来如同白玉一般，隐隐有青春健康的光泽。
沈徐氏穿戴的首饰依旧很少，却不显得朴素。唇红齿白的艳美容貌，以及指甲上精细的贴花，都与素净不相干。朱高煦看见她，仿佛看见了一副工笔画，精细却不俗气。
灰色丝绸？这是非常少见的料子。朱高煦心道：沈徐氏当真是讲究的人，且很有主见。
他笑道：“我以为咱们会在贵府上见面，不料夫人到梨园来了。”
沈徐氏的脸顿时一红，垂目低声道：“我是沈家之妇，若在沈府做那等事，确是有点太过分了。”
“哈……”朱高煦马上笑了一声，说道，“看来沈夫人是输得起的人，今日是要兑现赌注了。”
沈徐氏将脸别在一边，羞得说不出话来。她走到几案跟前，默默地将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晾在木案上的大理石上。
冷场了一会儿，沈徐氏忽然看了朱高煦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王爷为何这样看我，衣着有何不妥？”
朱高煦摇头道：“浅灰色的棉布多、丝绸倒是少见，不过穿在夫人身上为何如此好看？我刚才稍微一想，寻常人穿红红绿绿的绫罗绸缎以增鲜艳，夫人却将衣裳做绿叶，来衬托你本身的颜色。我便暗自赞叹啊。”
沈徐氏的目光如秋波一般，在朱高煦脸上晃过，“不想王爷却也会说这些甜言蜜语迷惑人，若是个小娘子，可不被您哄得昏头转向了？”
朱高煦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沈徐氏幽幽叹了一气，“我来之前便曾想，今日前来见王爷，算是怎么回事哩……王爷会把我当成甚么人？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
朱高煦的笑意渐渐消失，沉吟不已。
沈徐氏抬头看他：“王爷觉得呢？”
朱高煦还在想她的问题，没有马上开口说话。
此时此刻沈徐氏倒显得有点急了，又开口道，“实不相瞒，我这回也是被迫无奈。原以为那些土司的事儿都很麻烦，王爷纵有大军，也不可能两个月内平定越州，便信口答应了。如今我又不好反悔，怕得罪了您……”
“夫人可以反悔的。”朱高煦忽然开口道。
“啊？”沈徐氏惊讶地忽然怔在了那里。
朱高煦瞧了她的眼神一下，觉得沈徐氏此时似乎有些许的失落之感。他也不多想，马上便改口笑道：“我开玩笑的！人道是赌场如战场，哪能说了不算？我回昆明城后有些事要处理，所以拖延到现在，但那赌注我不会忘的，迟早要兑现，让夫人等久了？”
沈徐氏听罢，又好像微微松了一口气，却白了朱高煦一眼，叹道：“我倒是想王爷忘记了，却知道王爷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
朱高煦“嘿嘿”笑道：“沈夫人已经得罪了沐府，还被岷王的人纠缠，你可不能再得罪我啊！”
沈徐氏无奈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妾身不敢。”
朱高煦收住笑容，低声道：“我刚才在想沈夫人问的话，把你当作甚么人……我没有轻视夫人之意，可也谈不上情意。夫人长得美艳动人，弱骨丰肌、肌肤胜雪，我当然垂涎夫人之美色。既有机会亲近夫人，我当然求之不得；何况亲近之后，还能联合沈家势力。何乐不为？”
沈徐氏听罢抬起头，明亮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徘徊，“妾身真分不清王爷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朱高煦露出微笑道：“我这人，在没必要撒谎时，会尽量说实话。夫人与我来往，我不会坑你，但夫人也不要乱了阵脚。”
沈徐氏强笑道：“王爷可别当妾身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娘。”
朱高煦指着旁边的隔扇，“里边有床？咱们里边说罢。”
沈徐氏埋下头，玉白的耳朵也泛红了，一声不吭，也不回答朱高煦的问话。
之前朱高煦没进过那间卧房，只在门口看过一眼。这时他先走进来，四下回顾，便见里面摆着一张木床。果然这地方不仅是喝茶的地方，还可以叫女子陪侍。
他走到床边，很快又被旁边的一张奇怪的椅子吸引了注意力，便好奇地上前观摩，只见椅子构造复杂还有木轮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的沈徐氏，问道，“夫人，这椅子有何用处？”
沈徐氏居然背过身去，“房里竟然留着这种东西，我立刻叫人搬出去！”
“不用，我觉得挺有意思。”朱高煦伸手去拉，琢磨着它的构造，片刻后他转头笑道，“咱们试试？”
沈徐氏颤声道：“不！我才不愿意如此丢脸……”
朱高煦面不改色地说道：“夫人别忘了赌注。愿赌服输，你可怨不得谁。”
……酉时以前，朱高煦便离开了梨园。沈徐氏犹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头发。她见铜镜里下唇有一道自己没注意咬的伤痕，淤伤现在已有点肿了。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顿时疼得眉头一颦，不禁默默地想，下回若再被逼迫，却要换一个地方、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被人听见了。
她放下象牙梳子，看着铜镜里的容颜，发了好一阵呆，颇有些伤感地忖道：这宗室贵胄便如衣冠禽兽一般，平素彬彬有礼满口大义，背地里却甚么都做得出来，而且还面不改色。
朱高煦还不到二十岁，皇家最要礼仪，他究竟是在哪里学坏的？
但这时，沈徐氏又忍不住想起朱高煦那从容的语气，他说的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低语，那双有神的眼睛似乎仍然在某个地方认真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起桌案上的发簪，看着上面红色的宝石喃喃道：“明知你里面只是冰冷的石头，却还是被你光鲜的模样迷惑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曾经
空旷的承运殿大殿里，朱高煦一个人坐在公座上，望着无人的殿室怔怔出神。
他想起了抓到段杨氏的事。段杨氏想说出建文的下落，以作为交易条件；但彼时朱高煦拒绝了，他有自己的考虑。
不过朱高煦认为段杨氏应该没说谎，或许她真的知道建文下落！
所以朱高煦放走段杨氏时，提醒她可以找胡濙，胡濙也是皇帝的人、身负密旨要查建文下落。
而现在，段杨氏的女儿段雪恨找上了胡濙，把胡濙引到大理去了……这是不是说明、胡濙会在大理找到建文？
朱高煦早就权衡过其中干系。若真能以建文帝的事来搞垮沐府，这种事最好让胡濙来做；一旦胡濙出面干了，朱高煦再遵照密旨收拾残局，吃相就好看多了。
建文帝一直是朱棣的喉中之鲠。
要是真的查出了沐晟私藏建文，沐家恐怕要完了！沐家一完，朱高煦便能独大云南，但朝廷真的允许这样的局面？会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他朱高煦野心勃勃、欲裂土分疆！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
大理。高高矗立的三座白塔，俯视着整座大理城、乃至洱海周围辽阔的平坦沃野。
身穿灰色布袍的胡濙，正眺望着东边的壮阔景象。
他又回头看雄伟的点苍山，据说山顶常年积雪、有一点白色，故曰点苍山；但现在胡濙看不到，点苍山山腰以上都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上空白茫茫一片，好像山势已顶破云层。
三塔固然雄浑，不过游人不能上去。它们修建的时间太久了，怕被人们踩塌，此时石塔的门已经被砖石堵上了。
胡濙转头对姚芳道：“圣塔上不去，不过后面崇圣寺里还有雨珠观音殿，占地更高。咱们去崇圣寺看看。”
姚芳道：“先生来过崇圣寺？”
胡濙摇头道：“我听人说的。”
崇圣寺名声远播，虽然现在早已不是大理国的皇家寺庙了，但香火依旧很盛。各色各样的香客在里面烧香拜佛，男男女女都有，甚至还有不少奇装异服的土人、外藩来者，风尘仆仆十分虔诚。
一行四人一边走，一边闲谈。
姚芳问道：“先生信佛么？”
胡濙微笑着摇头道：“在寺庙里我不敢诳言，不太信呢。圣人不语怪力神，可我也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说来便是不太虔诚。姚贤弟信佛？”
姚芳也摇头道：“不太明了，没想过。”
胡濙道：“每个地方的佛不一样，有的袒露着躯体，有的衣裳整齐，连面相也有些不同，当然佛法也不一样了。咱们中土的百姓，大多信的是佛的因果，想修来世。”
“那先生觉得有来世？”姚芳随口问道。
姚芳毕竟是武将，依旧脸不红耳不张，胡濙却走得有点喘起气来了，他有些艰难地说道：“我不觉得有来世，没见过便不信……不过大多世人皆苦，今生太苦了，若不望来世好过点，那岂不是苦海无边毫无指望？”
“有道理。”姚芳皱眉思索着。
胡濙侧目道：“所以以前我不出家做僧人，而想读书出仕。僧人度的是众生的来世，当官度的是百姓的今生。起码今生着实是真的。”
姚芳倒一脸敬意道：“原来先生有如此抱负！”
胡濙苦笑道：“曾经。”
几个人也不拜别的菩萨，径直找到了雨珠观音殿。胡濙刚走进门，立刻被面前数丈高的巨大观音铜像怔住了。
他不禁一脸诚意地鞠躬拜了三拜，这才往旁边的木楼梯上走去。
“凡人缺衣少食、病痛生死、天灾人祸，每一样都能叫一个人痛不欲生，观音大士这样的神灵，不生不灭无所不能，着实叫人不得不膜拜。”胡濙转头叹道。
姚芳附和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跟着胡濙。
爬了许久，胡濙才气喘吁吁地爬到楼顶。他不顾呼吸困难，马上走到木栏杆旁边，眺望下面的风景。
只见阳光普照之下，近处的庙宇殿顶金光灿灿，辽阔的远景也笼罩上了一层太阳的光辉，胡濙瞪着眼睛不禁感叹了一声。壮丽辽阔的水域周围，平坦的良田、房屋都在寺庙诸神的俯视之下，阳光明媚、风景如画，简直美不胜收。
胡濙叹道：“这简直是一处极乐佛国啊！”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传到了耳边：“登高不待东翘首，但见云从故国飞。”
胡濙闻声，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另一边的栏杆后，站着一个戴着白顶花环帽的中年妇人。妇人那身打扮是白蛮人的穿着，胡濙到大理后见过不少。
他走了过去，抱拳道：“敢问夫人，您这句诗从何听来？”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楼梯，说道：“阁下又是从何听来？敢情是耿公子捎给您的诗？”
胡濙恍然道：“那个神秘女子，是夫人的人？”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妇人道：“先生不像是本地人，远道而来，何不到城里先歇歇脚？走北门进城，说不定能见着热情的本地人招待，以尽地主之谊呢。”
胡濙抱拳拜道：“在下明白了。”
妇人转身先下楼去了，她一介女流，却是步履轻盈，十分容易的样子。胡濙也招呼姚芳等人下楼，他不动声色地看上楼的人，皮肤黝黑的一男一女带着个八九岁大的孩儿，像香客、也像游人。
一行四人匆匆离开了崇圣寺，到山下取了马。一个锦衣卫军士没上山，之前在这里守着马，于是他们变成了五个人，一起回大理城去了。
路上姚芳提醒道：“至今不知她们是甚么人，会不会是个陷阱？”
胡濙道：“咱们在云南没有仇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沐晟脱不了干系。我要是怕死，就不当这大明朝的官了！”
姚芳在马上抱拳拜服。
一行人走北城门入城，胡濙揣好了四川布政使司成都府发的生员路引，正准备拿出来；但城门口的将士见他们是汉人，根本就不查，胡濙等人便牵着马大摇大摆进了城门。大理城虽然汉人少，却完全被明军控制了。
方进得北城门，胡濙果然又见到了那妇人，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被那妇人带到了一条旧街，周围都是白墙小院，建得风格别致，似乎都住着白蛮人。胡濙等很快被妇人带引着，走进了其中一座小院。
三个锦衣卫军士留在院子里把风，胡濙和姚芳二人进了堂屋。妇人掩上了房门，便款款执礼道，“妾身见过胡大人，这位是……”
胡濙听她称呼自己，微微一愣，便道：“他是我的同僚，姓姚。不知夫人高姓大名？”
妇人离得很远，打量着胡濙和姚芳，“听说你们有朝廷密旨？”
胡濙和姚芳面面相觑。姚芳没吭声，胡濙道：“夫人是何方人士，如何知道此事？”
妇人终于答了一句：“我夫家姓段。”
“段夫人，幸会幸会。”胡濙抱拳道，“夫人有事何不在昆明城说，却要在下走数百里之遥？”
段夫人道：“此前我想找汉王，却反被他抓住关了两个月，汉王不相信我的话。而今我也不知胡大人是怎么想的，是否相信我。在昆明城里，您若也把我抓了，岂不糟糕？”
胡濙想了想道：“在下得到一点线索，立刻不辞路远到大理来，那便是诚心想查出真相。敢问段夫人，您又为何对此事有兴趣？”
段夫人冷笑了一下：“我只想对付沐家。”
胡濙点了点头，半信半疑道：“原来如此。”
他正琢磨着，想问这个妇人与沐家是什么关系。
段夫人沉默了片刻，这时犹自开口道：“建文帝就藏在大理，受段宝姬庇护。我与段宝姬有点亲戚关系，察觉此事后，潜入她的密室里，找到了那首诗。我怕她发觉，便没敢偷走原稿，只背了下来，因此其中有些字句有误。”
胡濙听罢两眼放光，忙道：“如何证实建文帝在大理？他究竟在何处？”
段夫人冷冷道：“兰峰山上的兰峰寺里。胡大人别想去看，您根本靠近不了。段宝姬的女婿是大理总兵官徐韬，徐韬是当年沐英过命的兄弟。胡大人这点人除了打草惊蛇，没有别的作用，大理官兵也不会听胡大人宣旨。胡大人只有一个法子，得用皇帝的密旨，求汉王调兵！”
胡濙急得直挠头，段宝姬果然和沐家有联姻关系，这和他的推论已经吻合了！
“可是，段夫人如何能叫我相信此事？”胡濙皱眉道。
段夫人道：“除非我再次冒险潜入段宝姬府邸，把原稿偷出来，让您对照建文帝的字迹。不过如此作为，我既可能被抓住，又可能被段宝姬察觉诗稿被偷。她会提前提防。”
就在这时，姚芳的声音道：“胡科官，末将请快马回昆明，让汉王调兵增援！”
胡濙打量着段夫人，又看姚芳抱拳立在那里。姚芳的主张，便是锦衣卫那边的选择！胡濙考虑了一阵、终于点头道：“即刻启程。”
姚芳道：“末将遵命！”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三天三夜
汉王长史府令：即日起诸护卫将士禁止在城中惹是生非，每日校场起操。
一大早，朱高煦便到了王府南面校场上，巡视护卫兵马。王府众文武照礼制，布置了校场。
朝阳初升，校场上便钟鼓齐鸣。前面有几百人正在载歌载舞，歌词大概像诗歌一般，“拔剑起淮土，策马定寰区……将军星绕弁，勇士月弯弧……”
没一会儿大伙儿就跳完了舞，诸军将士听鼓令旗号、陆续向城墙这边缓缓行进过来。
每队方阵都有个军士脖子上挂着牛皮鼓，另一个拿着唢呐吹起军乐。在嘈杂的鼓吹之中，又夹杂着“齐步走”等以前没有的稀奇口令，诸军列队遵照鼓令前进。
步骑一面行进，一面排列成了偌大的阵法，号声响过，数千人站在了原地。然后便开始起操了，众人拿着长枪、跟着教头呐喊着舞起枪法，就像做操一样，校场上一时间十分热闹。
朱高煦巡视众军，点头向周围的文武表示十分满意。
虽然场面有些不伦不类，但也无所谓。因为大明各路兵马的操练都各不相同，甚至编制也不一样，主要和每个主将家传的兵法习惯有关系。朱高煦在越州教习将士队列，大伙儿自然就认为这是汉王护卫军的习惯。
朱高煦巡视不久，很快离开了校场。此时他对教习将士没有兴趣，只想把他们都聚集起来、准备随时可以调动罢了。
他刚走进端礼门，便见王贵等在门楼里。远处承运殿前面，三百多亲卫、守御所将士正在负重跑步，他们跑完还要去文楼学读书识字。
朱高煦挥手叫大伙儿散了。这时王贵便上前俯首耳语道：“姚芳在城北的酒楼，说有要事。奴婢问他，他却只愿当面向王爷禀报。”
姚芳不是去大理了么？这时朱高煦听到姚芳突然回到了昆明，心里猜测：恐怕已出事了！
他回顾周围，正是早上、见王府内外到处都是当值的人。朱高煦立刻道：“备车。叫陈大锤、赵平带些人跟我出门。”
王贵拜道：“遵命！”
准备妥当，朱高煦换了身衣服便坐马车从东边的体仁门出去了。
他来到酒楼里，径直进了后面的院子，在一间客厅里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姚芳。姚芳上前抱拳行礼，看了宦官王贵一眼。
朱高煦见状，说道：“姚百户有事但说无妨。”
姚芳抱拳道：“胡科官在大理遇见了个姓段的妇人，得知建文帝藏在点苍山的兰峰寺。但兰峰寺受大理隐士段宝姬庇护，据说大理总兵官徐韬也是段宝姬的人。胡科官叫末将即刻回昆明城，请汉王调兵增援，搜寻建文帝！”
姓段的妇人？朱高煦立刻想起了段杨氏。他又询问姚芳，叫姚芳把妇人的相貌大致描述了一番，心下更加确信那个妇人便是段杨氏！
姚芳似乎也想借此事立功，接着劝说道：“末将见那妇人不像是要蒙骗咱们，不然她落到咱们几个兄弟手里也跑不掉，此事值得一试！”
“稍安勿躁。”朱高煦道，“胡濙等人的行踪，只要还没被段宝姬发现，此事一时便不用慌张。若是汉王府出手了，那时才应弹指必争，兵贵神速！”
姚芳呼出一口气道：“王爷言之有理。”
朱高煦道：“我先回王府，部署好再动手。”
姚芳抱拳道：“信已带到，末将先回大理，静候王爷大军前来！”他一脸倦色、却说又要马上返回，着实精神可嘉。
朱高煦却淡然道：“没有大军，只须一队精骑，足也。”
……
西平侯府正门外有一条大街；要从西平侯府去云南三司各衙门，一般都得走这条街。
街两边有不少铺子，其中一家铺子却关门几天了。
木板拼镶的大门里面，大白天也是光线黯淡。阳光从门缝里透进幽暗的房里，就像一条条有形的白线，细细的尘埃像小虫子一样，在里面轻快地舞动着。
昨夜刚下过一阵雨，天亮才晴。这房子有点漏雨，屋子里放着一只木盆，应该是房主放的，木盆里此刻正在时不时响起水滴的声音。
门里有一个女子背靠着木板，以很放松的姿势坐在地上。她的怀里抱着一把长木剑鞘，手边还有一张弩。
她的皮肤很苍白，虽然白，却缺乏光泽。脸比较小，脸颊以上都很饱满，下巴尖尖的，眼睛便显得比较大，却是两眼无神。
她的左手拿着一只已经变硬了的饼，咬一口她便要咀嚼很久。接着她便朝旁边的门缝看了一眼。一缕阳光正照在她的睫毛上，明亮的阳光让她的黑睫毛也变得仿佛苍白了，她眯起眼睛，马上又从门缝旁边挪开了。然后她拿起一只水袋仰头喝了一口凉水。
女子便是段雪恨。
……段雪恨的眼睛离开那一缕阳光，顿时觉得好受了不少。昼伏夜出的日子太多，现在她倒更习惯幽暗一些的环境，晴朗的白天太刺眼了。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但她相信沐晟一定会从这条街上过，沐晟总有去三司衙门的时候。她就等沐晟这一次出门，然后就手刃仇人！
偶尔段雪恨也会想一个问题，按照母亲段杨氏的布局，揭发了沐晟窝藏建文帝，沐家全家都完了！这时段雪恨还去刺杀沐晟，有甚么用？
或许并没有甚么作用，或许也很有用……段雪恨很明白母亲心里的深深仇恨，必须要段家的人亲手杀死大仇人，她才能甘心；沐英和长子沐春都死了，最大的仇人自然要算到沐晟头上。
不管怎样，段雪恨最终遵从了母亲的安排。
这就是自己的宿命罢！取的名字就是雪恨，生在人世，便是为了报仇。若不报仇雪恨，那如许多年活着究竟为了甚么？
……段雪恨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门缝外的光景。街上一如既往，她马上又坐回了原处。
刺眼的阳光一晃，她感觉有点眩晕。恍惚之中，那些念了母亲无数遍的声音，像被禁锢在脑海中一样，再次回响起来。
那白语咒言，像深夜的凄厉冤魂，又像堕落到无尽深渊中耳边的风声，永远都缠绕在她的心头。
段雪恨不禁摸了一下手臂上的旧伤疤，每一道痕迹都仿佛能听到“啪”地一声鞭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那鞭打的疼痛。母亲说这点痛算什么？你生父被沐家的人用烙铁烫在身上，每一下都比这苦要痛万倍！
有时候段雪恨看到佛像，忍不住会想那些尽善尽美的菩萨，不知为何落进了无边地狱……这大概就是先父的印象。
而母亲是怎样的人，段雪恨却说不上来。若不是某些时候为了作戏，母亲从未面对她笑过；段雪恨大概也是这样，记不得自己甚么时候笑过了。
段雪恨甚至觉得母亲连女儿也恨，她恨所有的人。不过段雪恨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段杨氏了；没有段杨氏，段雪恨也长不了这么大。
……二十年来，她学过很多东西，大多都是刺杀、下毒、开门、翻墙等本事。若是在阳光下和武夫们打斗厮杀，她并不一定比别人强；她要的是趁人不备、突然偷袭！
上次在梨园的事再次浮现在眼前，原以为必然得手的袭杀也失手了。那次事件给她留下了一丝阴影，段雪恨此时心里更加没底，觉得刺杀这些带兵打仗的武夫并不容易。
所以三天以来，段雪恨一直很怀疑，这回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沐晟、真的能成功么？
但是，错过了这次，正如母亲所言、一旦大理的事发，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亲手手刃仇人了！
段雪恨每个一段时间，便侧目从门缝里看一眼，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那条街的情形。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出现在了沐府正门楼外，正缓缓向这边过来！
段雪恨的身体马上紧张了几分，眼睛停留在门缝内，仔细观察着街上的情形。她希望看见沐晟正骑在马上、而不是坐车！
过了一会儿，她总算瞧清楚了，一队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恐怕里面坐的人就是沐晟……
段雪恨心底一冷，忽然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她原以为早已心如死灰，不会害怕任何事，却没想到此时仍然生出了莫大的恐惧。
此刻她在怕失败，还是怕死？她说不上来，恐惧大概很难克制，人生来就有罢。
段雪恨重新坐回原处，拿起了手边的强弩，缓慢而长长地呼吸着。她微微闭上眼睛，想象着那队人马的位置；猜测着，拉车的马被弩击中后、那些人各自的反应和跑动的位置。
她内心里还有一丝慌乱。
段雪恨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话：人活着，若只有痛苦仇恨与恐惧，那死了或许便是一种解脱罢。至少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苦和累，再也感受不到了。仿佛身上巨大的石头忽然被搬开了，一种轻松在向她召唤。
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里只有冷冷的凶光，抽了一枝弩箭，用力拉开了弩弦。

第二百四十九章 阵仗太大
急促的马蹄声在空中回响，朱高煦挑开车帘前后看了一眼，感觉马蹄声不只从一个方向来。
城内通常不准驰马，此时街头的行人乱跑起来了。有担夫的箩筐滚落在地，果子洒了得到处都是，屋檐下晾的布料在风中乱飞。不知何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慌张的喊叫……
朱高煦看到这凌乱的场面，顿时感觉到气氛开始充斥紧张。
但他一想：姚芳骑快马刚刚回到昆明，就算大理那边事发了，也不可能如此快就波及到昆明。于是朱高煦心里的一丝动荡也消失了，淡定地观察着周围。
在马队的护卫下、朱高煦的马车刚到路口，他忽然看见一个青衣女子踉跄着摔倒在墙边。她正挣扎着抓着墙想爬起来。
朱高煦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子，正是梨园行刺的女刺客！
不仅她那苍白的皮肤颜色比较特别，而且朱高煦记得她的长相。彼时在梨园、那刺客出手，实在让朱高煦深切地感受到了威胁和后怕，所以印象非常深。
“停车！”朱高煦下令道。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女刺客面前。她警觉地抬起头看着朱高煦，愣了一下，似乎也认出了他。她的手按着大腿外侧的箭伤，神情复杂地望着朱高煦，目光里只剩绝望和恐惧，连一声也没吭。
她是段杨氏的女儿，段雪恨！
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从两头都有马匹疾驰而来。
不容任何犹豫，朱高煦没多想，马上说出了一句话：“我可以帮你。”他说罢伸出手来。
段雪恨盯着他的脸，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终于把手轻轻握住了朱高煦的手掌。朱高煦立刻扶住她的胳膊，将其扶上了马车。
“追我的人是沐府的护卫。”段雪恨开口说了一句话。
“嗯……”朱高煦点头道。
段雪恨又说出了那些人马追她的理由：“我刚才差点杀了沐晟。”
朱高煦仍然很镇定：“你甚么也不用管，我明白了。”
以前朱高煦的妈说过一句话：衣是威风钱是胆。所谓钱不就是实力么？只要有了足够的实力，什么人也能很稳。
所以他此时非常从容淡定。在云南地界，如果真要撕破脸玩狠的，单单汉王府那两万护卫精兵、什么势力来抗衡？
他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绸手帕，轻轻把车门旁边的血迹擦拭了，然后把手帕重新放进了袖袋。旁边的段雪恨一直在看着他。
段雪恨对朱高煦的作为可能有点疑惑，朱高煦自己何尝不疑惑？
等干完了这件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寻思自己潜意识的理由。或许大多男子面对年轻女子时，多少有些怜悯之心；而且当初段雪恨在梨园出手速度和威慑力，不仅让朱高煦心跳后怕，而且让他认可了她的才能……对于有才能的人，所有上位者的本能是先拉拢占有，然后才是毁掉、以免反伤自己。
“站住！”车外响起了喊声。朱高煦旁边的段雪恨微微露出了惊惧之色。
陈大锤的声音道：“这是汉王的车驾，你们敢阻挡？还不快让道！”
刚才那声音道：“有刺客走到此处，得罪了。”
陈大锤道：“那你们还不快去抓刺客，拦汉王的车驾作甚？”
那声音道：“刺客受了伤，看这边的血迹。她走不远，末将请查看马车。”
陈大锤的声音道：“你啥身份，能查亲王的车？”
朱高煦挑开了车帘的一角，只露出了半张脸。赵平在马上抱拳道：“禀王爷，有人阻挡道路。”
一个披坚执锐的武将策马到了马车侧面，下马抱拳道：“敢问阁下，您是汉王殿下？”
朱高煦心道：你这吊毛级别不够，没资格和我说话。
他正眼也没看那武将一眼，对赵平道：“赵平，你先回王府。传令仪卫队、守御所到这里来接我。传令王斌、韦达、刘瑛召集左中右三护卫正军，即刻校场整军待命。”
朱高煦说罢，把亲卫印信递到车窗角落。赵平下马单膝跪地接了：“末将得令！”
刚才那武将愣在那里，目光看着赵平手里的印信，想查又没说出口来。
朱高煦径直把车帘放下了。“唰！唰……”马车外面响起了护卫们拔刀的声音。陈大锤的声音道：“靠近王爷马车者，格杀勿论！”
众军汉齐声喊道：“护卫王爷！”
段雪恨忍着疼痛，一脸震惊地看着朱高煦。
就在这时，刚才拦路的武将的声音道：“让道！”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里沉默良久，段雪恨的声音道：“汉王，为何如此大阵仗？”
朱高煦转头道：“我调集兵马，还有别的用处。”他接着好言问道，“你受的伤要紧么？”
段雪恨的目光有点闪烁，神情似乎又有点诧异，她低头道：“无性命之忧。”
虽然上次她在朱高煦跟前动刀动剑，但目标并不是朱高煦。正如段杨氏的立场，这个段雪恨应该对朱高煦本来就没什么敌意，不过是有防备心而已。
一行人还没到汉王府，街面上便马蹄轰鸣，数百铁骑当街呼啸而来，阵仗也是非常大。一时间，街上显然是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众骑护卫着朱高煦的马车来到了端礼门门楼，这时王斌、韦达、刘瑛等文武官员已经等在那里了。赵平传达的军令显然让汉王府的人觉得很严重。
朱高煦从马车上下来，说道：“竟然有刺客要谋刺西平侯！王斌，即刻调左护卫分赴昆明城四门，全城戒严，严禁任何人进出城池，以便官府搜查刺客！”
王斌抱拳道：“末将得令！”
至于刺客现在就在他的马车上、这种细节并不重要，要关闭城门瓮中捉鳖才重要。
朱高煦转头看王贵，招手让他过来，小声道：“派些宫女，找个郎中，给车上的人疗伤。”
王贵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一挥手，王贵便赶着马车往门楼里去了。段雪恨挑开车帘一角，悄悄又看了朱高煦一眼。
“诸位，到前殿议事。”朱高煦道。他说罢叫一个军士牵马过来，径直骑马奔进门楼，又喊道，“把我的亲王金印拿出来，长史府拟令！”
及至前殿，朱高煦迅速进行了一系列部署。
下令一个护卫军一个千总队出城，占领从昆明到大理的所有驿站，非携带汉王府军令的官差要换马，全部扣押！
下令陈大锤、赵平率领亲卫等三百余精骑，带着汉王用印的亲笔命令，每人双马、即刻急行奔赴大理；见到户部给事中胡濙后，相机行事。
命令韦达带中护卫，部署在昆明南北、东西两条大道上，随时待命。命令刘瑛带骑兵一千，跟着朱高煦前往都指挥使司衙署。
干这些事都是套路，比起当年燕王起兵的一系列部署，朱高煦觉得现在简单多了。
“各得军令，马上出发！”朱高煦挥手道。

第二百五十章 风雨欲来
云南都指挥使司衙署，周围被甲兵围得水泄不通。前面密集的枪盾重步兵挡在大门外，后面的火铳手和弓弩严阵以待。这些人马全部穿着明军的衣甲，一面飘荡的旌旗上写着一个“汉”字。
衙署大门外，也有不少甲兵拿着刀枪、面对着外面的人马，但大伙儿都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朱高煦等一行人已到了大堂外。朱高煦身披扎甲，却没有带武器。
“汉王殿下，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大阵仗呀？”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人抱拳道。
朱高煦面带和气的笑容，似乎让众官吏安心了两分。他也抱拳道：“抱歉，惊扰了诸位。不过本王刚接到密报，大理府有人密谋造反！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诸位稍安勿躁。”
众官纷纷问道，“谁造反了？”“何时的事……”
朱高煦没法一一回答，侧目看了宦官黄狗一眼。黄狗走到了大堂门前的石阶上，展开圣旨道：“圣旨！”
大伙儿顿时走下了台阶，在院子里陆续跪伏一片。
黄狗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越州土知州阿资，因其性拗，不肯向化……云南路远，今后都司须用兵，便要去汉王府、西平侯府那边招呼一声。钦此。”
众官听到这圣旨一脸困惑，因为这是几个月前的圣旨了。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也不明白为啥又要念一遍旧的圣旨。
朱高煦等大家站起来了，这才说道：“朝廷的意思，诸位都听明白了？
现在本王要都司对大理总兵、守备、卫所下一道军令。从即日起，大理府诸军未得云南都司的军令，不得因任何理由调动、出兵；不得干涉汉王府卫队公干。违者，以违抗军令、意图谋反论处！都司各位同僚，可以发这道军令罢？”
一群穿着各色官服的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云南都指挥使曹隆率先站了出来，大声道：“朝廷的诏令，是叫云南三司用兵、得先知会汉王府、西平侯府，都得同意了才能调动兵马。而今汉王殿下之意，不准地方府卫擅自调兵，这是奉旨合乎律法之事，有何不可？”
那曹隆是今年才到云南地面来掌都指挥使司的人，朝廷刚换的官员、马上表示出维护大明朝廷诏令的态度，并不叫人意外。
片刻后，那些新上任的统兵官、都指挥佥事、同知等一众官员，也跟着附和起来。
剩下的一群官吏都没反对，有的附议、有的不吭声。一来都司的一些重要官职，都在今年换过了；二来他们也没有理由驳斥……朱高煦没叫都司用兵，只让他们禁止地方调动，这本来就不过分。
朱高煦便抬起双手道：“既然如此，下令罢！另外，为防军机泄露，本王还得委屈诸位在衙署内住几天。稍后王府会送来美酒佳肴，为诸公压惊；王府上还有一些歌妓，一会儿也送过来为大家助兴。”
众官放松了不少，院子里一片嘈杂，有人道：“歌妓就不用了罢？既然有人谋反，咱们还在官府里歌舞作乐，像什么话呀……”
朱高煦却道：“惊吓委屈了尔等，应该的。诸公有何要求，都可以和门外的将领言语，本王有求必应。”
……此时沐府内外，却并没有兵马惊扰。
府邸里面，上下却充满了惊慌的气氛，奴仆们走路都很快，有的还用跑的。
“嘶……”沐晟裂了一下嘴，轻轻发出了一个声音。旁边的郎中刚用药水清洗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厅堂上除了郎中和丫鬟，还有一些家眷和文武亲信，都站在屋子里，有人问道：“侯爷的剑伤要紧么？”
郎中道：“诸位放心，在下有家传跌打创伤之药，只消洗净伤口，用线缝上，再抹上外药，必保伤口无虞。”
刚才问话的人听罢，又面露恼色，说道：“汉王究竟是甚么意思？调那么多兵马闭塞四城，说要搜查刺客，却自己先把刺客窝藏了……他要干甚？！”
另一个官儿嘀咕道：“刺客不会是汉王派来的罢？”
沐晟终于开口了：“话不能乱说！有凭据证实刺客的幕后主使吗？谁亲眼看见汉王窝藏刺客了吗？”
那官儿低声道：“真的有路人看见，马总旗机灵，把目击者请到府上了……”
“哼！”沐晟发出一个声音，“想找个一二般的人供认出亲王，怕不是太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跑到了门里，喘息着说道：“禀侯爷，汉王调动重兵，已将都指挥使司围住了！”
众人一片哗然。沐晟马上问道：“只围了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如何？”
奴仆拜道：“别的地方没有动静。只围困了都指挥使司，现在里面的人一个也没出来，外边的人谁也进不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甚么。此时城中兵马调动，人心惶惶……”
厅堂里一时间议论纷纷。
沐晟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得纸白，眼睛也直了！他忽然站了起来。
“王爷稍等……”郎中道，“且容在下涂上创药。”
沐晟丢下一句“皮外伤，死不了！”便离开座位走了。众人又是困惑又是惊讶，望着沐晟的背影不明所以。
沐晟疾步走到内宅，进了耿老夫人的房间。老夫人腿脚不便，很少出内宅院子，沐晟受伤后先禀报了她，然后才去厅堂见客。沐晟一进去就看见了她，他一边挥手叫奴婢们退下，一边上前拜见。
不一会儿，侯爵夫人陈氏、沐蓁也进来了。
耿老夫人关切地问道：“我儿脸色那么差，伤得很重罢？”
“这点伤不要紧！”沐晟看了妻女一眼，沉声道，“我在大理藏人的事，恐怕已被发觉了！”
耿老夫人听到这里，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又坐稳了，“为何？”
沐晟道：“汉王封闭昆明四门，调精骑出城；接着带兵围了都指挥使司……儿子初时还蒙在鼓里，寻思着，我一个大明朝廷封的侯爵，他便是亲王也不敢擅自动我罢？然后儿子忽然才明白，汉王醉卧之意不在酒，而是为了封锁昆明向大理传递消息！”
“啥？”耿老夫人年纪大了，一时似乎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沐晟的眼睛已经瞪圆了：“正因如此，汉王才突然发动。汉王要派兵去大理干那事，就算调骑兵人马、也比不上快马信使跑得快；所以他要先封锁消息。若不封锁昆明，咱们在大理的人就会提前得到消息，有所防备、临机应变……”
耿老夫人终于明白了，她双手颤抖起来，言辞也有点模糊不清了：“你不是说事情隐秘，万无一失？怎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查到了？”
沐晟几乎哭出来：“儿子大意了！明知汉王和胡濙来云南，都可能要查探此事；却以为他们初来乍到在云南没甚么人脉，就算能查到大理去，总会有些动静、事先露出痕迹。谁知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么快他们就查过去了。”
“晟儿别急。”耿老夫人道，“只是你一时的猜测，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沐晟摇头道：“除此之外，儿子想不出汉王做这些事，还有甚么别的缘由……儿子早知汉王非莽夫之辈，但还是低估他了，唉！”
他说罢犹自在那里长吁短叹，一副懊悔沮丧的样子。
就在这时，沐蓁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道：“爹，您藏的人是谁呀？”
陈氏拽了沐蓁一把，“哪有你多嘴的份？”
沐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夫人，老夫人……”陈氏的声音忽然喊道。沐晟急忙走到椅子前面，正想喊人，却见耿老夫人已幽幽把眼睛睁开了一点，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娘别太急了。”
耿老夫人一言不发。
沐晟转头对陈氏低声道，“眼下昆明四城紧闭，咱们做甚么都晚了……不过你还是要先准备好，一旦此事确实如我所料，你便带着娘、沐斌、沐蓁赶紧出府，先躲起来，寻机离开昆明城！”
陈氏怔怔地问道：“事儿已到了这般地步？”
沐晟点头道：“我也很想看到自己猜错了！可万一没猜错，此事便触了今上的逆鳞，恐怕沐家举家难逃此劫！”
“侯爷……”陈氏的眼睛里噙满了眼泪。
耿老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走甚么呀？晟儿，你先沉住气，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事情不是还没发生么？”
沐晟点头道：“此事儿子便是晚了一步，以后凡事不敢不提前准备。”
耿老夫人又道：“晟儿遭遇刺客，老身听说汉王庇护了刺客。刺客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沐晟摇头道：“儿子不知。谁也不知是刺客是甚么人，更不知汉王为何要庇护刺客……但刺客肯定不是汉王的人，汉王何必做这等事？”
就在这时，沐蓁欲言又止，终于道：“爹……”她刚吭声，马上又被陈氏制止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先机
每当做重要的事时，朱高煦就爱独自坐在这空旷的大殿上。
或许因为脑海中残存着前世一些影视的画面片段，失败的古代统治者总是会坐在空荡的宫殿宝座上，孤独落寞；再也没有上朝的大臣，外面风雨交加、一片江山飘摇的景象……
朱高煦似乎在提醒自己，一个失败的上位者，处境是多么悲惨。对失败的恐惧，会鞭策他更加慎重地做事。
但现在并没有风雨飘摇，大殿外阳光刺眼，重檐下留下一道光暗分明的影子。
朱高煦一动不动地坐在公座椅子上，目光下垂，沉思着眼前的事。
……胡濙通过段杨氏查到建文帝下落，非常突然；所以，就算有云南地头蛇的接应和庇护，他们也不一定能护住建文帝。
双方图穷匕见、摆上台面的时间点，是在汉王府调动兵马去大理府的那一刻。从那时开始，彼此争的就是先机！
如果不调兵，光凭几个人去大理府想抓建文、只能扯皮讲道理，扯完皮建文帝早就挪地方了；而一旦调兵，必然引起昆明城的沐府等一干人注意，会泄露消息，等汉王府兵马到达大理时，人也早跑了。
所以朱高煦在事情露光之前，先封锁昆明的消息传递。策略有二，一是封锁昆明城，二是封锁驿道驿站。
然后派骑兵拿着汉王府、云南都指挥使司的军令，突然到达大理。彼时就算大理总兵官是沐晟的人，他真的敢公然抗命？手下的明军将士又愿意跟着造反么？
……这件事，朱高煦和胡濙没甚么矛盾；对于铲除建文的执念，朱高煦也没有父皇那么强烈，但也是相同的立场。
朱高煦也是燕王系的人，本身和建文政权不是一路人，先要维护燕王系的统治地位，然后才能保障他亲王地位的合法性。而且朱高煦窝藏了几个建文旧臣，建文帝死了，那些旧臣才能只剩最后一个出路。
何况朱棣那么执着建文帝的下落，朱高煦如果在这件事上放水，带来的问题更多。反之，如果成功抓住建文，朱高煦功不可没，父皇对他的印象还会进一步改观。
除了建文帝，最受牵连的是沐府，其实朱高煦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如果不是因为朝廷会提防他分疆裂土，朱高煦甚至巴不得彻底铲除沐府。
这一次沐晟极可能真的要玩完了。
朱高煦不由得开始推测更远的事，如果云南势力洗牌，朝廷接下来会怎么重新布局？
……就在这时，宦官王贵的声音把朱高煦的思绪拉了回来，“王爷，受伤的刺客欲求见王爷。”
朱高煦抬起头道：“请她进来。”
“遵命。”王贵抱着拂尘拜道。
不一会儿，段雪恨便艰难地慢慢走进了大殿，她的腿上有伤。还有几个宫女跟着她到了大殿门口，却留在了门外，显然段雪恨不让宫女们扶她。
段雪恨走进这宽阔又空旷的大殿，不禁侧目看了几眼。然后她抬头看着身穿甲胄的朱高煦坐在大殿正上方。
她在王座下方鞠躬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朱高煦点点头，说道：“上台阶来，你这样仰着头和我说话，恐怕不太舒服。”
段雪恨愣了一下，目光挪向下方，她没动弹，说道：“人有高低尊卑，草民不敢。”
朱高煦也不强求，问道：“你说差一点杀死沐晟？他那么多护卫，如何说差一点？”
“正因如此，我才没成功。”段雪恨道。
朱高煦饶有兴致的说道：“可否详细说来？”
段雪恨稍一犹豫，便沉声道：“我先用弩，射伤了拉车的马，沐晟的马车撞到了墙上。沐晟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大路，慌忙向附近的巷子躲避，因为他们不清楚刺客有多少人。
我早就看好了地形，预想他们会走哪里，便择路换了个地方。然后突然冲出刺杀，可惜沐晟身边的护卫太多，我发动刺击的距离太远，只割伤了他的手臂……”
在护卫环视之下，她居然还能独身一人刺伤沐晟？！朱高煦听到这里，一种求才若渴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朱高煦此刻更想将这等人收到帐下。他要拉拢段雪恨，主要不是为了刺杀、而是护卫……朱高煦觉得，最好的保镖、应该是个杀手。因为只有杀手，才能与刺客心有灵犀，理解和预判他们会怎么出手，然后提前作出准备。
但朱高煦一时没表现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段雪恨这等人、又是个女人，不是金钱和官位能收买到的。
这时段雪恨抱拳道：“草民求见殿下，想来道别。”
朱高煦皱眉道：“现在全城都在抓你，你何不留在王府？”
段雪恨道：“草民的使命还未完成。殿下的大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朱高煦立刻道：“段姑娘还要去谋刺沐晟？此一时彼一时，你这是去送死！这样做有甚么用？”
段雪恨不答，再次抱拳鞠躬道：“请殿下允许草民告辞。”
“我不会看你去白白送死。”朱高煦不由分说地下令道，“来人，带她下去，好生看着。”
“殿下……”段雪恨表露不满与焦急。但她无计可施，她总不能去攻击救命恩人罢？
……
大理的天气变幻很快，早上还是晴空白云，下午便乌云涌动，小雨横飞，整座府城都笼罩在戚风惨雨之中。
总兵官衙署里，徐韬刚得到知府那边的消息，一支衣甲精良的骑兵已到大理府城十里地外。因是明军，人马也只有数百人，故府城没有闭城。
哪里来的骑兵人马，怎会忽然就靠近府城了？事前他也没听到驿站上的消息。
此事着实有点蹊跷，但似乎也不至于惊慌。徐韬的反应，便是派人前去迎接明军、并询问他们的来历，想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不多时，忽然有武将到大堂上禀报：“大人，都指挥使司军令到了！”
徐韬忙道：“快请入衙门。”
接着，徐韬一面叫衙署内的官吏都出来、一起迎接都指挥使司的信使，一面拿起了取下的乌纱帽戴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色官服。然后向大堂外走去。
徐韬率一众官吏刚走出大堂，信使和另外两个军士就到了。
信使拿出漆封的信件，大声说道：“云南都指挥使司军令。从即日起，大理府诸军，未得云南都司的军令，不得因任何理由调动、出兵；不得干涉汉王府卫队公干。违者以违抗军令、意图谋反论罪！”他说罢把信递上来，又道，“请总兵府诸将明验。”
当着许多人的人面，徐韬只得先与副将们验明漆封，然后查看军令。
漆封、印信都是真的，甚至军令是新任都指挥使司曹隆亲笔。徐韬只得说道：“我等谨遵都司之令！”
徐韬刚回到大堂，便沉吟道：“汉王府，这算甚么意思……”他马上神色一变，对身边的人道，“马上叫赵文龙到签押房见我！”
赵文龙是徐韬的连襟、段宝姬的二女婿，眼下也在总兵府任职，做总兵府司文郎。
等赵文龙来到签押房，徐韬便立刻沉声道：“赵兄弟赶紧去岳母，告诉她可能出大事了，请她快作安排。”
“我马上去。”赵文龙看了徐韬一眼，抱拳道。此刻徐韬的脸色肯定很慌张。
徐韬这时才觉得事儿实在太不对劲了！他在签押房急得走了一会儿，抬头望着门外，问道：“去迎接城外兵马的人，还没回来？”
一个吏员答道：“等人回来，小的们马上禀报大人。”
度日如年地等了一阵，徐韬急得额头上也出了汗。终于有人进来了，那武将的袍服上全是泥点，许是外面还下着小雨，他走得也急。
武将道：“禀总兵大人，那股人马自报，他们是昆明城来的、汉王府的人马。但他们没来大理府城，径直去点苍山那边了！”
点苍山很大，徐韬马上问道：“往点苍山哪个方向？”
武将想了想道：“兰峰。”
徐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浑身一僵，强自镇定地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
武将抱拳道：“末将告退。”
徐韬拿出都指挥使司的军令，又看了一遍。他焦急地在签押房徘徊着，转头看了一眼墙边木架上的甲胄，往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身走了回来，步履十分慌乱。
此时如果徐韬强行调动兵马去点苍山兰峰，便是违抗军令，视同谋反！但此时置若罔闻，沐府一旦倒下了，牵扯更大，包括他徐韬或许也没好果子吃，事情恐怕更加严重！
最要命的是，都司的军令那么多人听到了，现在他能不能调动兵马？
窗外的雨已经很小了，小雨细得无声。细雨让空中朦朦胧胧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又非常安静，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天地间依旧那么宁静，仿若只是个安宁而寻常的下午，但徐韬却隐隐感觉，马上要地动山摇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高山仰止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山路又陡又滑。披坚执锐的一群人在路上像一条长龙，艰难地跋涉着。
空中响着盔甲碰撞的“叮叮哐哐”声音，到处都是人们的喘息声。山中的气温更低，许多人的口中都在吐着白汽。
胡濙的袍服上全是泥，头上的幞头也是歪的，他摔倒了不止一次；这雨下得不大，刚好打湿了路面，一层薄稀泥下面却是硬土，路面却更滑。他杵着一根木棍，张着嘴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喘得像拉风箱一般，却没有哼哼叫苦一声。
他不仅在拼命爬山，还抽空问前边的段杨氏话：“段夫人再想想，有没有甚么小路被遗漏了……”
走在胡濙前面的段杨氏，却比胡濙要轻松多了。她虽然是个妇人，却是练武之人，不是胡濙这种读书文官可以比的。
段杨氏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我们边上这条溪叫白石溪，这是去兰峰最近的路。我们从点苍山东面上山，南北方向最近的两条路、都有军士上山；其它路远，路口也有人堵了。确实没路可走了！”
胡濙又问：“西边呢？兰峰那寺庙的人可以往西面的山里跑吗？”
段杨氏立刻就摇头道：“不行！寺庙不在兰峰峰顶，峰顶两面悬崖峭壁，从兰峰寺附近上不去。便是有人绕路翻过山峰了，也是无路可走；西面的山势更加陡峭，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连人烟也没有。
山峰西面，倒是有一条河流下山；河往下流到三岔河时，就有夷族寨子了。可是那条河十分湍急，瀑布、礁石到处都是，人若沿河漂流下去，早就被摔死了；便是山民也难以从那地方下山，何况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人喊道：“上面有座房子。诸军戒备，让前锋斥候先行察看！”
长长的队伍中陆续传来了将士们的吆喝声，走在最前面的十人小旗队准备好兵器，往那路边山坡上过去了。
那小旗队刚要走近坡上的木房子，忽然就有人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内。将士们立刻就地结阵，虽然道路狭窄，但前面几个人仍三俩人为一排，组成了两排密实的枪盾阵。
突然，三个汉子提着明晃晃的剑向这边冲了过来！前边两排军士刚蹲下去，便响起了“砰砰……”几声弦响，后排的弓箭手急忙放箭了！惨叫声陆续响起，两人应声倒地；那木房子离得已很近，剩下的一个人接着已冲到了阵前。
后面的几个弓箭手正在取箭矢，前排的枪盾手已站了起来，拿盾防住前方。长枪太长，冲来的那布衣汉子身手敏捷，顷刻冲近盾牌，前排军士一时无法用长枪攻击到他。
“啊！”忽然一声惨叫，第二排的一个军士将长枪从前排俩人的间隙中刺了出去，正中那汉子。那汉子举着剑，无甲的胸口上被长枪刺了一个血窟窿，兵刃很快从他手里落下，直挺挺地插进了泥土里。
军士们杀死了三人，继续爬上那矮坡，冲进房子里搜索去了。
胡濙等人继续向前走，路过那丢在泥地里的尸体，他扭过头看了那些尸体许久，都是些不认识的白蛮人。过了一会儿，胡濙不禁叹道：“若非有兵马突然出动，果然无法靠近此地……”
段杨氏转头道：“我早说过啦，段宝姬在大理的势力不可小视。”
胡濙点头道：“这三个人就是来送死的。一个号称隐士的人，竟然能豢养死士！”
队伍继续往山上走，路上再次遇见了白蛮人的哨点。不过那些人大多都从房屋里跑出来逃了，只有两个人跑得太迟，被军士们拿弓箭射死在路上。
“兰峰寺！”段杨氏指着积雪的雪山下一处偌大的院落道。
众军加快了脚步，先上山的军士们将寺庙团团围住，另一些将士则径直冲进山门、冲到寺庙里去了。寺庙的门都是敞着的！
胡濙闻报寺庙的门开着，忙喊道：“恐怕人已跑了！马上派人搜寻周围的脚印，立刻去追！”
果然等胡濙赶到寺庙中时，只看见几个不相干的白蛮尼姑在蒲团上闭眼念着经文，完全不理会进来的甲兵，一副受死的模样。
“胡科官快来看。”一个锦衣卫军士向这边喊道。
胡濙跑进里面的斋房，见几个将士正在拿脚踩地上的余烬。斋房里乌烟瘴气，烟灰弥漫，地上全是纸张烧过的黑灰，不过也还剩一些残纸边角没烧完；那武将陈大锤正在捡残纸往盔甲里塞。
胡濙马上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取下挎在背上的布包，伸手去捡那些残缺纸张，稍作整理便放进自己的包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向陈大锤禀报：“陈把总，找到那些人的行踪了，正往北边走，泥地上有新脚印！咱们的人正尾随脚印追过去。”
“走！”陈大锤挥手道。
一行人从寺庙里出来，跟着报信的军士继续往北边追赶。
沿着山边的路，众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有人禀报道：“有两个逃跑的人滑下山崖去了，摔死在了下面！”
胡濙听罢心头“咯噔”一声，不顾双腿酸痛，咬牙加快脚步往前走。
等他来到了出事的地方时，胡濙先看见那路上有几道滑痕；这段路有点向下面倾斜，看样子摔死的人是慌忙之下不慎滑落下去的。几个军士正在往下面放绳子，准备派人爬下去找尸体。
又有军士道：“往北边仍有脚印，不过那头是赵百户的人马，估摸着已经上山了。剩下的人也跑不掉！”
胡濙没继续往前走，等在这里，他想看看尸体是甚么人。
军士们折腾了许久。先往下放了一条粗麻绳，接着一个军士在腰上系好绳子、叫上面的将士拉着，那军士便顺着第一条麻绳、脚蹬在石壁上往下慢慢爬。
等那军士到了石壁下面，便拿麻绳拴住尸体，叫上面的人拽上来。
胡濙的手有点颤抖，拿了一块手帕擦了一番尸体脸上的血泥。他顿时感觉腿一软，因震惊而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差点自己也摔下悬崖。胡濙的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殷红，神情非常复杂。
“胡科官认得此人是谁？”陈大锤好奇地问道。旁边的段杨氏也十分期待地盯着胡濙的脸。
胡濙不答，连一声也没吭。
第二个拉上来的是个男孩儿的尸体，看个子可能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胡濙上去看，又露出了惊诧之色，但这次他的反应没刚才那么大了，毕竟心头已经有了些准备。
段杨氏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大小俩人是谁，应该就是胡大人要找的人罢？”
胡濙仍然不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道：“得京师的人才能‘辨认’。”
段杨氏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皇帝派胡濙来寻建文帝，怎会派一个没见过建文帝的人？胡濙确实是认识他们的，不过他原本是想抓活的，现在人死了、他不敢声张！
这时一个小将道：“若要把尸体运回京师，几千里路，尸体早变成一堆腐肉了。”
胡濙渐渐镇定下来，他说道：“可以叫京师派人到大理来。”
陈大锤道：“那得设法保存好死人，放在冰里就成。”他说罢抬头看白茫茫的山峰。
胡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了陈大锤的意思。这点苍山山峰上终年积雪、滴水成冰，可以派人想办法绕道上山，在山上化水为冰，再将冰块运下来。
“或许不必这么麻烦。”胡濙想了想道，“大理城内应该有人窖藏了冰块。”
任何城池，总有一些聚敛了大量财富的富贵人家。富贵者的奢侈，胡濙是见识过的；只要这地方存在冰雪，哪怕是盛夏使节，也肯定能找到冰块！
胡濙马上说道：“立刻派人去大理城找冰窖，找到后征用了，派兵守住！”
陈大锤抱拳道：“本将即刻去安排。”
过了没一会，一个锦衣卫军士从北边过来，找到了胡濙，便说道：“往北跑的人已抓住了。”
“几个，抓到活的了？”胡濙问道。
锦衣卫军士抱拳沉声道：“只有一个，留了活口。那汉子往北逃，撞见了赵百户的人。汉子走投无路，便想跳崖自尽，不料下边那块地是软泥地，他没摔死却晕了过去。那赵百户便把人逮住，从北边的路送下山去了。”
胡濙瞪眼道：“那赵百户怎能私自把人抓走，本官还没见着人！”
锦衣卫军士皱眉道：“那边全是他们的人，小的也没办法。”
胡濙又问道：“长啥样？”
锦衣卫军士却摇头道：“没看清脸，只见他们抓到了一个汉子。那汉子被抓到后醒了过来，喊叫了几声，小的听得清楚，是南京那边的口音。”
胡濙想了想，便道：“罢了，反正都是汉王的护卫，总得把人交给汉王。咱们回昆明城后，问汉王要人便是。”
锦衣卫军士抱拳道：“胡科官言之有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活口
众军护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毡车下了山。路上便有军士前来禀报，段宝姬已不在其城中的府邸，或已跑了！
有武将问道，是否封查段宝姬府邸。胡濙琢磨了好一会儿，便制止道：“据说段宝姬的女婿是大理总兵官，此时仍在任上。咱们不可轻举妄动，谨防节外生枝。”
王府护卫武将陈大锤听罢，以为然。
这时大理城的城楼已隐隐在望，周围的几个人抬头望着城池，都沉默下来。陈大锤不太放心地小声说道：“听说大理是沐家的地盘，俺们把尸体放在大理城内，不会再出什么事罢？”
胡濙沉吟道：“应该不会，大理府早已改土归流，都是流官。只有大理总兵不太让人放心……不过总兵官咱们动不了他，便是都司、也不能径直夺他的兵权；除非兵部、才能仅靠一纸公文就让他交出兵权。”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武将从城池那边策马过来，见到陈大锤说道：“都司刚又来了军令，调令大理总兵官徐韬，到昆明城都司述职！”
胡濙听罢，立刻松了一口气：“定是汉王的意思。没想到汉王足不出昆明城，却是考虑得十分周全。”
……
朱高煦在昆明城的汉王府里，这些天确实连门也没出一步。不过大理发生的事，他大抵是最快知道的人；驿道已经被王府护卫占领了。
最先回到昆明城的是陈大锤，他带着一队人马将点苍山抓到的活口、以及段杨氏押送回了汉王府。派到大理的大多护卫人马，依旧留在大理城、与胡濙一道守着那两具尸体。
承运殿大殿上，陈大锤离得很近，他站在朱高煦身边沉声道：“赵百户抓到那活口，似乎是死者身边亲信的人；胡濙问赵百户要人、他没给……赵百户却叫俺尽快将人送回汉王府，他说俺们的人都没见过建文帝，无法确认身份，幸好有个活口，王爷或许能从那活人口中问出真相。”
朱高煦听罢赞道：“没想到赵百户这马夫，倒是挺机灵。”赵平一开始是为朱高煦照顾坐骑的军士，所以他才这么说。
陈大锤不动声色道：“赵百户那厮就是心眼多。”
朱高煦看了陈大锤一眼，笑了笑不置可否。
陈大锤赶紧又掏出一些烧过的残纸，洋洋得意地邀功道：“俺在那兰峰寺里，发现有东西在烧，赶紧就把烧剩的收起来了。胡科官也来抢，不过大的纸片都被俺捷足先登了！”
朱高煦埋头翻了一会儿，也赞了一声陈大锤机智。
“活口呢？”朱高煦头也不抬地问道。在他看来，活人恐怕比眼前这些残纸碎片有价值。
陈大锤抱拳道：“俺这就去带过来！”
“慢着。”朱高煦回顾左右敞亮的大殿门窗，说道，“东边书房后面有个小院子，那里的廊房要隐秘一些。”
陈大锤道：“末将明白了。”
朱高煦站起身来，从前殿侧门走出去，径直往东走。宦官黄狗等几个人跟过来，朱高煦制止了他们。他从书房旁边的夹道进去，便到了一处很小的院子。
这里如同是一个天井，是周围的廊房围出来的小空地；里面种了几棵树，便像个院子了。汉王府新建成不久，那几棵树还是小树，刚栽种大概一年。
朱高煦走进一间大点的廊房，找了把椅子坐下。不多时，陈大锤等人便押着一个汉子进来了。
那汉子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八绑，嘴里还堵着布团。陈大锤道：“赵百户等抓到这厮时，他还想跳崖自尽。俺们怕他咬舌，就把嘴堵起来啦！”
朱高煦做了个手势：“你们到夹道外面候着，别让闲杂人进来。”
陈大锤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打量着面前的汉子，那汉子也瞪眼默默地瞧着他。汉子长了一张圆脸，骨骼粗壮、身体结实，看起来似乎是个练武之人。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沉吟道：“建文君身边的亲信，起码也是个在京师有点级别的武将……再看你的面相，本王猜到你是谁了！”他说罢观察着圆脸汉子眼睛里微妙的情绪变化。
这汉子的嘴被堵着，他也没有试图说话的意思。
朱高煦又道：“建文君不慎滑落下山崖，但咱们照样能确认他的身份。只要把尸体放在冰窖里，再叫京师来人验明身份便可。所以你也不必尝试自尽，没有用的……
若是你死了，本王只能叫京师五军都督府派人过来验尸，那时你的身份便满朝皆知了，谁想保你家眷都保不住。明白本王的意思了么？”
圆脸汉子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朱高煦见状心里一喜，只要对方愿意和自己交流，一切都好办多了。于是他便说道：“很好。本王现在拿掉你嘴里的布团，给你解绑。你别试图做一些毫无益处的事，以免彼此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可好？”
汉子又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便亲手给他解绑，弄掉他嘴里的布。
圆脸汉子马上道：“殿下方才言下之意，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朱高煦答道：“如果你落入胡濙之手，此事就无回旋余地了，幸好是落到本王手里！本王虽是我父皇的儿子，却是亲王，不像胡濙一样只是父皇的爪牙、不敢擅自做任何事。”
他说罢，打量着汉子一脸苦思的表情，心道：果然没猜错，此人应是有身份的官员，极可能是武将，他在京师必定有家眷；而且“靖难之役”后，他的家眷并没有清算！
朱高煦便趁热打铁，继续道：“兄弟是谁家的人，我已经猜到了七八。你最好径直告诉我，免得我要在京师找人确认，到那时纸是包不住火的。”
汉子没吭声。
朱高煦道：“该说的话，我已说了。兄弟便先住在这里。”
就在这时，汉子忽然开口道：“殿下留步。”
朱高煦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脸。
圆脸汉子沉吟道：“汉王殿下为何要帮我隐瞒身份？”
朱高煦道：“我刚才说过，已经把你的身份猜到七八。这么说罢，建文君大概已经死了，何将军不可能还有反心，我与何将军私交不错……”
说到这里，汉子的脸色大变！他的眼睛都直了，怔怔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笑了笑道：“看来我没猜错。你们毕竟是亲兄弟，长得还挺像的。”
汉子终于道：“殿下不必找人确认了，末将确是何禄。宁远侯何福是末将的长兄。”
朱高煦听到这里，脸都快笑烂了，用力克制才没有大笑出声音来！虽然他刚才就觉得此人与老熟人何福有点像，但得到确认后，仍然是喜不胜收！
何福那厮千算万算，侄女都嫁给朱高煦的三弟了，如今非常得朱棣重用、简直是深受皇恩……可是他的兄弟竟然在保护建文帝，他竟然知情不报，让朱棣为建文的事愁了那么久！若此事被朱棣知道了，何福的下场不敢想象……
何禄见朱高煦发笑，垂着头一声不吭，脸也涨红了。
朱高煦笑道：“何将军勿急。我与何福确实私交不错，虽然‘靖难之役’咱们打了不少仗，但我父皇登基后，彼此的恩怨早已化解了。
比如上回的事儿。父皇率诸将到小红山狩猎，竞猎的彩头是一匹‘千里雪’汗血宝马，许多人都想要。彼时我与何福猎物相当，后来我找由头让给了他，他还很感激我啊。”
何禄支支吾吾道：“我们兄弟各为其主，末将实在不想连累长兄。”
朱高煦忽然一拍大腿，说道：“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都察院御史陈瑛弹劾何福，就是拿你的事儿说话，称你下落不明心怀叵测。如今我倒觉得，陈瑛那次还真没说错！”
何禄又是忧心又是愤慨道：“陈瑛那厮，以前就是官场败类，谁都看不起他的为人……”
朱高煦只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他十分轻松地说道：“何将军不必担心，现在知道你身份的人，只有我一个。那几个护卫将士没亲眼见过何福那样的大将，谁也没有凭据证实你是谁；而且他们又是本王的人，我只要打声招呼，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禄急忙跪地道：“末将多谢殿下保全！末将一个人不怕死，只怕连累了何家的人……”
朱高煦上前将他扶起，好言道：“我会将何将军安排到一个隐秘之地躲起来，不过你得写一封信，告诉你长兄，你在我这里、再写点一切安好甚么的话。以免建文君的事传回去了，叫你长兄担忧。”
何禄抱拳道：“末将唯有听命于殿下安排。”
朱高煦不断点头：“很好，很好。”
就在这时，朱高煦又忽然问道：“死的两个人，确是建文君父子？”
何禄点了一下头，立刻又跪伏在地，很快又痛哭起来：“末将无能，保护不周，罪该万死……”
朱高煦劝道：“就算曾为帝王，也是血肉之躯，他自己摔下去的，怪不得何将军。何将军冒着举家之险，忠心护卫旧主至今，也算尽到人臣之德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人心
何福本来就是侯爵，官至都督。“靖难之役”后，他通过投诚表忠、联姻等作为；加上燕王登基后要操心的地盘变大、急需大将，何福已重新进入了大明帝王最高级武将之列。
但现在何福的弟弟在朱高煦手里，很多人都知道朱高煦抓到了建文身边的一个亲信，此事只要抖出去就是何福的催命符……他还敢不听话吗？
朱高煦如获至宝，久久都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之中。
一个在朝为官的武臣，变成了藩王的人，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就连皇太子也不敢轻易拉拢朝臣。
兴奋之余，朱高煦却发现内心隐隐有点不安。
在这天井一般的小院子里踱步了一会儿，他才捕捉到了那不安的源头……这种事不管做得多周密，他欺瞒的人毕竟是他的父皇朱棣；朱棣不仅是个难以被欺蒙的强主，而且有能力制裁朱高煦！若是朱高煦骗的是别人，他就不会有这样隐隐的惧意了。
不过他还是准备干这件事。此时他不敢造反，觉得是送死；但若冒险积蓄实力也不敢的话，只能坐以待毙了。
朱高煦寻思着，何福比朱能邱福等人还可靠。燕王府旧将最多倾向和支持朱高煦，但要他们跟着造反就不可能了……这世上的人，要么让他感受到根本的威胁，要么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巨大好处，不然要叫荣华富贵的勋贵们提着脑袋冒险，凭什么？
“人心呐！”朱高煦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句。
这时陈大锤从夹道走过来了，抱拳道：“禀王爷，俺把段杨氏也押回了王府，仍关在上回的廊房里。”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心道：一直想复仇的两母女，现在总算都落入了自己之手。自己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了。
刚才他感叹了一声人心，这时忽然想起其中有些事，似乎不太说得通。
按照段杨氏的想法：复仇的主要方式，是借建文之事，彻底整垮沐晟全家；而刺杀沐晟，并不是她的主要手段，不然刺杀的部署不会显得那么仓促。
彼时查出沐晟私藏建文的事，已经快成功了。作为一个母亲，为何非得让女儿去白白送死？段杨氏要是薄情寡义之人，那也犯不着十几年为夫君报仇了。
他左思右想，一直觉得此事有点蹊跷。
朱高煦刚才没吭声，陈大锤便抱拳道：“末将告退。”
“大锤，跟我过来。”朱高煦叫住他。
陈大锤又道：“是。”
二人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廊，走到旁边空无一人的回廊上。朱高煦在旁边的几间屋子里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他挑中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似乎是用来午睡休息的地方，摆着一张床塌和几样家具。旁边还有一间耳房，耳房的门很低矮，一看就只有奴婢会往里边走。
“推过来。”朱高煦指着墙边的木架子，上面摆着一些瓷器装饰。
陈大锤依令将木架推到耳房门口。朱高煦一看，已看不出来那里有一道门，木架就像靠着墙的一副家具而已。他顿时觉得十分满意。
朱高煦转头道：“你去传我的意思，叫王贵先把那女刺客送过来。等一炷香工夫，再把段杨氏请来。”
陈大锤也不多问，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到一张几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想了想，起身把那木架推开了，从上面顺手拿了一只玉石镇纸，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在手里把玩。他瞧了一下，镇纸好像是石灰岩做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稀奇玩意。不过这不是重点，他只要做出一副很淡定的模样就行。
过了一会儿，王贵带着段雪恨过来了。
段雪恨进门便执礼问道：“殿下要关我到何时？”
朱高煦道：“我并没有歹意，段姑娘是明白的。今天就放你走。”
“真的？”段雪恨十分意外。
朱高煦点头道：“我这人，没必要说谎时，通常都只说实话。而我一个亲王，何必拿你开玩笑？”
段雪恨想了想，抱拳道：“多谢王爷好意。”
朱高煦又道：“一会我连你母亲也一起放走。她从大理府回来了，咱们已经找到建文帝，沐晟眼下估计吓得不轻，正在府里簌簌发抖。”
段雪恨听罢，只是松了一口气。
朱高煦道：“不过放你们之前，你到旁边的耳房呆着，别出声。只要安静地等两炷香工夫、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吭声，我就兑现刚才的话，如何？”
段雪恨看了一眼木架子旁边的门，点头道：“便依殿下之意。”
“很好。”朱高煦道。
段雪恨弯腰低头走进了耳房，朱高煦随后把木架子推过去，挡住了耳房的房门。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疑似古董的石灰岩砚台。等了一阵，陈大锤把段杨氏带到了房门口。段杨氏自己好好地走过来，并没有像何禄那般被五花大绑。
“妾身见过王爷。”段杨氏款款执礼道。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在大理点苍山死掉的人，就是建文帝！
正如朱高煦等人都知道的情况，胡濙也肯定知道……大理有不少沐晟的人；庇护建文帝的段宝姬，与沐晟的心腹有联姻。这么多线索，沐府如何脱得了干系？
朱高煦故作心不在焉地说道：“段夫人免礼。”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石灰岩，似乎那东西非常有趣。
段杨氏还是问了一句：“王爷，放在大理城冰窖的尸首，确是建文君父子？”
朱高煦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砚台，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正是陈大锤给的残纸碎片，说道：“这是从兰峰寺拿回来的东西，上面有建文帝的笔迹。”
“妾身知道的，那时陈将军在捡烧剩的纸，妾身也在场。”段杨氏走过来，伸了一下手，见朱高煦点头，她便拿起残纸细看。
朱高煦又道：“陈大锤还捉到了建文帝的亲信，也证实了此事。”
段杨氏当着朱高煦的面，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的笑意。
朱高煦沉声道：“我父皇为了找建文帝，费尽了苦心。沐晟竟然胆大包天，擅自窝藏建文帝，隐瞒不报。恐怕沐家离满门抄斩不远了！”
段杨氏的脸都涨红了，颤声道：“全家都要死？”
朱高煦冷笑道：“父皇本就不太信任沐府，不然云南三司在今年以来，为何换了那么多官员？现在出了这种事，段夫人以为会怎样？”
“哈哈哈……”段杨氏竟仰头大笑了几声。
她虽然是个刺客，但给朱高煦的印象是那种有点知书达礼的中年妇人，忽然笑得那么张扬、脸都笑扭曲了，乍看仍是稀奇。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说道：“事到如今，沐晟死了，家眷也难逃牵连。段夫人家十几年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沐晟死了？”段杨氏的小声戛然而止。
朱高煦一本正经道：“段夫人还不知道？哦，瞧我疏忽了，现在此事还没公开……沐晟被刺客刺伤，回府后伤情恶化，已经死了。”
“哈哈哈……”段杨氏再次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由于身体摇摆太剧烈，连鬓发也散落了一些在脸上！加上她扭曲变形的脸，一时间看起来，模样真有几分可怕。
她伸手抚开脸上的乱发，喘了一会儿气，问道：“王爷可知刺客是谁？”
“据说是个女刺客，敢情是段夫人的千金段雪恨？”朱高煦面不改色道。
段杨氏微微点头：“除了她，还有谁冒死去刺沐晟？”
朱高煦“哦”了一声，恍然道：“如今段家后人亲手手刃仇敌，沐府举家受牵连，再大的仇也报了罢？”
段杨氏冷笑着摇头看着朱高煦，笑得非常诡异。朱高煦见状，十分期待地看着她，觉得果然有隐情。
见段杨氏还不开口，朱高煦忍不住诱导道：“段夫人为何摇头，本王说错了？”
“段家的人手刃仇敌，哪有沐家人骨肉相残、以下犯上来得痛快？”段杨氏冷笑道，“沐英当年所作所为，死也不能还债，何况他竟然自己死了。血债只能沐家后人来还……”
朱高煦忙问：“沐家后人？”
段杨氏道：“这事我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沐晟死在了沐家后人之手！段雪恨根本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沐英长子沐春之女！当年我设法将她偷了出来，本想让沐春之女去杀她的生父。不料沐春也死了，现在是侄女杀叔父，也算让沐英在地狱里也得尝所愿了。”
朱高煦有点吃惊，但毕竟这事儿与他关系不大，便面有惊讶道：“难怪建文的事将发之时，段夫人仍旧强令段雪恨去刺杀沐晟，你便是怕沐府获罪后，没机会叫段雪恨出手了罢？”
段杨氏点头笑道：“当年我不知还有建文之事可以利用，便想，只是刺杀了沐家后人、如何解恨？我想的办法，是打算叫沐府的后人骨肉相残，所以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我拿段雪恨也无用了，不管她和沐晟谁死在谁手里，都是一桩快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 可怜
便是有四季如春之名的昆明城，冬天也有冷的时候。连续几天阴雨后，冷不丁一下从窗外灌进来一阵风，朱高煦从骨头里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嘎！”墙边的木架子动了一下。段夫人警觉地转头看了过去，似乎被惊扰了一下，显然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那副架子。
架子又被推动了几下，那道门才渐渐露了出来。段雪恨站在门口，目光立刻寻找到了段夫人。
片刻之间，屋子忽然变得非常安静，没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段夫人浑身一僵，先是带着震惊和愤恨地看着朱高煦。那是一种被欺骗玩弄后的突然反应，但很快她就渐渐镇静下来了……或许她已意识到，此事本来就想宣扬出去的。
朱高煦也露出了一点尴尬难看的冷笑。虽然耍把戏骗人是不对的，但他觉得自己做的这点事，和段夫人还是比不了。
段雪恨的皮肤本来就苍白，现在连一点血色也看不到，乍看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般，她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直直地看着段夫人。
朱高煦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对段雪恨说道：“我说过要放你走。一会儿我会告诉侍卫，你可以从端礼门出去。还有段姑娘的身世，我会知会沐府，不然你一出门、恐怕就要被抓起来。”
“汉王打算怎么处置她？”段雪恨冷冷地问道。
朱高煦道：“受伤害的人是段姑娘，你说了算。”
段夫人脸色一变，道：“王爷怎能如此对我？”
“我为何不能这样对你？”朱高煦反问道。
段夫人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解释道：“我帮王爷抓到了建文帝，并整倒了沐府！”
朱高煦摇了摇头，这才缓缓开口道：“最想找到建文帝的人是我的父皇，我只是听命行事，不愿违背父命而已。至于沐府，谁告诉过你，我想整垮他们？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就很明白地告诉过段夫人了，我无意针对沐府！”
段夫人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她面有忧惧之色，飞快地看了一眼段雪恨，又道：“可是，沐府倒下对王爷确有好处，您不是可以独吞云南了？”
朱高煦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段夫人有点见识，但也仅仅如此。你真的想多了。”
他说罢，径直从腰间把黄金包镶硬皮革的剑鞘取了下来，将剑鞘和剑一起递给了段雪恨，做了个请的手势。
段夫人顿时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段雪恨的手，不敢再分心与朱高煦说话了。
“铛！”段雪恨把剑从剑鞘里拉出了一截。段夫人立刻又后退了一步，侧目看周围的东西。
段雪恨低下头，看着那明晃晃的一截剑锋，道：“你……”
“雪恨，我养了你那么大，就算不是生母，也有养育之恩！”段夫人急道。情急之下，此时她显得有点不顾颜面了。
段雪恨摇了摇头。
显然段夫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她刚才“单独”和朱高煦说过的话：现在段雪恨已经对她没用了。那谈甚么养育之情？
“铛！”剑已经拔出了一半，但还没抽出来。段雪恨盯着段夫人，忽然眼泪无声地在她脸上流了一脸。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静，空气似乎凝固了。朱高煦观察着形势的发展，心道：看这样子，段夫人底气不足，好像打不过段雪恨。
这时段雪恨却把剑送回了剑鞘，忽然说道：“你走罢！”
“啊？”段夫人惊讶地看了一眼段雪恨，与朱高煦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段夫人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向朱高煦看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步。朱高煦道：“我刚才说过了，让段姑娘决定。”
段夫人立刻闪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没一会儿，陈大锤便走到门口询问，得到朱高煦确认后，又离开了此地。
段雪恨侧头默默地擦了一下眼泪，但马上又流了出来，她说道：“没有甚么养育之恩……我只是可怜她！”
朱高煦若有所思，有点迟疑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若是没有她、这些年我会过得更好……”段雪恨哽咽道，她一脸都是眼泪，但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若非声音发颤、哽咽模糊，她的口气听起来和平常没多少区别，“或许我也很可悲，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可怜她。”
朱高煦的事已经做完了，但他没有要马上离开的意思，因为段雪恨还在说话。正如他一向很在意自己的亲王比格一样，当别人愿意说话时，他会很耐烦地倾听。
但他听清楚段雪恨的话之后，仍不太理解。
段雪恨低声道：“我一直都很可怜她……其实我从没见过她说的那个父亲，也不太执着报仇雪恨。但我对报仇从不犹豫，因为我可怜她，能感受到她每日生无可恋的苦楚……”
朱高煦仍旧没有说话，但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时不时还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点头。
不过他亲眼看到了段雪恨放走段夫人、还说可怜那人。这叫朱高煦感觉，这个女刺客反而有点太圣母了。反正要是换作他是那样的处境，肯定不会如此做。
段雪恨喃喃道：“我心里没什么恨，都是她在要求我恨，不过那时我总知道自己是谁……如今知道了真相，只是感觉有点空。”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看着她双臂抱着自己的身子缩着的模样，便开口劝了一句：“不管怎样，既然真相大白，你成了沐家的人，过得会比以前好了。你想开点。”
“沐家不是要遭殃了么？都是我和她做的好事……”段雪恨泪眼婆娑地说道。
朱高煦一本正经道：“现在真的难说，我也猜不到结局。”他沉吟片刻又道，“要不段姑娘再住两日，等沐府派人来接你？”
段雪恨没有拒绝，缩着身子默默地站在墙角里。
朱高煦便当她默许了，他正想出门，又问了一句：“要酒吗？”
段雪恨的声音有点哑了，低着头道：“我从不喝酒。”
朱高煦点点头，抱拳道：“段姑娘一会可以回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暂住一两日。我先告辞了。”
……汉王府已带着朱高煦的亲笔书信，送到了沐府。
沐晟在老夫人的房里走来走去，陈氏、沐蓁等家眷也在这里。沐晟沉吟道：“当年长兄确实有个女儿不见了，彼时寻遍了全城也没找到。可此事已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何确认她的身份？”
耿老夫人马上开口道：“先接回来看看，万一是沐家的血脉，怎能丢在外面不管？”
陈氏看了老夫人一眼，也附和道：“我们都见过长兄和大嫂，若那姑娘是长兄的亲女，总是长得有几分像罢。”
“也好。”沐晟转头道，“你带几个人去汉王府，先把人接回来。”
陈氏道：“侯爷何不亲自上门，趁此机会见见汉王？”
沐晟哀叹了一声，摇头道：“没用了，沐府的下场，汉王说了不算的。”
陈氏仍然轻声劝道：“不管怎样，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此事即便他说了不算，却也管用。”
沐晟想了好一会儿，道：“还是不去了，我去了能说甚么？你把人接回来，便准备我交代过你的事罢！”
连老夫人也没吭声，恐怕和沐晟一样的看法。陈氏便不好再劝，告辞离开房间。
这时沐蓁心事重重的样子，说道：“我也想去接堂姐。”
陈氏看沐晟，沐晟点头道：“让她去罢，反正蓁儿也被你惯野了。”
……沐府上下虽然一片沉郁气氛，但暂时还没人敢动他们，府邸的人进出还是很方便的。沐蓁等陈氏准备好车驾随从，她也换好了方巾袍服。
母亲陈氏是堂姐的长辈，去汉王府穿的是诰命礼服；而沐蓁还待字闺中，虽然她不太守规矩，但还是要遮掩一下的，所以没穿女子的衣裳。
一行人出了沐府，马车在前后随从的簇拥下向汉王府而去。
这时沐蓁从车窗里看到了耿浩，正在路边张望，很快陈氏也看见了他。
陈氏皱眉一脸厌恶地问道：“耿浩面有急色，他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耿浩忽然跑到了前面，挡住车马的去路。大伙儿被迫勒住马，将车马停了下来。
陈氏看着沐蓁道：“众目睽睽之下，这像什么话？他肯定是找你的，你赶紧下去招呼一声，万勿叫他嚷嚷不得体之言！”
“是。”沐蓁无奈地答道。
等马车停靠下来，她便走下了马车。不过她冷着脸，还隐隐有怒气。
耿浩喊道：“表妹！”
“你过来说……”沐蓁眉头紧蹙，“你还有什么事，上次我们不是说清楚了？”
耿浩跟着沐蓁往后走去，急着说道：“上回是我不对！不过就算没有那女子，我也不会作甚，彼时只是一时冲动气愤罢了……”
沐蓁冷道：“耿公子，今日有何事？你就直说罢！”
“耿公子？”耿浩的脸顿时有点红，他好像强自吞下了一口气，又道，“这阵子我前思后想，还是忘不了表妹……”
沐蓁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我叫一个恩将仇报、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人作公子，难道错了吗？”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全是她的错
沐蓁的态度激怒了耿浩。他红着脸，仰头吸了一口气，忽然却露出了笑容：“风水轮流转，如今沐家危在旦夕；而我立了大功，将世袭侯爵。表妹若是想开了跟我，我仍不计前嫌，保你荣华富贵！”
“耿公子知道我爹怎么说么？”沐蓁冷脸摇头道，“若是背主求荣那么容易，哪轮得上耿公子？”
耿浩的笑容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冷冷道：“那你们等着！”
“若是耿公子没有别的话要说，我还有事……”沐蓁看了他一眼道。
耿浩转头看身后的车马朝向，恍然道：“你们是要去汉王府？！”
沐蓁绷着脸道：“我们要去哪里，犯的着耿公子来管？告辞了，请让开路！”
耿浩一脸嘲笑的神情：“我果然没猜错。”
沐蓁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汉王即便与沐家不和，但他是今上嫡子，听从父命而已；何况他与沐家本无甚么恩怨旧谊，没帮我们，难道还能说他忘恩负义、背主求荣不成？”
耿浩不怒反笑，他忽然“哈哈”大笑：“确是如此。不过那汉王在京师的浪荡之名，不知表妹听说过没有？国丧其间，他就迫不及待与尼姑宣淫，好色荒淫无度，非常人可比。表妹这倒送上门去……”
“住嘴！”沐蓁脸一红。
耿浩咬着牙，却依然笑着说道：“沐家遭此大难，表妹确是帮衬了不少！”
沐蓁正想夺路而走，这时又停住道：“你说甚么？”
耿浩道：“胡科官能查到先帝下落，全靠大理白蛮段杨氏。段杨氏是如何与胡科官搭上关系的，不就是因为汉王？汉王又是如何发现了段杨氏，那不是正因结识了表妹？”
沐蓁立刻道：“你说清楚点！”
耿浩道：“当初表妹时常偷跑出沐府，几次被段杨氏的人跟踪；但自从表妹结识汉王后，汉王就发现了跟踪的人，他这才注意到了段杨氏……后来段杨氏派人要刺杀表妹，表妹又和汉王在一起，汉王因此顺藤摸瓜抓获了段杨氏。
若是汉王未与表妹来往来往，他如何与段杨氏结识？若汉王未抓获段杨氏，他又怎会把段杨氏引荐给胡濙？”
沐蓁脸色一变：“你所言当真？”
耿浩道：“段杨氏在报恩寺街府上，亲口说的事。”
沐蓁顿时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脚下也不稳了。
耿浩见此情形，却是十分开怀。他似乎一直就很反对表妹与汉王来往、甚至带着憎恨，现在看到表妹一副懊丧的表情，耿浩的脸上全是笑容。好像在说：看罢！不听我的话，就是这样的结果。
“哈哈哈……”耿浩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前俯后仰，一边喜形于色、一边又隐隐带着莫名的酸楚。
就在这时，忽然耿浩的两条胳膊被人抓住了。
他收住笑容，回顾左右道：“你们是谁？”
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道：“本将是锦衣卫的人，奉胡科官之命，请耿公子去府上暂住；耿公子不能在外面乱跑了，你若走丢了，谁来做证人？请！”
那汉子说得倒客气，却叫人把耿浩逮住，生怕他有丝毫反抗。耿浩脸上已露出不妙的表情。
斗笠汉子侧目又看了沐蓁一眼，并未理会她，叫人拽住耿浩就走了。
沐蓁目送那一行人离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回一行车马旁边，上了马车。大伙儿继续向汉王府而去。沐蓁在马车上闷闷不乐，很久都没说一句话。
众人到了汉王府，在宦官侍卫的带引下、从西边的遵义门进入王府。
换上乌纱团龙服的朱高煦在大殿接待了陈氏等人，见礼寒暄了几句。这时疑似沐蓁的堂姐的人进来了。沐蓁见状，顿时一愣……她不就是上回在梨园行刺的刺客！？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当时沐蓁被惊吓得不轻，对那种苍白无血色的脸印象很深，连噩梦也梦见过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堂姐”向陈氏行拜礼，目光在沐蓁脸上看了好几次。沐蓁女扮男装，“堂姐”却显然也认出她是谁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亲自送沐家的人到大殿门口，便叫王府的官员送行。
沐蓁发现朱高煦老是盯着“堂姐”看，这叫她忍不住想起了汉王的好色之名，眼下确是证实了此事……哪怕是刺伤过他的女子，因为有点姿色，他还是能把眼睛看直！
沐蓁又瞧“堂姐”，见她虽然穿着素净普通，肌肤也无甚血色；身段却是生得凹凸有致，而且看起来十分紧实柔韧。何况“堂姐”比沐蓁大，估摸着过二十岁了，身子各处长得更好，难怪汉王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堂姐”向朱高煦道别时，朱高煦竟然沉声说了一句：“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声音不大，沐蓁还是听见了，她不禁微微侧目又看了汉王一眼。
……大伙儿接到了人，很快就乘坐马车离开了汉王府。“堂姐”坐在马车上显得十分沉默，只有当陈氏问她话时，她才会开口。
陈氏也只是问一些客套的话，显得很生疏。这也怪不得陈氏，现在还没确认“堂姐”身份，何况陈氏只是十几年未见的婶子罢了。
马车在街上行驶了一会儿，“堂姐”忽然主动开口道：“劳烦婶子了。但实在抱歉，我想还是不回沐府了……”
“快到了呀！”陈氏吃惊道，“你还没见过老夫人和你的叔父。”
“堂姐”挑开车帘，果然已望见了沐府的门楼。她看了一会儿，神情中带着哀求：“停车，我有些不……”
“停下！”陈氏喊了一声，她也不再强求。
马车停靠了下来，“堂姐”立刻下了马车，转身抱拳道：“婶子、堂妹，请见了老夫人和叔父，替我告歉。”
陈氏叹了一声，问道：“你要回汉王府？”
显然沐蓁的母亲也听见了朱高煦那句话。“堂姐”却摇头道：“我以前的住处，还有一些地方可去，婶子勿忧。”
陈氏道：“甚么时候还是回来看看亲戚。”
“堂姐”点了一下头，鞠躬一拜，转身就走了。
沐蓁从车窗里看着她，这时马车开始重新动弹。陈氏的声音道：“她不愿意回府，我也不能强求她，没法子的事。她的父母都过世了，除了老夫人，我们也只能算是亲戚，所以她不愿意回沐府罢……”
沐蓁想起自己差点被杀掉的事，轻声道：“女儿以为，堂姐此前一直在对付沐家，可能现在心有愧疚，不知如何面对我们。”
陈氏点头叹道：“或许如此罢，何况大家都生疏了。为娘回去，只有你祖母那里不好说，你祖母是最想她回府的。”
沐府现在好像冷清了不少，可是实际上现状与以前不该有甚么区别的。沐晟还是西平侯，朝里还没来人，云南没有人能动沐家。
内宅的砖地上落满了树叶，昆明城的深冬季节仍然有绿叶，但看得出来确实不如春夏时节繁茂。
沐蓁没有和母亲陈氏进屋去禀报，反正此事不该她作主。
但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传出来了哭声。似乎是老夫人伤心，陈氏也跟着哭起来了……若只是“堂姐”不愿回来，不至于如此；恐怕是因为家里的人本来心情就很沉重。
如今的沐家，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发人们的伤感。
沐蓁用力地撕扯着手里的树叶，耳边听着那隐隐的哭声，她也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
……
街上陆续有行人走过，最近风声很紧，大多人都行色匆匆。
唯有段雪恨走得很慢，因为她没有目的地。但凡赶路的人，总是会想好了要去甚么地方。
此时此刻，不再有敌人要对付，不再有危险要防备。沐家已不是她的仇敌，段杨氏也是她自己放走的，甚至没有什么人再想盯着她了。在一时之间、段雪恨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甚么还有地方可以去，她只是为了应付陈氏。属于段氏、杨氏宗族的地方，现在段雪恨怎能再去？她根本不是段家的人，不过是段杨氏的一个工具罢了，如今也是被弃置的工具。
段雪恨在昆明城的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下午。
酉时的钟鼓声陆续从城楼上传来了，她决定先去客栈对付几天，再想想今后该怎么办。
但就在这时，段雪恨伸手进衣袋一摸，发现竟然只剩几个铜钱。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进汉王府之前，她在做刺杀沐晟的事……为了活动灵巧，她不会带太多钱在身上。接着她就被带到了汉王府，一直都没想到钱的事。
段雪恨皱眉想了一会儿，此前她和段杨氏在昆明城典过的一座院子里，好像还放着一些钱财。
段杨氏今天才离开汉王府，会在那房子里么？
段雪恨叹了一口气，懒得去想这些琐碎的事了，她感觉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一样，只是呆呆地继续走着。她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是站在街边原地，看起来更怪异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高地厚
天黑之后才会让人想起，原来昆明城已是深冬季节。不知从何时开始，空中飘起了小雨，天气更冷了。
段雪恨将双臂环抱，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步伐，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若是在寻常时，遇到这点难处，她迅速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简直甚么也不想做。
以前很多年，段雪恨也经常独自在夜里活动，不过从未有如此感受。或许在那时，她知道自己是谁、要干甚么，而且母亲总是或多或少会挂念她。
所以现在段雪恨偶尔还会隐隐有点庆幸，庆幸今天没有一时愤怒杀掉段夫人。至少到现在为止，她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夜幕降临，天上又下着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
段雪恨前后看了一会儿，已认不出路来，不知自己走到了城里的哪个地方。街面上漆黑一片，寒风夹杂着雨水从风口灌进来“呜呜”直响，平增可怖之气。
她不知自己以后要干甚么，兴许她现在死在路边，也不会再有人过问了。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缓缓从后面驶来，路面被灯笼短暂地照亮。段雪恨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被灯笼的光刺得无法完全睁开。
马车慢慢在路上停了下来。段雪恨眯着眼睛一看，便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片刻后她才看清楚，原来是汉王朱高煦！
几盏明亮的灯笼，已将潮湿漆黑的旧街照得一片亮堂。时常昼伏夜出的段雪恨，眼下却忽然觉得明亮的光、原来也可以如此好。
段雪恨惊讶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朱高煦打着一把伞过来，遮到了段雪恨的头顶，他的声音道：“我专门来接你的。不亲自来，怕你不愿意回来。”
紧接着，他不容分说，把一件毛皮大衣披到了段雪恨身上。在小雨横飞的夜里，这皮毛真是很软、很暖和。
段雪恨说不出一句话来，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走罢，咱们回府。”朱高煦道。
段雪恨大胆地“嗯”地应了一声。她的脸顿时微微一红，埋下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朱高煦打着伞，和她一起向那辆马车走过去。短短的一段路，段雪恨感觉有点恍惚，仿佛是做梦一样，因为她完全没想到夜深了，还能遇见汉王。
恍惚之间，她悄悄转过头，只有仰起头才能看朱高煦的侧脸，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个身影，似乎是母亲口中的父亲、又似乎是沐府的沐春……但等她回过神来，才明白身边的汉子，年龄可能比她还稍小。
朱高煦先走到马车门前，将木门拉开，扶住段雪恨先上去。段雪恨一抬头撞到了甚么软的东西，这才发现碰到了朱高煦的手；她的头顶要撞到的木头，已被朱高煦用手挡住了。
“啪！”朱高煦用力收了伞，随即跳上了马车，说道：“回府。”
外面骑马的人答道：“得令！”
段雪恨一直低着头，完全没吭声。她忽然有点不太习惯，因为以前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对她不是打就是骂，她也习惯了；现在一下子感觉被人护着，真是奇怪得浑身都不利索。
这辆马车是普通的毡车，不过里面收拾得非常干净，脚下还铺了柔软的毯子。段雪恨在下雨的泥污里走了大半天，鞋子和腿上全是泥，一下子就弄脏了毯子。朱高煦倒是完全不注意这些事。
“王爷……”段雪恨终于开口道，“我现在还有甚么用，值得王爷如此待我？”
朱高煦沉默片刻，说道：“我这个人，对自己关心的人，甚么都舍得，甚么都能做。”
“关心？”段雪恨有点茫然地问道。
朱高煦点点头：“我关心你，你也就会关心我。”
……把段雪恨重新接回了汉王府，朱高煦心情很好。叫人把她安顿下来后，此时已经是深夜，他便径直会后宫去了。
寝宫里烧着木炭，他一进来就觉得暖和了许多。这传说中的春城，还是有寒冷的时候，不仅看季节、还看天气，接连下雨的日子晚上就有寒意。
王妃郭薇和几个宫女上前，把朱高煦把身上沾上泥的袍服、靴子以及绑在脚上的袜子都脱了。
等宫女们打热水进来，郭薇便叫她们退下，自己进来服侍朱高煦沐浴更衣。
“这么晚了，王爷出门是去接那个段雪恨么？”郭薇问道。
朱高煦点头道：“此人本事相当了得，今日我叫守御所的兄弟看着她，果然发现她没进沐府。酉时我得到消息，便准备去把她接回王府了。”
郭薇低声道：“王爷还亲自去接她，待她真好……”
朱高煦转头看着郭薇的脸：“薇儿似乎吃醋了？”
郭薇不置可否，用试探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会怪我善妒么？”
朱高煦微笑着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王府上那么多女子在近前，有的会服侍我洗澡，还有侍寝的。薇儿不吃她们的醋，在意一个女刺客作甚？我连手指头都没碰她一下。”
郭薇喃喃道：“我不在意宫女如何亲近王爷，如何侍候王爷……谁亲近您并不重要。我最不愿见到的事，是王爷对别的女人好。以及王爷喜欢她们的身体，抚摸她们、对她们说些好听的话。那种时候，我明知善妒不对，也会忍不住难受。”
朱高煦听罢有点尴尬地看了郭薇一眼，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
没两天雨停了，天上立刻就是蓝天白云。云南布政使司的天气，转变很突然。
沐府里一个身穿布袍头戴幞头的管事，正在沐晟跟前说话：“侯爷的表兄耿琦，已在客厅等了两个时辰，称无论如何也要请见侯爷一面。”
沐晟踱了几步，脱口道：“见了他，我能说甚么？”
管事躬身立在屋子里，只道：“是。”片刻后，他便抱拳道：“小的这就去，想法子打发了他。”
就在这时，沐晟想到了老夫人，便道：“慢着。不管怎样，我还是不能太薄情寡义，总该让他见到面的。”
管事又道：“是。”
沐晟走出房门，径直去了前厅的客厅。
耿琦一脸憔悴，见到沐晟竟然跪伏在地。沐晟吃了一惊，赶紧快步走上去，扶住耿琦道：“这如何使得？表兄行此大礼，不是折我的寿么？”
耿琦低着头皱眉道：“愚兄今天是来请罪的！”
“起来说，起来再说。”沐晟用力将他的手臂提了起来，又请耿琦在椅子上落座。
耿琦侧过头，一副难言和难以面对的表情，抱拳道：“我实在愚钝，不久前才知道那逆子的事！”
沐晟也不想太客套了，径直道：“耿浩年少轻狂，难免犯错，只是这回犯的错太大了点。”
“唉！”耿琦骂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都是被他娘惯坏的，如今我是悔之晚矣。”
沐晟不动声色地说道：“表兄的为人，我是很清楚的，情知此事绝非表兄之意。事到如今，我也很想再帮耿家，可是……表兄应该大抵知道现在的形势了，眼下沐府也是泥菩萨过河，实在无能为力！”
耿琦道：“侯爷厚待，好心庇护咱们家在云南落脚；逆子却做了如此忘恩负义之事，我哪还有脸怪沐家？今日前来，我一是为了告歉，二是来道别。”
沐晟听罢立刻问道：“胡濙找过表兄了？”
耿琦道：“还没有，但应该快了。眼下逆子已被抓走，庄园附近有锦衣卫的人日夜盯着，我今天进城也有人跟着。看样子咱们家是完了！”
沐晟叹了一口气。
耿琦又道：“多谢表兄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还想最后见老夫人一面，可否？”
沐晟这时才回过神来：耿琦开口就说不是来求助的，但若真如此，他来干什么、有什么用？原来，他是想起了沐晟的亲娘、耿家老夫人；只有老夫人，才最在意耿家的人！
尽管此时沐府自身难保，已大不如以前，但眼下唯一能帮得上耿家的，确实也只有沐府……耿琦肯定很清楚这一点。
表兄当然比他儿子耿浩老练得多，沐晟刚才也差点被表兄牵着鼻子走了。
沐晟便十分伤感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娘最近身体不好，诸事不顺，她老人家被气病了。若是听到耿家的处境，我就怕……这事儿最好还是先别告诉我娘。望表兄体谅。”
耿琦顿时脸色一变，很快就哭了起来，终于开口恳求道：“请侯爷别见死不救！我几个兄长都或死或下狱，现在咱们家一旦回京，宫里肯定不会放过咱们……我不求表兄甚么，只想表兄能安排咱们家的人离开此地，便是去深山老林，只要能给耿家留个后……”
沐晟听得也是面露戚戚然之色，但他还是无奈地说道：“表兄啊，我现在还敢干这种事吗？云南不是沐家的地盘，是大明朝廷的疆土，我真的没法子了。”
耿琦听罢抬起头，他已是一脸死灰。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平静的年关
不知不觉间已到腊月底，永乐元年即将变成过去。
再过几天，便是永乐二年了，今上登基的第三个年头、朱高煦就藩云南的第二年。
汉王府正张灯结彩，载歌载舞地举办盛大宴席。云南布政使司地面的文武官员，大多都来赴宴了。不过这种宴会多比较呆板，从鼓乐舞蹈、到唱词礼仪都是定好了。大伙儿见面有固定的套话，更像是在戏台上演戏，还要背诵台词。
承运殿的大殿上，宫女端着佳肴美酒穿梭其间；大殿中间的舞姬、正在随着乐曲起舞，众乐工跟着一个人在唱歌：
“威伏千邦，四夷来宾纳表章。显祯祥，承乾象，皇基永昌，万载山河壮……圣主过尧、舜、禹、汤，立五常三纲。八蛮进贡朝今上，顿首诚惶。朝中宰相，变理阴阳。五谷收成，万民欢畅。贺吾皇，齐赞扬，万国来降。”
朱高煦夫妇坐在上位，两侧坐满了文武官员，侧殿还有许多家眷，大伙儿都一本正经地欣赏着舞乐。虽然一派歌舞生平的景象，但众人根本不敢嬉笑取乐。
过了一会儿，又有演戏的人上来，一个穿浅黄衫的孩儿和一个白发老头走到大殿上。
乐工们重新奏乐，一老一少随着丝竹钟鼓之音跳其舞来，他们一边跳一边唱道：“雨顺风调，五谷收成，仓廪丰盈，大利民生。托赖著皇恩四海清，鼓腹讴歌，白叟黄童，共乐咸宁……”
一旁的郭薇以及侧殿的姚姬、杜千蕊等人听得兴致勃勃，估计觉得很新鲜。
但朱高煦觉得很无聊。在他看来，这种歌舞就是表演给鬼神听的东西，好像是在祈祷……手握权力的诸公根本不信这套，而且每次都是这些节目，大家早听腻了；一般人又听不懂，里面的词太复杂了。朱高煦觉得这东西既无娱乐效果、又没宣传作用。
大抵是一种仪式罢了。
歌舞表演早就准备好了的，不止一场，一直要持续到宴会结束。不过中间偶有空虚，大殿上安静的时间里，大伙儿还是会说说别的话。
只是不能乱说，这样的正式宴会，话题必须要应景，得说一些关心局势和民生的话题。
都指挥使曹隆抱拳道：“据报，麓川思伦发之子思行法，正在兼并缅甸诸部。请王爷示下，明年咱们都司该如何应对此事？”
幸好有朝廷的那道圣旨，云南三司诸事都要禀报汉王府；不然此时朱高煦肯定不知道，缅甸那个方向甚么情况。当然现在他也不太清楚，但至少知道一些名字了。
此时沐晟位列首侧，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闷闷不乐地只顾着喝酒吃肉。
朱高煦看了沐晟一眼，当众道：“当年思伦发叛乱，已被黔宁王平定，朝廷任命了刁姓为平缅宣慰使。此事最好先派使节去见刁氏，先与当地心向大明的人商议。不过一切须得奏报朝廷之后，再能作决定。”
他说了一番话，最后还是称朝廷来决定，说了等于没说。不过众官仍然一本正经地附和称颂起来，沐晟张了张嘴做了个样子，似乎没出声，很尴尬的样子。
旁边的郭薇却侧过头，却是一脸敬意地望着朱高煦。可能只有她才觉得王爷的一番话很厉害。
这时乐曲再度奏起，大家继续欣赏起歌舞来了。
……宴会罢，郭薇陪着朱高煦离席。她照礼仪稍微走得靠后一点，不过二人离得很近。
“今天的宴席，薇儿还高兴吗？”朱高煦随口和郭薇说着话。
郭薇扬起小脸，柔声道：“妾身见那么多文武都称颂王爷，心里忍不住很高兴。”
朱高煦笑道：“别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你还当了真。”
郭薇摇头道：“妾身虽然不是很懂，但觉得王爷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人们出远门，也想当地有人接待；王爷言，先与缅甸那边的刁氏商议，让人觉得很稳妥呢。”
朱高煦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不过诸蛮夷只认沐府，而我这个初到云南一年的亲王，一时间不太容易得到信任；还有那个都指挥使曹隆，以及一干新任云南三司的官，也是才来不久，在云南没甚么根基。”
“妾身还是相信，王爷肯定比西平侯厉害。”郭薇小声道。
朱高煦不置可否，不禁抬头看着天空。
……王府外时不时传来鞭炮的声音，将近年关，喜庆而祥和的气氛笼罩着昆明城。但朱高煦从三司得到的消息看来，发现云南周围似乎并不平静。
除了曹隆提到的缅甸边境隐患；泰国那边此时也是乱作一团，此时叫兰纳国，明朝朝廷叫八百等处宣慰司。云南都司接到奏报，八百等处宣慰司不久前发生了政变，极可能爆发战争。
朱高煦不太搞得清楚此时的情况，反正他知道、大明朝廷不能放弃对这些地区的干涉……朝廷主要担心的不是无法控制这些地区，而是提防着他们失去控制后、会反噬大明的西南州县！
西南边陲不是中原腹地，一旦让土司坐大，云南这点军力、还真不一定是各土司王国的对手。
若此时沐府彻底完了，朱高煦便要直接面对四面土司的叛乱……除此之外，云南地盘上的权力平衡，朝廷会怎么重新布局？现在也还说不清楚，他一时间感到有点头疼。
在朱高煦的印象里，东南亚那边从来都很乱，现在交通不便，更是棘手。眼下事情还只是暗流涌动，但就怕形势恶化，那时朱高煦就必须拿出行动解决问题！
其实，他心里并不是很关心那些地方，而只是想稳住自己在云南的地位，以保障自己的实力罢了。不过现在看来，这地方似乎并不简单；汉人太少、外患太多，很难发展。
难怪去年朱高煦被封到云南，他的大哥太子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朱高煦道：“薇儿先回后宫，我去书房坐坐。”
郭薇听罢款款执礼道：“妾身告退。”
朱高煦来到书房。等了一会儿，都指挥使曹隆就跟着宦官王贵，一起走进了书房。曹隆是武将出身，长得魁梧壮实，进来便以军礼相见。
“曹都使免礼，请坐。”朱高煦转头道，然后继续看着墙上简陋的地图。
片刻后，朱高煦转过身来问道：“我听说今年八九月间，便是我率军去越州的时候，有安南国的使节通过云南、前往京师？”
曹隆拜道：“下官已将此事奏报到汉王府，殿下没收到奏报吗？”
朱高煦顿时有点尴尬……最近两个月他一直在处理大理那边的事，三司每天都会送来知会军政的公文，他根本没看，都堆在书房里了。
曹隆立刻又道：“禀汉王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今年初，安南国胡氏派使者上书皇帝，言称安南国王陈氏病逝无后，胡氏被推举上位，遂请旨朝廷封其为安南国王。
不料今年八月，又有安南国旧臣名叫吕伯奢者，从缅甸逃到了云南地界，请求云南三司庇护。彼时殿下在越州，都司一面奏报汉王府了，一面就派人护送吕伯奢前去京师面圣。”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曹隆又沉声道：“那吕伯奢告诉下官等，宰相胡氏乃篡位，并欺瞒了大明皇帝！陈氏仍有后人在世，却被胡氏的人追杀。”
朱高煦听罢说道：“胡氏竟敢欺君，这事恐怕不易善罢甘休！”
曹隆道：“下官也有此见，咱们来到云南，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啊。”
朱高煦以前对历史了解不多，但还是隐隐记得，史上明朝似乎在越南发生了一场规模很大的战争。如今从各种迹象看来，这件事恐怕仍然会如期发生了。
“本王已明白此事了。”朱高煦开口道，“明年兵部派人下来，叫都司操练卫所将士，你们必得勤加训练。以后可能朝廷会从云南调兵去安南国作战。”
曹隆起身抱拳拜道：“下官谨遵殿下之命！下官不便叨扰太久，告辞。”
朱高煦回礼道：“曹都使回家好好过年罢。来人，送客！”
曹隆拜谢，便跟着王贵走出了书房。
朱高煦在书房里继续留了一会儿，翻看着前两月送来的公文。一堆没有标点的文字，他看了一会儿就头昏脑涨。
他丢下三司的公文，又看王府长史司的卷宗。年关一过，王府长史司就要干一件比较庞杂的事了，便是让护卫军两万正军及家眷几万人屯田。
朱高煦是永乐元年初夏到达的云南，彼时军队和家眷全都住在王府周围修建的营房，由官府出粮供养；亲王府的规格比皇城小不了多少，皇宫就住了近十万人，护卫军在王府和周围的营房住下并不困难。
但今年官田拨下来，加上护卫将士要开荒，一半的人便不能全部呆在汉王府了。三卫兵马会轮流屯田和宿卫，不过到了那时，朱高煦在短时间内、仍然可以动员起宿卫的军队近万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佳节
京师皇宫里，东暖阁外的斜廊上、挂好了颜色鲜红的灯笼。几个穿着红袍的大臣刚从东暖阁走出来，他们走上斜廊，衣裳颜色倒与灯笼十分相称。
东暖阁里面的隔扇内，还剩下唯一的一个大臣，便是姚广孝。他头戴乌纱身穿官服，正坐在一条腰圆凳上。就算戴着帽子，姚广孝也能被人看出来、他是剃度了的人，两鬓是没有头发的。
皇帝朱棣站在一张占了大半堵墙的大地图前面，良久才转过身来。姚广孝见状欠了欠身。
朱棣开口沉声道：“少师认为，建文曾受沐晟的庇护？”
皇帝说的人，指的是建文帝。他竟问出了如此简单的话，建文在人生地不熟的大理府，能好生生地藏了一年多时间，很难说沐晟没有干系。
但皇帝的问题，似乎又很不简单。姚广孝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回圣上话，臣以为应该是这样的。”
朱棣也微微点了点头，在大地图前面踱来踱去，俄而长吁出一口气：“俺叫高煦去云南，果然没错。照胡濙呈报的奏章，此事若非高煦当机立断，恐怕胡濙只能错失良机！”
姚广孝附和了一声。
朱棣转头看过来，故作轻松的口气道：“俺想听少师谈谈沐晟，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姚广孝慢吞吞地开口道：“臣与西平侯素无来往。不过有一事可以确信，就算西平侯庇护了建文，他也不会造反。”
“嗯。”朱棣看了姚广孝一眼。
姚广孝继续道：“西平侯早已封爵，并多年镇守云南全省，建文还能给他多大的好处？”他的声音渐渐稍小：“何况现在建文已崩了。”
“嗯……”朱棣又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声音，不过他的神情还很镇定。
圣上喜怒无常，时而非常可怕、时而非常宽容，但怒与不怒，也总会有他的理由。
……
云南府城。
几天后，便是永乐元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到了。天刚黑，汉王府端礼门外放起了烟花。
“砰砰……”的炸裂声中，敲锣打鼓的吵闹声也笼罩在空中，今夜的昆明城热闹非常。从端礼门城楼上望向城中，到处都灯火辉煌，繁花似锦。
“王爷看！”旁边的郭薇指着空中，烟花一闪，便映得她秀美的小脸更加漂亮。朱高煦顺着她指的地方，仰头看空中一朵额外大的烟花。
今天是个欢乐的节日，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了应景的笑容，只是可能有点勉强。他知道没必要在这种庆祝的日子伤春悲秋，不过没忍住。除夕总会勾起他的许多回忆。
朱高煦难以忘记在燕王府里的水井旁边，也是除夕之夜，妙锦那绝望冷清的眼神。她说，高煦给了她罪孽的重生……
他更难以忘记，去年除夕他在烟花绚烂中许下承诺，说过要去接她。
“砰！”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裂，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天地间的光线似乎都随之一亮。他好像还隐隐看见了昆明城远处的山影。
今晚的京师也一定会放烟花，那富庶繁华之地，烟花只会比昆明城更绚烂。不知被关在宫里的妙锦，看到除夕的烟花会想起甚么？
朱高煦忽然感到十分无力和懊丧。
郭薇和身边的人常说他很强大很厉害。但朱高煦心里明白，自己的这种赌徒性子，有机会赢时便胆大包天，包输时胆子却很小、怕得要死……
“不知父皇和母后身体安康否？”朱高煦当众感概了一声。
周围正在欢笑的宦官宫女，立刻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郭薇好言道：“父皇母后正当盛年，必定能圣体康健。”
朱高煦点了点：“只望他们年年都有今夜的欢愉。咱们换个地方，去望亲楼，那里更高，说不定能看见京师的烟花。”
郭薇小声道：“王爷骗人。”
“走罢。”朱高煦轻轻握住郭薇的纤手，扶着她下石阶。他转过头、回望城楼外，想说点愉快的话，便道，“今夜一过就是春天了。”
刚说完这句话，他却仿佛看到了春天漫天飞花的景色，妙锦的声音似乎又在耳际徘徊：再会，高阳王。
……今夜沐家的人也在强作欢颜。节日的气氛越热闹、烟花越漂亮，却反而会叫人感觉越凄凉。
在家宴上，沐晟甚至说了一句话：恐怕这是我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吃团圆饭了。
照沐晟的意思，陈氏已安排好一切。元宵节一过，她就会带着沐晟的子女先出城，到北边一处山庄里、先住一段时间；一旦城中有变，她们立刻远走他乡。
过完元宵节再走。沐晟算好了，朝廷里来人，最早也是那时候到达云南。
沐家的祖籍不是云南，但沐蓁一出生就在昆明城。她对祖籍凤阳反而没甚么印象，只把昆明城当作是家乡。
府外的大榕树好像从来都长在那里，草海子常有鱼跳出水面，滇池上也总是看得见各种各样的飞鸟。沐蓁早已习以为常，但要离开这里时，她才发觉，自己对这一切原来如此不舍。
她的父亲也常常很严厉，沐蓁平素很怕他、有时还生怕撞见他。但沐蓁知道父亲要留下来、知道自己很快就要与他分别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沐晟对一家人是如此重要。
沐晟爱独自看书，经常沉默寡言，除了说正事，不会和家人谈笑。但此时沐蓁明白了，父亲心里从来都把家人看得比他自己重要，所以才宁肯一个人留下来周旋罢。
沐蓁还想起被父亲教训时，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他很凶，但回想起来，沐蓁长这么大、竟然从没被他打过。
“呜呜呜……”沐蓁躲在墙角里，小声地哭起来了。
“砰！”空中一枚烟花爆出了很大的声音，这时沐蓁就哭得更大声。等稍微安静下来，她便忍着，生怕被爹娘听到，徒增他们的伤悲。
沐家遭此大难，表妹确是帮衬了不少……一切都是你造的孽！耿浩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时至今日，沐蓁才后悔莫及。
……除夕过后，一直到上元节，正月的头半个月都是过年节日，所有的衙门不会办公，百姓农人也大多不干活，人们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
沐蓁在家宴上偷偷拿了一壶窖藏了十几年的好酒，藏到自己的闺房里。
到了上元节时，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便和阿妹一道去找阿妹的同乡，便是住在沐府西边榕树街的夷族奴仆。只要一壶好酒，那夷族奴仆看在阿妹的面上，就会偷偷让她们出去。很多次都是这样，从没出过事。
沐蓁女扮男装穿着一件青色翻领袍服，头戴大帽。阿妹还是穿着她五颜六色的土布衣裳。二人从榕树街出去，此时天还没大亮，这条街的光线更加昏暗，她们很快就走远了。
二人来到了汉王府最近的北门广智门。沐蓁却不到门楼前去，只在周围徘徊，走了好几圈。
阿妹也不知道她要干啥，只是好奇地张望着汉王府高大的城楼；阿妹在昆明城住了很多年了，但对汉王府还是觉得稀奇，这里是去年才建好的大地方。
沐蓁十分犹豫的样子，既不叫阿妹去城楼做什么事，也不离开，她埋着头眉头紧皱，只在门外来来回回乱走。
就在这时，广智门门楼的一道角门开了，一辆马车和数骑从门楼出来。
沐蓁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打量着那赶车的宦官、和穿着布衣骑马的侍卫汉子，她便转头道：“这是汉王的马车……”她又看了一眼马车行进的方向，“汉王可能是去菜海子那边的梨园，每次他去看戏都是轻车简行。”
阿妹小心问道：“我们不会是去行刺汉王罢？”
沐蓁白了她一眼，“你行吗？”
阿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二人没有跟着马车，而从另一条小街往菜海子走。昆明的大街小巷，沐蓁是很熟悉的。但很快她就听到阿妹小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沐蓁回头看了一眼，打量身后各种可疑的人。她想了想道：“可能刚才在汉王府外走动，被护卫发现了，汉王在昆明有很多人手。”
果不出其然，她们还没走近梨园，就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那人长得比较魁梧，却没长胡须，似乎是个宦官。
宦官抱拳道：“咱们家王爷差小的来问沐小姐一声，你是要看戏，还是想见王爷？”
沐蓁埋着头道：“我有话要与殿下说，劳烦引见。”
宦官道：“请跟咱家来。”
沐蓁和阿妹便跟着那魁梧的宦官走进了梨园，但他们并未去戏院，却过了一道穿堂，到了里边的另一处所在。
沐蓁对昆明城很熟悉，梨园也来过多次，但真没进过这里面。一过穿堂，外面酒楼戏院的喧闹声音就小了，此地是一处园林，看起来里面的人并不多。或许一般的客官不让进来，难怪沐蓁从不知道梨园还有这么个园子。
“王爷应该在那边的房子里，您请。”宦官转头又说了一声，他倒是显得很客气。

第二百六十章 有事相求
朱高煦今天来梨园，是为了见沈徐氏；事先他倒没有料到，会见着沐晟的长女沐蓁。沐蓁肯定有什么事。
他埋着头，亲手捣鼓着大理石几案上的功夫茶器具，时不时抬头看沐蓁一眼。
面前的这个小娘，会叫朱高煦想到云南的气候。晴天便是清澈明媚，阴雨天却是乌云密布。初遇沐蓁时，她比一般的大家闺秀爽朗大方多了；而现在的她，心情恐怕就像是阴雨天气，让人感觉很凝重。
她那张桃心脸上边饱满、下巴秀气，让她的五官看起来十分精致，也使得她的眼睛显得很大、眼神里露出的情绪额外明显。她是甚么心情，全都写在了那一对大眼睛里。
朱高煦坐着，沐蓁站着。有好一会儿他们没说话，朱高煦觉得有点尴尬。他也不便多问，便端起一只小杯子道：“沐姑娘，绿茶爱喝么？”
沐蓁答道：“我不喝茶了。”
朱高煦点点头，又道：“绿茶可以用开水泡，烧开水往里面冲就行，可以不用那么讲究。”
沐蓁没吭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道：“汉王殿下，求您帮帮我爹好么？”
朱高煦听罢一怔，心道：果然有事。刚才他已隐隐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他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便说道：“我在云南的身份确实很高，但许多人又太高看我了。沐府会怎么样，根本不是我说了能算的，沐姑娘明白么？”
沐蓁忽然低着头，咬着贝齿忽然跪了下去。
“使不得。”朱高煦站了起来，“沐姑娘，我真没骗你！我对谁都是这么说，也是实话。胡濙要查建文，是为了立功升官；我帮胡濙，是要听从父皇的父命、圣旨。但时至今日，大理那边的事已经报到京师去了，谁还能插手？”
“殿下要甚么，都可以……”沐蓁埋着头，声音已经哽咽了。
朱高煦听出异样，这才观察到她的削肩在微微地发抖。
他无言以对，该说的都说了。他确是没有哄骗沐蓁，现在连他自己都还提心吊胆，正等着上边皇帝对云南的重新布局……这时候还能有谁、有甚么法子影响皇帝的意志？
“起来说话，行此大礼实在不合规矩。”朱高煦只能说道。
就在这时，沐蓁缓缓站了起来。他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沐蓁抽泣道：“我没有甚么能给予殿下……”
朱高煦皱眉道：“沐姑娘怎么就不信我呢？此时我真不是为了甚么好处。我本来就与沐府没仇，既然你们开口了，我能帮的自然会帮；可沐姑娘所求，已不是我能办到的事了。”
“只要能救我爹，我连性命也可以不要。”沐蓁声音已变，听得人心酸。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道，“我还有一样东西……”
她说罢，双手颤抖着伸到了背后，小脸是一阵红一阵白。接着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这时朱高煦大概猜到她要干嘛了，他一时间非常诧异……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娘的！自己在京师那边好色荒淫的狼藉名声，一定是传到云南来了。因此沐蓁认为他是个色中饿鬼！
他抬起手想制止，却隔得太远，脱口道：“慢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沐蓁已陆续拉开了几条衣带，外面那件青色翻领袍服落到了她的脚踝上，露出了里面桃红色的肚兜。
朱高煦瞪圆了眼睛，浑身都僵在那里，神色已变得相当难看。
那丝绸肚兜的料子十分柔软，还有点透光，桃红颜色是很多小娘喜欢的颜色，看起来很鲜嫩。她那袒露的脖颈和锁骨上鹅黄色的无暇肌肤，正好与丝绸料子十分相称。
朱高煦一不留神见到如此景色，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沐蓁连那丝绸料子后面的带子也拉开了。“这……”朱高煦抬着手，就好像要把她的衣裳捡起来一样。沐蓁的脸和耳朵已涨红，她站在那里，身子在空气中发抖。
这算甚么事？朱高煦心里还没糊涂，不管怎样，沐蓁总是侯爵的长女、而且是还没出阁的大家闺秀。他若是干出那种事，将沐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似乎太过分了罢！
何况朱高煦真的没法决定沐晟的事，那不是欺骗她的清白么？眼下他觉得，自己的亲王比格已掉了一地！
“先穿上衣裳可好？”朱高煦愕然道。
沐蓁颤声道：“甚么好处都没给殿下，殿下凭什么帮我们？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朱高煦上前两步，想自己动手给她穿上，但想了想又停下了脚步，此时靠近、还去触碰她似乎更不好。他忙道：“我答应还不行？我一定竭尽全力为西平侯想办法！”
“殿下所言当真？”沐蓁双臂环抱在了胸前。
朱高煦点了点头。
沐蓁急忙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慌慌张张地穿起来了，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的手很抖，好一会儿都没穿好。
等她终于拾掇好，朱高煦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他走回椅子前面，一下子坐了下去。他了一眼面前的大理石几案，端起一只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殿下……”沐蓁一脸绯红，悄悄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许久也说不出话来，继续从茶壶里倒茶喝。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响起了“笃笃笃”三声敲门声，王贵的声音道：“奴婢有事求见。”
朱高煦看了一眼已经穿戴好的沐蓁，便道：“进来。”
王贵推开房门，躬身入内。屋子里的沐蓁背过身去，躲着王贵。但王贵根本不敢左顾右盼，好像并没发现沐蓁一般，他弯着腰径直走到了朱高煦跟前。
王贵抱拳沉声道：“京师派往安南国的一行使节官员，刚到了昆明城。随行的内阁官员、右春坊右庶子胡广来到汉王府，请见王爷。”
“胡广？”朱高煦沉吟道，“此人是翰林院官员，又是内阁的人，何况他主动投降了父皇，应该不会被派去安南国？他来云南干什么……”
“是。”王贵附和了一声。
朱高煦站了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便道：“马上派人去与沈夫人说一声，若她还没到梨园，就叫人去沈府。对她说一声抱歉，我临时有事先走了，下次再与她商议事儿。”
王贵道：“奴婢即刻去办。”
朱高煦继续琢磨着……他没见过胡广，但听过官场私传的逸闻趣事。说得是“靖难之役”时，胡广嚷嚷着要殉国；等到靖难军真的进京了，那天早上他出门前，却交代家眷“看好家里的猪”！这句话一时间被传为笑谈。
但这些并不影响胡广被今上重用，今上看重的是他主动投降的态度。像陈瑛那号人，更是被暗骂官场败类了，今上不照样重用？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看了一眼沐蓁道：“我现在要回府，沐姑娘若不介意，随我去一趟汉王府？”
沐蓁的眼神看起来很慌乱，似乎有羞辱、懊悔和担忧，她低着头问道：“殿下……想作甚？”
“不做什么。”朱高煦答道。
沐蓁犹豫片刻，洁白的牙齿咬着浅红光滑的朱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和殿下去！”
朱高煦听罢便径直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他见木桌上放着沐蓁的大帽，顺手拿起来、转身把大帽放到了沐蓁的头上：“戴上跟我走。”
俩人走到了外面的廊道上，不一会儿周围房屋里的侍卫都出来了，前后跟着朱高煦等人离开这栋房子。那个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夷族小娘在房子外面，也跟了上来。
走出梨园，朱高煦叫那夷族小娘也上马车。三人同车，一路向汉王府北门方向驶去。朱高煦有点沉默，皱眉想着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那夷族小娘道：“我们还以为汉王殿下正在庆贺，您看起来有心事呀？”
沐蓁顿时瞪了那小娘一眼，抬手作礼道：“阿妹不太懂礼数，请殿下恕罪。”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沐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叫胡广的官，是冲着沐家来的？”
朱高煦答道：“眼下还不太能确定，我见了之后就知道了。”
沐蓁又道：“若胡广是为沐府的事而来，必定要请殿下出手。看在我那个……份上，殿下能事先告诉我一声么？”
朱高煦点头道：“好。”
车马从广智门进了汉王府，然后到前殿跟前才停下。朱高煦下了马车，对赶车的王贵道：“你带她们去东边的书房。”
王贵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又对陈大锤道：“去告诉钱长史或李长史，两刻时间后，请胡阁臣到承运殿见面。”
陈大锤抱拳答道：“得令！”
安排好事儿，朱高煦便径直向承运门走去，他要先换身衣服，才好与京师来的官员见面。不管现在的内阁有没有权力，这些人是要回京面圣的，朱高煦稍微注意一点礼数总不是坏事。

第二百六十一章 圣心难测
胡广出名，不仅因为那只猪的笑谈，而且他还是建文时期皇帝钦点的状元。
以前朱高煦没与他见过面，今天的第一印象却是很不错，并没有发现胡广有丝毫贪生怕死的猥琐气质；恰恰相反，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文官简直是一表人才。
胡广个子长得高，面相很端正、五官顺眼，举止也是儒雅讲究，说话很谦虚得体，看起来让人很有好感。当初建文帝选他为状元，可能也有这个缘故，在大明朝当官，长相仪态还是很重要的。
朱高煦请他坐，他客气推辞了两次、这才在公座一侧的椅子上落座了。
胡广道：“下官出京前，曾进宫面圣。此番前来拜见汉王殿下，要传述圣上的两句话……”他说罢抬起头，目光在宦官王贵等人脸上拂过。
这时朱高煦又对胡广有了点新的看法，觉得这状元郎似乎是个谨慎的人。
朱高煦抬起手轻轻一挥，王贵等人都告辞出去了。接着朱高煦站了起来，说道：“请胡阁臣到上位宣旨。”
胡广也赶紧起身，摆手道：“不，不。圣上的意思，只是叫下官私下问两句话。”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敞开的门窗，接着作揖道：“户部给事中胡濙在大理府找到的人……圣上想问汉王的第一句话便是，汉王觉得那人与西平侯有多大关系？”
朱高煦微微一怔，几乎只在片刻之间，他就忽然清楚了一件事：沐晟不会有甚么事了，至少现在不会出事！
他作出如此判断很简单……如果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沐府，还需要问这种话吗？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说？”
胡广拜道：“下官悉听殿下安排。”
二人遂一路走出承运殿东侧的门。朱高煦见陈大锤在殿外，招手叫他过来了。朱高煦凑近陈大锤小声说了几句话，故意将第一句说得稍微大声一点：“书房后面那小院，你去看看，不要有闲杂人等……”
接着他凑近陈大锤的耳朵，用手掌轻轻一遮，用最小的声音道：“安排沐姑娘到那间屋的耳房里，如同上次我做的事一样。”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即刻去办。”
朱高煦转头看着胡广，客气道：“胡阁臣这边请。”
“殿下请。”胡广的姿态也十分谦逊。
俩人沿着砖石地面，向东边的廊房走去了。
胡广不敢与朱高煦并肩而行，位置稍稍落在后面。所以，要与胡广说话、朱高煦得转过头去才行；他便说得不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以免路上的气氛太尴尬。
“户部给事中胡濙还在大理府城，胡阁臣要去大理见他么？”朱高煦随口问道。
胡广答道：“下官此番出京，与朝廷使节同行，但下官不去安南国，过一两天就要起身去大理。”
朱高煦点头道：“胡阁臣要去大理时，先给汉王长史府知会一声，我叫他们派一队人马护送胡阁臣。”
胡广道：“多谢汉王殿下。”
或是因为朱高煦没有说那些让胡广尴尬的事、比如“看好猪”之类的话题，还对他很客气，胡广便多说了两句：“下官的行程，先在昆明城见汉王殿下，然后去大理一趟，办完事就回京了。不过下官去了大理府之后，应该还有几个大臣随后要到云南；验明正身之后，他们会负责将灵柩送往京师。”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了点头。
……父皇朱棣有多么在意建文帝的下落，朱高煦是清楚的。沐晟竟敢窝藏建文帝，显然是触了朱棣的逆鳞！事已至此，沐晟还能活命？朱高煦起初也是有点意外的。
不过此事在意料之外，却又似乎另有道理。
朱高煦常常在揣测父皇朱棣的圣心，此时他在路上犹自猜测着朱棣的想法……
大明朝廷的势力到达云南这地方，已经是洪武十五年的事了；大明真正勉强掌控云南局面，更是在洪武二十年之后。此时对云南及周围边陲各地，汉人势力还谈不上绝对优势。
如果从维持王朝大局的角度出发，此时铲除沐府的势力，显然并没有好处。
而且云南沐府一倒下，朱高煦肯定就会一手控制全省及周围各地，云南的势力平衡马上就倾覆了……以前朱高煦就想到过这点，以为朝廷可能会用甚么方法，重新制衡这遥远的地盘。现在看来，朱棣只要暂时不动沐府，便是最简单的法子。
何况建文帝已经死了，沐晟的不忠，对朱棣的隐患又小了一大半。
不过在偶然之间，朱高煦会忍不住推测：如果建文没死，而是跑了，朱棣对沐晟的态度会不一样罢？
……不过这些全都只是朱高煦自己的揣测，也许他猜对了，也许朱棣的思虑更深。无法验证啊！
在朱高煦心里，父皇朱棣是个很残暴的人。朱棣杀人无算，做了那么多血腥的事，可他又不算是个暴君，或许原因就在这里：须要妥协的时候，朱棣甚么都忍得下去！
当年在北平，朱棣装疯子在大街上又哭又笑，比格掉一地。作为太祖之子，那种事都干得出来，连朱高煦也服他！
这时朱高煦和胡广二人快到东侧廊房那夹道了，朱高煦转过头小声道：“胡阁臣在前殿问我的话，我不怕直说。窝藏建文，肯定是西平侯干的！”
胡广神色一凛，忙点头道：“下官明白了。汉王身在云南，必定更清楚实情。”
他们通过了夹道，很快来到了上次与段杨氏、段雪恨见面的房间。朱高煦先走进去，在余光里观察到，那间耳房的门又被放着瓷器摆设的木架子挡住了。
这副木架子真是很有迷惑性。因为木架并不高、也不算大；可恰恰那耳房开的门也低矮，正好门口能被木架遮住。
“胡阁臣请坐。”朱高煦道。
胡广走进门拜道：“谢汉王殿下。”
朱高煦问道：“胡阁臣是右春芳大学士？”
胡广忙道：“下官不久前才被圣上赐封右春坊右庶子，进了内阁。下官等侍奉在圣上身边，为圣上查漏补缺，常回答圣上的垂问，并不负责实务。”
朱高煦笑道：“我倒是觉得，咱们大明朝没有宰相，以后内阁的实权可能会很大。”
“都是为圣上分忧，下官等不敢贪权。”虽然这里似乎没有别人了，胡广还是小心地回应着朱高煦。
片刻后，朱高煦又径直问道：“胡阁臣这次到云南，一是为了验明建文帝正身，二是为我父皇问话，是这样么？”
胡广沉吟了稍许，抱拳道：“回汉王殿下，正是。”
朱高煦点点头，没有接着吭声，等着胡广继续问话。
果然胡广开口道：“圣上又问，汉王以为，如何处置西平侯最妥当？”
朱高煦道：“父皇高屋建瓴、掌握天下全局，我的见识恐怕难以企及，一切都得父皇定夺。”
胡广道：“此事当然要圣上圣裁，不过圣上既然要问汉王，汉王只要说您的想法便可。”
朱高煦马上便道：“我觉得最好别动沐府。”
“哦？”胡广微微诧异，接着又拱手道，“下官愿闻其详。”
朱高煦道：“大明朝的亲王和元朝梁王等是不同的，咱们一辈子都要为父皇尽孝、也受父皇恩惠与庇护。
何况这天高地远的西南边陲，我根本不愿一直留在此地。父皇答应过我，以后会给我换个好封地的。
云南这地方，到处都有蛮夷叛乱之患，等我换了封地，谁来坐镇云南？我便寻思着，我与沐晟的私怨，只要以后换了封地就无甚瓜葛了；而为大明朝边境的长治久安计，让沐家留在云南更妥当，毕竟沐家在蛮夷各族心里更有根基和威望。”
胡广听罢拱手道：“下官听明白了，回朝之后，必定将汉王殿下之意，向圣上奏明。”
朱高煦道：“胡阁臣回去告诉我父皇，儿臣分封在云南，只想云南地面太平，在这里呆着好生表现，不敢惹是生非。等以后能封个好地方，我想在扬州、苏州、杭州这些地方选一个；其实北平也还行，我在那儿长大，可惜被三弟占了。”
胡广忙抱拳道：“这……下官只消向圣上转述。”
这时朱高煦又道：“实不相瞒，我到云南之前，得过父皇密旨。父皇叫我追寻建文帝下落，我也一向不敢忘了。后来胡濙先查到了建文帝踪迹，我当然要帮父皇分忧，必得竭力办好此事。
干这件事，我确实不是为了对付沐家，我与他无冤无仇，对付他干甚么？奈何沐家因此有灭顶之险，恐怕这梁子是结下了，这也怪不得我啊……”
胡广点头道：“圣上应知汉王忠孝、识大体之心。”
朱高煦叹道：“我只想早点回内地，离开这乱糟糟的地方。胡阁臣见到父皇，别忘了为我问父皇龙体圣安。”
胡广拱手道：“下官不敢忘。”

第二百六十二章 保证没事
朱高煦喊来陈大锤送客，将胡广送到汉王府前殿的行馆下榻。
等胡广离开了这边的廊房，这时他才将那耳房门口的木架子推开。沐蓁正站在门里面，抬头看着他。
“汉王殿下真为沐家说话了……”沐蓁神色复杂地看着朱高煦。
“嗯……”朱高煦发出一声意思不明的声音。
这时他的心里不是很舒坦，或许让别人看起来、便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沐晟干了那么严重的事，居然被放过了，父皇朱棣不就是要留沐晟来制衡他！？
朱高煦一个堂堂的亲王，已经夹着尾巴做人了，却似乎仍然不能让亲爹放心啊。
西平侯先是有窝藏大将平安的嫌疑，接着又坐实了庇护建文帝的大错，这样都死不了？朱高煦不觉得仅靠自己能斗垮沐晟，并独大云南！
既然朝廷只愿意看到他们共存、在隔阂之中相互制衡；如果朱高煦还与沐晟互斗，能得到甚么好处？
于是，刚才他故意让沐蓁躲在耳房里，听到那一席话；主要便是为了让沐蓁回去告诉西平侯，以缓和矛盾。朱高煦这是在向西平侯投橄榄枝。
除此之外，沐蓁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连衣服都脱了……朱高煦不回报点甚么的话，估摸着沐蓁也会怀恨在心。所以趁此机会，朱高煦正好也顺带想把沐蓁稳住。
……沐蓁看着朱高煦似乎在沉思着甚么，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管用吗？”
朱高煦一副恍惚的表情抬起头来：“甚么？”
沐蓁只好又道：“汉王殿下叫使臣带回去的谏言，管用么，圣上能听您的？”
“管用的。”朱高煦语气平静地说道，“沐姑娘不用再担心了，我敢肯定，西平侯不会有事。”
沐蓁愣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诧异。朱高煦说得那么轻巧，好像随口说说而已，叫她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但刚才她又亲耳听到了汉王说的那些话，也从那木架缝儿里亲眼看到了一个官儿，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汉王所言当真？”沐蓁脱口道。
朱高煦皱眉反问道：“我为何要骗你？”
沐蓁反倒答不上来他的问话，她的朱唇微张、欲言又止，一时不知说甚么才好。她观察着朱高煦的神色，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然而他的眼神很认真、一丝笑意也没有，沐蓁实在看不出来端倪。
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长得浓眉大眼，皮肤晒得有点黑。他的目光下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再看沐蓁；于是沐蓁便大胆地偷偷瞧着他。他的长相有粗糙之感，打扮和仪表却是十分精细，上等白绸里衬一尘不染，红色的皮弁服也是干净平整。汉王的腰上挂着的几件金玉饰物，每一样都不是寻常之物，毕竟他是亲王。
不知是否因为刚才朱高煦为沐家说好话的缘故，沐蓁越看朱高煦，倒越是顺眼了。这王爷乍看并不是英俊的人物，但是很耐看叫人有好感。
朱高煦的神态举止毫不轻浮，不过沐蓁又想起了他的传言……现在真是看不透面前的这个人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抬起头来。沐蓁目光闪烁，急忙看向了别处。朱高煦的声音道：“沐姑娘今天的见闻，定要告知西平侯，叫他不必太担忧。很快朝廷就能表现出态度了，会证实我保证沐府无事的话。”
沐蓁想起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若要告诉她爹，就得承认自己来过汉王府……
“沐姑娘？”朱高煦的声音又道。
沐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感觉他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她只得点头道：“好罢。”
朱高煦道：“那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沐蓁忙作礼道：“告辞，多谢汉王，在使臣跟前为沐家美言。”
朱高煦点了点头。
于是在几个布衣侍卫的护送下，沐蓁和阿妹坐着汉王府的马车回沐府。沐蓁又要求侍卫们送到榕树街，她们下车后，依然从西侧溜回侯府。
沐蓁刚进侯府，没走几步路，便遇到了府上的李执事。李执事赶过来抱拳道：“小姐可回来了，侯爷之前问过您啊。”
“我这就去见我爹。”沐蓁埋着头道，“我爹在哪里？”
李执事道：“刚才还在书房。”
沐蓁听罢便往书房走去，到了房门外，她又提心吊胆起来。她踱了几步，硬着头皮走进书房，果然见沐晟拿着一本书、正独自坐在那里。
“爹……”沐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沐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又跑哪去了？为父交代你们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沐蓁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道：“女儿去汉王府了。”
她爹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瞪眼看着她，怒道：“你……不像话！成何体统！”
沐蓁忙道：“女儿本来是去求汉王帮帮沐家的，却见到了京师来的钦差，右春芳右庶子胡广。”
接着沐蓁便将汉王说的话，如何说沐府对稳固云南边境重要、如何得了密旨才捉建文等等，全都复述了一遍。沐晟听罢也很诧异，又问了沐蓁那个胡广长什么模样，沐蓁如实描述了一番。
“汉王说，他敢肯定、咱们沐家不会有事！”沐蓁轻声道。
沐晟想了想，哼了一声随口道：“他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说话，能当真？”
“汉王对内阁官员胡广说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难道胡广是假的么？”沐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沐晟皱眉轻轻摇头，犹自道：“那倒不一定……不过，路过云南前往安南的一行人里，确实有一个内阁的文臣叫胡广，咱们驿站的人禀报了相貌，也大抵一样。”
他接着又道：“你还是去找你娘，收拾收拾，先出城住一阵子再说。”
“女儿遵命。”沐蓁屈膝答道。
她正想转身，忍不住又道：“女儿见了汉王，觉得他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不知汉王有何可愁的？”
沐晟沉吟道：“每个人都有愁事。‘靖难之役’汉王居功至伟，却没当上太子，反而被发配到我们云南这地方，他有何高兴之处？皇帝家里那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别管了，先顾着自己的事罢！”
沐蓁侧过头想了一会儿，便道：“女儿告退。”
……
昨天是上元节，那是最后一天热闹了。过了上元节，年总算已过完。段雪恨很不喜欢过节。
正月十六天一大早，还没亮，她就早早起床开始收拾。昨晚朱高煦见过她，问她愿不愿意做护卫，段雪恨稍微一想就同意了。
她现在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既然留在汉王府，若能有点作用，也住得安心一些。
彼时朱高煦改口叫她沐姑娘，但是，段雪恨马上就要求汉王继续称呼她姓段……段雪恨对她的母亲段杨氏之所作所为，仍耿耿于怀；但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段父”，却是个尽善尽美之人，与她没甚么恩怨。何况段雪恨不想被人每天提醒、她是沐家的人。她心里仍然难以面对沐家。
段雪恨穿上了一件窄袖袍服，好让自己活动起来更敏捷；她梳了个发髻，戴上了一顶幞头。然后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宝剑和锁甲背心，那也是朱高煦送给她的东西。
要做汉王的护卫，她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点怪异……因为一连两次，在她走投无路时，反而是汉王救了她，究竟是谁在保护谁？
她拿起桌案上的剑，一时间有点走神。那天刺杀西平侯、本来觉得自己肯定要死了，汉王的马车却忽然出现了面前。汉王每次出现，她都很意外，后来那个雨夜也是如此。
她从小习武，能为汉王做点事，倒也算是回报他的救命之恩了。
段雪恨准备妥当，便向端礼门楼里面的西侧廊房走去。不多时，她见到了一个魁梧的军汉。
军汉执礼道：“俺是汉王府亲卫武将陈大锤。”
段雪恨抱拳算是回应了一下，没有吭声。
名叫陈大锤的军汉道：“昨日王爷交待过了，段姑娘可以到这边的‘王府守御百户所’，查阅各处兄弟的奏报，以便摸清城中情势。”
段雪恨点了点头，一时间还不明白，那个甚么百户所是怎么回事。
这时陈大锤又沉声道：“不过俺得多嘴一句，沐姑娘最好别泄露守御所的消息出去。”
段雪恨终于开口道：“若不信我，不给我看就成了。”
陈大锤急忙抱拳道：“俺无此意，王爷信你，自有王爷的道理。对了，今日俺们是去沈府。”
段雪恨没表露出任何神色，但她心里却道：传言中沈万三的孙媳妇沈徐氏？
那妇人在昆明城却是很有名，连段雪恨也听说过她不少事。简单说来，她便是个荡妇。
汉王贵为亲王，竟然亲自登门去一个荡妇家中，段雪恨心里还是觉得很奇怪。不过汉王要去哪里，她也管不着，只消跟着他，提防刺客便行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翡翠
上元节当天，朱高煦送走沐蓁后，又设了一场宴席。正逢佳节，路过云南的朝廷使者、以及胡广等人都来赴宴了，他们在酒席上说到了一些军国之事。
皇帝朱棣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朝廷使者先谈到了安南国的事。去年八九月间，有安南国旧臣逃到京师，与胡氏使节对质；到年底，老挝土官得到了陈氏宗亲陈天平，将其护送到京，陈天平痛斥了胡氏罪状。
今年初，朝廷便派了使节李琦等人前往安南国，责问胡氏。他们昨日刚到昆明城。
其间还说到了老挝的土官对朝廷的恭顺，让圣上十分高兴，已决定正式封老挝土官为宣慰使。
现在已能完全确定一个事实：安南国宰相胡氏谋杀国君、篡夺王位！
朝廷没马上对安南国用兵，只是派使者前往安南国责问此事……但是，朱高煦认为用兵是迟早的事，现在或因朝廷还没准备好战争而已。
因为接着朱高煦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京师等地各处船坊正在加紧建造大海船。由此可见，大明朝廷根本不是施行的罢兵休养国策，安南国之事怎能善罢甘休？
以前朱高煦一直以为，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但现在建文帝已经找到；建造大船准备出海的事，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让朱高煦隐隐感觉到，父皇朱棣的目光不仅在建文帝，或许还有更大的野心！那便是建立更大的功业，像唐太宗一样受后世传颂。
整个东南半岛恐怕都在朱棣的控制企图之内，而且还想从海上建立更远的朝贡体系。
……不过对于云南官府来说，安南国的事暂时还不用管。今年开春之后，平缅宣慰司那边的境况，将会是云南三司比较重视的事。
当年的平缅宣慰使思伦发，谋反犯边被官军平定，其长子思行法改封孟养宣慰使。最近两年，思家又在攻伐兼并四下村庄，云南都司已有所警觉，并奏报了朝廷。
但是平缅宣慰司可不是好走的地方。它在大理府的西南面，去年汉王府护卫将士去过大理，他们回来禀报，大理往西都是山区，山高路远崎岖难行。
这让朱高煦意识到，缅甸那边的事非常棘手。
用兵耗费巨大，不到土司真正起兵叛乱的时候，朝廷和云南官府、很难有人支持出兵。但若只是派几个人去斥责几句，似乎又起不到任何作用。
……沈府前厅的湖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春色盎然的景象。
但朱高煦一走进那座圆顶大瓦房的阴凉里，马上就感觉到了凉意。云南的晴天里，室外室内简直给人一种不同季节的错觉。
朱高煦进来便抱拳道：“昨日爽约了，实在抱歉。因朝廷使节路过昆明城，我临时有些事便回府去了。”
沈徐氏屈膝作了个万佛，微笑道：“汉王殿下客气了，妾身不敢有丝毫责怪之意。不过妾身原以为汉王见了沐家小娘，才急着要回府呢。”
朱高煦顿时有点尴尬，却见沈徐氏掩嘴笑了一下。他忙道：“沈夫人开玩笑了。”
沈徐氏看了一眼在门内缓缓走动的段雪恨，说道：“殿下请上坐。”
朱高煦在椅子上坐下来，当即开口道：“去年我就说要与沈夫人合作，彼时只是说说。今年正好官府要派人去平缅宣慰司，我想在那边和沈家联手做一些事，不知沈夫人有没有兴趣？”
沈徐氏立刻作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妾身愿洗耳恭听。”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道：“咱们是谈生意，我却不是商人，那便不谈那些夸大其词的空话。
我直说了，缅甸北部与大明永昌府边境，有几个宣慰使司，这两年那边隐患滋生。云南都司奏报朝廷后，应该会做一些事。不过我仔细想了一番之后认为，恐怕此时云南各方无论做什么，都没啥用，大伙儿只是为了向朝廷交差罢了。
这可不是我的风格，我不想做那些表面的无用功，要干就干点实在的事！”
沈徐氏附和恭维了一句。
朱高煦接着就说道：“我合计了一个小略，只用一样东西打开局面，翡翠！”
“翡翠？”沈徐氏好奇又疑惑地脱口道，“可是一种玉？”
这下轮到朱高煦惊讶了，他怔了一下道：“沈夫人见过翡翠玉石？”
沈徐氏道：“《归田录》里写的禁中宝物，便是一种绿玉，不过妾身没见过。”
朱高煦恍然道：“那确实是一种玉，产自缅甸某地。是不是书里记载的玉，我就不知道了。这种玉与和田玉等所有软玉都不一样，它质地坚硬，晶莹剔透，颜色艳丽。用来做玉手镯特别好，我敢保证，立刻就能取代易碎的软玉手镯。质地上等的翡翠，应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贵。”
沈徐氏轻声问道：“汉王殿下从何得知？”
朱高煦信口胡诌道：“多年前，有个云南的官员送过我一块玉石，说是从缅甸得来的稀奇石头。后来工匠从那块石头里打出了一只绿色镯子，便取名翡翠。”
沈徐氏似乎信以为真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朱高煦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是这么筹划的，首先咱们要找到这种矿石。
我放出话去，要去平缅宣慰司和缅甸等地，为父皇母后搜寻宝物。各地官员和土司谁敢阻挠？彼时汉王府、沈府都派人一起过去，到四面搜索玉石。
一旦找到了翡翠矿石，咱们就派军户矿工过去采矿。然后趁机在附近修建城池、屯驻军士，直接掌控那边的地盘。
到那时，既有了名头，又让很多人都有了好处，干起事来就便利了。除了进贡宫里的翡翠，更多的玉石可以做成首饰，然后售卖到大明各地。此玉目前只有缅甸才有，一旦世人喜好上了翡翠，咱们就是垄断经营，利润不可胜算！”
沈徐氏听到这里，也渐渐更有兴趣了，她说道：“听起来这生意可以做哩。”
“当然！”朱高煦果断道，“我一个亲王能关心的生意，能不靠谱么？彼时沈府找来能工巧匠，再联系各地销路；我便负责开矿、运送矿石，以及保障玉石买卖不被官府欺压等事。咱们得了利，二府平分好处，何如？”
沈徐氏点头道：“得先找到翡翠矿石。”
“嗯……”朱高煦也觉得她的话有一针见血之效。
不过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翡翠这种东西，在后世证明了它确实存在。而且他打着为皇宫找珍宝的旗号……就算父皇知道了他一个宗室在违法做买卖，那也不算个事！
话谈到这里，泥炉子上的水开了，沈徐氏便亲手去沏茶。
等她将茶盏放在朱高煦面前时，又开口道：“妾身听说安南国宰相黎氏，杀了国君陈氏，谋夺了王位？”
“沈夫人的消息挺快的。”朱高煦笑道，“不过那奸臣不是姓胡么？”
沈徐氏微笑道：“以前姓黎，后来才改姓了胡。”
朱高煦道：“原来如此，三司的公文我没细看，只道他姓胡。”
沈徐氏又笑着小声道：“大丈夫都只看着军国大事，妾身等倒对那野史传闻最有兴致。汉王殿下想知道，胡氏为何要杀掉安南国王的传闻么？”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只道是权力争夺，敢情还有内情？沈夫人说来听听。”
沈徐氏道：“那陈氏在位时的安南国，去过南洋那边的商人，常叫作陈朝。陈氏国君还没死时，早就大权旁落了，实际掌握大权的是宰相黎氏。黎氏那么多年把陈氏当作傀儡，忽然却杀掉了国君，所以才有一些民间传闻……说的是国君有个艳后陈氏。大权在握的宰相垂涎艳后，才发生了那件事。”
朱高煦随口道，“陈氏国王，王后也姓陈？”
沈徐氏点头道：“正是，安南国的礼仪与中原不同。陈朝时，国王只娶同姓的陈氏为后。”
朱高煦一本正经地问道：“艳后陈氏被杀了夫君，那现在已被胡氏霸占了？”
沈徐氏掩嘴“嗤”地笑了出来：“妾身只是道听途说，不能全当真呢。安南国山高路远，水陆难行，那些消息难以分辨真伪。妾身自然也没听说陈氏王后现在何处。”
她顿了顿一副恍然之色，笑道：“敢情汉王殿下也想一睹艳后芳容？”
朱高煦尴尬道：“哪里，我只是觉得一个妇人居然能影响到如此大事，很是好奇，不禁想知道真相而已。”
沈徐氏便道：“最近几年老挝土司与云南来往渐多，云南商帮都有人往那边跑，想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老挝土司离安南国很近了，妾身叫人去各商帮打听打听，有没有陈氏的消息。”
“嗯……”朱高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光影位置，便道：“那我今日便不多叨扰了，翡翠那件事，一有进展我便派人告知沈夫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喜事
正月十五过后，各衙陆续开印，云南三司都恢复了办公。这时都司要派遣使者、去孟养宣慰使司，朱高煦立刻派长史钱巽等人随行；沈府也安排了个姓徐的管事，带着人马同往。
阁臣胡广、以及京师来的官员宦官到达大理府之后，户部给事中胡濙便于二月初先回到了昆明，并到汉王府求见。
胡濙和朱高煦一到来云南，虽然来时一路同行，但到了云南就各办各事，胡濙从没来过汉王府。今天他却主动上门，确实算是个稀客。
朱高煦听说胡濙独自前来，马上派长史李默去端礼门迎接。
见面的地方是前殿一侧的书房。承运殿大殿是很正式的地方，不适合在那里见客；偶尔朱高煦会在那里私见一些人，但并不合礼数。
胡濙走进书房的木门，见礼寒暄后，他很快就说道：“下官今日前来，是向汉王殿下道别来的。”
“胡科官要走了？”朱高煦脱口问了一句，马上又恍然道，“胡科官办好了我父皇的差事，是得回京了。”
胡濙抱拳道：“是，下官要回京述职。”
“椅子上坐，坐下说话。”朱高煦做了个手势，笑道，“祝贺胡科官，这番回到朝廷，你定能被我父皇委以重任了。”
胡濙忙道：“下官正想感谢汉王殿下。大理之事，若无殿下倾力相助，下官必不能成事！这份情谊，下官没齿难忘。”
“都是为我父皇办差，我哪能不尽心尽力呢？”朱高煦说罢，又不动声色道，“不过我对胡科官一向有亲近之感，或因咱们是一起从京师来云南的罢。”
“汉王抬举，多谢了。”胡濙道。
朱高煦用玩笑般的口气道：“胡科官这回是要升侍郎还是尚书？彼时给我道一声喜才好。”
“眼下哪能知道啊？”胡濙欠了欠身道，“下官不敢有此奢望。下官未入仕时，本来只想当过郎中，后来步入科途，才当上了官，有个一官半职已是知足了。”
“原来胡科官还会医术？”朱高煦道。
胡濙道：“略通一二罢了。”
朱高煦沉吟道：“王妃似乎在云南有点水土不服，年过之后，她又说身体不适。我正想叫人去请那个陈神医把脉……”
胡濙接过话，拱手道：“下官在云南近两年，倒是遍访江湖打听了不少事。汉王殿下请那个徒有虚名的神医，还不如请城中世代行医的张家哩。”
朱高煦听到这里，愕然道：“我刚到云南时，陈神医要千年老参，不过总算是治好了王妃的病……”
胡濙改口道：“能治好就成！”
朱高煦站了起来，道：“既然今天胡科官到王府了，不如你去给王妃把把脉？”
胡濙摆手谦虚了几句，可是朱高煦执意要他先看看，他只好同意了。虽然只是请胡濙把脉，但在这个时代，能让家眷见客，那私交已是非同寻常。
二人从书房里走出来，朱高煦发现长史李默居然还在书房门口！长史是汉王府最高级别的文官之一，他又不是奴婢，等在门口作甚么？朱高煦不禁又想起了姚芳给他的名单，奸谍名单里就有李默。
朱高煦却完全没有诧异的意思，十分自然地招呼李默道，“胡科官来道别，说着说着，我才知道胡科官竟然精通医术。王妃这阵子不太舒坦，我要请胡科官去诊病，李长史去叫人安排一辆辇车过来。”
李默作揖道：“下官遵命。”
于是朱高煦和胡濙同乘一车，过承运门，第一座宫殿便是王妃的寝宫所在。
宦官宫女们准备了一番，在隔扇旁边拉了一道帘子，放上桌子和椅子。王妃郭薇坐在帘子后面，把手伸出来放在桌子上的垫子上。本来是要拿一根丝线系着手腕来诊脉的，但朱高煦认为那种法子恐怕不准，于是宫女们便拿手帕盖上郭薇的手腕。
胡濙看了一眼那手帕里露出的手指，便作揖道：“王妃乃有福之人，必无大虞，王爷不必太过忧心。”接着他便小心翼翼地切脉。
这胡濙诊脉非常快，刚切着脉门一小会儿就收回了手，起身拜道：“恭喜汉王、王妃，此乃喜脉。王妃有喜了，身体有点不适应属寻常。”
“啊？”朱高煦感到有点意外。
胡濙便道：“下官只是略通医术，不过喜脉太容易瞧出来了，必定没错！恭喜贺喜。”
“哈哈哈……多谢胡科官。”朱高煦很快就大笑出声，又转头对身边的宦官宫女道，“你们好生服侍王妃。”
奴婢们也跟着道贺，前宫里就热闹起来。
朱高煦从来没当过爹，他的王妃忽然被确诊怀孕，一时间的感觉是十分新奇。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送胡濙出了前宫。胡濙道：“没想到，下官将要离开云南时，还能碰见一桩喜事。不虚此行矣。”
朱高煦笑了笑，说道：“可能过不了几天，右春芳右庶子胡广也要回京了。胡科官何不等他一路？”
胡濙点头道：“正是要同行回京的，下官这是提前来向汉王殿下道别。”
“胡广是胡科官的宗亲？”朱高煦随口问道。
胡濙立刻摇头，一本正经道：“只是同姓，我与他一点关系也无！”
看来胡广在士林的名声并不是那么好，胡濙好像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似的。
朱高煦点头道：“西南山多，驿道上有些地方人烟稀少。彼时本王会派一队侍卫，护送你们回京。今日一别，只待以后京师再会了。”
胡濙躬身拜道：“汉王殿下，后会有期！”
……汉王府派兵护送京官，护卫将领是朱高煦亲卫武将陈大锤。
临行之前，朱高煦亲自陪着姚姬，在那座空酒楼里与她的哥哥姚芳道别。姚芳是锦衣卫百户，也会跟着胡濙回京。
姚姬兄妹俩从小没有在一起长大，后来同在叔公姚广孝门下，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但这时她哥哥要走了，姚姬仍然隐隐有点伤感。
或是血浓于水，或是离别总是与伤感相关。又可能是想到云南离京师太远，几千里之遥，任何人一旦分别，要再见面真是不容易了。
朱高煦坐在上位，转头看着姚姬道：“汉王妃怀孕了，如果生了儿子，我便上书请旨封你为汉王次妃。因为长兄皇太子当年也是有了嫡长子，才又娶的郭次妃；咱们现在照着常例来办，更容易得到父皇的恩准。”
姚姬站起身来，款款执礼道：“妾身多谢王爷。”
朱高煦道：“迟早是要给名分的。”
不过他挑今天在姚芳面前提起此事，应该也是想说给姚芳听罢？毕竟姚芳马上就要离开汉王府的势力范围了。
果然姚芳也站起身抱拳道：“末将谢王爷恩典，今后必唯王爷马首是瞻！”
朱高煦端起了一只酒杯，说道：“我与你妹妹，在此便祝愿姚百户一路顺风。”
姚姬和她哥哥也一齐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谢过之后，两个汉子一饮而尽。姚姬拿袖子轻轻遮住酒杯，慢慢地喝完了酒，最后才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这时朱高煦沉吟片刻，又道：“聚宝门那边的秦淮河附近，有一条专门卖玉器的街面。其中有一间铺面，只有那一间的大门开在楼上，是我买的铺子。以后姚百户若想与我的人联络，玉器铺是一个地方。”
姚芳抱拳道：“末将记住了。”
朱高煦点头道：“如今咱们关系隐秘，彼时我便不会亲自相送了。”
“不敢不敢。”姚芳忙道，“王爷不必如此。”
……汉王拉拢姚姬哥哥的手段，姚姬并不计较。她反而觉得，大丈夫欲成事，做一些这样的事是应该的。
总比她的叔公道衍好多了！分明是道衍害得姚姬家破人亡，却要借着养育之恩，继续利用他们兄妹二人。其权谋手段，还顾得上黑白对错么？
姚姬与哥哥道别之后，便又与朱高煦一道乘坐马车回汉王府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那只长肥了的“小黄猫”马上就叫唤着过来了。姚姬爱怜地抱起它，抚摸着它光滑的毛皮，小黄猫不再叫唤了，却发出了“呜呜呜”像打鼾一样的声音，似乎非常舒服。姚姬那美艳的脸上，渐渐也露出惬意的微笑。
姚姬在这幽静而漂亮的院落里住的很安生，她好像是一个恬静而与世无争的女子。但她从朱高煦口中得知、自己能封亲王次妃时，心里却仍是暗自喜悦。
有时候姚姬也觉得自己的性子很奇怪，她能静得下来，但是完全谈不上清心寡欲。亲王次妃也可以穿礼服，到那时她穿上尊贵的礼服，受万众瞩目仰视……眼下即便只是想一下，她也感到十分期待。
甚至还没封为次妃，她已觉得，自己并不会满足于一个亲王次妃，却想要更尊贵的地位。
在她明亮的笑吟吟的眼睛里，尊贵的身份、昂贵闪亮的珠宝、漂亮的衣裳，甚至亲王的宠爱和心，她都想要。她想到这里，连自己也感到分外惊讶。

第二百六十五章 承接
古人出行要看黄历，胡濙等一众人离开昆明的日子选得好。一大早，就能看见朝阳露头了，今日正是一个艳阳天。
朱高煦站在端礼门城楼上，叮嘱陈大锤、到京之后办好交代他的事。等陈大锤走下城楼，朱高煦便目送一行人马、看着他们出汉王府后渐行渐远。
等车马队伍转了方向，从城楼上就看不见了。这时朱高煦才收回目光，颇有些感叹地说道：“说来也奇怪，我在北平呆的时间最长，可现在最念想的地方却不是北平、而是京师……”
他想了想又沉吟道，“可能甚么地方并不重要，只看那个地方有没有牵挂的人罢。”
“嗯。”一个声音回应道。
朱高煦闻声侧目，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段雪恨。一看之下，便见她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忧伤的神色，似乎被朱高煦的话影响了情绪。让朱高煦诧异的是，她的眼神可以很有感染力、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或是以前段雪恨的神情总是太冷、太茫然，所以给朱高煦的印象她很呆板。今天他才发现，段雪恨和沐蓁果然有几分相似，脸小，眼睛都显得大、而且很有灵气。
他见状，顿时便改口道：“不过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云南，也会挂念这个地方。我在云南也认识了让我牵挂的人，是罢？”
段雪恨的目光低垂，此时竟露出了一丝含蓄的羞涩。她的皮肤虽显得苍白，却毕竟年轻，在朝阳的光线之下，那容貌与神情、也是叫人见之生怜。
朱高煦一时兴起，忍不住又将目光下移，看着她那比沐蓁更加丰腴的身体线条，将记忆里看过沐蓁的印象、对照了起来，不禁一阵遐思。
送别的清晨，他倒不知怎么回事，把自己弄得心神宁乱了。
……
京师的春和宫。春光明媚，料峭春寒中，阳光带来了几分暖意。
太子次妃郭嫣又怀孕了，年过之后才让御医诊断出来的，现在肚子还看不出来。去年小产之后，郭嫣很担心以后不能再生养，而今她再度有喜，便是愈发小心。
宫女们悄悄把郭嫣的事传了出来。
萝儿就正在太子妃张氏身边禀报：“郭次妃很少出门，走路也慢，就好像肚子已经大起来、已走不动一般……她每顿用膳，甚至于喝一杯水，都要身边的宫女宦官先试吃……”
“嗤！”张氏听到这里立刻冷笑出声，“这是在皇城里，她还怕有人给她下毒不成？”
萝儿低声道：“太子妃娘娘，您看这样也挺好。就不用像去年一样啦，她自己不小心、却把脏水往别人头上泼。”
“你这双嘴，当真了得。”张氏笑骂了一声。但她那单眼皮下小小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脸上的笑容也马上就不见了，“太子爷娶了个次妃，确是很来事儿，现在弄得整个春和宫都紧张兮兮的。”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道：“太子爷到！”
张氏立刻站起身，带着一众宫女走出寝宫的门，去迎接太子朱高炽。
见到太子，张氏款款作礼。见礼罢，朱高炽有点艰难地走进了寝宫，马上在一把大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舒服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开口便道：“郭次妃有身孕了，叫奴婢们好生服侍着，万勿再出什么差池、又说到父皇跟前去。”
张氏忙道：“妾身刚才还交待奴婢们这事儿哩。”
很快就有宫女端茶水上来了，朱高炽或是渴了，立刻就伸手去接茶杯。他忽然把目光留在那年轻的宫女脸上，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宫女也是个机灵人，似乎马上就感觉出了异样，脸蛋上露出了红晕。
朱高炽转过头正想说话，忽然见张氏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便悻悻地住了口。
张氏不动声色地看了那宫女一眼，觉得长得一般，不过却是年轻肤白。张氏明白，就算是长得一般的小娘，有时也有甚么地方能勾起男子的色心。她轻轻一挥手，宫女们非常见事地退出了寝宫。
“太子爷要那个宫女侍寝么？”张氏轻声问道。
朱高炽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也溅出茶水来。他立刻摇头道：“不行！”
张氏又道：“反正都是春和宫里的人，妾身不会忤太子爷的意。”
朱高炽吞了一口口水，颇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俺怕的是被父皇知道了。父皇已经给俺纳了个次妃，俺还不满意？若是传出去淫乱宫闱的风声，俺又不知要如何面对父皇的斥责了。”
张氏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宫女……还是算了罢！”
……而今年准备要进献皇帝的美女，多达三千人之众。不过皇帝朱棣下旨阻止了此事。
等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进密奏时，纪纲私下请旨要在官员、以及朝鲜国等外藩的贵族大臣家里挑选美人，朱棣却没有拒绝。
当年太祖在位时，选秀不管出身，只要是女的就行；因为无论宫里怎么选，也总比太祖当和尚流民时亲近的女人强得多。但永乐朝以来，有心的宦官和大臣已经瞧出了今上的心思……没点身份的女子，皇帝根本就看不上。
东暖阁墙上的大图，依旧展开挂在那里。御案上堆满了案牍，都是“洪武三十五年”以前的军政卷宗。
司礼监宦官郑和、侯显二人侍候笔墨。他们在东暖阁里呆着，随时琢磨着皇爷的需要。
郑和最近很忙，因为皇帝叫他监管海船的建造事宜；但只要一有时间，他还是会做好近侍的事，对于宦官来说，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如侍候好皇爷来得重要！
摆在御案上的东西，大多是郑和负责找出来的旧档。照皇爷的吩咐，找的都是有关洪武朝时对辽东、云南等地方略的卷宗。不少册子放太久没人动，翻出来时都积灰了，郑和叫人打扫干净才放到了这张御案上。
皇爷为何会想看那么多旧档？郑和也不甚清楚缘故。大多时候，皇爷要做的事不会与人说道。
“缅甸……洪武时叫缅中宣慰司？”朱棣沉吟道。
郑和抢在侯显之前，走到御案跟前，准确地翻开一本旧档。他翻纸的速度由快到慢，终于停下手，躬身道：“皇爷，在这里。”
朱棣抬头看了郑和一眼，点点头，便埋头看纸上的东西。这些旧档大多是郑和翻找到的，他当然比侯显更熟悉。
一旁的侯显的神情有点失落，不过正因他刚才没自信能找到，犹豫之下才让郑和抢了先。
郑和不仅对那些旧档上心，也在心里猜测皇帝的心思。
……记得有一次，郑和听皇帝朱棣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天下比古人写得要大，大明朝不该止步于此！
大明朝从洪武时起，就开始了开疆拓土的布局。太祖北进辽东，南取云南，打开了对南北远方拓土的门户。但是太祖也无法万岁，洪武朝显然没能完成大明开国构建的宏图伟业！
今上登基后，似乎想循着当年的宏略继续建功立业；然而今上发动了“靖难之役”才夺得了天下，并非顺理成章继承的皇位……郑和如此琢磨：所以现在皇爷并不清楚洪武朝廷中央的大略，此时才要翻看洪武旧档，以便继续当年的霸业？
可是郑和回头一想：太祖选了建文帝为皇储；今上也选了嫡长子高炽为太子，似乎都是守成之君……也许太祖并不觉得朱允炆只是守成之君；但当今太子却显然只能守成。于是一时间郑和也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靠谱。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接着他站了起来，在御案后面来回踱着步子，踱到了后面那堵墙上的大图前面。他看着图站了好一阵子，双手按在了图下方。
朱棣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郑和道：“俺看旧档，缅中宣慰司西边是海？再往西是甚么地方？”
郑和弯下腰，神情难堪道：“奴婢不知，请皇爷降罪！”他说罢还故意侧头看侯显。
侯显知道个屁，他果然也赶紧道：“奴婢也不知……”
“罢了罢了。”朱棣摆了摆手，“等海船造好了，俺想让郑和率船队去西洋看看。到时候你告诉那边的藩国，东方有个大明朝，叫他们都来朝贡。”
郑和忙道：“奴婢甘为皇爷分忧，不过奴婢从未出过海，就怕误了皇爷的大事。”
朱棣笑了笑道：“俺们没做过的事太多了。”
他不等郑和回答，已经转过身去，先看了一会儿云南的位置，说道：“太祖调兵进云南，西南各地的藩国全都来朝贡了。俺却要去安南、占城，往后西洋各国从海上一到占城，便能见到俺们大明朝的礼仪。”
郑和与侯显一起作拜，陆续说道：“皇爷胸怀天下，奴婢等无不敬仰。”
在这小小的东暖阁里，郑和一个宦官，却是第一知道朝廷大略决策的人。此时，郑和心里已有了数：朝廷用兵安南国，已是势在必行！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半块玉
胡濙等人回京了。一个户部给事中进城，没有多大排场，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何福也是去上朝时，在皇城城楼下面等候开门，才听人小声提及了此事。就好像句“吃饭没有”一样的话，说完就石沉大海，没再引起一丝波澜。
但是何福的眼皮忽然跳了起来，一直走到皇宫大殿，还没好。
大殿上奏中和韶乐，那编钟每敲一声，何福就感觉心头微微一颤。或许太多虑了？
此时乐工正在唱：“乾坤日月明，八方四海庆太平。龙楼凤阁中，扇开帘卷帝王兴。圣感天地灵，保万寿，洪福增。祥光王气生，升宝位，永康宁……”
不知怎地，这宏大的宫殿之乐听起来，比战阵上战鼓轰鸣、好像更叫人心惊胆颤。
终于熬过了早朝，何福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下午早早就借口离开了五军都督府。不管怎样，一整天都平静无事地过去了，似乎没什么事罢？
何福在仪仗护卫的簇拥下，骑着马向府邸走去。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大帽的汉子被护卫拦住，护卫军士厉声喝道：“干甚么的？”
那汉子道：“俺是送信的。恭请何都督亲启。”
护卫军士正要呵斥，何福却道：“让他过来罢。”
大帽汉子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双手将一封书信递上来。何福看了一下漆封，撕开信封，展开一看……他还没怎么看内容，光看到了字迹，马上收了信揣进怀里。何福又打量了一眼那大帽汉子，然后一声不吭地骑马走了。
何福骑马来到一家酒肆下马，只招呼了一个近侍奴仆跟了进来。刚进酒肆，他不管小二点头哈腰的招呼，径直附耳对奴仆说了两句话。
穿着红色官袍的人，何福立刻被小二引到了里面的雅间。他重新拿出书信细看了几遍，确认无误，上面的字确实是他的弟弟何禄亲笔！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写了何禄遇到些难事，幸得汉王相助，胡濙等人都没见到他；现在安顿下来了，一切很好，请长兄放心云云。
不多时，那大帽汉子就被带进了房门。何福挥了一下手，让奴仆出去。然后他走到门口，亲手把房门掩上了。
正是下午时分，酒肆的人还不多，但吵杂的声音闹哄哄地传进了雅间。这种地方不够隐秘，却很适合谈话，因为离得稍远便根本听不清说话声了。
那汉子站在那里，把大帽取了，抱拳道：“俺姓陈，是汉王府的一个把总。末将拜见何都督。”
“陈把总坐。”何福指着方桌对面的椅子。
待陈把总坐下来，何福马上沉声问道：“汉王叫你送的信？”
陈把总道：“俺受汉王之命，护送几个官员宦官回京，正好为王爷送一封信。”
何福的脸是僵的，欠了欠身用很低的声音又问道：“胡濙找到人了？”
陈把总点了点头，沉声道：“建文帝没了，逃走时不慎掉下了山崖，有个活着的在汉王手里。因胡濙欠了俺们王爷一个大人情，他根本没问此事，回朝之后也不一定会禀报。”
何福眉头紧锁道：“活着的人在何处？”
陈把总道：“还在云南，俺们王爷安顿好了。”
何福一共问了三句话，立刻就站了起来：“此地不可久留，请陈把总见了汉王殿下，为我带一句话。末将欠汉王殿下一个人情，必不敢忘。”
陈把总掏出了半块玉石，双手捧上来：“王爷送何都督一点薄礼，请都督收好。”
“多谢殿下。”何福立刻接过。
“聚宝门玉器街，有一家大门开在楼上的铺子。俺们王爷望何都督写一封回信。”陈把总抱拳行礼，说罢打开房门出去了。
何福继续在雅间里逗留不走，准备等一阵子。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一盏油灯，把信纸伸过去点了，目视那张纸烧尽成灰。何福拿着手里的半块玉，摩挲把玩了很久，不禁陷入了沉思。
早上听到胡濙的消息，他一直提心吊胆。如今他拿着半块玉、看着地上的纸灰，觉得事儿变得更复杂了，却不知怎地，心反而落下了不少。
或许最让人担忧的，不是糟糕的结果；却是未知的猜测。
……
云南的二月下旬，只要是晴天就可以穿单衣了。
永乐二年以来，朱高煦与沈府的来往更加频繁。虽然他每次都轻车简行，护卫多在甲胄外罩布衣，但恐怕依然隐瞒不了世人。
菜海子的梨园，后边的园子就叫沈园，不过一般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园子里的池塘岸边，柳树到了春天似乎又新长了许多枝叶，细长的叶子垂到了水面，微风一吹便划出阵阵涟漪。
池塘后边的房子厅堂里，木地板上摆着两块裂开的石头。石头外面黑乎乎的。
沈徐氏用节奏平缓的声音道：“此物坚硬，寻常利器不能开。工匠用火烧之，再浇凉水使之开裂。殿下请看，里面果然有绿玉，谓之翡翠？”
朱高煦用手指触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翡翠了。”
沈徐氏微笑道：“我们与翡翠有缘份呢。彼时殿下只说翡翠在缅甸附近的土司地方，却没说究竟在何处；它却正巧在孟养宣慰使司。我们的人跟着云南都司的使者，先到孟养宣慰使司，在四处打听购买奇石，于是很快就有附近一个村子的村民、送来了此物。”
朱高煦点了点头：“洪武时，思氏改封在孟养宣慰使司，此番都司使者正好去见思行法。真乃天助我也。”
他说罢目光又移到茶几上，看着那些红蓝色的宝石。沈徐氏便道：“这些宝石，购自木邦军民宣慰司。据说，此地多年前便陆续发现了宝石。”
“翡翠产量更大，咱们先开孟养宣慰使司的矿。”朱高煦道，“那个村庄就在孟养宣威司治所？”
沈徐氏轻轻摇头道：“村庄在孟养与那加山之间，离治所城池十余里地。”
朱高煦踱了几步，转过身瞧着沈徐氏的手腕，见她白净如羊脂的手腕上空无一物，她平素穿戴的首饰很少。沈徐氏的脸微微一红，竟把纤手往袖子里轻轻一缩。
她小心地开口道：“殿下真愿意与沈家各分一半？”
“我说到做到。”朱高煦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他不清楚沈徐氏心里想的什么，但见她微妙的动作里，似乎不愿意再亲近，他也就不强求了。许多人说朱高煦荒淫，但他回头一想，除了沈徐氏上次激怒了他之外，还真没干过欺男霸女之事。
朱高煦问道：“这两块石料，能做出玉手镯么？”
沈徐氏轻声答道：“应该可以，妾身叫人试试罢。”
朱高煦听罢，抱拳道：“那我不多叨扰了，过两天派人送信去沈府。”
沈徐氏抱在腹前的手，伸了一只出来，轻轻弯腰道，“妾身恭送殿下出门。”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立刻召见长史钱巽等人，询问缅地情状，先画出孟养宣慰使司的地图。此时的图纸实在无法详尽，不过只消弄明白道路地形就行了。
按照钱巽走过的路，他们到了大理府城，要先从大理府到西面的永昌府。此段路十分崎岖，但已有官路驿道，所以永昌府才能置府。永昌府已经在怒江流域了。
然后过怒江、横断山南，到达腾冲千户所，也有官道。
腾冲千户所是大明正军驻扎的最边远之地，往前走全是土司建制。出腾冲千户所，循着山谷道路走西南方，折道向北后、山势就平缓多了，这条路能直接到孟养宣慰使司……
这两天送到汉王府的都司公文中写着，思氏否认兼并各地村庄之事，并称偶有攻伐也是私怨械斗。思氏还上书朝廷，向大明朝廷表明忠心，奏章先到云南府城了。
朱高煦一向都认为，这种山高路远的地方，将士在当地语言不通、地形不熟，直接用兵实非上策；最好还是要拉拢当地人。
他遂与钱巽等人商议，很快草拟出了大概方略。
尝试与思家交好，定期给予一些财货，让他们准许云南派人孟养宣慰使司开矿。朱高煦的人开凿出玉石原料，便押运到腾冲千户所。在那里设置仓库中转。
矿石最后运到永昌府城，府城已是比较安稳的地方；矿石在永昌府城粗略加工，再押运到昆明城精细打造成首饰玉器。之后便可以利用沈家等商贾的销路售卖了。
只要打通了这条财路，今后的事都可以从容应对。
朱高煦说干就干，写信告知了沈徐氏方略。得到无异议的回复，他立刻再次派遣护卫人马出行，叫长史钱巽负责与思氏交涉。
明朝称平缅宣慰司、孟养宣慰使司等地为麓川，那边的土人与云南西面各府的土人语言相通，疑似同族。而永昌府等各地有很多明朝的土官，只要找一些土官随行，汉王府官员与思家交流起来倒方便了不少。
朱高煦准备先试探思家的态度，然后才决定下一步的打算。

第二百六十七章 玉镯
三月初一个晴朗的上午，朱高煦兴冲冲地走进了承运门内的前宫。他却见郭薇眉头紧蹙，一脸不高兴地站在宫殿里。
郭薇看见朱高煦进来，忙屈膝行礼：“今天王爷这么早就回来啦？”
“薇儿怎么了？”朱高煦反问道。他转头一看，见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正在拾着木板上的绿玉碎片。
郭薇道：“刚才我收拾东西，不慎在桌子角上把玉镯碰碎了……会不会有甚么不好的事？”
朱高煦看了一眼她的腹部，便满面笑容地摇头道：“正巧，薇儿看我带了什么。”他说罢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绸包，递到了郭薇面前。
郭薇接过东西，轻轻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对翠绿晶莹的手镯。她的眼睛马上变亮了几分，眉头也很快舒展开了，伸出手指摸了一会儿那手镯，抬头笑了出来：“确是巧呢，我刚把玉镯碰碎了，王爷就带了新镯子回来……”她马上又有点紧张兮兮地问道，“是给我的么？”
朱高煦哈哈笑道：“当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戴上。”
他拿起郭薇的细嫩玉白的左手，轻轻一捏，便将一只玉镯戴了进去。郭薇的手很软，戴上去很容易，而且大小恰好合适……毕竟朱高煦叫沈徐氏打造这对镯子的时候，定制了尺寸。
朱高煦想了想，觉得两只手各戴一只玉镯很怪异，反正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如此戴过……大概双手各戴一只像手铐的缘故？他便将另一只玉镯也戴进了郭薇的左腕。
郭薇埋着头，脸蛋红扑扑的，她埋着头，爱不释手地用右手把玩着玉镯。朱高煦也没多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她，心道：果然，没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女子！
郭薇抬头轻声道：“多谢王爷。这镯子好亮！”
朱高煦这才开口问道：“喜欢么？”
郭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朱高煦道：“此乃翡翠，似乎是冰糯种的。翠出得还不错，难得的是光泽很好。薇儿有眼光，一眼就看出很亮了。”
郭薇听得更加欢喜，高兴得不知怎么开口了。
朱高煦又道：“咱们的人从孟养宣威司的山里开采出来玉石，用玉石打造了镯子。眼下薇儿手上的，应该是世上第一对翡翠手镯。”
“王爷待我真好……”郭薇红着脸柔声道。
就在这时，一行女子走到了寝宫门外的厅堂上，纷纷在门口行礼。郭薇招呼她们进来，朱高煦转过身，见杜千蕊、姚姬都来了。
杜千蕊一眼就看到了郭薇手腕上的镯子，屈膝道：“王妃娘娘的新镯子好漂亮呀。”
郭薇抬起手，缓缓说道：“王爷刚刚才送给我，说是从孟养宣威司找到的玉石，世上绝无仅有。”她虽然故意说得淡然，但绯红的小脸和明亮的眼神，早已暴露了她的心情。
姚姬随后也轻声道：“真是稀世之宝。”
郭薇听罢愈发高兴，转头对朱高煦道：“王爷若找到了新的玉石，也送她们一对好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杜千蕊忙道：“妾身哪敢与王妃娘娘相比呢？”
郭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朱高煦看了一眼门外，说道：“今天天气不错，我听说稍微晒晒太阳，对身子有好处。”他又瞅了一眼郭薇的腹部，然而此时依然不太看得出来，“咱们到附近的园子里走走罢。”
郭薇马上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轻快地说道：“王爷稍等，妾身换身衣裳就来。”
等郭薇到隔扇后面去了，朱高煦转身面对着杜千蕊和姚姬，温言道：“刚才王妃既然说了，等打造出别的玉镯，我也为你们各挑选一对。”
杜千蕊和姚姬陆续屈膝作礼道，“妾身多谢王爷。”
朱高煦低声问道：“那种翡翠玉镯，真的很招人喜欢？”
杜千蕊忙道：“回王爷话，确实非常美，戴在王妃的手上就更美了。”
姚姬也轻声道：“确是不错。很容易就能瞧出，它比一般的玉石镯子更精细光洁，颜色也十分鲜丽。”
朱高煦的目光在姚姬脸上停留片刻。姚姬马上就注意到了，她看着朱高煦、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似乎并未有甚么不快的情绪。那艳丽的容颜、冰玉般白净的脸上只要有笑，便叫人感觉如沐春风。朱高煦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情也更好了。
听到她们的赞誉，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只要女子觉得翡翠好，那就是无尽的市场和财富！
等郭薇换了衣裳走出来，朱高煦不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郭薇上来，眉目微微低垂、脸一侧，又款款作了一礼。
朱高煦道：“没见你穿过这身，新衣裳挺好看的。”
在这承运门北面，便是禁止侍卫进入的王府后宫，中轴线上一共有前中后三座宫殿。宫殿的两侧，有很多廊房，附近的西侧就有一座廊芜环绕的园子。
园子很小，中间有一处小水池，池子上有一道石桥、一座人工堆砌的奇石假山，石径周围种了一些花草树木，周围都是回廊。整个园子各个方向，一眼就看得到头。
地方虽然不大，但因在王府里面，修建得倒是精致工整，打扫得也很干净。古色古香的悬山顶房屋之间，山水、月桥点缀其中，天上蓝天白云，风景确实很美丽。有美人在朱高煦身边，更是美景的画龙点睛之处。
清澈的池水波光粼粼，琉璃瓦房屋反着太阳的光；郭薇那身上的桃红色衣裳、丝绸的光泽细腻而含蓄，十分有质感，便如东方美女的婉约内敛。
郭薇娇弱无力的动作轻轻展开了一把绸扇，遮在脸侧，转头羞涩道：“还是怕晒黑了哩……”
朱高煦听罢笑了一声。
郭薇又道：“我有那么多衣裳，从没穿过这身，王爷却马上就看了出来，王爷有心了。”
朱高煦顾及到身后还有女子，便随口道：“我记得住。”
郭薇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暖暖的阳光，池边吹来湿润的微风，走到这石径上，连靴底都不会脏。哪怕是在大明王朝最边远的云南，在这王府宫闱里仍然感觉十分舒适。
……没过多久，钱巽等人返回了昆明；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思家派来的使者数人。
朱高煦在王府前殿，聚集云南三司官员、沈家人、以及汉王府长史等官吏，一起接见了思氏使者；除此之外，在昆明城的平缅宣慰司刁氏、木邦宣威司等土人也被召见参与了。
来的几个思氏土人穿的是裙子，那下裳和汉服的长袍不一样，好像真的是裙子。朱高煦也看不懂他们的礼仪，反正只照大明的礼节来。
“云南官府要派人到孟养宣慰使司开玉石矿，钱长史已与思家土官说过此事罢？”朱高煦问道。
一个身穿圆领、头戴乌纱，皮肤黝黑的人“叽里咕噜”地翻译着朱高煦的话。朱高煦看了那人一眼，完全是汉官的穿戴，但面相又与汉人不一样……不过朱高煦仍然不是很确定此人的身份，毕竟在云南时间长的汉人，很多也晒得比较黑。
这时公座一侧的钱巽低声道：“王爷，他是永昌府的一个土人县丞。”
朱高煦点了点头。
过得一会儿，土人县丞果然用口音奇怪的生涩汉话道：“禀王爷，使者称，在孟养宣慰使司时、思家已向钱长史提出了请求。思家希望开矿的商贾每年分八百两白银，不要宝钞、铜钱，因当地各部落都喜欢白银饰物。请汉王殿下恩准。”
朱高煦道：“你告诉他，我答应思家的请求，并保障开矿的商贾每年如约分利。”
土人县丞立刻又“叽里咕噜”说起来。
思家使者双手合十，向公座深深一拜，说了句什么。土人县丞道：“感谢汉王殿下恩典。”
既然谈得很顺利，没甚么分歧，朱高煦立刻叫人奏乐起舞，准备盟约。反正语言不通，也不用废话什么，大家说好了正事就行。
缔结盟约的方式是签条约。本来朱高煦还想与他们歃血为盟，但钱巽禀报思家等南方土人都信佛，没有这种习俗，于是改为签订条约。
两份文书，双方各执一份。分别用汉字、缅文写成，朱高煦当众叫长史府的官员盖上亲王印，亲笔签汉王字样。然后思家使者签押，云南都司、沈家也用印签字。
朱高煦心里明白的：这种文书本身没甚么用，但还是要做一个仪式，当着各方人士的面，以证明此事确实无误地达成了盟约。
朱高煦觉得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条约……土人喜欢白银，现在已得偿所愿，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技术加工玉石、更没有销路，白得那么多银子有何不可？而朱高煦也喜欢白银，只不过是更多的白银而已……
比如郭薇那对冰糯种玉镯子，大片出翠、几无瑕疵，在后世小百万元是值的；这么算的话，价值白银差不多就有几百上千两了，也许在大明朝卖不了那么多，但那种成色肯定是价值不菲。

第二百六十八章 良辰美景
朱高煦想到了那一对翡翠硬玉手镯、加工得光滑精细，便觉得沈家很能找到一些能工巧匠；若是开矿的事叫沈家来办，恐怕会更容易一些。
他写了信送去沈府，提出由汉王府派遣军士护卫，开矿则由沈徐氏派人负责；并询问她有甚么要求。
次日一早，朱高煦来到书房，从信封里拿出了沈徐氏的回信。他展开一看，几行工整的楷体字映入眼帘。
书写的内容大抵是，沈徐氏门下有个戏子叫李楼先，为沈家出力了不少。李楼先希望能有机会陪侍汉王饮酒，问汉王能不能答应这件事。
朱高煦看完后有些困惑。他知道李楼先这个人，那是梨园的头牌花旦，西平侯那女儿沐蓁很追捧此人。
他回想了一下，去年沈徐氏似乎问过他，是否要叫李楼先来陪侍。朱高煦以为只是沈徐氏想奉承自己，当时随口婉拒了……他倒没想到，原来这事是因为李楼先想见他。
李楼先没有什么企图吧？朱高煦想了想，他对那个戏子几乎不了解，但还是比较相信沈徐氏的；如果那戏子有什么问题，沈徐氏应该不敢引荐。
经营翡翠之事，到目前为止出奇顺利。朱高煦稍作犹豫，便提起笔写道：请沈夫人安排时间。
……约定相见的时间是三天之后。
酉时刚过，朱高煦换了一身寻常的巾袍服，径直坐马车到戏院后面的沈园去了。
池塘边的房子里，侍卫们如同此前一般，分别进了左右的厢房。朱高煦待段雪恨从房门里出来，随即走了进去。段雪恨没跟进来，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过了一阵子，就有几个丫鬟鱼贯入内，将酒菜摆到厅堂里的圆桌上。
入座后，朱高煦很快看见一个身穿对襟褙子的女子走进来了，他抬起头一看，认出那女子正是李楼先。
以前朱高煦有几次见到她，她都是戏妆的模样，还真没有在寻常时候见过面。让朱高煦微微有点意外的是，李楼先褪下戏妆、却没有多少风尘味。大抵是因她脸上的脂粉抹得很淡，衣裳首饰也比较素净的缘故罢。她身上只有褙子的衣边有些小花刺绣，别的布料都没有花纹。
“妾身拜见殿下。”李楼先的声音很细，就好像捏着嗓子一样。她低着头，竟隐隐有几分娇羞之意。
朱高煦却比较随意了，他微笑着拱手道：“上次请李姑娘亲笔誊录了戏本，还没谢你。请李姑娘过来坐。”
李楼先柔声道：“妾身能为殿下抄写戏本，实乃荣幸之事。”
她小步走近，轻轻坐到一侧的凳子上。因为朱高煦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她，她没敢抬头直视朱高煦。
李楼先伸出右手拿起桌子上的细颈酒壶，左手轻柔地扶住衣袖，说道：“这些菜肴都是妾身做的，但愿能合殿下的口味……”
朱高煦正想夸她一句，不料就在这时，忽然见她脸色潮红，似乎有点不对劲……片刻后她的手也颤抖起来了。
“哐！”酒壶掉到了桌面上。李楼先的身子一软，身体竟倒了下去。
朱高煦急忙站了起来，喊道：“来人啊！”然后上去将李楼先的身体掀过来察看。
房门打开了，一个人影闪身进屋。朱高煦抬头一看，正是段雪恨，他便立刻说道：“李楼先似乎中毒了，马上叫郎中。”
段雪恨问道：“王爷无事？”
朱高煦道：“我还滴水未喝。”
段雪恨转身出门，这时附近的几个王府侍卫也走进了房里。接着先赶来的人是徐财六，随后郎中来了，沈徐氏也走进了房门。
徐财六紧张道：“因上回梨园出过事，之后汉王殿下每次来梨园，小的都十分谨慎。这些酒菜送进屋前，已叫奴婢试吃过了……”
“快先去拿蛋清来，然后叫人取水。”郎中头也不抬地说道，“她是砒霜中毒，幸好中毒不深哩。”
沈徐氏弯下腰说道：“惊扰了殿下，妾身有罪。”
朱高煦道：“等郎中先救人。”
房子内外一阵忙活，很快李楼先就被抬到隔壁的厢房去了。朱高煦在厅堂里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那桌子上完全没吃过的酒菜，苦思不得其解。
沈徐氏的手指捏着衣角，十分紧张地默默站在门口。
朱高煦便开口道：“此事十分蹊跷，既然酒菜没毒，我也没中毒，为何李楼先会中毒？”
沈徐氏眉头紧蹙，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一定是李楼先私自服用了砒霜。”
“为何？”朱高煦更加疑惑。
沈徐氏轻声道：“女子服用少量砒霜，能让肌肤看起来更白……李楼先却可能吃得稍微多了点。”
朱高煦愕然看着沈徐氏。
她便接着说道：“世人都喜肌肤雪白的女子。殿下有所不知，不少妇人为了讨男子欢喜，都会偷偷服用砒霜，最多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妾。李楼先好不容易才能单独侍奉殿下，她肯定吃了砒霜。
妾身如此断定，乃因郎中说了她中毒不深，应无性命之忧。若非李楼先自己服用了砒霜，否则下毒者有心害人、不会放那么少啊！”
朱高煦确实不知道还有这种事，但沈徐氏一说出来，他很快就觉得，似乎确有几分可信度……不然如何解释这样荒诞的事？
沈徐氏一脸懊悔的模样：“妾身确未料到会出这种事。早知如此，妾身便不该答应李楼先那等事了。”
“罢了。”朱高煦走出了房门。他来到隔壁房里，段雪恨等人也跟了过来。
果然李楼先已经很快醒转过来，她拿袖子遮着脸，躺在一张塌上、肩膀在微微抖动。
朱高煦很快听到了她压抑的抽泣声。他走到塌前时，李楼先急忙把脸侧过去，哽咽道：“都怪我蠢，大概我命该如此罢……”
“你自己服用了砒霜？”朱高煦问道。
李楼先颤声应一声。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沈徐氏道：“我相信事实如此。沈夫人、李姑娘不必介怀，此事便到此为止。”
李楼先有气无力地哭道：“殿下拿妾身治罪便是，妾身自作自受，与沈夫人毫无关系。”
朱高煦道：“砒霜有毒，世人都知道，李姑娘何苦如此？”
李楼先的声音道：“听说殿下爱听妾身的戏，妾身……如今弄巧成拙，反叫殿下见了丑态，呜呜呜……”
朱高煦听到这里，生出恻隐之心，忍不住好言宽慰道：“李姑娘安心调养，咱们下次再见面就是了。”
李楼先挣扎着转头过来，却依旧用袖子挡着脸，“殿下所言当真？”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温和地说道：“当然。今晚我便不多留了，李姑娘好生养着。沈夫人也不必为难她。”
“是，妾身谨遵殿下之命。”沈徐氏忙道。
他走出房子时，天色已黯淡，天空布满了繁星。他抬头看了一眼，心道原本是良辰美景，不料弄得一团凌乱。
沈徐氏跟着走到了走廊上，轻声道：“王爷在梨园竟遇两回惊险，妾身实在疏忽了。”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段雪恨，又见沈徐氏也在瞧她……段雪恨的眼神顿时十分闪烁。上次的意外刺客，正是段雪恨；她本来还算镇定的，不过眼睛有点像沐蓁、很容易就把情绪流露出来。
“我甚么都明白的，沈夫人不必往心里去。”朱高煦道，“咱们在缅甸地区的生意，一切照旧。”
“殿下……”沈徐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她说话一向口齿清楚，很少这样言语不清，朱高煦不禁转头看着她，便见沈徐氏脸上微微泛红。
朱高煦抬起手道：“段姑娘稍等。”
段雪恨一声不吭地停下脚步，几个侍卫也跟着留在了原地。朱高煦与沈徐氏沿着走廊转了个弯，沈徐氏用很低的声音道：“梨园闲杂人等太多，也不便防备。下次王爷来沈府罢，妾身当面向您赔罪。”
这句话本身好像没啥问题，但她那副模样反而叫人多想。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也好。”
俩人一阵冷场，走廊上的灯光一动不动，夜色更加宁静了。甚至叫朱高煦恍惚觉得，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不禁又去想李楼先的事。李楼先一个当红的戏子、似乎没和朱高煦说过话，见过一两次面也只在仓促之间。
她却想尽办法要靠近朱高煦，不过因为朱高煦有权势地位罢了。
“不过是寻常之事。”朱高煦没头没脑地感概了一句。
原来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民，如今境遇大相径庭；所以李楼先的所作所为，才叫他颇有感叹……于是他才随口感叹，（对于亲王）此乃寻常之事。
沈徐氏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立刻十分温柔地奉承道：“殿下心胸宽广，宽厚待人，叫人好生敬仰。”
朱高煦转头说道：“那是因为我信任沈夫人，并非我能随便宽恕别人。”
沈徐氏寻思稍许，又轻轻屈膝道：“妾身多谢王爷信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天作之合
在云南只要是晴天，天空便是蓝天白云。
朱高煦一大早收拾妥当，穿着束身戎服走到了承运门口。如同往常一样，他要先与将士们一起负重跑步。
王妃郭嫣与一行女子走到了承运门门楼，她们一齐屈膝礼送朱高煦。
“免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他的目光在姚姬脸上徘徊片刻，不禁心道：若论长相美貌，除了妙锦、还真没人可以与姚姬相提并论。
在晴天的朝阳下，她的脸上隐隐泛着青春的流光，十分艳丽夺目。她似乎也发觉了朱高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正与他四目相对。
朱高煦很快就闪躲了姚姬的明眸，只对郭薇特意说了一句话：“你们都回去罢，王妃回宫时慢些走。”
郭薇道谢。等朱高煦转过身，便听得她们说道：“恭送王爷。”
在这妻妾同堂的王府里，朱高煦找不到别的法子，只得遵守此时的一些规矩，上下尊卑、长幼有序；否则家里肯定会非常麻烦。
他这时想到了父皇朱棣、对几个儿子的安排，大抵也有迫于礼法规矩的原因。朱棣最喜欢的儿子应该是高燧，但高燧并不是皇太子。
于是朱高煦在王府后宫并不能只顾喜好，心里琢磨得非常清楚。
首先得维护王妃郭薇的权威和地位。毕竟她是朱高煦的结发妻，十四岁就嫁过来了，她与朱高煦荣辱与共、休戚攸关。
其次就是姚姬和杜千蕊。不管她们是什么身份，朱高煦总记得那些患难中的温情。
这时他想到了妙锦，心里却是一乱……
朱高煦和将士们在汉王府前厅的宽阔砖地上，跑了近半个多时辰。他便到前殿书房后面的小院廊房，洗掉汗水换了身衣裳，又喝茶吃了点心，然后才到书房里捣鼓正事。
除了旬日沐假，他几乎天天都是这样，三护卫的武将和亲卫军士，都能与他朝夕相处。
若非如此，他估计自己早就发福了，长兄太子就是因为腿脚不便长期不活动，吃得又好，于是长成了那副模样。
负重跑步的时候，赵平作为亲卫武将，也在队伍之中。等朱高煦沐浴更衣来到书房时，赵平也换上了一身甲胄，他将佩刀放在门外，“叮叮哐哐”地走了进来。
赵平抱拳道：“照王爷的意思，云南卫所军户更熟悉山地，末将已从卫所中挑选出正军一百人、并王府护卫五十，准备妥当，今日便护送商贾矿工等前去孟养宣慰使司！”
“甚好。”朱高煦又叮嘱道，“都司与思家签订盟约，咱们有独占孟养地区的玉石矿坑之权。而今只在孟养之地发现了翡翠，赵百户到了当地，定要派人盯住，不准其他人去开矿。”
赵平执礼道：“得令！”
朱高煦点了点头。
赵平便拜道：“末将告辞了。”
“但愿赵百户等兄弟们，此行顺利无事。”朱高煦好言道。
垄断才会有暴利。况且现在翡翠还不出名，也没怎么被世人认可，若是刚开采出来、就有好几家竞争比价，那还有甚么赚头？
除此之外，正因刚发现翡翠，许多上等的矿石都在，一开始大伙儿更容易找到珍稀的好矿。
所以朱高煦才专门叮嘱赵平，发现的矿坑不准别的人染指。
赵平走了之后，朱高煦又提起笔给沈徐氏写信，商议经营翡翠之事。
……
正如朱高煦所料，从来没有开采过的翡翠矿坑，最容易发现稀世珍品。
从孟养宣慰使司发现的矿坑里，挖出来了第一批玉石矿，辗转腾冲千户所仓库到达永昌府后，沈家便从里面挑选出了两块可遇不可求的矿石。
其中成色最好的一小块料子，被打造成了一枚圆玉佩和一只玉镯。
两件东西晶莹剔透、闪闪发光，但颜色却是非常鲜艳的翠绿……非常罕见！一般冰种的翡翠通透，便不容易出翠；糯种易出翠，却显得微微有点浑浊。而这两件翡翠，朱高煦连见都没见过。
他只能揣测，敢情它们便是传说中的玻璃种？
沈徐氏在昆明城最大的一家翡翠楼开张，这套玉器取名“天作之合”摆在正上方出售，价格是三万贯钱或金银。
玉楼开张第一天，宝物就被人买走了。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在问谁买走了玉。
……去年初朱高煦就藩云南后不久，他的十七叔朱权也被封到了南昌。
“靖难之役”初，朱棣的承诺是与朱权平分天下；永乐初，宁王朱权很知趣地没提那事，只要求封在苏州或杭州。但不管怎样，最后宁王还是去了南昌。
十七叔的年龄比朱高煦大不了几岁，喜欢读书，精通音律戏曲，据说家里养了几千个戏子。
去年朱高煦写信，描述了《牡丹亭》的故事和一些戏词，请宁王编排此戏。其间几番书信来往，最近宁王终于派长史送来了戏本。
买走“天作之合”的人正是宁王长史。
于是朱高煦在汉王府召见了宁王长史，欲以五万贯购买此物。汉王府遍请昆明城内的官员、名士、富商携女眷观礼，朱高煦在前殿当众接受宁王长史献宝。
众目睽睽之下，朱高煦命人抬出两箱白银放在大殿上。宁王长史也是个妙人，带着随从在大殿上清点白银。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人眼花缭乱，更是俗不可耐。
捣鼓了许久，银子总算清点完了。宁王长史才将盛放在雕花紫檀木里的“天作之合”呈献上公座。
打开的木盒摆在公案上，大殿上的宾客女眷，很多人都伸着脖子想瞧瞧，但离得太远了，谁也看不清楚。
朱高煦便道：“来人，叫个人进来，戴上看看。”
宦官王贵抱着拂尘道：“奴婢遵命。”
不一会儿，早已准备好的绝色美人姚姬便轻步走进了大殿。大殿发出一阵唏嘘之声，若非在汉王府大伙儿不敢喧哗，恐怕哗然之声不止于此。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被姚姬吸引了。他们看不清玉器，却看得清人。
只见姚姬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浅色淡黄的丝绸，雍容华贵中带着几分淡雅；没有什么首饰的点缀，本是留给翡翠饰物的考虑，却让她更显得矜持。
大伙儿都屏住了呼吸，人们恐怕从未在云南见过如此明媚动人的小娘。
“妾身拜见王爷。”姚姬的脸红红的，被人瞩目她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
朱高煦指着面前的木盒道：“你戴上这副天作之合，让本王瞧瞧。”
姚姬又缓缓屈膝道：“是。”
她伸出玉白的手时，又抬头柔声道：“妾身真的能戴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因为准备演戏的时候，并没有这句台词。
毕竟是稀世之宝，姚姬应该是很想戴一下的；她仍然轻声问了一句，似乎多余，但又表现出了一种很顺从的姿态。姚姬的性格也不是真的逆来顺受，她却把含蓄的婉约，轻描淡写地表现得淋漓尽致。
朱高煦点头，十分期待地看着她。她便十分小心轻柔地拿起了玉佩戴在腰带上，又将玉镯滑进了手腕。
姚姬身上的颜色更加明艳。大殿两边有宽敞的窗户，东面的阳光正好照射在她身上，那乌黑的头发泛着光泽，顾盼生辉的黑色眸子、玉白的肌肤、朱红的唇、鹅黄色的衣裳……以及明艳绿色的满翠玉佩、镯子，那颜色闪亮艳丽，叫人惊叹。
大殿上的许多女眷，眼睛都看直了。如同来自天宫没有一丝瑕疵的美丽，多少女子做梦都想拥有。
朱高煦打量了好一会儿，一拍扶手，回顾众宾客笑道：“本王虽花了五万贯，但看起来此‘天作之合’值得此价。人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可遇不可求，名不虚传。”
大殿上顿时一阵附和恭维之声，许多人作礼恭喜汉王得到稀世宝物。
朱高煦挥手叫姚姬戴着玉器退下，她脸上有几分羞涩、几分激动，从公座旁边穿过整个大殿，走大殿正门出去。看起来她只是离开承运殿而已，实际已在众宾客女眷前面展示了一回。
所有人几乎是目送着姚姬的身影离开殿门。
这时鼓乐之声奏起，王府的宴席开始了，以庆贺汉王得宝之喜。
……朱高煦回到前宫时，忍不住对郭薇说道：“今天向众宾客展示‘天作之合’，薇儿乃王妃身份尊贵，不适合那等场合。我做这件事，只是为了炒作翡翠的身价。”
不料郭薇却露出笑容道：“王爷别担心，妾身很就不该轻易抛头露面。”
朱高煦轻轻松了一口气，道：“这一套‘天作之合’，无论是汉王府还是宁王府，都不能拥有。一会儿我叫杜千蕊也过来，你们戴着把玩一下，倒是无妨。”
郭薇微笑着点了头。
朱高煦好言道：“孟养宣慰使司还在开矿，以后定能再发现稀罕的宝物。”
郭薇低声问道：“那宁王长史买下天作之合，也是王爷的意思罢？”
朱高煦笑道：“当然，一件东西的价值，需要不断转手抬价来印证。无论是我、还是宁王，若真想要某件宝物，有的是办法，何必花那么多钱买？”

第二百七十章 大明城
汉人每到一个地方，肯定要开馆子。
赵平带着百五十人明军，以及商贾、轻罪牢犯等数百人来到孟养，这才刚刚过了两个月；村子里简陋的街道上，已开了十几间食铺酒肆。除此之外，杂货铺、药铺、铁铺等也陆续开张。
大伙儿刚到矿场时，附近村子里的当地人很少，能跑的都跑了。众人的粮秣只能通过孟养宣慰使司治所补给，用白银高价购买思家的粮食。
但不久后，土人发现明军军纪严明，并不劫掠，很快就有不少当地人出现在屯军村子附近。不到一个月，土人便源源不断地送来了大伙儿需要的补给……当然不是白送，他们想换取商铺里的东西。
当地人很快就喜欢上了屯军村子里的美味佳肴，更想要商铺里售卖的物品。
农具、柴刀等铁器非常好卖，中土工匠锻造的铁器锋利结实，物美价廉。实际上在此地炼制的铁比内地的铁上等，因为用木炭炼铁比石炭（煤）更好。现在内地木材木炭昂贵，炼铁大多用石炭，铁器相比之下较脆。
最奇怪的是瘴气药材也很受当地土人欢迎。而汉人郎中们收集的瘴气方子，却是学的当地土法子，药材也采自附近山上。
据说近左的人们已经给这个矿场村子取了名字，叫“大明城”，慕名前来换东西的土人，有的从几十里外的村子步行赶来。
土人们拿着米、瓜果、草药等物前来，大米可以直接与明军军方换成铜钱，然后在屯军村子里随意购买货物。于是军营仓库里，没多久便囤积了大量谷物，以至于米粮价格旬日不断下跌。
赵平以都司的名义，开始对“大明城”抽税，照《大明律》，商税十五取一；然后军方出资出人夯建城墙，甲兵值守，对商贾提供保护。
……今天早上起来，赵平就带着一行人出军营，穿过矿场的军屯村子，到大路上接人去了。
之前专门负责为赵百户做翻译的土人县丞，染上了瘴气病一命呜呼；腾冲千户所又派了一个姓刁的土人把事前来，斥候禀报正是今天上午到达。
随行的还有沈家的矿场大掌柜徐财七，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说他的哥哥就是昆明城梨园的大掌柜。
孟养宣慰使司这地方经常下雨，今天的天气却不错，早晨便见太阳到了山顶。不过晴天又会很炎热，总之是不如中原的气候舒坦。
大路两边草木横生，让路面看起来更加狭窄。赵平骑在马上慢慢地行进，转头与掌柜徐财七闲谈着：“矿场上的人手够么？”
徐财七也骑着马，恭敬地在马上作揖道：“回赵百户话，人倒是够了。附近村子里有许多土人青壮，都愿意到矿坑里下力，工钱也不高，只是土人青壮不太好使。”
赵平点了点头。
徐财七打开话匣子，抱怨道：“土人不太听话，乱跑乱动，似乎也不会协作干活，三四个人干一个活必定会一团糟。我们只能叫那些牢里出来的犯人做监工，几个土人，得一个汉人看着，不然甚么都干不成。那么多人的伙食工钱算下来，不比在昆明城雇汉人省钱。”
赵平好言劝道：“云南的汉人本就不够，都在昆明城等几个大城。此地太远，一般人都不愿来，能在此地找到劳力，徐掌柜只得凑合着用了。”
“赵将军言之有理。”徐财七抱拳道。
他们慢慢走到一个路口，便都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在三竿之上。终于有一行数人，骑着矮马出现在了大路上。
赵平等走到大路中间，等那几个人渐渐走近了，他便用汉话大声问道：“来人可是刁把事？”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正是。阁下是赵将军？”
赵平听到声音居然是个女的，他有点吃惊，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本将是百户赵平。”
迎面而来的几个人陆续从矮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土人小娘。小娘双手合拢拜道：“家父是腾冲千户所刁把事，这段时间身体欠好；我也会说汉话，便代替家父来了。拜见赵将军。”
赵平依然一脸诧异，想了想道：“也好，只需言语相通。这位是玉石矿场的徐掌柜。”
小娘吐字生涩，却还算大方，她向徐财七道：“拜见徐掌柜。”
等见礼罢，赵平道：“咱们先回军屯衙署交接公文，刁姑娘请。”
两队人马合为一路，沿着大路返回村子。那刁姑娘似乎对赵平很好奇，一直在瞅他。赵平开口寒暄道：“还没问刁姑娘芳名？”
小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声，赵平愣是没听明白，转头瞪眼看着她。小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用汉话笑道：“赵将军可以叫我雅。”
“雅？”赵平点了点头，看着她穿着一身颜色纷乱的衣裙，皮肤被晒得黄黑发亮，实在与雅致不相干。
刁雅说道：“赵将军见到我，表情很怪，我有甚么不对吗？”
赵平忙道：“刁雅姑娘多虑了。或许咱们的习俗不同，我不该感到诧异的。”
“赵将军家乡的习俗是怎么样的呀？”刁雅兴致勃勃地问道。
“若是在咱们家乡，但凡有个一官半职，宦官之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般不见人。”赵平说罢，想了想又道，“可也不一定……有花木兰从军打仗的事。”
刁雅又问花木兰是谁。
赵平一边骑马，一边将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说了一遍，时不时还念两句诗，刁雅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徐财七赞道：“不想赵百户如此有学问啊。”
赵平笑道：“贻笑大方了，我原来是个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哩。”
徐财七道：“赵百户为人谦逊。您在行伍之中，算很有学问了。”
几个人有说有笑，渐渐走到了村子寨门外。因为军方收了税，所以围绕村子修建了城墙，为汉人商人百姓提供防御保障。城墙只是一道低矮的夯土墙，上面再修一道木桩藩篱；还有“护城河”，挖的一条土沟下雨积了水。不过防御一般的盗贼还是足够了。
南寨门是村子正门，当值的是两个小旗队正军。新到孟养地盘的正军一共就一百五十人，都认识将领赵平。
值守南门的正军是汉王府护卫，装备最好、衣甲鲜明，他们排成整齐的两队，当值武将用汉王府护卫的口令喊道：“立正！”
众军顿时站正身体，“哗”地一声盔甲磨蹭的整齐声音，将士们一齐把樱枪提了起来。总旗长快步走上来，执军礼抱拳道：“末将参见赵百户！”
赵平下马回礼。随行的人都下了马背，土人们见状也跟着下马、一起从寨门走进了村子。
刁雅走过寨门之后，仍然在频频回头看那些守门的将士，十分好奇的样子。赵平见过孟养这边的所谓军队，确实没法比，军中弟兄有时候开玩笑，说那些军队像猴子一样，因为列阵时总是在乱动，不是挠头就是挠身上。
村子里的房屋十分简陋，大多用木头搭建。因此地多雨、虫子又多，所以地基用木板撑起来了的。
虽然建造简单，不过军户和百姓还是带来了内地的习惯。道路两边有排水的阳沟，街面也夯实了、还有一些石板铺成简单的路。每条街都备有装满水的大木桶，以防备火灾，有官铺的差役负责一般的纠纷；每天早上有粪车路过，运走污物，军营衙署安排了打扫街面、干锄草等活的杂役。
比起土人的村子，这里当然是干净而井然有序。街面上飘着各省菜系的香味，五颜六色的商铺旗幡在门口飘荡。刁雅和土人随从的眼睛都睁得很大，对什么都很稀奇，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刁雅赞叹道：“汉人的地方真是很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昆明城！”
赵平淡淡一笑：“大明人马到昆明城方十几年，现在的昆明城不算甚么，刁雅姑娘应该去京师看看。”
刁雅笑道：“我早就听乡人说，汉人爱面子、喜吹嘘，果然没说错！”
赵平听罢顿时有点尴尬，与徐掌柜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俩人面面相觑。
刁雅又急忙说道：“开玩笑的，赵将军可别生气。”
赵平却道：“刁雅姑娘没说错。”
刁雅又问道：“赵将军刚来没几个月，‘大明城’就建造起来了，将军如何办到的呀？”
赵平想了一会儿，愣是回答不上来：“不就是个寻常的村子，要怎么建造？”
后面有个土人老头叽里哇啦地说了几句话。赵平看着刁雅道：“他说甚么？”
刁雅摇头道：“三叔不是和赵将军说话。他说中土王朝有几千年了，整个部族都比我们的部落强盛，不是赵将军一个人的功劳。”
徐财七道：“刁雅姑娘心直口快，幸好赵百户是个随和之人。”
赵平笑道：“我只是个百户，还不须别人奉承。”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分利不均
村子里平静而惬意，阳光照射在新建的宽檐木房子上，景色别有一番风情。空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夹杂着一声声叫卖吆喝。不过孟养这地方，天气变幻莫测；阳光明媚的上午，也可能忽然就下起暴雨。
今日没有骤雨，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在街道上驰马，马背上的军士见到了赵平等人，便翻身下马抱拳道：“禀赵百户，斥候到营中来报，发现在矿场那座山后，许多土人正在挖矿坑！”
赵平眉头一皱，想起汉王交代他的事，立刻便道：“传我的令，即刻召集营中的弟兄。”
“得令！”军士抱拳道。
赵平转头对刁雅道：“咱们的公文交接，随后再办，刁雅姑娘先随我去山后瞧瞧。”
刁雅点头应允。
赵平带着二三十人赶到了山后，便看见一大群土人正在山脚下挖掘石头。他驻马观察了一番，认定这些人果然是为玉石矿而来。
土人们学着矿场汉人工匠的法子，把挖出来的矿石，拿火烧、用水浇，让矿石裂开后看里面的玉石。山下黑烟和白汽缭绕，一团嘈杂；其间还有两头大象，时不时闷声鸣叫一声。
许多土人发现有甲兵来了，纷纷抬头观望。
赵平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走下山坡。他便转头对刁雅道：“问问他们谁是管事儿的，出来答话！”
刁雅用土语喊了几声后，几个穿着花裙子的黝黑汉子拿着刀向这边走来。
“列阵！”军士里一声喊叫。二十余军士便拿着枪盾弓弩列成两排，阵队中间让开一条路，护着赵平和土官小娘等人。
穿花裙子的土人叽里哇啦地嚷嚷起来。刁雅飞快地说道：“你们想干甚么？”
赵平道：“云南都司与孟养宣慰使思行法定下盟约，孟养的玉石矿只得都司准许的人开矿。”
刁雅将赵平的话告诉花裙子土人，土人又嚷嚷起来。刁雅翻译道：“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挖自己的山，关你们甚么事？”
赵平与徐掌柜交换了神色，徐掌柜抱拳道：“只得赵百户拿主意。”
赵平道：“去把路堵了！叫他们放下矿石，方能离开此地。”
武将应声，喊道：“向左转！前进！”
军士们列队向矿坑外面的大路跑步而去。
推着独轮车的土人苦力被堵在路上，“叽里哇啦”地喧哗吵闹，更多的土人涌上来，推攘着靠近明军军士。军士们以枪盾在前，一时间也没敢对手无寸铁的苦力动手。
赵平大声呵斥，刁雅也用土话叫喊，然而无济于事。不多时，那两头大象居然迈着沉重的步子，向路上冲过来了。
若是等大象靠近，步军单薄的防线如何还挡得住？赵平下令放箭，弦声“砰砰”作响，那大象中箭受伤，叫唤着向路边乱跑出去，还有土人中箭惨叫。场面一乱，阵前的土人们被推攘着挤到大盾上，挤得明军阵型动荡。终于有军士恼怒着刺击了一个土人，血溅出来，众将士纷纷出手，很快又有几个土人被捅死在跟前。
路上惊慌混乱了一会儿，很快那些土人就跑掉了。
赵平见几个穿花裙子的土人离开矿坑，从小路匆匆离开。他又瞧着路上躺在血泊中的几具尸体，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明军人太少，此地又无工事，赵平决定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回到军营，赵平便立刻写了两封信。一封向云南汉王府递送，一封就近送去孟养宣慰使司，与思家交涉开矿盟约事宜。都是用汉字写成，那思家父辈就曾受封平缅宣慰使，必定有看得懂汉字的人。
接着赵平下令屯军村庄戒严。
军营也在村子里，位于村子北门附近；北门外还有一块空地是校场；矿坑在村子西边的山脚下。如今情势有异，明军百五十人，只能勉强防御村庄，矿场就顾不上了。
下午，军屯村西门就来了许多土人，把死尸放在木架上，抬到了门口。此时天气炎热，估摸着放一下午就会有味儿。土人在寨门外喊叫，要求明朝官军赔丧葬费，一具尸体八两银子，并惩罚杀人的凶手。
赵平叫刁雅喊话，孟养土人私自开矿，已是不法；主动前来冲击官军军阵，便是无理。反正是谈不拢。
吵闹了一阵，刁雅说道：“那些人必定不是村民，村民见到这么多甲兵肯定害怕，也不太可能和官军讨价还价。”
“在山后的矿坑见到那几个花裙子土人，我便猜到他们不是寻常村民。”赵平点头。
刁雅问道：“赵将军以为，他们该是甚么人？”
“思家的人。”赵平皱眉道。
刁雅惊讶地张着嘴，看着赵平说不出话来。
赵平看了一眼沉思的徐财七，说道：“我听说不久前，昆明城两块名叫‘天作之合’的美玉，先后卖出了三万贯、五万贯的高价。思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对原来的每年八千贯不满，他们这是想要更多的好处。”
徐财七这时开口道：“赵将军不愧是读书人出身，一语道破天机！”
孟养宣慰使司治所，距离矿场只有十多里路。次日一早，思家就派了人过来。
果然不出赵平所料，思氏使者十分痛快，见面便“爽快”地要求，将孟养宣慰使司的分利提高二百倍，到十六万贯白银！
十六万贯？！赵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思家使者会说汉话，重新说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大明朝皇帝的亲儿子汉王，护卫军队的正军人数多达两万人。这两万人有一半在屯田，另一半在值守。实际上汉王府每年的军饷开销是一万贯左右，而且汉王府护卫的人马装备精良、兵强马壮，军饷并不算低。十六万贯白银，足够汉王府三护卫的十六年军饷开支了！
赵平马上拒绝了使者的提议，“本将是汉王府护卫百户武将，受命节制孟养矿场事宜。这等大事本该先禀奏汉王府和云南都司。但孟养宣慰使提出十六万贯之数，不用禀报也是不可能的事！”
使者道：“我听说一对翡翠就卖出了五万贯，而今孟养之地开采的玉石无算，十六万贯不算多罢？”
徐财七抱拳向赵平一拜，见赵平点头，徐财七便开口道：“使君有所不知。传言的翡翠叫‘天作之合’，这等玉乃稀世罕见之物，不是每年都能找到。何况即便是‘天作之合’，也换不来五万贯银钱。买走此玉的人是宁王和汉王……孟养矿场受汉王府庇护，使君以为汉王真会花那么多银两，向沈家购买此玉？”
“你们甚么意思？”使者问道。
徐财七道：“言下之意，你们或许错误地估计了翡翠的暴利；传言不可信，只是商家为了宣扬翡翠名气。实际咱们到手的利钱，远远没有那么多，更无法分利十六万贯之巨额银两。”
使者道：“我们大王被汉人骗了，八百贯白银简直不值一提！”
赵平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必得先禀奏云南官府，才能答复孟养宣慰使。本将请思家先行撤走矿坑上的人，在军屯村外闹事的人也撤走，待昆明城诸衙署重新派遣使节，到孟养宣慰使司再议何如？”
就在这时，徐财七靠近赵平，耳语了几句话。赵平听罢点了点头，又对使者抱拳道：“汉王曾与矿场主沈家提过另外的法子，除了分利，思氏也可以开矿，但只能售卖给沈家。彼时沈家家主认为，土司无力开采矿坑，才定下了只分利的法子。”
使者想了想，说道：“那我便回去，将你们的话禀报大王（孟养宣慰使）。外面出了人命，死的都是村民，将军不赔丧葬费，恐怕难以服众。”
赵平立刻答道：“咱们也不想发生这等事，但此事错不在官军。这次赔了钱，下次此地村民又不讲规矩，岂不徒增死伤？”
使者冷冷道：“悉听尊便！”
两边谈了半天，不欢而散。赵平还是亲自将使者送出了寨门。
昨天旁晚，寨门外的尸首就臭了。诸武将和掌柜怕发生瘟疫，先在墙上鸣火铳，吓住土人。然后调兵冲出西门，强行泼上桐油柴禾，将尸首都烧了。
桐油柴禾燃烧的大火上，黑烟滚滚。赵平站在土墙后面，向外面眺望，正与那些土人隔着黑烟相互观望。土人们没有上来扑火，但也还没散去。
近三个月平静无事地开矿，太平局面或许只是昙花一现。土人村民们与汉人商人百姓的互利买卖，比划着交流的场面恐怕也将一去不复返了。这个世上的事，不是良善百姓的意愿能说了算的。
赵平良久不语，站在火光浓烟之间，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他有点担心自己没办好事，但想想一切都是照规矩和道理来的，土司要来闹事，他有甚么办法？
就在这时，徐财七也走上了土墙。赵平便道：“就算咱们先让步了，土司或许也会得寸进尺！”

第二百七十二章 暴风骤雨
山谷中的灌木林里发出“呜呜……”的大象呼啸声，声音从象鼻里发出来，就好像号角一样响亮。沉重的象脚踏在地面上，大地仿佛都在颤栗。陆续从山林里走出来许多土人士卒、以及不下数十头大象！
“呜！”一头大象长鸣一声，用鼻子把一颗灌木树连根拔了起来，周围许多拿着刀枪的士卒涌出了山谷。
……赵平站在东寨门的夯土墙上，眺望了一番远处起伏的山林，转头对徐财七道：“此地恐不能久守，徐掌柜带上一些人、可以赶快先走了。你们走南边的路，然后折道向东，或能逃到腾冲千户。”
刚才徐财七亲耳听到了斥候禀报的军情，沉吟片刻便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祝愿赵百户旗开得胜！”
赵平点了一下头，又转头看向土人把事的女儿刁雅：“刁雅姑娘也和徐掌柜一道先行离开。”
刁雅问道：“赵将军不和咱们一块走？”
赵平道：“守土安民是本将分内之事，武将丢城失地、临阵脱逃，在大明朝一向是重罪。我不能走，不然便是能逃回去，还是死罪！”
刁雅摇着头道：“那我也不走，等孟养土司军来了，赵百户也需一个通土话的人与他们谈谈。”
赵平也不多劝，只道：“此地凶多吉少，刁雅姑娘非大明将士，可以设法逃出生天，去留自行定夺。徐掌柜，事不宜迟，动身罢！”
徐财七抱拳道：“在下若能回到云南，定将此地诸事如实禀报汉王府。告辞！”
一众商贾从南寨门出，离开了矿场。
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斥候来报，徐财七等一行人在路上被土司军截获，当场全数被杀死于路上！
赵平听罢喊道：“全军备战，民壮各带器械助阵！”
“得令！”
刁雅问道：“前几天思家使者来过，说好了等云南官府遣使商议。如今思家为何急来相攻？”
赵平皱眉道：“或因思家对原来的分利已极为不满，欲先夺回矿区。”
孟养宣慰使司治所位于矿场东面十几里地，先行到达的土人军队已到了村子的东寨门。山林中起伏的道路上，先来的象兵、步兵不下千人！十几头象兵和拿着刀枪盾牌的土司步兵混在一起，步兵围着大象，似乎是为了护象腿，浩浩荡荡地向村子这边涌来了。
东寨门上面已插上了写着“明”字的军旗，四十余甲兵、两门碗口铳、二十几杆铜火铳在这面夯土墙上严阵以待，另有百来人民壮助防。
明军的村寨城墙并不高，夯土墙只有胸高，上面有一道密实的木桩栏栅；除此之外，墙外的一条水沟也算一道工事。众军见来者甚众，皆神情凝重。
刁雅在寨门上，为赵平翻译道：“请思家的人答话，此番因何而来？”
但没有人理会墙上的喊话，外面的大象和人声嘈杂，五头大象在一大群步卒的环绕下，先行向土墙这边冲了过来。
土司军冲到土墙十步内，忽然墙上有人喊道：“齐发！”
“轰轰！”两门碗口铳先喷出了火光和浓烟，巨大的爆炸声震天动地。顷刻之间，铜火铳和弓箭一起发射，“砰砰砰”的声音在火光中爆响，整道土墙都笼罩在白烟之中。
刚刚靠近的几头大象被巨大的声音惊吓，发狂似的调头就跑，土人的人群中惨叫四起。被火铳、弓箭击伤的，被大象撞翻践踏的人，不知几何。
土司军中混乱了一阵，暂且便没有再靠近土墙。但更多的人从林子里、山路上过来了，他们从远处纷纷绕道村子四面，把军屯村几面围住。
太阳光下，土司军的长兵器闪闪发光，他们在长木杆上装了短刃，不知是刀还是枪，那样的长兵器很多。还有许多人拿着五颜六色的木盾牌，无数的人在草木横山的野地上“叽里哇啦”地怪叫，明军这边谁也听不懂。
过了一阵，四面的土司步兵抬着木梯子，开始靠近过来、围攻村庄。大象似乎很怕火器的声音，于是象兵离得很远，不再上前来了。
东门的明军重新将铜火铳装填好了火药铁丸，排成两排站在土墙上。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站着，等土司步军靠近到几步之内，便一阵齐放。
先前云南卫所军用火器，用的是沐英创制的三段击，连绵不绝的火器轮流发射，最主要也是起到震慑作用；而朱高煦的护卫军用火器对付步兵，是三排或两排一起发射，以更密集的火力增加杀伤力。不管怎么用火铳，威力都极为有限，只有等敌兵靠的很近了，杀伤力才尚可。
军士们放完火器，就换作弓弩射击，等敌兵爬木梯上墙，再用枪盾御敌。民壮们以滚木、石头协助。
土司军被百五十名明军一连打退了几次围攻，四下硝烟弥漫，炮声和“砰砰”的火铳此起彼伏，天地间仿佛都在喧嚣之中。土司军阵型混乱，但士卒却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许多人光着膀子、身无片甲就冲过来了，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死多少人。
大战一直到下午。此时硝烟之上乌云密布。忽然，“哗哗哗……”一阵暴雨倾泻而下，雨点在地上飞溅，火器的声音马上就消停了。空中只剩下残存的硝烟，像白雾一眼在雨帘中渐渐散去。
土司军数十头象兵很快就从四面靠近过来。
赵平的脸色顿时铁青，他看着远处那些鼻子、牙齿上缚着利刃的大象，以及成群结队的无数步卒，心中已有不妙之感。
这村子不大，但明军人数也很少，分散在四面墙上，已难以拒敌于土墙之外。
赵平喊道：“派人去南北西三门传令，诸将听见锣声齐鸣，全部到营门列阵！”
几个亲兵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土墙。
雨水像瓢泼一样浇到盔甲上，积水沿着宽檐铁帽淌到了赵平的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水。
将士们仍然在拉弓杀敌，弓弦在雨中颤抖，溅出一阵阵白雾，打湿后的复合弓杀伤力已是大减。大象靠近水沟时，象背上的士卒坐得比守军还高，居高临下拿着标枪往城墙上投掷。明军军士仍在苦战。
不多时，忽然村子主道上泥水飞溅，一骑飞奔而来，来不及下马、骑士便抱拳道：“禀赵百户，南门被打开了！”
“敲锣！”赵平毫不犹豫地喊道。
“哐哐哐哐……”铜锣在雨中混乱急促地响起。赵平也跳下了土墙，众将士纷纷离开土墙，跟着他往北面跑。没多久，东门的寨门就被大象掀开了，一头大象挤塌了简陋的寨门，在雨中嗷呜地长鸣。土司军步卒随后涌进了村子。
土人士卒追着汉人百姓民壮们满街跑，一个汉子被一刀砍得鲜血飞溅，一张写着“饭”的旗幡洒上一片血迹，很快被雨水浇得血污模糊。一头大象走到街面上，用鼻子一掀，把木房子瓦顶都掀翻了，村子里一片狼藉。
剩下的百余人明军正军，在军营门外列成方阵。听着村子里四面传来的惨叫声，将士们却显得十分沉默，只是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
没任何人有逃跑的意思，身在这边陲土司地盘，逃跑也没有用，大伙儿都是一副抱团等死的沮丧模样。
赵平骑在马上，扔掉了手里的弓，从腰间拔出雁翎刀，转头道：“对不住弟兄们了。”
一个武将道：“做军户迟早有这天，唯死而已！”
这时一群土司步卒带着两头大象过来了，两头绑着利刃的大象被驱赶着，鸣叫几声便迈着沉重的步子，正对明军方阵冲来。
赵平喊道：“弓弩准备！”
前面两排枪盾兵都蹲了下去，片刻后，弦声“噼里啪啦”作响，雨中的弓箭力度小了不少，射到大象身上的皮甲上，竟大多未能穿甲。但也有几枝箭矢射痛了大象，那象很快就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乱跑。另一头大象则斜冲了过来。
“啊！”一个明军士卒惨叫一声，胸甲硬生生地被象牙上的利刃刺穿了，鲜血在雨水中横流。另一些士卒用长枪刺进了大象的身体，那大象皮糙肉厚，吃痛在人群里乱跑。明军阵型一阵动荡，土司步卒、象兵陆续蜂拥而至，雨中的泥地上，人们混战一团。
明军阵型一破，许多人便被人数众多的土人围攻，盔甲被砍得叮叮哐哐直响，土人那木杆兵器上锋利的短刃，从军士们的盔甲之间插进了血肉，众人在浑浊的泥水中挣扎惨叫。
赵平被一群土人围住，重甲上不知被刺砍了多少刀，被敌兵从马背上拉了下去。“哐当”一声沉重的响声，他仰面摔在地上，被许多人按着，挣扎了一番愣是没爬起来，手里的兵器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大叫着想翻起身来，转头从无数的泥腿之间看去，正见那面写着“明”字红色青边军旗，扔在了血污泥水之中，被无数双脚来回踩踏着。

第二百七十三章 纸上的盟约
汉王府书房里，梨园掌柜徐财六潸然泪下。他哀叹了一声，哽咽道：“草民那弟弟连个后也没有，往后草民见到老母亲，不知该如何交代啊？当初他要去，草民就曾劝阻，却实在没料到，那孟养土司如此嗜杀无礼……”
朱高煦耐心地听他哭诉了一通，这才问道：“孟养的玉石矿供应中断，沈家损失几何？”
徐财六脸上还挂着眼泪，却马上对答如流：“矿场那边死了不少人，沈家得体恤安抚。我们为了开山挖矿，半年以来投入的银钱也将付之东流。还有在腾冲千户所、永昌府城修建的仓库作坊空置，雇的人手、购置的骡马，此时都已用不上。
今年初，我家主人在菜海子那边买了一整条街的地，刚开张的玉器大铺断货了；与各地商帮谈好的生意，也要搁置。若是孟养翡翠矿石不能重新供给、让我们将本钱赚回来，沈家不说倾家荡产，离掏空也差不多了。”
朱高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人报云南都指挥使曹隆求见，朱高煦叫人请进书房。不多时，曹隆等三个官员就走了进来，见礼拜见。那商人徐财六赶紧躬身让到一边，不再插话。
云南都指挥使曹隆满脸恼羞地发着牢骚，“汉王殿下，彼时您也在场，那思家说得好好的，不是还当众签押了那盟约？现在可好，说翻脸就翻脸，不问青红皂白，还将都司的官吏、武将全都杀死。缅甸那边如此多土司，都看在眼里，咱们云南都司的威信何存、如何维持局面？思行法太张狂了，岂有此理！”
朱高煦任凭曹隆在那里大骂思氏，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曹隆继续道：“下官今日就写奏章送去京师……”
朱高煦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曹都使稍安勿躁，这事儿当然要即刻奏报朝廷！但咱们云南太远，有时候也不需要等到兵部下令的。”
曹隆听罢愣了一下。
朱高煦看了一眼东面两扇窗户外的朝阳，起身道：“今日正逢初一，有些不巧，我定好了日子要检阅护卫。你们既然来了，先随我去走个过场，然后咱们一起接见个人。”
曹隆抱拳道：“下官依汉王殿下之命。”
朱高煦把宦官王贵等叫进来，帮他把一副扎甲披上。他又从书案上取下佩刀挂好，拿起一顶宽檐铁盔戴上。
在仪卫队的簇拥下，朱高煦等几个人骑着马，来到城南校场。校场上十分喧闹，呐喊声此起彼伏，出操的近万将士分列在各处操练，声势非常浩大。
朱高煦等驻马在校场北面、靠近王府城墙，这时校场上鼓声“隆隆……”地响起了。先是附近的步军聚拢，在“立正”、“齐步走”等吆喝声中，队列方阵便从朱高煦跟前走过。
步阵前面骑马的武将侧身向朱高煦抱拳，喊道：“行礼！”人群里哗地一声齐响，将士们整齐地将樱枪提起来，双手抱着木柄，侧目向朱高煦抱拳执军礼。
“咔嚓咔嚓……”整齐的脚步声，横平竖直的队形，让护卫军的军容看起来十分雄壮。曹隆几个都司官员以及徐财六等人，无不露出赞叹之色。
各部停止操练，步骑陆续列队从朱高煦的马前走过，然后排列在校场上，渐渐组成偌大的步骑方阵。接着便奏乐、唱歌，还有百多人在前方跳盾牌舞。
朱高煦检阅完值守的护卫军，与随行的人重新进端礼门。这时曹隆等都不抱怨了，他们显得很沉默。
大伙儿来到承运殿大殿上，朱高煦连盔甲也没脱，便坐到了上位的公座上。他转头道：“一大早曹都使在书房里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孟养司思氏的野蛮行径，是在挑战云南都司的威信、在践踏大明朝廷的颜面！
曹都使上奏朝廷时，定要写明白，此事若是拖延，那些观望的土司就会觉得大明朝软弱可欺！依照太祖、今上给予的云南三司权宜行事之权，你们只要知会了汉王府、西平侯府，便可先调兵平乱，再禀奏朝廷。”
曹隆低头沉思着。
朱高煦又问道：“曹都使？”
曹隆忙抱拳道：“汉王殿下言之有理。”
朱高煦道：“此事无须犹豫，本王认为，应立刻调集大军，准备对孟养司用兵。”
曹隆心事重重，徐财六却似乎松了一口气，毕竟打仗与商人无关，也不需要他们出军费。
就在这时，人报麓川军民宣慰司刁氏使节到。
刁氏使者上前拜见。
朱高煦开口便道：“大明朝廷、云南都司对刁氏之忠心十分欣慰，早有扶持之意。而那思氏羁傲不逊，不尊王化蛮不讲理，视礼仪为无物，思氏在洪武年间就曾谋反作乱。朝廷恩德，虽将其赶出麓川，却仍封其在孟养司。
大明朝廷一向最重信义，先既已封思氏在孟养，后来发现翡翠矿坑、照样与之分利。不料思行法贪得无厌，背信弃义，杀我军民官吏。本王意欲对孟养司用兵，并调麓川军民协从，尔等可愿遵命？”
使者问道：“若能赶走思氏，不知麓川军民宣慰司可有孟养司玉石矿之分利？”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说道：“本王刚才不是说了，朝廷有意扶持刁氏？那思家玉石矿地盘，当然由刁氏接手。”
使者忙将腰弯得很低，千恩万谢。
朱高煦提出土司分利由八百两白银一年，改为每年八百贯银或钱一个矿坑；土人开采出来的玉矿石，云南官府指定的商贾有专买之权。
由使者快马返回麓川，禀报之后，依旧来汉王府大殿签订盟约。
……次日，思氏的使者到达了昆明，带来了俘获的赵平等二十余将士，以表诚意。他们对孟养司矿坑发生的事，带来了辩解的书信。
思氏的说法是，明军将士在当地屠杀村民，激起了愤怒。宣慰使思行法尚不知情，一个武将就带着本部人马围攻了“大明城”。思行法得知此事后，立刻救下了赵平等人，欲与汉王府重新修好、重议玉石矿分利之事。
朱高煦一面写信斥责孟养司背信弃义，命令他们交出犯罪的武将，并拒绝了修改盟约的要求；一面与沐晟通信，然后叫曹隆下令从各地卫所抽调人马，整军备战。
他上书朝廷解释此事。思家在洪武时曾经谋反，属于无法掌控的土官，坐任其坐大是养虎为患；此时趁机以刁氏土司吞并孟养司东部地区、削弱思氏势力，乃云南长治久安之举。

第二百七十四章 英雄好汉
汉王召见思氏使者时，都指挥使曹隆、布政司右参议赵南等官员也参与了。出汉王府时，朱高煦随口叫了他身边的近侍段雪恨送客。
几个人来到端礼门楼，曹隆抱拳道：“段姑娘留步。”
段雪恨听罢有点诧异，她在人前几乎都没吭声，站在大殿上也属于摆设一样的人，可这官儿怎么知道她的姓名？片刻后段雪恨才想起，汉王吩咐她送客时，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段雪恨心道：这些当官的，不仅耳朵灵，记性还真好。
但那布政司赵参议的表现，就让段雪恨感觉更加意外了。赵参议弯着腰，一脸讨好的神情道：“段姑娘可别再送出来了，云南的太阳大，一会儿把您晒伤啦。”
段雪恨的头微微一偏，看着赵参议寻思了片刻。她犹豫了一下只得抱拳回礼，说道：“慢走。”
赵参议赶紧弯下腰，再次回礼作拜：“段姑娘太客气了，下官告辞，告辞。”
段雪恨目送他们走出门楼，默默地转身，犹自往王府里走。就在这时，只见宦官王贵笑吟吟地站在里面。
“王公公。”段雪恨话少，不过遇到熟人也招呼了一声。
王贵没头没脑地感叹道：“刚才那穿红衣裳的大汉，是云南都指挥使，另一个也是布政司右参议呐！在云南地面上，除了勋贵，他们是最有权势的流官了。”
段雪恨没吭声。
王贵忽然沉声问道：“见到达官显贵在面前弯腰，段姑娘是何感受？”
段雪恨开口道：“他们拜的不是我，是大殿上的王爷。”
王贵听罢“呵呵呵”地笑了一声。段雪恨看了他一眼，她其实不讨厌这个身材魁梧的阉人；这宦官虽然在笑她，但段雪恨很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无恶意。
……赵平等俘虏，现在仍被关在汉王府端礼门内的廊房里。他们一被带到昆明城，就被关了起来。
他戴着脚链，在无窗户的黑屋里呆了三天三夜。
这时房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是那皮肤黑黄的小娘刁雅，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刁雅姑娘怎地来了？”赵平眯着眼睛问道，门外的亮光刺眼、让他的眼睛不太适应。
“有个汉官把我带到这里，问了一些话。我打听到赵将军还被关着，求了他们让我见你一面。”刁雅的汉话口音依旧很怪异，恐怕很难改变。
赵平不禁感叹道：“未料在孟养司结交的同僚，却还记得我。”
这时他动弹了一下，脚链发出“哗”地一声响。
刁雅一脸担忧道：“赵将军真的要被治重罪么？”
赵平皱眉沉吟片刻，说道：“既然不是被投入大牢，只是被关在汉王府，死罪可免了。”
刁雅又忙问：“那会是甚么罪？”
赵平摇头强笑道：“刁雅姑娘勿担忧，我估计没甚么事。在大明朝，律法虽严，却也讲情面。”
刁雅的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赵平说的是实话，并非为了宽慰这小娘。他想起以前汉王吩咐他干的事、有些事只有心腹才能干，既然如此，汉王肯定是要看在情面上法外开恩。这阵子赵平想了很久，早已断定，自己只要回到昆明城就死不了。
但是他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担忧前程。大明朝开国以来，律法就是律法，并不是完全虚设的；赵平丢城失地、做了俘虏，犯了军法就算法外开恩，今后升官就难了，旧账会被武将们拿出来说道。
赵平弃笔从戎，从马夫干起，对他来说前程和性命同样重要！
刁雅似乎并不懂他的心思，听到赵平没事，她的语气也轻快起来：“以前我就听说，大明朝、昆明城如何如何好，从小就学了汉话。这是我第一次来昆明城，真大啊，还有汉王府，比族老们讲的天宫月宫还要漂亮！”
赵平只是听着，因为心情沮丧，已无甚兴致在一个蛮夷小娘跟前吹嘘了。
刁雅兴致勃勃地问道：“昆明城到处是房子，满街是人，大伙儿都穿得干干净净，既不打猎又不种地，哪里来的粮食供那么多人呀？”
赵平随口答道：“有军民屯田，有粮赋。百姓只要有钱，便能买到粮食，城中的人不须自己种地。”
刁雅问个不停，她一个土司派遣来当差的人，也属于官吏之列，却尽问一些很可笑的问题，就像摇身一变、成了小姑娘似的。赵平已经答得有点不耐烦了，但看在她的情谊份上，他才忍了。
或是刁雅这阵子一直说汉话，这时说起话已是十分流畅，“街上常见到人们作揖，汉人真是彬彬有礼。到处都很干净，没有人在街上骑马乱跑，拿着兵器张扬……”
赵平无言以对，因为刁雅说的东西，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大明朝每座城里除了官军、秀才功名的人，一般人根本就不准携带兵器，怎么会有人在大街上拿着兵器张牙舞爪？
刁雅接着说：“在土司那边，太温顺平和的人，是要被欺负的，大家都尊敬有力气武艺的汉子。汉人个个都客气谦让，可是赵将军只有一百多人，竟能与数十倍的土司人马对打，真是太厉害了！赵将军要是土司的人，不仅不会被治罪，肯定变成英雄好汉了。”
赵平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打仗又不是比武，光会争强斗狠没用。”
刁雅是个年轻的小娘，虽然皮肤有点黑，但此时的眼睛却愈发闪亮，“我这几天在街上看到拉车的、干活的都是男子，年轻女子都穿得好漂亮。汉人妇人过得真不错……”
赵平道：“刁雅姑娘才到昆明几天，你看到的都是面子。”
但刁雅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她忽然问道：“大明京师真的比昆明城还好？”
赵平点头道：“天下财赋聚于京师，其富庶当然不是边陲府城能比的。”
刁雅问道：“怎么才能去京师？”
赵平想了想道：“刁雅姑娘是腾冲土人，若是刁氏土人要进京朝贡，刁雅姑娘可以跟着一起去。”
就在这时，房门又开了，一个年轻文官走到了门口。赵平一看，认得此人正是汉王府右长史李默。赵平立刻站起来抱拳道：“拜见李长史。”
李默招了一下手，“把链子给赵百户开了。”
一个士卒走进来，拿着铜钥匙打开了赵平的脚链。赵平马上走了几步活动起来。
李默面带笑容道：“贺喜赵百户，你可以走了。王爷今早下令，叫长史府修改了护卫军军法。从今往后，凡尽职尽责之将士，便是未能获胜、亦无罪；准许将士在无力再战之机，投降或被俘，未出卖军中虚实者，无罪。”
赵平听到这里，一脸动容，心道：汉王竟然为了被俘的少数将士，修改了军法？！
虽然赵平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放出来，但眼下正大光明无罪获释，当然更能挽回一点面子。他急忙抱拳道：“末将感王爷之恩，多谢李长史照顾。”
李默摆摆手道：“本官只是传个话，赵百户请罢。”
刁雅一脸笑意道：“恭喜赵将军。”
赵平从黑屋里走出来，长吁了一口气。他没有急着回家，先走到了承运殿外，在宽阔的砖地上，犹自单膝跪在地上，对着雄伟的大殿久久执礼。
刁雅一直跟着他，也不知她要作甚。她好奇地看着赵平，又抬头望着那蓝天白云下巍峨矗立的重檐宫室。
过了许久，一个拿着拂尘的宦官迈着小步向这边来了。宦官避开赵平跪拜的方向，走到他的侧面，弯腰道：“赵百户，王爷吩咐咱家，叫你去书房见面。王爷说本来想等你歇两天的，既然赵百户到前殿这边来了，就去书房说话罢。”
赵平站起来道：“末将遵命。”
宦官看了一眼刁雅道：“您是那个腾冲刁氏土人？请刁姑娘到行馆歇着。”
刁雅点了点头，指着南边道：“赵将军办完事，可以来找我，我之前就住在那边的大房子里。”
赵平抱拳道：“多谢刁雅姑娘相邀，我择日定来拜访。”
承运殿东边的书房，离得并不远。宦官带着赵平一路走去，很快就到了。
书房里除了坐在桌案后面的汉王，还有王斌、韦达、刘瑛三个卫指挥使大将。
赵平走进去，马上单膝跪地谢恩，朱高煦道：“免礼。你们寡不敌众、奋力守寨，本就没有错。我已下令长史府，尽快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等赵平拜谢站起来，朱高煦回顾左右，爽快地说道，“赵平已经尽力了，就算不改军法，他是我的人，能有什么事？”
几个大将顿时附和着笑出声来。
朱高煦又道：“我早就觉得很多军法写得太重，可真正施行下去也不会动不动就斩，那样的军法有啥用，无非就是吓唬人的。大伙儿都是见过场面的人，谁是吓大的呀？”
“哈哈……”赵平也跟着几个大将笑了起来。前阵子堵在他心里的忧郁，顿时像一口气一般，全部都在大笑中吐出去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钱粮
书房里的几个武将，笑得十分开怀，朱高煦也露出了应景的微笑。
此时朱高煦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哪怕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只要立场不同，心境也会完全不一样……武将们当然笑得出来，因为只要有仗打、就有军功！而朱高煦却得考虑另一样东西，钱粮。
一提到钱，大家都不亲了。
云南官府这边，几天前提到对孟养司用兵之事，都指挥使曹隆恭顺之余、表现得十分沉默，其态度可见一斑。
前年，朱高煦带着几万人来到云南省，亲王的开销，当然由朝廷国库负担。但朝廷的做法是，把负担转嫁给云南三司……
大明赋税征收大量的实物，因为运输成本所限，大多实物就地存放在本地府库；朝廷在当地的花销越多，官吏们就越要想方设法盘剥，以充实府库。朱高煦带来的人马，消耗的就是这些府库的钱粮，而且护卫军要屯田，又占有了大量府县的官田，压缩了官府的收入。
不管怎样，云南官府没法拒绝这种开销；但现在要用兵远征，军需粮草运送成本极高，可能又要各府出钱，三司、府县各衙门自然不会情愿。
朱高煦这阵子想了很多，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先禀奏朝廷，等朝廷决策此事、甚至兵部还会任命一个总兵官来负责这次战役；这么做的好处，可以把矛盾转嫁给大明中央朝廷。其二，速战速决，只要时间短，花的钱粮就能控制在各方的容忍度之内。
所以，立刻对孟养司实施报复反击，好处很多。唯一的坏处是风险有点大，因为朱高煦不仅要赢，还得要快！
但若是选择等待中央朝廷决策，问题也不会少……他很有自知之明，京师不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弹劾，告他惹是生非、挑起战端。
“赵百户，思氏人马来了多少人？”朱高煦开口问道。
赵平收住笑容想了想，抱拳道：“至少有三千人，也可能是五千，还有二三十头战象。那边山多林密，难以估算。”
朱高煦又问：“你们在村寨抵挡了多久？”
赵平的神情有点难看了，说道：“回王爷，末将等当天就被攻破了寨门。彼时运气不好，刚打退土人几次围攻，忽然下起了暴雨，火器全不能用……”
朱高煦一边认真听，一边频频点头。
于是赵平继续叙述着：“村寨只有已道土墙、一条水沟，墙体太矮，极易被土人攀登。下雨火器停息后，那土人坐在战象上，位置比咱们墙上的弟兄还高，正好对守军投掷标枪。
弟兄们虽苦战死守，无奈人手不够。寨门也太单薄了，被战象掀开了南门。”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赵平道：“末将只得聚集兵马于营门列阵，又被缚着利器、披着皮甲的战象冲开战阵，寡不敌众，大败。末将句句属实，王爷可叫人问幸活的其它将士。不过，若是那天没下雨，末将或能再守几天！”
朱高煦从“靖难之役”经历过来，见识过各种火器，清楚明军火器是甚么玩意，情知此时的明军无论是炮、还是火铳，射程准头都十分有限。火铳与他印象里的枪炮，根本不是一码事！
他等赵平把话都说完了，想了一会儿，便开口问道：“大象怕火器？”
赵平忙道：“王爷明察秋毫！彼时咱们没有洪武大炮，那战象最怕的是碗口铳，声音大、火光吓人；铜火铳也能起到作用。咱们一放火器，那大象就惊吓调头，反冲敌军自己的人马。后来下雨了，敲锣声音大了也能吓阻大象。那牲畜的胆小，比战马的胆子还小。”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再次点头。他心道：古代军队骑兵流行，而不是大象，现实已经证实了，象兵肯定有很大的弱点。
他细问了一番象兵的特点，又问赵平，土司军队的战术和特征。赵平说了土人军队的不少事，甚么军纪很差、凶狠不怕死、各部落各自为战、熟悉地形气候等等。
朱高煦问完，让赵平回去歇着；接着又召见了腾冲千户所那边的土人刁雅。
此时朱高煦已作出对孟养司速战速决的决策，下定了决心这么干！但他还是在尽力地了解情况，继续思索其中利害。
……梨园后面的园子里，一间厅堂上，意外地有点吵闹。两边的椅子上坐了不少人，都在说着话。
他们大多是沈徐氏的亲戚。沈夫人的夫家是沈万三的后代，娘家是徐富九的后人；所以这些人有姓沈的、也有姓徐的。
除此之外，还有入股沈家商帮的外姓同伙。
“我们在云南的人，都要相互依靠才行。可打仗千军万马的，那是个无底洞！大伙儿这点家底，经得起几天折腾呀？”说话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汉子，他正是沈夫人的继女沈宝妍的同族姑父。
沈家姑爷一番话说出来，大伙儿纷纷点头附和，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沈夫人只得好言劝说道：“诸位兄长稍安勿躁，汉王并没有叫我们出钱粮。几天前徐财六就在汉王府，诸位请问徐财六便是。”
毕竟沈夫人的夫君已经过世了，她也没为沈家生过一男半女，此时质疑的人几乎都是沈家的人，徐家的人反而忍着没吭声。
另一个中年人开口说话的人也姓沈，不过关系有点远。他的语气比较缓和，语重心长地说道：“那皇帝家的手段，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要不是想从咱们这些人兜里掏钱，他们会搭理人？何况掏了钱，也落不了一点好！当年沈家出钱修城、犒军，得了甚么好哩？”
几个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那人回顾左右，又叹了一声，看向侧首椅子上的沈夫人道，“夫人与汉王来往，还是有点太仓促了。”
他放低声音，沉声道，“我觉得这事儿罢……或许开始就是做的局！那汉王好大喜功，一早就定好了要开疆辟土。于是他先借翡翠玉石的幌子，诱咱们上船；然后话都是他们说了算，一口咬定咱们也有份。到头来，刀架在脖子上，那军费钱粮，诸位给还是不给？”
立刻有人低声附和道：“朱家的人，最不可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白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沈夫人跟前，俯首在沈夫人耳边说了两句话。
沈夫人的神情微微一变。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大伙儿有点好奇地侧目，猜测刚才那奴婢说了甚么悄悄话。
“诸位兄长，现在定论还为时尚早，且先等几日看看。”沈夫人道，“妾身有点急事，请先告辞了。”她转头道，“吩咐下人，好生招待两家的亲朋好友。”
“是。”妇人答道。
沈夫人已经站了起来，众宾客只得起身还礼，与沈夫人道别。
她走过檐台上的回廊，屏退左右，等了一会儿，等那中年妇人过来。俩人一起、走到了一道像桥一样的廊芜上，沈夫人便轻声问：“汉王在戏院里？”
妇人道：“是，那边的人依旧请他上楼，在原来那雅间里坐了。”
俩人走了一段路，妇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奴婢斗胆，夫人觉得汉王靠得住么？”
沈夫人微微犹豫，道：“太祖毕竟是打江山的帝王，汉王从小锦衣玉食、没那么狠心罢……可人心隔肚皮，谁说得准？”
来到了戏院里，正是刚过午后时分；戏台上唱的是第一台戏，大厅里的客官还不是很多。戏院上午一般不唱戏的。
沈夫人走进雅间门口，正见汉王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戏台上的戏子。今天他身边那几个侍卫都在走廊上，没进这雅间。
沈夫人还未开口，朱高煦就转头过来了。沈夫人屈膝将手捧在腹前道：“妾身见过殿下。”
“免了，夫人请这边坐。”朱高煦招呼道，“唱戏的这个女戏子，好像不是李楼先？”
沈夫人道：“回殿下，这会儿还不是人多的时候，李楼先今日的戏应该在酉时。”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他经常有这个动作和语气。
朱高煦接着又问：“李楼先的身子养好了？”
沈夫人只得顺着他的话答道：“劳殿下挂念，她早已痊愈。几个前，幸得她只吃了一两回砒霜，所以好得快；妾身听郎中说，最怕治那种经常服用砒霜的人……”
说到这里，她不禁小心地问道：“王爷今日前来，是为了看李楼先的戏么？”
问罢，沈夫人提心吊胆地等着朱高煦的回答，紧张地看到他在摇头。他答道：“我不是来看戏的，而是为了见她一面。上回不是说好了，等她养好的了身子，咱们再见见面？我说过的话，通常都会做到。”
沈夫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过阵子我要带兵去孟养司，这几天不抽空见她，这事儿又要拖延下去。”
沈夫人忙道：“妾身现在就去叫她过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戏子
唱戏的人无须皮肤生得好，反正上台就抹着浓妆。不过嗓子得好，眼睛要传神。
雅间并不大，李楼先就近坐下后，朱高煦才看清她的皮肤有点黯淡，确实不怎么白嫩，难怪她要冒着性命之危服食砒霜。
李楼先在云南府城的名气很大，但朱高煦与她素未相识，一时间真不知说甚么好。好在她主动找话，气氛才没有显得那么尴尬。
虽然是白天，戏院里的光线并不怎么明亮。在这微微黯淡的楼阁雅间里，遮掩了戏子脸上的细微瑕疵，听着李楼先细声细气的温柔话语，朱高煦倒渐渐地感觉到舒坦了。
也不知是怎么谈到戏子这个行当的，李楼先高低抑扬的声音说道：“好一点的，被家主或某个家境殷实的主人看上，能做个妾，从此就离开了戏班子。若是唱得不好，一般会被家主转卖，先是到青楼，后来难免卖到破落窑子里。”
朱高煦听罢说道：“那她们应该多为今后打算才对。”
李楼先摇头道：“寻常都是过一天算一天，谁管得上以后呢？”
她拿起了茶壶，手指的姿势十分好看。朱高煦发现，她的纤手白净，竟比脸脖的皮肤还好。她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在朱高煦面前。
这时朱高煦唏嘘了一声，道：“不过李姑娘这样的头等花旦，沈夫人如此看重你，应该不至于那样罢？”
李楼先缓缓道：“王爷说的是，将来妾身不上台面了，也会留在沈府，帮着夫人教习那些新戏子。”
朱高煦点了点道：“原来如此。”
他原以为李楼先想靠近亲王，是为了找个出路，谁知她亲口说出来，早就安排好了下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所……这时朱高煦倒有点困惑，她豁出性命想接近自己，能得到甚么好处？难道只是想仰慕结交一下权贵？
李楼先欠身弯腰，柔声道：“王爷贵为宗室，却愿意过问这些贱籍之人，宽仁恤民教人倾慕。”她说罢，低垂的眼睛往上微微一台，看得朱高煦心头都是一软。
朱高煦稳住了心境，转开话题道：“李姑娘几岁入行的？”
李楼先道：“妾身入行得晚，到沈家时，已经十六七岁了。”
“哦？”朱高煦微微有点诧异，忙又赞道，“李姑娘天分不错，我听说好些戏子都是从小学戏，却还比不上李姑娘唱得好。人生能实现志向，也是一桩乐事。”
李楼先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幽怨之色，“妾身入行前，曾已为人妇，嫁了个好人家。谁知时运不济，夫家获大罪，这才成了奴婢，后来幸得沈府相中买来。不然，好生生的日子不过，妾身何苦抛头露面……”
李楼先可怜楚楚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脸上合二为一。朱高煦觉得自己没说错，她挺有唱戏的天分。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很低。
朱高煦似乎听得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定睛一看，便见她的眼角挂着眼泪，竟然低着头哭了起来。
“提到了李姑娘不幸身世，告歉了。”朱高煦忙道，他伸出手稍作犹豫，又缩回来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李楼先接过手帕，轻轻揩了两下脸颊，忽然手指一颤，说道：“妾身把王爷的手帕弄脏了。”
“无妨，李姑娘别太伤心。”朱高煦好言道，“人生总有坎坷，你得往好处想。”
“多谢王爷。”李楼先道。片刻后，她又“嘤嘤嘤”地小声哭起来，肩膀又是一阵抽动。
朱高煦一时间不知再能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她。他也是觉得这大名鼎鼎的当红戏子很奇怪，第一回中毒了，第二回好不容易见面，又在这里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会儿，又赶紧道歉，哽咽道：“对不住王爷，搅了您的兴致。妾身方才想起夫君，那么多年有家不能回，却只能逃亡在那深山野林之中。一时没忍住伤心……实在对不起。”
朱高煦一脸恍然，隐隐猜到了一点她的意思。他便沉住气，问道：“你的夫君姓甚名谁，犯的什么事？”
果然李楼先马上就回答道：“夫君姓陈，名兴旺，祖籍湖广、后来才迁到云南昆明府。夫君失手杀了人，但他不是坏人。当时苦主恃强凌弱，先欺负了他……”
朱高煦沉吟道：“不知我能如何帮上你？”
李楼先站了起来，然后跪伏在桌案旁边，拜道：“王爷明鉴，此事已过去七八年了，陈家早已倾家荡产、赔偿过苦主。妾身听说亲王遇到喜事，会做善举，曾有王爷上书请旨赦免一些封地罪犯之例。妾身叩请王爷，念在妾身夫君本性良善，求王爷请旨赦免他的重罪，好让他能回家来。”
朱高煦听到这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的心里还带着后世的影响，在那时候、世上的坑特别多，所以朱高煦的防备心还是比较重的。当一个人莫名其妙地靠近自己时，他会下意识以为别人是来骗钱或是怀着甚么歹意……当知道对方的意图了，心里却能放心不少。
朱高煦想了想道：“大概在今年深秋初冬，王妃会给我生一个小王子或小郡主，到那时，我便上书报喜，请旨赦免云南府一些犯人的罪，把你夫君的名字加上去。”
李楼先听罢一脸喜色，急忙磕头道：“王爷大恩大德，妾身举家没齿难忘！”
“只要陈兴旺真的不是恶人，本王不过举手之劳。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可以干这种善事。”朱高煦道。他又沉吟道，“杀人偿命而已，为何会祸及家眷？”
李楼先道：“因夫君逃走了，所以官府就籍没了陈家，还让陈家家眷分去各家做了奴婢丫鬟，却仍然没有抵去夫君的大罪。”
那厮自己杀了人逃走，连累了妻子，李楼先竟然还为他求情！朱高煦也懒得多过问，做了个扶的动作：“请起来罢，沈夫人说，你今天酉时会登台，快去准备准备，好多人喜欢李姑娘的戏哩。”
李楼先接连叩谢，说道：“等夫君回家了，妾身定叫他去给王爷磕头谢恩。”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几分真假
金鼓之音中，台上的女戏子身穿戏装，手持涂料染画的大刀，动作有力地旋转着；五颜六色的东西在上面晃动，看得人眼花缭乱。每次她转过来面向朱高煦这边，就能看见她的眼睛十分有神；戏台子离了好一段距离，可那双眼睛在瞬息之间也能作出到位的表情，好像在看着他一般。
还有刚刚离开的李楼先，她的梨花带雨，究竟是不是在作戏？朱高煦没法尽数明辨。
现在重新坐到面前的沈徐氏，她脸上带着非常亲切美妙的微笑；那笑叫朱高煦感觉如沐春风，觉得她多么倾慕自己、多么喜欢自己。朱高煦心里却明白，沈徐氏对他的态度其实有点复杂。
“唱戏的究竟有几分假、几分真？”朱高煦看着戏台上，随口叹道。
沈徐氏的声音道：“有几分假，也会有几分真。”
朱高煦听罢马上转头看着她：“沈夫人这话接得妙。”
“殿下过奖了。”沈徐氏露出含蓄温柔的笑容，又柔声道，“妾身听那几个唱得好的戏子说，唱腔、姿态是有规矩的，不过戏里的情，得唱出几分真来，这样才能打动人。”
朱高煦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沈徐氏接着道：“还有那些戏文本子，里面有些事儿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总是得有个分寸，不能让人觉得太假啦。”
朱高煦听到这里，一时没有说话。他想到了李楼先哭诉的事，觉得她对其夫君、肯定是有真情的，不然她也犯不着想方设法为其求情。
他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抱拳道：“对了，今日我来梨园，除了了却此前答应了李楼先的事，还为了亲自来给沈夫人道一声别。咱们可能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了。”
沈徐氏立刻道：“殿下已决定，亲率大军去孟养司？”
朱高煦点了点头。
沈徐氏说话小心翼翼：“殿下要带多少人马，几时平定孟养司？妾身情知，不该打听这等军机大事的……”
朱高煦摇头笑道：“沈夫人也是咱们大明朝这边的人，告诉你也没甚么。这次出征，我打算选精兵一万人，卫所军和护卫军各调五千组成平叛大军。”
他看了一眼沈徐氏的脸，心道：古今的妇人，大多都对打打杀杀的事不感兴趣，甚么军政都不是她们闲言的内容。沈徐氏也似乎不是太关心那些事……除非打仗影响她的利益。
朱高煦稍作停顿，便又道：“本王打算叫三司、各府县征召民壮，并承担卫所军士的钱粮。汉王府出钱购买粮秣，以充作护卫军出征之用。”
沈徐氏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些许，怔了片刻，忙欠身道：“妾身身为大明子民，虽是庶民，也愿捐献一些财货，以资军用。”
朱高煦摆摆手道：“我在京师时，父皇母后几番赏我，财宝钱钞还有的。沈夫人好意，我心领了。何况……咱们的大头好处，不是这点军饷，还是翡翠。”
沈徐氏听罢，又说了一句：“殿下是嫌妾身财力有限，看不上这点薄礼呢？”
“心意领了。”朱高煦很干脆地推拒，又认真道，“世上之事，都会遇到挫折和难处，沈夫人不要对翡翠失去信心，相信咱们一定能成！”
他的声音不大，神色却做得很坚定。沈徐氏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拂过，她的美目露出了微妙的动容。
朱高煦想自己和沈徐氏的关系，应该勉强算是情人？但沈徐氏似乎不是个为情痴迷的人，就算有过肌肤之亲，她的信任和权衡，仍然在来回动荡变幻着。
“一个人值不值得信，要看他是怎么做的。沈夫人且想想，咱们相识以来，我的所作所为，哪里只是想鱼肉掠夺你们？”朱高煦语气沉稳地说道。他一向比较擅长争取到别人的信任，毕竟前世他的信用已经破产，做事难得多，借钱的时候却还要想方设法地说服别人、再相信自己一次……而现在条件好得多，他根本没被逼到违背承诺和信用的地步。
果然沈徐氏先是下意识地轻轻点头，她的这个动作，告诉朱高煦她已经相信他了。片刻后，她又在嘴上说道：“殿下贵为亲王，一诺千金，妾身哪敢质疑您呢？”
朱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接着便站了起来，抱拳道：“今日便不久留了，多谢夫人亲自款待。”
沈徐氏也起身回礼，“汉王殿下愿意到咱们梨园来，那是妾身的荣幸。”她屈膝作了个万福，“殿下最近忙于军国大事，妾身不敢挽留，恭送殿下。只待殿下早日得胜归来，妾身好在家中备些酒菜，为殿下道贺。”
“好。”朱高煦答道。
上次他在越州平叛的表现，已经让很多人相信了他的能耐。这次沈徐氏也没有再当面质疑，但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担忧。
……朱高煦一面调兵遣将，一面准备出发。大军还未集结完毕，负责征募民壮、骡马的人已经派出去了。以王府长史钱巽为转运司正使，布政使司右参议、大理知府领副使，先行办差。
这事儿已经知会了沐晟，沐晟十分识趣地没有反对。他最近很是韬光养晦，几乎没有过分干涉云南地面上的任何军政大事。
发生在大理府的那件大事，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沐府果然什么事都没有，连不祥的风声也未听到。
跑到昆明城外的陈氏、带着女儿沐蓁和小儿子，又回到了沐府。但那件事的恐惧，就像乌云的阴影一样笼罩在沐府长达一年，幸好最后雷雨总算没降下来。
沐晟把其中的关节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他大致猜到了朝廷不动他的理由，也明白就算现在没事、帐还是记着的，并不能从此高枕无忧！
所以沐晟开始深居简出，十分低调。他每天吃饱了鸡鸭鱼肉之后，常对人说他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
他很少去各官府衙门了，不过对云南地盘上的事一直都很关注。
当确定了汉王朱高煦真的要马上对孟养司用兵之后，他先是很沉默，后来在老夫人和家眷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汉王这回用兵，要紧的不在胜负，而在快慢。”
沐晟在云南那么多年，对云南地盘上的事，一眼就看得明白。
不过他还是有些困扰。有一天他在陈氏面前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为何汉王如此爱折腾？”

第二百七十八章 趁你病
思家在矿场屠戮毁灭明军城寨，这件事朱高煦确实没有料到。他至少觉得可能性不大。
朱高煦曾遍观都司的旧档、把有关麓川地区的记载都看过一遍，因此才作出了这样的判断。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思家的羁傲不逊，或者是高估了土司的远见。
……在那块地盘上，最羁傲不逊、最难以控制的土司，必属思家土司无疑！
元朝时，思家的地盘很大，被称作麓川。元军也拿他们没办法，麓川王国持续坐大，迫使元朝朝廷不断退让。
直到明朝势力大规模进入云南后，情况才有所改观。明朝朝廷、云南三司以及沐府，十几年经营麓川地区，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析麓川地”；将其分为大小多个土司，逐渐削弱了思家的实力。实施这个方略期间，沐英几次亲率大军征伐思家，用武力镇压了思家土司的反抗，这才完成了对原来麓川王国的分割。
近几年、思家开始兼并一些村庄，马上就引起了远在昆明城的云南都司注意；只因这个土司实在是太棘手了，而且长期性地困扰云南官府，很受明朝各方的重视。
但现在，思家仍处在恢复元气的时候，也正是最虚弱之时。
能让元朝头疼的土司、生存到现在，应该是有些远见的。所以朱高煦才做出判断，这个时候思家的最正确的做法是韬光养晦，对明朝一些不太过分的要求，应尽力同意；逐渐扩张、慢慢积蓄实力。然后等待机会。
……然而，朱高煦自以为高明的判断，显然被思家啪啪打了脸，思行法二话不说直接推平了城寨矿坑！
于是朱高煦完全改变了想法，将处理这件事的想法重新审视、升级。
他已逐渐掌握了云南军政，面对云南最棘手的刺头，决定正好趁他病、要他命！不然等思家更强大了，再去理会必定更加烫手。
既然思行法不想做买卖，朱高煦就决定要把自己的脸面找回来；顺便也替大明朝廷解决一个难题。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是太祖的孙子，有时候下意识地会有一些责任感。
朱高煦决定先突袭孟养司，万一不顺利，他也想好了退路……上书皇帝，继续调兵调粮，把这场战争干到底。
从“靖难之役”起，朱高煦就认为他的父皇朱棣是个很有胸襟远见的人，所以相信，朱棣会赞同自己对孟养司的见解。
……三护卫中挑选出了精兵五千，朱高煦以韦达、刘瑛为将，赵平为亲卫将领；留下了王斌和陈大锤，统领汉王府护卫军诸事。
他在书房里先招王斌和陈大锤见面，悄悄告诉他们，护卫军中武将陈刚、军馀枚青是奸谍，让他们心里有数，但不能打草惊蛇。
接着朱高煦又单独见了汉王府典仗侯海，提醒侯海，右长史李默是奸谍。在出征期间，叫侯海注意李默干的事，特别是长史府的人事举动。
管事的宦官反而叫朱高煦比较放心，王贵是以前郡王府的旧人、朱高煦的心腹；那黄狗是建文朝留下的宦官，因为朱高煦救了他的干爹吴忠一命，黄狗也算忠心护住。这两个人，朱高煦都留下了；只带王贵那干儿子曹福出行。
另外朱高煦叫段雪恨留下，呆在王妃郭嫣身边。
夏秋之交，正是云南府的雨季，经常下雨。中军选了一个晴天出发，但地面也还是湿的，城中有几条街更是泡在水里。元朝时官府曾治理过昆明城的江河、挖河道分流，但降雨太大的时候，城中还是会发大水。
不过现在淋点雨，等到了战场上，就是相对少雨的季节了。
朱高煦一早起来，与郭薇、姚姬、杜千蕊道别，出得后宫。然后带着一众文武到祖庙祭祀罢，便下令大军开拔。此行的人数只有五千多人，卫所军正在大理府聚集；朱高煦率护卫军，要先去大理府，合兵一处，再进军孟养司。
郭薇问归期，朱高煦希望能赶在她产期之前回到昆明城。
……从昆明城到大理城，驿道是比较宽敞好走的。大军在半个月内可以抵达大理府城。
两路人马合军一处，军士人数增至一万人之众。朱高煦把民壮丁夫都算上，再多算了一些人数，号五万，率军出大理城，沿着“翡翠之路”西行。
接下来的路就非常难走了，朱高煦照原来的计划，将大军分作五路，陆续向永昌府开拔。分批进发，尽量避免道路拥堵。
难怪那思家土司嚣张、二话不说就灭了明军的城寨。因为中原王朝要前去征伐他们，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不过，朱高煦走在蜿蜒的山岭之间，依旧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大量军士、人马和辎重在山谷的道路上，就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幸好思家的势力早已退出腾冲千户所向东的所有地区，明军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仍然算是境内行军，危险并不大。
卫所军户们大多穿着轻便的皮甲，防御力不好，但他们随时脱下来晾晒衣裳。卫所军还戴着斗笠蓑衣，牵着矮马，看起来像草寇，他们却更加适应环境。
汉王府护卫军携带的是沉重的铁甲，幸得中军在永昌府弄到了很多斗笠蓑衣，让护卫军将士也遮盖上，不仅可以遮雨，等出太阳时还能遮阳。
各路人马陆续经过腾冲千户所，这已是明朝正规军屯驻的最远据点。再往前走，就几乎看不到汉人了。
但是腾冲所不在开阔地，却在地形险要的山谷中。众军继续向西走，不久后到达镇西土司府（盈江），这地方反而有很大的开阔地，十分适合大军聚集安营扎寨。
赵平禀报朱高煦，从镇西继续沿路往西南走，地势都比较开阔平坦，但出横断山余脉时，有一段两边密林山脉的山谷路，常有野兽出没……大军当然不怕野兽，但怕土司的伏兵。
朱高煦决定先派几股斥候小队过去再说。
先锋斥候当然是卫所军派人去，因为他们在西南这边呆的时间长，比较有经验，其中还有腾冲千户所跟着过来的将士。
他们以小旗为队，化整为零，完全不携带火药铁丸、连箭矢干粮也带的少，却携带了大袋盐巴、大蒜！
原来将士们最怕的是树上掉吸血虫！那种小虫钻进肉里，不仅可怕，要是拉断了虫子，伤口还会溃烂，治不好就只能等死了。
斥候们戴上斗笠先防着，然后在身上抹盐巴和大蒜，以此来驱虫。要是被钻进肉里，据说在伤口抹盐腌之，虫子会自己爬出来。
朱高煦下令各路人马这地扎营，叫护卫军人马依样画瓢，用腾冲千户所的法子驱虫。各营一到旁晚，到处便乌烟瘴气，大伙儿烧各种草药驱蚊。
……大军只要通过那一段横断山余脉，就能联络到平缅军民宣慰司的刁氏人马。
此战之前，朱高煦已经联络好了刁氏，约定一起群殴思家。一旦双方会合，联军便向孟养司进发，除了树林，便不再有任何险阻、可以阻挡联军进攻的步伐了！
七八天后，派出去的五小旗人马陆续返回镇西大营，他们死了九个人，有个军士被蛇咬死了，其他八个都是被土人伏击刺死的。
先前赵平的人马押送矿石车队，走过这条路，但明军从未被土司袭杀。诸将官吏一致认定，那些伏击斥候的土人，一定是思家的士卒！
明军人马浩浩荡荡，阵仗很大，显然动静已经被思氏获知了。但此地属于麓川军民宣慰司地盘，并非孟养司的属地。
朱高煦等文武商议后认定，思氏没有在孟养宣威司那边等待明军决战，而选择了主动进发到镇西土司府地区，想在丛林密集和山谷狭窄地，寻机击败明军！
山谷狭地，这边的道路又没怎么修缮，崎岖不平。所以骑兵无法起到任何作用，朱高煦的护卫军精锐，以铁骑最为凶狠，此战却没有什么用了。
不过这种决战，明军也并不怕土司。要么以步兵列阵对敌，以土司那种军阵必败无疑！要么土司出动象兵冲阵，但明军携带了大量火器。
永昌府总兵官建议，前锋军先行，寻机与土司主力在山谷中决战。
但朱高煦拒绝了谏言，他详细询问斥候，又与赵平等人谈了很久，发现前面的山区并不是悬崖峭壁，而是起伏的山林。
朱高煦在中军大帐中断言道：“思家土司被戏称猴子，但他们不是猴子。当年黔国公征伐思家用过大量火器，赵百户在矿场那边也用火器吓退过战象。思行法肯定不会以象兵列于山谷，与咱们正大光明地决战！”
众将听罢纷纷附和。
朱高煦又道：“两边的山林，才是思行法看中的地方。但是，咱们若要争夺道路两边的地势，就只能在山林里作战，那吃亏就大了。”
大帐里议论纷纷，朱高煦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久久没再说话。
不管怎样，思行法掌握了选择战场的主动权。第一仗的迹象已经渐渐清晰了，战场就在镇西西南面的山林山谷。

第二百七十九章 山林
明军前锋刘瑛部，先行出镇西土司府，麾下既有护卫军又有卫所军、共两千人，他们沿着太平江北岸进军。朱高煦也率部随后出发。
朝阳初升之时，将士们正走到一片河滩地；太平江支流在此汇流，形成宽阔的水域。人们无不抬头看着江畔的美妙景色。
在这蛮荒之地，唯一美的，恐怕只有这自然风光了。哪怕现在已入秋季，大地上仍是一派山青水绿的景象。
湛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白云边缘映着太阳的金光，清澈的水面波光粼粼，江山溅起朵朵白色浪花。水畔成片的芦苇，白花在风中招展。天地间一派奇妙而恢弘的绚丽美景。
但是没有人愿意离开大路，去亲近那清爽的江水、碧绿的青山。水里可能有蚂蟥，有时还能见到鳄鱼出没。林子里有各种蛇虫，到了晚上蚊子也非常多。
再美的东西，有时候也只能看看而已。
大军越往前走，太平两岸的山势就越来越高了。等到第三日，太平江和江畔的道路，几乎变成了山谷，道路狭窄，水流也明显湍急。
将士们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在葱郁的大山中缓缓行进。除了路上的军队，此地已看不见有任何人烟。
……茂密的山林中，一队明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摸着前行。前面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一边砍断挡路的枝叶，一边轻手轻脚地迈着步。后面一个军士拔开火折子，轻轻吹了几下，见火折子冒烟发光了，他又赶紧盖上盖子。
雨季已经结束，最近雨水少，不过昨夜仍下了一阵小雨。军士们轻轻拨开树枝，树梢上偶尔就会落下一阵水珠，滴在斗笠上“哗哗”作响。
“嘎！”一声鸟叫，树梢深处传来了扑腾的声音。所有人都紧张地循声仰望，很快有人沉声骂了一声：“这牲畜！”
大伙儿偶然找到一处视线好的高坡，爬上去往南看。人们的目光越过一片稀疏的树梢，就能看到太平江的水面了甚至还听到了依稀的水流声。看到太平江，军士们安心了不少，至少他们能断定，并没有迷路。
突然，“啪”地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一行人猛然见身边一个军士的斗笠上插上了一根东西，骤然之间好几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因为那中箭的军士连吭也没吭一声。不过那军士手里的柴刀已“哐当”掉到了石头上，一道鲜血流上了额头。
“有敌兵！”小旗长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弯下腰，连滚带爬地溜下山坡。
小旗长急忙从箭壶取了箭矢，躲在一颗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见一处树枝动弹，便拉弓“啪”地一声射了一箭。那边马上传来了一声哇哇的惨叫。
接着林子里弦声“噼里啪啦”一阵响，箭矢在树叶中嗖嗖直飞。树林中人影晃动，到处的树枝都在动荡。军士们见状，跟着小旗长调头就往东跑，因为前面的林子里到处都是人，敌兵不止十个八个！
小旗长赶紧将斗笠掀开，把挂在脖子上的宽檐铁盔戴上了。此时林子里“叽里哇啦”地叫喊起来，大伙儿也听不懂土人在喊什么。
几个军士拼命跑了一会儿，小旗长问道：“火折子？”
一个军士答道：“有火！”
小旗长马上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枝粗竹筒，将盖子拧开，叫那军士把火折子拿过来。裹着火药的引线被点燃了，烧得极快。
“砰！”林子里一股火光带着硝烟腾起，一枚烟花冲向了天空。过了一会儿，天上就炸开了烟花，声音在静谧的山林里，十分悠扬。
一刻时间后，太平江北岸的山上，忽然响起了一声碗口铳的巨大炮响。一枚开花弹在清澈的空气中炸开，黑烟一团，就好像是清水里丢进了一滴墨汁。
大路上的明军前锋将士见状，全部都停止了前进。那开花弹，正是派遣到山上的武将发出的讯息；北边山林里的斥候游勇遇敌不胜，要撤退了！
明军派遣了不少游勇上山，此时要跑路，他们肯定是遭遇了大股土兵进攻。
……太平江江畔的大路上，道路比较狭窄，前面的将士准备好兵器，严阵以待等在路上；前军要等后面的人先走了，大伙儿才依令陆续后退。
一阵耽搁，这时西边的路上已经出现了汹涌的土兵，甚至一些土人戴着的圆筒帽上、花花绿绿的颜色都看得清了。明军放箭射住，土人先是陆续跟着，并未冲上来。
不多时，山林里一阵嘈杂，许多标枪、石块从一处陡坡扔下来，明军将士被标枪扎中、死伤了数人；大伙儿拿着弓箭火铳，纷纷对着上面还击。
“隆隆隆……”忽然从山坡上滚下来了一枚大石头，明军将士无不侧目。好在那石头滚到了几棵很近的树中间，忽然卡在了那里，摇摇晃晃地愣是没滚下来，只有一些碎石土块落下来了。
本来是最前方的明军将士，现在落在了后面，他们调头就往东跑；大路上的土人人马尾随其后。
忽然山坡上冲出来一群土兵，路上的土司兵便不要命地冲杀上来，夹击路上的明军将士。
明军步兵组成密集的枪盾阵拒敌，且战且退。正面黝黑的土人士卒怪叫着扑上来，但乱糟糟的人群被长枪刺死无算。
山坡上的土人一边冲、一边不断投标枪扔石块，让明军步阵将士持续伤亡。敌兵拿着刀枪俯冲近前了，他们先被火铳一阵迎头痛击，不多时便短兵相接。
山谷河畔杀声震天，彼此都在叫喊，然而大伙儿都听不懂喊了甚么。
正面敌兵的象兵也陆续赶过来，他们似乎想从正面击溃明军的阵队。
明军一直都在败退之中，不过此时东面的人马退走后，前锋跑得更快，跑得太快了；土军的大象走得慢，大群人沿着大路，尾随追击到中午，久久未能从正面大破明军。
……乱糟糟的明军士卒向东跑去，渐渐将一门硕大的火炮露了出来。那门洪武大炮已经卸下了板车，摆在路中间，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路面。汹涌的土司士卒都盯住了那炮口。
“轰！”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发出！耀眼的火光从炮口喷射了出来，浓烟滚滚，十分骇人。山林仿佛在震动，太平江的水面，仿佛也在炮声中颤栗着。
无数的铁丸、石子从火焰中飞了出去，近前的土人士卒倒下了一片，还有很多被吓得摔倒在地。惨叫声、喊声在硝烟深处，就好似鬼哭神嚎。
“轰！轰！轰！”江畔成片的白色芦苇里，片刻后也忽然火光乱闪，炮声震耳欲聋。
路面下方的芦苇里，碗口铳、揣马丹等火炮齐鸣，阵仗简直和火山喷发了一样，似乎整条江边都在放炮。
此地的道路位置高出江畔，芦苇丛中发出的炮弹本来就没准头，仰射的杀伤力实在有限得很，还有揣马丹的射程甚至都可能没那么远。
除了阵仗吓人，这一轮炮击之后，土人军队并没有死伤很多。不过声音太大了，火光乱喷十分恐怖，路上的无数战象有点受不了。
许多战象吓得发了狂，调头就跑，在人群里乱冲，再也不听驯兽者的话。战象的长牙、鼻子上都绑着利器，发起狂来，人群里简直惨不忍睹，被撞飞的、践踏的土人不计其数。
无数人惊恐失措，有的手脚并用往山坡上爬，有的被挤下了路面，芦苇丛中，土人、放完炮的明军士卒都在跑，简直乱作一团。
“呜……”大象被它们的主人刺伤后发出了悲切的长鸣。山水之间，所有生灵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疯狂。
东边喊杀声骤起，本来还在败退的明军忽然反冲过来了。巨大的鼓声、锣声、号声和人们的喊叫声在山间回荡着，整个山水间都忽然沸腾了。
……朱高煦骑在他的棕马上，正侧耳听着远处的声音。这时一骑迎面跑来，骑士还没下马就嚷嚷道：“前锋刘指挥使报！我部已将敌兵诱致设伏处，火炮齐发，惊其象兵，敌大溃！”
众将士顿时哗然，诸将纷纷抱拳道：“王爷神算……”“恭喜王爷首战得胜……”
朱高煦一脸笑容，抬起手道：“仗还没打完，诸位稍安。不过本王看来，思家土司只靠山高路远，真要和咱们拼实力，确实还差了一些！”
听说土司的军队中很多是奴隶，以及劫掠来的村民，其士卒没有人看管时、很难作战；朱高煦认为土司也玩不起来丛林游击战。这仗不管怎么打，无非就是战场与中原不一样而已。
何况土人军队的军纪较差，一旦溃败，估计重新集结形成战斗力，比明军需要的时间还要长……除非刚才思家的大败、也是诱敌之计，不然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敌军别想再有效抵挡明军了！
朱高煦想到这里，便喊道：“去传令刘瑛，继续追击敌兵！”
“得令！”
他挥手道：“敲鼓，咱们也要跟上去了。”

第二百八十章 合军
明军首战大获全胜，军民大队人马陆续通过了山区，来到大金沙江（伊诺瓦底江）以西的洞吴高地。
没多久，平缅宣慰使刁徒玉率军前来，已向明军大营靠近。
朱高煦得到禀报，刁徒玉增援的人马不足万人；而且思行法在高黎贡山南麓山区与明军大战时，刁家按兵不动，未阻击思行法。
这些事都让朱高煦感到失望，刁家这个地头蛇，并没有为明军提供强有力的支援。
不过此时的平缅宣慰司，确已大不如前。起初的平缅宣慰司地盘很大、实际是一个王国。后大小土司分崩离析，明初改为麓川平缅军民宣慰司；到刁徒玉接手时，再度分裂为麓川和平缅两个宣慰司。
如今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土司已不是平缅司。
缅甸地区的大势力主要有三个：除了北边的思家孟养司，便是中南部的缅甸和东部的木邦。
……明军大营安扎在一片比较平坦的草地上，周围只有灌木林。今日上午，平缅司大军终于到了明军大营。
朱高煦带着武将和亲兵骑马出行辕，前去迎接友军的到来。只见旷地上到处都是土人将士，战象悠闲地走着，他正想询问刁徒玉在哪里。
就在这时，“咿咿呜呜”一阵节奏欢快的管弦乐曲响起。朱高煦循声看去，便见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和大象往这边过来了。
两队五彩衣裳汉子步行，簇拥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大象；周围旌旗飘扬，甚至还有七八个女人跟着。那大象的象背上安放着黄灿灿的椅座，还有伞盖和帷幔遮盖，十分华丽的样子。
武将赵平拍马上前，抬起手示意那些人停下。这时鼓吹之声渐渐消停，打扮光鲜的大象也温顺地站在了原地，并十分乖巧地将象腿跪下去。
朱高煦见状，骑马来到大象跟前。
两个土人趴在地上，拱起了背。折腾了好一会儿，一对男女终于前后走下来了。
男的显然就是刁徒玉，他是个估摸着三十来岁的人，长得面目端正、身材瘦削，皮肤比别的土人白。他穿着白色的裙子和红黄相间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圆筒帽；手指上一颗硕大的黄金镶嵌红宝石的戒指十分显眼。
朱高煦眯着眼睛，等着刁徒玉慢吞吞地走过来。
平缅宣慰使刁氏这副不急不缓的模样，叫朱高煦有点火大。毕竟打完大家要分赃的……刁氏不想出什么力的态度，却要分翡翠之利，朱高煦想着、心下就有点不太舒坦。
那对男女打量了几眼骑马站在正中间的朱高煦，女人用汉话试探道：“您就是大明朝的汉王殿下？”
“不像么？”朱高煦苦笑着随口道。他一边说，一边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重甲发出“哐当”一声响。
即便是秋季，晴天也十分暖和，朱高煦连斗篷也没披、一身盔甲宽檐帽，脸皮早已被晒成了古铜色，乍看和将士们区别不大。所以他也不怪刁氏问话。
女人道：“不敢。”她说罢又看了朱高煦一眼，这女人的眼睛里带着倦意，眼角画得很长，于是眼神又有几分媚气和大胆。
这时刁徒玉上前双手合十道：“我们从未见过汉王殿下，初次相见未能辨认，请殿下见谅。”
“好说好说。”朱高煦抱拳道，“刁使君远道而来，旅途劳顿，请到大帐中饮茶歇口气。”
刁徒玉拜道：“多谢殿下，恭敬不如从命。”
朱高煦以为此时的土司都是野蛮人，但见了这刁徒玉，倒觉得他颇有几分贵气范儿，说的汉话也是从容不迫、似乎还有点墨水，却是叫人稍稍意外。
一行人来到明军的中军行辕，一员侍卫武将抱拳道：“行礼！”侍卫一齐提起兵器，双手抱着长枪木杆目视朱高煦等人执军礼。
整齐的动作和笔直的队列，刁徒玉等人侧目，特意看了一番那些士卒。
果然朱高煦叫护卫军操练队列，提高军容和皮面，还是有点用的，外人首先看到的，都是军容气势。刁徒玉赞道：“殿下之军威雄壮，有上国之风！”
朱高煦微微点头，毫不谦虚，此时正要坚定盟友胜利的信心。
不知道为甚么女人会被刁徒玉带到中军大帐来，朱高煦也没问她是甚么身份，因为在大明朝不便打听别人的女眷，除非关系很好、别人主动介绍。
中军大帐上位的椅子后面，挂着一副丝绢地图。朱高煦等军士上茶后，便伸手指着那副图道：“此地到孟养司治所，大金沙江以东、高黎贡山余脉以西，都是一片平坦的高原，以草地、灌木植被为主。”
刁徒玉抬起头看那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然而在刁徒玉的位置，根本就看不清地图上画的细节。
朱高煦想了想，跳过一段话，径直说道：“三天之后，咱们合军北上。明军居中，平缅军分左右两翼、搜索前进，直趋孟养司治所。刁使君能做到么？”
刁徒玉点头道：“在下尊汉王殿下之命。还有一事恭问殿下，我们两军共同击败思家后，孟养司之地、便为刁氏所有？”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此事等平定思行法之乱后，再行商议。不过咱们大明朝最重信义，此前签押的盟约不会改变。翡翠矿坑给刁氏分利，每坑每年八百贯，云南官商有专买玉石矿之权。”
刁徒玉手掌合十鞠躬，似乎是赞成之意。刁徒玉生活奢靡，有钱拿、心里肯定是暗爽的。
既然平缅军是盟友，且也有近万人之众，朱高煦随后便开始告知方略，“思行法在高黎贡山南麓大败，人马溃散者甚众。咱们宜趁胜追击，不可拖延时日。
此地在大金山江与高黎贡山之间，无险可守，本王决意扫除此地抵抗势力，直逼孟养司治所。若孟养军凭借山水地形袭扰，刁使君只需护住大军两翼，大军继续推进，胁迫思家老巢。逼其决战！”
朱高煦十分利索地与刁徒玉谈完军务，便让他回营休整，叮嘱他三日之后务必开拔。
刁徒玉身边那个眼神带着倦意的女人，走到大帐门口时，回头向朱高煦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朱高煦假装没看到。
他对土司首领的女人无甚兴趣，更不想为了一些破事影响军政大事。他心里最在意的、是翡翠以及大把银子铜钱；其次是云南的边境形势。此番出行，寻欢作乐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朱高煦心道：要不是为了利益，我吃饱了撑的跑到这地方来吗？
……三日之后，各部人马依次序拔营，在地形平坦的旷野上横向展开。平缅司土人军队的战象步卒，也如约调动至大军两翼。联军的正军、丁夫人数超过三万，战马、骡驴、大象无算，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
起初几天未遇到抵抗。朱高煦获报，土司友军接连洗劫屠戮沿途村庄，他派人去下令刁徒玉，劝阻滥杀无辜；刁徒玉答复村庄里藏匿了敌军。于是朱高煦建议土司军驱赶百姓到山里即可，大军走后，平民自然会回到村庄。
然后没有太大作用，土人军队军纪极差，驱赶平民时又干了不少歹事。
反是明军将士，没有屠戮平民。并非明军将士道德高尚，而是因为此时明军的军纪还比较严明，大伙儿不敢轻易违法军令。
朱高煦也非圣贤，他只是觉得滥杀无辜没有任何用。冤有头债有主，屠戮明军矿场的人，并不是这些村民；乱杀人也报复不了真正的敌人。恼羞成怒只能是无力的表现，甚至思家也不一定关心村民的死活。
土人村民也是识时务的。没过几天，沿途的村民见到戴铁盔的明军时，人们都不跑了，反而拿出一些瓜果谷物讨好将士。
这时各路人马都在发生零星战斗，孟养司的主力仍未出现。联军打的都是一些思家的当地的军寨。
右翼平缅军围攻一个军寨一日不下，拖延了大军速度。次日，明军中军调兵前去增援，等朱高煦骑马前去观摩时，战斗已经快结束了。
那个山坡上的军寨已经陷入了大火和浓烟之中。明军各式火炮和火箭围成一圈，还在开火，整个山坡和村寨，好像火山喷发了一般，四面都是火光闪动。
乱糟糟的土人士卒从军寨里跑出来，满山坡到处是人，除了土人溃兵，还有乱作一团的明军军户，他们拿着刀争先恐后地上去割首级。
不管土人残兵如何惨叫，明军军户们一点都不手软，拿着刀就砍脖子。他们好像不是在割首级，而是在收获庄稼。
没多久，就有很多军户提着血淋淋的脑袋聚集到一个地方，中军的文官武将一边清点数目，一边架着火柴焚毁头颅。那边就好像是在做买卖一般。
此时护卫军的斥候百户队，已散到了大军十几里地外，却还没有发现大股敌兵。
联军每天都在挺进，距离孟养司治所城池，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朝上邦
决胜的大战一再拖延，从九月下旬到十月初，明军除了攻灭了一些军寨，仍未发现思家主力人马。
原来朱高煦想在郭薇生产之前、解决孟养司问题，看样子已是不可能的事。
他还不得不考虑到一个棘手的难题：思家有可能选择不打这一仗。
思行法还有选择的，他完全可以丢弃孟养司治所、以及周围的村庄和田地，回避明军的兵锋。如此一来，思家会损失很多财富和人口，但肯定能保存兵力；明军在多山的树林里，想逮到思家土司军实在太难。
而事实摆在面前，如果思行法认为此战没有胜算，最好的战术确实只有一个：不打。
……就在这时，缅甸宣慰使塔拖弥婆耶、遣使赶到了明军大营。
缅甸宣慰司离云南更远，习俗似乎更加迥异，朱高煦连他们的首领的名字都读不利索；派来的使者叫甚么名字，他愣是没记住。
等大军扎营之后，朱高煦先询问了长史钱巽、关于一些缅甸的事。
缅甸宣慰司又被人们称作阿瓦国，因为治所城池在阿瓦城（曼德勒）。阿瓦国的统治者是禅族贵族，以前和麓川地区的土人比较相似；但阿瓦国统治者如今已接受了缅族的习俗和语言。
朱高煦在中军大帐接见了塔拖弥婆耶的使者。
使者鞠躬之后，说起了汉话。朱高煦全神贯注地倾听，连猜带蒙，这才大概听懂了他究竟说了甚么；那使者说的汉话简直难懂，朱高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听外语。
缅甸使者痛斥了思氏不敬上国的无礼行径，并坚称缅甸宣慰使塔拖弥婆耶、认同大明为宗主国，要每年朝贡大明云云。
朱高煦一开始没搞懂缅甸大老远遣使来、见他一个明朝藩王，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语言也听不清楚。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的。
后来使者终于说完了吹捧的屁话，谈到了实际的东西……
使者呈上了文字书信，朱高煦看汉字，就更加明白了。
塔拖弥婆耶写的大意，孟养司离中土太远，明军讨伐、治理都不方便；缅甸司敬畏大明朝的武力和礼仪，尊为天朝上国，所以愿意出兵十万，帮助大明军队彻底打垮不尊王化的思家。
事成之后，缅甸宣慰使希望能得到大金沙江（伊诺瓦底江）以西、以北的全部土地，直至那加山地区的全部地盘。
朱高煦看到这里，恍然大悟，什么吹捧大明是天朝上邦，根本就是套路！
他寻思了一番，很快就答复道：“缅甸宣慰使可能有些误会。孟养司是大明朝廷册封的宣威司，本王从来没打算灭掉孟养。”
当场的刁徒玉、以及军中文武无不愕然，纷纷侧目，似乎以为朱高煦说错了话。
缅甸使者也惊讶道：“汉王殿下兴大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朱高煦道：“本王只想治思行法不臣之罪，并未想瓜分消灭整个孟养司。”
缅甸使者手足无措，十分茫然而尴尬。朱高煦便吩咐官吏，带他下去安顿。
使者刚走，中军大帐里哗然，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所以然。
朱高煦抬起双手，大伙儿才陆续安静了不少。他沉默片刻，说道：“思氏羁傲不逊，有不臣之心，我仅以云南兵五万（号称）伐之。而缅甸动不动就要出兵十万，往后缅甸若有不臣之心，咱们又该如何？”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刘瑛率先赞叹道：“汉王殿下高瞻远瞩，见末将等之为所见！”
事情明摆着，大明皇朝不惧缅甸十万大军，但要远征十万人，又是另一回事。
朱高煦之前要找思氏算总账的初衷，在此时感受到缅甸的野心后，他不得不改变想法了。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那一副养尊处优模样的刁徒玉、还有上了战场跟着的女人，说道：“缅甸有野心，刁使君若想独吞孟养，可得想想能不能争赢缅甸。”
……不过思氏拒不出战，眼前的事仍然叫朱高煦束手无策。
大军离孟养司治所越来越近了，朱高煦反而下令放慢行军速度。他怕吓跑了思行法，然后两军追逐、捉迷藏，这仗还有办法打？
既然思氏好像不想打这仗，朱高煦苦思之下，又想出了不打的法子。
不打仗的法子只有，议和。
在这种山林地区，打仗真是窝火，似乎只有一边打一边谈才行。
世事常不能如愿，正义复仇也往往不那么轰轰烈烈，世间总是灰蒙蒙的、难分黑白。
朱高煦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但权衡利弊之后，仍然决定把那口恶气强吞下去！识时务者为俊杰，选择妥协。
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遣使者打着白旗去孟养司谈判。
朱高煦的法子是，先留下缅甸使节；然后等孟养司使者到来，如同当初在汉王府坑段杨氏一样，叫孟养司的人听听缅甸的野心。再叫孟养司的人看看缅甸宣慰使的书信……好叫思行法明白，想吃他肉的狼，不止大明朝廷。
……等到思行法明白他的处境之后，朱高煦已经准备好了，那时候他将提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条件。
翡翠矿场屠戮事件的罪责，全部推到思家某个家将身上，叫思行法看哪些人不顺眼，就抓一群人出来顶死罪。接着教唆思行法上书请罪，罪状是护短，拒不交出犯事的家将。
孟养司治所官署、人口得西迁到大金沙江以西，思行法依旧是孟养司首领；孟养司还要将翡翠矿坑所在的地盘让出来，交由刁氏、明军共同治理。
云南这边也会做出补偿，法子是：以前每年八百两白银的分利条约，依旧有效；大明军队退走，双方重新修好。
朱高煦在肚子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觉得这个条件、彼此应该都能勉强接受……明军的人在矿场被无礼屠杀，这都算了，思家难道不该做出点让步？
而且思行法只要接受这个条件，比他消极回避明军进攻的策略要划算，至少他不用再跑了……于是思家在其治所城池附近的财产和人口，不用再担心被明军洗劫。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不知所为
阳光洒在河滩沙地上，泛着惨白的光泽，地平线深处有一大片疏林，树梢在微风中隐隐起伏着。这只是一个晴朗而宁静的上午。
朱高煦站在军营藩篱外，看着一队人马的影子、远远地从稀疏的树林里过来了。旁边的将士们都沉默地等候着。
那队骑兵逐渐靠近，护着中间的一匹无人的马；但那匹空马的马背上，似乎有一样东西。等一队人马更近了，才叫人看清，原来空马的马背上放着一只人头！
满是血污的人头、头发又脏又乱，被绳子固定在马背上。脑袋上的嘴里，正咬着一张宣纸。朱高煦示意军士取下那张纸，拿过来一看，正是朱高煦亲笔写给思行法的书信，上面站满了血迹。
“他娘的！”有武将已经骂出声来。
朱高煦被晒成古铜色的脸皮、红得像猪肝一样。他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火辣辣的，就好像刚刚被“噼里啪啦”扇了一通耳光。
良久之后，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憋出一句话来：“传令全军，即刻开拔，继续向孟养城进军！”
难以理喻。朱高煦心里一个声音说，但他没有这句话说出口来。
羞愤已是无济于事。对手的所作所为，完全让朱高煦失算了。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的思维方式、与古人相距就有这么大？为何土司的反应，和他想得总是不一样！
但朱高煦不认为自己错了！这个世上，不管凡人们的观念如何，冥冥中有些东西总会按照客观的规则运行。
朱高煦不相信，思氏这样的作为、就能捞到任何好处。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双方都十分不痛快，就好像各吃了一坨污物罢了。
……次日，正当朱高煦以为思氏土司要避战耍赖、和他死缠烂打到底时，他却再次猜错了。
天刚蒙蒙亮，斥候就到营中急报，发现有大量土司军队在北面聚集！
“他吗的！”朱高煦顿时骂了一声，心里不知是感觉荒诞、还是惊喜。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除了首战猜到了敌情、那只是战术层面的东西；之后到现在为止、朱高煦再也不知道思氏究竟想干啥，也不明白对手为甚么要这么干。
他想破脑袋，想稍微理解思行法的心理……也许思行法干掉了明军使者，想强扶住脸面，所以愿意摆开决战了？
朱高煦自己也觉得这种推论实在有点牵强，但谁知道思行法怎么想的？
反正一个事实摆在面前：以这个时代的兵器杀伤力，只有把人都聚集在一个小战场上决战，才是效率最高的战争方式。不然必然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朱高煦一掌拍在简陋的木案上，立刻说道：“赵平，马上派人传令各营，收拢大军结阵，正面迎战敌军！派人告诉刁徒玉，叫他的人马分列我部两翼，联军大阵成‘品’字部署。”
赵平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昨晚没脱盔甲，这时拿起宽檐铁帽戴上，取了雁翎刀就走出了中军大帐。他从侍卫手中接过棕马的缰绳，又要了一把长柄刀挂到背上。
四面的号角声呜咽起来了，在大地上悠扬地飘荡，军营里战鼓轰鸣，军旗飘扬。整个高原上，一大早仿佛就出现了生机。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影上冒头，朱高煦便与一队精骑率先越过北面那一片疏林，他亲眼看到了敌兵。沙地上、缓坡上、稀疏的树林边，到处都是土司的步卒，看样子思行法这回下了血本！
朱高煦也没问别人为甚么，反正土司军的骑兵很少，坐骑以战象为主。但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孟养军的战象都在后面，树林里、山坡后时不时能看到大象的身影；前边的大片军队，只有步兵、车辆。
思氏好像也不是完全在蛮干，他们用象兵吃过明军火器的亏，如今就没拿大象部署在前边冲阵。
两军在辽阔高原上的一小片土地上展开，慢慢地相互靠近了。
陆续有明军的游勇骑射从这片疏林中过来，正在四面游荡，盯着土司军的距离。朱高煦也调转马头，拍马向自己的大阵中返回。
及至中军，各千总、副千总、把总等一众武将聚拢了过来。
朱高煦在心底压了很多愤怒，一时间也没甚么好训话的，说不出一句热血的话来。他回顾左右，指着前面的那片疏林大声道：“决胜就在此地。中午之前，彻底击溃敌兵！”
众将听罢大喊：“必胜！”
附近的步骑将士也大声呐喊起来，整个战场上一阵喧哗。
朱高煦道：“王斌，你率护卫精骑，随我先上。刘瑛、韦达部，携火器跟进。各回各营，即刻出发。”
众将抱拳道：“得令！”
仪卫队、亲兵队共两百余骑，背上都插着三角红旗，很快聚集成阵。王斌率骑兵主力从大阵中渐渐凸进出来了。
无数战马慢慢地走着，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两千余铁骑很快蔓延到了稀疏的树林。
朱高煦骑马率先跑出树林边缘，他眺望远处，观察了片刻，便伸手从背上拔出了长柄刀，缓缓直指天空，喊道：“杀！”
“杀！”众军喊声此起彼伏，传达着中军的意志。无数的铁蹄开始在草地上慢跑起来，逐渐加快速度。“轰轰轰……”铁马齐奔，黑漆漆的像洪水一样，以看得见的速度向对面蔓延过去！
土司军的大象正在往前赶，然而骑兵速度是这个时代战术机动最快的兵力。土司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骑兵不断靠近，他们想临时换阵型，怕是来不及了。
前边的弦声“噼噼啪啪”如炒豆一样密集，骑射的箭矢如雨一般飞向空中。轻骑兵纵队率先冲至敌兵中央阵前，然后迂回掠射，敌兵也用弓箭还击，空中密密麻麻全是黑影。顷刻之后，身披铁甲、拿着樱枪的明军骑兵大队已正面冲去。
明军铁骑还没冲到，土司步兵已经乱了。铁骑直接冲进人群，战场上简直炸开了锅，到处都在惨叫。许多土司兵拿着长柄短刃兵器，想围攻明军骑兵；然而成群的铁马冲刺过去时，他们立刻就避开四散，那是人的本能而已。
朱高煦拿着长刀，一刀从右侧横扫过去，“嚓”地一声，他就看到血珠在空中飞溅，一个土人仰倒在地。
周围的亲兵们个个奋勇当先，无不想抓住机会在亲王跟前出头，刀光乱闪，凶狠的骑兵简直可怕。
一股股铁骑洪流在人群中席卷，根本不是混乱的步兵可以抵抗的，敌兵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有些土人拿着木盾聚集想抵挡铁骑，沉重的人马冲到、直接撞开了盾墙。土司军的人数十分众多，但四野的阵型全都溃散了。
“呜！”大象的叫声在北面传来，大群战象这才缓缓靠近过来。
骑兵若是仰攻象兵，肯定要吃亏。然而战场在开阔地，骑兵轻松跑得起来；要脑子进了多少水的武将，才会在明明跑得过的情况下、非得拿骑兵去硬拼？
朱高煦带着一片红旗亲卫向左翼迂回，调头反冲。王斌等人在“靖难之役”中就是朱高煦的亲兵武将，此时骑兵各队都不需要军令，大伙儿跟着这边的红旗，陆续改变了方向。
不多时，北面的大象却渐渐驻足不前了。朱高煦转头一看，骑兵过后，明军步兵跑步前进，连盏口铳也被人抬着在跑。
刁徒玉部署在两翼的人马，连一个人都没见着。他们实在太慢了，到现在还没越过那片树林；以至于明军两翼现在是空的。
朱高煦转头道：“你们两个，去传令王斌，调骑兵左千总队到右翼，看马队主力动向、伺机进退。”
两个亲兵得令，伸着脖子看王斌的大旗位置，拍马而走。
“咔嚓咔嚓……”中央的各处明军步营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跑步快速进入战场。无数的宽檐铁盔，在大地上起伏着、就像一片密集的钢铁洪流，哪怕只有七八千人的步兵，阵仗也非常大。
土司步兵跑得遍地都是，等明军步兵近前时，他们跑得更快。建制已经被骑兵冲散的人群，面对阵列整齐的密集步兵阵，甚么办法都没有。还有不怕死的土人哇哇哇乱叫着冲上来，马上就面对成排的盾墙、无数的长枪，他们被戳得像马蜂窝一样全身都在漏血。
孟养军刚刚调上来的象兵群，这时又慢吞吞地往回赶，想跑了。明军步兵里携带了大小火铳。
此时明军前方方阵队列变化，三排火铳齐射，各处的盏口铳也“轰轰”震响。空气清新的草地上，一时间火光闪耀，硝烟四起。
铜火铳的射程根本打不中大象，只有零星一些土司乱兵中弹，盏口铳的石弹也只是在地面上乱蹦。不过象群被惊吓得向北面狂奔，许多土人也跟着大象跑，整片战场上的敌兵都在溃败。
朱高煦下令骑兵再度进攻。铁骑尾随冲去，四面劈砍，这样的战斗就没甚么稀奇的了，靖难之役中，无数次战役在决出胜负之后，双方都是用骑兵这样尾随屠杀。败兵遇到骑兵追杀，简直如同噩梦，跑又跑不过、打也打不赢。
当此时，太阳才刚刚升到半空，离中午还早。
……
……

第二百八十三章 魂归故里
平缅军刁氏的人马赶到战场时，正面敌军的战阵已经全部崩溃。平缅军土人成群结队地急忙追赶，但还是追不上跑最快的明军骑兵，平缅土司军几乎甚么战果都没捞着。
朱高煦勒住马停了下来，同意亲兵百户赵平继续追击敌寇之请。
赵平先找来了土人小娘刁雅，然后率精骑北上，他们并未理会沿路的土人溃兵，数百骑径直越过了混乱的战场。
大战从早上开始，不到一个时辰就分出了胜负；但追杀逃兵的乱象一直持续到下午。从战场向周围展开，原野上的草地和灌木林里，到处都丢弃着无头的尸体、凌乱的军械。
旁晚，赵平带着人马回到了中军。他禀报朱高煦，亲卫骑兵已找到并活捉了孟养司首领思行法！
此时中军正在一片低缓的丘陵草地上搭建帐篷。朱高煦驻马山坡上，便看见一个精瘦的、眼窝较深的土人被绑在一匹马上过来了。
赵平等人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将其按翻在朱高煦的坐骑前，几个军士强迫他跪在了地上。
朱高煦有时候想到思行法，脑海里浮现出的隐隐是一个身材壮实、满脸胡子，眼睛里带着凶光的野蛮大汉。不料，这时他却见到这么个精瘦土人……朱高煦回顾左右，目光停留在刁雅脸上，开口道：“你问他，他真的就是思行法？”
刁雅说了一通话。
那汉子“哼哼”了一声，别过脸没有说话。
赵平抱拳道：“禀王爷，末将先捉了一些土人俘虏，土人们见到此人，无不确认他就是思行法！”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心道：骑兵将士们都忙着去抢首级，只有赵平先带上翻译、抓来俘虏，一门心思只找敌首，这厮的心思果然还是很活络的。
这时朱高煦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困惑，当面问道：“思行法！本王不愿生灵涂炭，先是诚意与你议和，你为何要杀我使节？”
刁雅翻译之后，思行法依旧不答。
朱高煦不禁又问：“你今日布重兵于野，以为有机会战胜大明军队？”
思行法直着脖子，一脸涨红，除了哼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数日之后，明、平缅联军陆续到达了孟养司治所，见到城里几乎已变成空城。孟养军在正面决战中战败后，大部分土人贵族和奴隶主已经跑掉了。
朱高煦随后带着大军来到了“大明城”，实地察看这座在西南方向最远的明朝人村寨。
“大明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短短几个月时间，废弃的寨门、城墙在雨水浇灌下，已经长满了荒草和草藤。远远看去，这里不像是一座最近才建起来的村寨，却好像是远古的遗迹，荒凉得没有一丝人烟。
朱高煦等骑马来到村子里，看到同样的光景，到处都长满了荒草。
最让他愤怒的是，被杀掉的明军将士百姓，竟然没人收尸，全都被丢在荒草里，已成凄惨白骨！好在那么多死尸被日晒雨淋后，居然没变成可怕的僵尸。
大军在“大明城”附近安营扎寨，朱高煦下令：把村子里的白骨收尸装殓，然后送回昆明安葬。
将士们到孟养司治城找棺木，同时就地伐木打造棺材。朱高煦安顿下来，便开始反复修改他的奏章，准备派人先送到昆明、然后上奏朝廷报捷。
……这个时代的汉人有点迷信。怎么收殓尸体的仪式并不重要，大伙儿相信人有灵魂，克死他乡的人，要将魂魄和尸骨都召回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朱高煦便派人在近两万人的将士、民壮丁夫里询问，找到了两名做过道士的汉子。
两个道士便受命在军中写符纸、造纸钱，为“大明城”惨死的军民招魂。村寨南门到处都在撒纸钱，两个重操旧业的道士敲着铜锣，长声吆吆地唱着词儿。
军中又安排了一群送粮的民壮披麻戴孝，收拾暴尸荒野的将士白骨，给他们穿上寿衣、抬进棺材里。
八人抬一口棺材陆续从村寨里出来，人们照道士的吩咐，时不时撒纸钱贿赂当地鬼神；走一会儿，大伙儿又停一下，然后烧香唱词。道士戴着临时用纸扎的道士帽子，一面唱，一面喊，随行的壮丁听到吩咐，便“嗷呜”哭丧。
朱高煦和许多明军将士都在外面围观招魂，连思行法也被带了出来。刁徒玉等许多人，同样好奇地在远处观摩汉人的丧事。
过了一会儿，用竹竿和绳子串在一起的一队队土司兵俘虏，被将士们驱赶过来了。他们“叽里哇啦”地哭喊着，乱糟糟一片，却没法跑，慌乱之中绑成一串的人们实在难以协同，他们跌跌撞撞地被赶到了路边。
这时三长排明军步卒开始斜对着天空“砰砰砰砰……”地放火铳、当作鞭炮来用，齐鸣了三次。
马上就有许多拿着长短不一砍刀的将士冲过去，对着俘虏们的脑袋开始劈砍。
一时间路边简直是鬼哭神嚎，惨叫四起，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乱滚，空气中很快一股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将士们把砍下来的头颅，都堆放供奉到了路边，然后洒上冷酒。
朱高煦翻身下马，在将士们的簇拥下走到了路边上。他展开手里的纸，看了一遍，便大声念道：“冤仇得报，亡者瞑目。魂兮归来，回家乡啰……”
“回家乡，回家乡啰……”无数明军将士一阵喧闹，对着陌生的山林呐喊，好像在喊未知的东西。
喊声很大，此起彼伏在山林中回响。于是大伙儿觉得被屠杀的军民冤仇得报，魂魄能回去了，无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毕竟生在世上的时间有限，魂魄却是不灭的，至少活人们非得这么认为。
一上午野蛮又有效的仪式安抚了人心，送葬的队伍到达十几里地外的孟养司治所。那座“罪恶之城”已燃起了通天的大火，整座城都被明军焚毁。
被屠杀在村寨的军民、战死的将士，棺材都从火灾弥漫的孟养司经过。队伍浩浩荡荡，人们无不侧目观看着那巨大的“篝火”。
思行法被绑在马背上，看到那座城池在大火和浓烟之中毁于一旦，嚎叫挣扎着从马背上摔落下去了。他躺在地上仍在喊叫，满脸泪痕，却没有人理会他。人们只是重新把他按到了马背上。
……孟养军俘虏并没有被杀光，朱高煦下令把他们都放了，还叫人在大金沙江畔准备了竹筏，好让俘虏们坐木筏过江，到大金沙江以西的地盘去找思氏剩下的人马。
朱高煦当众叫刁雅翻译他的话，告诉土人们，“思氏叛乱，平乱之役胜负已定。思氏剩下的族人若想修好，咱们还是可以谈的，本王说不定还能把思行法也放了。”
听到要放思行法，赵平最先转头过来，但他终于没说出话来。
等大伙儿回到军营，王斌等人忙劝道：“思行法罪大恶极，王爷不必对他仁慈。”“若将思行法献俘于京师，必得圣上之心……”
朱高煦回顾左右大将，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听说思行法还有个弟弟，已经成年了。便是我愿意放思行法，他的弟弟愿意咱们把人放回去吗？”
诸将听罢恍然，皆拜服在朱高煦的谋略（套路）之下。
这次朱高煦没有派使者去议和，思氏却主动派人来了。
使者是思行发的二弟所派，要求密见汉王。使者悄悄提出要求，请汉王不要放走思家大哥；因为二弟思任发已经受族人推举，成为了新的首领。
朱高煦准备答应新首领思任发的要求，于是双方重新开始言和。
思氏承诺不得袭扰大金沙江以东的村庄、矿场；孟养司治所西迁，并统治大金沙江以西、以北，到那加山山区的全部土地。
汉王及云南官府同意思氏占据现有的地盘，认可思任发为孟养司首领；待孟养司遣使入京朝贡之后，由大明朝廷正式册封思任发为孟养宣慰使。
云南官府承认永乐二年初、签押的盟约，即每年支付思氏八百两白银，具有所有翡翠矿石的专买之权。一旦思家再次挑起冲突，分利就会停止支付。
……双方死了无数人，耗费人力军费无算。思氏丢掉了大金沙江以东地形平坦的高原，结果还是只能每年得到八百两白银的矿场分利，流血冲突并没有让他们多得一分好处。
明军如果仅靠自身兵力，想要完全灭掉孟养司，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漫长的时间、长期的军费开支。
何况，就算孟养司被灭，这边的汉人太少，最后孟养司地盘也只能由周围的土司势力瓜分。缅甸的实力不是更大了？
此时朱高煦已不想再继续与思家开战，无休止地影响翡翠矿石的挖掘。他也希望自己的作为，能叫这蛮荒之地的各方，都能习惯遵守一些规则……不然下场就是谁都捞不着好。
原来签押的条约，依旧没有甚么改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百八十四章 日月城
永乐二年快到年底了，朱高煦仍然在军营中。
这时他收到了从昆明城快马送来的书信，汉王妃在九月十九顺利生下了儿子。长史府已照朱高煦临行前的意思，派使者去京师报喜，并请旨皇帝赐名。
朱高煦对照了一下时间，郭薇生产时，正是在他与思行法的军队决战前夕。
今年郭薇才十六岁，朱高煦之前很担心她的身体和安危。他原以为能尽快结束孟养的战争、赶回去守在郭薇身边，却未能如愿……不管怎样，现在总算听到了郭薇平安无事的消息，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朱高煦放下书信，站在大帐门口，观望了一番天地间烟雾缭绕的景象。人们正在焚烧树林，新建城寨。他心道，自己还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间。
后世的书上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在此时，战争的结束、至少是另一种开始。
朱高煦主要对三方势力、进行新的部署。
他一面致书缅甸宣慰使塔拖弥婆耶，要求缅甸司恪守上下之礼、本分守土，为禅族缅族百姓谋福祉；一面与孟养司新任宣慰使思任发，达成了议和盟约。然后又与平缅宣慰使刁徒玉结盟，约定共同治理大金沙江以东的洞吴高原。
原来的孟养司治所、已被大火毁于一旦，此地治城将西迁至翡翠矿坑附近。明朝军民、平缅军民正在共同新建一座城池，用当地土人习惯的称谓命名“大明城”。
大明城、以及大金沙江以东的全部土人村庄，由刁氏统治；云南官府只派遣几个官员、出任大明城的少数官职，知情诸事。
朱高煦让刁氏接管此地的考虑很简单，孟养司土人与平缅司土人同文同种。此地离云南太远，若用汉人流官直接统治，反而出现更多的问题。
不过平缅司刁氏的军队战斗力低下，在这次战争中朱高煦已亲眼见识。他完全不认为刁氏会造反，若其造反，平缅军肯定比思氏的人马更加不堪一击；他担心的是刁氏根本压不住周围的土司势力。
……于是明军会在大明城附近，继续保持军力存在。
靠近刁氏管辖的大明城，此时正在新建的一座军镇，名曰“金沙千户所”。
今后将会有一千名正军、以及家眷在此屯驻。腾冲千户所不再是最边远的军镇，金沙千户所即将成为明军在西南方最远的军事据点。
朱高煦与诸将商议后，亲自谋划了此城的建造。
他以前玩过一个游戏，知道一种叫棱堡的存在。但了解明军的火器威力后，他认为低矮的城墙并不实用；军镇仍以夯土建造厚实、高大的墙体，如同内地的城墙。此时的城墙，主要防范的还是敌兵蚁附攀爬攻城，所以高墙是最好的工事。
有鉴于赵平当初无法抵挡土司军的教训，金沙千户所将建造得更小，以避免分散军队疲于守墙的弊端。千户所军镇不再为平民和商铺提供地盘，变成一个完全只有军事作用的军镇。
以后，当大明城受到土司军队攻击时，千户所军镇可为掎角之势，为“大明城”提供军事支援。
如果形势恶化、刁氏和明军据点已完全无法再控制局面，那么明军就会龟缩在金沙千户所的高墙之内；凭借工事、储粮死守不出，等待援军。
长期屯驻当地的将士，必定更熟悉地形气候以及军情。只要他们守住据点，待明军调兵来援，作战的天时地利人和，将会与以前全然不同。
……数万人在此地建造城池，只要是晴天，天地间便是烟雾沉沉、尘土乱飞。不过在这蛮荒之地、土人们大多以村庄的形式居住，倒是很难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
城池还没建造好，一个名字已经在土人中流传：日月城。军镇是日城、大明城便是月城。
……
腊月间，京师下了第一场雨雪。细碎的雪片和雨点一齐在空中飘荡，像雾又像烟。宏伟的重檐宫室、无数的亭台楼阁桥梁，一切景象都笼罩在雨雪之间，变得朦朦胧胧，却更有一番冬日的风情。
洪武门前的两队甲兵站在城楼下，他们的头盔和肩甲上都积上了一层雪。一个几岁的小姑娘正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路过，她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守军，用一口稚气的官话问道：“你冷吗？”
那军士道：“不冷。”小姑娘忽然从大人身边忽然跑了过来，仰起头递上包子：“给你吃。”军士蹲了下来，将包子推拒过去，他的声音带着北平口音：“你吃，俺们一会儿就换班，有火烤。”
打着伞的大人急忙跑过来，拉了小姑娘一把，又抱拳作揖道：“孩儿不知事，军爷勿怪。”
……而此时洪武门里的皇城中，御门内却是十分暖和。上等无烟木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一些穿得太厚的官员站在火盆旁边，甚至恨不得把衣服脱下两件。
翰林院的官员解缙拱手面向上位，正说着话儿，“臣听说汉王在云南府骄奢淫逸，马车里的垫脚之用，竟也用精挑的羊羔皮毛……”
宝座上的皇帝一声不吭，等着解缙在那里说，皇帝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边的大臣中，甚至有些暗地里埋头发笑。因为解缙弹劾的东西实在没意思，大明朝有宗室藩王因奢靡、只顾贪图享受而被治罪的吗？
解缙却继续说道：“汉王在云南，与宁王隔空斗富，竟以五万贯之巨额钱财，买下了一对名曰‘天作之合’的玉器！长此以往，云南民风不古，官民不习礼仪竞相攀比，有利无害矣！
汉王好大喜功、胆大妄为，肆意与土司争强斗狠。汉王因玉石矿之利与思氏有隙，便先斩后奏，竟擅自调动五万之众攻打孟养宣慰使司。臣请奏圣上，夺回汉王干预云南军政之权……”
就在这时，宦官侯显走进了奉天门。他从边上来到宝座之侧，先站在了那里没有近前来，因为此时皇帝正在听大臣说正事。
但皇帝却侧目看向侯显。于是侯显弯腰靠近，小声道：“汉王府的使者进京了。”
皇帝朱棣听罢，向解缙挥了一下袍袖，道，“朕知道了，恰当的时候，朕会斥责高煦。”他说罢又看向侯显，“到哪了？”
侯显道：“回皇爷，使者正在午门外。”
“宣。”朱棣径直说道。他听了一上午的政事，此时竟当众伸了个懒腰。侍立在侧的内阁官员纷纷侧目，终于还是没人开口提醒。
不多时，身上的积雪还没拍干净的一个宦官，被带到了奉天门内。那宦官跪伏在砖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雕木盒，说道：“奴婢叩见皇爷，皇爷万寿无疆！奴婢奉汉王之命，进京献宝。”
朱棣递了个眼色，侯显便走了下去。
侯显把木盒拿上玉案，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将几层红色绸子揭开。顿时，一只玉镯和一块圆形玉佩就出现在朱棣的面前。朱棣的眼睛立刻一亮，只见那玉器晶莹剔透、颜色鲜艳、流光闪闪，非常夺目！
跪伏在地上的宦官道：“启禀皇爷，此玉名为‘天作之合’。汉王先派人从孟养司采出大量玉石，再用其中最好最难得的料精心雕琢而成。世人言，此玉千年难得、可遇不可求；汉王言，只有父皇母后才配拥有此物，故遣奴婢等快马进京献上！”
朱棣当众拿了起来，对着窗户那边的亮处观摩。
御门内的文武，纷纷跪倒在地，皆贺喜圣上得到宝物。解缙的脸抽搐了一下，也跟着默默地跪伏在地，他只是没怎么吭声。
朱棣将玉放回了盒子，嘴上不以为然地说道：“这高煦，为了两块石头劳民，尽干些没用的事！”
淇国公出列道：“圣上爱民，不爱宝物，不过汉王有孝心哩。”
“倒也是。”朱棣一边不断打量着玉器、他已经看了好几眼，一边说道，“高煦有那心意，也不枉他母后常常念叨。”
献宝的宦官急忙又叩首道：“正因汉王有孝敬之心，这才赶紧派奴婢等把玉送来京师。此玉是翡翠，听说有灵气，能调养经脉，益寿延年。汉王愿皇爷皇后万岁无疆！”
众臣赶紧附和道：“圣上皇后万岁安康……”
朱棣摆了两下手，道：“罢了，都起来吧。”
大伙儿陆续谢恩起身，只有那个云南来的宦官没起来，他这时掏出了一份漆封的书信，双手举到头顶道：“奴婢奉命，还为皇爷带来了另一份献礼。大明将士已在孟养司接连大捷，俘获不尊王化的酋长思行法，正将思行法押送进京献俘！
彼时大明之威，震慑西南，缅甸阿瓦城、木邦、孟养等诸地，皆请遣使进京朝贡，一睹天朝上邦天子之仪。”
朱棣忙道：“拿上来！”
御门内的文武听罢议论纷纷。朱棣不置可否，叫侯显拆了信封、他要先看高煦对此事的解释。
信封里有好几张纸，洋洋洒洒或有数千言。入眼处，果然是高煦的亲笔。

第二百八十五章 瞻壑
外面雄壮的重檐宫殿之间，雪雨纷纷，御门内却是古色古香、温暖宽敞。文武大臣们，大多在相互交谈议论，隐约中能叫人听清两句话，大伙儿在庙堂上的言论大多与礼法和道德有关。
因为站在帝国中心的、多是规则的制定者，评论诸事，都得站在道理礼法这等家国基石的高度考虑问题；特别在人多的场合，这样才能显得有深度。
皇帝朱棣一言不发，他顾不上与大臣们说话，此时正在看高煦的奏书。高煦的奏书里写的东西，却恰恰相反，完全无关道理，只有利益的反复权衡……
高煦认为，从元朝到大明朝初“析麓川地”之前，云南边境最棘手的势力是思氏。直到现在，最逆反、不服王化的也是思氏。
不过麓川王国瓦解后，孟养司思氏的地盘人口、已不足以造成根本的威胁。反而缅甸、木邦两地的土地人口日渐发展，目前虽未有反叛迹象，实力却不容忽视。
……所以高煦以问罪思氏的名义，抓住时机发动了孟养司之役。
此役达到之目的，首先要给思氏以迎头痛击，灭掉其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警醒其它土司、震慑诸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战场上的胜利，还能削弱思氏兵力，暂时解决云南的边患，在一定时间内保障西南无事。
然后，又不能彻底瓦解思氏势力，以免给周围土司以兼并孟养司地盘之机。
……高煦在此权衡之下，只拉拢了平缅司刁氏参与此役。因为刁氏是在“麓川平缅军民宣慰司”瓦解后、由大明朝廷强行扶植起来的势力，比较恭顺。
大战结束后，高煦趁势将明军据点扩张至孟养司，与刁氏一起维持孟养司部分地区的统治。最后与思氏议和，仍将剩下的地盘交还思氏。
缅甸、木邦二司，没能在此役之后兼并到土地人口。
于是最后得利的，不是那些隐患势力，而是大明朝廷。大明官军在边境人口有限的情况下，能继续将势力范围和军事据点外扩，便可以更大地保障云南地区的安全。
……
朱棣放下手里的奏书，转头看了一眼宦官侯显，脱口叹了一句：“最像朕的，还是高煦哩。”
这时朝臣们渐渐停止了说话声，躬身面向上位侍立。皇帝却没有再继续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掌按在那几张纸上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朱棣完全没有对孟养司之役作出任何置评，径直起身挥了挥手。
宦官侯显忙道：“皇爷今日听政罢，诸大臣若有事，明日再议。”
众人纷纷行礼恭送皇帝。
朱棣披上一件貂皮大衣，坐御辇过了乾清门，从斜廊步行过去，进了他熟悉的东暖阁。
乾清宫附近有东西两处暖阁，位于后宫区域，作为皇帝寻常休息的地方；后来也是皇帝私下办公、接见近臣的所在。但朱棣很少呆在西暖阁，他喜欢来东暖阁的缘故，或许仅仅因为当年太祖和皇侄建文、都爱呆在这里。
朱棣走过隔扇，只是看了一眼里面那道墙壁，跟着进来的宦官侯显就马上去拉开了帘子，露出了一张大地图。这等事，宦官们压根不需要皇爷吩咐。
朱棣自然而然地走到墙边，目光立刻瞧向下方的那块地方，安南国在图上的位置。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侯显，便开口道：“前几天不是定好了，派李琦去安南国责问胡氏？你现在吩咐李琦、再办一件事：叫他从安南国回来时，去见高煦一面，问问高煦安南国的事儿。”
侯显抱住拂尘弯腰道：“奴婢遵旨。”
安南国的事，从永乐元年闹到南京，直到现在还没完。
先是安南国前宰相胡氏谎报了安南国的政变，称原国王陈氏病死无后。然后陈氏旧臣吕伯奢到京告状，接着老挝宣慰使派人送来了王族宗室陈天平，于是安南国政变、胡氏欺骗宗主国皇帝的阴谋逐渐真相大白。
最近大明朝廷诸臣反复争执，朱棣终于向文臣们作出了一定的妥协，决定先遣使去安南国责问胡氏。
派遣的大明朝正使，就是那个御史李琦。李琦还没出发，年后应该能出京了……
侯显退出隔扇，朱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朱棣提起了砚台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两下，下笔就写了两个字：瞻垲。他想了想又写了个“东”字。
他掀开那张纸，又在另一张纸上写道：瞻壑。
年前太子、汉王的妃子都生了儿子。此时朱棣已经写了两个皇孙的名字，太子的儿子是郭次妃所生，名字就叫朱瞻垲；汉王的儿子是汉王妃所生，叫朱瞻壑。
皇帝现在才给孙子取名，或许是因为名字实在不太好取。朱家宗室以五行取名，虽然这才是太祖的曾孙辈，但已经有很多宗室人口了；一时要找那么多土字旁的字，并不太容易。
朱棣写完名字，便叫旁边的另一个宦官拿着字去，一张送东宫，一张派人送云南；并传旨宗人府按礼制挑选一些礼物，赏赐给生了男孩的两个妃子。
接旨的宦官孟骥是个西番色目人，不过他的凤阳话说得比谁都好，有时候说几句土话词儿，连朝臣都听不懂。
孟骥也小心翼翼地捧着宣纸，告退出去了。片刻后，另一个宦官入内，代替他侍候着皇爷。
……皇帝的事，谁也不敢怠慢。此时，侯显冒着风雪走到了千步廊，在衙署里找到了李琦，把皇帝的圣旨口传了。
李琦长着一张四平八稳的国字脸，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大明朝派遣到外邦的使者，大多长得都不错，至少不能长得太寒碜，好叫外邦人误以为大明朝的人都长得一表人才。
李琦听了圣旨，忙问：“圣上没说，臣见了汉王究竟问哪些话？”
侯显一脸严肃地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摇头道：“没有。皇爷叫李御史问安南国的事。”他说罢，见李琦一副苦思琢磨的模样，忍不住又好心提醒道，“皇爷或许只想听听汉王的看法……”
“哦？”李琦瞪着眼睛。
侯显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沉声道：“汉王的奏书，今日遣使送到了御门，写的好像是他在云南对付土司的事儿。彼时咱家就在旁边，听得皇爷说了一句‘最像朕的还是高煦哩’；后来皇爷去了东暖阁，对着安南国的图看了好一阵，接着马上就吩咐奴婢来传旨……李御史明白了么？”
李琦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汉王在云南对付土司有方，圣上很是满意；所以圣上又想叫汉王对安南国的事进言？”
侯显不置可否。
李琦回过神，急忙拱手深深地作了揖，说道：“多谢公公提醒。”
“使不得使不得。”侯显急忙回礼，嘴上推拒，但他的脸上已经笑烂了。
太祖时，严禁宦官干政，宦官的地位就是纯粹在宫里干脏活累活的杂役。但永乐朝以来，一些宦官很受皇帝重用，少数大臣审时度势、也在渐渐改变态度。
一个道德高尚的御史对侯显打拱作揖，侯显当然是非常受用的。
俩人客气了一番，侯显便鞠躬道：“咱家传完旨，告辞了。”
……宦官孟骥也立刻把皇帝的字送到了春和宫。东宫就在皇城里，过去办事很快。
郭嫣拿着那张宣纸不放，还拿给襁褓中的孩儿看，亲昵细语地说道：“瞻垲，我儿的名字叫朱瞻垲，这可是圣上钦赐的名儿，今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她说罢，忽然又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番周围的宦官宫女，几个人赶紧低下头，仿佛甚么也没听见。
郭嫣的眉头一皱，似乎觉得刚才自己不慎说错了话，怕很快就会传到某人的耳朵里。她面露忧郁之色，这时却见朱瞻垲蹬着小脚，“咯咯”地望着她笑，郭嫣也立刻露出了笑脸，伸手轻轻逗孩儿的小鼻子。
她又将那张宣纸放到孩儿面前，改口道：“看垲儿的皇爷爷的字写得多好，你快快长大，照着这些字练习，先学会写名字……”
终于有个小宫女开口说话了：“王子殿下打小喜欢字墨，将来一定是个才华横溢的王子。”
郭嫣听得很高兴，说道：“就你会说话，一会儿赏你。”
小宫女忙道：“谢次妃娘娘！”
郭嫣面带微笑，哼着小曲，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王子，那个人满腹诗书、忧国忧民，关键他又是郭嫣最亲近的亲人……一时间尘封在她心底的一些朦胧印象，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这时“嘎吱”一声响，忽然一阵风稍大，把虚掩的房门吹开了。一个宫女急忙跑过去关上，生怕小孩儿吹到了风。
门外的雪似乎比前两天更大，宫室房顶上、地上已经积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白雪皑皑中，屋檐下已经挂上了更多的红灯笼，过年佳节、很快就会到来，永乐三年的春风也不会远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下雪下雨
整个皇城都笼罩在雪花之中，万物就像被禁锢在了其间，无处可逃。不过真正禁锢人们的，还是那堵高高的红色宫墙。
在皇城里的东边，兴庆宫和大善殿之间有一大片空地，“祈福观”就建在靠宫墙的位置。
道观实际是一座小院子，院子里修了一座台基，台基上建一座道观。妙锦就在这座道观里，每天为徐皇后祈福消灾。她有时候会被准许去见徐皇后，但平素不能随意进出院子。
院子围墙很矮，在道观里面，就能看到外面的光景，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皇城外面的景象，只有那堵宫墙才让人感到压抑。
宫墙比不上南京城的城墙厚，却非常高；高得不仅能限制人翻越，隔着一堵墙，外面的景象连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到。人在皇城里，唯一能看到外面的东西，就是惨白的天空。
一道红墙之内，就仿佛完全与世隔绝了。
妙锦站在道观外的台基上，看着漫天的雪花，捧起手轻轻吹了一口白汽。她的神情带着一丝冷笑，盯着那道红墙，又将目光看向墙内的一株很大的月季残枝。她心道：这皇城里，唯一能探到墙头的东西，恐怕只有那大株月季了。
四面的宫室殿宇修得高大宏伟，檐牙雕琢十分华贵，但恰恰没有什么植物，寻常地方连颗树也没有。唯独那株月季幸存了下来，或许它的枝叶太细了，无法承受一个人顺着它的枝叶攀爬，所以才没有被铲除。
这两年以来，妙锦渐渐猜测到了一件事……皇帝在心里，其实很懂得、这些住在红墙里的女子们是甚么感觉。所以他才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手段，想逼迫妙锦就范，甚至想要她主动去争宠！
宫妇们住在这里真的太无趣了，太没意思了！妙锦自认，虽然她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但也很能静下心坐得住……直到她被关在这里，才真正地感受到了甚么叫百无聊赖。
然而，最难熬的并不是无聊；以前妙锦也在宫里住了很多日子，却没觉得太难过。
宫里的人们，最难抵御的、恐怕是那种毫无希望的煎熬。
一辈子都得这么过、老死在这里，人一想到这里、就特别容易抓狂。这种煎熬，会渐渐地侵蚀人的一切，最后才不顾一切地去争抢那根毫无意义的救命稻草：皇帝的宠爱。
天下财赋聚集之地、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皇城，却能叫宫妇们把日子过成这样的感受，也是很神奇的事。
于是争宠成了她们唯一有意思的事。
妙锦每天的空闲时间很多，有时候会想……
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其实仍然没甚么意思；那些身份和殊荣、不过存在于红墙外的人心里。人们争的东西，并不定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得到那点好处的机会也太少，很多人抢的东西自然就显得珍贵了。
不过每个人眼里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至少妙锦并不稀罕这一切。
……妙锦不是被打入冷宫的人，名义上正在为皇后祈福。所以宫女宦官们对她还是很客气，见面还会说说话。
朱高煦在云南开矿、与土司作战、送“天作之合”、生了儿子等事，妙锦陆续都听说了。
妙锦明白他的处境，现在忤逆皇帝的意愿，于事无补，只有死路一条。她能隐隐感受到高煦所作所为，正是在无奈地讨好着皇帝。
这完全不出妙锦的意料，在她心里，高煦就是个忍得住不做无用之事的人……不轻举妄动，至少还有一丝希冀；否则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在许多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妙锦把每一次的相遇，都反复回忆了很多遍，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每一件事都让她坚信：高煦心里肯定也在惦记着自己！
后来回忆得习惯了，这件事，反而成了她生活里少有的、很有意思的事。
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吹来，妙锦冻得打了个寒颤，她望着天空心道：云南应该是不下雪的，现在会下雨么？
妙锦觉得身子快僵了，正要转身进屋。这时便见一个人提着东西，向这边走过来了。
那人有点眼熟，妙锦便驻足又看了过去。等那人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宦官，手里拧着一只食盒。
片刻后，妙锦的嘴唇张开，杏眼也瞪了起来，一副惊诧的表情。她好不容易才没发出声音来。
小宦官沿着石阶走到台基上，看了妙锦一眼，弯腰道：“大姐姐还认得我呢？”
“里面说罢。”妙锦忙带他走进道观。她掩上房门，马上就上下打量起小宦官。
小宦官道：“大姐姐这屋里没别人吗？”
妙锦摇了一下头，神情依然没有恢复平静，她脱口道，“孩儿长得真快，才五六年没见，你就长这么高了……”
小宦官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神态，说道：“我离开北平快七年了。”
妙锦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宫里？那年不是有个咱们的人，说好了要去灵泉寺接你？”
小宦官道：“来了的，他是个和尚。我拿着大姐姐给我的衣裳和盘缠，跟着他走了。那时我记不太清楚走了多少路，后来就到了京师。”
妙锦点头小声道：“是这样的。彼时你爹章炎已经殉国，照原来的安排，便是由一个姓马的同僚、到灵泉寺负责接你走，再带回京师抚养。当年还是建文初年，你到了京师应该就平安无事了……”
她的颦眉疑惑道，“你爹毕竟是为尽忠朝廷而死，救你就是为了给章家六个后，你怎么做个宦官？”
小宦官低下头，“大姐姐说得没错，我在京师义父家长到了九岁多，蓄发还俗，还进了私塾读书识字。可在建文四年初，义父全家忽然不见了，房子也卖给了别人！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身无分文，连件衣裳都没带。
我记得那时是正月初，刚过了年。当年也是下着今年这样的大雪，我在街边又冷又饿，都要冻死了。这时干爹打那条街过，见了我，看了一阵就问我，‘想不想穿暖和吃大肉住大房子’，我当然就赶紧点头，跟着干爹生怕他反悔。
后来干爹又告诉我，世上没有平白吃喝的事，想吃饱穿暖，要先净身除去罪根，只要痛几天，一辈子都不愁吃喝。我那时就同意了……于是做了阉人，起初疼得我死去活来，那里插着根鹅毛，一连好几天连水都没得喝，半个月才能下床。可后悔也是来不及……”
妙锦听到这里，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世上真是树倒猢狲散，那些为之付出性命的大业，真的值得么？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先父，最后居然以永乐帝的忠臣收场……她一阵脸红，想感概、却不知能感叹甚么。
妙锦唯有望着门缝外面，静静无声的雪花发了好一阵呆。那一个时代谢幕之后，无论新上了多少喧嚣浮华，背后也总是有无尽的凄凉。
“大姐姐。”小宦官的声音把妙锦惊醒了。
小宦官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盘素菜、一晚大米饭，说道：“我求了干爹，要了这差事，便是想见大姐姐一面。听说大姐姐成天吃素，可吃素容易馋，我悄悄在饭下面藏了一个鸡蛋……道士不是和尚，能吃荤罢？”
妙锦看着面前的饭，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从某种角度看章炎之死，他的死保护了妙锦，所以妙锦现在面对章炎的儿子、才更加百感交集。
她的声音有点异样了，“我没照看好你……”
小宦官道：“大姐姐一直对我都很好，我做了宦官，与大姐姐也没甚么关系。现在也没甚么不好的。”
妙锦偷偷揩了一下眼泪，强笑道：“你能想得开也好。谢谢你带的鸡蛋，我对人说师父是全真教的张三丰，本来是忌食荤腥的，何况在道观里……不过今天不管那些规矩了。”
小宦官道：“我不太懂那些规矩，好心没办好事。”
妙锦摇摇头，有问道，“你干爹叫甚么名字？”
小宦官答道：“干爹叫王狗儿，原来好像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改的。我也不姓章了，省得辱没了章家。干爹叫我跟着姓王，还取了个名儿叫王寅。”
妙锦又小声叮嘱道：“那你以后就只记住自己王寅，千万不要再提章家的人，明白么？”
小宦官王寅用力地点头道：“我明白的！大姐姐往后想吃甚么，就叫人带个话，干爹在御厨当差，甚么山珍海味都有法子弄到！”
“你就知道吃。”妙锦情绪复杂地骂了他一声。
王寅被骂得“嘿嘿”笑了起来。
妙锦又好言道：“那你跟着你干爹吃好点，这年纪正长身子呢。”
王寅抬起头才能看到妙锦，他又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哎哟，大姐姐，我要先走了。”说罢转身就掀开房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妙锦送到门口，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又发了好一阵呆。
不知怎地，她想起朱高煦的王妃生了儿子的事，心里确是有点酸酸的。但又想到郭薇人挺好，妙锦反而觉得自己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更何况，她有甚么理由和名义去心酸？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朝朝暮暮
云南布政使司地盘上，只有山上才会下雪，山下只有雨。西南山林地区就算在旱季，也常常下雨。
永昌府城上的天空飘着雨。城内大街两边的屋檐下，站满了各族百姓躲雨、围观热闹，雨地里还有许多戴着斗笠打着伞的官民。
城门口一群群士卒正在列队通过，整齐的跑步脚步声连绵不绝，稀泥污水被踩得遍地飞溅。
过了一会儿，身披甲胄的朱高煦从一辆马车下来了，马上有亲兵打开伞遮在他的头顶。朱高煦微微侧目，身边的赵平便沉声道：“把伞拿走。”
许多当地文武官吏迎上来了，纷纷向朱高煦见礼，嘈杂地恭贺汉王大捷。但朱高煦没有理会他们，因为这时从城门口进来了许多挂着白幡、放着棺材的马车骡车。
车队前面还有两列写在白布上的字，左边写的是“大明忠魂”，右边是“皇朝英杰”。
朱高煦抱拳向车队鞠躬行礼，身边的将士、以及许多前来迎接的官吏，也跟着藩王纷纷弯下腰。无数人肃立在雨中。
车队缓缓通过城门，朱高煦久久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全身，头盔上的积水沿着宽檐铁盔不断往下滴，从脸上流过，让他感觉痒丝丝的，但他忍住没有动弹。
就在这时，朱高煦看到了侧面不远处的土人翻译官刁雅，她正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得直抹眼泪。没人管刁雅，毕竟她面对棺材哭泣、没甚么不应景，只要没笑就好。
这些战死的明军将士，为的是朱家藩王、大地主大财主沈家的翡翠贸易利益；朱高煦给阵亡将士的尸体弯腰行礼、给他们礼遇，以及抚恤他们的家眷，都是应该的。
然而这场战争和土人关系不大，甚至也没给汉人百姓带来多少好处。一个土人小娘，面对明军将士的棺材有甚么好哭的？
此战土人军民的伤亡是明军的十倍以上，因战火肆掠而家破人亡村子被毁的人，不计其数，那些人甚至也没有明军阵亡将士的待遇。
朱高煦心道：兴许很多人容易被气氛所影响罢？他们很难看清庄严礼仪背后、为争夺利益的残酷厮杀和立场。
……大军进城驻扎了两三天，雨还没停。云南山里的正月初春季节，有时候下起雨来也是没玩没了。
朱高煦站在征用作行辕的院子屋檐下，抬头久久看着天上的雨。
“这个时节，京师下的可能不是雨，却是雪。”朱高煦随口叹了一句。这个时代的天气比后世更冷一些，大江以南有些地方也会下雪。
每当天气稍冷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妙锦，或许因为与她好几次相遇，都是在寒冷的时候。
朱高煦伸出被兵器手柄磨得粗糙的手掌，接住从瓦间流淌下来的雨水，感受着它毫无意义的冰凉。手久久地停在那里，他怔怔出神。
一种微妙的消沉和无奈，隐隐带着伤春悲秋的神色，笼罩在他的脸上。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一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用力地甩掉了手上的水，摸出手帕擦了几下。
朱高煦一边擦手，一边随口道：“我似乎记得有一首诗，说的是古代一个神奇的女子，能化作雨和雾？”
身边的赵平抱拳道：“王爷说的可是宋玉的《高唐赋》？其中有一句：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朱高煦听罢赞道：“赵百户的肚子里面，挺有点墨水哩。”
赵平道：“回王爷，末将以前做过童生，书读了不少，才学却不过尔尔。”
朱高煦点点头，说道：“你只做百户委屈了，回昆明城给你个把总做。”
赵平听罢立刻单膝跪地，一脸感激地抱拳道：“末将拜谢王爷栽培之恩。”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你立了功，应该的。起来罢。”
赵平抓获思行法时，大战胜负已定；赵平其实没有对整场战役起到太大的作用，而且有钻营之嫌，朱高煦对这件事并不是那么满意。
不过当初赵平愿意到孟养司矿场、那不毛之地，敢冒着各种危险开拓进取。这才是朱高煦提拔赵平的真正理由……可惜第一次赵平去孟养司，兵败被俘、丢城失地，这样的结果还要升他的官？显然无法服众、也不合军法。反而是抓获思行法的事，那是可以说道的大功。
所以朱高煦没有明说、赵平究竟立了甚么功。
……南方雨水多，此时只要一出城，路面大多是土路，到处都很泥泞免不了。古人言“在家千日好，出门半天多”挺有道理。如果是住在城里的人，雨天在家里更好一些，至少城里很多路都铺了石板和砖块。
永昌府的一场小雨，下了几天还不停，道路难行。
朱高煦等不及了，决定带着亲卫骑兵先走，留下几个大将带着大军、等雨停再开拔。
一队人骑着马轻装简行，从永昌府跋涉到大理城、楚雄、昆明城，到大理府城时也快到二月间了。
骑兵奔至汉王府端礼门，朱高煦顾不得脱下身上满是污垢尘土的甲胄，只是取了头盔，就立刻骑马赶去承运门、往后宫而去。
郭薇等人一齐迎出了前宫。朱高煦看清，段雪恨也在郭薇旁边；出门前，朱高煦叫她就近跟随王妃，现在他忽然回府，看到她确实很守承诺。
“王爷！”郭薇满脸惊喜地唤了一声，她提着裙子、迫不及待要走下石阶。朱高煦大步走上去，扶住她，“王妃免礼了。”
郭薇仰起头看他，说道：“妾身听长史府禀报，王爷的大军在永昌府耽搁了好几日，没料到王爷这么快就能回来了。”
朱高煦打量着她，郭薇当然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但生了孩儿后，似乎少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母性般的成熟。
“薇儿的身子养好了么，孩儿还好罢？”朱高煦问道。
郭薇点头道：“壑儿都三个多月大啦。”
“父皇取的名字是朱瞻壑？”朱高煦立刻问道。
郭薇的目光一直看着朱高煦，一面仔细瞧着他，一面点头“嗯”了一声道：“父皇派人来云南府传旨，赐的名。姐姐也生了男孩儿，取的名字是朱瞻垲。”
朱高煦拉着郭薇走进宫门，要去看儿子。他在一群人的带引下走进寝宫，便见一个孩儿正在一张床上折腾想打滚，旁边有两个宫女看着，她们都上前来屈膝见礼。
朱高煦径直上前，抱起孩儿来看，见朱瞻壑的眼睛挺清亮，抱在手里也沉，正是个胖小子。孩儿好奇地瞧着朱高煦的脸，也不哭，只拿小腿儿踢他。
“父王，壑儿快叫父王。”郭薇在旁边教着。
朱高煦笑道：“孩儿初学说话，一般是先学会叫妈，父王发音太难了。”
他逗了一会儿孩儿，又听见郭薇道：“王爷先沐浴更衣罢。”
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甲胄，这才道：“我是该先换衣服、再抱他，来人准备热水。”
郭薇道：“已经备好了，王爷请。”
朱高煦在宦官宫女的帮助下先卸甲，便屏退左右，自己洗澡。郭薇拿着干净的里衬进隔扇里来了，朱高煦看着她，不禁有点愧疚地叹道：“前阵子我正好出门在外，连薇儿生产也不在身边，回来时连儿子都三个多月大了。唉，我对不住薇儿。”
这时他听得郭薇柔声回应道：“妾身没怪王爷，您也不必告歉。王爷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您是藩王，正该为云南百万百姓谋划；您也是父亲了，还得为壑儿着想。许多人都指靠着王爷，妾身哪能这点见识也没有呢？”
朱高煦听罢，“哗”地一声从水里把手臂伸出来，轻轻握住了郭薇的纤手，他没有开口说话，但用动作表达出了心里的感受。
他默默地瞧着郭薇，半年多没见，觉得她确实又变化了一些。细看之下，她的小脸似乎稍微圆润了一点，身子也变的更丰腴，肌肤光滑如缎；她说话的口气和神情，也比以前多了几分自信和沉着。做了母亲，好像真的能改变一个女子。
郭薇话里“为壑儿着想”的声音，猛然间又让朱高煦想到了将来的命运：全家大小被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尽力没表现出内心的情绪，但忽然就沉默了下来。他默默地浇水清洗着身上的尘土和汗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郭薇时不时轻声问“冷热合适么”等一些琐事，朱高煦也没仔细听，他只要“嗯”地回应就行了。身边已习惯了他的这个习惯……
作为一个成年男子，面对家眷亲人一群妇孺，朱高煦忽然觉得很多事、都无法再推卸，责无旁贷。他从来没当过爹，不过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无论是做贵胄还是平民、如果当爹的不给力，全家人会是甚么下场。
他有了父亲这个身份后，最直接的感受大概如此，却不是兴奋。
……
……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男孩儿
在热水里沐浴之后，朱高煦此时才感觉到了些许疲惫，身上软绵绵的不想动弹。他穿上柔软的丝绸衣裳，坐在柔软的锦缎椅子上休息。
穿着月白裙的年轻宫女端着清香怡人的云南茶上来，摆上两叠点心干果。他与坐在旁边十六七岁的美貌王妃，相互说着分别时各自的事。
朱高煦不久前还风餐露宿，在粗糙的帐篷里睡觉、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此时更觉得汉王府里确实奢华舒适。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拥有如此荣华富贵，也不能成天只在王府里享受；连他的父皇朱棣富有四海，仍会去四方征战。
郭薇轻声道：“壑儿满月时，沈徐氏送了一份大礼，妾身问了王贵，那些东西大概值一万贯钱之多。知道此事时，财货礼物已造册记载、收入府库，妾身便没自作主张，只等王爷回来决定。”
朱高煦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听罢只是微微点头。
郭薇便又问：“沈徐氏为何送如此贵重的礼？”
这时朱高煦抬起头说道：“此前孟养司之役，与翡翠贸易有很大关系。沈家曾提出捐纳一些军费，但我没要。这回沈徐氏借壑儿满月之机，送一万贯财货，应该是弥补此项费用的意思。”
郭薇听罢恍然道：“原来如此。妾身听说商人重利，心里还嘀咕沈徐氏为何变得那么大方呢，果然是另有意思。”
朱高煦没多想，随口就说道：“我既然说了不用商人承担军费，沈徐氏仍然要补偿咱们，并没有好处算尽。可见她确实是个知得失进退的人，容易打交道，而且也有相当的财力。”
“只要好相与，就好了。”郭薇喃喃道。
朱高煦愣了一下，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作罢。
当天朱高煦甚么地方都没去，只留在前宫，与郭薇母子待在一起。接下来两天，他在下午分别去了姚姬和杜千蕊的院子，都是单独相见。
不几日，沈徐氏写了书信送到王府。她写道，本应亲自到王府恭贺殿下，但她一介妇人多有不便，怕王妃等多心，于是邀请汉王殿下择日到沈园品茶。
朱高煦次日上午就去了，他也想问问翡翠贸易重新开张的进展。
沈园就是戏院后面的一处园林。这一片建筑群都是沈府的产业，有戏院、酒楼、客栈，包括沈园也是做生意的地方，应该是接待有身份的贵客之所，平时是有宾客来往的。
朱高煦最近几次到沈园时，里面通常都没有宾客了。或因以前发生过两次意外，沈府额外警惕。
此地在菜海子西侧，不是云南府城最繁华喧闹的地方，却也是城中人口密集之地。沈园正是闹中取静，到了这地方，便如同身在无人打搅的山庄别院中一般。
朱高煦走进一间厅堂，熟悉地掀开了后门，便观赏着外面的池水与垂柳。
没一会儿沈徐氏就来了，她穿着浅红色的襦裙，淡妆轻抹，只戴着三两样金石首饰，浅色的衣裙让她看起来年轻俏丽了不少。
沈徐氏款款作礼，面带笑容恭贺道喜，又说准备了一桌美酒佳肴，中午为汉王庆贺。
朱高煦站在后门里面，径直问道：“我离开孟养司时，矿场已在采石，沈家这边的进展如何了？”
沈徐氏的脸红红的，柔声道：“殿下放心，第一批翡翠矿石已到永昌府仓库，本月底可能就有一些玉石运到昆明城。我们加工出翡翠首饰、与各地商贾交易等事宜，殿下都不用担心。”
“那就好。”朱高煦的心情变得稍微轻松起来，翡翠贸易的巨大利益、对他十分重要。他便放松地在一张石几案旁坐了下来。
朱高煦接着说道：“思行法被抓了，孟养宣慰使已换了思行法的弟弟，叫思任发；今后咱们仍要每年给他八百两白银。
本王要让云南各方、周围诸土司看到，咱们签押的盟约不会轻易改变。白纸黑字写了八百两，不管是敌是友，本王就要兑现。本王最看重的就是信用，做买卖更得如此！”
沈徐氏陪侍一旁，认真地倾听着，频频点头。
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指，亲手摆弄起了功夫茶。她一边做着琐事，一边时不时看朱高煦一眼，声音也愈发温柔，“殿下出身宗室贵胄，原该养尊处优，却能亲身到那山野蛮荒之地征战，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威慑各方土司，当真叫人赞叹。”
朱高煦听罢，随口苦笑道：“沈夫人有所不知，当年父皇还是燕王时，我才十余岁、就去过蒙古草原。靖难之役若是没有我冲锋陷阵，那场战争必定更艰难，你信么？”
沈徐氏一脸敬仰道：“妾身略有耳闻。如今见殿下英雄了得，哪能不信？”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神情也是充满了仰慕倾心的模样，叫人十分受用。但她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一种技巧，朱高煦还真的无法确认。这沈徐氏虽是一介女流，但她待人处世的手段，确实很有分寸心思。
沈徐氏捧着小盏递过来，又用随意的口气说道：“汉王府上书请赦免云南府一些罪犯，朝廷已经准了。李楼先的夫君最近已回到了昆明城团聚。他们夫妇想见殿下一面，当面谢恩，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楼先那夫君叫甚么……好像姓陈？”朱高煦随口道。
沈徐氏轻轻点头，微笑道：“殿下记性不错，她的夫君叫陈兴旺。妾身听说陈兴旺前些年逃亡在老挝土司，跟着一些亡命徒、受雇于当地一些大户豪强，做的勾当恐怕也不太见得人。”
朱高煦寻思，那李楼先讨好自己，也是为了求情帮她忙，现在事儿已办成；而她一个戏子，自己也从她身上得不到甚么回报。
他便说道：“算了，那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让他们不用再挂在心上。他们夫妇分别那么久，好生厮守着，不用操心别的事了。”
沈徐氏轻轻摇头道：“恐怕没那么好。”
“哦？”朱高煦微微有点好奇地发出一个声音。
沈徐氏低声道：“那陈兴旺带回来了个男孩儿，李楼先问他孩儿的来历，他也说不清楚。李楼先向我哭诉，陈兴旺成天与那孩儿形影不离，连睡觉都在孩儿房里，看得比甚么都宝贵，恐怕是陈兴旺在外面与别的妇人生的。”
女子就是对那些家长里短的恩怨有兴趣，连沈家家主也不例外。
朱高煦却完全对那戏子的感情结果没兴致，他“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他在园子里与沈徐氏待到中午，又与她饮酒用膳。俩人说了不少生意上的事，但沈徐氏是个年轻女子，在言语中露出的淡淡情愫中，朱高煦感觉到了若即若离的暧昧。不过他没有强求甚么，目前贸易的巨额利益还没到手，他最想要的、是和沈府保持良好互信的关系。
……朱高煦回到汉王府，在前殿书房里呆了一下午，翻看了云南三司送来的成堆邸报，以及守御所的奏报。
虽然朱高煦以能征善战闻名，但他写得一手好字，幼年时期在京师跟着名师就练出来了。前殿书房也摆了很多书籍和案牍，很像那么回事。他椅子靠墙、书案正面对的门口，在这里不仅能看书写字，还能会客。
公文太多看不过来，不过守御所近期的奏报，他还是大致瞧了一遍。其中有一份奏报，文字里一个“李楼先”的名字从他眼前闪过，他马上细看了起来。
大致内容是，有几个汉子从府城南门入城，看似汉人商贾身份，故交了钱便未被守城官军盘缠。守御所先派了弟兄跟着，发现其中有人用听不懂的土语交谈。于是守御所立刻增派人手盯着，一行人先住了客栈；每日都有人去一处民宅周围游逛。
王府守御所派人查了那处民宅的主人，乃云南府城名旦李楼先的住宅……
朱高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没有字了。
李楼先不过是沈府的一个戏子，陆续有些来往。本来朱高煦是不太在意这个人的，但看到了这份奏报，又想起沈徐氏说过的事……李楼先的夫君陈兴旺在土司地盘上，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稍作思虑，便认为那几个汉子中的土人，可能是老挝土司地盘上与陈兴旺有关的人。这种江湖破事，朱高煦不是很愿理会；但云南府是他的封地，这些亡命徒跑到这里来撒野？
朱高煦摩挲了一下宽阔的额头，便招手叫门内的宦官：“叫侯海来见我。”
“奴婢遵命。”
不多时，典仗侯海入内。朱高煦把手里的奏报拍在桌案上，说道：“即刻调王府守御所权勇队，把这里面写的人，全部捉拿。审讯清楚后，送云南府衙大牢，按律严惩！”
侯海抱拳道：“下官马上去办。”他说罢躬身上前，拿起了朱高煦放在桌案上的奏报，退走两步，然后快步走出书房去了。
……
……

第二百八十九章 陈兴旺
王府典仗侯海下达了汉王的命令。百户王彧领命，带权勇队将士去办事。
疑犯是亡命徒，身手应该不错，极可能携带了兵刃。所以王彧下令弟兄们携带强弩等兵器，至少穿戴胸锁甲、护住要害部位。尽管如此，王彧也觉得可能会有弟兄受伤。
王百户带着权勇队来到菜海子那边的一处客栈，见了躲在附近的奸谍兄弟，确定了地方。他一声令下，大伙儿便照事先训练的战术、向客栈内突袭。
然而，王彧见到了意外的场面，亡命徒们正在内讧！
客栈房间里已经死了三个人，还剩的三活个正在相互拼杀。片刻后，王彧瞧明白了情况：其中一个是头目，那头目已经杀了三个自己人，正想杀另外两个。或是为了灭口？
“啪！”王彧扣动了弩的机关，一枝弩矢应声插在了那“头目”的额头上，厮杀顿时戛然而止。
众军士趁势一拥而上，将剩下两个活口按翻在地。
王彧下令先将活口绑了，送到汉王府。不多时，前往李楼先宅邸的军士禀报，那边的疑犯十分警觉，提前逃掉了。
……朱高煦得到了回禀，正想找人负责拷问活口时，长史李默主动请缨。
李默出身卫所武将之家，却因未通过考试、没能世袭到军职。李默从未干过刑律的官，但他自信满满、似乎颇有心得；朱高煦便随口同意了，并令侯海与他一道负责此事。
没料到李默确有些手段，两天后就问出了不少有用的口供。
此时朱高煦正在书房里，坐在一张红木雕花椅子上。桌案上铺的绸缎也是红色的，一时间隐约有几分血腥的意味。
李默递上一份记录得乱七八糟的口供，不过口供原稿多半都是这样的。他抱拳道：“下官刑讯之后，可以确信，这些人来自老挝土司那边。被逮的二人，其中一人是汉人，另一人是安南人。”
朱高煦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默便拜道：“他们此行一共七人，死四人、逃一人、俘二人。今番潜入云南府城，是为刺杀一个名叫陈兴旺的汉人。”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李默道：“陈兴旺者，原为歹人之同伙。
陈兴旺以前与其中几个汉人在安南、老挝等地活动，私运玳瑁、珍珠、犀角财货；数年前受雇于一个叫陈安的安南人……陈安已死，正是在客栈里、被百户王彧用弩矢所杀之人。”
朱高煦开口问道：“他们为何要杀陈兴旺？”
李默道：“下官也问出了缘由。陈安此前负责看守一对母子，手下就有陈兴旺；不料陈兴旺私自掳走那男孩儿，奔到昆明城来了。于是陈安带着人潜入昆明城，杀陈兴旺，想掳回那小子。”
朱高煦听罢，一面翻看着潦草的供词，一面又问，“还有别的供词么？陈安受雇于谁，那对母子是何人？”
李默答道：“下官以为，那两个罪犯对此并不知情。”
朱高煦微微点头，一时也赞同李默的判断，毕竟逮到的两个人只是喽啰。他便挥手道：“再关几天问话，若是问不出别的，就送到官府大牢去……因事涉外邦，别送府衙了，径直弄到都指挥使司大去。”
李默拜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通过这些零碎消息，心下认定了一个事实：死掉的陈安并不是幕后主使。否则陈安不会亲身涉险，更不必内讧灭口。
要想知道更多的事儿，还一个知情的活人：陈兴旺。
朱高煦想起沈徐氏说过的事儿，李楼先夫妇想见面拜谢汉王的大恩。朱高煦原来对此不感兴趣，这时却觉得可以见一面。
正这么想时，沈徐氏派人送信来了。朱高煦还在书房，于是马上就拆开了沈徐氏的信。
沈徐氏写道，陈兴旺带回来的男孩儿、是安南国非常要紧的人；陈兴旺发觉有人追到了云南府，求沈府庇护。沈徐氏认为此事不能隐瞒汉王府，便向陈兴旺推荐了汉王，问汉王是否愿意理会。
朱高煦立刻下令百户王彧，带人去接来陈兴旺。
……陈兴旺到汉王府时，酉时的鼓声刚刚敲响。
他的皮肤黝黑，差不多和土人一样黑，相貌看来倒应该是汉人。云南很多地方的汉人也晒得很黑，不过细看面相还是有点差别。
陈兴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搜过身之后，二人被径直带到了汉王府前殿书房里。
那男孩儿的面相果然与汉人小孩有些区别，正一副胆怯茫然的样子。陈兴旺则如惊弓之鸟，忧惧之色溢于颜表，见面就“扑通”跪伏在地道：“求殿下救草民、安南国王子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安南国王子？朱高煦顿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大了，他好言道：“陈兴旺，你别着急，那刺客已被王府侍卫铲除了。”
陈兴旺道：“好似还有漏网之鱼！他们来头很大……不除掉草民，绝不会罢休。”
朱高煦道：“你现在在大明朝亲王的府邸里，他们来头有多大？”
这句话叫陈兴旺稍微安定了一些。
于是朱高煦从红木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面，说道：“你且起来说话。”
陈兴旺站了起来，弯着腰站在那里，双手竟然还在发抖，似乎怕得不轻。
朱高煦和气地说道：“旁边有椅子，坐下缓缓神。来人，上茶。”
陈兴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朱高煦不以为然，一个亲王在庶民面前根本不需要端甚么架子，他好言劝道：“你得告诉我来龙去脉，这样我才能帮你不是？若是你从实道来，本王保你一个庶民，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陈兴旺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话时，口齿仍有点不清楚，“小王子陈正元，乃安南国先王的遗腹子，王后所生……”
朱高煦听罢，再次打量了两眼站在书房里东张西望的孩儿。乍看起来，那孩儿有点胆怯、又好奇，却很乖巧安静的模样，进屋后一声不吭，也没啼哭。
“陈正元？”朱高煦脱口说道。
陈兴旺点头道：“王子生于建文二年，安南国先王被刺之后几个月才出生，王后给他起的名字。”
此时在大明朝境内，建文二年（1400年）会改称为“洪武三十三年”。陈兴旺还在用建文年号，不懂得避讳，看来他确实刚回到大明境内不久。
这时朱高煦又想起了沈徐氏说过的话，安南国王后非常美艳，权相胡氏因为想霸占她、才谋杀君主篡权夺位。于是朱高煦愈发好奇了，不禁问道：“你是怎么掳走了陈正元？”
陈兴旺急忙摇头道：“草民哪敢掳走安南国王子，更没啥好处啊……那时只因王后所托，草民才甘冒性命干了这件事！”
朱高煦听到这里，脑子浮现出了一些臆想……艳后倾国倾城，陈兴旺见之色迷心窍，甘愿为之送命等事。
他当然没有说出口来，在木板地上踱了两步，他伸手摩挲着宽额头，道：“你从头慢慢道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草民从何说起……”陈兴旺沉吟道。
朱高煦没吭声，看陈兴旺心神不宁的模样，便随便他怎么说了、省得扰乱他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陈兴旺终于开口道：“草民在云南府犯了人命，悬赏榜文贴的到处都是，遂不敢再留在云南府。
草民一路南逃，在老挝地面上结识了另外几个汉人同乡，便跟着他们干着刀口舔血的买卖，常奔波于老挝、安南边境，只想混口吃食。同伙里也有几个安南人和老挝土人。
后来经同行的安南人引荐，草民等结识了安南人陈安。陈安在安南国有地有庄园，咱们跟着他，在安南国北边的一座山庄别院住了数年。大伙儿的日子安稳舒坦了不少，便一心为之效命。建文二年，庄园里来了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此人便是安南国王后？”朱高煦不禁问道。
陈兴旺点头道：“正是！很久之后，草民才知道她的身份。”
朱高煦忍不住好奇，随口又问了一句：“长什么样？”
陈兴旺陷入了沉默，一副魂不守舍的出神模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高煦观察着他的表情，已大概猜到了，安南国王后应该生得很美貌。朱高煦挥了一下手道：“先别想她了，把你的事儿继续说完。”
陈兴旺这才如梦初醒，忙弯腰道：“是。草民从第一次见到她，心里就……虽不敢有亵渎之心，却总想再看见她，每天只消看一眼也好……王后肯定也注意到了草民，不过她一直没和草民说过话。”
朱高煦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他听到这里，心道：这身份悬殊的男女还有后续，他们之间肯定说过话，不然安南小王子怎么会和陈兴旺在一块儿？
陈兴旺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他一副回忆往事的神色，好像想起了无数美好的画面，相当之投入。

第二百九十章 祸国红颜
陈兴旺的述说，只是事情的一隅，因为他也无法看到全景。朱高煦一边听，一边在脑海猜想其它的事。
在叙说中，陈兴旺两次提到了同样的时间：建文二年。他说安南小王子生于建文二年，又提到安南国王后、来到边境山庄的时间是建文二年。
朱高煦不禁多想了些那一年的事件。建文二年，“靖难之役”正是双方不顾一切厮杀的惨烈时期；而在安南国还发生了一件事……政变也正是那一年。
于是朱高煦大胆地推测，先是安南国发生了政变、国王被弑；然后已经怀孕的王后，方得到陈兴旺等人的“幕后主使”接应，逃到了边境山林里的一个山庄藏匿。
……这时陈兴旺说道：“王后在山庄里从未与草民说过话。直到去年，咱们护送王后西行，到了老挝土司地面的一座寺庙里，王后才终于与草民说话了。”
朱高煦随口问道：“你还记得、她对你说了甚么？”
陈兴旺立刻用力点头：“草民到死也记得！那是一个旁晚……”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光线，“比现在的天色还亮一些。王后说：我有些闷，以前听你拉过二胡，你的二胡还在么？”
他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更加激动，情绪似乎陷入了一种亢奋之中，说起话来、也不如刚才那样有先后顺序，他激动道：“有一次王后还叫草民拉二胡，她唱歌，真是……那不是人间应有的歌声……”
本来陈兴旺讲述的是一件夹杂着阴谋的男女故事，到目前为止都算美妙。但朱高煦听到这里，反而生出几许莫名的感概。他想了想，便不动声色插话道：“李楼先的嗓子也相当好，不然她不会有那么大名气。”
然而陈兴旺的激动情绪没有平息，顾不上理会朱高煦的这句话。
陈兴旺语无伦次道：“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后，原来也有那么多心酸之处，真真惹人怜惜……她先是被逼嫁给年迈的国王，又变成寡妇，更甚者，遭信任的亲戚陈天平背叛、要威胁她们母子的性命……”
“等等！”朱高煦断然止住陈兴旺的话，立刻问道，“陈天平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听说过这个人，去年老挝土司送到京师的陈氏宗室，就是他！
陈兴旺愣了愣道：“陈天平就是安南国的宗室，王后能逃到山庄，便是因陈天平接应；后来也是陈天平想当国王，欲对王后不利！这些都是王后告诉草民的。”
朱高煦在地板上踱来踱去，他隐隐感觉到，那个惶惶如丧家犬、受老挝土司庇护才逃到大明的陈天平，似乎原本没那么惨。
这时朱高煦忽然问道：“王后对你说的意思，陈天平想当国王、还要对王后不利，但他当初又为何要救走王后？”
陈兴旺想了好一会儿，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
朱高煦皱眉沉思了一阵，便提醒陈兴旺道：“王后娘家有势力？”
陈兴旺点头道：“好像也是王族、安南国的宗室。安南国王只娶自家的人，咱们大明人觉得这等事不齿，不过他们那边就那样！”
朱高煦微微点头，心道：暂时只能作出如此猜测，陈天平起初接应王后，是因为需要王后娘家势力的支持。如果王后生的是女儿，那便皆大欢喜，双方可通过联姻抱团……可惜王后生的是儿子，陈天平要做国王，名分上就差点。
陈天平此时才除掉小王子，不失为一种选择，但首先得安抚拉拢王后的娘家势力。因为王后有孕逃走的事，肯定在安南国有人知情；陈天平干得太过分，容易引起王族内讧……
陈天平还可以把事儿变得缓和一点，比如等到大明朝承认他为国王之时，才让王后母子示人；接着假意向国内大臣承诺、将来传位给小王子，甚至还可以与王后联姻。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弄死王子。
当然，这样一来，王后本人不会愿意；所以王后说的要威胁她性命的事，也不一定是实话……
朱高煦犹自在心里想了一通，不过都是他自己的想法，难以验证。他这时又问了一句：“王后有没有告诉你，权相胡氏谋朝篡位、乃因垂涎她的美色？”
陈兴旺摇头道：“王后没说这件事。不过草民略有耳闻，其中因果反了。胡氏是自己想当国王，才意图强娶王后。
草民听陈安说，安南国以前的国王姓李，陈氏也只是权臣。陈氏取而代之的法子，便是先娶了李家的公主；然后扶植李家公主当女王，封陈氏为‘男王后’。联姻后，再强迫女王、禅让王位给男王后。于是后来安南国王族就姓陈了。
胡氏起初也想故技重施，娶陈氏王后，先做‘男王后’，然后才一步步篡位。只是后来事儿出了意外。”
男王后、只娶同姓，这些事在朱高煦看来，是十分之稀奇。即便在后世，他也没听过……还有这种操作？安南国那边的事也着实有点奇葩。
不过朱高煦也总算看明白了一件事：王后的美色在传闻中倾国倾城，但是无论胡氏还是陈天平，都没有倾倒在其美色之下，而在算计权位。
只有陈兴旺这个草民，才对王后巴心巴肺。但是王后又真的看得上一介草民的心肺吗？她几年也不理陈兴旺，只有等到需要他时、才想起靠近罢了。
朱高煦便不禁叹了一句：“祸国红颜，仅存在于书上罢了。”
……书房外，天色已完全黑了，陈兴旺的故事已说得差不多。朱高煦仍未完全搞明白安南国的事，但剩下的内情、恐怕也不是陈兴旺能知道的。
陈兴旺又说了一些事，都是安南国王后告诉他的话；但无法辨别王后是否撒谎……王后言，陈天平决意要当国王，会杀掉她们母子；求陈兴旺把王子救到大明朝境内藏起来。
王后还承诺了一些完全不靠谱的画饼。她不惜与草民陈兴旺攀亲戚，称以前宋朝之前很多汉人到安南国，说不定王族陈氏也是汉人，大家都是一族；并说将来要封陈兴旺做大将军之类的。
“你信吗？”朱高煦好奇地问了一句。
陈兴旺点了点头，又有点迟疑道：“不过王后要重新掌权，似乎不太容易。”
“呵呵……”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朱高煦已不想理会陈兴旺的白日梦，便道：“来人，在王府前厅挑一间廊房，安顿安南国小王子。陈兴旺，你既然对王子忠心耿耿，你也留在王府护卫王子。”
陈兴旺似乎正担心被追杀，顿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了一番。
等宦官黄狗带陈兴旺二人出书房时，朱高煦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陈兴旺，本王觉得你妻子李楼先待你不错哩。”
陈兴旺鞠躬一拜：“多谢殿下。”
朱高煦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在摆满书籍案牍的木架间踱着步子，无意识地摸着那些书，以及摆在案上的一把雁翎刀、挂在木架上的冷锻扎甲。
“叮咚！”古筝也因他的手指拨动，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声音。
安南国既然有更加合法的继承人，朱高煦觉得自己应该上书奏报此事。干这件事无关私事，只是按照大明朝的道德礼法，应该这么干……这个时代，整个东亚地区都在遵守这套普世道德，胡来者，明朝朝廷最轻的反应也会派使节斥责。
朱高煦迟迟没有决定上书，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有巨大的漏洞。如何确定那男孩儿，真的就是安南国小王子？
眼下唯一能佐证安南王子身份的，只有一个证人就是陈兴旺。除此之外，既无人证也无物证。
如果陈兴旺的供词有假，朱高煦的奏书既会被朝臣耻笑轻浮儿戏，更会让朝廷对安南地区的决策变得复杂麻烦……毕竟在大明朝，谁在乎是哪个姓陈的当国王？只要道德上说得通就可以。
甚至在暗地里，朝臣恐怕更希望陈天平才是最合法的继承人，因为陈天平亲身去了京师，更得大明君臣的信任。
想到这里，朱高煦准备让这事儿先缓一缓，得先想办法找到小王子身份的证据才行……
法子不是没有。
先找到那个王后，再找见过王后的安南国旧臣、宗亲作证，确定王后的身份，以及在王宫怀孕等事……然后找到前几年看守王后、为她接生的人，形成证据链。如此才能坐实、这个在山野长大的男孩儿的王子名分。
朱高煦想管这件事的话，操作似乎有点麻烦。难怪在大明朝，世人也不认可、那些养在外面的外妾所生之子女。
看来一切只能随缘，干不成就算了，反正有陈天平这个人选。此事对朝廷、对朱高煦来说，结果都不是那么重要。
朱高煦转身走出了书房，等在门口的宦官是王贵。王贵弯腰低声道：“王爷，时辰不早了。晌午您提过要去姚姬那边，奴婢告诉了姚姬。王爷这会儿过去，晚膳必定已备好了。”
“那便去姚姬院子里，我还真有点饿了。”朱高煦向前挥手做了个手势。
这时书房外的一群人和一辆辇车，正向这边靠过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云南当江南
只看汉王府里的夜景，能让人、错把云南当江南。
晴天的夜色更是漂亮，檐牙的弧度优美、雕画漆面华丽，在橙色的灯光下惹人遐思。下凉后的空气中弥散着缕缕薄雾，天地间宁静而清凉。浅雾缭绕在若隐若现中的雕栏画栋中，一切都朦朦胧胧，恍若梦幻。
富贵真的好。饶是朱高煦长期在心里压着难以捕捉的忧惧，却因遍及生活中每一个细节的享受，也感觉日子没那么难受了。
面前一个美艳的小娘，用削葱一样美好的玉手，捧着一只白瓷青花碗递上来，轻声道：“妾身怕王爷夜里喝了茶，睡不好。正巧还有一些山里的银耳，便熬了一碗汤。”
“你想得真周到。”朱高煦一边说，一边接过来轻轻喝了一口，半碗汤就没有了。口感细滑、甜味清淡，还是银耳汤的滋味，他很熟悉这味儿，不过他知道这时候的银耳没法人工培植，十分昂贵。
他一边喝，一边瞧着姚姬。姚姬含着笑，发觉他的目光、她便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朱高煦知道，真正高比格的、不是他以前就喝腻了的银耳汤滋味，而是这香闺中、有佳人服侍。
有时候朱高煦为了照顾郭薇的威信，并未表现得太宠爱姚姬、这个汉王府最漂亮的小娘，但他发现姚姬从未在那种小事上不满。以前她在京师鸡鸣寺的失控情绪，再也没有显露过了。
而今姚姬常常含着微笑，处处显得很从容平和，从不抱怨、也不争强好胜。朱高煦无法明白，因为她的内心坚强、才能忍耐平常的不快，还是本身就是个大度宽容的女子……
古人习惯早起早睡，天黑后拾掇完一般就睡觉。不过朱高煦的观念还停留在后世，他吃了晚饭后，一般都要等两个时辰才睡。
这段时间里，他想说话、就和妻妾们闲聊；若想安静一下，一般会看看繁体字书籍。反正没有多少别的日常消遣。
朱高煦知道女子们一般对军事政治不感兴趣，而且世人也不愿意妇人干预正事，所以很少谈论公事。但今天陈兴旺的事，充满了男女间的恩怨，他便与姚姬说起那件事来。
姚姬认真地听完，只道：“男子多喜新厌旧，何况那安南国王后美艳动人，又身份高贵，能封陈兴旺做大将军，他的心自然被掳去了。”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姚姬会唱歌吗？”
“会。”姚姬轻轻点头道，“这么晚了，王爷要听么？”
朱高煦顿时十分有兴致地说道：“这汉王府里，我想干啥就干啥。”
姚姬听罢笑得很甜美，伸出手指轻掩朱唇道：“王爷会拉二胡？妾身屋里有几样乐器，其中就有二胡。”
朱高煦愣了愣，这才想起，陈兴旺的故事里，有陈兴旺拉二胡、安南王后唱歌一段。他也不禁与姚姬相视笑了几声，“音律方面，我一窍不通，连谱也不识，更不会弹奏任何乐器。”
姚姬道：“那妾身拉给王爷听。”
朱高煦微微惊讶道：“我从不知道姚姬原来能歌善舞。”
姚姬小声道：“那个人曾想让我做奸谍，要接近的人都是权贵，琴棋书画不学点怎么行呢？”
朱高煦点点头，以为然。
“王爷稍等，妾身去取了来。”姚姬微微屈膝道。
不一会儿姚姬便取了一副二胡走出来，在朱高煦前边稍偏的位置，放了一条铺着锦缎的凳子，在上面端坐下来，摆好了姿势。
身段好的美人，坐下来真的好看，端庄的上身、美妙的髋部弧度皱褶，都妙不可言。姚姬轻轻欠身，上身一倾，如水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抚过，“妾身的造诣可比不上杜姐姐，献丑了。”
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杜千蕊，朱高煦下意识感觉到，姚姬不是不争，她心里可能还是在比较的。
开场先拉了一段弦，朱高煦立刻就被那起伏缠绵的旋律吸引了。他不识谱，也不知道姚姬拉的什么曲子，但他能听出来……两个字就是，好听。
表现那种缠绵多情的感觉，确实还是要拉弦的声音，虽未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但每个音符间毫无中断，更为绵绵不绝，正是如泣如诉，仿佛有一腔难以道尽的情愫。
朱高煦闭上眼睛，脑袋随着那旋律轻轻摇晃，一副陶醉的样子。他原不是非得这样做的，不过也不必忍着，这么表现估计会让表演者受用罢？
等他睁开眼睛时，果然见姚姬脸也憋红了，贝齿轻咬着朱唇，忍着笑。她好像觉得朱高煦的动作很滑稽？
二胡的曲子拉了一段，姚姬便开口轻唱起来。朱高煦听到她唱歌的声音，心更是被撩得感觉一阵动荡。姚姬这小娘，确实很有韧性，发起狠来甚么脏活苦活都能忍耐，温柔起来简直比水还软。
朱高煦自然没听过这首歌，听起来有点像地方上的小曲。有一段，四个字的句，她反复吟唱，调子每一句就低一点，仿佛有许许多多的温柔闲愁惆怅，如回音一样地愈唱愈低，绕梁不绝。
难怪古人常把声色放到一起说，美人的容颜只是视觉享受，她唱起歌来，又给人一种全新的欣赏。若是坐在美人面前，看着她唱，那就更是美不胜收了。
朱高煦今夜没喝酒，但已感觉有点醉了。他沉迷在此温柔乡里，忘却了无数的隐忧、恐惧和无奈，只觉良宵苦短，不想醒来。
……第二天朱高煦有点不想去前殿，反正他一个藩王在云南，其实不需要做任何正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他最后还是起床去了，出门前还有点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侧躺在床榻上头发凌乱无力疲惫的姚姬。
朱高煦如同往常一样，先与将士们一起负重跑步，然后去文楼看武夫们读书。上午他还会看看三司送来的邸报，然后与武将们谈笑一阵。
他当王爷之前，从未身居高位、掌握过任何权力，这方面根本没有经验。不过在他以前浅薄的历史知识里，他相信一个道理：脱离群众太久，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掌控局面。
远的看，三家分晋，原因就是、具体事务被权臣长期把控；唐朝玄宗是有文治武功之才的明君，前期表现得很好，后来长期深居后宫，想用制衡之法把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别人，同样玩砸了……最近那个安南国的故事，无论是陈氏取代李氏，还是胡氏取代陈氏，都是国王脱离文武中低层、权力被架空的结果。
于是，朱高煦就算是个可以甩手享乐的藩王，暂时也没打仗，他还是经常和将士们厮混在一起。
护卫军中大多数都是糙汉子，不少人开口一个“曹”，闭口一个“你娘”，各种器官和女性亲属不离口，大多人皮肤黝黑粗糙，还有长得很丑的汉子。朱高煦长时间和他们在一块儿玩耍，当然不如和美人厮守有趣。
不过，他认为自己还没到卸甲的时候！
朱高煦回到书房时，脑海中还回响着武夫们粗犷的大笑，以及铁器碰撞的声音、训练火器的炸响。他头昏脑涨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宦官王贵端茶上来，放在铺着红绸缎的桌案上，便知趣地退到门口，侍立在那里不发出一点声音。朱高煦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干任何事，发了好一阵呆，好叫浮躁的心情稍微安静一些。
一个人每天安静地独处一段时间，更能思考、审视自己的目标和得失。
这是朱高煦在大明朝才学会的，以前他不懂这件事，都是闷着脑袋赌博下注，很少思考……
在大明朝，他知道了每个衙门除了办公的大堂，还有一间二堂；国库给每个衙门修这么一间屋子，没有别的任何作用，只是给官员一个思考的地方，所以那个地方叫：退思堂。
朱高煦的爷爷朱元璋希望，官员们每天干了事之后，能安静地回想一下，有没有做错事、或是良心痛不痛之类的事。
朱高煦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很无聊。他起身拿起搁在刀架上的雁翎刀，拔了出来，然后哈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起来。他又找出一块黄油涂抹在上面防锈。
不过做这些没有什么用，一个武将如果亲自上阵厮杀，一仗下来能砍坏几把刀，无论多贵的宝刀都没用，经常砍在铁甲兵刃上、宝刀也得坏。
想到这里，朱高煦放下雁翎刀，走到他那副精铁冷锻扎甲旁，在那里擦盔甲。这副战甲因为是冷锻所成，形状粗糙，它跟着朱高煦从“靖难之役”中过来，经历大小战役不下百次，修修补补至今完好，确实结实、很耐各种兵器干。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看到了门口的宦官王贵，王贵一副敬畏的神情看着他。
朱高煦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他才发现捣鼓兵器本身就有杀机……但他只想静静心、又觉得无聊，随便找点简单的事做做罢了。
……
……

第二百九十二章 难得糊涂
朱高煦爱吃海鱼，云南不可能有新鲜海鱼。不过他还是在杜千蕊那里吃到了，用咸鱼干红烧的菜。
鱼干当然没法和新鲜鱼比，连冻货也比不上。尽管咸鱼干裹着一层海盐、晒干了保存，仍隐隐有一种臭烘烘的味道。杜千蕊放了葱姜蒜、还有豆豉，豆豉微妙的臭味和鱼干味结合在一起，却反而好吃了。朱高煦不得不佩服杜千蕊在做菜方面的心思。
本来今晚朱高煦还想去姚姬那里的，昨夜过得很愉快，甚至意犹未尽……后来他不想冷落杜千蕊，便作罢了。不过他发现，今天旁晚来杜千蕊这里挺好，至少晚膳很美味。
杜千蕊问他好吃否，朱高煦随口就说不错。
“真的么？”杜千蕊却又问了一遍。
朱高煦此时肚子已经吃饱，便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菜汤、爆炒鲜肉的调料放得少，却正好凸显了鲜菜特有的清香味儿。咸鱼干味重，便下了重料，使得调料的味儿与鱼干融合，很增食欲。最难得的是，千蕊的一番心意、记得我的喜好……”
他说罢还颇有感概道：“用心做的菜，吃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一番煞有其事的话，朱高煦说得头头是道，把杜千蕊逗乐了，她一边笑一边撒娇道：“妾身还以为王爷吃腻了我做的饭菜呢。”
“此话从何说起？”朱高煦道。
杜千蕊道：“昨儿旁晚，王爷按理该来这边的，妾身便做好了饭等着；哪想王爷去姚姬妹妹那边了。王爷爱去哪就去哪，不过妾身那会儿确是有点失落，以为王爷吃腻了这滋味，嫌弃了呢。”
朱高煦愣了一下，“昨晌午我就说过的，要去姚姬那里。”
杜千蕊“哦”了一声，低下头喃喃道：“兴许是王公公忘了、给妾身言语一声。”
朱高煦听到这里，忽然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自己真的说过、要去姚姬那里？
但是朱高煦不认为、王贵胆敢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地回忆了一番，这才渐渐有了点印象……彼时他正忙，王贵问了一声，大概是今晚王爷去不去姚姬那里；朱高煦随口就答应了。
就在这时，杜千蕊又轻声道：“原以为，王公公与妾身认识很久了，这种事他多半会招呼一声，免得妾身白等，唉！”
杜千蕊说得没错，朱高煦的几个妻妾，王贵最先认识的是杜千蕊。而且从京师富乐院、到逃亡北平的途中，朱高煦王贵杜千蕊三人都在一块儿；以前杜千蕊也说过，郡王府里的宦官王贵很照顾她。
朱高煦听到这些破事，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心斗角，想想就麻烦。他的心情也有点烦乱。
杜千蕊小心翼翼地瞧着朱高煦的脸，柔声道：“王爷，妾身不该说这些，给王爷添乱了？”
“无妨。”朱高煦摆摆手，又道，“我没怪你。”
他寻思了片刻，心道：杜千蕊讨好人的手段，确实略逊一筹，心思的深度也比不上姚姬。
她倒是暗暗地攻击到姚姬了，但若是男主人不会明辨，也会反过来厌烦她……人都是趋利的，朱高煦在姚姬那里舒坦，当然对姚姬也容易更有好感。
但是朱高煦并未如此，他反而觉得在杜千蕊这里，感觉更放松。毕竟杜千蕊有不痛快的事、就直接表露出来了。
朱高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在寻思：为甚么昨天王贵要为姚姬说话？
王贵这宦官，因为大多时候在帮朱高煦处理正事，平常很少在后宫走动，与姚姬也鲜有来往……不过王贵去年底好像在昆明城买了处宅子，还养了几个丫鬟；难道他缺钱，收了姚姬的贿赂？
朱高煦知道王贵的这些事……便是因为典仗侯海，这文官最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杜千蕊的声音又道：“妾身听人说，昨夜在姚姬妹妹那边，很晚了还有丝竹之音，她还唱了小曲。她唱得好么？”
朱高煦不想再添乱，就没说出来、姚姬怕比不上杜千蕊的造诣之类的话。他随口道：“挺好听，反正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杜千蕊轻笑道：“王爷不懂技巧，却懂欣赏的。”
朱高煦先将心头的那些不快忍住，露出笑意道：“千蕊这么夸我，我怕信以为真，以后在外边贻笑大方。我想起了一篇课文……文章叫《邹忌讽齐王纳谏》。”
杜千蕊又道：“妾身真这么觉得呢，可不是想讨王爷欢喜。”
两个女子的事，根本就说不清楚。朱高煦今晚也不想把话题、再说到那事儿上了，好在杜千蕊也不再提起。她叫丫鬟们进来收拾桌子，便亲自去沏了两盏绿茶上来。
朱高煦见杜千蕊低头把玩着陶瓷茶杯，他便问道，“这是景德镇的瓷器？”
“王爷好眼力。”杜千蕊微微有点惊讶。她与朱高煦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了，可能知道朱高煦对很多东西、都无甚考究。
朱高煦笑道：“景德镇的瓷器最有名……江西的。”
片刻后，他又温和地问道：“千蕊想家了么？”
杜千蕊抬起头，又是一副意外的表情。
朱高煦以勇武闻名，但他这个人的心思一向都很细致，还有点擅长去猜别人的心态和牌面。
杜千蕊的声音幽幽道：“真是怪，妾身在家乡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可偶尔还是会想起。”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他平时还是很愿意、与身边亲近的人说说话，或是听她们说话；对身边的三个妻妾，并非完全为了色相和兽欲。
朱高煦在这个世上有亲人，但是皇室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巨大的利益，反而会冲淡父子兄弟间真正的亲情。此时朱高煦又被发配到了几千里外，除了身边这两个女子和妻儿，还有谁是亲近的人？
杜千蕊的声音很低，用呢喃般的口气道，“想到儿时熟悉的竹林、小路、石坝，总隐隐觉得心里暖暖的很安心，又有点酸……哎呀，妾身也说不明白。可是上次真的回去了，看见那十年也不变的破败村子，看见一切，心里却闷得慌。人真是怪……”
她停顿了片刻，用很小的声音道：“我不敢想姆妈，想起就难受。”
朱高煦的手掌轻轻在她的肩背上抚摸着，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兴许受了杜千蕊的心情影响，朱高煦也感到了浅浅的忧伤。
……次日一早，朱高煦到前殿书房，宦官王贵也跟了进来。
朱高煦走到桌案前，提起已经放在砚台上的毛笔，下笔写道：支取银钱一百贯，予王贵。
他拿起纸吹了一下，递给身边的王贵道：“你管着府库的钥匙，自个拿去取罢。”
王贵躬身接过来一看，他的神色顿时十分复杂，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儿，王贵小心问道：“不知王爷吩咐奴婢，支取这些钱作甚用？”
“给你的。”朱高煦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你不是文武官员，算是我家的奴婢，我赏你钱还需要论功行赏吗？”
“奴婢谢王爷恩！”王贵忙抱拳弯腰道。
朱高煦又道：“我是觉得你应该赏。听说你在外边买了宅子丫鬟挺缺钱，可你管着府库哩，自个还不宽裕，这不是该赏？”
朱高煦干了这件事，就忙着看公文去了，若无其事地做着别的事。
及至中午吃了午饭，朱高煦在书房旁边的小院落、挑了间廊房休息。这时王贵走进屋，忽然就跪伏在地，“咚咚咚”磕起头来，哭道：“奴婢罪该万死！”
朱高煦瞪眼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王贵哽咽着哭诉道：“都怪奴婢贪那身外之物……
奴婢是阉人，无家无室，常常也想有人侍候着、有人嘘寒问暖，便买了几个小丫头，当是干女一般养着，平素花费就更多了，着实有点缺钱。
前天奴婢照王爷的意思，夏天快到了，到府库取一些薄料子，带人送去姚姬和杜千蕊院子里。奴婢见了姚姬，寒暄了几句。姚姬便拿了一锭白银给奴婢，说是多谢奴婢的关照。
奴婢当然不敢要呀，赶紧说是王爷的意思，东西从王府拿的、心意也是王爷的疼爱之心。
姚姬却说，正因王爷垂爱，她手里才有钱，平时也不出门，拿着钱没多大用。又说让奴婢拿着，回头叫人到市面上买两盒胭脂送到府里。
奴婢听她说得诚恳，一时财迷心窍就收了。可两盒胭脂值几个钱啊？奴婢当然不能装着不懂，昨日便故意问王爷去不去姚姬那边……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还有这等事？”朱高煦瞪着眼睛道，“我只听侯海说笑，谈起你一个阉人还买小娘，便猜你可能缺钱花。没想到你这厮还拿她的钱！谁告诉你，真金白银没处用的？”
“王爷……”王贵抬起头，一脸茫然。
朱高煦也是一副糊涂的模样，俩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挥手道：“你娘的！念你主动认错，这回算了。你以后若缺钱，告诉我，别去捣鼓那些歪门邪道！”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可不是
朱高煦出征回来，彼时正是二月春天，而今一晃已到了初夏。这阵子他没甚么要紧的事做，在昆明城呆着、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昆明的季节变化，确实感受不强烈，反倒随天气的变化、冷热差异有点大……
梨园后面的沈园，几乎已变成了朱高煦和沈家商议诸事的场所。那里甚么都有，进出方便、环境也不错，着实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有酒楼可以做饭菜、有房间可以歇息；因为这里做着生意、也养着许多可以用的人，甚至想找个小娘陪一下，也马上可以就地挑选。不过朱高煦最多也只是到前面的戏院去、听听戏而已。
今天朱高煦受邀请来梨园，看最近三个月的翡翠生意账簿，人到了戏院的雅间里。因为现在正好有李楼先的戏上台。
朱高煦的面前摆着一叠东西，他大致翻看着。他的心里非常清楚，只通过账簿、很难摸清生意的具体名目；但他还是着重看了一下，里面附有的仓库进出清单。
实际操办的是沈家，说好的平分好处，现在的合作方式、也只能凭彼此的诚意了。在朱高煦粗略翻过别的东西、却细看清单时，他发现沈徐氏正瞧着自己。
朱高煦抬起头来，一副玩笑的口气道：“你说，咱们要是变成了一家人，何必再如此麻烦？我贵为亲王，也亏待不了你。”
沈徐氏也陪着笑容道：“殿下说笑了，妾身一介庶民，还是个名声不白的寡妇，只怕在尊贵的王府里难以容身呢。”
“好了。”朱高煦轻轻一掌拍在一叠册子上，身体向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
沈徐氏道：“妾身是商贾，但凭信义做事，一年赚了多少、定不会隐瞒殿下。妾身多谢殿下之信任。”
这时朱高煦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感到有点稀奇，随便问问，沈夫人赚那么多钱，作甚么用？”
朱高煦也说过真金白银不可能没用处，但沈家的财富和利润，应该是个巨额数字，远远超过了她过奢华日子的所需。
沈徐氏低吟了好一会儿，微笑道：“殿下问得简单，可妾身答起来真难呀……”
她想了想说道，“沈家在各行都有生意，与各地好些商帮也有来往，许多人靠着沈家家业养家糊口；若是整个沈家陷入入不敷出的境地，大伙儿的生计就无处着落了。
妾身女流之辈，自是没那么大能耐、要担起许多人生计的担子。可不只是别人在指靠沈家，妾身也在指靠呢。这些生意，给了妾身容身之所。”
朱高煦耐心地听着，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这时沈徐氏忽然问道：“殿下觉得妾身美吗？”
话锋转得太快，朱高煦愣了一下，打量着沈徐氏的容貌身段，顿时又感觉到了些许暧昧。或许她问这句话，本身便会叫人多想了。
朱高煦回过神来，立刻点头。
沈徐氏高兴地笑了一下，又轻叹道，“可惜了……”
“怎么？”朱高煦马上问道。
沈徐氏道：“妾身若是想指靠美色、便过得好，古人却有一句当头棒喝：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殿下看到的美皮囊，若是没有锦衣玉食，很快就会如花瓣一般凋零；便是有，也逃不过光阴的蹉跎；便是光阴蹉跎之前，男子还会喜新厌旧……而今妾身是沈家家主，便觉得只要还能操持着沈家，反而比自己这皮囊更可靠了。”
朱高煦听罢，寻思着商人重利，果然如此；但他一时间又觉得沈徐氏说得很有道理，竟无以反驳。他只得点头沉吟道：“有点见地……”
“妾身奇谈怪论，殿下竟不气恼，真乃知音之人。”沈徐氏的声音道。
朱高煦终于想到了一处漏洞，便不动声色道：“只是女子掌握家业，会给太多人以侵吞的念想。”
“可不是？”沈徐氏轻声道。
看来沈徐氏也是个很有心思的人，她并非想不到这一点，或许她心中早有打算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仍然叫人看不透。
而朱高煦是个喜欢猜测别人心态和牌面的人，这时他一琢磨，忽然想起沈徐氏其实还有一张牌：她的继女沈宝妍。
他抬起头，便见沈徐氏正看着戏台上、戏台上李楼先正在唱戏……朱高煦忽然想起，李楼先的夫君陈兴旺因安南国王后神魂颠倒，他猜测沈徐氏心里也在想那事儿罢？
朱高煦便叹了一句：“戏子让人感概，不论她心里是喜是悲，唱的悲欢离合、却都是戏本里写好了的。”
……
六月间，一行朝廷官吏从云南地盘路过。虽然云南不在连通天下四方的枢纽位置，但也常有朝里的人过来。比如京师的人要去安南，一般都是从云南走陆路，此时的海路风险还是大。
并不是甚么稀奇的事，朱高煦只需要从邸报中看一眼，谁路过就了事。
但这时御史李琦主动来到了汉王府，上名帖求见汉王。
朱高煦马上在前殿书房里，叫人请李琦前来见面。他不敢怠慢的、不是一个御史，而是御史很快回京要见的皇帝。好生招待一下，等那李琦回了京师，谈起汉王，言语上说好听点也有好处。
二人见礼罢，李琦便作揖道：“下官方出使安南国回来，路过昆明叨扰汉王，欲恭问汉王对安南国之事、是何见解。”
“我父皇叫你问的？”朱高煦也径直问道。
李琦微微一怔，便点头道：“正是。”
朱高煦见他站在那里一脸正色，似乎有点紧张，便好言道：“我只管云南的事，李御史叫我说安南，怎么好说？只好问一下是不是父皇想听。”
“原来如此。”李琦忙道。
安南国政变的前因后果，朱高煦听说了不少，当下便问道：“听说李御史此番去安南国，乃为斥责胡氏，结果怎样了？”
李琦这时才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看来差事办得不错。他直起腰道：“那胡氏父子所作所为，还有甚么可狡辩之处？他们对朝廷的斥责哑口无言，只能上书请罪，还答应将王位让给陈氏，迎接陈天平回国继位。”
“哦……”朱高煦一副若有所的模样。
朱高煦寻思着，胡氏胆敢杀国王篡位，能这么容易让位出来？
御史李琦好像很相信胡氏父子的承诺，但这并不重要；因为皇帝朱棣，肯定不信……那胡氏父子也不想想，当今大明皇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朱高煦也不愿和李琦争执这个问题，他开口道：“我父皇胸怀四海，必有平安南之略。做儿臣的原不必多言，不过谈谈我的想法也成。陈氏虽失位，一些宗室、旧臣仍在安南国有名望势力。父皇若在安南国扶持陈氏，此乃良策。”
李琦点头附和了一句。
朱高煦接着说道：“我问了通读过史书的文官，安南在五代时就自立了，待中原纷纷扰扰终于安定，大宋朝廷却文兴武弱、无力压制四方各国，以至之后安南数百年脱离中原朝廷统治。
安南如今言语、习俗都已与大明迥异，臣民也不认同他们是大明子民，与缅甸土司等地无异。大明要征伐这等地方，拉拢当地势力结盟是必要之举。”
李琦一脸茫然道：“朝廷没说要征伐安南，为何要征伐安南？”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他不理李琦又道，“或许安南百姓并不太在乎，他们是大明子民、还是安南国子民。但咱们防的是那些有实力、有野心的人，如同胡氏那样的人！所以安南国须得有一个他们的国王，好断了野心者的念想。”
朱高煦说到这里，想起了沈徐氏的处境。
这是男尊女卑的宗族世道，正因为沈家没有男主人，才会有西平侯、岷王、沈徐两家的亲戚，甚至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垂涎其家产，总觉得有念想。
安南国国王的位置，不也正是如此？
李琦似乎一头雾水的样子，他便是饱读诗书，也无法完全听明白朱高煦的意思。
朱高煦用慷慨的口气道：“朝廷礼遇陈天平，趁机与陈氏结盟，将来用兵，则有熟知安南地形人情的人作内应。大明以堂堂正义之师，天时地利人和，必胜此役！”
他也不提安南小王子，正如早就考虑过的事：小王子的身份一时难以佐证；而且无论是小王子陈正元，还是宗室陈天平，对朝廷来说反正都差不多！
朱高煦深信这种联合“伪军”的套路是正确选择，没有别的深层原因，只因他了解到的事都是这样……当年清朝立国，不也拉拢了大批汉人，这样才能因地制宜。
而且朱高煦在云南大小干了两仗，都是同一个套路，先找当地的势力联盟、好处均沾，然后再对付自己的敌人。一路下来，这个套路屡试不爽，干得都十分省事，不然大军占领谁来付军费？
李琦只得拜道：“汉王今番一席话，下官定如实上奏。”

第二百九十四章 你信我我信你
起初，御史李琦叫朱高煦评说朝廷大略，朱高煦是比较谨慎的；确定是父皇朱棣要问，他才谈了一些见解。
现在朱高煦处处都比较注意，他很守规矩。缘由无他，只因他有掀起天下风浪的能力……他的父皇朱棣也知道这一点。
皇帝的嫡子、朱家亲王，他还能征善战，坐镇一方，其能量爆发出来，能搅动天下半壁；可惜，还是很难与京师朝廷对抗。在这种情况下，朱高煦只能极力想让父皇相信：汉王府是完全可控的势力。
朱高煦亲自送李琦出书房，叫官员继续送出汉王府。他没有再返回书房，而向承运殿的台阶走了过去。
重檐琉璃瓦的宏伟前殿，其建制与京师的皇城有几分相似。此时这样的建筑，象征着很多很多。世人给它附加了权力、威严、正义等意味。
然而，朱家得到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在汹汹铁骑甲兵的野蛮厮杀中，在无数罪有应得的屠夫、无数无辜平民的流血牺牲之后，太祖的一群人站到了最后未灭。
朱高煦在台阶上，抬起手止住身边的宦官随从，犹自走进了空旷宽敞的大殿。
他在硕大的红柱子间徜徉，踱步了一阵，便走上正上方的王位，在他的公座上坐了下来。他把手肘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倾斜，让手臂撑住了上身的重量。目光仿佛在巡视他的大殿，又仿佛甚么也没看。
……很显然，高煦在云南对付土司的手段，让皇帝朱棣很满意；否则朱棣不会又叫人问高煦、有关安南的事。
若是安南战争爆发，高煦认为皇帝极可能会调他参战。
一来朱棣正当壮年，而且很想建功立业；而高煦这个儿子又表现甚佳，有能力帮助皇帝实现抱负。
二来，高煦虽有些实力和本事，却完全不能反抗皇帝；在皇帝壮年时，高煦从道义和实力上都没什么根本威胁，至少暂时可用。
高煦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在“靖难之役”后，因为表现太好，反而给了皇帝继续驱驰他的想法。
如果他各种不听话、不受控制，整天胡搞；估计靖难以后，他就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了。
……朱高煦想不明白，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至少有一点好处，他明显感觉到父子间的矛盾、日趋缓和了。
毕竟不论他是不是整天胡搞，能力和名分就摆在那里；客观的危险性，不是他怎么做就能有所改变的。
到底是亲父子关系哩，朱高煦觉得父皇心里多少还是有自己。
他坐在公座上，想了很多……思绪渐渐清晰，现在唯一能挑战皇帝信任的事，是藏在巫山桃花源的那些猛将！
不过这件事做得还算谨慎，唯有一个风险较大的地方：王贵。
宦官王贵知道得太多了。朱高煦不认为王贵有理由出卖自己，那样的话王贵也会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任何好处！不过这仍然是一个很危险的弱点。
特别是现在，朱高煦判断自己可能要带兵去安南。彼时长时间不在汉王府，安南战场上形势又乱，就怕王贵出甚么差池。
杀掉王贵，彻底扫除这个风险因素？
……王贵是个宦官，朱高煦却也记得王贵为自己出过的力，记得给过王贵的承诺和希望、将来让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或许，要干事的人，总会对不起很多人、辜负很多人……朱棣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辜负！岂不言，一开始就说好的皇储位置；朱高煦现在甚至不认为，等朱棣想传承皇权时、会给太子留个巨大的隐患。
人有时候不是没办法么？
有百般理由，不过朱高煦还是觉得，这种干法有点太过分了，心里堵着难以释怀。
朱高煦一掌拍在扶手上，人就站了起来，快步向大殿门外走去。
他回到书房门口，转头道：“王贵，你跟我进来。”
“奴婢遵命。”王贵弯腰道。
二人前后走进了旁边一间无窗的小屋子，里面还挂着昆明城的示意图，放着一些小物件。
王贵躬身侍立在旁边，没有吭声，一副听从吩咐的模样。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不久之后，我可能会带兵去安南。想提前派你去另一个地方，你或许会在那里住两年。”
王贵低着头抱拳道：“请王爷明示。”
“巫山县桃花谷。”朱高煦道。
王贵一愣，马上便正色道：“奴婢唯王爷马首是瞻！别说去巫山县，就算王爷要奴婢死，奴婢也无怨无悔！”
“我为甚么要你死？”朱高煦皱眉道。
王贵道：“王爷没让奴婢死，不过奴婢随时准备为王爷死。”
朱高煦不管王贵的死心塌地、有几分决意，他只知道客观上王贵就是个漏洞！
“王贵，你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吗？”朱高煦道。
王贵忙摇头道：“王爷当然不是。”
朱高煦便道：“那要你信我，还是我信你？”
王贵拜道：“奴婢马上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赶去巫山县。”
朱高煦抬起手道：“叫王斌和你一起去。王斌只消送你到那个地方，不必进山谷。如此一来，王府里总算还有个人知道那地方；将来我想联络你们，可以派王斌去。”
王贵道：“王爷所虑甚是。”
这件事如此安排，王贵虽被关在那个山谷，却又多了个王斌知情……王斌在战场上豁出性命，为朱高煦挡过火铳，也是忠心耿耿的人。但王斌和王贵有些不同，那些事、王斌知道得没王贵多；而且王斌是个卫指挥使级别的大将，别人更难动他。
……王贵刚买没几个月的小娘，都送给了王斌做小妾，带了些东西就出发了。
指挥使王斌也去书房见过朱高煦一面，明白了要干什么事，很快也准备好了马匹等物。
二人带着路引一路出昆明城北门，干脆利索地踏上了旅途。
王贵骑在马上，回望昆明城城楼，颇有些感概地叹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了些许笑容。
王斌好奇地问道：“别人出远门都是伤心，王公公，你笑啥？”
“没啥，咱家到了深山僻壤里，过得无趣是无趣了些，倒是一件好事。”王贵随口道。
他完全不认为王斌送他，有什么诈……如果王爷真有杀心，这么麻烦作甚？在书房就一刀砍了了事！非得叫个卫指挥使心腹大将，来干这种活么？
王贵早就觉得自己不安生，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的密事太多了。他这种小卒，掺和太多事很危险，随时可能变成弃子。
为了大事，王贵不觉得自己的命值钱！
所以前几天在前殿书房，他说就算赴死也无怨，倒不是只为了表忠，因为确实没啥可怨恨的理由。
等王爷提出，要把他藏到巫山县时，王贵心里是非常感激的。王爷为他找到了一条稳妥的生路度过难关！
“王爷是个值得侍奉的主人。”王贵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
王斌把黑糙的圆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哼哼”了一声，便转头看路了。王斌现在已是卫指挥使，似乎不屑于听一个阉人在那说教道理。
王贵却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继续说道：“咱这等人，净身不就为了有机会过得好点？只能依靠皇室藩王贵族，贵人也有没良心的人啊……可咱们王爷是个念旧的人。”
走到旁边的王斌没吭声。王贵这才回过神来，身边这个不修边幅的黑糙大汉，其貌不扬却已混到了正三品武官，估计比他一个宦官还看得明白。王斌应该不是像其相貌一般的人，当年郡王府的将士也有好几百人，王斌若没点头脑，恐怕也难以从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
昆明城是云南布政使司最大的城，附近的驿道宽敞，二人刚出城时并排着骑马，走得很快。
前面十来天他们都没多少话说，无非谈谈怎么放置马匹、在哪个驿站落脚之内的事。后来旅途无趣，王斌的话也多了起来。
因为王贵是朱高煦身边的心腹，王斌以前也没少当着他的面怨言。王斌在路上他谈到皇家的事，少不得又骂骂咧咧了一阵。
大抵就是打江山的时候汉王出力最多，出生入死，皇帝却让高炽做皇太子不公平之内的话。
“太子是嫡长子。”王贵此时反倒更清醒，这么提了一句，“王指挥这些话，可别在外人面前说。”
王斌一脸不悦道：“俺还要你教？”
王贵只得勉强地陪笑了一声，悻悻住了嘴。
……他们走得官道，不是云南最大的驿道，而是直接去四川布政使司，然后沿大江东下。接着他们找了条船走水路，从叙州府宜宾县从大江顺水而行，路过重庆府地盘后，就到巫山县了。他们走的差不多也就是四川东出的道路。
这条路路程不远，但其间一些地方山高路窄、崎岖难行，二人也不太急着赶路，轻装简行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巫山县。

第二百九十五章 山风
王贵王斌过了巫山县城，在山路上又遇到了白莲教教徒，向他们兜售符水。言谈中还提到了鬼王寺邪鬼出世，只有神水可保平安云云。
附近似乎聚集了很多破落户和流民，在此讨生活。有做纤夫的、码头苦力的、在煤矿铁矿上干活的，还有匪贼。四川布政使司和湖广地面交接之处，山川地形复杂，又是出川的东面枢纽，官府统治薄弱，山匪江匪是出了名的多。
于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白莲教、明教等大小教派，都在附近出入。此地乱糟糟的，并非甚么净土，王贵等人再度遇见了教徒，也不算稀奇。
王贵等寻到那“鬼王寺”的山谷时，正在起一阵大风。山谷处于一个风口位置，大风都往狭长的山谷里灌，简直是飞沙走石。
漫天的尘土砂石荒草树叶乱飞，遮蔽天日，风声“呜呜呜……”呼啸如同鬼哭神嚎！王贵又想起白莲教徒的话，连脸色都变了。
王斌没来过这里，反而面不改色，冷笑了一声：“俺杀了那么多人，浑身都是怨鬼，真有鬼王就来收了他们。”
他们沿着山腰的狭窄小路往山上爬，风大得几乎要把人掀翻，王贵手脚并用，十分狼狈。二人好不容易才爬到了悬在峭壁上的一处寺庙。这庙子显然已有些年头，修在石壁上当真是怪异，和此时所有的教派都不沾边，难怪周围都是谣言。
庙子里有一阵子没人来过，泥菩萨身上、门窗、地上都积满了尘土。王贵甚至担心山谷里的那些人是不是死了。
王贵背着一个大包袱，点上火把走进里面的黑屋，径直走到一块石板旁边，就去掀地上的一块石板。王斌道：“照着火，俺来。”
等掀开石板，一道在石头上凿出的石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二人一前一后打着火把走了下去。
里面阴冷而潮湿，四处都有水滴的细微声音，不过在这种地洞里，有活水就不会闷死。王贵来过的，心里有谱倒没那么担忧。他循着以前走过的路，慢慢向前摸。
不过过了多久，面前的石缝里隐隐看到了光亮，但是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前路。王斌伸手试了一下，那石头纹丝不动。
王贵打着火把上来，在石壁上找了一会儿，便抓住了一根绳子，拉扯了一下，外面顿时“叮铃”地响起了声音。
王斌见状，一副恍然的模样。
如此反复拉响了铃声数次，二人便靠在石壁上等着。等了许久之后，一处透着亮光的石缝忽然一暗，似乎有一双眼睛凑到了那里。
王贵立刻站直了身体，那火把照着自己道：“是咱家！”
就在这时，王斌想了想说道：“俺的事儿办完了，就此别过。”
王贵也抱拳道：“王指挥回程一路当心。”
“告辞了。”王斌伸手接了火把，转身便走。
又过了一会儿，堵在洞口的大石头开始动弹起来，“哗哗……”的声音中，巨石慢慢地挪开了一道缝。王贵侧身从石缝里挤了出去。
石洞外有一条滴着水的石腔道路，位于峭壁中间。王贵走出来就看见，四个人都站在石路上，但推动巨石的只有三个大汉。瞿能父子、盛庸，还有个齐泰站在后面看着。
“诸位，别来无恙乎？”王贵的神情有点尴尬，鞠躬行了一礼。
那几个人都抱拳回了礼。瞿能一副此地主人的模样问道：“王公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因为瞿能父子来这个地方最早，等盛庸和齐泰陆续过来时，瞿能都已经熟悉这里了。
王贵道：“王爷吩咐咱家在这里住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甚么。三个汉子合力，艰难地又把那块石头推上了。
王贵跟着他们往前走，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修缮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那么一块巨石；没有三个大汉一齐合力，恐怕是掀不开的。
……这片山谷草木横生，四面都是山，似乎连出口也没有。石壁上的水流淌下来，汇成了一条小溪。瞿能等人的几栋木头房子就建在小溪旁边。
几处房屋与一道木桩藩篱，在这了无人烟的深谷里形成了一个小村落。王贵惊奇的发现，村子周围竟然还有庄稼地和菜地，里面的一条道路居然铺了石板。对这些有劳动力的汉人来说，只要有可以耕种的地，就肯定能建起村子。
瞿能等人并未问王贵别的事，却只说庄稼。瞿能道：“咱们都没种过地，不知道耕种的使节，倒是齐先生（齐泰）懂不少。”
齐泰和盛庸也开口说起了，甚么时节种甚么菜。
起初王贵都有点相信、他们会在这里安心落户，但很快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没有妇人，如何安家？
而等王贵被迎接到齐泰的房子里，见粗糙的木头墙壁上、桌案上摆满了图和纸，王贵这才认定：这些人并没有想躲在这里一辈子！
图上看起来好像是大明东部地区的地形图，上面还有很多线。王贵细看之下，图上写着许多大将的名字、以及地名，如“盛庸部”三个字，旁边写着济南城……这是“靖难之役”各次战役的形势图！
齐泰忙道：“未料今日有客，我没来得及收拾，诸位见笑。”
盛庸看到这些东西，神情阴沉，这时他开口道：“齐部堂记的这些大战，只要有一战打胜，天下形势迥异！”
齐泰道：“盛将军别再叫我部堂。”二人说起这个话题，齐泰随后也忍不住嘀咕道，“只要没有黄子澄，哪能这般局面……”
初时大伙儿还只谈种菜的事，这时连瞿能也哼哼道：“建文元年，官军数十万进逼北平，兵临城下。若非李景隆为帅，咱们早赢了！”
齐泰道：“若无黄子澄此人，有李景隆啥事？”他似乎只对黄子澄一个人非常不满。
盛庸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在一旁淡然说了一句：“建文君继承大统前，诸儒生功劳不小，之后难不被重用。”
王贵终于开口道：“诸位说的黄子澄已入土了，死得还很惨。”
大伙儿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定下局面
京师，幽暗的北镇抚司诏狱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臭味。这里时不时会传出奇怪的声音，不过也不算吵闹，很多蠕动的人都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模样。
等送饭的狱卒进来了，里面才平添了几分生机，许多拖着铁链的人微微活泼起来了。
正在抽泣的耿浩，精神也突然好起来，“哗哗……”的铁链声中，他爬到牢门口，几乎想把脸从那道送饭的小口塞出去！
他大声喊道：“甚么时候放我出去？我有甚罪，何时审我……放我出去！”
狱卒的声音道：“吃不吃？若要吃饭，把口子让开！”
耿浩稍一犹豫，先把脸缩了回来，等饭送进牢房小口子、他马上又喊叫起来。狱卒却像聋子一样，完全不理会耿浩，径直到下一个小口子前面去了。
清汤寡水的饭，又臭又难吃，比潲水都不如！每天的食物只能吊着口气不饿死。耿浩起初是拒绝食用这种东西的，不过现在他却会吃了，因为绝食数日也无人理会、似乎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当然不想这么年轻就死。
侯爵之后代，年纪轻轻，大好前程，为啥想死？
耿浩常常念叨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强忍着恶心，只把自己当成一只牲口，强行把饭碗里汤汤水水的东西灌进了肚子。
回顾这斗室大的牢房，只有一块破木板小床，上面铺着一些潮湿的稻草、一床似乎从来没洗过的被褥、一只马桶。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耿浩想起自己的爹不知关在何处，娘好像没被抓、却不知死活了无音讯，他一时间悲从中来，坐在地上再次嚎啕大哭，哭得连心肺都要碎了，眼泪流淌得满脸都是。
就在这时，旁边的木头缝隙里发出一个声音道：“吵死，睡觉。”
耿浩听罢，哭声渐渐消停，他怔了半响，爬到了那缝隙处。便看见一个套着囚服的人，蜷缩在木板小床上，那人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似乎上了些年纪。
“喂……”耿浩唤了一声，“你犯了啥事，几时进来的？”
那人翻了下身，目光从乱发里透出来，看了耿浩一眼，极不耐烦地说道：“我咋知道犯了啥事？进来的时候和你一般年纪，现在是何年了？”
耿浩顿时觉得浑身一凉，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下意识念道：“应是永乐三年了？”
“永乐？太祖的儿子还是孙子？”那人嘀咕了一声。
耿浩听到这里，已完全相信那老头真的被关了很久，连皇帝是谁都已搞不清楚！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着头顶上的东西，“老天呐！这是甚么世道？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会这般模样！”
……
已过世的长兴侯耿炳文、乃大明开国大将，除非皇帝亲命，没人敢审耿家人；当初耿浩父子被投入诏狱，也是皇帝亲口下的圣旨。
但是朱棣似乎已经把耿家的事忘了，根本无心理会。他最近每天都起早贪黑，实在太忙。
夜深了，朱棣才来到坤宁宫里。徐皇后见到他，忍不住掏出手绢，避过脸去轻轻揩了一下眼泪。
寝宫里此时没有别人，朱棣忙问：“谁惹妙云伤心了？”
徐皇后道：“我看圣上这么劳心，面色憔悴、人也瘦了，一时没忍住心疼。”
朱棣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平素完全看不见的温柔神情，忙宽慰了徐皇后几句。
徐皇后劝道：“圣上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而今四方日渐安定，此乃万民之幸。可圣上也要将息身体，不要太操劳了。”
“唉……”朱棣叹了一口气，“俺以前也这么觉得，有满朝文武，甚么事都能交给别人去办。哪想做皇帝是如此一回事。”
徐皇后小心地问道：“听说郑和要的船已建好了。安南国逆臣胡氏也上书请罪，请陈氏宗室回国。西北那边，前些时候听宋晟说起的帖木儿已死，无甚忧患。圣上为何事劳心？”
朱棣摇头道：“别的不说，安南的事肯定没完。那胡氏敢杀国王，能如此轻巧作罢？俺只看他要作甚。”
“圣上勿急，您正如日中天，可慢慢理会此事。”徐皇后劝道。
朱棣却叹了一口气，沉吟道：“恐怕时不我待。蒙元余孽尚在北面，从洪武朝至今一直是大明隐忧。‘靖难之役’后，朝廷在北面的部署有变，俺一直在重新想法子。
虽到现在尚未出事，但俺不能掉以轻心，难不保蒙元诸部蠢蠢欲动，俺得尽快腾出手来理会北边。在此之前，俺得尽快先把南边的局面定下来。”
徐皇后听罢，想了想道：“高煦在云南，圣上可叫他帮衬帮衬。”
“嗯……”朱棣发出了一个声音。
徐皇后便道：“天色不早了，我服侍圣上宽衣歇息。”
朱棣好言道：“妙云的身子也不好，你也别太操劳了，安心养病，俺叫奴婢们进来。”
……御史李琦回京时，单独面圣见过皇帝，君臣谈论了好一阵子。李琦如实将高煦的进言上奏，并称汉王恪守礼法，揶揄汉王在云南十分安分。朱棣只听禀报，没说几句话。
胡氏既已上表请罪，并同意还政于陈氏。皇帝朱棣遂下旨，命武将黄中率京营一队人马，护送陈天平先到云南；然后在云南调一卫兵力护送陈天平回国。
朝中大臣各有见解，但对此决策都十分赞同。很多文臣甚至认为，如果这样就解决了安南国的问题，既保住了大明朝廷的威严，又不费一兵一卒，实在是非常好的结果。
永乐三年夏秋之交，京畿地区无风，天气晴朗，艳阳高照。
天地之间的万物，仿若都在风平浪静的天气下、欢快地生长着。宁静的气氛笼罩着世间，太平无事的盛世仿佛已悄然降临。
卷四

第二百九十七章 王者之姿
京师连续多日晴朗无风。清晨的空气中飘着阵阵薄雾，只要等太阳出来，这点浅雾就会烟消云散，今日注定是清澈明媚的一天。
宦官郑和走出龙江寺时，已经在这里斋戒了三天三夜，每日只是吃素念佛经。
龙江寺很小、不甚出名，连和尚也没有几个。不过它位于凤仪门外的狮子山下，靠近龙江船厂、新建的宝船厂、龙江港和大江江面；所以拿着皇帝圣旨的钦差郑和，才屈尊住在了这破庙里。
前呼后拥之中，宦官郑和、侯显、王景弘向山门走去。许多官吏武将迎面过来，大伙儿相互作揖打拱，寒暄了一阵。
寺庙山门打开时，早上第一缕朝阳的阳光正好从门里照射出去，将古朴的门房罩上了一层流光。
白雾在空气中流动，渐渐飘散。人们抬头望去，大江江面上一座庞然大物，正破开迷雾，缓缓向东行驶着。
“啊……”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异口同声的惊叹。
那江面上，巨大的风帆高耸如云，仿佛遮蔽了小半边天，比佛塔还要高，比城楼还要大。
等它穿过了雾气，姿态展现在人们眼前时，只见它两头优雅地翘起，船身弧线美妙，神态从容大气，便如同帝国初升的王者之姿！
旁边的工部侍郎激动得一脸通红，说道：“她比奉天殿还要大一倍！船厂建造之前，诸同僚争执过很多次，因为逾制了，不敢造！后来本官专门为此事上书请旨，得圣上准奏之后，方始建造。”
旁边另外的人说起来也是如数家珍，“此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一百多米）、宽十八丈，有九桅十二帆，可载将士千名，非得二百人不能开动。”
“朝廷征召天下能工巧匠，建造诸海船时，仅是绘制的造船图纸，便装满数十箱、堆满了工部仓库的一整间屋子。此船高大无比，却建造得精妙高超，坚固结实、可抵挡狂风巨浪！”
“无数官吏汇总前人典籍、海航得失，遍访四海异士，收尽了古今之术。诸衙署、南镇抚司一起打造了大小罗盘、计程仪、测深仪等百余种，出海后将用牵星术、针路等巧术引路，可保此壮举百密而无一疏。”
“此乃尧舜禹以来，集历朝历代海船之大成者！”
户部官员不合时宜地抱怨着，“圣上下旨建造海船以来，国库开支逾洪武朝修建皇城时之五倍……”
一众人陆续走到了江边，郑和眺望江面，见浩瀚宽广的大江见面，已经被船只布满了，那无数的旌旗巨帆，叫人惊叹不已。
郑和叉着腰，昂首挺胸地站在江畔，久久望着江上的巨舰，胸中感概良多，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回望东边的京师时，那佛塔、楼阁、城楼都在朝阳的光影下定格，与江面上壮阔的景象遥相呼应，正是一个强盛皇朝的雄壮风景，叫人观之入迷。
这一切不是他郑和一个人的功劳，有着数以十万计工匠、役夫的血汗，有着许多官吏能人的心血；将要开启的征程还有三万将士、文官、宦官、商贾……但是，郑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必然会写进青史，定将流传千秋。
旁边的宦官侯显，也很受皇爷信任，但最终郑和得到了负责此事的“正使”名分。郑和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权力的事儿，而是可遇不可求的名！千百年来、多少英雄豪杰？世人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名字。这一次壮举，能叫大多数人记住一个郑和就不错了。
所以郑和异常激动，激动得连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红得像猪肝，眼睛瞪得溜圆。
在这一刻，郑和忽然觉得，甚么权势、财富甚至生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对皇爷给了他这个机会，郑和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恩。整个大明皇朝亿兆人戮力干成的壮举，让郑和得到了最显赫的光耀。
……郑和站在江边，整整站了两个时辰，连腿都麻了，脸已被江风吹乌，仍然不愿意离去。
郑和觉得整个人在此时已然不同，一种醍醐灌顶经脉通透的感觉涌到全身，他认为自己的眼界已上升到了某种高度。
他不再是一个阉人，而是一个智者。
在长久如入定般的沉思之中，他想了很多很多。
起初皇爷决意下旨要建造海船时，朝中宫中都有很多秘密谣传，说皇爷怀疑建文帝跑到海上去了，皇爷要派人去寻找建文。然而如今建文皇帝太子皆死，今上在此事上、仍未有一丝后悔犹豫，于是郑和不认为皇爷的胸襟只在于一个建文。
郑和又想起了安南国出事之初，皇爷似乎已决定对安南用兵，恐怕与维护各国王位继承的礼制无关……加上航海之事，郑和隐隐揣度皇爷的雄心，或是整个南方的陆地、海洋！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帝是要把眼睛看得见的地方，都纳入大明皇朝的礼仪之内，成为旷古绝今的伟大帝王。
户部官吏挖空心思的苦恼、亿兆百姓被巧取豪夺的血泪、言官们苦口婆心的劝诫、将士遍布四海的尸骨……为了这样的伟业，任何事都无法阻挡帝王的决心，誓要将大明的威仪气度，照耀四海、千秋。
郑和终于离开了江边。这几天，他去拜遍了所有的神灵，佛主、玉皇、妈祖，逊尼教、十字教。
此行容不得半点闪失，完全不是郑和一个人的性命能担得起的；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不过是恰好被皇帝任命为正使而已，没有郑和，还有侯显、王景弘等等人……郑和顾不上自己信什么，毕竟船队数万人信甚么的都有。他希望得到四方诸神的庇护，顺利办成皇帝的差事。
这阵子京师都在关注大明船队远航的事，要随行的三万人也在忙着准备。人们携带的不仅是火炮火铳、强弓硬弩，还有各种大明的物产，希望能与远方的异域人互通有无。人群里还有精通农耕、畜牧的官吏，想去带回新的牲口和种子。当年汉朝派人西域也得到了不少种子，这也是大明朝廷重视的东西。
天下人都谈论着大明海船远行，而此时陈天平离开京师的事，反倒显得有点受冷落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很上道
陈天平于永乐三年秋抵达昆明城。护送他的武将黄中，乃广西的左副将军，今年正在京师述职，遂接了这个差事。
黄中和陈天平将在云南府城逗留一段时间，等着云南都司调军队、护送陈天平回国。而今云南布政使司地面调动军队，都要知会汉王府、沐府。
于是朱高煦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遂在承运殿召见了陈天平、黄中，以及安南国旧臣等人。
陈天平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让朱高煦心里十分好奇：胡氏父子已干出弑君篡位的事，必定已掌握大权，陈天平这个宗室回到安南国，怎么能夺回大权？
不等朱高煦询问，陈天平自己就说出了打算……之前胡氏掌权，为了远离陈氏宗室的势力，控制国王迁都到了南面的清化，清化成了安南国的都城；但陈天平不会前往清化，而打算在明军的帮助下，径直在升龙（河内，明朝朝廷的地图标注为交州府东关县）继位。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计划，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大明朝廷制定的方略，朱高煦当然不会提出质疑。
……但这事儿肯定没那么容易。朱高煦一边听他们谈论，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目前安南国最大的势力胡氏，他要想当稳国王，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在国内掌控住局面，二是得到大明朝的承认。
安南这种政权，与中原朝廷不一样。安南有个强大的宗主国、而且陆地接壤，宗主国的承认同等重要。
所以朱高煦理性地推测，胡氏不会愿意与明朝交恶。胡氏应该会一面控制陈天平、寻机干掉，一面想办法得到明朝朝廷的承认，频繁朝贡、表现恭顺忠心，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法子。
目前看来，胡氏父子上书请罪，顺从明朝的安排，都是往那条道上走。
朱高煦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对胡氏的算盘猜得八九不离十……
皇帝朱棣也肯定知道陈天平成不了事。但皇帝为何还是把陈天平送回去受死？
朱高煦揣度其中内情，皇帝必然是故意的。可能皇帝对安南问题的策略，已经逐渐转变得强硬，有进取安南、开疆辟土之心！
而大明朝发动战争，最讲究师出有名，很顾及大义。此役，可能还是会以帮助安南陈氏的名义发动。将来打下了安南，也最好再找个陈氏的傀儡。
现在陈天平既然被大明朝廷送回安南国受死，接下来又得找个有名分的人了……
朱高煦想到这里，便在送走安南国的客人时，独独留下了武将黄中。
汉王府前殿东边的书房里，陈兴旺带着小王子来了。朱高煦叫黄中亲眼见一面小王子，再听陈兴旺把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
朱高煦说道：“本王得到安南国王子陈正元时，因没能证实其身份，未敢轻率上书。此番黄将军既要回朝交差，见了我父皇，便可把此事禀明。”
黄中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点点头，叫宦官黄狗送他出去。
之前朱高煦没有上书，是因为朝廷已有陈天平、这个安南国王的人选，身份不明了的王子意义不大；现在他要告诉皇帝，却因为陈天平可能快死了，小王子就成了候选人物，重新变得有价值起来。
……云南都司奉诏，调集一卫兵马护送陈天平。朱高煦没管都司的具体调动，只找来了侍卫把总赵平；叫赵平挑选一百护卫将士，跟着将军黄中南下。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书房门口，他招呼赵平免礼，说道：“你不用跟着黄中去安南国，把陈兴旺带上，只要去老挝。先找到陈兴旺说的那个寺庙，然后把安南国王后带回云南府，让他们母子团聚。”
赵平执礼道：“末将听明白了，谨遵王爷之令！”
安南国王子才四五岁大，甚么都不懂；要着手证实王子的身份，此事还是得从王后开始。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闻名美艳的王后时，朱高煦心里不禁怀着些许期待。
或许真正的上位者，只会在乎权位和大事得失。但朱高煦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摒除私念，对见识美人这等事，仍十分有兴趣。
……
云南都司东拼西凑，总算凑到了四千人马，勉强算一卫军队。一行数千人便出昆明城，南下去安南国。
赵平等百余人跟着大军到了红河岸边，然后就分道扬镳了。黄中部大军继续沿红河而下，从鸡岭关（老街）进入安南国；赵平则率众渡过红河，去往老挝宣慰使司。
幸有陈兴旺来过老挝，一群人不至于迷路。
老挝与云南布政使司挨着，他们几天就到老挝地盘了。赵平带着一大群甲兵，行踪十分明显，不久他们就遇见了前来盘问的土司官吏。不需要翻译，土司官吏也会说一点汉话，大家勉强地交涉着。
赵平递上云南都司的公文，上面盖着印，他声称自己是明朝官府的使官。
近两年老挝土司和朝廷的关系很好，老挝官吏也没为难赵平，径直带着赵平等人去见老挝宣慰使。
赵平想编造个理由，好叫老挝宣慰使准许他们去那个寺庙。这时陈兴旺却道：“宣慰使应该知道安南国王后的事。当初陈天平和安南国诸旧臣、能潜藏在老挝，便已贿赂了许多财货。”
“原来如此。”赵平点头道，“那便没别的法子了，只消讲明来意，谈谈条件接人。”
有老挝官吏迎接，大伙儿前往勐骚瓦城，一路便畅行无阻。
……勐骚瓦城是老挝宣慰使的治所，里有很多佛寺、有豪华的王宫，看起来不像一个治所城池，而是一个国家的都城。但明朝朝廷非得叫他们为一个土司。
陈兴旺说老挝的国号是“南掌洪考”，其国王除受封了明朝官职、在大明朝叫宣慰使之外，在当地和诸国都称国王。
南掌的意思，大意是他们号称有一百万头战象可以吓唬人。
老挝国王因为把陈天平送给了明朝、又多次朝贡称臣，让明朝君臣十分高兴。今上刚封了他宣慰使。
但据说这几年，老挝经常被安南国胡氏的军队袭扰，这才主动向大明朝示好，想寻求保护。
幸得赵平读书识字，很快大致了解到一些这地方的事儿。在邦交上，老挝现在是大明朝这边的、与安南国是敌对关系；但是安南国的势力又不止一个，所以老挝国王收了陈氏宗室的贿赂。
老挝国王叫吴何安，有个貌似汉人的名字，然而他根本不会说汉话。双方无法直接交流，在老挝官员一知半解的蹩脚翻译下，赵平递交了公文，勉强让彼此都搞清楚了事情大概。
吴何安对大明使者十分尊重，专门派象兵送他们去那间寺庙。
可是寺庙里根本就没有王后，也没有陈兴旺说的看守者！
赵平在崎岖难行的路上走了那么久，此时怀疑陈兴旺说谎，心里已是恼怒异常。但他还是先沉住气，质问陈兴旺。
陈兴旺也很紧张，在寺庙里总算找到了一个认识的和尚。
和尚会说一些汉话，夹杂着汉话土话，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终于证明了陈兴旺似乎没有撒谎。寺庙和尚、陈兴旺的话串起来，大致叫赵平明白了发生过什么事……
陈天平并没有直接负责拘禁王后，交给了一个陈安的人；然后陈天平去了几千里之遥的大明京师。
之前陈安不慎让小王子被掳走，急着带人潜到云南府，想弥补过失；但陈安被一个汉王府武将一箭射死了……此后，走脱的一个刺客，将陈安死掉的消息带了回来。
剩下了三个汉子找不到雇主，他们准备先淫玩王后，然后逃跑继续原来的勾当。
他们正当合伙去淫辱王后时，因王后反抗激烈，惊动了寺庙里的和尚、制止了此事。王后提出带信回安南国，叫家人用大笔财货赎她；财货由三个汉子、寺庙和尚均分。
几个人因为带头的雇主陈安已死，总算同意了这个法子。
赵平想了许久，问道：“大师之意，此间妇人已回安南国去了？”
和尚听懂了这句话，点头称是。
赵平又问：“既然陈天平给国王送过财宝，放他的人就该国王下令才行，你一个僧人为何敢做这等事？”
和尚却似乎没听懂这么负责的话。赵平叫陈兴旺来，陈兴旺也不太懂老挝的语言，说了半天无法扯清。
赵平带着百余甲兵在寺庙里驻扎了几天，有老挝官吏送来粮食和水，但是此地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赵平始终找不到法子查明此事真假。
那陈兴旺在老挝做买卖好几年，愣是连当地都都没学会，只会一些问候的简单话。陈兴旺称自己主要还是和云南老乡打交道，而雇主陈安虽是安南人，却会汉话。
赵平想再找那个寺庙的和尚时，人已经找不到了。
总之此事毫无头绪，赵平决定带着人先回云南府，禀报了汉王之后，再听安排。

第二百九十九章 合乎情理
时值深冬腊月，此段红河水流仍急。河道上的道路宽敞，两岸却是高山峻岭。黄中乃常年带兵之武将，见此等地形，难免紧张。
不过大伙儿陆续通过鸡岭关（老街）后，渐渐安心了不少。鸡岭关乃安南国北面最重要的关隘之一，能过此关，自然叫人觉得事情顺利。
军中文官吕松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对黄中说道：“胡氏便是怨恨陈天平，却不敢对大明将士轻举妄动，何况咱们拿着圣旨。”
黄中以为然，听罢点了点头：“使君言之有理。”
那胡氏篡位之后，先遣使到京师，想蒙混过关、得到大明朝廷的册封。可见他们还是不敢得罪大明朝。
黄中奉旨护送陈天平，只有四千人马，也不是为了来挑衅，安南国没必要和他几千人发生甚么冲突。况且到目前为止，双方都相安无事，并未发生任何争执。
吕松神情自若道：“前者李御史到安南，言胡氏父子执礼甚恭，黄将军第一回来安南？不过，您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这时前军已到了红河河道大路上的另一处关隘，芹站。
黄中一边观察着城楼上的安南守军，一边往洞开的大门里走。因为吕松的一番话很有道理，此时黄中也放心了。
“砰砰砰砰……”突然空气中响起了一阵密集如鞭炮一样的声音。
黄中大急，忙勒住坐骑，循声看发生了甚么情况。只见关隘两边的山坡上白烟阵阵，仿佛忽然起了一阵大雾。黄中当然明白那是甚么，火器的硝烟！
顿时有不少士卒被火器击伤，惨叫倒地。顷刻之后，山坡上便杀声四起，不知有多少伏兵冲了出来！
“后退！”黄中马上大声喊了一声。
好些明军将士已经通过了关隘，此时纷纷调头向城门后退，道路一时拥挤不堪，乱作一团。两边都是伏兵，冲将下来后短兵相接，人们还没怎么回过神，四处便“叮叮哐哐”地拼杀起来。
黄中率众边战边退，他的人马在大路上，之前是长蛇状；忽然毫无准备地遭到偷袭伏击，简直溃不成军，大败。明军向北涌出百步，才勉强以步卒形成防线，弓弩手几番发射、射住了阵脚。
安南军没趁胜冲上来，黄中趁机急忙大喊，叫诸将整顿兵马，列阵防备。此时两边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人和旗帜，黄中急得额上全是汗。
“吕使君！”黄中伸颈大喊，“叫吕使君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吕使君在城楼上！”乱军中不知谁回应了一声。
黄中抬头一看，见陈天平和吕松都在上面，被一群戴着竹笠的人抓着……刚才形势非常混乱，安南军伏兵冲了下来；陈天平和吕松被抓，定然就是在那个时候！
听说安南官吏不少会说汉话，黄中拍马上前，正想询问。
不料这时见上限刀光一闪，陈天平的脑袋突然就被大刀劈了下来！毫无征兆，毫无道理。人头径直从城楼上滚落到驿道上，发出“咚”地一声响。
一句话噎在黄中喉咙口，又被他咽了下去。明军将士无不抬头观望，人群里的嘈杂渐渐安静下来，无数人都对刚才的一幕震惊了。
就在这时，一个安南人用汉话喊道：“跪下求饶！”
吕松挣扎着直起脖子道：“本官乃大明……”
“嚓！”吕松的话还没说完，血淋淋的大刀劈了下去，他的人头也从城头滚落下来，摔得“咚”地一声，沾上了不少泥土。
不多一会儿，另一个穿着红色圆领袍服的明朝官员，身上绑着绳子，被掀到了城楼上。吕松认出，那人正是大理寺卿薛岩！薛岩乃正三品官员，三司法职位最高的文臣之一，在李琦之前就受派到了安南国清化。
连续两颗人头落地，黄中已不敢想象接下来的事。薛岩正扭着脖子说着话，隐隐说他是汉王的亲戚之类的话。
但薛岩还是被推到了城头上，滴血的大砍刀在他后面高高举起。
一句生涩的汉话声音问道：“投降不投降？”
薛岩面对数千明军将士，站在城楼上闭上了眼睛，一声也不吭。
不料旁边有安南人“叽里哇啦”说了一句，大刀就放下来了。几个人把薛岩像个麻袋一样拖拽过去。
“哈哈哈……”城楼上发出一声嘲弄的大笑，接着城楼上、两边的山坡上到处都大笑起来，笑声简直震耳欲聋，仿佛正在开一个盛大的节日聚会。
笑声在山间此起彼伏，又有火铳的声音夹杂其间。一排接一排明军俘虏被推到城墙上，有的跳下了城楼摔个半死，有的被火铳抵着脸毙掉。
只有山谷大路上的几千明军将士没笑，大伙儿眼看着自家的官员、军士被侮辱虐杀，谁还笑得出来？
多达三四千人的人群里，甚至连一句说话声都没有，他们被夹在山谷中间严阵以待，没人吭声。许多人脸上只有愤怒。
旁边的弓弦拉开发出“喀喀喀……”的颤音，黄中却伸手往下做了个手势，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望了两眼城楼上的人，说道，“传令，后军作前军，慢慢撤退！”
……云南府城，朱高煦最先得知了在安南国芹站发生的事。这已是十天之后，年关已过了。
昆明城还笼罩在过年的气氛中，到处都张灯结彩，空气中飘散着忽远忽近的鞭炮声。
朱高煦的反应，也是目瞪口呆，他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时间有种不真实感，但摸着手里黄中的书信，颇有质感的宣纸十分真实，上面的文字也描述得相当之详细……不得不叫人相信，这确实是十天前发生过的事！
并非此事严重、他被震惊了，毕竟朱高煦到明朝以来，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而是他无法理解安南国胡氏，再次开始质疑自己的思维。
千算万算，朱高煦真是连想也没想过，安南国会这么干！
身边还站着两个长史、两个护卫大将、一个宦官，几个人都瞧着朱高煦一愣一愣的表情，一副好奇的模样。
朱高煦见状，便把手掌拍在宣纸上，往前一推，“都看看罢。”
文武官员数人传阅罢，都感到很震惊意外。朱高煦这才放心了不少，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这么个感受。
李默道：“这消息报到朝里，恐怕不能善罢了。朝廷会如何处置此事？”
朱高煦渐渐平静下来，说道：“还能如何处置？各自准备兵器，战场上相见了。”
李默又沉吟道：“胡氏父子此番作为，有何缘故？”
朱高煦道：“可能觉得活着太累罢，还是去地府见列祖列宗舒坦！”
几个人听罢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憋住没笑出来。
朱高煦倒不是想开玩笑，他此时只能这么推论胡氏的动机，才勉强能把眼前的事说得通，这样才合乎情理。
“等朝里知道了消息再说。”朱高煦挥了挥手。
几个文武纷纷抱拳作揖，告退而出。
朱高煦良久没动弹，思绪依旧很乱……虽然上次思行法的所作所为，就给他上了一课。但安南国不算个小国，他仍然不愿意相信，能执掌国家大政的人，会如此儿戏？
或许，世人想事儿的角度、看重甚么东西的价值，还是与朱高煦有很大差异的。
他又重读了一遍黄中的书信，里面描述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朱高煦的兴趣……
安南军伏兵在离大路五十步以外，忽然火铳齐发，明军将士伤亡者甚众？
朱高煦接触过明军的各种火器，其中的各式火铳、十步之外能打中人基本要靠运气，而且距离稍远，打披甲的军士很难破甲。
这五十步之外的射程，还能杀伤“甚众”，叫朱高煦感到有点蹊跷。
不过此时有的官员喜欢虚报数目，就连朱高煦自己也不例外，上次他去打思氏，把护卫军卫所军全部算上、凑到一起还不到一万人，却号称五万大军……所以黄中可能在信中把距离夸张了五倍也不一定；而且黄中被伏击大败，夸大一下安南军的火器，也有想推卸罪责的动机。
朱高煦这么推测之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敌军伏兵在十步的地方，那么多人快贴着脸埋伏了，再马虎大意的人，又怎能完全没有察觉？
他想了想，便提起笔写了两行字，招呼黄狗道：“把信漆封好，送到守御所。叫侯海派两个人去，将信送给黄中。”
黄狗弯腰尖声道：“奴婢遵命。”
那黄中走红河河道返回，还是要经云南。只消叫黄中到昆明城来，当面问问，事情必得真相大白。
朱高煦以前的学历不高，很多见识都很零散。比如他知道棱堡这种东西，是因为玩过策略游戏了解过。但火枪具体有些甚么种类，他大多是在大明朝军中见识到的，并没有太多知识。

第三百章 荡其国
汉王府长史钱巽说起火器，中原从宋代起便频繁使用，至元朝时火器几乎每战必用。后安南、大食等国皆习之。
不两日，朱高煦又见了沈徐氏一面。沈徐氏说安南国有个海港云屯，常年有诸国海商前去贸易，汉人商贾也多去此地，见到那里还有很多大食人。
这时朱高煦便有点担心，安南国有可能从阿拉伯或是甚么地方，学到了更先进的火器。毕竟发明了火铳的中国，不一定发展就最快。
朱高煦十分关注此事，等黄中的败军来到昆明城，他便亲身来到黄中军中询问。
黄中皱起眉头，作回忆状，“彼时敌兵突然发动，末将只听得火器声响，密如炒豆，凡不知有多少人马。后见火箭在空中乱窜，将士惨叫者众，便下令退走城门……”
朱高煦叫长史钱巽记下他说的话，又来到了安置伤兵的营房。一些将士的说辞与黄中大同小异，箭簇乱飞，关隘内的路上铺了砖石、石弹在地上飞蹦云云。
再看那些被带回来的受伤士卒时，除了被刀剑所伤者，大多都是受石块所撞伤，也有被火箭箭簇射伤的。那些自称是中了火箭的士卒，朱高煦看了一下，全是自上而下的伤痕。
他寻思了一阵，火箭从空中抛射过来、才会是这样的伤口。密集的火箭、碰巧击伤密集军队里的士卒，根本不需要准头。
而那些被石头撞伤的士卒，肯定是大口径火炮，才会发射的石弹，而火炮打五十步远并不难。
于是朱高煦初步判断，安南国的火器，与明军火器相比，似乎并无本质的区别……在他印象中，威力更大的火枪，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
芹站剧变的消息，已用快马驿传京师。
正在御门议政的大臣们闻讯，一时间议论纷纷。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把奏章“哗”地撕了，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大殿上。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闭嘴了。大殿上变得鸦雀无声，人们无不躬身站回原地。
“跳梁小丑！宵小之辈！”皇帝的声音有点发颤，脸色更是极其狰狞。他抬起手臂，手从龙袍中露出来，指着南边的御门口，好像在指着胡氏的鼻子一样，“当着将士的面，杀俺使臣。俺不荡其国，颜面何存？”
一番话从天子的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在大殿上回响着，叫人们久久品味着那些话。
诸文官无不发愁，户部尚书夏元吉的眉毛，几乎一下子就拧到了一块儿。皇帝如此决心，谁敢再劝谏？文官们好像看到了无数银子铜钱粮草，从水上飘走了……
一众补子是野兽的武臣却是气愤填膺，一副与皇帝同仇敌忾的气势。大伙儿渐渐开始叫嚷起来，大殿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
本来是礼仪森严、言辞讲究的大明帝国中枢，此时恍若变成了军营，那些武夫甚至连脏话都骂出来了，简直斯文扫地。
“马上……”皇帝从宝座上走了出来，说了半句又停下来，他似乎被气糊涂了。他在台阶上来回踱了两步，才说道，“叫翰林院，先写檄文。此等弑主篡位、不忠不孝之小人，不仁不义，暴杀无辜。朕不杀他，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朱棣接着又道：“户部，夏元吉？”
夏元吉平移两步，躬身作揖道：“臣在。”
朱棣的怒气瞬间消了不少，“今年立刻要讨伐安南逆贼，你们合计好，把这事儿也算进去。”
夏元吉稍作犹豫，马上拜道：“臣领旨！”
朱棣转头看向另一边，目光从朱能、邱福等一众大将脸上扫过，大伙儿不顾礼仪，都抬起头一副期待的眼神，连年轻的张辅也眼巴巴地望着上位。
这帮武臣根本不管那么多，肯定想赶紧打才是正事。什么钱粮、兵马，反正要给他们才能打仗。
朱棣刚才还暴跳如雷，忽然便不吭声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大殿上的叫嚷声又完全消停，君臣都陷入了沉默。
“此事必得办成！尔等都下去各司其职，准备妥当。”朱棣挥了一下袍袖，自己先走了。
众臣在身后高呼万岁万万岁。
朝廷已决意对安南发动灭国之战，主将还未任命，调兵已很快开始。
首先诏令的是蜀王，叫蜀王在护卫军中选马步五千，送到云南操练；叫四川都司选卫所军七万，也调到云南。又诏令湖广的岷王、江西的宁王各选马步五千；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江西、湖广共选兵八万，一并调往广西。
渐渐地，一些人私下里已开始悄悄议论，圣上是想利用征伐安南之事，趁机削弱南方诸王的护卫兵权。
接着朝廷调动郑和的海军船队先往占城海域，与占城议盟，堵死胡氏往南逃窜的道路。后调福建、广东两地水师聚集，计与陆军水陆并进，一举攻灭安南。
明朝朝廷多次动员军队，水陆合计正军二十万人，号一百万大军，正式向安南国胡氏传檄宣战。
檄文大骂胡氏祖宗十八代，并自称大明军队是为了帮助安南子民，乃铲除暴政、造福万民的正义王师。
于是，永乐四年春，朱棣在后宫东暖阁召见朱能、张辅，说出了想让他们出任主副二将的打算。并决定让汉王朱高煦统领云南的兵马，两路从云南、广西同时进兵，相互呼应、协同作战。
当年“靖难之役”时，朱能曾与朱高煦合伙夜袭，配合默契。朱能听到是朱高煦与他配合，十分满意，并未提出意见。
张辅却问，今后两路合军，谁为主帅？
朱棣只得说道，凡事多商议协同，若有不同之见，或上奏于俺，或听高煦所见。
至于云南的沐晟，不知皇帝是否考虑过。但皇帝没提他，诸将也十分知趣、完全不提沐晟半句。
……朱能与张辅出得皇宫，朱能忍不住说道：“汉王是亲王，当然他是最大的，你多此一问作甚？”
张辅却道：“战场上须得有一人决断，此大权不得有丝毫含糊。圣上亦是能征善战之明主，定明此事矣。”

第三百零一章 胖非罪
张辅从皇城出来，告诉大嘴朱能，他既然受命为副将、不敢不用命，现在就要去办事了。于是二人拜别，朱能出洪武门，张辅留在千步廊，去了锦衣卫衙署。
恰逢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不在衙署内，张辅便被招呼在大堂上等着。
里面的穿堂上有两个人，正在小声议论，其中一个面目清秀、个子矮小，个头只到另一个武将的肩膀。那高个的声音道：“堂上那人，连锦衣卫也怠慢不得，杨总旗，赶紧叫人上茶。”
矮个子杨总旗好奇地问道：“啥来头？”
高个道：“是个侯爷。”
杨总旗“哦”了一声……张辅也知道，在这千步廊上，甚么部堂、公侯勋贵实在是随便可见。
高个接着道：“刚封的新城侯。他爹是追封的荣国公，战场上为圣上战死，他妹是刚封的张贵妃！”
这时，杨总旗马上快步走到了大堂上，他并没有上茶，只说道：“张侯爷稍等，末将马上去找指挥使回来。”
张辅却不拿架子，拱手道：“有劳了。”
果然衙署里的人、只要上心办的事，办得就非常快。没一会儿，纪纲就一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那杨总旗跟在身旁很是亲近。
纪纲一边抱拳作礼，一边笑道：“原来是新城侯张侯爷，稀客稀客。末将有失远迎！”
张辅早已闻得纪纲大名，这厮的名声越来越烂，已经烂透了。张辅也没多话，客气而冷淡地说道：“叨扰了纪指挥，今日我前来，是想问纪指挥借个人。”
纪纲忙问：“谁呀？您说！”
张辅道：“黄中。”
纪纲一脸为难，沉吟道：“那黄中马虎大意，使圣上颜面受损，龙颜大怒，这……”
“定罪了么？”张辅问道。
纪纲皱眉摇头道：“那倒还没有。”
张辅道：“我刚受封为征安南的副将，此人有大用，有法子捞出来的话，我便不用为此小事去烦扰圣上了。”
“法子是有的！”纪纲马上点头道。他似乎忽然才醒悟张辅在圣上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态度马上变了。
张辅好奇地问道：“甚么法子？”
纪纲道：“俺叫杨勇去，把黄中放出诏狱。”
张辅：“……”
张辅心里道，无非就是在老子面前装颗蒜！虽然都是武官，张辅却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人，在此事上他和文官一个心思。
……消息传得很快，征安南的大将人选，很快已在皇城中传开。
东宫的皇太子朱高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从文华殿出来，准备坐车回春和宫吃午饭。他闻讯愣了一下，马上斥退车驾，叫人搀扶着步行回宫。
可怜朱高炽早已饿得两眼冒金光，艰难地一撅一拐地步行过来，很快就大汗淋漓，双腿发软。
“父皇对儿臣寄予厚望，儿臣不能辜负他，多走走也能变瘦一些。”朱高炽一边喘着气儿，一边还念念有词。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春华门，忽然听到一个宫女的声音道：“我快饿死了，甚么时候吃饭呀？”
另一个声音道：“吃饭也只有菜粥。”
就在这时，门口的宦官道：“拜见太子爷。”
朱高炽走进春华门，见那两个宫女的脸色纸白，已跪伏在地上，两个都在不住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起来罢，俺会叫人想法子。”朱高炽表现得十分温和，说罢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喜欢宦官，但对宫女们挺好，当然不是故意想饿她们。只因他也没办法，东宫实在没粮！上个月已经饿死了一个宫女……父皇朱棣却是正好相反，朱棣不喜欢宫女，却亲信宦官。
堂堂大明皇朝的东宫里，居然会饿死人？若非朱高炽亲身经历，他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
今年以来，朝廷正在干几件大事，修北京的宫城、筹谋着迁都；郑和要下西洋，建了两百多条海船，带了三万之众；官军要征伐安南国……都是花钱如流水的事。但这些并不是饿死东宫宫女的原因，朝廷也不缺这点钱。
原因在朱高炽看来很可笑：父皇强令他减肥！
减肥的法子也非常粗暴可笑，便是缩减东宫的钱粮，只给很少的钱财和粮食。朱棣对两个孙子倒是好，每天接到后宫去，大鱼大肉给吃着，只苛刻东宫其他人。
结果当然没有任何作用，东宫那么多宦官宫女，并不会少太子一个人的吃食。几个月以来，朱高炽连一斤肉都没有减，只有宦官宫女饿瘦了，还饿死了一个。
朱高炽闷闷不乐地回到春和宫，太子妃张氏已经准备好了午膳。此时没看见朱瞻基，似乎又被带到御厨那边吃好的去了。
桌子上摆着一碟咸菜、两盘煮菜，都是一点油荤也无，还有一碗大米饭。
“下去罢。”张氏道。
几个宫女屈膝退出了宫室。朱高炽默默地坐在桌案边，拿起筷子在碗里一挑，下面的几块肥猪肉就被他挑了起来。
张氏露出笑容，爱怜地看着他：“请太子爷用膳。”
不知道为甚么，朱高炽越胖越喜欢吃肥腻的肉，精肉根本解不了馋。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里一酸，忽然落下几滴眼泪。
“哎哟，太子爷，您怎么啦？”张氏紧张地问道。
不问他还好，这么一问，朱高炽更止不住地抽泣了起来……心里多少委屈都埋着，从来不敢说；而减肥这件事，更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恶意。
朱高炽内心一个声音在说：胖点怎么了？胖子就有罪吗？！
他委屈！
虽然父皇对母后说起这事儿，都是说为太子好，瘦一些身体好、能骑马射箭云云。但朱高炽的感觉并非如此，他觉得父皇在嫌弃自己，嫌他身材不好、给皇室丢脸！好像在说，让你做太子是多么不情愿、是多么难为情，但凡有一点办法，还不如没生你这胖子！
朱高炽感到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而不是口舌之欲未能满足那么简单。
他怨愤！
堂堂皇帝竟然干出如此可笑之事，如此对待亲儿子。朱高炽心道，俺翻遍所有史书，就没见过皇帝如此偏执、干过这等事。
张氏拿起手帕，轻轻地给朱高炽擦拭着脸，柔声安慰着。
朱高炽终于开口道：“二弟送父皇母后一对玉器，据说就值钱五万贯。俺偶然想，还不如像二弟那般，当个藩王算了……”
“可别说傻话。”张氏神色一变，急忙小声道，“太子爷是嫡长子，您要是做不成皇太子，可没那么轻巧。这些话原不必妾身说的。”
“嗯！”朱高炽咬牙点了点头，又把一块肥肉塞进了嘴里。
他默默地吃着饭，很快就把桌子上的所有食物吃得一干二净，还觉得没吃饱。原来他的食量没这么大，最近几个月的菜都没甚荤腥，吃得反而更多了。
这时朱高炽又说起话来，肚子没那么饿了，他也平静了很多，淡然地说道：“征讨安南的大将选出来了。大军两路，广西都司这边人最多，朱能为征夷将军，张辅为征夷右副将军，很快就会出发去广西；云南那一路，由高煦统率。两路并进。”
张氏听罢，想了想问道：“缺个左副将军，高煦是副将么？”
朱高炽摇头道：“高煦好歹也是亲王，怎会是副将？父皇的圣旨是‘彼此声势相闻、协力成功’，大抵就是高煦与征夷将军平起平坐。不过因高煦是亲王，兵权上平起平坐、他本身已占据上风了，若有不同见解，多半是听他的。”
张氏缓缓地点着头：“若此战成功，高煦的功劳更大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在父皇眼里，最中用的当然是高煦，最招人疼的是高燧。俺这个长子……”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氏也递眼色，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
“妾身还有些首饰，明日叫个心腹奴婢，悄悄拿出去换些钱。”张氏好言道。
朱高炽一脸尴尬道：“东宫那么多人，内库不给钱，光靠首饰顶啥用？”
张氏沉吟片刻，又道：“咱们皇室嫁给宋家的两个妹妹，还在京师哩。听说宋晟在西北说一不二，怕是富得流油。两个妹妹出嫁时，父皇给的那嫁妆，也简直像金山银山。太子爷是长兄，开不了口，妾身总算是妇道人家，不顾脸面了，回头找她们两家挪借一些，帮衬一下您这个长兄。”
朱高炽的脸上发烫，他一个太子混到如此田地，实在是觉得丢脸。但想着东宫里那些饿得有气无力的宫女，继续下去还得死人，他便没吭声。
张氏悄悄握住他胖乎乎的手，又在耳边吹着风：“太子爷别担心，不管穷富，妾身都和您一条心！”
朱高炽对张氏的手，摸起来像是自己的手一样无趣，但听到她的话，心里却是一软，话也好听了不少，“到底是结发妻，患难见真心哩！”
张氏抛了个让朱高炽十分尴尬的媚眼，娇声道，“太子爷知道就好。”

第三百零二章 得道者多助
夜深了，袁珙还没入睡。他今晚住在玄奘寺，人却在佛塔上站了半晚上。
天气晴朗，漫天的星星叫人眼花缭乱。袁珙却一边瞧着繁星，一边在掐指算着。他在做相士时，学过一种观天象的秘法。他站在这里算了半晚上，只觉南方大将气运衰微，恐有劫难！
但他一想到征安南的主帅是汉王，便打算甚么也不说，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
……
云南的五月间，天气晴朗的白天已有点热了。朱高煦身上盖着一张被褥，躺在书房旁边的小院廊房里，正在睡觉，他额上浸满了汗，眼珠子在眼皮里动弹着、就是没睁开，脸也涨得通红。
在梦里，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周围的伙伴在玩一个游戏，便是有好几个孩儿约好，大家是一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合伙之后总得玩点活动，活动便是一起去殴打一个落单的小孩儿。
不幸的是，他就是那个落单的小孩儿。他有点不爱说话，但也没招惹谁，被殴打的原因也不明所以，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是别人“一伙”的。
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戾气，他挥起拳头想反击那些孩儿，然而总觉得拳头太小、力气不够大，打不过别人于是心里更加恼火……
“王爷！王爷……”一个声音忽然从天而降。
朱高煦一翻身爬了起来，看见一个身材单薄、皮面白净的宦官站在面前，片刻后他才回过神认出了此人，正是王府上的宦官黄狗。
“盖着被褥睡着了，真热！”朱高煦用袖口擦了一把汗道。他马上又觉得眼皮在跳，总觉得浑身哪里有点不对劲。
黄狗弯下腰侍立在那里，附和了一声，抱着拂尘道：“京师送圣旨来了，人已迎到前殿，正等着王爷哩。”
朱高煦马上站了起来，低头一看：“拿身像样的衣裳来。”
没过一会儿，朱高煦便穿好了红袍乌纱帽，赶去了承运殿。
这阵子，不到十天就会有一道圣旨下来，都是皇帝叮嘱朱高煦的各种事，大到怎么收买安南人心、小到行军饮食，都会写信过来。不过皇帝的信就是圣旨。
芹站剧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然而朱高煦还没出发。因为两路大军约好了要一起上，东路军最远从浙江等地调兵，来得慢；两路的各地军队渐渐聚集了二十余万，都需要时间……不过主要还是考虑季节。
朱高煦在承运殿按照礼仪接旨，接到的并不是写在绸缎上的正式诏书，而是一封信，朱棣亲笔的信。上面的内容是，令诸军于七月前攻入安南国境内，并力求在明年二月之前结束战争。
因为在湿热地区，春夏两季容易发生瘟疫，战争最好选冬季，不仅少病、还少雨。
……元明两朝以来，汉人在云南、四川、广西等土司地区的活动，已积累了大量经验。此时的人们已不像以前的古人、会对南方瘴气谈之色变，大伙儿已有了一定的见识。
虽然文书里仍会写瘴气，但人们已逐渐意识到，所谓瘴气是一些疾病。林子里的吸血虫会让人生病，湿热季节可能出现痢疾、瘟疫。
郎中们拟出了蒿草泡水等方子，还记录了各地土人的土法，用来治疗疾病；并用隔离病人、烧开水、重视茅厕布局等法子来预防瘟疫。
这些对付“瘴气”的手段，并不能完全隔绝瘟疫，但南方汉人在各地的死亡比例、已比当地土人还低。连京师皇城里的皇帝，都知道怎么避开瘟疫了。
西南诸土司、安南国等地的人口也不少，若是汉人没办法的瘟疫，当地人只会更惨！
朱高煦认为，大明暂时还未有汉唐的影响力，但文明程度是在历史发展中不断进步的。
王妃郭薇知道朱高煦又要出征、去蛮荒之地，经常忧心忡忡。朱高煦便是用这些见识去宽慰她，于是在这方面了解了不少东西。
……朱高煦接完旨，骑马带上仪卫队出了王府，便去昆明城各校场巡视自己的人马。
这次战争，将会是朱高煦掌握军队人数最多的一次。
西路军队，最终人数将达到十万五千之众！计有四川都司的卫所军七万、蜀王护卫军五千、云南都司的卫所军两万、汉王护卫军一万。这是朱高煦直接统率的人马。
东路军朱能部，还有十余万人，此番征伐安南国，动用的军队非常之多；当年“靖难之役”，燕王聚集了北方诸卫、以及朵颜三卫蒙古人，人数最多时，正军总共也就二十余万。
云南府城的城南校场上，无数将士正顶着艳阳在尘土中呐喊操练。朱高煦在一群武将的环绕下，穿着大红色的圆领袍，他骑马在万军中巡视，分外显眼。
校场上的士卒大多个子不太高，他们身穿甲胄、被晒得满头大汗，却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朱高煦留意观察了一番，觉得这股人马必定是能战之兵！
“雄起，雄起……”远处的一大片将士，不知怎地用方言高声喊起来了，气势十分雄壮。
朱高煦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
身边一员大将说道：“四川都司的兵堪战，洪武时三千官军便可破土司军数万。”
朱高煦随口道：“人道蜀中天府之国，百姓懒散，不想将士如此凶悍。”
那大将笑道：“只川西成都府，千里平原沃野，自古富庶、百姓闲懒、道儒兴盛。不过诸卫所，多在四方山区要津之处，川东崇山峻岭、川南山水纵横，屯军将士与百姓耕种生计肩挑背扛，个个都能流血流汗。彼地百姓又敬鬼重武，常不惧死。殿下手握四川都司精兵，必能旗开得胜！”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言之有理，受教了。”
大将忙抱拳道：“不敢不敢。”
一行人便骑马来到了传来呐喊声的地方。一员大将带着一众人策马迎来，那人翻身下马，抱拳执军礼道：“末将指挥使李让，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坐在马上抱拳回礼。这时身边一个人小声说道：“之前，此人是瞿能麾下武将，跟着瞿能征伐过建昌月鲁贴木儿，还去过北平……”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
他顿时想起瞿能正在巫山和王贵在一块儿，但身边的武将当然不知道这些内情……在外人看来，瞿能打过北平，便是燕王一系的敌人。
朱高煦又问道：“将士们为何大喊？”
李让抱拳道：“方才有文官在军中，当众说起安南国胡氏辱杀我大明使臣，屠戮明军将士。校场的官军将士无不义愤。”
他身边另一个武将愤愤道：“我们必得讨回颜面，不给大明朝廷和四川乡亲丢脸！”
“龟儿子硬是要得，喊了大明皇帝老汉，格老子看一哈有好凶迈。”另一个武将道。
周围的武将们面色茫然，根本没听懂。朱高煦反而听懂了，他笑骂道：“莫要嘴上厉害，上了战场都别怂！”
众将听罢一阵“哈哈哈”大笑。有武将大声道：“汉王勇武威名，天下无人不知，俺们跟着汉王干必胜！”
人群里又是一阵呐喊。
朱高煦抬起双手，让众人稍稍平息下来，这才说道：“不久大军便会开拔南下。我父皇三番五次说过，咱们是正义王者之师，吊民伐罪！所以本王要告诫诸将，王师南进，只为惩戒胡氏逆贼、逃回公道正义，而非与所有人为敌！
故诸将必得约束将士，不得滥杀无辜、不得随意劫掠。得道者多助，此战便无败之理。”
众将纷纷抱拳应允，各种腔调夹杂其间。
朱高煦看了一眼李让，过了一会儿还发现了大理城的总兵官徐韬；身边更有个武将叫陈刚的、是姚广孝那边的奸谍。
朱高煦便不动声色道：“我大明朝驱除鞑虏、恢复汉家衣冠，乃亿兆臣民之主，天下正朔。不管你们是四川都司的，还是云南都司的人，或是哪边哪派的人，以往的事都算了。本王只想诸位精诚协作，共同对敌！”
此言一出，懂的人自然已经听懂了。便如那个卫指挥使李让，一副尴尬的表情，肯定心里明白以前和朱高煦干过。徐韬也是目光闪烁，没敢正视朱高煦，他是沐晟的人；因为看在沐晟的颜面上，朱高煦也没动他，还好好的领着大理的兵。
不过陈刚那厮就自以为高明，假惺惺地跟着附和，一副忠心如狗的模样。朱高煦只是笑呵呵的，目光不经意地在陈刚脸上扫过。
……议定六月下旬开拔，到那时朱能的东路军应该也能准备妥当，差不多进入安南国地盘了。
朱高煦每日便巡视军营，经常在军中活动，先与众人混熟了脸。然后他还与长史府的人一起制定方略，只等时机一到就出发。
那副冷锻扎甲，他从未想真正脱下过。因此朝廷叫他带兵继续打仗，朱高煦也没有甚么不愿意。
……
……

第三百零三章 品茶
沐晟已很久没去过梨园，一日忽然收到请帖，沈徐氏邀请他去梨园听戏。
他稍作犹豫，便准备赴约。沐晟的长女沐蓁很爱听梨园的李楼先唱戏，也女扮男装跟着沐晟去了。
不料刚到戏院不久，沈徐氏便前来见礼。她说汉王恰好刚到后面的沈园，听得西平侯在梨园，想邀请他过去一叙。
此时沐晟才隐隐猜测，邀请他前来的人，恐怕是汉王。说甚么恰好、哪有那么巧的事？
沐晟在云南府多年，自然来过沈园这处园林。此地寻常百姓不知，但在昆明城的达官显贵中倒颇有些名气。
随从止步于回廊上。既然是与汉王见面，带着护卫就没必要了。沐晟父女踱步到了一处幽静的厅堂内。
此地闹中取静，风和日丽的天气、后门敞着有微风抚绕；宅基却用石木撑高，外面从后门看不到里面。地方确是不错的。
沐晟刚走进屋子，闻到了一缕清香，他马上就知道焚得是沉香。闻到这股气味，他看了一眼几案，果然沈徐氏已快要沏好茶了。
沐晟不用尝，就知道是芥茶。因为焚沉香，只有品最上等的芥茶才配得上。
汉王站了起来，沐晟爵位低，立刻先行作揖，说道：“今日得遇汉王，幸甚幸甚。”他说罢又向正在沏茶的沈徐氏轻轻点头，“有劳沈夫人。”
“幸会，西平侯、沐小姐请入座。”汉王一脸笑意道。
俩人打了招呼，沈徐氏才开口道：“让西平侯见笑了。”
沐晟微笑道：“无妨。”
汉王愣了一下。
沈徐氏看了他一眼，掩嘴轻笑道：“这种茶有点讲究，西平侯进屋闻到沉香，必知泡的是芥茶。自是上品，宜无事；西平侯知殿下相邀，应有事。所以西平侯刚才眉头就皱了一下，嫌妾身暴殄天物呢。”
“讲究，讲究人！”汉王一脸恍然，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贵族出身之人。”
这时坐在案尾的沐蓁脸红红的。
沐晟心道：你不是皇祖之孙，出身就是王，和我说贵族？
……其实今日见面，朱高煦是感到很尴尬的。首先尴尬的事，沈徐氏在场。
以前有一个误会，朱高煦刚来云南府不久，就在沈府被沈徐氏套路了。朱高煦和沈徐氏貌似亲密，让沐晟撞见……当然后来也确实有了肌肤之亲，便谈不上误会。
而传闻沐晟想通过纳沈徐氏为妾，以此兼并沈家家产。如此关系，便是两个情敌，而沈徐氏正好却是二人争抢的女子。
其次尴尬的事，红着脸坐在案尾的沐蓁。朱高煦看过她的身子，却当着她爹的面坐一块儿，岂不难堪？
好在沈徐氏稳得住场面，她的神态举止就好像甚么都没发生过，表现得十分从容自然。
朱高煦不明这茶有甚特别之处，先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清茶浸润口鼻。他也不想当着行家的面轻易置评，只是微微点了点。
沐晟也随后品了一口，他虚着眼睛回味了一会儿，说道：“长在宜兴县涧溪边的茶，溪中流的是泉水，两岸有山，有竹林。”
朱高煦顿时觉得很神奇，不动声色问道：“西平侯喝一口，连茶长在甚么地方也能尝出来？”
沐晟道：“殿下见笑了。我以前喝过这种茶，喝的时候听宾客详谈过。喝出同样的味儿，便知其来历。”
朱高煦听罢笑道：“我说西平侯的味觉怎能那么灵，哈哈！”
等所有人都尝了这芥茶。朱高煦也确实没太多闲心继续耽误下去，他沉吟片刻，便道：“此番建树大功的机会，原该是给西平侯最妥。可惜人选并非我定。”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沐晟的目光留意着朱高煦的表情。但朱高煦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很严肃。
朱高煦接着说道：“我已是亲王，现在军功对我没任何作用。”
沐晟抱拳道：“汉王殿下能征善战，朝廷所虑者非军功，乃战胜。”
“不过形势摆在面前，如此形势，不是谁做主将、便能有甚么不同的。”朱高煦诚恳地说道，“若是西平侯出任西路军大将，一定能战胜归来。”
沐晟这两年被晾在一边，云南大事都没他份，这回征安南也没提过他。朱高煦心里很明白，沐晟不敢吭声，实则肯定一肚子怨气！
“汉王殿下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沐晟抱拳，在嘴上说道。
朱高煦又一副谦虚的口气道：“今日偶遇西平侯，我想听听西平侯对安南国之事，有何见解。”
沐晟又推辞道：“不敢当。”
朱高煦又好言道：“你我同在云南府城，都是为大明朝廷谋。朝里给云南三司的话，也是大事要报知汉王府、西平侯府，方可施行。但凡大事，本王也该听听西平侯的意思。”
沐晟的神情很微妙，虽然乍看好像没什么表情，但细处却变化不定。
朱高煦一脸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心里早就有数，沐家既然没倒，自己若是和沐晟结怨太深，根本就没有好处，私下里缓和矛盾才是明智之举。
过了一会儿，沐晟总算开口道：“汉王殿下方才所言极是，这确实是个立大功的机会。此战胜算很大。胡氏弑君篡位，不得人心；而官军以恢复陈氏宗室之位为名，吊民伐罪，大义就站稳了。何况官军正军就有二十余万之众，战力应比安南军强盛，强弱已定。
今汉王殿下能征善战，名声在外；成国公沙场宿将。在下只要在云南府，恭候殿下等捷报传来。”
“借西平侯吉言。”朱高煦抱拳道。
他想了想便用很随意的口气道，“对了，孟养司那边的翡翠生意……我与沈夫人商议后，决定利分西平侯二成。”
沐晟一脸意外，忙道：“无功不受禄，如何使得？”
朱高煦道：“大明能占云南布政使司地面，向麓川等地开疆辟土，沐府居功至伟。若无麓川诸地，我们如何开矿？何况我出征之后，那边还得西平侯帮衬看着，防备诸土司趁机作乱。”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钱哪能一个人就拿完的？”

第三百零四章 所虑者远
朱高煦就藩云南后，着实坑了沐晟。在胡濙追查建文帝下落时，若无朱高煦有力的支持、胡濙的事儿铁定办不成。
若无沐晟坐实了庇护建文，沐晟被朝廷猜忌的程度会渐渐降低。这次兵力雄厚、条件优越的讨伐安南国之战，沐晟也极可能分到军功；并可能以此重新融入永乐朝的权力圈子，有机会凭功加爵！
至于破坏了沐晟原本想兼并沈家的好事，在建文帝那件更严重的事面前，反倒不足挂齿了。
所以沐晟被坑惨了！他心里肯定有怨气，然而并不一定有多仇恨朱高煦。朱高煦看得出来，沐晟对矛盾还是很克制的；他们俩人的关系，比起当初岷王和沐晟要缓和许多。
只因朱高煦的所作所为，有足够的理由为他父皇办事，而无道理故意包庇沐晟。
大家都要讲点道理的。
等到朱高煦彻底明白了有一件事之后，他做人留的余地更大……他明白了，建文一死，朝廷并不愿意彻底铲除云南沐府，或有牵制汉王府的考虑。
既然沐晟触了逆鳞，仍然死不了，朱高煦便马上向沐府走向妥协之路。包括这次把云南翡翠贸易的利益、分一份给沐府，利益均沾。
……那些事儿，只能彼此心里有比数，实在无法摆到明面上说。因此大家完全没有提起，更不会为此争吵。
沐晟的神情十分从容，端起茶杯又轻尝了一口，旋即放下。他开口道：“汉王殿下此番出征，定是胜券在握了罢？”
沐晟虽只是个侯爵，但沐家在云南的根基极深，要说整个云南都是沐府守住的也毫不夸张；所以当年沐晟和太祖的亲儿子岷王也能斗得有声有色。
现在沐晟有点倒霉，不过朱高煦还是没有太瞧不起他。明人也不说暗话，朱高煦径直说道：“正面战场，应无悬念。我现在担心的是，打完了怎么办？”
沐晟想了想，道：“殿下所虑者远。”
朱高煦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我认为还是要找个陈氏宗室做国王，不管朝廷方略如何，是否要将安南之地并入大明版图，前边好些年也得缓图之。
扶持陈氏宗室，国王之位名正言顺，首先可以让安南国有野心的人、少一些念想。其次也可以把安南国百姓的不满冤屈怨愤，转嫁给陈氏宗室。
朝廷檄文称胡氏父子横征暴敛，然人若无利可图、若不搜刮百姓，何必去争抢那些地盘？此必激起百姓不满。大明朝廷若直接治理这些地方，难保地方官吏不倒行逆施，彼时大明朝廷就得自己承担责任了。”
朱高煦早知道自己的见识、思维与古人不同，果然一番言论出来，角度全然不一样，沐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而陪侍在一旁的沈徐氏，却神采奕奕、美目十分明亮，看得出来她很受用。不管坐在这里的权贵谈什么样的主张，本身议论的就是国家大政。
在她的园子里，而且有她一介女子在场，两个手握大权的人、在此谈论决定着安南国一个国家前程的大事……女子不一定对军政很有兴趣，但她能感受到这是一种高度，寻常庶民再多财富也难以企及的东西。
或是沈徐氏的情绪感染了朱高煦，他一时间没忍住，便多说了几句。
他说道：“我常常在想，咱们这等人拿着天下百姓的民脂民膏，锦衣玉食、无所不享受其极，还是得有点责任心才好。手里有大权，多少应为大局前程、天下万民着想一些。”
沐晟听到这里，嘴上立刻就拜服，并附和了几句，表示完全认同公心之说。
朱高煦观之，沐晟似乎并不相信，或许他心里想的是“说得好听”……这也怪不得沐晟，他已是侯爵，能不盘算自个的好处？就算是朱高煦的父皇发动“靖难之役”，死伤以百万计，不也是为了争夺那一大坨利益，不然还与甚么相干？有时候大伙儿争起好处来，谁心软谁死！都是血淋淋的往事。
西平侯品起茶，一个“宜无事”的品茶意境、没有得到满足，马上就能皱眉的人；生活品质之高，叫人敬仰。然而一提到利益好处，恐怕心境就没那么优雅美好了。
反倒是坐在案尾的小娘沐蓁，目光已然不回避朱高煦，而面露崇敬之色，她有点失神地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瞧了一眼，心知沐晟这女儿确是个内心善良的小娘……不过，或许也只有年轻小娘、才会真的相信朱高煦那番高谈阔论。
沐晟又与朱高煦说了一阵话，俩人谈的都是上台面的话，不过其中盘算，只能各自领会。
沐晟没有把第一杯茶喝完，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朱高煦送至厅堂门口，沈徐氏亲自送客出去了。
……朱高煦回到厅中，依旧在原来的几案旁边坐下，一个人在那里若有所思，久久也没动弹。
或许身为大明朝亲王、且非那种能安安心心享乐的亲王，朱高煦面对的事、有点超出他的学识深度，所以他经常都在试图思考，想解惑。
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了徐妙锦。她在黑漆漆的水井边，朱高煦仿佛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凄清失控的神态，她说，你不过是看上我的姿色罢了。朱高煦还记得自己的回答：照这么说，那是不是爱慕我的女子，都图我的荣华富贵？
朱高煦不知道“都”字是否恰当。但他可以认定，图荣华富贵的非常多……前世的原谅帽和追逐女孩的难度、与现在的轻而易举，活生生的对比坚定了他的认识：权势、财富真的很强大，难怪世人都在争夺，甚至不惜不择手段。
就在这时，木门“嘎吱”一声开了，沈徐氏微笑着走了进来，屈膝道：“叫汉王殿下久等了。冷落了殿下，还请恕罪。”
朱高煦抬起头道：“在沈园里，沈夫人便不必太讲究那繁文缛节哩。”
沈徐氏看了一眼摆着几个茶杯的几案，说道：“今日品茶，妾身着实安排得不妥，该上些美酒的，反倒好了。”
朱高煦附和着点了一下头。
沈徐氏又道：“妾身重新安排了一盏茶，殿下何不换个地方，养一养心境？”
朱高煦的心绪确实有点烦乱，听罢便道：“也好。”
二人遂换了一间房间，就在旁边，上了走廊走几步就到。里面装潢得古朴清雅，一个身穿白裙的清秀小娘正跪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仔细摆弄着茶具，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朱高煦看了一眼那小娘，转头又瞧沈徐氏。沈徐氏掩嘴笑了一下，轻声道：“只是伴茶。外面虽是喧嚣艳俗之地，但她很干净，是个黄花闺女，因要为殿下伴茶，已沐浴斋戒了三日。”
“嗬。”朱高煦听罢笑了一声，开玩笑道，“我说怎么总爱到夫人的园子里来，原来每次都是贵宾待遇。”
沈徐氏忙道：“品茶讲究的就是静、净二字，叫殿下见笑。”
朱高煦走了进去，小娘子便跪坐在蒲团上，欠身轻轻一礼，并无太多礼数和恭维，接着又专心致志地煮水泡茶。
朱高煦坐在这古朴雅致的地方，入眼处都是爽心悦目的简洁装饰，连木几案的案面也未上漆。周围十分幽静，鼻子里是清新的淡淡茶香味。旁边沏茶的小娘也是长得白净，脸上脂粉极少，只是细心修剪罢了。她一身无花边的素白衣裙、青丝盘起个发鬓，正是让人想到青山绿水。
没一会儿，小娘便沏茶好了，她却双手捧起茶杯，自己先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捧到朱高煦面前，柔声道：“殿下请用茶。”
朱高煦看了一眼，那白瓷边沿上有一点浅浅的红印。他也没大惊小怪地问小娘，为甚么你先喝了？他故作淡定、好像很习惯一样的随意，拿起茶杯先嗅了一下，也小口尝了。
小娘脸上含着叫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殿下，除了茶香，您还尝到了甚么味？”
朱高煦赶紧又喝了一口，沉吟道：“樱桃。”
“是了。”小娘又笑了一下，拿白净的手指假装按着朱唇，似遮掩贝齿为了笑不露齿，又似在提醒朱高煦，那茶水里的樱桃味儿，是她朱唇上的胭脂。
她沉吟片刻，又浅唱道：“火齐宝璎珞，垂于绿茧丝。幽禽都未觉，和露折新枝。”
朱高煦听罢，愣是不知道是谁的诗。如李白杜甫的一些古诗，他是知道的，稍有点生僻就没研究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感受着诗里的意境、以及嘴边的清香，接着又端起茶杯。一只被风吹日晒、兵器磨蹭的粗糙大手，放在洁白的瓷杯上，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有点反差突兀。
然而，无论这商贾养的黄花闺女如何高雅，他还是不想在这里将她按翻在地。或许真那么做的话，会有点掉比格，毕竟朱高煦不觉得自己是个野蛮部落的酋长。
他准备品完这盏茶，就回府干正事。

第三百零五章 虚虚实实
从幽静的沈家园林走进汉王府，气象为之一变，平坦宽阔的砖地、宏伟的宫殿便映入眼帘。朱高煦在门楼内，见几个文武从衙署里走出来，正弯腰避让在道旁。
他从那几个人面前经过，又转过身看着其中的赵平，问道：“安南国王后的娘家在哪里，陈兴旺知道吗？”
赵平立刻抱拳道：“回王爷的话，不知。末将问过陈兴旺此事，他并不知晓。”
他说罢便走上前来，跟在朱高煦的身边，道：“不过王后这等人物，打探她家在何处实非难事。今安南国旧臣裴伯耆于芹站被逮，只消等大军到了安南国，抓住降官一问便知。”
朱高煦听罢点头，以为然。
赵平从老挝宣慰使司回来，一无所获，已将事情经过禀报了朱高煦。赵平又道：“王爷勿忧，今陈天平既死，王后几经辗转回到家中，反倒安生了。”
“哦？”朱高煦马上转头道，“赵把总如此认为？”
赵平怔了一下，道：“王爷言下之意、此事定有不实之处？”
朱高煦一边向书房走，一边忍不住说道：“咱们从陈兴旺口中、老挝勐骚瓦城陆续听来的消息，本身就有不合情理之处，如何叫人相信？
照陈兴旺的消息，安南国王后母子，被陈天平的人拘禁在老挝地面，乃因陈天平重金贿赂了老挝国王。因陈天平想做安南国国王，要危及其母子性命；所以在王后请求之下，陈兴旺才带小王子来到云南府。
等赵把总到了老挝，却得知王后的娘家人拿钱财贿赂了寺庙和尚、看守的两个侍卫，将王后赎回去了……既然老挝国王已知道安南国王后在城中，若未得国王同意，一个和尚如何能放走安南国王后？”
赵平忙道：“彼时，末将也觉得此事蹊跷，可回头便找不到了那和尚。末将只好猜测，或许寺庙和尚与侍卫贪财，私自放走了王后。”
朱高煦便问道：“赵把总见了老挝国王。那国王亲口说过，他与陈天平交易之事？”
赵平一脸羞愧道：“那时语言不甚通畅、交谈困难，末将没能问清此事。末将办事不力，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摆摆手：“此事便罢了，还有一个叫人困惑之处。王后能回她的娘家，彼时她为何不托付陈兴旺、将小王子径直带回她的娘家，却送到云南府来了？”
赵平拜道：“王爷所言极是，末将愚钝！”
此时朱高煦身边有好几员大将、宦官等随行，因为安南国宗室的事，本来就不是甚么机密，朱高煦也没有必要避开王府里的人。于是大伙儿听到他的言谈如此敏锐，无不露出敬畏之色……显然汉王不是好糊弄的！
一众人走到了书房门口，朱高煦轻轻抬了一下右手，众人便在门外止步。只有宦官曹福跟进来，端茶送水侍候着。
朱高煦在他那张红木椅子上坐下，又是怔怔出神了一会儿。
大军出征在即，他却十分关心安南国王后的下落。如今王后的下落，实在是事关大局，干系着战后稳定安南国局面的大事。
如果找不到小王子的亲妈，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儿有甚么用，如何证实他的身份、才能叫人信服？
陈兴旺的叙述、以及转述王后的话，老挝宣慰使司那些人告诉赵平的话……朱高煦并未推翻和怀疑全部。他只觉得，只要是从人们口中转述的话，多半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有几分真、也难免有几分添油加醋。
现在朱高煦最担心的是，整个安南国都被胡氏父子控制了，王后的娘家人真的能保住她？
……在沈园里，朱高煦对沐晟说过一句话，他已是亲王，军功对他毫无意义。
言下之意，亲王没有晋升的空间了，皇帝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亲王；若非朝廷选择了他，他不太愿意出征安南，无利可图。
这句话沐晟没有任何质疑，然而朱高煦却是骗沐晟的。
朱高煦心里非常想打赢这场胜率很高的大战，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
胡氏父子当着明军的面、杀宗主国的使臣和将士，杀已经定好的安南国国王，朝野震动，天下人都在关注此事、穿得沸沸扬扬。如果朱高煦能借此，再次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武功，好处非常之大。
那个他会被活生生烧死的宿命与噩梦，让朱高煦内心里总有鱼死网破的隐忧！到了那一天，自己的威名、能力得到世人的认可，那是很大的优势。
如果一个人注定会战败，谁会愿意跟着他去冒险送死？人们要打仗，都是为了想赢！
因此朱高煦非常卖力，准备着这场战争。他甚至把自己的队列训练，推广到了麾下的全部十万人马，以提高军威。
……永乐四年六月下旬，大军照部署开拔。
朱高煦与家眷道别，先穿上衮服去了汉王府东南面的宗庙，祭祀之后，他又换了甲胄，下令大军出城。
云南府城内的十字交叉大道边、城门附近，聚集了无数的百姓，朱高煦怀疑全城的百姓、都出来送行了。此战关系大明朝的脸面荣辱，人们对胜负无不翘首以盼。
中军大旗上写的是四个字：吊民伐罪。然后有写着“明”字的军旗，还有“汉”字的旗帜。大路上铁甲如洪流，旌旗如云，阵仗非常之大。
朱高煦率领的东路军，正军将士十万五千人，另有文官、宦官三百余人，民壮数万人；战马、骡驴、独轮车无算。全部人数有十几万，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地从四道城门陆续出了云南府城。
从云南府城南下，在大明境内的道路反倒更崎岖，朱高煦将全军分作四路，从不同驿道南下，以免拥堵。大军在国境之内行军，无甚威胁，分路进军反而更容易得到当地的物资。
汉王府护卫军卫指挥使王斌为先锋，率军五千从南城门最早出城，各路人马随后进发。
进军道路在云南境内多山，南下至红河流域；等沿红河到了鸡岭关时，地形道路反倒平坦起来。
前期方略，王斌先锋攻占鸡岭关，然后各路人马在鸡岭关内集结……
朱高煦从十多岁起，便在各处战场上出没，十余年历经战役无数，其间没有消停过太长时间，对行军扎营、住帐篷风餐露宿倒也比较习惯了。不过在路上，偶尔中军会设在土人的村子里，这时能在床上睡个舒坦一些的觉。
云南府城以南的大片地盘，虽设有临安、元江等府，但汉人百姓已是非常少；云南布政使司的广大地区，不到一百万汉人大多都集中在几个大城市、以及附近区域。南边到处都是土司、土人村寨。
六月剩下的日子，还没到战场。朱高煦倒也乐得其所，沿路见识了风情迥异的村子，住过瓦房、木头房子、草房，千奇百怪十分稀奇。
大明官府只能直接管理城市，连内地的官也几乎不下县城，在这些土人地盘上更是鲜见汉人官吏。
不过土人们大多还是很热情好客的，毕竟明军大批将士，手里拿着武器。
当人们发现官军只是路过，并不烧杀劫掠时，也投以善意款待。夜里将士们常常观赏土人燃起篝火载歌载舞，大伙儿喝着酒唱着歌，倒也十分欢乐。
朱高煦根本不穿亲王的服饰，只穿武服甲胄、戴宽檐铁帽，沿路土人百姓认不出来他是亲王。因为他的身边总是有一群人护卫，百姓只知道他是个有地位的武将。如此便省去了一些风险。
大明朝廷不分民族，只有汉蛮之分，于是朱高煦也搞不清楚他见过一些什么民族，只知道他们有落恐部、左能部、瓦渣部等部落名字，官府封他们的首领为土官，照当地土话的音译取个名字方便造册记载。
军队到达元江府境内时，许多部落衣着语言相似，头上都包着布、穿着深色土布衣裳。有个部落的土官有些见识，看到了朱高煦的刀鞘上拼镶的黄金宝石，以及色彩鲜艳的糯冰种翡翠玉佩，把他的女儿引荐了出来。
朱高煦才见识了另一种打扮，原来土人富贵人家确实喜欢银饰，难怪当初孟养司思氏只要银、连铜钱都是退而求其次。那小娘的帽子几乎都是银的，穿着白色的毛皮衣裳，竟有几分清秀可人。
这时朱高煦才觉得，自己认为土人女子长得不行、是一种偏见。沿路几乎没见过美女，不过是因为很多土人小娘风吹日晒、生存环境也不太好，所以皮肤黑罢了。朱高煦和世人一样，都喜欢皮肤白的小娘。
朱高煦和那一身银饰的小娘比划着交流了一会儿，语言不通、实在是只能你看我、我看你。他也没叫小娘子侍寝，毕竟是土官的女儿、普通的土官之家，联姻无必要，糟蹋又是没事找事。当然也不可能有感情，连交流都成问题，只是一面之缘罢了。

第三百零六章 孔雀东南飞
元江就是红河，大军一路南下、要先抵达元江，然后顺着红河东下。
朱高煦麾下的人马分作了五路，除王斌的先锋，剩下的人马分成了四股陆续进发。朱高煦带着数万人先过了临安府蒙自县，不两日就看到了元江，此时已是七月初了。
沿元江行军布阵，道路算比较好走，多是起伏的丘陵地区。不过一到晴朗的天气，就能看见南北两面山影重重，远处都是高山峻岭。古老的大河，已经为人们选好了一条没有高山阻隔的通路。
七月的天气依旧热，朱高煦感受不到秋季的气息，雨也经常下。不过现在大伙儿还在云南布政使司地盘上，因无战事，军营整肃将士无伤亡，未有疾病爆发。等到了安南国境内、要准备大战时，差不多已是深秋季节了。
大军一路到达安南国的西北边境重镇鸡岭关（老街），仍未有战事，连冲突也未发生。安南军弃守了此关，挖掘沟壑、搬运山石阻断了道路；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元江流域，到了鸡岭关之后，河谷地形比在云南境内还要平坦。先锋军王斌部已清理好了道路，向芹站进军。
朱高煦率众在鸡岭关附近安营扎寨，一面等待诸路大军陆续到达聚集，一面派人到鸡岭关周围的村寨。
明军小队每到一个村寨，便先给檄文，并命令每个村子照人口多寡征用军粮，大抵每丁只征收一斗到二斗谷物。只要村民交了税，明军便贴安民榜，承诺秋毫无犯、绝不滥杀百姓，还发给村子里一面陈氏忠臣的锦旗、以示表彰。
这是朱高煦从“靖难之役”时就习惯干的事，他不主张纵兵劫掠。据老将们说纵容将士、能让大伙儿在战场上更卖命；不过朱高煦以为，如此会加剧将士与当地人的矛盾，节外生枝地制造新的麻烦。他通常是有组织地抢劫府库、成比例地收刮地皮，而不是赶尽杀绝浪费资源，然后奖赏抚恤将士，或是建立营伎，让大伙儿得到实在的好处。
中元节一过，中军便收到了王斌的奏报，明军在安南国的第一场仗发生在芹站，安南军只有两个军寨，被王斌的前锋军轻易击破了。
朱高煦传令各路大军于七月二十日之后，照部署陆续向芹站进军，自己带着三百余骑亲卫，先赶去了芹站。
亲卫骑兵沿着红河河岸的官道一路南下，朱高煦一出鸡岭关地区，马上就发现这边的地貌与云南境内不同了。
大路附近依旧是起伏丘陵，多低矮的小山，但树林愈来愈密，山林连绵不绝。但安南军并未在这些地方游击袭扰，王斌部未遇丝毫抵抗，朱高煦的数百人马也没遭遇袭击。
朱高煦发现此时的各国各土司都很少用游击战术，细思之下，或许敌军不仅仅因为观念的问题，还有条件限制。这时的很多条件都比不上后世，粮草运输、官府的统治、武器杀伤力也不怎样，游击人马在山区连养活都成问题；所以无论大明朝还是安南国，真正的重镇绝非只看地形，也要挑周围的土地富庶程度、能不能养活那么多军队……比如内地的重镇荆州。
既然安南军不懂丛林游击战术，或是根本无法办到，朱高煦已经放心了不少。
芹站的关隘有一座城楼，建筑模样与大明朝的城楼别无二致。朱高煦来到安南国，除了语言不同，观其风物，有种仍在大明朝境内的错觉。
王斌等武将迎了上来。城楼下一片嘈杂，许多敌兵俘虏在那里哭喊嚷嚷，周围的明军将士拿着兵器在那里比划叫骂着。
“拜见王爷！”王斌翻身下马，抱拳执军礼道。
朱高煦在马上抱拳回礼，用马鞭指着城楼下乱糟糟的情形，“怎么回事？”
王斌道：“年初俺们大明的使臣和将士，就在此地遭屠戮，俺抓了两个军寨的安南人，正要在此地砍了脑袋、祭慰将士。”
朱高煦没有阻止大伙儿，拍马上前观望。王斌见状向山坡上的武将招了一下手，不一会儿便听得“噼里啪啦”一阵火铳响动，接着明军将士拿着刀枪列队上前，见人就砍。那些俘虏大多双手被反绑着、用绳子串了起来，跑也跑不动，也无法反抗，哭喊惨叫声更响，空气中硝烟味和腥味刺鼻。
安南军将士大多戴着竹笠一样的宽檐帽子，或是安南国多雨之故，便于遮雨。武将穿盔甲戴头盔，甲胄与明军颇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朱高煦听到有人用发音不太准的汉话颤声道：“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我心向大明朝，最爱诗赋、大明菜肴，不要杀我……孔雀东南飞……”
朱高煦循声看见，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安南军武将，正在那里用汉话仰头哭喊。朱高煦马上指着那个人道：“别杀他，带过来！”
王斌马上吆喝部下冲过去，将那人押过来。可那人已经站不稳了，被两人拽着从地上拖到了朱高煦的马前。
朱高煦观之，此人皮肤较其他安南人白，吓得浑身直哆嗦，看来不是什么沙场宿将，可能只是出身好才当上了武将……何况能吟诗作赋的人，即便在大明朝也多是殷实之家的子弟，更别说安南人会吟唱汉诗了。
“哈哈哈……”忽然周围发出了一阵哄笑。朱高煦闻到一股臭味，他这才发现，面前这人的裤子已经湿了，他涨红了脸，又怕又是羞愧，简直狼狈不堪。
“大帅饶命！”这人的汉话口音奇怪，但说得很流利，“我并不想与大明王师为敌，也不是心向胡氏逆贼之人！胡氏情知此地不可守，亲信人马全都调走了，剩下我们这些人，都是弃卒……”
朱高煦道：“你叫甚么名字？”
“阮智。”
朱高煦点点头道：“阮智，你愿意为恢复陈氏正统、弃暗投明吗？”
阮智毫不犹豫地拼命点头，弯腰道：“多谢大帅不杀之恩！”
“别为难他。”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王斌抱拳道：“得令！”
待阮智被带走了，朱高煦立刻径直问道：“有没有缴获安南军火铳？”
王斌道：“回王爷，有！两寨的火铳上百枝，大半还能用，安南军用了大量火器。”
“上马带路。”朱高煦言语简短地说道。
一众人纷纷翻身上马，从城楼下的无头尸和血污中径直踏过，直进芹站城楼。
来到一座军营里，空地上便摆放了各种缴获的火器、兵刃、甲胄，明军将士还修了茅草棚遮挡在上方防雨。
朱高煦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赵平。赵平虽是一员带领数百精兵的武将，但在朱高煦面前，还是个马夫！
朱高煦顺手拿起了一枝火铳察看。王斌在身边说道：“这火铳装箭簇的，竟比俺们的铜火铳打得远！不过安南军的炮、弓弩就比不上俺们了。”
果然不出朱高煦所料，安南军的火铳与明军没有本质性的区别，从铸造工艺到原理都是一回事。朱高煦虽然不是工匠，但也看得出来铸造与锻造的东西不同，手里这火铳依旧是用铜料为主铸造；区别是口径比明军的小，稍长一些。
朱高煦寻思片刻，想起后世的步枪枪管长，比手枪射程远，枪管长对射程有帮助是常识。
他又琢磨，那铳弹从静止到高速出膛，实际有一个加速度，此乃初中学的牛顿运动学。
加速度的推力靠的是火药燃烧的气体暴胀。推力差不多的时候，枪管越长，加速的时间越长，出膛速度就越快……朱高煦心算一下，就大致搞明白原因了。
朱高煦仔细观摩每个部位，他用手指在铳口轻轻拈了一下，发现了一点木屑，这是木马子的残留物。显然安南军也学会了用木马子增加气密性，否则用箭簇为弹丸，无法密封、估计射程只能打到面前。
他还命令将士用缴获的安南火铳打靶，发现在二十步距离上，这种火铳就无法击穿木板；而且也是收执明火的点火方式。
所以安南军的火铳比明军的铜火铳打得更远一些，但明军还有弓弩、火炮弥补远程。
朱高煦作出了判断：两军火铳的一点差异，无法从根本上影响到战役的胜负。一时间他的心情渐好。
此时的大将们预判战役胜负，依然照几千年前的观念，天时地利人和。主要从大义、人心向背，形势利弊、气候、地形等因素来揣摩，一般还要看对方的军容军纪、装备精良与否。
而朱高煦知道鸦片战争这些事，敌军就是来抢钱的，有个鸟的大义。所以他也很看重武器技术和战术层面。当某一个因素出现本质性的差距时，会让先贤的哲学思想也无法应验。
不过目前朱高煦不会面对这些问题。他也发现，南方热带地区的军队，普遍组织度和军纪很差，堂堂之阵的阵战完全不行！
他更加有信心了。

第三百零七章 将功赎罪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前安南王陈日煃，在我太祖皇帝时率先归顺，恭修职贡，始终一诚。我国家亦待以优礼，安南之人皆受其福……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抚治一方。然后还师告成宗庙，扬功名于无穷。此朕所望也，其往勉之。
在一间采光不好光线黯淡的瓦屋里，朱高煦又看了一遍檄文，便把纸放在了一张方桌上。
这篇檄文不是朱棣亲自写的，应该是出自翰林院的文官的正式诏书。朱高煦知道他的父皇朱棣写东西，不是这么个文言文调调。其实朱棣读过书的，他就是不爱写文言；如果是出自皇帝亲笔的诏书，就算给外邦国王的诏令也通篇口语和“俺”。
文早已传檄天下，到处都能找到。这种文章大同小异，反正是骂对手又坏又傻必、坚称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而朱高煦主要细看了最后一段文字。
皇帝的圣意，战后对安南国的处置、也是选陈氏子孙为王。正式的诏书，天下尽知，不至于轻易不认账；而朱高煦也坚信，这么干才是正确的法子。
他便轻拍桌案，转头道：“来人，叫阮智前来见面。”
屋子里侍立着几个人，宦官曹福应道：“奴婢遵命。”
此时太阳刚刚下山，当值的士卒在院子各处挂上了灯笼。这处小院是芹站附近比较好的民宅了，明军已经征用为行辕。朱高煦住在这里，王斌的五千精骑在周围安营扎寨。
屋子外面随后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昼夜之间，守卫行辕的将士要换防了。一阵响动后，外面一群人跟着武将齐声道：“吾等不逃脱、不惧死，以性命护卫王爷！”
朱高煦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听罢仍然抬头向外面望了一眼，隐隐看见，众军喊罢正在面向屋子门口、抱拳执军礼作拜。情形看得不太清楚，院子里烧着一些草料驱蚊，烟雾沉沉的；安南国秋天的蚊子仍然不少。
没过一会儿，白天俘虏的那个安南国武将阮智，便跟着宦官、躬身走了进来，他垂首抱拳向破旧的方桌后面执礼。
白天朱高煦有别的事，没来得及多问。这时他先打量了一番此人，然后有点好奇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当上安南军将领的？”
阮智比之前要镇定，似乎也知道朱高煦是谁了，口齿清楚地答道：“回殿下，罪将之叔父阮公瑰乃升龙（河内）贵族，现为安南国大将。叔父亦非胡氏心腹，胡氏势大，叔父不愿反对、顺势投靠罢了。不过罪将想得个军职，仍非难事。”
朱高煦听罢心道，果然没猜错。他一眼看到阮智，就知道此人有些出身。
“那你定然知道，前安南国王后娘家在何处了？”朱高煦马上问道。
阮智道：“王后家乃宗室，住升龙城。不过几年前王后便不知所踪，也有说她与前国王一并被杀掉了。”
朱高煦道：“本王得到消息，王后娘家人拿钱财将其赎回，你不知此事？”
阮智马上摇头道：“竟有此事？数月前，罪将部受左相国胡元澄调遣，来到了芹站后，便对升龙的事所知甚少了，请殿下恕罪。”
朱高煦听罢在方桌旁边的泥地上踱来踱去，沉吟片刻，转身忽然问道：“你是真心投降大明？”
阮智马上跪伏在地：“胡氏弑君，罪将未能报君之恩已是羞愧万分，无奈位卑权微，无能为力。今大明皇帝与我国国王本是上下关系，罪将一向倾慕大明，当然不敢有半点二心！”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若是你能证明忠心，本王不仅不计较你抗拒王师之罪，还要上书请旨给你封个安南国的官，何如？”
阮智道：“罪将唯殿下马首是瞻，请殿下吩咐。”
朱高煦道：“我想派两个人跟你去一趟升龙，你们做两件事。第一件，打听确切，王后是否在其娘家。第二件，打探沿路安南军部署，回来后禀报。能做到么？”
阮智想了一会儿，便用力地点头道：“应无大碍。罪将乃升龙人，有名有姓，请殿下下令把罪将的印信赐还更好。罪将便谎称在芹站遭遇明军四十余万大军攻打，寡不敌众溃败回来了。
殿下派遣的两个人，除了汉话、最好会说一些别的话。安南国北边山区有很多山民，各部族难以明辨，若有人问起，罪将便说他们是山民。”
朱高煦听他说得具体，想得还很周全，有点相信他真的会回来了。两军强弱分明，阮智会不会返回，就看他的权衡了。
“甚好！”朱高煦把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当下便决定了，又吩咐道，“把陈兴旺叫来。曹福，你到院子里问问，谁愿意去敌境走一趟，只要能回来，赏钱五十贯、立刻升百户。”
命令传下去后，陈兴旺先到屋子里拜见。
这厮现在已经没甚么用了，派去送死也不算损失。朱高煦便问他，愿不愿意去升龙城找安南国王后。不料陈兴旺十分高兴，神采奕奕地感谢朱高煦。
陈兴旺的反应，让朱高煦微微有点诧异。朱高煦终于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女子、能让男人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接着曹福带着一个士卒进来了。朱高煦看他眼熟，便瞧着士卒的脸，张了一下嘴、那个名字好像在嘴边可就是差一点想起来。
“靳石头。”士卒小心地说道，“王爷还记得俺吗？”
“哦！”朱高煦恍然道，“记得，‘靖难之役’你就在我麾下。这么多场恶仗下来，你还活着，不容易！”他马上就好心提醒道，“既然是重赏，必是提着脑袋的差事。”
靳石头抱拳道：“小的不怕死！”
朱高煦想起这个小卒，回忆纷纷涌上心头，记忆最深的还是在“靖难之役”时、济南城下。靳石头说他家里有几亩地，麦子刚收不久，新面做的馍、烤得金黄，又香又脆；家里养了羊，早晨起来，他的那小媳妇把羊奶热好，端过来甜丝丝地望着他笑，还说好东西都想着给他吃……
或许朱高煦本身就不是爱好战争的人，反而对生活气息的东西很有兴趣，所以光记着靳石头说的吃喝了。
此时天色渐晚，今日已没什么军务。朱高煦也不习惯早睡，现在正好是比较空闲的时候，他便不禁多问了一句：“你死了，你那小媳妇要守寡了啊。”
周围的几个武将文官听罢露出了笑意。每当在军中说起女人，汉子们总是很有兴趣。朱高煦见状，心说正应了一句话，战争和女人是男人永恒的兴趣。
靳石头嘀咕道：“那贱婢不会守寡，反正有姘头！要不是看在孩儿的份上，俺一刀……”
朱高煦听罢愕然了片刻，他没有继续问那些细枝末节，这士卒一句话，大概就能让人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从“靖难之役”到征安南之战，其实也就过去几年时间而已。从“甚么好东西都想着夫君”的你侬我侬，到贱婢和恨不得一刀宰了的仇人，也才几年。
朱高煦便收住脸上的笑意，正色道：“你们三人结伴而行，本王在中军静候消息。准备好了，即日便可出发。”
阮智、陈兴旺、靳石头一起向朱高煦执礼，拜别出门。
……王斌部先锋军在芹站附近驻扎，休整了几天。后面的大军分批陆续赶上了，朱高煦命令王斌继续向前搜索前进，他则留在大军中，统率诸部陆续尾随王斌部进军。
从芹站南下没多久，地形越来越平坦宽阔了。丛林依旧是主要植被，然而高山已离大路越来越远，只有在晴朗无云的天气时，空中清澈明净，朱高煦才能眺望到天边的大山影子。
朱高煦从未来过安南（越南），但他还是有些了解。只要继续向东南挺进，从升龙（河内）附近开始，一直到海边都是红河冲积平原，地形平坦、水源多、日照丰富，水稻一年能几熟，那片平原才是安南国的膏腴富庶之地。
又是好多天没有任何战事，朱高煦怀疑安南军已经弃守了这边。想来也很合情理，安南军既无游击战术的部署，分散兵力在边境确实没甚么大用。
直到前锋到达富令关（宣光省附近），王斌才送来军报，禀报富令关有重兵防守，请中军增援一万步卒合攻富令关。
从王斌的军报来看，只需要一万步兵增援，看来富令关的重兵也不是很“重”；相比芹站只有几百人的军寨确实算是重兵罢了。
朱高煦立刻下令第二梯队三万川军步骑，加速行军，向王斌部靠拢。并受王斌节制，立刻攻打富令关。
军中有大量文官、宦官协助，还有许多武将按照军法安营扎寨，所以日常行军朱高煦几乎不费神。他一时间觉得做大军主将其实也不是那么累，最关键的决策是打、或者不打。

第三百零八章 举国抗敌（1）
王斌、刘瑛等将率步骑四万，在富令关（宣光省附近）大获全胜，打赢了一场本来只需要一万军队的大战。
朱高煦率众路过了富令关之后，天地便仿佛豁然开朗。
树林、稻田、村庄以及大片的庄稼地，出现在人们眼前。平坦的原野，随处可见的房屋人烟，让朱高煦相信，明军已经进入了安南国的腹地！
明军一路下来，既没有遇到有力的大军阻击，也没有小股游击袭扰，直到进入了安南国的膏腴腹地，仍然十分轻松顺利。顺利得叫人觉得是不是个奸计！
九月初，朱高煦麾下王斌部再立一功，野战击溃了前来阻击的安南军胡射部。于是朱高煦率大军趋近了红河北岸的白鹤江附近。
……中军行辕内，一张简陋的大地图摆在朱高煦的面前。图画得很简单，比例尺、地形等信息都未能反映出来，不过重要的江河、城池、关隘却能看到。
朱高煦从图上，亦能找到这两个多月来的行军路线。
西路军十余万人从昆明城出发，南下到达元江北岸。大军直到现在，也几乎是按照元江的流向行军的，所以完全没有迷路的风险。
元江到了安南国就是红河，安南人多称之为大江；就如同长江在大明，也叫大江。此时东亚的各国都很受中原文化的影响。
明军先后攻占了鸡岭关（老街）、芹站等地，修好被安南人破坏的道路，沿大江东南的流向、向安南国腹地进发。这段路两岸高山峻岭，人烟稀少、百姓多是各族迁徙来的山民。
后来王斌攻陷富令关（宣光省地区），明军向白鹤江（红河北岸、越池附近）靠近。大江流向变得蜿蜒不定，此地土地平坦、水网渐多、农业富庶，人口也更加密集了。
……王斌带着一队亲兵骑兵返回了中军，一座建在良田之间的庄园。
庄园主没在这里，不知是跑了，还是并不住在此地。明军将庄园上的奴仆佃户驱逐，征用了这座庄园。
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瓜果蔬菜，二层的楼阁里有家具、舒适的床，还有厨具粮食一应俱全。仪卫队的将士进来检查之后，朱高煦直接就住进来了。
王斌走上楼阁时，茶厅里已经沏好了熟茶。二人一面瞧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安南田园风光，一面说军务。
“前锋军已无法继续向南进军，末将便留刘瑛在军中，赶回中军向王爷禀报军情。”王斌抱拳拜道。
朱高煦指着茶几旁边的另一把椅子，“王指挥坐下，喝口茶再说。”
王斌这次没写军报，而直接亲自返回中军。朱高煦已经猜到，王斌要说的军情有点复杂、也很重要。
果然王斌坐下来后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初时，末将得到了一些主动投降的文武官吏，皆称安南国胡氏起全国之兵，强征民壮，号二百万人举国抗敌。末将未敢全信，后调斥候多番打探，始信决战就在眼前！”
王斌继续说道：“安南军以大江（红河）、以及沿江的几个大城重镇为依屏，建造了一条一千里的防线！”
“呃……”朱高煦听到这里，不留神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王斌道：“胡氏父子调集了全国所有军队，部署在这条防线上，据说征调了民夫二百万人。沿大江挖沟修墙，全力抵御大明军队。”
朱高煦已找出了一张安南国的地图，放在茶几上，拿起毛笔蘸好了墨汁提在手里。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安南军的大略已逐渐明朗，那我就放心了。”
听到一千里的壕沟防线，朱高煦是很惊讶的。不能说胡氏父子愚蠢，只能叫朱高煦觉得他们太前卫！毕竟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挖了无数战壕进行死磕；只是在古代用这种战术，确实十分稀奇。
安南国全国人口应该不到一千万，能调集二百万壮丁？朱高煦很怀疑。不管怎样，反正他只要如此判断就行：很多。
王斌道：“白鹤江里钉了许多木桩竹竿，南北都有水军设防。大江沿岸以木丸州、多邦、升龙、闷海口四城布设重兵，乃安南军的主要工事。另于平摊津一带构筑东西防卫……”
王斌提到的地方，都是大地名，在地图上能找到。朱高煦一边听，一边在图上勾画标记。
白鹤江离大军驻地不远了，向南汇入大江。朱高煦看到位置，心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安南军在白鹤江设障，或是为了防止明军临时建造船只，进入大江夺取大江的治水权。
从白鹤江开始，向东、向南已进入安南国的平原地区。位于平原西面，南北纵横的山脉叫西山。木丸州（越池附近）正是靠近西山的第一座城，位于大江北岸。
多邦城（山西省附近）在木丸州东南面，位于大江南岸。顺流而下的升龙（河内）也在大江安南，而闷海口已经在南方很远的地方了，离明军尚远，应是为了大江防线的完整性、以及预备权勇队的作用。
在红河平原的地图上，大江仿佛一条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的斜线，把安南国腹地一分为二。安南军此道防线，主要是防左侧区域。
然而右侧也有一座“平摊津”的横向防御，看来安南国还是放不下整个红河平原。安南军举国构筑防线，调动全国人力，也是为了守住核心地区……富庶肥沃的红河平原，也为胡氏父子实现了战略的可能性。
……明媚的阳光照射下，庄园阁楼外淡淡的水汽也完全消散了，空气与风物变得额外清晰明净，景色更加美丽。
笼罩在安南国大地上的战略迷雾，也仿佛在此时完全清晰了。
朱高煦从前锋大将口中获知军情后，已可以对战局作出明确的判断。安南国的想法就两个字：守、拖。
千里防线、号称两百多万的军民、红河一线……他们是想守住红河平原，守住拥有众多人口和资源的战争潜力。并以大城、江水、工事为屏障，将战争拖延下去，消极防御坐等明军生变。
朱高煦很快就做出了前期决定，下令王斌：“三军停止前进，前锋部署于白鹤江附近地区，一面继续摸清军情，一面等待平夷将军朱能部到达，准备决战！”
安南军已设好了防线，明军想继续进展，只能进攻突破防线，此战役的法子差不多注定了。而朱能部大军比朱高煦的兵力还多，朱高煦决定等待友军，合军一处增强实力后再行决一胜负。
王斌告辞返回前军。这时宦官曹福躬身走进了茶厅，来到朱高煦跟前，他先看了一眼站在厅中的几个汉子，便俯首过来，小声道：“王爷，当地有户豪强投靠了奴婢。那豪强说能在附近挑选到出身、品行、相貌俱佳的小娘……”
朱高煦马上就明白了甚么意思。在属下看来，他一个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二十出头汉子，何况早以“好色”闻名，肯定是很喜欢色相的，这些奴婢宦官当然想投其所好。
朱高煦不觉得曹福有什么错，也不是对此毫无兴趣。不过他寻思，大战在即还是克制一下好。
“等大战之后再说。”他完全没有呵斥曹福，淡然地回应了一句。
曹福便拜道：“奴婢遵命。”
此时在中军行辕里玩女人，有些害处，当然不是对身体有害。首先要费不少时间，万一正在兴起，部将有要紧的事、见不着他怎么办？其次分心，他难以集中精力日夜思考局面。而且主将在军中淫乐，将士们风餐露宿吃苦头，传出去对军心也不利。
所以朱高煦很快就做出了选择，他更想尽全力赢得战争，而不是一时享乐。
虽然他在京师就有“骄奢淫逸”的名声，但是这次为帅，朱高煦是相当克制的，并未逮住个尼姑就不出大帐。
……没几天，中军行辕收到了东路军的消息。
好消息是，东路军十余万大军出广西，攻陷坡垒关（镇南关）后，连下诸城，已向朱高煦部靠拢。
坏消息是平夷将军朱能，染疾不治，死在了军中！
朱高煦看到这封信，站在窗前，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脸色也变了。他不是震惊，而是忽然有点伤感。
一张血盆大嘴想说甚么就说甚么的大汉，身强力壮正当壮年的朱能，猛地一下浮现在了朱高煦的眼前。朱高煦意识到，在这世上又一个熟人永别了，今后再也看不到了。
朱能以燕王府护卫武将出身，历经战役无数，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风餐露宿。刚刚封国公没几年，福也没享多久，实在有点遗憾。
不过朱能有个儿子叫朱勇，已经十五岁了，肯定能因他爹的功劳世袭荣华富贵，大明爵位是世袭的！
朱高煦忽然觉得，做人还是当二代好。第一代再厉害，历尽辛苦艰难不说，功成名就时多半都老了或挂了，到头来也享受不了甚么。

第三百零九章 举国抗敌（2）
朱能病亡于军中，新城侯、征夷右副将军张辅按军法，立刻暂领东路军十余万人马的统率权，并率军继续向安南国境内进军。九月中旬，张辅攻占北江府城，并向大江（红河）北岸挺进。
不久后，朝廷圣旨快马到达了前线，诏令张辅正式统领东路军全部明军。
此时明军两路大军，军民共计三十万人已完全推进到大江北岸；大军东西两路驻扎，面对着安南军的千里防线。
张辅带着骑兵护卫赶到朱高煦军中时，朱高煦正在准备围攻木丸州城。
……木丸州位于大江北岸，与白鹤江交汇之处，城池坚固、并有重兵防守，一看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所以朱高煦起初是没打算强攻这座城池的，但后来几个主动投降的安南国官员，带来了一个消息：木丸州主将的名字是阮公瑰。
这时他才改变了主意。
朱高煦立刻想到，那个被派去河内当奸谍的阮智。阮智曾谈起，他有个远亲叔父叫阮公瑰，是河内的一个贵族。阮智能当武将，就是走的这个关系门路。
阮智十分贪生怕死，他叔父阮公瑰也是因为出身贵族、主动投降了胡氏才得重用。朱高煦不禁怀疑，阮公瑰真有将才？
朱高煦觉得，人的能力高低，与先天的天赋、后天的历练都有干系。身份地位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天赋没有，无论贵族或平民，生出一个天赋好的人、都有一定的概率。所以贵族里资质平庸的比例，与平民百姓差不多；但是贵族能身居要职的机会大得多。
于是朱高煦判断，阮公瑰极可能是个庸才。
他遂觉得有机可乘，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令全军准备攻打木丸州。
木丸州城外已经建好了沟壕藩篱等围城工事，将士工匠正在伐木建造云梯，一派忙碌的景象。明军围困不住此城，因为城池有水门，安南军有水师。攻城先修防御工事，朱高煦是为了防备城里的人突然冲出来反击、破坏他的攻城器械。
当年朱高煦守永平，被江阴侯吴高的辽东军攻打，吴高是沙场宿将，上来就是先修围城工事。这些手段，朱高煦都是记在心里了的。
……张辅来到尘土弥漫的营地上，下马向朱高煦行礼。朱高煦也先翻身下马，客气地回拜，他很尊重这个新城侯。
毕竟新城侯的爹张玉，当年为了燕王府的大业、为朱棣一家的皇权献出了生命。张玉在重围中死战，被射得像刺猬一般、浑身没有一处好的皮肤；他比朱能还惨，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只有死了之后才受了追封荣誉。
张辅一边寒暄，一边认真地观察着营地上的景象。此地非常嘈杂，锯子锯木头的噪音、叮叮哐哐的敲打声，以及汉子们下力时齐声的吆喝、歌唱，好像在一个工地或矿厂上。
“我听到成国公的噩耗，十分痛心，几晚上都没睡好。”朱高煦说道。
张辅道：“成国公之不幸，着实叫人惋惜，将士们无不伤悲。不过我已安抚了将士，以免损了大军士气。我告诉大伙儿一件旧事，当年开平王（常遇春）征元不幸殆于军中，曹国公（李文忠）代之，终大破元军。”
朱高煦听到这里，不禁多打量了两眼张辅、这个三十出头器宇轩昂的年轻大将。张辅神态从容严肃，举止沉稳冷静，颇有几分气度。
荫受了父辈功德的人，也有出息的，张辅或许就是那样的人。若非他爹张玉为朱棣卖命立功，张辅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能封侯、并统率十几万大军。
朱高煦好言道：“幸好成国公有儿子，我父皇定然不会亏待功臣之后。”
张辅叹息了一声：“成国公正当壮年，若没有这番劫难，朱勇兄弟何至于无依无靠？朱勇方十几岁，这便要担起全族之责，唉！”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点头称是。他心道：张辅确实已经完全摆脱了对张玉的依靠，能独掌一方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来。以前朱高煦见过一些年轻人，爹妈不在了反而过得很开心，因为无人管束可以随意挥霍了。
俩人感念了一会儿朱能，张辅随即问起了正事，他遥指前面的大片工事，说道：“安南军沿大江构筑防线，汉王殿下这番作为、大举围攻木丸州，您是欲从西面打开缺口？”
朱高煦随口道：“我正在考虑。”
张辅听罢愣了一下。
朱高煦见状忙道：“我攻木丸州，无关大局，只是觉得这座城能拔掉。”
张辅：“……”他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提醒道：“在下拜见汉王之前，看了一番此城，城池很坚固，上面的守军也不少。”
朱高煦道：“不管怎么城，都是人在守，还是要看人。”
张辅也不多争执，这时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二人一起巡视了一会儿围城工事，朱高煦请张辅到了中军行辕。几间孤零零的瓦房，周围的房屋都被明军拆掉了。泥夯的墙，很多竹子造的家具，简陋的中军行辕里摆着地图、卷宗和纸笔。
张辅瞧了一会儿挂在墙上的几张图，抱拳道：“安南军沿大江防守，定然为了拖延官军进展，欲令官军在瘟疫、多雨中不战自退。我军若要突破此地，首先要渡过大江，其次要攻占安南国的东都升龙（西都是清化）。不知在下所言是否有理？”
“新城侯所言甚是。”朱高煦赞成道。
张辅听罢，继续道：“多邦、升龙二地的敌兵最多。咱们要攻占升龙，有两条路走。若走西面，要先后拔木丸州、多邦城、升龙，一路攻打重镇；好处是，若汉王能攻陷木丸州，打通白鹤江与大江交汇之处，此地大江江面较窄，更好过江。
若走东面，下游江面宽阔，安南军水师主力在此，渡江水战需得一番苦战。不过只要能从此地渡过大江，则可以绕开木丸州与多邦城两地工事，直逼升龙城下；围城攻援，引诱多邦城的敌兵前来相救，则无需强攻多邦城了。
我听到消息，安南国胡氏父子多次派人修建多邦城，将此城的工事建造得固若金汤，十分难攻。”
朱高煦问道：“新城侯以为哪条路更好？”
张辅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下以为，大军于沲江建造战船，水战之后直趋升龙城下，可避开木丸州、多邦两座坚城，似乎更为容易。”
“官军临时建造战船，能夺取大江江面？”朱高煦问道。
张辅颇有些迟疑，说道：“在下自当尽力打赢水战。”
朱高煦踱了两步，“既然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咱们就该广撒网，创造更多成功的机会。新城侯在沲江造船，准备水战；我部先拿下木丸州，尝试建造浮桥渡江。待大军能过大江之时，两路大军再合兵一处，集中兵力攻打重镇！”
张辅沉默了片刻，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末将遵令！”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叫人误以为是打雷了一般。但很快响动愈发频繁起来，那是明军的炮响。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说道：“明日一早，我部便能正式开始攻城。咱们俩先各自干好自己的事，尽力成功。”
张辅抱拳道：“既然如此，末将不多留了，立刻返回军中，遵照汉王之令建造战船。告辞！”
朱高煦亲自送张辅到瓦房门口，然后叫赵平送张辅出大营。
明军的工事内，四处是硝烟弥漫，火炮陆续在响，火光像云里的闪电一般闪烁着；明军的步兵都在工事后面观看，此时还没上。工事后面的空地上，无数的工匠士卒们仍在赶工云梯、冲车等器械。
藩篱前面，五百步以外就是木丸州的城墙。只有明军的火炮在响，安南军并未还击……因为还击没用，安南军的炮打不了这么远。
明军的重炮叫洪武大炮，看起来又大又笨又粗，装几十斤重的石弹或铁弹，没有准星等配件，看起来十分粗糙。但它依然是此时最先进的铁铸重炮，没有那个铸造技术的话，铁铸的大炮很容易开裂。
洪武大炮在较远的距离上，作用和抛石机相似，重弹抛射，飞到空中，然后在地上砸个坑，或是落到城墙上砸得转土崩裂碎石飞溅。近距离上也可以塞木马子夯细土装散弹，碎石小铁丸在面积上进行杀伤，离得较近时，效果比较好。
朱高煦骑着马，沿着藩篱工事内巡视，观摩着将士在那里放炮。地动山摇的响动，阵仗非常大，但炮弹准头和杀伤力确实有限，距离五百步，大部分炮弹就打不中城墙这样的大目标了，打中了杀伤范围也不大。
这个时代威力最强的兵器，就是如此模样。朱高煦心里很清楚，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要人马冲到跟前，靠刀枪弓弩火铳来分出高下。

第三百一十章 举国抗敌（3）
木丸州这地方风水不好，位置在弯曲的大江拱起之处，既不藏风也不聚水；若其在大江南岸，城池建在河湾内，风水就好多了……所以现在木丸州正在遭受十几万人的围攻。
晴朗的天空，早已被乌烟瘴气的尘土硝烟笼罩，仿佛云层压到了地面上。朦胧的烟尘之中，轰鸣的炮火四面闪烁，有火光较大的火炮、也有星星点点闪耀的火铳。
骑着棕马的朱高煦，在一群铁骑的簇拥之下，在战场的硝烟之中横穿。他看见城墙外到处都架着云梯，冲车、炮车以及无数的步兵在不断前进。四面人声鼎沸，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墙上无时无刻不在掉落人，既有在云梯上被击落的明军士卒，也有安南军守军被弓弩火器打下来。
墙上的火铳发射就好像炸豆一样密，然而戴着宽檐铁盔拿着盾牌的明军士卒，仍然在云梯上缓缓往上爬，并未有被火铳击中的迹象。
朱高煦完全没有干涉诸将的攻城战术安排，他只是在观察攻城的进展。不过他亲自到战场上，本身就是对各级武将的督促。
不顾亲兵武将劝阻他提防流矢，朱高煦依旧在离城百步的地方骑马巡视。他看了好一阵，这才确定，安南军的火器、并不能对云梯上的士卒造成甚么伤害。
盾牌和甲胄固然有用，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安南军的火器打不到贴着墙的明军士卒。铳口朝下时，弹药似乎会滑出去；安南军的火器只能攻击路上正在靠近的明军。
此时的方形城池，确实不能让火器发挥最大的作用，棱堡的角度侧射才最适合火器。不过高墙更能阻挡攻城军队的攀爬。
朱高煦骑马走了一段路，便遇到了一个池塘，只得从已经拆掉了屋顶的村庄废墟中绕过去。此地地形已是平坦辽阔，不过水域很多，湖泊、池塘随处可见。
一众骑兵从一条大路上穿过一大片稻田时，往南就能看见大江了。
“吁吁……”朱高煦发出声音，轻轻勒住了棕马。他驻马在稻田边上，瞧着江面站了很久。
江岸上的城池内外，打得一片凌乱，但大江江面上仍十分平静。靠近木丸州的江心有一片陆地，与江畔形成了一处港口。许多战船抛锚在江心陆地岸边、以及城池水门码头。因为朱高煦的人马没有组织水军，因此江上未有战事。
朱高煦巡视了一圈，回到围城工事内的营地上。军营里又多了许多伤卒，伤兵营里惨叫呻吟就没消停过，到处都在喊叫，十分凄惨。
朱高煦把缰绳丢给赵平，走进一座帐篷里，见郎中与随军壮丁正在忙碌。其中一个士卒的盔甲被解开，郎中正在拿着剪刀剪开他的衣裳。
“拜见王爷！”郎中急忙抱拳道。
朱高煦摆手道：“救人要紧。”
郎中撕开那叫唤着的士卒的上衣，立刻骂道：“又有毒！安南人心歹毒，在火铳箭簇上都抹了毒药，这兄弟胸膛上的皮肉全黑了。”
朱高煦问道：“有解药吗？”
郎中摇头道：“箭簇上各种毒药都有，服药无甚大用，伤口会溃烂！手脚上受铳伤只能砍掉，这兄弟胸口受伤，只能等着肌肤溃烂，慢慢痛死。”
躺在床上正在叫唤的士卒似乎听到了郎中的话，这时开始嚎叫哭喊起来，声音愈发绝望凄惨。
朱高煦也无可奈何，走了一圈便弯腰跨出了帐篷门口。
打仗就会死人，就会出现各种残酷歹毒的情况，敌我双方都一样。朱高煦见得不少，早就明白了……想避免这种事，唯一的法子只有和平。
围攻木丸州的战斗持续到酉时。太阳快下山时，炮火渐渐消停了，军队也开始退兵。城墙上下，留下了许多尸体、伤兵，除此之外无甚实质进展。
不过这状况在意料之中，攻城若非有内应奸谍，不然很难短时间内凑效；至少要先耗一阵子才能有用，就看谁先扛不住。甚至有的攻城战能打几年，最后靠围住饿死对方来获得胜利。
当然朱高煦并没有打算对木丸州围攻太久，他是基于此地主将无甚能耐、容易攻打的判断上，于是才发动了攻城战。他准备先忍耐几天，再看看情况。
……次日一早，明军继续攻城。
木丸州三面围定，远处的洪武大炮首先震响，迎接血红的朝阳初升。连续两天的大小火炮轰击，城墙上的垛口已是残破不堪。
各路明军推进至城墙，碗口铳、盏口铳、火箭等也陆续发射，硝烟、燃烧的黑烟以及火光迅速让这清新的早晨笼罩在战火之中。
朱高煦骑马出营，在四处观察战况，以便判断这座城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攻下！各部将领会各自负责一个地方的攻打战术，朱高煦现在是主将，他没什么必要干涉每处地方，只消明白大伙儿都在尽力作战就行。
明军的火药炮弹箭矢消耗极大，这两天的战斗强度、是非常高的。攻城战连中午也没停止，各部轮番上去强攻！
及至黄昏时分，朱高煦巡视到西城，忽然见一座云梯上有将士攀到了城墙上。安南军竟然没有援军前来、以便试图夺回此处城头！
朱高煦马上停在原地，指着那城头道：“去传令，此部人马，每人赏钱十贯！先上城的将士，额外论功行赏，升官重赏、本王绝不吝惜！”
“得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末将请命，前去增援！”
朱高煦回头一看，正是他的守御所武将、试百户军官王彧。朱高煦点头道：“准了。”
……王彧立刻喊道：“弟兄们，王爷就在此地看着咱们立功，跟我上！”
数十骑策马冲到城墙下，此地叫喊声四起，几个武将正在驱逐士卒们往云梯上爬。城上刀枪挥舞，明军将士正在死战。
王彧抬头看了一眼，城墙边上一个披头散发的明军士卒大叫着挥舞刀盾，背上全是箭矢。一般最先攻上城墙的人都是九死一生，因为上去的人少，会面临优势守军的围攻。何况通常有人攻上了城头时，守军都会不顾一切调集援军将其聚歼！
但危险越大，功劳就越大！
王彧转头向一个武将喊道：“汉王殿下命本将前来增援，请上云梯！”
那武将点头道：“你们现在便可上！”
王彧等前面的士卒爬上去，率先捡起地上的一副圆盾，身先士卒上了云梯。麾下众将士随后跟着攀爬上来。
“啊！”上面梯子上一个士卒中了箭，身体歪倒下来。王彧急忙抓紧木头，一手掀了一下，那受伤的士卒从云梯旁边滚落下去了。
王彧手脚并用，趁此处墙上没人防守，很快爬到了墙头，只见几个明军士卒浑身是伤，仍在大叫着拼杀。乱糟糟的安南军士卒围攻着他们。王彧翻进墙内，马上拔出雁翎刀，左手持盾杀将上去，身后的守御所将士也大叫着冲了上来。
“叮叮哐哐！”王彧拿盾挡住刀枪，整个人都按到了一个敌兵身上，大吼一声，拿刀就向那人胸口上捅过去，那敌兵吓得脸色纸白。刀已刺进血肉，俩人的脸都几乎贴在一起，敌兵的牙齿打颤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王彧瞪着凶狠的双目，手上猛力往前捅了进去。
“啊！”身边的守御所兄弟也拿着刀枪不顾命地冲上来。大伙儿虽没有马，还是骑兵的战法，凭借奔跑的速度、身体的重量，直接拿着兵器不顾命地猛冲过来，势不可挡。
旁边一个明军士卒的铁帽上挨了一刀，侧腰又被捅了一枪，但他不依不挠用身体将一个敌兵按翻在地，拿着刀像跺肉一样持续乱砍，那敌兵被砍得血肉模糊，仍在惨叫。
敌兵一边混战，一边往两侧后退，仍然不见有守军援兵前来。王彧带着几十个精兵凶猛无比，城墙上的混战范围越来越大。
于是另外两幅云梯上，也有明军士卒翻进来了。城墙防守的缺口，就像是被洪水冲破了一个口子，马上迅速撕开，越来越多的明军将士爬上了城头。
王彧大喊道：“王爷亲口下令，上城的弟兄，人人有赏！杀！”
安南军乱兵两边溃散，明军士卒径直往城内的石阶上冲。有的已经杀进了附近的一座城楼里，城楼里也有楼梯，可以直接冲下去到城内。
明军将士的无数铁盔涌动，人群像钢铁洪流一样席卷到石阶上。“砰砰砰……”忽然城下一阵火铳声响，一些明军士卒惨叫着摔倒在地上，但更多的将士前赴后继，径直冲下阶梯，见人就砍。成排的安南军火铳兵顷刻被吞噬，鬼哭神嚎的痛叫和恐惧的哭喊中，血肉横飞。
王彧见城门内还没有大股敌兵赶来，马上挥舞雁翎刀带着大伙儿冲向城门。
城门洞开之后，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如同雷鸣。王彧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便看见成片的铁骑、冒着箭矢箭簇向城门口汹涌冲杀而来。
王彧仰头疯狂地大笑了一声。
在能征善战的亲王麾下就是舒坦，汉王知道、兵在什么时候应该调动到什么地方。城门一开，援兵就能及时地出现在外面！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举国抗敌（4）
仿佛大江决堤了，浑浊的江水夹杂着各种杂物翻滚着涌进了城内；木丸州内的大街上，疯狂的人群和战马在奔跑，如同洪水。
安南军溃兵也在奔跑，时不时有人被挤翻或绊倒，或中箭受伤，很快就会被明军疯兵淹没在人潮中，死无全尸。一个年轻的安南人手里拿着一枝火铳，仰起头大口喘着气跟着人群拼命跑。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手里没有弹药的火铳和一根棍子一样没有用，此时武将和士卒早已相互不能辨认，根本没工夫停下来装弹反击，后生嫌火铳多余，径直扔了继续跑。
“啊啊啊……”前面的人忽然喊叫起来，人们一下子慢下来，那后生也急忙放慢脚步，但拥挤的人群在后面，马上将他推翻在地。后生摔倒在地，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大叫，扑腾着要爬起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被“疯兵”追上是甚么下场。语言不通，连投降都不行。
他刚站起来，发现前面也有大群敌兵冲过来，难怪前面的人会突然停下。“哐”地一声，一个人撞了后生一下，他一个踉跄，又扑倒在地，急忙连滚带爬地想找地方躲。街旁有一栋房子，许多士卒撞开了门，正往里面涌。后生又怕又急，也想往里面躲，但马上就被另一个摔倒的人压在了身上，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叮叮哐哐……”明军士卒拿着刀枪直接撞进人群，刀劈枪刺，那不要命的可怕样子，就好像连牙齿都要用上咬死安南兵。
后生浑身直哆嗦，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缩在墙角的一具尸体下面，他瞪着眼睛，看着几个满脸血污的敌兵正对着地上一个安南兵乱捅，那安南兵早已不动了，仍被继续砍了起码十几刀。
一个明军士卒的肩甲上被反抗的人砍了一刀，刀在他的脸颊上拉了个血口子，血留得满脸脖颈都是，他却还在扭住一个安南兵的头发，拿着刀在那人的脖子上像跺排骨一样又砍又锯。
地上血水横流，空中血雾横飞，简直比混乱的屠宰场还可怕。附近的房子已被点起了火，许多躲进房子里的士卒又从浓烟中跑出来，被砍得面目全非。
……城中多处燃起了大火，到处都在惨叫嘶喊，尸体随处可见，简直一片狼藉，仿佛突然发生了地震后的惨烈。
明军冲到了水门内的码头上，连船上都全是明军将士。
码头上、港口内的许多战船燃起了大火，有的被明军抢了，还把船驶进了大江。大江上的安南军水师似乎无人统率，有的径直张帆向东面跑了，无数战船被径直丢弃在港口和江边。
这座江畔平原上的富庶重镇，在次日早上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死城。炮火已经停息，战斗已经停止，人应该远远没有死完，但此时所有安南军民都在明军的铁蹄下簌簌发抖，躲在家里或角落里，没人上街来。
偶尔一阵火铳声或弦声，就仿佛在荒野上打猎的响动。水雾中夹杂着烧焦的气味和令人作呕的腥味，死气沉沉中带着浓浓的肃杀之气。
一面写着“明”字的血红军旗从城楼下面出现，接着成队列的步骑从血污和尸体中整齐地行进，整齐的步兵脚步声和铁蹄的密集声音，响作一片。
檄文张贴在各处的墙上，骑在棕马上的朱高煦微微侧目，一列“毋恣妄取货财，毋掠人妻女，毋杀戮降附者”的汉字闪过眼前。但旁边的墙角下，一具衣裳狼藉的皮肤惨白泛青的妇人尸首正四仰八叉地被丢在那里。
战争就是这样的，想完全避免残暴，如同想不让将士兄弟死伤一样，完全是个笑话，除非和平止戈。远处传来了一声长声幺幺的喊声：“王师吊民伐罪，铲除暴政……”
朱高煦率军来到了州府衙门外面，周围已经被明军将士守住，一群安南国官吏跪伏在门口，其中一个双手举着一枚印。
赵平翻身下马，走到那官员面前，伸手拿起了印，又拿出一块手绢反复拭擦了一番，然后走到朱高煦的马前，双手捧了上来。
朱高煦拿起印，翻过来看了一下，刻的字居然是汉字。
就在这时，刘瑛策马过来，下马抱拳道：“禀王爷，末将进城后先去了水门，夺得战船八十余艘，烧毁敌船无算。”
朱高煦道：“挑选会水战的将士，整顿水军，控制此地江面，并在木丸州港口部署火器。若遇敌军水师反攻，水军立刻退回水门江畔，水陆呼应防备。”
刘瑛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喊道：“王指挥。”
王斌上前道：“末将在！”
朱高煦道：“即刻率前锋人马，在江上架设浮桥。”
王斌道：“得令！”
就在这时，跪伏在地上捧着印盒的官员居然开口说起汉话来：“原来您就是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名闻天下的汉王殿下！罪官闻汉王大名，如雷贯耳，未能立刻拱手献上城池，罪官大错特错……”
朱高煦听罢问道：“你是阮公瑰？”
那中年官员愣了一下，忙道：“惭愧，罪官正是。”
朱高煦道：“大明皇帝诏令将士前来，是为公道大义，为惩罚胡氏弑君篡位、鱼肉百姓的不道罪行。尔等原为陈氏之臣，何不改邪归正，重新做陈氏国君之忠臣？”
阮公瑰欣喜道：“罪官还有将功补过之机会？”
朱高煦跳下马，把印重新放回他手里的盒子里：“你若愿意，仍做木丸州主官，把那些愿意效忠陈氏宗室的文武都召集起来，恢复木丸州秩序。下榜安民，巡检各处暴民借机生乱，避免战争造成更多罪恶之事。”
阮公瑰拜道：“下官等谢汉王殿下既往不咎！”
“闻阮公爱惜百姓，你若继续出掌木丸州，安南百姓幸甚。”朱高煦上前亲手扶起了阮公瑰，周围的亲兵将士没吭声，不过都盯着这些安南人的一举一动。
朱高煦说罢，带着将士向大门里走去，他想叫身边的亲兵的翻翻公文，有没有安南军的机密。
但他叫人打开大堂的大门时，顿时愣在了那里，因为大堂上没有公文案牍，却蜷缩着一屋子的女子，都挤满了！各种乐器、五颜六色的衣裳丢得一片狼藉。
原来两军在城墙上下拼命的时候，此地主将却在这里玩女人。打完了仗，他又马上改胡姓为陈姓，还是贵族官僚，可以继续玩女人。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举国抗敌（5）
蜿蜒的支流（duong river）汇入大江，大江对岸离升龙就不远了。
河岸上长着许多竹子，离河岸稍远的平原上，树林、稻田与村庄错落。分散的明军士卒拿着弓弩，小心翼翼地在树林里搜索着。周围五步内必有明军将士。
平夷右副将军张辅正在林子边上，他拿刀鞘扫开荒草，走到一颗树下，一掌拍在树干上，抬头观摩着上面的枝叶。
他需要寻找合适的树木，尽快建造战船。
尽管升龙城仿若近在咫尺，但是安南军坚壁清野，早已把大江北岸的北江府附近河流上的大船调走、或烧毁了；安南军还在升龙附近的大江上部署了水师主力。明军不逐渐水军，就不可能从这里渡过大江。
朝廷诏令大军应在明年二月之前，结束安南战争。时间紧迫，张辅两天前离开西路军大营，前天旁晚才赶回军中，刚回来就命令诸部、择地建造战船。
就在这时，河岸的大路上两骑并行飞奔，扬起了一股尘土。张辅和身边的武将都不禁侧目。
不一会儿就有军士来报：“大帅，汉王有军令送到中军！”
“送过来。”旁边一个武将见张辅点头，便帮着吆喝了一声。
等骑士呈上军令，张辅先拆开漆封一看，上面是汉王亲笔，骨力刚健颇有名家之风的行草书法，写道：我部已于昨日旁晚攻陷木丸州，并缴、烧战船无算，夺占大江见面，于今晨开始架设浮桥。令东路军新城侯部，克日率军向木丸州靠拢，渡过大江，合军进抵多邦城。
张辅看到这里，愣了好一会儿。再次检查漆封的用料，用印的位置，都没什么问题，而且信上的字确实是汉王亲笔，写得十分流畅、毫无模仿的痕迹。
“大帅，发生了何事？”身边的部将好奇地问道。
张辅将信递给左右，面无表情地说道：“汉王已攻陷木丸州。”
他在心里略微一算，汉王军攻下木丸州，竟然只用了两天？张辅是两天前才离开的汉王军大营的，彼时他亲眼所见，围城工事刚刚建好，连云梯也还在建，当天下午炮击了一阵，明军还未正式发起攻城战。
按照书信上写的，汉王最多只有前天、昨天两天时间攻城。
张辅刚知道这个军情时，有点不敢相信，因为他完全没料到木丸州如此不堪一击！
他是亲自到了木丸州一趟看过的，那座城池即便是在大明朝内地，也是一座坚城；城上重兵防守，兵器林立，早有防备……木丸州守军还有个优势，南门靠江，而安南军还掌控了大江江面；这样既不会短缺弹药粮草，也随时可以得到增援。
这样的城池，若是运气不好，围攻两年也不一定能拿下。汉王是怎么两天就强攻下城池的？
张辅一时间非常困惑，因为那时他分明看到，汉王居然在木丸州慢吞吞地修围城工事，不像是趁其不备的突然袭击。
部将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道，“汉王果然是厉害，听说‘靖难之役’时，便能征善战屡立大功。”“白鹤江面钉了许多竹木阻碍水运，汉王也没船，他怎么拿下了大江上的敌兵战船……”
张辅也与部将们同样好奇，寻思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汉王说过的一句话：不管怎么城，都是人在守，还是要看人。
一时间张辅心里倒有点酸楚不高兴，但俄而他又为自己的心胸感到羞愧，心道大丈夫岂能如此？何况友军获胜，于大局本是好事！
或许内心那一丝不悦是有原因的。两天前汉王下令，明军一面攻打木丸州、一面在东边建造战船，寻找更多渡江的机会……虽然这是主将的部署，但隐隐有种比试的意味。毕竟汉王负责木丸州那边，张辅则在北江府附近，分别办事。
现在张辅连树木都没砍好，战船更是影儿都没有，汉王已经要渡江了！大局虽然是一次胜利，但比试上张辅却觉得自己输得十分彻底，谁输了能多高兴呢？
似乎还有一个原因，汉王虽是亲王、皇帝的儿子，不过身份对战场上的胜负没有作用，汉王才二十多岁；张辅已三十出头了，整整比汉王大八岁。张辅下意识就想，若是汉王能多历练八年，自己不是完全比不上他了？
张辅心气儿还是很高的，内心里隐隐有点不服与不甘心。
他沉默了片刻，便道：“传令诸将，停止伐木，全军准备拔营，向西靠近木丸州！”
“得令！”
张辅毫不犹豫地下达了配合汉王军的命令。大局就是大局，何况汉王是兵权最高的人。若是为了私心，不顾战局，张辅会觉得自己是个毫无心胸的庸将，根本没资格和人比较了。
……朱高煦在木丸州府衙大堂上，见到那么多异国小娘，虽然她们是贵族的家妓，朱高煦心里还是很动心的。里面高矮胖瘦都有，有姿色很不错的，也有皮肤太黑的，不过都很年轻。
他踱步到大堂中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娘们。从云南府城出来后，朱高煦几个月不近女色了……在汉王府时，不是绝色美人，他根本看不上；哪知几个月不沾女子，竟忽然变得如此饥不择食，随便看到一些年轻小娘，便已觉长得十分不错。
不管那些小娘的身段是否有视觉冲击力，那特有的女性身子线条，朱高煦看着也觉得十分美好。他的目光十分仔细，从她们那隆起的胸襟柔软的腰身往下看。
朱高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时，发现赵平正瞧着自己，俩人面面相觑，一时有点尴尬。朱高煦倒是十分镇定地说道：“我还是喜欢不胖不瘦的女人，肉太多或完全没肉，都会破坏女子的身段。赵把总好哪一口？”
赵平忙抱拳道：“这些女子都是那阮公瑰的玩物，王爷攻破此城，她们都是您的囊中之物了，不是末将该想的东西。”
“你这汉子，嘿嘿！”朱高煦笑了一声。
赵平见朱高煦兴致很好的样子，也似乎放松了一些，便陪笑道：“王爷何不挑一些看得上眼的？一会儿兄弟们让查一遍，叫她们洗了身子，送到王爷房里。”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意思不明的声音。
这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高挑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一蹲行礼，又抬头看着朱高煦媚笑了一下，用生涩的汉话道：“王爷，要我吗？”
“哈，她会说汉话，就她。”朱高煦指着那女子道。
他的兴致更高了，马上继续开始巡视自己的战利品，在一群女子中挑挑选选。他发现一个小娘脸圆圆的、下巴略尖，十分秀气可爱，便驻足多看了一眼。
不料那圆脸小娘蜷缩着身子，一副害怕的样子，还露出了厌恶的神色。朱高煦也不强人所难，马上看向了别处。
另一个身段娇小的小娘挺起了胸，望着朱高煦，手放在腹前不好意思地微微向上挪着，似乎在说她虽然个子小，但有饱满的地方。朱高煦觉得她的脸长得一般，可能他更习惯汉人小娘的面相，这些安南小娘眼窝普遍较深，不过好在这小娘的皮肤还算白。
“还有她。”朱高煦道，“叫俩小娘侍寝够了。”
他说罢，又对赵平道：“阮公瑰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玩妓女，将士们不卖命，城池两天就破了。本王不能忘记弟兄们。剩下的这一大群妓女优伶，都弄到军营里，叫昨日最先攻上城墙的那些弟兄，先来享用。”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又道：“严禁将士劫掠平民妻女。”
而大堂上这些娘们，都是阮公瑰的玩物伎女，肯定是花钱买来的，在朱高煦眼里不算劫掠百姓。
一时间，大堂里的女子便叽叽咕咕地吵闹起来了。她们应该有人听懂了朱高煦说的话，此时汉语在各国都是通用语，东方大多国家的史书都是用文言写成。只不过朱高煦听不懂她们说的话。
刚才躲闪朱高煦的圆脸小娘，这时已站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朱高煦，她不会说汉话，但或许已听到她的姐妹们说了发生什么事，她对着朱高煦说了几句话。朱高煦听得一头雾水，连半个字都没听懂。
他也不管小娘是否能听明白，只用汉话说道：“先上城的明军弟兄都是英雄，你们能服侍英雄，应该感到荣幸，好生侍奉着！”
那一高一矮两个被朱高煦选中的小娘，竟然被几个娘们抓住了头发和衣裳，尖叫了起来。
“他娘的！”朱高煦骂了一声。
赵平马上和几个武将冲上去，将那些女子拉开，“噼啪”扇了闹事的女子几耳光。另一个武将拔出雁翎刀来，明晃晃的兵器这才吓阻了那些闹事者。赵平只得叫上那俩小娘，带出了大堂。
朱高煦也转身就走，来到大堂外时，朱高煦忽然发现赵平在偷偷发笑，便皱眉道：“何事可笑？”
赵平道：“末将失礼了，王爷恕罪。末将忽然想起那脸儿圆圆的伶人，亲王选她不愿意，却要留下来当营伎，没忍住觉得好笑。咱们军中有十几万人，那几十个娘们，便是每个人每天侍候着二十条汉子，也忙不过来……”
“呃！”朱高煦不置可否，发出一个声音。
大将在战场上贪女色并非好事，不过让将士们都分享一番，便对士气有利了。朱高煦心里寻思总比纵兵劫掠，烧杀淫辱百姓妻女要好得多。毕竟阮公瑰留下的玩物，本来就算是妓女，区别无非是服侍安南国统治者、还是服侍明军将士罢了。
没一会儿，宦官曹福到了府衙里，朱高煦便叫曹福把两个小娘带走，自己先出门去江边了。
旁晚时分，朱高煦才回到衙署附近的中军行辕。那两个小娘很快就跟着曹福，被送到了卧房里。
身材娇小的小娘不会说汉话，另一个说得也不太利索。高个小娘问朱高煦沐浴否，朱高煦点头准备先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
两个小娘帮他宽衣解带时，朱高煦便随口问道：“上午大堂里那些女子，为何忽然要打你们？”
高个小娘翘起嘴儿道：“她们骂我们不要脸，其实只是嫉妒。侍候阮公的女子，明面上都是巧言灵舌，背过身就说别人坏话！”
朱高煦点了点头。
那小娘马上就开始说别人的坏话，“今日踱着王爷的那小娘最坏，总是假装清高，暗地里比谁都不要脸……”
朱高煦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她真不愿意哩。”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举国抗敌（6）
先锋军王斌部在大江江心岛附近，一口气架设了六座浮桥。另有八十余艘战船部署在浮桥东面，护卫着明军的渡江人马。
明军临时编好的水师，仅靠俘获的安南数十艘战船，显然不足以抵挡安南水军主力。然而安南军并未及时调集水军前来反扑。
江北的斥候禀报，从木丸州逃走的敌军战船，此时居然还在向东撤退；尚未发现有安南军的船队。
而张辅部十几万大军得到军报后，反应十分迅速，已于数日之前拔营向西行进，正在接近木丸州。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认为明军主力从浮桥全部渡江，已是注定之事……
他披好了盔甲，收拾着随身物品。屋子里的两个女子正“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其中夹杂着安南话的交谈，完全让人听不懂。
朱高煦一言不发，只顾忙活自己的琐事。这几天他在行辕里让两个小娘一起侍寝、日夜作乐，尽兴之后，而今他已变得和圣贤一样、对女色毫无兴致了。他又发现俩小娘甚么都不懂，她们喜欢谈论歌妓间的勾心斗角、谁丑谁美等破事，朱高煦早已感觉索然无味。
他拿起头盔，走出了卧房。这时两个女子送了出来，高个的名叫玉芳、会说汉话，她问道：“王爷要带我们走吗？”
朱高煦便道：“一会儿，宦官曹福会过来拿我的东西，你们跟他走。”
院子里的侍卫将士跟了过来，朱高煦又吩咐道：“召集仪卫队的弟兄，咱们即刻过江。”
赵平抱拳道：“末将得令！”
……王斌的先锋军数千人马，上午便已渡过了大江。朱高煦带着亲军走过浮桥，来到大江南岸时，他见到江边的工事后面到处都丢着尸体。
尸体未埋，血迹也没有完全干透，此地战斗结束的时间不长。朱高煦拍马来到江畔，一边骑马，一边观摩岸边的情形。
靠近大江，有一道望不到头的长长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硬竹。壕沟后面是一道腰墙、并有硬竹片拼镶的藩篱。
然而安南军这道防线，似乎没起到甚么作用。
王斌部从浮桥渡江后，沿着大江侧击了守军。所以尸体全都在藩篱后面，沟壕里却没有死人。遍布江边的尸首，大多都是头戴竹笠的壮丁，很多人无甲，少见有装备完善的士兵尸体。
朱高煦走了很长一段路，看到的都是类似的景象。他不禁感到有些疑惑……明军突破大江时，按理守军就没有抵抗的必要了，因为彼时的明军，已能从侧后翼攻击到工事里的守军。
但为何这条防线的安南人没有及时撤走？
唯一的原因，恐怕是西线的安南军指挥混乱。加上江上迟迟没有安南军组织水师反扑，已证实了朱高煦的这番猜测。
……木丸州阮公瑰部的混乱，是安南军大江防线的一个薄弱之处。明军因此迅速渡过大江，但要完全突破安南军的防线，还有一座城挡在前面：多邦城。
朱高煦部十余万人陆续渡过了大江，分两座大营驻扎，选了一座小村子当作中军行辕。他们没有马上向多邦城进军，先等着后面的张辅部大军渡江。
此时朱高煦正站在村庄后面的一座大坟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向四面张望着。
这个坟必定是当地大户的坟，修得十分高大，周围镶着大石板，前面还有雕刻着图案的石碑。不过此时它反而成为附近平坦地形上的一个制高点。
西面的天边，山影重重，远处的崇山峻岭、正是安南国的西山。西山连绵不绝，南北偏东走向。
东边则是蜿蜒的大江，大江在这一带总体成南北流向。西山和大江形成一个恍若“儿”字形的地形……而多邦城（西山省附近）便位于中间最狭窄的走廊上，建造于大江南岸。
多邦城在大江向南凸起的位置上，并未在河湾里；又是一处既不藏风也不聚水、甚至在风口上的位置。不过正因如此，它才是抵挡明军向东长驱直入的一道屏障！
西山山脉中间有一条山谷通道，通向黑水河、能到达安南国南部沿海地区。
朱高煦没打算走西山那条路，因为他的目标是夺占安南国最富庶的红河平原；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攻取升龙（河内）。欲从平原地区直取升龙，最好的法子就是拿下多邦城，然后沿大江东进！这条路地形道路简单，变数较少，以力取胜！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从村子里快步走过来了，他在坟头面前站了一下，又绕到大坟侧面，这才抱拳道：“禀王爷，新城侯张将军到！”
“知道了。”朱高煦回应了一声。他收起手里的图，径直从坟头上跳了下去。
几个武将前后随行，朱高煦回到了村子里。他走进一间大瓦房，立刻热情地拱手道：“新城侯，幸会幸会！”
张辅握拳有力地拜道：“拜见汉王殿下。”
“看茶！”朱高煦喊了一声，又请张辅在堂屋里的方桌旁边坐。张辅道谢入座，接着便径直说道：“咱们下一步，得攻下多邦城罢？”
朱高煦点头道：“正是。”
俩人说起军情十分省事，根本不需要解释，马上就达成了共识：多邦城。其中缘故，朱高煦心里早已盘算过了，张辅又何尝没有？
张辅又道：“汉王殿下在此地西北边，布置有一座大营。在下以为，那座大营暂且不动为好。”
朱高煦用很随意的口气道：“张将军说得对，那里有条通向黑水河的山谷通道。”
张辅听罢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不再对此事多言。
俩人都认定要攻打多邦城，不走西山那条大路；但是，安南军可能会走。安南军从那条路绕道之后，便能攻击明军腹背。
朱高煦在西山谷口部署一座大营，防的就是这一招……朱高煦既然提到了那条通道，张辅也就明白他的用意了。所以无需多说。
张辅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汉王分兵扎营，兵力分散；在下麾下十余万步骑未经大战，锐气正盛。多邦城，不如让在下去攻打如何？”
朱高煦微微一愣。他一时间没有拒绝的理由，并未多想、便立刻答道：“既然新城侯请缨，愿公旗开得胜！”
张辅站了起来，抱拳拜道：“在下定不辱使命！请告辞了。”
俩人还没说几句话，茶也刚刚才端上来、没来得及喝，张辅就要走了。朱高煦也不挽留，起身送张辅到屋门口，然后叫一个部将送张辅等人出村。
目送张辅的背影在村口土路上离开，朱高煦刚转过身，旁边的武将王彧便道：“张将军还真是个急性子人。”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
王彧又道：“张将军大老远赶来，就为了说几句话么？”
朱高煦随口道：“只那几句话有用，说多了也是废话。”
“末将愚钝，实在没听明白张将军的几句话，能管甚么用……”王彧皱眉道。
朱高煦笑道：“王副千户勉力，等你升卫指挥使了，自然就明白啦。”
王彧目光明亮，激动地拜道：“末将多谢王爷栽培！”
木丸州之役，王彧带兵增援城头，作战勇猛。朱高煦当天晚上就提拔他连升三级，王彧从试百户直接晋升为副千户。不过朱高煦发现，这王将军刚升上来，火候还是差了点。大将不只是军职高，还得需要通过战争历练才行。
朱高煦走进瓦房时，不禁又转头向村口看了一眼。
刚才王彧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张辅好像很急切的模样。平素这个勋贵还是很从容镇定的，张辅并不是个急性子人。
朱高煦琢磨片刻，想起在大江北岸时，自己负责西线攻打木丸州城、张辅负责东线水战。结果几天时间张辅就放弃了东边的部署，调头向西而来。
所以张将军似乎有攀比的心思，不太服气？
可是多邦城不是木丸州，朱高煦估摸着张辅要大喝一壶了……
之前朱高煦决定攻打木丸州时，他认为阮公瑰没啥能耐，于是想趁机取巧。结果木丸州水陆敌兵的混乱，超出了预料。
阮公瑰的武将们守城无方，两天丢失有高墙重兵的城池；水师指挥混乱，错失反击战机；甚至南岸的守军也不撤走，白白送了无数人头，几千明军就让安南军的尸体丢得整个江畔都是。
而多邦城不同。其工事更加坚固，朱高煦刚进入安南国境内，就听说安南国已多次加固多邦城城墙。多邦城离升龙城更近，安南国中枢可以直接经营此地防务。那胡氏政权就算无力妥善经营千里防线，可多邦城已经位于中心地区了，部署总不会太混乱。
朱高煦还未抵达多邦城下，已感觉到此城难以攻打，仿佛看见了血流成河的惨状。
张辅竟然主动请缨，不管他甚么意思，朱高煦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举国抗敌（7）
十月间，若身在大明朝京师的人，定能感觉到冬天的寒意了。但在安南国平原上，人们在大清早也不觉得冷，甲胄下面只穿一件单衣就能过。
多邦城黑幢幢的高大城楼影子，朦朦胧胧中若隐若现。笼罩在空中的迷雾，分不清是昨夜江上的湿气雾水，还是硝烟沉沉。
城墙上下，火炮火铳四处都在闪，灰蒙蒙的雾气里，火箭拖着黑烟漫天飞舞。震耳欲聋的爆响早已将人们的喊叫掩盖，天地间“嗡嗡嗡……”的声音从未间断。
护城河早就堵死了，被分割成了一截截死水，水里堆积着死人、兵器、车轱辘、独轮车、破木片……浑浊得就像此时的空气一样。
河水不仅被土石堵住，河里的垒土更已堆积到了城墙中间，形成了一道道长斜坡。正在挖掘泥土的士卒，偶尔便有人丢掉?头、倒在地上挣扎。城下的明军也在用各式火器弓弩对着城墙上发射。
多邦城周围晚上也不会消停。安南军晚上会从墙上爬下来、挖掘明军的垒土工事。明军冒死堆积的土坡当然不会放任敌军破坏，必定要反击的，于是整夜火器都在响。一到晚上，大地上到处都是火光、火把，便如同整片地区都变成了繁华喧闹的城镇。
……十月中旬一个旁晚，张辅刚回到中军大帐，便下令召见武将黄中。
侍卫端着一盆水进来，张辅拿起一条毛巾擦了一把脸，那毛巾上立刻涂上了一片黑泥。尘土、硝烟、烟灰形成的雾霭，让大伙儿的脸上都弄得非常脏，张辅也不例外。
他丢下毛巾，眉间露出三道竖纹，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也不吭。
不一会儿，黄中交了佩刀阔步入帐，抱拳拜道：“大帅！”
张辅哼哼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旁边的侍卫退出了大帐，黄中躬身站在那里，仿佛在等着张辅发号施令。
但张辅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他的心情不太好，大军围困多邦城已半个多月了，却仍未有进展，这座城实在难啃。让张辅心里没底的、不是能不能攻下，而是几时能攻破！
圣上的诏令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朝廷要求征讨安南的明军、务必在明年二月之前结束战争。
诏令难违，而更难改变的是气候环境。安南国这边天气炎热，如果到了春夏之交、明军仍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大伙儿就得面临新的难关：蚊虫、瘟疫。
不过，张辅始终没有丝毫后悔，自己曾在汉王跟前主动请缨。
他的先父张玉，原来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在靖难起兵之初，乃今上最倚重的心腹大将之一。张玉已经去世了，不过张辅作为忠臣之后，亲妹妹刚成了贵妃，前程是非常光明的。
可是这些并不够，当年李景隆的爹更厉害，李家照样衰落很快。现在张辅需要一场丰伟的胜利和战功，以稳固张家第二代的地位根基。
他才三十一岁，只要抓住机会一战成名，张家定将尊荣无比，家势必定更加稳当了。
迷雾中隐隐约约的多邦城，就是张辅的机会！
这时张辅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黄将军，你是怎么从诏狱里出来的，自个明白么？”
黄中忙道：“多亏大帅出手相救，末将绝不敢忘恩。”
“本将不需你记恩。”张辅冷冷道，“去年朝廷给了你几千精兵，让你护送陈天平。你却疏忽失职一败涂地，竟然仓皇逃走、坐视使臣被杀，让国家蒙羞！”
黄中的脸顿时涨红了，低着头站在那里，又羞又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顶嘴。
张辅道：“本将救不了你，打完安南国，你们若是毫无建树，就得重新问罪！这是黄将军雪耻活命的唯一机会，你可知道？”
黄中听到这里，马上抬起头道：“末将请为前锋！末将宁死在多邦城头，不死在牢狱之中，若不能登上城墙，请受千刀万剐之刑！”
“好！”张辅忽然一掌拍在木案上，“黄将军有无血性，本将拭目以待！”
张辅立刻招手让黄中近前，手指准确地放在图上的一个位置、用力“咚咚”敲了两下，说道：“明日一早，黄将军的人从这里攻城。”
黄中瞧了一眼，抱拳咬牙道：“末将遵命！”
……黄中看得明白，那张摆在中军大帐的图，是多邦城的图；新城侯指的地方，是多邦城的西南角。
当晚黄中就把麾下四千人调动到了多邦城西南面聚集，下令诸部准备明日攻城。
次日一早，黄中召集了百户以上的数十员武将。大伙儿都骑马赶到了主将的旗帜下，等着将军训话。
太阳还没升起，天色依旧很黯淡，但炮早就在响了，众将似乎都麻木了，完全不去注意附近震耳欲聋的震炮。几十个人纷纷下马行礼，仰头看着还坐在马背上的黄中。
黄中开口道：“我来安南国时，刚从诏狱出来，肩上的脑袋是向新城侯借的。”
人群里居然发出了稀疏的几声笑声。黄中的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没有，青着脸看了一眼传来笑声的方向，并未理会。
黄中道：“西南边的垒土快到墙头了，咱们还会搭建四架云梯，所以每一次进攻，会上八个百户队。一会儿抓阄，抓到甚么时候上只看天命。
今天之内，咱们一卫人马要进攻五次。每一次攻城时机，便在上一次的人都死完以后。本将最后带执法队和亲兵上城。本将不想死在诏狱里，多邦城就是葬身之处！”
人群里已经没人笑得出来了，周围一片死气沉沉，只剩远处的炮声、喊叫声陆续传来。
黄中指着大旗下面的几门洪武大炮，说道：“这几门炮会装填石子铁丸，架在后面；另有弓弩、大刀列阵等着。若攻城的人马违抗军令退了回来，全部杀！各部武将，有临阵处决之权，逃跑者，杀！退却者，杀！
武将若自己逃跑，本将会把那些贪生怕死的人、造册上报五军都督府。他们将被处以死罪，家眷会受牵连，儿子不再世袭百户之职，举家流放子孙为奴女子为娼。
若百户战死，嫡子能世袭百户之职；临阵以试百户代其兵权。试百户死，总旗代百户兵权；总旗死，小旗代百户兵权。直至每个百户队不剩一人，或攻下城墙方止。”
黄中顿了顿，回顾周围沉默的将领们，继续说道：“本将全家的性命都押在多邦城，不怕干得罪人的事。丑话说在前，若有偷奸耍滑之人，休怪本将不留情面！都听清楚了？”
人群里陆续传来了应答声，人们的神情都很凝重。
黄中呼出一口气，又道：“此战，只要诸位给本将长脸，别的事都好说。打完仗，不管大伙儿做什么，本将都替尔等担着。多邦城是此地重镇，许多朱门大户富贵之家，本将还听说胡氏在各地选的秀女有一批就在多邦城……”
就在这时，竟然有个汉子笑道：“黄将军说话可得算数！”
黄中循声望去，冷笑了一声：“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本将说打做到！”他看了一眼亲兵端上来的小纸团，便道，“抓了阄，便各自准备好。”
……在军前笑谈的百户叫尹得胜，他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汉子，世袭的百户、隶属云南府中卫。本来张辅大营多广西兵，尹得胜的人马该跟着汉王的；但去年尹得胜调到了黄中的护卫兵马中，今年便依旧受黄中节制，到了张辅麾下。
尹得胜抓到了第十六的纸条，负责记录的文官告诉他：“第一番攻打你们不上，在后边射箭放炮等着，军令一下，你们便照军令填上去。”
尹得胜拿着纸条回到了他的百户队中，也把总旗、小旗等武将召集起来，将事儿简单说了，又大声道：“临阵脱逃的，都要死。打进城里，想干甚就干甚。上回咱们在芹站吃了大亏，憋屈得慌，这回要把脸面找回来！”
众军听罢一阵喧哗，大伙儿一时间竟然兴高采烈地叫喊起来了。
不多时，卫指挥那边开始吹号。尹得胜吆喝着整顿兵马，翻身上马带着百人队跟着大军人马，缓缓向前推进。
空中依旧雾霭沉沉，大大小小的火光闪烁不停，天地间一片轰鸣喧闹。众军便向着火光闪耀的方向，列阵稳步靠拢。
尹得胜身边有个小旗长叫刘大，还不到五十岁，却被称作刘老头，因为他是整个百户队年纪最大的正军。刘老头没成婚也没儿子，军职也低，迟迟没有侄子袭任，于是在军中干到了现在。
在炮火轰鸣中，刘老头说道：“咱们都是去送死的……”
“啊？”尹得胜没听清楚。
刘老头快走了两步，好言道：“上头的大将只想建功立业，尹百户心里可得有数，您还年轻，若能活命，比啥都强哩。”
尹得胜笑道：“年纪大了的人，就是怂，哈哈！刘老头，你可别想临阵逃跑，跑不掉……”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举国抗敌（8）
多邦城西南角，灰蒙蒙的尘雾弥漫不散。刘大的面前烧着一排松脂火线，松脂燃烧的烟雾、黑烟缭绕。他手提弓箭，怔怔地看着前边城墙上的火光。
一架云梯上燃起了熊熊大火，那些青壮后生大声惨叫着，化作一团团火焰从上面不断摔落下来。城头的安南军还在往下面砸瓷罐，罐子里的油浇出来马上更添火势。
左前侧那架云梯已经废了！不远处一员武将拿刀指着那边，大喊道：“放炮！”
“轰轰轰……”刘大很快被弥漫过来的白烟笼罩，他咳嗽了起来。这时百户尹得胜的声音又喊放箭，刘大所在的一排士卒，纷纷垂下弓箭，把缠绕在箭簇上的油布在面前的松脂火线上点燃。“砰砰砰……”的弦声陆续响起，空中的火箭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城头。
刘大看准垛口一个拿着瓦罐的敌兵，“砰”一箭射了过去。火箭正中那瓦罐，箭簇击碎了瓦罐，烧着的油布点燃了流出来的油。刘大隐约看见那敌兵浑身都烧起来了，跌跌撞撞一头向城下栽倒下来，那惨叫声与无数的喊声混在了一起，就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大海，没溅起甚么波浪。
刘大刚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矢，还在看城头上的光景，这时他忽然看见许多拿着火铳的敌兵冒头了。刘大急忙喊道：“弓箭手退后，盾上来！”
前排的士卒听到喊声，纷纷退回两步，让后边的枪盾兵从人缝里上前。幸好刘大喊得早，果然一排火铳密密麻麻地闪出火光。刘大缩着脖子，听见旁边几个后生脑袋上的宽檐铁帽，被火铳箭簇打得“叮叮哐哐”直响。
“啊！”一声大叫传来，一个明军士卒手里的大盾倒了下去，那汉子拿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叫唤不停。
一架云梯车从后面缓缓推上去了，正从刘大身边经过。因为有一架云梯火势越来越大，根本扑不灭，也没人继续往上面爬，那边需要新的云梯。
燃起大火的云梯下面，那些明军将士纷纷转向，跑向垒土斜坡去了，许多将士正拿着盾往城墙上爬。整片城墙上烟雾弥漫，箭矢像蝗虫一样四面乱飞。
垒土上的光景更惨，双方隔着一道墙垛，拿长枪在相互对刺。空中的箭矢、标枪非常密集，喊叫声、惨呼声早已响彻天地。垒土两边的墙角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就在这时，忽然后军一阵喧哗，刘大听见有人喊道：“右副将军张大帅来了！”
刘大循声张望，果然见一队精骑在后面奔跑，一面写着“张”字的旌旗正在风中猎猎飞舞。那身披血红斗篷的大将，每到一个方阵旁边，便亲口大喊道：“贼所持者此城！攻下多邦城，居功至伟。大丈夫当以身报国，建功立业在此一举！先登城者，我张辅不次升赏。”
附近的年轻百户尹得胜，看到中军大将亲临了战场，便激动地挥刀大喊：“大丈夫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众军纷纷跟着大声喊叫。
慷慨的呐喊，随着大帅骑马远去，很快就消停了下来，空中传来的惨叫、呻吟、哭喊，再次笼罩在城下。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但烟雾弥漫，太阳的影子昏暗，就好像在云层中一般。
这时将军黄中等一行人骑马来到了军阵前，百户尹得胜立刻上前拜见。
黄中道：“右前方那座垒土，看见了么？李百户的人马伤亡殆尽，他本人也死了，他们无法再继续攻城。尹百户，你务必攻上城墙！”
尹得胜抱拳道：“末将得令！”
“呜……”后面的号角声长长地响起，擂鼓一通，尹得胜便拔出佩刀，大喊道：“依次前行！”
刘大握紧手里的弓箭，跟在枪盾兵的后面，带着麾下剩的八九个后生列队跟了上去，大伙儿很快跳过了前面燃烧松脂的火线。
烟雾中“嗖嗖”直响，不断有箭矢的黑影从迷雾中破空而来。时不时有人大叫倒地，百户队里没人理会受伤的人，他们要赶着上墙，伤兵只能留给后面的弟兄帮衬。
刘大转头对手下的后生们说道：“上去了人挤人，别惦记着跑，脑子机灵点看前边。放箭别急，力气别用尽。”
大伙儿陆续应了几声。
“杀！”尹百户喊了一声，军旗挥舞，前边的枪盾兵率先向垒土那边冲了过去。刘大等人也跟着奔跑上前。
等人们上了垒土斜坡时，尹百户的脸色变白了不少，看起来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慷慨激昂了。斜坡上根本看不见土，全是死人！人们只能手脚并用从死人堆里往上爬。
刘大转头看了一眼土坡下面，城墙墙角简直像万人坑、乱葬岗！下面的尸体已经堆满，明军的、安南军的，戴各种帽子的人都有，还有没死透的，伸出一只手在动弹，可怕得就像是阴曹地府。
“啊……”上面传来了好几声惨叫。忽然有许多削尖的竹子从一架床弩上横飞出来，贴着前面那些将士的脸刺出。有个士卒的胸径直被刺穿了，人居然没死，被插在那里吐着血拼命挣扎着。
刘大抬头看去，许多敌兵正拿着火铳走到垛口旁边。他张弓搭箭，却看见了一架装着木桶的车推到了墙边，那木桶上面还冒着白烟。刘大瞅准站在木桶旁边的敌兵，“砰”地一箭射出去。
片刻后，城头传来了一阵大叫，那中箭的敌兵不慎把木桶掀翻了。滚烫的泛着恶臭的粪水金汁洒在了几个安南兵身上，白汽腾腾中，那些安南兵就像上岸的鱼一样在墙垛后面挣扎扑腾。
“啊啊！”一个明军士卒从墙头滚到了斜坡上，几个汉子按住了他，见他的右手已被砍掉了，白骨和血肉中仍在飚着鲜血，士卒浑身都溅满了血迹，左手抓着右手臂，只顾大叫。
这时刘大左边被撞了一下，他急忙扶住撞到他的士卒，见这个年轻人大张着嘴，唾沫血液正在一起呕吐出来。刘大伸手一摸，才发现后生的脖子上穿进了一颗火铳发射的箭簇。他推开了后生，让后生自己等死，因为救不活了。
刘大嘴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声音，哭丧着一张脸大口吸着气。他在云南打过很多仗，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还真没见识过。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举国抗敌（9）
多邦城墙经过数次加筑，如今已是墙高三丈的大城（八米多）。
但眼下好像没有那么高了，尸体堆满了墙边，明军为了把云梯推到城墙前，又在尸体上直接盖土修路，城墙外面形成了一道道大斜坡，吞噬着城墙的高度。
百户尹得胜的人马已伤亡近半，他自己也被堵在了斜坡上进退不得。两侧城墙上敌兵拿着火铳不间断向他们射击，尹得胜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人就像是上了刑场的活靶子。
“啊……”尹得胜左边又有一个士卒中了火铳，那士卒手里的兵器丢下了斜坡，捂着胸口惨叫起来。片刻后，身后的火炮像雷声似的一阵轰鸣巨响，上面落下了一枚石弹，城头土石飞溅，十分骇人。
枪炮的轰鸣和人声鼎沸响成一片，雾沉沉的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汗臭、金汁（烧沸的粪水）、死人失禁的污秽混成一团。尹得胜只觉得呼吸困难，想干呕的感觉和气闷一直充斥在胸间。
尹百户还有几十个人，但没法后退，因为斜坡下方另一支明军人马已经在那里堵着了，正准备往上爬！
尹得胜忽然想起，他们刚上来时黄中说的话：前边李百户已经死了、部下伤亡殆尽，该尹百户的人上了。
现在堵在斜坡下面的人，不也像之前的尹百户一样、正是来填位置的？或许在大将眼里，他尹得胜的人马已经完蛋了！
没有任何攻击受挫就要撤退的军令，现在尹得胜被友军堵在斜坡上，前面进展不能、后面退却不得；就算拼命往回挤出去了，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个下场：临阵脱逃之罪！
尹得胜觉得手脚渐渐冰凉。
墙垛前面的弟兄，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不断有人从斜坡顶端被刺落下去，摔进墙角下面，堆积如山的尸体堆又多了一具而已。两侧城墙上的火铳距离几步到二十步之间，不断从侧面射杀坡上的人，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就在尹得胜的脑袋“嗡嗡”乱响时，一个声音大声道：“尹百户，得拼命了！”
尹得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污，瞪眼一看，面前站的人是小旗长刘老汉。刘老汉用手指着上面，说道：“隔壁的弟兄从云梯上攻上了城头，咱们得抓紧机会上去，不然耗在这里，迟早得死！”
尹得胜抬头一看，果然见左侧墙上刀枪乱舞，短兵相接杀作一团，混战让左侧的火铳弓弩也消停了。尹得胜从死人中间捡起一枚盾，吸了一口气，咬牙大喊道：“弟兄们，跟我冲！”
刘老汉也附和着大喊道：“吾等已无路可退，想活命，上城！”
“杀！杀……”众将士都拼命地喊出了最后的气势，求生的挣扎让大伙儿的勇气如同回光返照。
斜坡最前方的将士们拼死冲近了墙垛，瞬间被长枪刺翻了几个。一个士卒把枪盾一起按到墙边上，人便往上翻，马上被一个敌兵用分叉削尖的竹竿迎面刺来，那士卒的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
“砰”地一声，嘈杂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弦响，一枝箭羽几乎是抵着那敌兵的脑门插进去，那敌兵连叫也没叫一声、仰面摔倒过去。
脸上被戳了一下的明军士卒，竟然一边惨叫一边用力一跳，人直接翻了上去！但马上就被许多安南军士卒围着，一顿乱劈乱捅。这时两个拿着枪盾的明军士卒，不要命地又翻了上去。
尹得胜看准一个空荡，手里拿着雁翎刀和盾牌伸过墙垛，手臂把住墙垛，他也敏捷地翻了上去，立刻回头大喊道：“弟兄们，杀！”
喊罢，尹得胜马上回过头去，准备迎战。只见前面一个肩甲已经变形的士卒、膀子上还插着一枝箭矢，只剩右手提着刀，正大叫着扑向敌兵；他根本不躲刀枪，只顾冲近一个敌兵、对着人往死里砍，他自己也很快被捅翻在了地上。
那斜坡墙头稍一失守，更多的明军将士趁势上来了。乱哄哄的安南兵不敌，纷纷向右侧逃窜。右侧是东面、城楼就在那边，安南军援兵过来了！这边的安南军溃兵、便几乎都往那人多的地方跑。
尹得胜虽然不到二十岁，但他爹就是百户，明白该怎么办。他瞅准空隙，马上大叫着喊道：“列阵！”
此时他的一百余人已经损失过半，麾下武将所剩无几，但好在百户活着，众将士都听他的命令，勉强聚集成了方阵。这时后面另一个百户队的人马，也陆续从此处斜坡上翻进来了。
“砰砰砰……”城墙上一通火器爆响，箭簇打在明军的盾牌、盔甲上叮叮哐哐直响，时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地。
尹得胜从一个武将手里拿过一面写着“明”字的破烂血污军旗，大吼一声，向密密麻麻的安南军援兵冲了过去。刚上城的百户队士气正盛，不管队形混乱，见状也喊叫着，随后冲了上去。
两军很快短兵相接，刚刚放完铳的敌兵马上被杀得哭爹喊娘，接着兵器、盾牌、盔甲的撞击声排山倒海。两边的人群都非常密，冲到一起的地方，白晃晃的刀枪利刃凌乱地挥舞着，就好像大网刚刚要出水的水面、无数翻着鱼白的鱼虾在急促地成片跳跃。
尹得胜握紧着手里的军旗，大喊着鼓舞士气：“弟兄们英勇杀敌，城下百万将士都看着，天下必将称颂……”
但此时空中灰蒙蒙一片，全是烟雾，城外的人马都忙着拼命往上冲，谁也顾不上谁。
尹得胜喘气的时候，向城内看了一眼，顿时傻眼了。南北两条大道上，无数的战象正在缓缓向南城这边涌动。两边还有成群结队的步兵，刀枪密密麻麻竖立如树林，大象此起彼伏的鸣叫、在炮声中就如同号角一般。
多邦城的敌兵之密，并不见得比攻城的明军人数少！
……城墙上的道路还算宽敞，至少能并行两架马车。两军拥堵在一起阵战，明军很快占据了上风，不断向东侧推进。
但城内的上墙通道处，安南军早有防备，他们搬来了许多削尖硬竹做的拒马枪，部署了七八道密集的障碍，人山人海的敌兵在障碍后面，轮流向城墙上射击。
明军攻城人马受阻，在墙上用弓弩射击，后来连碗口铳等火炮也搬上来了，火炮在墙上轰鸣，烟雾更大。
上面的混战已蔓延到正南门城楼里，多邦城南城一半的城墙，都已被明军占据。那城楼里的混战更加惨烈，里面上城的楼梯非常狭窄，安南军援兵却前赴后继地往上冲……他们和垒土斜坡上的明军一样，并不想勇猛前冲，只是退路早就被后面的人群堵死了，连挤也挤不回去。
楼梯口尸体堆积，把口子都快堵了。就在这时，一门碗口铳对着出口，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城楼里火光闪过，白烟立刻在整座城楼里蔓延。下面的楼梯上，叽里哇啦的哭喊、惨叫简直如同人间地狱。城楼里面，却一阵咳嗽声和叫骂声。
“咚、咚……”城楼在一声声巨响中颤栗着。
城门失去了城楼上的守军防御之后，一辆巨大的冲车抵住了城门。无数人的吆喝呐喊着，冲车上、一根西山运来的百年老树干，一次次地撞击着城门。
城楼外，有一条从城里上墙的砖石斜坡通道，一群明军士卒簇拥着八个大汉，抬着一门洪武大炮到了通道上方。“啊！”一个大汉身体一僵，胸口上一缕血迹飞溅起来。旁边马上有个士卒上前来，双手顶住扁担，把肩膀挪了过去。
士卒们忙着把炮架也抬了上来，放上装满沙土的麻袋、石头稳住炮架。洪武大炮慢慢放到了炮架上。
下面敌兵一边放火铳，一边慌乱地喊叫起来了，安南军也有各式火器，当然认得这么大一门大炮、抵着他们的脸意味着甚么。
引线“吱吱吱”地响，一缕青烟在城头冒起，黑洞洞的巨大炮口对着斜下方，下边的敌兵开始乱跑。
“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上的砖石开裂，硝烟平地腾起、并向周围继续冲击，火焰从炮口喷射出去，夯实的细土从火焰中飞出去四面飞溅，一枚几十斤的铁弹呼啸着席卷而去。石阶上的拒马枪被击得竹片飞溅，铁弹径直撞进人群，下面惨叫四起，黑漆漆的炮弹随之跳到了空中再度落进密集的人群。
“杀！杀……”白烟弥漫之中，无数拿着刀枪的人影，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明军陆续攻下了城墙，南城的局面已如决堤之势，到处都是军队。火炮、火铳的火光无处不在闪动，一阵阵白烟腾空而起。
在巨大的木头摩擦声中，南城门缓缓洞开了。无数明军步骑开始向城门直接挺进。
而正面的大街上，安南军成群结队的战象、无数的步兵也在向城门进发。安南军出动的人马非常多，为了反击，千军万马仿佛能把所有道路填满。大战尚未结束。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举国抗敌（10）
多邦南城的浓烟之中，脚步声、马蹄声响彻天地。地面上成片的红缨晃动，宽檐铁盔和如林刀枪就像洪流一般向北边蔓延。
对面的安南军人数仿佛更多，成群的战象武装到了牙齿，步兵紧跟左右。无数战象沉重的脚步一起踏在砖地上，大地仿佛都在真真颤栗。
“轰轰轰……”忽然明军人群前方大小火炮齐鸣，噼里啪啦的火铳随之响起，一大团白烟在如同雷鸣的声音中腾起。
“呜……”大象纷纷惊恐地鸣叫起来了。身上披着皮甲和利器的战象，身躯高大、十分可怖，然而火器就近一响，它们便完全不听驯兽者的喊叫，调头就跑。
安南军中顿时一片混乱，步兵们纷纷避让仓皇的大象。
就在这时，南边的明军步兵渐渐向两侧移动，仿佛在方阵中开了一道闸门。后面的马蹄声顿时轰鸣响彻云天，一股颜色鲜艳的骑兵冲了出来！
那些战马非常醒目刺眼，身上都披着五彩斑斓的虎皮！大将张辅知道安南军有很多战象，叫人画的虎皮，裹在了战马身上。这一招不是张辅首创，以前沐英打土司的象兵，就这么干过效果不错，张辅故技重施而已。
于是明军骑兵看起来就仿佛骑着老虎一般，虎纹斑斓，十分引人注目。
前面一个骑着虎纹战马的骑兵，在离安南军十几步的地方，身中数铳，连战马也惨叫嘶鸣着跪倒下去。后面的骑兵却继续猛冲，径直杀进了人群，许多安南军士卒丢了火器就跑。
战象早就跑了，剩下的安南军步兵被明军驱逐，不断后退；不久，安南军前后的步兵都涌到了一起，人群愈发密集。一时间大街上像炸开了锅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沸腾了。
许多安南军士卒被挤翻在了地上。几匹战马在一个士卒身上来回践踏，那士卒的惨叫声很快就淹没在喧嚣的人群中。
骑兵冲到了人群跟前，一骑径直杀将上去，那明军骑士十分勇猛，大吼一声，一枪便刺死了前面一个安南军步卒。接着骑士居高临下用骑枪横扫，又将一个士卒打倒在地。战马冲进了人群，无法继续向前，双蹄忽地高高扬起。
安南军步兵面对铁骑居高临下的冲击，也想躲避，然而此时的人群已经已经非常拥堵，人们早已无处可躲。“啊！”敌兵中的那名骑兵痛叫了一声，后腰被一个步卒拿枪刺了一下。接着更多的步卒从周围扑上来，很快将那停下来的骑兵拖下了战马，很快不见了身影，只剩下一阵惨叫声。
没一会儿，马队后面响起了如同急促冰雹一样的乱响，那是明军步兵跑起来踏在大街砖地上的声音。
“杀杀……”排江倒海的喊声之中，早已毫无队形的明军步兵，拿着长枪、刀盾等兵器直冲敌兵人群。洪流一样的步兵裹挟着五彩斑斓的骑兵，一起向安南军人群涌了上去。
许多人摔倒在地上，便再也没能爬起来。大街上简直乱成了一团，人们在地上挣扎喊叫扭打，冲上来的明军士卒只顾砍杀地上的乱兵。仿佛所有人都在大喊，声音震耳欲聋。
“轰”地一声，忽然一团尘土腾起，一栋竹楼竟然给挤垮了。明军士卒仍然跳进了烟雾之中，明晃晃的刀若隐若现，逮着人就砍。
一枚枚火蒺藜被投掷都出去，空中留下一道道燃烧过后的黑烟。
“砰！”一枚火蒺藜里的火药首先爆开，安南军步卒踩到散落在地上的铁蒺藜，惨叫不已摔倒多人，混乱向更纵深处蔓延。
身躯庞大的战象胆子太小，被明军追上时，正在往北边跑、屁股对着明军。一只战象身上被长枪捅刺、刀砍斧劈得鲜血淋漓，它在人群里发狂挣扎，背上的安南士卒惊呼着被甩了下去。
一头战象躺在血泊之中，仍在呜咽，浑身只有鼻子时不时地摆动一下，看着面前的一个安南兵哭喊着、正被几枝樱枪拼命地乱刺。
……南城城楼上，尹百户正靠坐在一根柱子旁边，两眼茫然地瞪着城内汹涌的场面。他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着，双手在不停地抖，伸手拍了两下仍然停不下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尹百户麾下一百多人，就剩二十几个，多半还有伤，整个百户队早就无法战斗了。所以他们呆在城楼上，完全没有下去拼杀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瞧着无数人疯狂地厮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袋才稍稍动了一下，发现旁边坐着的熟人是刘老汉。刘老汉的嘴裂着，一副十分怪异的表情，也盯着城内发怔。
“刘小旗的命真大，难怪能活到五十岁。”尹百户声音沙哑道。
刘老汉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吭声。过了许久，刘老汉才出声道：“活到这份上，死活无所谓了。”
尹百户“哼哼”一声，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忽然见将军黄中走进了城楼。黄中走进来便说道：“弟兄们人人有赏！”
居然没人回应将军的话，剩下的半死不活的人们，似乎对奖赏兴趣不大的样子。黄中又道：“死了的弟兄，也有丰厚抚恤！尔等先站起来，张大帅上城来了。”
众军这才相互搀扶着，陆续站了起来，大伙儿都很沉默，兴许实在没力气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见张大帅在一群衣甲鲜明的武将簇拥下，走进了城楼。张大帅先环视周围的将士，黄中等人立刻一副膜拜的神情拜道：“末将等拜见大帅！”诸将士也有不少人陆续跟着执军礼。
张大帅握拳在侧脸摇了一下，便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城楼外的浓烟弥漫、火光闪烁的场面。空中仍旧一片喧嚣。
许久之后，张大帅用悲凉的口气地叹道：“这场胜利，将士们伤亡不小。”
黄中忙道：“安南军主力不在东都升龙（河内），更不在南边的西都（清化），却正是在此城之中！以安南国的国力人口，此役他们几乎已倾尽全力。幸得大帅统筹有方，不到一月便攻陷重城，剪灭敌军主力。将士虽有流血伤亡，但打赢了仗，总算值得！”
张辅不置可否，看起来，胜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人心。两个大将说了几句话，诸将便跟着他们离开了城楼，一起往东边去了。
尹百户等人不约而同地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像死人一样发呆。
他甚么也不想说，手下只剩二十几个伤兵，还有甚么好说的？
不过还是比今早抓阄抓到前面的那些人好，前边有十几个百户队，从百户武将以下、几乎一条命也没剩下。
尹百户只觉得，跟了黄中这件事，本身就倒了血霉！毕竟明军的总体伤亡没那么大，只有黄中麾下的敢死队才如此之惨。
这时刘小旗低声道：“听说黄将军之前被抓进过诏狱，这回在张大帅跟前立了大功，怕是要时来运转了哩。”
多邦城的厮杀，在城破两日之后仍未消停。这座位于大江平原上的西部重镇，完全变成了修罗场，满街都是尸体血迹，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萧杀的烟雾之中。
厮杀已经蔓延到了城外，主要在城北的江畔。陆地上三面已经被明军的工事围死，只有江上才有水师接应。
然而从江上逃走的多是将领和官僚，战船的运力十分有限，还要面临明军夺船的危险。许多人哪怕逃出了城池，也在江边死掉了。
大江上的浪子，每次打向岸边，都会有无数尸体在水里若隐若现。
……此役除了张辅的十几万大军参战，朱高煦的西路军大部步军也在，护卫将领刘瑛、蜀将李让等率军在东南面，城破时也跟着杀进了城中。
不过朱高煦本人并未在多邦城，他还在西山的大营里。
城破两天后，朱高煦收到了捷报。捷报上估算，斩获安南军首级约二十万级！
安南军如此实力，还凭借了多邦城的坚固工事，不到一月就覆灭了！？朱高煦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从未轻视过张玉的这个儿子，却还是有点低估了他。
征安南国之战，张辅居功至伟，此人果然厉害！
朱高煦寻思，如果自己去攻打多邦城，也不一定能在一个月内拿下。因为多邦城和木丸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心里非常清楚，攻打有重兵防守的大城并不容易，运气不好几年也攻不下。就像当年朱棣带着二十几万北军精兵围攻济南，打了几次，仍然也攻不下来。
朱高煦放下了捷报，这时他对身边的一个武将说道：“多邦城已破，黑水河那边的安南援军来迟了。你们继续派斥候盯着，看他们还来不来。”
武将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在帐篷里踱了几步，直觉多邦城一战之后，明军已经定鼎了征安南国之战的赢面。作为此战的最高统帅，他得赶紧考虑战后的问题了。
战争打赢固然好，但若能避免，那才是最好的事。

第三百一十八章 国后
西山大营里，朱高煦麾下一整卫精骑的战马、都披上了斑斓的画虎皮。因为他得到禀报，黑水河的敌军有许多象兵。
马匹伪装成的假老虎，虽然很可笑，人们一看就是假的、或许大象也知道；鲜艳的虎皮却仍能让大象畏惧！于是明军各部人马都学会了这招。
朱高煦还在步兵大营中准备了大量火器，也用来对付象兵。堂堂野战之阵，除了象兵，朱高煦根本没把安南军放在眼里。
他下令大营向东挪了二十里，把谷口让出来，等着安南军援兵出来摆好了阵仗，再正面破敌！
等了几天，安南军还没出山、走得实在太慢了。
此时多邦城破已过去了五天，西山敌兵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朱高煦甚至质疑，西山敌兵在已经失去战机后、还会不会继续北上？
有部将请命主动出击，但朱高煦终于忍耐了下来，继续等着看情况……他实在不想进山去与敌兵纠缠。
就在这时，多邦城再度送来了军报，与信使同行的还有两个人：阮智、靳石头。
之前朱高煦派出去的奸谍，终于回来了二人！
……朱高煦瞧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两个人、以及张辅的信使，他沉住气暂且没有吭声，先拆开军报一看。
张辅写道：多邦城破，敌军丧胆、升龙城人心动荡。战机不可失，末将请命趁胜进军升龙，一鼓作气夺占安南国之东都重地！
张辅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多邦城安南军主力覆灭，安南国的东都重镇升龙已如探囊取物，急攻并无必要……不过谁来攻升龙？张辅的位置靠东距离升龙更近，所他肯定想自己拿升龙的大功罢？！
东都升龙，以前是安南国的都城、现在也是陪都。攻陷此城，名气军功都非同小可……朱高煦嘴上说不需要战功，心里却也不是不想。
但他又考虑到多邦城苦战，是张辅拿下来的；此时朱高煦若去摘桃子，似乎有点过分了。
朱高煦便当机立断，提笔简单写了回信，命张辅部向升龙进军。又将书信交给信使带回去。
“陈兴旺没回来？”朱高煦叫人送走信使，马上就径直问道。
阮智拜道：“王爷，末将等已寻到了王后下落，陈兴旺去见王后了。因此只有末将与靳兄弟二人赶回来禀报。”
“哦……”朱高煦的眼睛亮了几分，“真找到了！她在何处，怎么回事？”
那安南国王后的下落，各处消息多有矛盾、迷雾团团，朱高煦忍不住好奇，已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
阮智答道：“王后并不在其娘家陈氏宗室府上。
末将等到了升龙城之后，暗中打探消息，一个月也毫无头绪。后来末将闻知大明军队正在围攻多邦城，多邦城离升龙不远了。我们就商议放弃差事，先到多邦城复命。
不料这时末将知道了一个消息，西都豪强黎利在升龙附近的庄园，被左相国胡元澄派兵围了！末将在升龙官场认识一些人，多方询问后，才知内情。
原来赎走王后的并非陈氏宗室，而是西都豪强黎利。黎利私藏王后之事不慎败露，胡元澄围困其庄园，正要搜查。
陈兴旺闻知王后在黎利庄园，不顾劝阻，冒死要混进去。末将等只得赶快离开升龙，欲尽快禀报王爷实情。我们在多邦城附近被明军斥候逮获。有武将询问了靳兄弟的来历后，便派人把我们押送到了王爷的大营。”
朱高煦听罢，恍然道：“我早就认为，陈氏宗室肯定保不住王后，原来王后另外找了人帮忙。我听说胡氏以前姓黎，那黎利和伪国王胡氏是一族？”
阮智道：“据末将所知，他们或有渊源、却并非亲戚关系。不过黎利的祖父在西都清化便是豪强大族，而今黎家犬养家丁家将数万众，势力亦不容小窥。”
朱高煦皱眉道：“黎利会不会向胡氏妥协，把王后交出去？”
阮智道：“末将不知。”
“来人！”朱高煦喊了一声。把总赵平从门外走进来，抱拳道，“王爷有何吩咐？”
朱高煦抬起手，欲言又止，忽然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双手按在方桌上，一拂桌子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问道，“黎利庄园在升龙城外？”
赵平一脸茫然。
阮智拱手道：“升龙城外，东南十余里处。”
升龙城位于大江西岸，周围一片辽阔平原，除了东北面的大江，方圆百里无险可守！
朱高煦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各种事儿想了一遍。
他现在手里正好有五千骑精兵，早已整军待发；本来是要去对付西山的安南军援军的，眼下马上就可以调动。
而安南军在多邦城遭遇毁灭性打击，一时已难以调集重兵。朱高煦如果立刻率骑兵去升龙，张辅肯定会紧张到了嘴边的肥肉；根本不用催、张辅的大军很快就会来到升龙……何况升龙附近四面旷野，谁拦得住朱高煦的骑兵？
朱高煦一掌拍在图上，说道：“传韦达来见。下令王斌聚西山大营精骑，即刻拔营！”
“得令！”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哐当”的盔甲声音，韦达走瓦房门口，他把佩剑交给侍卫、阔步走进来执军礼道：“末将奉命前来，拜见王爷！”
朱高煦掏出一枚金印，哈了几口气，在未干的纸上使劲一盖，说道：“韦指挥接手西山大营之兵权，调多邦城李让部骑兵向西，亦交由韦指挥统领。若敌援兵从西山出，你便迎战将其击溃！”
韦达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率骑兵东出，马队出营时还不到中午。
西山驻地离升龙城只有一百余里地，骑兵沿平原大路趋近升龙城东南。大伙儿赶到黎氏庄园时，太阳已靠近西天的地平线了。
部将王斌询问朱高煦，是否择地扎营明日出战。朱高煦不置可否，让阮智带着他，一队人马先靠近了黎氏庄园察看。
一行人到了庄园西边，夕阳正从背后照到远处那片建筑群上。黎氏庄园看起来竟有几分壮观气势，占地不算大，但周围居然有土夯的城墙，还有门楼、箭楼，就像一个堡垒一般。
外面果然有大批安南军队围困着，这时那些安南军应该已探知了明军靠近，正在向庄园西边收拢人马。
那黎利是清化豪强，就算势力不小，根基却不在升龙，肯定挡不住军队的攻打。胡元澄派了那么多人马围困其庄园，几天了还不动手？更怪异的是，黎利被围了几天居然还没妥协，这种情况下、黎利究竟拿甚么条件在谈？
朱高煦默默地观望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王斌道：“传令下去，黎利野心勃勃，诸将士捉住此人者，重赏！”
王斌道：“末将即刻派人去传令诸将。”
朱高煦早就说过，安南国王位悬而未决，许多有野心的人就会生出念想了。这个黎利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黎氏庄园诡异的形势，只有一个解释：黎利在掩盖野心，欺诈胡元澄！
为甚么胡元澄的人马没有立刻攻打庄园，自然是不愿意轻易与清化豪强黎家结怨。哪怕黎利窝藏陈氏国后，只要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想取代胡氏的野心，胡元澄都会三思的。
而黎利抓住了胡氏这一点心思。他若是面临威胁就马上妥协，交出王后，那窝藏王后的动机就很明显了，无非为了权位；既然为了权位，当然牺牲王后毫无压力……可是黎利的做法非常大胆，他在被围几天后依旧死硬着不交，一副要为了王后鱼死网破的模样。
如此一来，胡元澄反而会困惑，他会产生错觉：黎利胆大妄为窝藏王后，可能是被美色迷惑了，所以才如此癫狂！
若黎利的动机是后者，胡氏显然是可以妥协的。所以双方才会墨迹到现在罢？
但朱高煦根本不相信黎利，哪怕他不认识此人！
远处的安南军人马已撤围了，陆续面对明军的方向布阵，似乎要迎战明军。他们有大量步兵，现在想跑恐怕也跑不掉。除此之外，居然还有骑兵？
安南军的骑兵战马很矮小，但总算是马队。朱高煦观望了一阵，脸上露出了笑意，立刻调转马头，大喊道：“准备进攻，天黑前结束战斗。”
朱高煦带着小队骑兵返回军中，简单部署了一番，战术也省了。只叫前锋两股轻骑兵冲到敌军两翼，骑弓掠射之后，立刻绕向庄园两侧，接手安南军撤走的包围圈……当然是为了黎利。
他从赵平手里接过了一把长柄马刀绑在背上，又接了铁盾和长枪。安南军的火器比较犀利，朱高煦身披三层甲，又拿了一副盾。
朱高煦举起樱枪，向前轻轻一挥。
“杀！”一员武将大喊一声，率先带兵从左侧出动。右翼轻骑也随后启动了马蹄。
朱高煦坐下斑斓的虎皮战马也开始迈步了，众骑迅速进入慢跑的状态。大路上、菜地里，马蹄声渐渐轰鸣起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明军打西边来，前安南国王后陈氏登上门楼，站在那里观望着外面的情形。
陈氏穿着一身寻常的紫色丝绸长袍，这身衣裳与中原汉服制式颇有几分相似。腰束得高，让她的身段显得愈发高挑修长，柔软的丝绸料子把她的凹凸有致的身材轮廓展现得十分美妙。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依旧刺眼，正迎着陈氏的脸，让她较深眼窝里的大眼睛无法完全睁开。她的额头平坦光洁、面目端庄秀丽，乌黑的鬓发、玉白的皮肤在橙色光线中，仿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光。
陈氏一言不发，十分沉默，目光却被墙外的景象吸引了。写着“汉”的大旗下，大明汉王的骑兵披着虎皮，如同群兽一样在平坦的原野上驰骋，马蹄轰鸣、气势壮阔。
她很快辨认出了谁是汉王朱高煦。陈氏曾常年在王宫中，她明白一个王在人群里是怎样的姿态，以及周围的人会如何追随。
汉王骑着一匹颜色斑斓的高头大马，他好像很生气，因为冲得最快。
没有半点迟疑，汉王就冲向了安南军胡氏的骑兵。一眨眼工夫，汉王身边的护卫还没来得及追上来，他忽然就把两骑安南人击落下马，径直从五六骑中间直冲而去。
见到汉王如此身手，陈氏的目光顿时一亮。她的眼睛微微转动，随着他的左冲右突移动着方向，她没有眨一下眼睛。陈氏看不清汉王是怎么杀敌的，但能清楚地看见，根本没人挡得住汉王，靠近的安南军骑兵，一招就会被杀落下马！
那匹披着虎皮的战马，仿若化身成了真正的老虎，体型比安南军的骑兵更大，冲进成群的人马中，“老虎”简直像在屠戮羊群，横冲直撞所向无敌！
没一会儿，许多安南军骑兵就调头开跑了。汉王所到之处，敌兵纷纷四散，胡氏的人马根本就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
陈氏下意识地抿了一下朱唇，微微抬起头。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甲胄响动，陈氏回头一看，见黎利按剑走到了梯子上。黎利走上门楼，看了一眼陈氏一直盯着的方向，执礼道：“王后，我们要离开此地了，请跟臣下走。”
陈氏用安南语从容地说道：“我是安南国国后，不能丢下东都的百姓。请黎将军先走，我要留下来劝诫明军，善待我安南子民。”
黎利的眉头一皱，“臣下忠心可鉴，请王后移驾！”
这时楼下一个军士奔跑了上来，沉声道：“将军快走！明军欲从左右两翼包抄庄园，若不马上离开，恐怕来不及了！”
黎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却表现得十分镇定。他抬起手止住前来的禀报的军士，继续劝道：“明人乃豺狼之辈，那汉王与王后素不相识；而臣下救王后于危难之中，为了王后，不惜得罪权相胡元澄！谁可信任，王后难道不知？”
陈氏听罢稍稍一顿，说道：“黎将军之恩情好意，我容后回报。”
“请王后挪步！”黎利铁青着脸，忽然向前走来。
陈氏的脸色顿时一变。
就在这时，陈兴旺挡在了陈氏前面，展开双臂护住陈氏，说道：“王后已说……”
陈兴旺的话还没说话，忽然剑光一闪，“铛！”一声骤响，黎利拔剑出鞘的同时，径直往陈兴旺的腹部扫去。“啊”地一声惨叫，陈兴旺双手按住腹部，人便向后倒去。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门楼上下还站着很多人，全都一动不动了。
陈氏的面色变得如同纸白，她没有低头，眼睛向下看了一眼黎利手里滴血的剑。她的拽地长裙里的一只脚，已经轻轻提了起来，下意识想往后退；但那只脚最后却又重新踩回了原地，她依旧站在那里，与黎利四目相对。
黎利与她对视片刻，便转头回顾了一下，门楼上下还有许多人看着这里。他的脸变得很红，忽然“铛”地一声把剑送回了剑鞘，说道：“走！”
黎利说罢，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楼梯，急忙爬上一匹马，“啪”地打了一鞭子马匹，径直向东飞奔而去。
陈氏马上在陈兴旺跟前蹲了下去，看着大量的鲜血从陈兴旺的指缝间冒出来，她伸出玉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但终未按到陈兴旺满是血污的伤口上。
“陈兴旺！”陈氏用汉话喊了一声。
陈兴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陈氏一眼，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王……王后，那晚……唱、唱歌……”陈兴旺气若游丝地说了半句话，脸色越来越白了。
“郎中！”陈氏站起来，用安南语喊了一声。
但是没人理会她，门楼上的人都在张望外面的光景，人心惶惶。
陈兴旺道：“我、活不成了……”
陈氏只得又蹲下身，一脸正色地好言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必不会忘记。”
就在这时，忽然她的双臂被人抓住，力道向后一拖！陈氏狼狈地被拉倒、坐到了地上，急忙挣扎道：“你们作甚？”
她左右张望，终于看到五六个人中间，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冷笑。陈氏急忙道：“大胆！我是王后，你们不得无礼！”
那精瘦汉子根本不多说，挥手道：“赶快带上她，走！”
躺在地上的陈兴旺挣扎着转头过来，望着王后被人生生拉走，他却动弹不得。
……“噼里啪啦”一排火铳响起，朱高煦前边的一匹战马惨叫嘶鸣了一声，那马背上的军士大骂了一句摔下战马。
朱高煦看了一眼刚刚放完火铳的步兵方阵，挥起刀喊道：“杀！”
众骑踢马加快了速度，还没冲到跟前，安南军步兵方阵忽然一哄而散，向四面溃逃。朱高煦大骂一声，踢马冲上去，挥起一刀侧劈，便听见一声惨叫，一个拿着火铳的敌兵背上血珠飞溅，扑倒在地。
朱高煦继续追杀，连砍数人。身边的将士大喊着掠过他的身边，人群里哭喊四起，很多敌兵径直丢掉了兵器，撒腿飞奔，就好像是受惊的鸽群一样。
朱高煦策马冲到了西门楼前，抬头观望，上面没有一个人了，他大喊了一声：“开门！”门楼纹丝不动，也没人回应。
就在这时，一骑冲到墙下，那军士十分灵巧，身体居然渐渐在马背上站了起来，眼看他要摔倒，人却纵身一跳，双手抓住了围墙的墙头。
不一会儿，大门便打开了，朱高煦带着亲兵鱼贯冲了进去。
他骑马跑进庄园，却见里面就像空了一样，没看见有人。这时北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尖叫，朱高煦便取了弓箭，调头循声奔了过去。
绕过一座房子，他很快就看见北门后面，有好几个人在那里。几个汉子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在往门缝里看，另外两个一起抓着一个女子。
那些人发现骑兵过来，纷纷转头张望。突然那女人用汉话喊道：“汉王救我！”
她刚喊了一声，立刻被旁边一个汉子捂住了嘴，另一个汉子的右肩一动，手伸向了腰间的刀柄！朱高煦立刻拉弓瞄准。
“砰！”地一声弦响，箭矢在二十步左右正种拔刀汉子的眉心！那汉子连哼也没吭一声就倒了。朱高煦直接弃了弓，拔出雁翎刀时，战马已冲至跟前，他顺手一刀就劈到了捂着女子的那人脑袋上。血随后飞溅，溅了那女子一脸。她惊恐地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朱高煦等人径直从女子左右掠过，然后转弯迂回从门口横冲而过。一阵惨叫，大伙儿一人一刀，剩下的安南汉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完全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
朱高煦的战马冲刺无法马上停下，又向侧面冲了一段路，这才勒住坐骑。“吁吁！”他吆喝了两声，调转了马头。
女子也转身过来，抬头愣愣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着丝绸料子的长袍，有着安南人少见的洁白皮肤，一看就是个贵妇。而且可能就是王后！
这女子长得当真美貌，乍看和汉人没甚么区别，但面相却有异域风情，额头平坦、眼窝有点深。她那花颜失色的表情，倒叫人直觉楚楚可怜，美艳的脸上还溅了一道血迹，更有几分怪异的凄美无辜之色。
朱高煦一边瞧她，一边把雁翎刀放回了刀鞘。她也在打量着朱高煦。
“你是安南国王后？”朱高煦问道。
女子轻轻点了一下头：“阁下便是大明朝汉王？”
朱高煦抱拳道：“正是本王。”
他听到回答，马上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缰绳随手一扔，向王后走了过去。王后的眼睛明亮有神，看着朱高煦，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有千言万语，只是朱高煦没读懂。
完全没见过面的人，甚至朱高煦看到她也认不出来。可是在此时此刻，他却有种莫名的亲切熟悉感……或许，朱高煦追寻这个王后的时间有点长了，总是在思虑她的事，所以不曾相见、却胜似相识。

第三百二十章 虎嗅绸绢
陈氏余悸未了，怔怔地看着前面的明朝亲王。她的儿子就送到了汉王府，早就挂念着此人，也听说过他很多事。忽然见面，陈氏倒不觉得他是陌生人。
不过汉王却非她曾想象过的模样。面前这个年轻汉子披着一身重甲、穿着红色的斗篷，身材十分雄伟，皮肤呈铜色，与宗室贵族因养尊处优、酒色过度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朱高煦渐渐走过来时，陈氏闻到了一股男子特有的汗味，毕竟他方才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战斗。
陈氏的目光从那些瞬息间就被杀戮的尸体血迹上拂过，又看了一眼朱高煦身后的斑斓坐骑。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了丛林中老虎“嗷”地一声威怒的低吼，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让她的胸口忽然有一阵窒息，有短暂的一刻根本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朱高煦把头盔摘了下来抱在怀里，露出了一张面目端正、浓眉大眼的脸。他接着从怀里一摸，陈氏马上紧张地盯着他的手。
不料朱高煦竟然掏出了一张金线刺绣的白绸手绢，递了过来，指了一下他自己的脸道：“王后，擦擦血迹。”
陈氏瞪眼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微微有点迟疑地小心接过了手绢，这才想起刚才脸上溅上了一些血。
“多谢殿下。”她用汉话言语了一声，接过手绢侧身回避，轻轻擦了一下脸。
陈氏心道：无论是谋朝篡位的胡氏，还是一心想做安南国王的陈天平，亦或野心勃勃的黎利，这些人对她至少讲点礼数；眼前的杀人如麻如狼似虎的大明朝亲王，也挺客气的。落难时面对的最可怕之人，却恰恰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爪牙和奴隶！
这时朱高煦问道：“王后可否告知，豪强黎利可在此地？”
陈氏道：“汉王殿下方始攻打庄园，黎利就急急忙忙地跑了。”
“往哪个方向走？”朱高煦又问道。
陈氏抬头看了一眼，“应是东面。”
朱高煦听罢马上招手让旁边的一个武将过来，沉声道：“立刻调轻骑追击，不论死活，拿下黎利！”
“得令！”那武将应声后，立刻翻身爬上了战马。
陈氏的眼睛微微虚闭，瞳孔收缩了几分，暗忖：汉王竟然猜到了黎利的野心？！
之前陈氏不愿意跟黎利走，黎利很生气，杀死了陈兴旺，陈氏确实被吓得不轻。但她认定黎利既然有野心壮志，必然不会当众弑杀王后，坏了他的名声；陈氏才壮起胆子拒绝黎利，结果确实如她所料。
不过黎利是否有雄心，连伪朝左相国胡元澄也没看透。而眼前这个汉王，从未与黎利打过交道，刚到此地就识破了黎利！这让陈氏感到十分意外。
陈氏不禁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汉王，见他的铜色皮肤因风吹日晒有点粗糙，但那年轻的面目依然能叫人看出来年纪，这个亲王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他却有着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老谋深算。
陈氏又想起传言里，汉王与大明皇太子的争斗，她心里便断定：这个亲王经历的事儿恐怕也不少。
她与朱高煦彼此互不了解，可是一时间她却有种同类相聚的亲近感了，因为陈氏也见识了太多权力争斗。
这时汉王说道：“王后受惊了，你先到屋子里定定神，让赵平带几个人护着你。我还有些事要处置，容后再徐。”
陈氏急忙问了一声：“陈正元（王子）还好么？”
“没有比汉王府更万无一失的地方，王后只管放心。”朱高煦走向他的战马，回头答了一声。
陈氏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指着手里的手绢柔声道：“弄脏了殿下的手帕，我洗净后还给殿下。”
朱高煦随口“嗯”了一声，人已矫健地一跃上马背，抱拳道：“告辞！”
陈氏依旧心无旁骛地注视着朱高煦的身影，那雄壮的身躯在如虎的战马上、十分灵活有力地起伏着，力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散发出来。她看着那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墙角。
“王后，您请。”一个高个年轻武将鞠躬做了个动作，一脸敬意。
陈氏回过神来，向这个名叫赵平的武将轻轻颔首，面有道谢之意。
赵平等几个明军将士牵着马随行，陈氏回到了她平日住的一处僻静小院。之前她就住在这里，因为要避人耳目，所以位置在庄园的角落里。
走进小院子时，里面一片狼藉，各种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已然空无一人。黎利一走，庄园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把这里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抢得很急把整个院子都弄得一团糟。
赵平下令将士先进屋子里搜寻了一番，然后请陈氏入内。
天色已渐渐黯淡了。夜幕降临后，堂屋门口又进来了个白胖的圆脸后生，陈氏见他没有一根胡须，猜测是个宦官。等那后生一开口，声音尖细，便证实了陈氏的猜测。
宦官躬身道：“奴婢名叫曹福，乃汉王府上的人。您贵为王后，不能没人服侍、失了尊仪。奴婢手里正有两个安南女子，王后暂且让她们侍候着罢。”
陈氏道：“曹公公有心了。”
她的汉话口音与明人不同，但说得很娴熟。安南国很多书籍、特别是史书都是用文言写成，贵族若是不会汉语，简直和目不识丁差不多。陈氏出身就是宗室，当然读过很多书。
曹福拍了两下巴掌，便有两个细皮嫩肉尚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走了进来。这俩安南女子居然在汉王军中……陈氏一看，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叫人察觉的揶揄之意。
曹福又道：“这黎家庄园上，若有王后熟悉亲近的人，也可以找来服侍您。”
陈氏轻轻点头。
曹福抱拳拜道：“奴婢不打搅王后歇息了。”他说罢又对两个女子道，“好生侍候着。”
她们一起行礼，低着头道：“是。”
两个女子都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人，挺识趣。她们很快就忙活起来，娇小的女子去收拾屋子了，高个的烧水做饭。
陈氏也渐渐安心了不少，至少眼前的窘迫暂时过去了。她心有余悸，又暗自一阵庆幸……只是悬着的一颗心，很难真正落地。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拿手肘支撑着头，似在闭目养神，又仿佛疲惫地在打盹。但她没有睡着，心里非常清醒地想个不停……
陈家宗室大权旁落，王权衰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权臣胡氏甚至直接取而代之……但随着多邦城的陷落，胡氏真能守住王位？
而黎利等地方豪强暗中招兵买马，韬光养晦，等待着时机。
明军号称百万，席卷了安南国大片地方，克日将开进东都！此时安南国土地上，最强大的一方、当然是明朝势力，他们很快就能掌控安南国的国运。
大明皇朝调动大军、靡费无算，只是为了帮安南国恢复正统么？他们会照诏书上所写、帮助陈氏恢复王权，还是径直吞并安南……
王后陈氏当然希望大明朝廷信守承诺，帮他们陈家。如此一来，身为前国王的嫡子、她的儿子陈正元就极可能回到安南国，风光地坐上他应得的位置！陈氏也能母凭子贵，成为锦衣玉食手握大权的太后！
大明朝廷有皇帝、文武大臣，他们各自又是甚么主张？
陈氏无法左右大明皇帝和朝臣的想法，但她凭自己的见闻经历思索，一个朝堂上，很难发生所有人都一种主张的事，总会有争执分歧。
这时朱高煦递上手帕的温柔动作，浮上了陈氏的心头。她将今天旁晚见面时朱高煦的话语神态，仔细想了一遍。渐渐地，一丝希冀悄然袭上了陈氏的心头。
陈氏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接着站起来在椅子旁边缓缓踱起了步子。过了一会儿，她又看着桌案上的一盏油灯发怔。
她心道：汉王虽在夺嫡之争中失败，被封到了云南；但是，他仍得大明皇帝信任，否则皇帝如何放心把那么多军队交给他统率？
正在这时，一个安南话声音道：“王后久等了，因庄园上很乱，奴婢现在才准备好晚膳，您要用膳了么？”
陈氏转过身来，点头道：“好。”
女子又用试探的口气道：“奴婢去烧水，待王后晚膳后，便侍候您沐浴更衣。”
陈氏又点了一下头。
陈氏吃了饭，夜色更深了，她洗漱做些琐事等着。心里寻思朱高煦会不会晚上到来，因为他旁晚离开时说过“容后再徐”……此人似乎有点好色，说不定会有甚么心思，借着晚上来叙话寻找机会。
自从前国王被弑之后，陈氏已经习惯各种人要垂涎染指她的美色。有身份的人一般是软磨强逼、用些手段；那些小人更直接，陈氏在老挝时就差点被几个侍卫凌辱了。
尽管国破家亡，陈氏也深知自己是王后，决不能轻易损了清誉，所以她一直绞尽脑汁在夹缝中自保。但当遇到强权者或是真正值得之时，反抗不一定就能成功……
到了半夜，汉王居然还没来，陈氏的眼帘都快睁不开了。她不禁揣测，难道气血方刚的汉王竟是个正人君子？

第三百二十一章 试探
多邦城外的明军大营，天还没亮就响起了阵阵号角声，张辅的前锋军早早拔营，开始向东进军。因为张辅昨晚就得到了禀报，朱高煦率骑兵去升龙了！
张辅原以为，朱高煦已经把攻占东都的大功让给他，却不料汉王的骑兵跑得比谁都快。升龙城现在兵力空虚、被攻破并非难事。张辅自然十分着急，接连两次传令，催促前锋加快行军。
汉王说话不算数？张辅仔细又看了一遍军令，发现信中的命令、只是叫张辅带兵进军升龙，却并没说只有张辅部能去升龙……
张辅一肚子火气，早知汉王狡诈，而今果然见识到了！
太阳升起后不久，前方有斥候武将来报：“汉王军骑兵大队，于昨日旁晚夺占了升龙西南面十余里地的一座庄子，驻军在彼处，按兵不动！末将打听到，那庄园乃清化豪强黎利之业。”
张辅顿觉事情怪异，汉王军忽然急匆匆地冲去升龙，若是为了抢攻，又为何按兵不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有个武将盘问过汉王的奸谍。这时想起来，张辅便拍马让到大路边，叫人把那武将喊过来问话。
不多时，大将蔡福拍马赶到了张辅跟前。张辅立刻问道：“听说昨天蔡将军麾下，有人捉住了汉王的奸谍盘问。那奸谍从东边来，去干甚么的？”
蔡福略微一想，便抱拳答道：“回大帅话，那两个奸谍确是汉王的人，其中一人乃汉王府护卫军户。他们受汉王派遣，潜入升龙、打探前安南国后之下落。得知国后被围在黎利的庄园，他们便赶着要回去禀报。彼时正有大帅中军的信使要去汉王军大营，末将遂派人护送奸谍一同西行。”
张辅一听，马上回过神来：原来汉王急急忙忙的样子、率骑兵赶去了升龙附近的庄园，却是为了找安南国王后！
他又想到：汉王若是为了抢攻，多邦城还有汉王的人马，为何没有随后跟去升龙？居然向西山大营调遣了……
张辅的脸立刻感觉到一阵发烫，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一种怪异的滋味涌上了他的心头。
身边有大将问道：“大帅，咱们是否还要急趋升龙城？”
张辅的脸更红，心思好像已经被别人看出来了！张辅只得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正色道：“大军趁胜攻下升龙，不得殆误战机！”
……黎家庄园里，朱高煦站在门楼上，身上只穿了一身披甲和一件锁子背心，他这幅打头就没打算带兵出去。
朝阳挂在天边，空气湿润、露水未干，今天又是个大晴天。昨天旁晚明军冲进庄园时，天已渐晚，大伙儿没来得及打扫完狼藉的战场，今早人们正在收拾。
朱高煦一早在这座门楼上，发现了陈兴旺的尸体，这具尸体显然在这里躺了一整晚也无人理会。他不禁在尸体跟前站了好一阵子。
身在异域他乡，见一个熟人抛尸在外，朱高煦一时间倒不禁有几分感概。
大伙儿来到这个地方，时时刻刻面临着语言不通的陌生人、危险的敌军，还有各种疾病的风险。有的是为了军功往上爬，有的是不敢抗命，有的因难以割舍的情欲和留恋，丢掉性命也在所不辞……
忽然之间，朱高煦自己反倒感觉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袭白裙。王后陈氏正在门楼下的一条石径上、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朱高煦便抬起头，对身边的人道：“找个地方埋了。”
侍卫答道：“得令！”
这时朱高煦又见陈兴旺的衣服里有个东西，弯下腰一翻，原来是一枝有吊坠的竹笛，便顺手拿了起来。他很快走下了门楼，迎面向王后陈氏走去。
陈氏换上了干净的素色长袍，安南人的服饰与汉服极为相似，但似乎衣裙更窄一些。衣服裁剪得更贴身，于是她那娇好的丰腴胸脯、婀娜修长的细腰，以及髋部的诱人轮廓都一览无余。尽管陈氏曾生过孩儿，但那身段依旧如此修长美妙。
她的肌肤如玉、容貌艳美，稍稍一走路，腰身轻轻扭动的姿态更是颇有风情。就连朱高煦见之，也很是动心，难怪那陈兴旺曾被眼前的王后迷了心窍。
这时朱高煦发现，陈氏神色异样、正在观察着他手里的笛子。
他打破了沉默，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淡然道：“陈兴旺的妻子乃昆明城的名旦，我与她认识。顺手便拿一件遗物带回去，也好给他妻子留个念想。”
陈氏轻声道：“汉王殿下真是有心。”
朱高煦又道：“那边有间客厅，咱们到屋子里谈谈。”
陈氏点头道：“殿下请。”
陈氏的身体稍稍落后于朱高煦，俩人默默走了没一会儿，她便开口道：“陈兴旺对我有恩，他昨日被黎利杀死时，也是想帮我。不过后来我回房之后，原以为汉王会来议事，便在院子里等着。我身边也没熟悉的人差遣，便没顾得上陈兴旺的尸首。”
她这是在为自己辩解么？朱高煦觉得有点多余，陈氏身为王后，本来就不太可能对一介草民有多在意。
之前她几年没理会陈兴旺，需要陈兴旺时、才主动攀谈结交。朱高煦听说这事儿时，早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不想对此多言。接着他又随口道，“昨晚天黑了，我想着晚上多有不便，就没有去叨扰王后。”
陈氏听到这里，微微侧目，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察觉她的目光，也转头一看，眼睛从她单薄的削肩往下一扫，只觉她的侧胸轮廓更高。这王后时不时就能让人心神动荡，但朱高煦对美色还稳得住神……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冲动，轻举妄动，坏了大事。
朱高煦非常需要这个王后、以及她的儿子，对稳定安南国大局非常重要！
俩人刚刚见面，女子难免对刚认识的人有防备心。这时候朱高煦要是心急，很容易让女子产生不安全感，那是相当不明智的干法。一旦王后不信任他了，那他想扶持陈氏母子的算盘，岂不是得不偿失？
朱高煦非常小心地对待着这个看似处于任人宰割田地的王后，因为她有着比美色更重要的价值。
等俩人在客厅里的东边茶几两旁，分上下入座了，朱高煦才谨慎地表示出善意。他故作温和地微笑说道：“我与王后昨晚初次见面，却总有一种‘时似故人来’之感，说起话也像故人重逢，好像早就见过一般。”
王后的反应很平和，她微笑道：“原来汉王也有此感。”
她很是迎合，毕竟她现在如同鱼肉、儿子还在朱高煦手里，无论愿意不愿意，应该都不敢得罪朱高煦的。或许，俩人只是在试探着对方真正的态度罢了。
“在此之前，我已听过王后很多事，正因如此，你我算不得不相识哩。”朱高煦笑道。他的神色毫无猥亵调戏之意，眼神却忍不住瞧了一下王后的腰部。身材好的女子，坐下来时最易让朱高煦失去克制力，她坐着的姿势，丰腴的髋部会呈现出皱褶、非常美好，姿态也更显挺拔端庄。
陈氏刚才微笑着回应朱高煦，笑意未全收，明亮的眼睛仍带着些许笑意地看着朱高煦。那清亮的目光，倒让朱高煦顿时觉得有点尴尬，好像已被看穿了心思一般。
好在陈氏并未说破，她柔声问道：“汉王今早似有心事，您在忧心甚么？”
在大明朝以来，他确实心思很重，老是忍不住想得太多。刚才在门楼上呆那一阵，似乎被陈氏看出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带着诚意道：“今年咱们有很多人来安南国，也死了不少，每次厮杀，便是尸横遍野。我忽然觉得，人其实很容易死……”
陈氏认真地听着，轻轻点头。
朱高煦微微皱眉道：“人一死了，那身外之物还有甚么用？既然如此，世人为何要贪得无厌、涸泽而渔？为了好处占尽，很多食肉者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可这样做又有多大的意思？”
陈氏想了一会儿，好言恭维道：“汉王定然不是那样的人。”
朱高煦道：“所以我在寻思，自己在安南国之事上的主张、应该没有什么错。有时候咱们不必只盯着自己的好处，为了别人让步一些，或许更有意义。
我想到伤兵营那些垂死绝望的士兵，就更加觉得，尽快结束安南战争、并避免更多的冲突，方是减少痛苦的正确做法！”
陈氏马上问道：“那汉王的主张是甚么？”
朱高煦看着她正色道：“让陈氏宗室继任国王，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陈氏美艳的脸上，神色顷刻间变得非常生动，激动的红晕、克制的笑意、欢喜的好感，还带着些许提心吊胆的疑虑，微妙地在她的眉目间急速变幻着。
她又小心而认真地问了一句：“汉王殿下，您的主张是真心的？”
朱高煦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三百二十二章 喜爱之物
三日之后，安南国的东都升龙、便被张辅率军攻陷。
胡氏坐大之后，因其发家于清化，一度把安南国都城迁到了西都清化。但升龙（河内）位于富庶的大江平原中心，粮食充裕、人口稠密，仍是安南国最大最繁华的城池。
明军进入升龙，立刻大肆劫掠。朱高煦也调麾下诸部开进升龙“驻扎”，他从未准许将士纵兵劫掠，未也下令禁止。
这时张辅又传信过来，建议向朝廷报捷、献礼，朱高煦也未有异议。不过他心里非常清楚，献礼意味着更多的掠夺。
朱高煦的主张并不赞成这种做法，但此时他若跳出来制止，便会挡很多人的财路，因此他始终没有反对。
果不出料，这二天王斌就派人到升龙郊外奏报：军中诸将、文官、宦官一起带着人对安南国王宫进行了洗劫，并在城中到处收罗奇珍异宝。
既然征服了安南，此番进京报捷的使者，将会同时带上大量的钱财、珍宝、女子进献给大明皇帝；宦官们还收罗净身了很多男孩儿。
……又等了两天，朱高煦才带着随行的人马去升龙城。
城中的大路铺了砖石，马蹄踏在路上哒哒作响动静很大，步兵列队的整齐脚步声更是如同擂鼓。整座城池，仿佛都在明军的铁蹄下颤栗着。
街面上一派萧杀气氛，鲜见行人，时不时有百姓在伏地哭喊。许多士兵仍在挨家搜查，看到财物想拿就拿；各家不仅长得好看的小娘要抓走充作秀女，有时候连年幼的儿子也会被夺走。
朱高煦对路上的光景视若无睹，坐马车一路来到了王宫外。他走下马车时，王后陈氏也下来了。
朱高煦抬头望着王宫的城楼，见其风格很像大明朝的建筑，类似悬山顶房屋，有城楼和阙楼，不过与京师皇城比起来，确实小了点、气势也不足，还有一些异域特色。
王宫外的大道两旁，跪伏着许多投降的文臣武将和贵族，都穿得很好，连官服也和明朝圆领官袍颇为神似。
众投降的官员不敢抬头，默默地屈服伏倒在两边。朱高煦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也不与他们说话，带着一行人向正门走去。
这座王宫，估计还不如汉王府一半大。朱高煦没走一会儿，很快登上了城楼。他久久站在上面，俯视着大明军队征服的土地。
他顿觉胸中一阔，兴奋激动之情难掩地油然而生。
良久之后，他才从新奇感中回过神来，发现王后陈氏正站在身后。她一路上十分沉默。
朱高煦想起她是安南国的王后，便好言道：“战败难免是这般光景，当年大宋朝廷君臣丢掉汴京时，都城比升龙更惨！不过只要等战事平息，王后便可下旨，体恤百姓与民休息。”
陈氏谨慎地说道：“汉王言之有理，百姓受苦、皆因胡贼自招祸事！若非胡氏父子等乱臣胡作非为，安南何至于遭此厄运？”
这时空中吹起了一阵凉风，朱高煦回过头去，迎着这阵凉风叹了一口气。他披着的红色斗篷也随之被风吹了起来，就像一张旗幡一般。
陈氏的话，让朱高煦回想起了芹站事变时、他的震惊和不解。他当时以为胡氏会讨好宗主国、力图获得宗主国的承认，却不料胡氏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杀陈天平不说，居然还杀明朝使臣将士、当众羞辱明军……这样又能得到甚么？
果然不到一年，明军铁蹄就踏破了安南国的山河，连升龙城也在眼前痛苦呻吟。胡氏的那帮文武，就跪在城楼下面，此时尊严何在？
因此朱高煦认为，不管世人的观念思维是怎样的奇怪，最终这世界自有其规律，会叫所有人纠正难以理喻的所作所为！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便说道：“一方之主，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最糟糕的是蠢人，又坏又蠢更可怕！”他微微一顿，又忍不住道：“这个世界，只该由能者来统治！”
陈氏没有露出丝毫厌恶，她眼睛里的目光，分明充斥着敬畏和欣然，似乎很赞同朱高煦的话。
……
安南的捷报和礼物还未送到京师，消息却很快就传到了皇城。
除了明军完全击碎大江防线、攻破东都的事儿，叫朝野振奋；郑和舰队也报来了南边的好消息。
占城国王同意与大明朝廷结盟之后，不仅出兵截断了胡氏向南的退路，还主动进攻了安南国南部地区的军队，趁机夺回被侵占的占城地盘，抓获安南军大将多人。
皇帝朱棣的心情大好，他没有亲征安南、听到各种捷报已有点坐不住，似乎在皇宫里也呆闷了，遂去小红山狩猎练手。
太子朱高炽平素精神长期紧张，每当朝里有好事，父皇高兴时，他都能稍稍松口气。
昨夜朱高炽一时松懈，忍不住就让一个白净秀丽的宫女侍寝。这种事也算不上甚么，可是次日一早，他因疲惫贪了一会儿床，竟然去小红山迟到了半柱香时间！
他来到小红山营地，艰难地从马背上下来，大冬天也是满额大汗，吓得不轻。
不过，好在父皇似乎并不在意，对太子迟到的反应也很冷淡。朱高炽稍稍松了一口气，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心：父皇是不是没注意到他迟到了？
冬天没多少猎物，君臣不过是到山上来跑一圈图个兴致罢了。整天都很愉快，中午皇帝在营地上烤羊肉时，还叫人专门赐给朱高炽一块腿肉。
朱高炽终于放心下来，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万勿松懈疏忽。
下午大伙儿便骑马返回皇城，朱高炽没法打猎，不过跑了一趟也累得浑身腰酸背痛，赶紧回东宫休息。他心里还念着昨夜那漂亮的宫女，还没进春和宫，便决定叫她来捏捏腿捶捶背了。
朱高炽亲自来到那宫女住的房门前，刚走到门口，便忽然看见，一具尸体正挂在房梁上！
身边的宦官宫女顿时都跪在了他的身后。
朱高炽眼睛瞪圆，往后退了半步，不留神没站稳，身体便一个踉跄，身边的宦官赶紧将他扶住。
他脸色纸白，手指发颤着指着房梁上僵硬的尸体，“谁，谁干的？！”
扶住朱高炽的宦官俯首过来，悄悄说道：“宦官狗儿上午来了东宫，抓住她强行吊死的。那狗儿在宫里的奴婢们面前十分跋扈，可胆子还没那么大、敢擅自动太子爷的人吧……”
朱高炽听到这里，当然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先是怒气攻心，接着倒抽一口冷气，感觉手脚冰凉，一股忧惧之感笼罩到了全身。
他没敢再多说一句话，心里已断定：东宫这些阉人中，必然有父皇的耳目！朱高炽琢磨着身边宦官说的悄悄话，那狗儿到春和马上就抓住了这个宫女，肯定已对东宫的事了如指掌，连谁侍寝这种事也是一清二楚。
朱高炽又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俺疏忽大意犯了错，才害了她。叫人把尸首收了罢。”
“是，太子爷。”
朱高炽吩咐完转身慢慢地走了，他咬住牙，愣是没回头看一眼。虽然他神态麻木、表现凉薄，但心里却在暗暗地滴血。
他不过喜欢个宫女而已，却还是要被夺走！痛失喜爱之物的心情，让他非常沮丧。
心中更是感觉羞辱万分。堂堂大明皇太子，竟然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保不住，朱高炽心里一阵一阵地刺痛，脸上也不禁发烫。
朱高炽心里更没底了，完全摸不着父皇的喜怒。或许父皇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之人，没有人猜得出他的心思……今天白天朱高炽就误以为父皇最近心情好，没什么事；但一具尸体挂在眼前时，他便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朱高炽情绪低落地在宫中呆到旁晚，吃了清汤寡水没甚么油荤的晚膳，遂叫郭嫣来侍寝。
除了他完全不想碰的正妃张氏，现在唯一能亲近的女人恐怕只有郭嫣了。好歹郭嫣是父皇亲自选的、娘家也是侯府，总不会引起父皇的不满罢？
郭嫣来到了朱高炽寝宫，与他说话十分温柔，还安慰了他一些话。朱高炽这才得到了一些慰藉，伤痛也稍稍抚平。
“垲儿今天收养了一只小兔子。”郭嫣轻声说着家常。
朱高炽随口道：“两岁多的孩儿，还不是别人帮他养，他只顾玩便是。”
郭嫣道：“太子爷说得不错，可垲儿也有一番心意。彼时宦官们拿了好几只兔子来，瞻基先选了，垲儿才选。太子爷猜垲儿选了只什么样的？”
朱高炽微微寻思：“白的？”
郭嫣微笑道：“确是白兔，且是一只跛腿的白兔。”
“咦？”朱高炽立刻来了兴致，“垲儿为何偏偏要养只跛腿的兔子？”
郭嫣柔声道：“垲儿说它可怜，怕别人不养它。”
“呵呵……”朱高炽顿时笑了，“这孩儿心眼倒不错。”
郭嫣也笑道：“毕竟是太子爷的儿子，像您，待人待物都厚道、心怀仁善呢。”

第三百二十三章 弹弓击兔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朱高炽先去了春和宫南边的文华殿，不到中午就回来了。郭嫣陪着朱高炽在春和宫附近的一个小园子里散步。
这时，朱高炽便看见了八岁多的朱瞻基正站在池塘边上，正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把弹弓；他身边的两个宦官也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一时间没发现朱高炽等人在后面。
那弹弓的形状就像一张射箭的弓，不同的是弓弦中间有一块皮子，包着石子，这种弓威力不小。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弹弓发射了。
随即传来了一声动物的尖叫声。朱高炽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一只白兔已被石子打翻，仰在地上不停地挣扎。
“好！好！”两个宦官见朱瞻基打中了兔子，马上就叫好起来。
朱瞻基也是手舞足蹈，高兴地直嚷嚷。
朱高炽见状，想起昨夜郭嫣说的，拿了几只兔子进宫，瞻基先选了兔子……眼前这只在垂死挣扎的兔子，恐怕正是瞻基先收养的那只！
朱高炽顿时大怒，骂道：“小小年纪，怎地如此残忍？”
那两个宦官这才发现了太子，吓得急忙跪伏在地。瞻基转过身来，垂着头道：“儿臣今日已经背过书了。”
“俺说你养的那只兔子！”朱高炽十分生气，艰难地走过去，一把抓住瞻基，把他小身子翻了过来。
他刚扬起巴掌，便听到太子妃张氏的声音道：“太子爷消消气，这年纪的孩儿哪个不贪顽劣，您何必动那么大气？”
“啪！”朱高炽不由分说一巴掌打在了瞻基的屁股上，瞻基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朱高炽抬头对张氏道：“他兄弟瞻垲挑了一只跛腿的兔子，说是怕别人不收养它了。瞻基倒好，径直打死了作乐！俺要他长点记性！”
张氏听罢，立刻把目光投向了朱高炽身边的郭嫣，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娘！父王打我……”瞻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保住了张氏。张氏严厉地说道：“你父王在教你明事理，别哭了！快去给父王认错。”
瞻基被张氏甩开，他只得可怜巴巴地向朱高炽走过来，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
朱高炽见状，怒气稍歇。
张氏屈膝行了一礼，好言道：“瞻基已知错，太子爷别气了。”
这时郭嫣才款款行礼道：“妾身拜见太子妃。”
张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妹妹把垲儿教得真好，两岁多连话也说不太清楚，就会说那么高深的大道理了，不容易哩。”
郭嫣神色一变，冷道：“太子妃话中有话？”
“我话中有甚么话？”张氏一脸茫然道，“妹妹就是太聪明，都把我搞糊涂了。不过在这宫里，守本分比聪明更重要啊。妹妹这一点也做得很好，今日正好就带着太子爷散步，到了此地，遇见了我，还规规矩矩行了礼节呢。太子爷您瞧，郭次妃多会做人。”
朱高炽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郭嫣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她的胸口起伏不停，似乎要被气炸了。偏偏这太子妃每句话表面上都在夸她，却是从无发作！
郭嫣欲言又止了一番，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正色道：“拿兔子来的宦官不止一个，又不是咱们东宫的人。您要不去问问，那些话是不是垲儿自己说的！”
“妹妹怎么又多心了？”张氏道，“我有说过、那些话不是瞻垲说的么？”
“你们各自少说两句！”朱高炽一脸无奈地摇头道，他接着抬头看天，说道，“中午了，到午膳的时辰了吗？”
张氏道：“午膳准备好了，请太子爷到饭厅来。”
朱高炽听罢转头对郭嫣道：“你先回房，俺要去用膳了。”
郭嫣忙弯腰道：“恭送太子爷。”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池塘岸边，过了一会儿，张氏轻轻转头过来，看着郭嫣冷笑了一下。郭嫣佯作没有看见。
等人都离开，郭嫣走到池塘边，看见那里用泥捏的一个武士，正是瞻基喜欢玩的东西。她生气地一脚就把泥人踢进了池塘。
……宦官宫女都跟着太子走了，郭嫣独自默默地回到寝宫。寝宫里居然没看见一个人，已快到午膳时间，奴婢们或许都去等着吃饭了。最近东宫的伙食紧张，前后已饿死了几个宫女，这些奴婢整天只惦记着吃！服侍人也不用心。
郭嫣刚走到隔扇旁边，忽见一个宫女正在擦着梳妆台的铜镜，宫女的脸没面向铜镜，却朝着桌面。郭嫣瞧了一眼桌面，发现那里放着一枝金簪。早上她梳妆打扮时有点犹豫，最后没戴那枚簪子，忘记收了。
郭嫣没多想，立刻躲到了隔扇后面。
等了一会儿，她轻轻探头一看，桌面上的金簪已经不在了。那宫女依然擦着梳妆台上的东西。
郭嫣在隔扇外轻轻踱了两步，埋头想着甚么。这个宫女她当然认得，名叫素儿，她是去年才来郭嫣这边服侍人的，以前只是浣衣房做粗活的宫女。
“咳咳……”郭嫣轻轻咳嗽了两声，便绕过隔扇走了进去。
素儿屈膝道：“娘娘回来了啊。”
郭嫣点点头，径直坐到梳妆台面前，转头一看，“咦”了一声道：“我早上放在这里的金簪呢？”
素儿忙摇头道：“奴婢不知，奴……婢刚进来没一会儿。”
“真的没看到？”郭嫣瞧着她似笑非笑地问道。
素儿的脸马上红了，眼睛一凛，抬头道：“奴婢真的没看到！”
郭嫣道：“那我现在叫人进来搜？”
素儿浑身僵直地站在那里。郭嫣站起来，作势要喊人。忽然之间，素儿“扑通”一声跪伏在了地砖上，“娘娘饶命，娘娘……”
郭嫣马上好言道：“我知道最近大伙儿都不容易，你先别慌。”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自己……自己打自个嘴巴！”素儿吓得浑身直抖。
“嘘！嘘！”郭嫣抓住她的手腕道，“小声点，宫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的人。万一被人听见了，我想保你也保不住。”
“娘娘……”素儿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郭嫣低声道：“我问你一件事，若是你如实回答，我定然帮你遮掩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素儿道：“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郭嫣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永乐元年春，那时你好像在东宫浣衣房做活？”
“啊？”素儿刚刚镇定的表情，顿时又一惊。郭嫣见状，心里已是有了五六分数了，她立刻问道，“看样子，你肯定知道点东宫浣衣房的事儿。说罢！”
素儿怔在那里，良久没有吭声。
郭嫣好言道：“我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你把事儿说出来，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是谁说的。可你要是帮着别人骗我，你怀里那金簪……活活打死都是轻的！”
“奴婢说！”素儿急忙点头道，她接着低声道，“确是有一件事……不过肯定是那奴婢萝儿使坏，和太子妃没甚么干系。”
“你先说，看见了甚么？”郭嫣的心情七上八下，但强忍住了情绪。
素儿小声道：“有一次，那萝儿在次妃娘娘的衣裳上……抹了东西。”
郭嫣听到这里，眼睛发胀，双手紧紧捏紧了。她就知道当年第一个孩儿小产有阴谋！不然那么多人，为何蜜蜂偏偏盯自己？
郭嫣一时间浑身发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素儿道：“一定不是太子妃指使的，太子妃若知此事，浣衣房的人怎能被调到您这边来呀？萝儿平素就欺上瞒下，喜在奴婢们面前抖威风，胆子又大；或许萝儿只想看娘娘出丑，没想到事情闹那么大，所以才有胆子干……”
郭嫣冷冷道：“你看见了萝儿使坏，她一定不知道，不然你早就没在东宫里了。东宫那么多宫女，太子妃如何都理会得过来？萝儿虽是太子妃的亲信，可她没人指使，敢擅自对付我？！”
“奴婢不知，奴婢……”素儿浑身依旧抖着。
郭嫣的心在滴血，愤慨和仇怨在全身涌动，难以自持！
就在这时，素儿双手捧着那枚金簪呈了上来。郭嫣看着她手里的金簪，忽然之间冷静了不少，心道：今日若放过了素儿，将来无凭无据她会承认偷了金簪？那时她还愿意作证指认萝儿吗？
郭嫣心里一时间有点乱，心里仍有点惧怕张氏，但又实在不甘心自己那可怜的孩儿，就此不明不白遭人陷害！
她忽然又心道：看得出来，太子爷其实不怎么喜欢瞻基……
太子爷嘴上从不说出来，但郭嫣在太子身边亲近那么久，哪能不知道：其实太子爷很怨恨圣上！
偏偏那朱瞻基非常得圣上宠爱，圣上不止一次说过瞻基像他。太子却根本不喜欢那种人，他更觉得仁厚安静的垲儿更像他的性子。
郭嫣的脸越来越冷峻！
“娘娘……”素儿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郭嫣看了她一眼，冷言道：“若不听话，你知道甚么下场！”
她说罢立刻喊道：“来人！来人……”
素儿浑身一软，人已瘫倒在地砖上。郭嫣道：“还不快把金簪揣起来，一会儿人进来看见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项庄舞剑
郭嫣和好几个宫女宦官去见太子时，太子的午饭还没吃完。一下进来了好些人，太子的神色有点慌，急忙拨了几下饭碗里的饭粒，盖住了甚么东西。
张氏侧目看着郭嫣，却没有开口。太子皱眉道：“俺的饭还没吃完哩，郭次妃有何事？”
“妾身拜见太子爷、太子妃。”郭嫣先上前见礼，“妾身来得唐突，请太子爷恕罪。”
太子道：“啥事？”
郭嫣的举止还算镇定，心里却七上八下。虽然愤怒、仇恨在心里早就压不住，但她要主动回击张氏了，不知怎地仍有些许惧意。她不知道张氏会怎么回应……
人总是在畏惧未知，便很难抉择事关重大的事，哪怕有天大的仇怨。就好像每个人都要死，但无论活得多难，主动自尽也不是每人都能做到的，那需要莫大的勇气。
郭嫣暗暗咬着牙，转头道：“素儿，你把刚才告诉我的那些话，在浣衣房看到了甚么，与太子爷再说一遍。你别怕，我会替你担着。”
素儿立刻跪到了砖地上，双手按在地上正在颤抖。
张氏明亮的小眼睛聚光到了素儿的手上，开口道：“不相干的人，都出去罢。”
“是！”一众奴婢立刻屈膝告退。
郭嫣还没来得及寻思张氏的意图，宫女宦官们已经出门了。这时郭嫣才心道：果然那件事是张氏指使的？所以张氏知情，一听到浣衣房，就明白素儿要说什么事了！
张氏为何不想让外人听到？郭嫣皱眉苦思片刻，猜测张氏可能会左右太子爷的决定，但又怕事儿传到父皇母后耳里，那便没法子压住了！
太子看着素儿道：“看到了啥，你说罢。”
素儿支支吾吾，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一眼郭嫣。郭嫣向她微微点头，又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袖袋，暗示那枚金簪的存在。
素儿终于开口道：“永乐元年春天，奴婢看见萝儿在……在往郭次妃娘娘的衣裳上抹东西！”
“哪一天？”郭嫣立刻问道。
素儿道：“便是太子爷回旧府赏牡丹那天！因位后来出了事儿，奴婢便记得额外清楚。”
张氏的脸色骤变，先是涨红，接着纸白。太子也是吃惊地坐在那里，马上把舍不得放下的筷子，也赶紧搁到了碗上。
郭嫣默默地观察着张氏的神情，觉得有点蹊跷，若是张氏指使，她不是应该料到素儿要说甚么了吗？不至于那么震惊才对，但也可能是张氏没料到素儿敢说。
此时张氏竟然没有吭声，非常沉得住气。
反而是太子生气道：“你这奴婢，俺待你不薄，为何要挑拨是非？”
郭嫣听到太子的话，心坎顿时凉了半截。她早就知道太子非常惧怕犯错，也隐隐能料到太子对此事的态度，但亲耳听到太子这么说话，她仍然有忍不住的绝望。
太子想遮掩丑事，无非是怕闹到父皇母后跟前去。郭嫣可以要挟太子要告状、以便让他公道一些，但这样太子肯定会对她极其不满！
郭嫣今天做这件事的目的，一来为了叫萝儿偿命、给未出生的孩儿报仇，二来也能让太子看清张氏的险恶，不再信任张氏……若是郭嫣直接要挟太子，招太子恨，那不是适得其反？
郭嫣反复咀嚼了几遍到嘴边的词儿，开口道：“太子爷，妾身小产的孩儿是您的骨肉，也是父皇母后的圣孙。此事非同小可，一个宫女可不敢如此造谣生事的，请太子爷明鉴。”
张氏仍然没有答话，显得非常沉默，好像事不关己，只是对素儿非常注意。
太子的眉头都快皱到了一起，终于又开口问道：“素儿那些话，告诉过别人么？”
郭嫣道：“妾身见太子爷之前，没和任何人说起，此事自然要太子爷来定夺。”
太子坐在椅子上，白胖的双手握紧又放开，十分烦恼紧张的模样。他转头对张氏道：“太子妃去把你身边那贱婢萝儿叫来！”
张氏起身道：“妾身遵命。”
没一会儿，张氏便带着萝儿进来了。那平素飞扬跋扈的近侍，现在变成了素儿一般模样，吓得几乎走不动路。
太子好言道：“嫣儿，俺知你念想没出世的孩儿，俺何尝不心痛？可这事儿若是闹出去，除了惹人笑话、叫父皇母后生气，能救回孩儿么？”
郭嫣屈膝道：“太子爷，那可是您的骨肉。若他是遭人所害，不该让凶手偿命么？”
太子点了点头，侧目看了一眼萝儿，说道：“这俩宫女，一起宰了！”
萝儿身体一软，“扑通”瘫到地上，悲声道：“奴婢冤枉啊，奴婢冤枉……”
郭嫣欲劝阻太子，因为她不觉得用萝儿的命来偿、这事儿就够了！杀了萝儿，反而毁掉了人证。
不料就在这时，张氏忽然开口了，“太子爷且三思，萝儿不能杀！”
太子皱眉看着张氏。
张氏道：“太子爷可知一句词儿，叫项庄舞剑……”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故意在等着郭嫣反驳。
郭嫣心道：我才不上你的当，你究竟要说甚？
张氏却不再继续说项庄舞剑的事，她缓缓地继续说道：“若萝儿没做那件事，为何要杀她？若萝儿真的做了，那便更不能杀。杀了就是灭口，必得先问清楚来龙去脉才行。郭次妃，你说是也不是？”
郭嫣当然无从反驳，甚至有种张氏在帮自己的错觉，当然这肯定只是错觉！
太子不置可否，他或许就是想灭口，先压下这件丑事。
张氏又轻声劝道：“太子爷也看见了，妾身与郭次妃有些芥蒂，但不管姐妹之间有何不和，咱们一家人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让太子受人攻讦。郭次妃虽不是明媒正娶的人，没有妾身得到太子爷的恩惠多；可太子爷要是不顺，郭次妃也要受牵连啊。您说是不？”
太子听罢立刻微微点头：“太子妃言之有理。”
张氏这么一席话，连郭嫣也无话可说。
张氏道：“妾身就更不会不为太子爷作想了！妾身是您的结发妻，正因您做了皇太子，妾身才是尊荣的太子妃。因此妾身为何要把东宫弄得鸡犬不宁？
妒忌心，还是铲除异己？太子爷还年轻，今后会有别的妃子；妾身若容不下人，难道以后要把所有皇孙都害死吗？！”
郭嫣这时才醒悟过来，张氏原来是要先让她自己脱身，至于萝儿死不死，张氏根本不在意。
果然张氏吸了一口气，便道：“不管萝儿做没做那件事，此事不可能是妾身指使的；妾身乃东宫正妃，做事需要如此下作？郭次妃，你觉得呢？”
她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问？
郭嫣咬牙按捺住心里的愤慨，在证据确凿之前，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太子正妃。她便冷冷道：“有宫女素儿的亲口供词，这样的事总不会空穴来风。”
太子一言不发。郭嫣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太子虽然平素行动不便、也很惧怕父皇，但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并非那么好糊弄。
就在这时，张氏忽然指着宫女素儿的袖子道：“袖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罢。”
郭嫣和素儿一齐脸色骤变。还不等郭嫣开口，张氏立刻盯着郭嫣道：“郭次妃，你可不能再旁敲侧击恐吓这宫女了。”
素儿蜷缩在地上发抖。
张氏又道：“你是要自己拿出来，还是让人搜出来？”
“叮当”一声，金簪终于被素儿摸出，她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郭嫣只觉得周围的桌案、屋顶都在旋转，脑子一阵眩晕，差点没晕倒下去。
张氏却笑了，冷笑道：“手脚不干净，品行不端的贱婢！你这样的人，叫太子爷怎么信你说的话？”
“来人！”太子喊了一声。
几个宦官宫女很快走到了门口，躬身侍立在那里，一个宦官问道：“太子爷有何吩咐？”
太子道：“把这偷金簪的奴婢拖下去，往死里打！打死！把嘴给俺堵住，省得她在皇城里嚷嚷招人笑话。”
“是，太子爷。”宦官答道。
素儿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竟连一声也没吭。
等宫女被宦官们硬拽走了，太子才看着脸色纸白的郭嫣道：“母后最近身子不好，卧床快两个月了。这事儿还没水落石出，你可千万要忍耐别瞎说，若是嚷嚷到母后耳里，气着了她，俺们就都不孝了！”
太子说罢径直起身，叫宦官扶着走了。
张氏没跟上去，等太子离开了饭厅，她才走到发呆的郭嫣身边，恨恨说道：“郭嫣！不管你有多少心机，瞻基也注定是皇太子的嫡长子；就算我哪天真的被你算计中了，瞻基还是圣上的皇太孙！你不为自个作想，为瞻垲想过吗？”
虽然张氏这次毫发无损，但太子并非完全没有主意的人。饶是素儿因偷窃受威胁，她就一定会说那种谎话？所以张氏在太子爷眼里也没法完全脱清干系，她很恼怒，对郭嫣的怨愤同样不少！
郭嫣从这句话里听到了赤裸裸的威胁，一时间觉得浑身都僵了。
……次日一早，宫女萝儿在她的房间里被发现，上吊“自杀”了。死状与太子临幸过的那宫女一般，别无二致。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主张
晴天的安南国升龙城，阳光暖暖的。穿单衣也不冷的天气，难有冬日的气息。
水波荡漾的护城河对面，宁静地矗立着安南国东都的王宫。这座总算在战火中劫后余生的宫殿，此时显得有些寂寥。
朱高煦的行辕就在王宫外，连王后陈氏也暂时没搬进王宫。
行辕里的厅堂上，朱高煦正在看着地图沉思。今天下午张辅从噌江前线回来了，禀报过最近的军情……
安南军从闷海口（南定省）调兵进军噌江，张辅于两岸设伏，以火器弓弩两边夹击，击败了安南军的进攻。
接着胡氏马上放弃了大江（红河）以北的平津滩，于是从福建广东广西调来的大明水师、已可到大江下游活动。自此官军占据了整个大江流域，以及大江南北的大片地盘。
形势一片大好。胡氏的手里似乎还有一些兵力，但此时安南国的膏腴之地尽失，许多安南人都看清了形势，投降者甚众，安南军人心惶惶士气低落。接下来明军直接南下攻占西都、彻底消灭胡氏政权，已是指日可待。
但让朱高煦有点头疼的是，张辅和一干武将都主张直接占领安南国，欲上书在安南国设立布政使司。
就在他权衡得失时，王后陈氏进厅堂来了。朱高煦这才回过神来，想起陈氏是他请来的。
“汉王殿下有事与我说？”陈氏轻声问道。
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却没有立刻回答。
陈氏见状等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到门外时，有个武将说汉王与张将军在议大事，我就在廊芜里等了一阵。外面听不清屋子里的人说话，也不知张将军说了甚么，竟让汉王殿下如此心事重重？”
朱高煦只得说道：“新城侯张辅劝阻我扶持陈氏宗室。还有很多大将，似乎也和张辅一个心思，主张占领安南国。张辅称咱们死了很多人，就这么让给陈家，怕将士们不服。”
陈氏听罢神情微微一变，小心问道：“汉王会依从将领们的意思？”
“此事最后还是要皇帝决定。”朱高煦道。
陈氏却又问道：“那汉王您的主张会改变吗？”
朱高煦很快摇头道：“大将们主张占领安南国，无非是为了拓展大明疆土，得到开疆辟土的大功；诸将也不担心战争，有仗打他们才有军功。我却仍旧认为，还政陈氏宗室，于大局更有利……”
不过他内心何尝没有为自己的私利权衡过？
若为自己作想，主张与武将一样，便更能得到大将们的认同，似乎最有好处……然而并非如此，底层小卒恐怕并不想继续打仗；更为不利的是，朱高煦与诸将一个鼻孔出气，会让父皇朱棣更加提防。
所以选哪种主张，都不一定能得到益处。
这时朱高煦见陈氏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似乎并不太相信朱高煦如此无私。果然她是个防备心很强的女子。
朱高煦见状，却不想把自己的权衡得失说出来，那样的话，陈氏恐怕更缺乏安全感。
他沉吟道：“我不是甚么侯甚么伯，要在征安南国之战中建功立业。不过世人会知道我做了甚么，为何如此做，我希望自己对这个世道有几分价值。所以我不会轻易改变主张！”
陈氏抬起头，明亮的目光从朱高煦脸上拂过。
朱高煦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又道：“今天请王后过来，是为了商议王子陈正元的事。我已经派人回昆明城了，带了信回去，下令王府护卫派兵护送陈正元来升龙。”
陈氏有点惊讶地问道：“最近没见到赵平将军，他受差遣回云南府了？”
朱高煦摇头道：“赵平去了陈天平的庄园，便是那处藏匿王后数年的地方。赵平会把庄园上所有的人带回升龙城，还要找到当年为王后接生的产婆。现在咱们要做的事，是先找到证据、证明王子的身份。”
陈氏的神情很复杂，但已带着喜色。不管怎样，朱高煦已经在着手干这件事，由不得她猜测。
朱高煦看着陈氏道：“王后把以前的旧臣都召集起来，人越多越好，以便证实您的王后身份，以及当年出宫时有孕在身之事。此事能办到么？”
陈氏毫不犹豫地点头：“升龙的旧臣有很多，认识我的人也不少。”她又露出忧心的表情，“大明皇帝会同意陈正元当国王吗？正元回到升龙城会不会有危险？”
朱高煦好言宽慰道：“王子登位很有机会。王子年龄还小、王后又是个女子，我父皇不会担心你们反叛大明，册封陈正元是一个好的选择。”
陈氏听罢，忽然用略带戏谑的口气问道：“汉王也觉得我们母子好摆布罢？”
朱高煦怔了一下，微微摇头：“不是所有女子都很软弱，我认为王后就不是那样的人。”
陈氏道：“汉王记得陈兴旺被杀的那天么？”
朱高煦点了点头。
陈氏苦笑道：“那天黎利威胁我，我明知他不敢杀我，却还是差点没忍住害怕后退，右脚已经提起来了。彼时我的心里一阵空，强忍着才没屈服。我并非一个无所畏惧之人。”
朱高煦听罢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人天生就会害怕，不然世上的规矩，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
“汉王殿下真是智信双全。”陈氏微笑道。她侧目看了一眼窗户，又道，“天色已然不早，我不便在此多留，请先告辞了。”
朱高煦没有挽留，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他站在椅子旁边，看着陈氏婀娜的身影从门口消失，这才收回了目光。她扭腰的姿态很美，身段也很诱人，但从未主动魅惑过朱高煦。
朱高煦琢磨着，陈氏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肯定心里有数，大事无法通过色相来促成。如果朱高煦像陈兴旺一样，沉迷于陈氏的美色，他应该对小王子有点抵触之心才对，但他从未有此表现。
……永乐四年腊月，张辅率军先行，抵达闷海口。但安南军主动放弃了此地，向南撤退。于是明军一路占领了许多州县和城寨。
朱高煦得到奏报之后，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战争似乎已近尾声，他也没敢太掉以轻心，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走钢丝绳的人，一般都在最后几步才摔下去。
于是他也率领四川、云南等地的军队离开升龙城，前去增援张辅。
朱高煦见到张辅时，开门见山地说道：“看来还有一场大战。”
不料张辅马上回应道：“末将也在想，最后这一场大战会在哪里。”
俩人见面说了两句话，朱高煦就不想继续解释了……因为张辅似乎和他一个想法。
明军攻陷升龙城之后，胡氏曾调兵向噌江主动进攻，可见其并不甘心放弃整个大江流域。后来安南军没成功，这才立刻撤走了大江北岸重镇平津滩的人马。
胡氏连已经守不住的大江地区也不甘心放弃，发动过一次反击；如今明军进军清化，胡氏岂能就此放弃老巢？
朱高煦又回顾此战初期胡氏用兵的特点：集中兵力于大江防线、特别是多邦城重镇，意图以守代攻进行决战。于是他作出猜测，胡氏目前可能正在调兵遣将，集中兵力于某处工事，等着与明军再次大战！
就在这时，张辅道：“末将已派出斥候，打探南边要津之地，胡氏应该正在通往清化的必经之路上修建工事。”
朱高煦听罢顿时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与张辅竟产生了心有灵犀之感。
张辅此人用兵沉稳，不骄不躁，快获胜了也没对敌人掉以轻心；他还曾洞察人心，利用黄中走投无路的处境、驱使黄中去死啃多邦城。朱高煦与他几个月打交道下来，直觉此人确实是一员良将！
至于贪功，那并不算是缺点。武将不贪功，商人不图利，那他们为啥要干自己的行当？
朱高煦刚这么一想，张辅便道：“汉王殿下身份尊贵，您可在后面坐镇，末将只需本部人马、克日攻灭胡氏主力！”
朱高煦听罢心里顿时很不高兴，心道：我好心过来增援，你意思是怕我抢了功劳？
上次打升龙城，朱高煦就非常大度地把大功让给张辅了。张辅竟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可能是觉得攻下升龙城的军功本来就是他的。
升龙城之功，讲道理确实该张辅。但朱高煦不高兴的是，这回自己已经带兵南下了，难道要白跑一趟、叫麾下的武将们怎么满意？
朱高煦感觉此人不好拉拢，但也不想随便与他结怨，当下也没有生气。朱高煦想了想说道：“新城侯走东边广西来，这回你也走西路，我走东路，一齐向清化攻打。”
张辅听罢，只得抱拳道：“便依汉王之令。”
朱高煦寻思，或许这次自己想通过征安南国之战、再次提升自己的名气，本身就在与张辅这等大将争功。偶有不快，恐怕难以避免。

第三百二十六章 除夕
永乐四年除夕，朱高煦率众近十万人到了朱江北部。斥候探报，安南军正在朱江与其支流朱子江的汇流之地，日夜构筑工事城寨。
于是朱高煦下令大军在朱江上游安营扎寨，准备先让将士过了年再说。
此地地势平坦，河水青绿，河岸的稻田里绿油油的。朱高煦站在田坎上，脸上感受着毫无寒意的湿润微风、看着这一派田园风光，与寻常时的除夕气氛相比，实在感受迥异。
在朱高煦的脑海里，除夕意味着白茫茫的积雪、烟花、各种红色的灯笼装饰。最近几年还总会想起一口幽深的水井，那个场面如同一个心结，每年这个时候，他定然会有一种无奈感。
今天几座大军营里倒是热闹喜庆。虽然在战场上，但只要没打仗，军士们的兴致就很高。将士们从远近各村庄“征”了许多猪羊，又从攻占的城镇运来了酒，在军营里热火朝天地野炊做年夜饭。军营营门口的箭楼上，不知谁做了红灯笼挂了起来。
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火铳声音，大伙儿径直用火器代替鞭炮鸣响。
这时，旁边那匹马背上的王斌抬起手一指，指着面前的河面道：“王爷瞧，咱们只要沿着这条朱江东下，破了安南军大寨，很快就能到达清化城北了。”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稻田道，“那些稻子好像收割过一回，如今又发了新芽。”
王斌有点茫然，随口附和道：“好像是哩。”
朱高煦转头道，“稻子割了能长出来，人头割了还能长么？”
王斌怔了一下，忙抱拳一拜。
朱高煦回顾左右，沉吟道：“攻城无论胜败，肯定要死很多人，除非遇到了木丸州那样的守将。否则你们想想多邦城，张辅也算是能打仗的良将，可死伤的兄弟简直是尸山血海。”
他说罢表情变得愈发坚定，“胡氏注定完了。现在咱们能做的事，只有尽量少死一些弟兄。朱江之战，我觉得不必去强攻城寨，等安南军主动来攻更好！”
一个部将问道：“我们有十万精兵，安南军愿意来攻？”
朱高煦笑道：“胡氏丢了大半地盘，而今困守西都，人心沮丧。他们父子现在要地没地、要钱没钱，守着西都弹丸之地，能守出甚么结果来？拖延下去，胡氏那边审时度势来投降的人会更多。因此这事儿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
他说罢看了一眼问话的武将，觉得有点面熟，却忘记名字了，便问道，“你叫啥名字？”
部将抱拳道：“末将乃蜀王府右护卫指挥使万权。”
朱高煦点头道：“你问得好，想得周全。”
万权忙道：“末将多谢王爷。”
就在这时，王斌道：“末将请命，前去下游择地布置伏兵。”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道：“王指挥可先考察地形，暂时别急着布兵。”
“末将得令！”
朱高煦从马背上的包裹里拿出一张图，瞧了两眼。寻思着一个问题：如果张辅从东边绕道南下，朱子江口的安南军就不会出动来攻了，敌军会调兵去防备张辅部。
而张辅真的可能那么干，他现在似乎很着急。因为朝廷有诏令，叫安南地区的明军务必在二月之前完全结束战争。而今距离期限只有两个月了。
命令张辅按兵不动？朱高煦是主将，确实有权力这么做。但是他迟迟没有决定。
……等到朱高煦返回中军行辕后，才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送去张辅大营。
信中写道：新城侯且稍安勿躁，原地扎营。待我部灭朱子江之敌后，由新城侯率军攻清化。
朱高煦派人送走这封信后，终于放心下来。
清化是安南国伪朝胡氏的都城，也是其发家之地；攻占这个地方，军功非常大。何况先到清化的人，还可能俘获贼首胡氏等一干人等……所以张辅做这个交易，非常划算，他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王斌知道了这件事，在行辕的瓦房里叹道：“王爷为将士作想，将士们却不一定领情，您又何苦哩？”
朱高煦不以为然道：“王指挥别觉得很多士卒目不识丁、就好糊弄。咱们怎么做的，大伙儿心里有数。”
这时，房门外来了个武将，执军礼道：“禀王爷，有个安南人带着一船人来降，自称乃安南国中书令陈师贤，并带着陈氏宗室天嘉公主！”
朱高煦听罢，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大将王斌：“我没说错罢？”
王斌拜服。
“叫安南人阮智过来，与我一起去迎接安南公主。”朱高煦下令道。
一行人遂来到行辕门口……渔村的村口，路口还修着一道刻着汉字的牌坊。这时果然有一群安南人在那里，已到牌坊底下。人群前方，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头；旁边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女子，头上戴着帷帽，个子不高、身段却非常匀称。
朱高煦走近了，便道：“我是大明汉王，闻天嘉公主、安南国中书令到来，立刻就来迎接你们了。”
老头急忙上前拜道：“下官陈师贤，此前受胡氏裹挟至西都，今闻大明王师进军至此地，急护送天嘉公主来投，望汉王殿下庇护宗室！”
那女子掀开了帷帽，款款作礼道：“安南国天嘉公主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忽然见到她的脸，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的天嘉公主确实长得很好看，她的五官非常秀美对称，皮肤也很白净，哪怕陈氏已经亡国，这公主显然也没受身体之苦，长得是细皮嫩肉。听说安南国王族、宗室之间联姻，近亲联姻生的若非傻子、果然美人很多。
天嘉公主抬头用别样的目光看了朱高煦一眼。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稍微有点失态，立刻说道：“请安南中书令、天嘉公主到大堂叙话。”
朱高煦等人迎客人到中军行辕的大堂、一间朝向比较方正的渔村瓦房里。至于别的安南人，朱高煦不必理会，中军有很多文官武将和宦官，自会安顿他们。
这些人现在来投，肯定是觉得胡氏完了、趁早前来投降。但朱高煦并不说破，仍以客人对待，请他们入座。
天嘉公主神色悲伤地说道：“胡氏专权，强令我们从东都迁到西都，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屈从，实非甘愿，背井离乡、水土不服，我几乎死在了路上……”她说罢拿手绢轻轻在眼角蘸了两下抹泪。但朱高煦的视力很好，分明没见她流一滴眼泪。
朱高煦道：“公主勿须伤悲，明日本王便派人护送你回升龙。王后也在升龙城，她会照顾你的。”
“母后无恙乎？”天嘉公主忙问。
原来王后陈氏是她的母后，不过看年龄应该是继母。
朱高煦道：“公主放心，一切安好。”
接着陈师贤呈上了安南中书令的印信，拜道：“汉王殿下，此时伪朝太上王、国王胡氏父子都去了朱子江口军寨，另有左相国胡元澄，大将胡射、胡杜等尽数在此地。聚众有七万人，号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动以拒王师。”
朱高煦点头道：“无妨，胡氏已是日暮西山，我大明官军克日可破敌军。胡氏父子不仁不义、弑君篡位，残害宗室忠臣，许多无辜的人受其牵连；我大军暂且驻守，等那些不愿追随胡氏的人，都有机会前来投诚，以免误杀无辜。”
陈师贤忙赞道：“汉王仁德，安南举国感怀。”
朱高煦又道：“中书令可以写信回去，劝那些陈氏宗室的忠臣，赶紧前来避祸。”
于是朱高煦善待着主动投降的安南人，还专门叫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座房子住，伙食用度皆优待之。陈师贤等人的待遇作为榜样，好叫更多的安南人愿意来投。
晚上吃年夜饭，朱高煦与诸将在大堂上喝酒吃肉，一起庆祝佳节。
白天那个蜀王府的护卫指挥万权贪杯，酒量似乎也不好，很快就喝醉了。他敬酒时说道：“汉王待人好！末将白天问了蠢话，汉王却说末将想得到，问得好……”
朱高煦立刻打断他，笑道：“万指挥可得少喝两杯，咱们带兵的不能太谦虚，不然手下的弟兄们放心卖命？”
诸将听罢顿时哄堂大笑。
没一会儿万权喝得更醉，十分不合时宜地唏嘘伤感起来。旁边的武将劝他过年高兴一点，他说想家里的妻儿了。
朱高煦转头看过去，好言道：“仗马上就打完了，过完年，不久大伙就回家团聚！”
万权道：“咱们是藩王府护卫，若还能回去，又何必调到安南来？”
大伙儿立刻就沉默下来，朱高煦皱眉道：“万指挥喝醉了说胡话，赵平，扶万指挥回营歇了。”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端起酒杯，回顾左右道：“愿大明皇朝国泰民安，我父皇母后长寿万岁。”
众将一起乱糟糟地附和祝贺了一番。
……
……

第三百二十七章 守年夜
朱江明军大营离张辅的军营不远，只有百来里。信使骑快马走官道过去，见到张辅时，天还没黑。
张辅拿出信一看，上面简单写着几行字：新城侯且稍安勿躁，原地扎营。待我部灭朱子江之敌后，由新城侯率军攻清化。
张辅对形势哪能不清楚？他看了一遍，立刻就明白汉王的意思了。
安南国胡氏困守西都狭小孤地，必不能久守，迟早会尝试反击，想有一线生机。朱高煦则欲以守代攻，又怕他张辅抢攻急进，遂以攻占清化城的军功为条件，命令他原地不动。
一时间张辅还是很领情的，因为汉王完全可以下军令，直接让他按兵不动，无须任何条件！
张辅毫不犹豫，马上对站在大帐中的信使道：“你回去后禀报汉王，我领了军令，定照军令行事。”
信使听罢抱拳道：“末将告辞。”
时清远侯王友、大将陈旭、黄中等几个武将也在大帐中，听到汉王有军令，都有些好奇。
王友更是伸了伸脖子，好像这样就能看见、纸上写的是什么一样，他干脆问道：“大帅，汉王有何军令？”这时陈旭黄中等都没吭声。
若是算辈分，那清远侯王友比张辅的辈分高，当年靖难之役王友就是个百户，追随今上起兵；而当时张家常在军中带兵的人是张玉。可封了侯做了大将，王友平素为人还是不太讲究……毕竟他原来只是个百户，若非“靖难之役”这样的机会，八辈子都不可能封侯。
张辅笑了笑，把手里的信递给了王友。
王友看了一遍，又传递给陈旭。王友“啧啧”发出声音道：“汉王的名声不太好，当年又是滥杀官吏、又是骄奢淫逸，可写得一手好字哩。”
陈旭接过话说道：“还很体恤将士。那朱江口军寨，汉王便是强攻，怎能攻不下？拖延下去，无非想等安南军来攻，少些伤亡。”
张辅顿时赞成道：“陈将军是明白人。”
陈旭又道：“汉王待大帅不薄！只要灭了朱江口敌军，攻下清化捉胡氏逆贼，此功岂非囊中取物？依末将看，汉王主张还政陈氏宗室，并非要与大伙儿过不去，各有见解罢了。”
张辅轻轻点头，低头沉思着什么，不置可否。
……夜已深了，朱江北岸的明军大营依旧热闹，到处都点着篝火，整片天空都被照得通明。
“砰砰砰……”军营的藩篱上，一排排火铳陆续响起，如同庆祝佳节的鞭炮。晚上放火器，能清楚地看见火铳口喷火，明亮耀眼，更增气氛。
今晚几乎没人早睡，来自四川都司的大量军户有共同的习俗，除夕晚上要守田坎，非得等子时以后才睡。据说这样能避免新年里蛇虫鼠蚁破坏庄稼地。而别处的说法不同，但做法也一样，除夕都要守夜到子时过后。
将士们一边守田坎，一边吹奏乐器，跳着盾牌舞、羽毛舞，一轮轮地等着分酒喝，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渔村里的中军大堂上，朱高煦也能听见将士们的庆祝喧闹。他同样没睡，一边等着子时敲鼓的声音，一边瞧着覃石头用泥捏的猪。
那覃石头升了百户，今天送了只泥猪，正是新年的属相，捏得还真是惟妙惟肖。朱高煦心道：哪怕是个小卒出身的人，也各自有独特的手艺和兴趣啊。
朱高煦想到因为自己的决策，能让很多覃石头这样的人，避免了克死他乡的下场。他渐渐地高兴起来，人有时候发现自己对别人有价值，也是感觉很好的。
这时门口的侍卫道：“禀王爷，卫指挥万权求见。”
“叫他进来说话。”朱高煦头也不抬地说道。
万将军走进屋子，马上单膝跪地道：“末将酒后失言，睡了一觉才回过神，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走到跟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不过一句醉话而已，没那么严重。”
万权忙道：“末将悔也。”
朱高煦道：“不过听起来，万将军似乎不想来安南国打仗？”
万权沉声道：“在汉王跟前，末将也不说虚的。除了上头的大将，谁愿意来这瘴气之地呀？有没有命立功还不好说。末将为蜀王不喜，这才被选中来了安南。”
“哦？”朱高煦直觉这里头有事儿，他对藩王的事还是很有兴趣的，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万将军乃护卫指挥，按理应该是蜀王的心腹才对。”
万权叹了一口气道：“末将也是冤枉。有一个同宗侄女婿去巴结华阳郡王（蜀王庶长子朱悦爠），成了华阳郡王的亲信。去年，华阳郡王既不上报，自己就让末将那亲戚做了千户。
蜀王大怒，将华阳郡王痛打了一百杖，还要交给朝廷处置。幸得华阳郡王的几个兄弟求情，这事儿才算了。末将也因此被猜忌。等到朝廷要从诸王府调护卫军，自然就该末将领兵出川了。”
朱高煦听罢恍然，原来这万达是在内地争斗中失败的人，被打发出来的。他沉吟片刻，又有点疑惑道：“就算华阳郡王违法，不过只是帮人升个官，蜀王为啥要对亲儿子那么狠？”
万权颇有些犹豫，终于上前两步，低声道：“华阳郡王是蜀王的长子，只因生母不是正妃，无缘袭亲王之位，可能心里有点不高兴。蜀王觉得华阳郡王有怨气；加上华阳郡王确实行事乖张，不如他弟弟那么听话孝顺，蜀王当然不喜欢他。彼时华阳郡王擅自任命千户，肯定要受猜忌了。”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头道，心说连亲王府里的人也在为了王位在斗，但最有想象空间的事、还是蜀王那嫡子的求情。
华阳郡王是朱高煦的亲堂弟，但完全没有见过面，主要是朱高煦的堂弟实在太多了。他把这事儿记着，不过一时还没想到有啥用。
就在这时，外面的鼓声敲响了，轰鸣了三声炮响。喧哗声传进了渔村里，朱高煦转头看着外面，说道：“眼下已经是永乐五年。”
……
……

第三百二十八章 春雨中的呐喊
果不出所料，继安南国中书令之后，永乐五年正月，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明军大营投降。
安南国侍中陈元祉，携天徽公主、带着全家家眷来降；接着不断有安南国的武将带着人马前来……甚至有个叫阮日坚的人，并无官职，却趁势起事杀死了安南国的镇抚使，拿着人头到明军大营来邀功。
背弃胡氏父子的人愈来愈多，拖下去恐怕他们只有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下场。
明军大营，有文官在中军慷慨陈词，言道，得大义、民心者必胜！朱高煦并不相信大义有那么神奇，但他不得不肯定这种摸不到看不见的东西有其作用，至少在“失德”一方形势不妙时、人们改换门面会更有借口。
朱高煦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下令大军开拔，前往选中的战场。
十万大军要伏击偷袭，战术可能性并不大。此番以逸待劳的部署，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正月中旬，天空灰蒙蒙的。明军两座大营的军队，在朱江两岸摆开了阵势。
此段江河南北流向，东岸山石耸立，那座山叫朗山，连绵直到江畔。以至于东岸江边的陆地道路十分狭窄。
所以朱高煦的中军大营并不在东岸，而在西岸的河滩地。他料定安南军会以主力进攻平坦的西岸，毕竟敌军仰攻朗山大营会更加困难。
黯淡的天空下，迷雾之外的朗山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以增声势。朱高煦把目光收回，此地地势较低，视线很不开阔，只能看见河滩和河面沉沉的水汽。
朱江两岸，此时各营共有十万大军！然而此时却显得有点空寂，或许是地方太大了，明军军纪也比较好。
朱高煦看着朦胧的江面，甚至没有大战将至的感觉。
南面远处，视线被早晨的雾气遮挡，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若非斥候禀报了军情，朱高煦压根不知道安南军今天会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天空仍旧灰蒙蒙的，雾气也没有完全散去。若是晴天，现在的时间都日上三竿了。
一个部将道：“今天怕要下雨，火器就没法用，不知安南军还会不会来。”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两边都不能用火器，敌军的象兵还好使一些。”
话音刚落，江面上的水汽深处，便隐隐约约传来了呐喊声。那远远的喊叫声，在山川之间传来，声音十分怪异。
静静地等了半天的明军将士们，终于有了点生机，纷纷说起话来。
朱高煦抖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对诸将道：“咱们本来是攻城的实力，如今野战，我军主动选择战场、以逸待劳，无论如何必胜无疑！照事先说好的行事，若是下雨了，则以鼓声代替炮响。”
众将纷纷执军礼，一阵应答之声。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大伙儿便拍马离开中军，各自散了。
远处的呐喊声，愈来愈近。这时朱高煦感觉到手背上一凉，两滴雨点落到了手上，没一会儿，雨声便响成了一片，“沙沙沙……”雨声掩盖了一些远处的喊声，雨水打在头盔上更是叮叮当当十分清脆。
空中被笼罩上了一层雨幕，视线更加不清晰，连对岸山上的旗帜也渐渐看不清楚了。
而此时，江面上的桅杆、船影渐渐进入了视线，继续向北行驶。看来安南军并不会因为下雨，推迟这场战争最后的会战。
戚风惨雨，风雨飘摇。天空一片黯淡，地上迷迷蒙蒙，天地间一派压抑之感。
然而朱高煦的心情，并未随着环境而改变，这一仗还没开打，胜利已经在他的心头了。他甚么军令也不下，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战场上的变化，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作为从十余岁开始经历战阵的王来看，身经战役大小不下百次，朱高煦实在想不出这种仗有输的理由！
……从江面的雾水中行驶而来的安南战船，在水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朱高煦部此战根本就没准备水师。许多战船已经从水面越过了明军的陆上阵线，明军时不时向江上抛射箭矢，但十分稀疏。
下雨不仅影响火器，也影响弓弩，弓弩部件有不少是动物的筋和胶做的，沾水容易软化。一开始也能勉强使用，但很容易损坏。于是两军靠近后，远程攻击聊胜于无。
这时陆上的敌军人群也隐隐出现了，此番安南军是水陆并进，来势汹汹。
“隆隆隆”的鼓声在雨声的喧哗中响起。敌军的喊声更加大，出现的人群乱糟糟的，不知是安南军的战阵队列本来就这样，还是道路逐渐泥泞的关系。
春雨下得不大，下雨的时间也不长，但人太多了，在泥土上反复践踏，以至于地上全是半干半湿的烂泥。敌军大喊着不断进军，却不知是勇敢的怒吼，还是恐惧的发泄。
火炮一声也没响，正面两军还未接敌。这时明军西岸河滩地上的后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厮杀起来了。
安南军水军的平底船径直驶到了沙滩地和浅水的地方，船上的敌军纷纷跳下船，想攻击明军大战的后背，前后夹击明军。
但是马上就和明军骑兵接敌，骑兵权勇队沿河滩由南向北攻击，冲破不成阵型的敌步兵，长枪和马刀随着战马的铁蹄挥舞。
河滩上一片混乱喧哗，浅水里无数人马在挣扎跋涉，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在水中。河水浑浊不堪，泥污与血水很快搅合在一起，浑水隐隐泛着暗红。
明军骑兵权勇队的横击，迟滞了安南水军下船站稳脚跟。这时明军步兵几个方阵也成功调转方向了，成片的铁甲方阵向河岸压去，稀泥被践踏得四处飞溅，兵戈撞击声、喊叫声、惨呼哭叫，无数声音在水面飘荡，在朗山山壁上回响。
一些战船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哪怕天上还下着下雨，也无法浇灭猛火油和桐油的火焰，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烟尘与水雾混合在一起，大地上更加黯淡迷蒙。
……明军大阵正面，此时也是杀声震天，几股冲在前头的敌兵，先与明军的枪盾重步兵撞上，接着到处都短兵相接，两军的前方，很快就杀成了一片。
明军步兵方阵排得非常密，盾牌简直连成了一堵墙，长枪如同荆棘一般。安南军步兵肉搏攻击，根本无法破阵。到处都在惨叫，有的敌兵士卒被挤在一起的两支长枪同时捅得鲜血直冒，第二排的长枪也从前排的缝隙里乱刺。
写着“明”字的红色战旗在风雨中啪啪直响，缓缓向前移动着。旗帜下面，成队列的重步兵方阵，仿佛无数的铁车一样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各方阵后面的枪盾兵从各部两翼出动，以纵队向前进攻。安南军步兵的阵列就比较松散了，完全挡不住明军的纵队向其纵深冲击。
不知哪个地方的敌兵开始逃跑的，溃散就像瘟疫一样开始散开，安南军前军大溃！
战场的西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明军骑兵权勇队出动了，铁骑不慌不忙地慢跑着越过步兵大阵，向散乱逃跑的敌兵背后杀将过去。
当是时，安南军左翼是明军骑兵，右翼是朱江水面。但很多敌兵却不往后跑，仍向两翼逃窜，死者不计其数。
“呜！呜……”号角一样苍劲的叫声从朦胧的雾气中传来，许多身躯高大的大象，仿佛楼船一样，出现在战场后面。难怪敌兵往两边跑，后面的战象和密密麻麻的步兵，挡在了后路，安南败兵根本没法从那边逃跑。
成排的象兵在前，径直被驱赶着从正面冲来，不过大象在泥地里冲锋，速度也不快。战象不断发出吼叫声，安南军士卒的喊声也是震天动地。
明军的右翼骑兵权勇队在平地上迂回，收住继续向前追击的势头。
而这时明军前方的步兵纵队也后退了，从各方阵中间回去。前军横队也巧妙地变一排为两排，让队列更加稀疏，然后把后面的几排步兵换上来。
明军重步兵的枪盾盔甲加起来几十斤重，前边的几排将士激烈拼杀了一阵，退回去时，许多人都气喘吁吁。
新上来的将士却个个生龙活虎，在武将的煽动之上，明军大阵上的喊声此起彼伏。
对面的一整排象兵已渐渐靠近，战象的牙齿上、鼻子上都安着利器，有的还在厚象皮外面批了一些皮甲。象背上坐着多少不一的敌兵，高高地挥舞着长兵器。
就在这时，忽然明军大阵中“哐哐哐……”一片铜锣混乱地敲响。高大威猛、如同巨兽的战象竟然被吓得逡巡不前。偶有胆大的战象冲到了明军队列前方。
明军阵前一阵混乱，战象发狂冲进了人群。明军步兵将其四面围住，象背上的敌兵周围全是宽檐铁盔，拿着兵器居高临下也不知攻击谁才好。
一头战象浑身被刀砍枪刺，轰然倒下了。象背上的敌兵在惨叫中，很快就被人海吞没。
而这时战象后面的敌军步兵趁势冲到了破阵的地方，两军的拼杀愈发混乱。
……
……

第三百二十九章 好事
小雨淅沥，直到中午未停。
江面上时不时飘来燃着大火的船只，顺流往南飘去，水里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与各种杂物一起被江水冲走了。
江滩上的杀戮仍未结束，被驱赶到岸边的敌兵拥挤不堪，动弹不得。水里也站满了人，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挤进深水里，在江面扑腾挣扎。
人们早已丢弃了兵器，仰着头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可人在深水里根本站不稳，一个浪头过来，或是被身边的同伴一挤，便被冲到了江心。穿着甲胄的人奋力把头冲出水面一两下就沉了，没有甲胄的安南将士身上的衣服泡水后也够他们受。
这短短的一段江水里，此时不知淹死了多少人。
岸上的安南溃兵的处境也很惨，无数的明军步兵正在争砍首级，惨叫声和哭声震天动地。有的安南军将士拿着兵器垂死反抗，便会被杀得血肉模糊。有的放弃抵抗也没用，红着眼的明军军户，拿着刀活生生地割头颅，那绝望的惨叫声叫人心惊胆寒。
朱江西岸，许多敌兵位于后方，并未被逼到江边，径直从陆上向南跑。但明军骑兵的马蹄声络绎不绝，各部骑兵都在出动追击。
……朱高煦望着雾沉沉的南边，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但心里知道沿江过去，就是清化城。那白茫茫的迷雾，仿佛一道洞开的大门，透出了通往目的地的白光。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从这场仗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原地。
雨水已经完全淋湿了他的衣甲和里面的衣服，起初有亲兵武将要给朱高煦打伞，他拒绝了。
此时中军的精骑也同样浑身湿透，牵着马站在泥地上一动不动；作战的骑兵，没得到命令出击时，都不骑马的，大伙儿要保存马力。甲胄装备最精良的骑兵是汉王府护卫军，但这一战大伙儿连动也没动一下。
安南军已经溃败，朱高煦却既无意外、也无喜悦。这场大战，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结果……
“清扫战场，回营休整。雨停后去朱子江口，接收安南军的城寨。”朱高煦下令道。他说罢吆喝了两声，调转马头。
亲卫将士也纷纷上马。
朱高煦回到西岸的大营，当即便写了军令，派人冒雨赶往张辅军中。下令张辅，择日南下、攻占清化！哪怕清化城近在咫尺，但朱高煦打算信守承诺。如果要欺骗张辅，当初又何必要给他情面？
春雨连绵不绝，一连下了两天。
这时又有几个安南国的官员逃到了朱江江畔的明军大营。他们冒雨前来，明军打完仗都还没来得及去朱子江口城寨。
一个叫阮谨的安南武将向朱高煦禀报：“此时清化城一片哀嚎，安南军已无可战之兵。有人劝诫胡氏父子自裁殉国，以免受辱，被太上王胡季犛杀了！胡氏父子可能要逃走。胡氏对大明君臣心怀怨愤，恨之入骨，多次说起若无明军‘入寇’，安南国王非胡氏莫属，扬言报仇！”
朱高煦不以为然，心道：当初胡氏为何要激怒大明朝廷，而不是想方设法获得宗主国的认可？现在战争胜负已定，还说这些有甚么用？
接连几天，明军大营都在庆贺大胜。半年多，明军就灭了安南国！
可是朱高煦想到这次出征所向披靡，反而隐隐有点不安。
或许真正艰难的地方，并非血肉横飞的战场，却是在富丽堂皇的庙堂。
……云南府城的初春，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安定的城中，街巷上飘着花香。
这时从京师来了一队人马，由一个宦官带头。这并不是稀奇的事，云南虽然偏远，但也常有京师的官宦来办差。
宦官到沐府求见。沐晟初时很紧张，以为是来传旨的，不过将宦官迎入侯府后，才得知宦官并非来传旨。
沐晟先问了皇帝皇后安康，又问那宦官来意。
宦官道：“皇爷派奴婢来见西平侯，想私下里先与西平侯商量两件事。好事！”
“还请公公明言。”沐晟抱拳道。
宦官忽然放低了声音道：“赵王与赵王妃大婚五年了，赵王妃却至今无所出，连一男半女也没有……”
“啊？”沐晟发出一个声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当今圣上一共就三个儿子，那些事儿沐晟当然知道，但皇帝家事不是他敢轻易说道的。
宦官马上说道：“皇爷欲下旨赵王，休了赵王妃！听说西平侯的长女年纪相仿，知书达礼贤惠恭顺，皇爷也不想强求，就先派咱家这个奴婢过来，问问西平侯的意思。”
沐晟沉吟不已，他听了就觉得确实是好事！但这种联姻，事关重大，所以他表现得非常谨慎。
宦官笑道：“西平侯也不急。咱家在云南府先逗留几天，您想好了再回个话也行。”
这宦官接着又道：“既然说到这里了，皇爷还有另一个意思。西平侯的长子沐斌虽尚未到成婚的年纪，但皇爷想早点问西平侯，若是将来皇爷亲自作媒，让新城侯张辅之女与令公子结为连理，西平侯可愿意？”
沐晟故作轻松地陪笑道：“此儿女之事，我还得给母亲、贱内都说一声。圣上一番好意，臣自不敢随意忤逆，不过孩儿是贱内所出，先打声招呼总是妥当的。”
那宦官也顺着意思说道：“西平侯言之有理。您也别太担心，皇爷没说叫奴婢来传旨哩。”
俩人说完话，沐晟叫人好生安顿宦官等人。他在书房里疾步踱来踱去，寻思皇帝怎么突然管起儿女之事来了……当然是为了联姻。
赵王是圣上的嫡子；张辅的父亲张玉，是为圣上战死的心腹大将。这番联姻，圣上的意思是要拉拢提拔沐府了？！
好事来得太突然，反倒让沐晟有点忐忑。
不过他很快找到了一个理由：汉王朱高煦，半年多时间就扫荡攻灭了安南国！汉王当然也是圣上嫡子，但声威势力确实有点大了。
沐晟想到这里，踱步的速度渐渐缓慢了下来。

第三百三十章 乱我心者
沐府一家三代在老夫人房里谈事，一般都是要紧的事。
沐蓁的爹沐晟正在说话：“赵王是亲王，很得圣上宠爱，而今连一个儿子也没有。蓁儿成婚后就是赵王妃，只要生一个儿子，便是赵王嫡长子、将来必为亲王。蓁儿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好。”
她的娘陈氏似乎也看出沐蓁闷闷不乐，随后也看着沐蓁柔声道：“你年纪不大，不懂的事很多。人都会变的，你现在看重的东西，过几年就会明白那是因为年少无知。听爹娘的话，不会吃亏。”
父母说话，沐蓁平时不会无礼地闷声不答，但现在她却甚么都没回应。
不知怎地，她感觉一点都不高兴，心里闷得慌。不过她也没忤逆顶嘴，这等事本来就该父母做主，所有人都是这样，沐蓁没有反抗的理由……爹娘先和她言语一声，已经是很宠爱了。或许他们觉得女儿要嫁出去成为别家的人，甚至变得亲王妃，便对待沐蓁就客气得多。
像沐蓁的弟弟沐斌，连来商议的资格都没有，甚么都不知道。他才十岁，但要娶谁为妻，刚才祖母和爹娘已经决定好了。
这时耿老夫人道：“皇帝既然派人下来说了，晟儿还能拒绝吗？宦官声称是找你商议，但你不顺着皇帝的意思，皇帝一定会不高兴的。”
“母亲言之有理。”沐晟点头道，“况且这对沐府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若是沐府与皇室、新城侯联姻，沐家今后的境况会大为不同。儿子为何要忤逆圣上？”
沐蓁听罢，更不敢吭声说出半个不字。爹娘也不理会她了，大概认为她害羞不好意思开口。
耿老夫人沉声道：“汉王大概是去年六月间走的，而今才二月间，听说他快把安南国平定了……”
沐蓁听到汉王，耳朵也觉得灵了几分，屏住呼吸听着。她刚才一直低着头，此时也忍不住抬头看向祖母那边。
耿老夫人微微有点犹豫，回顾左右才终于小声说道：“皇帝是不是担心汉王在云南的势力太大？”
沐晟沉吟片刻，说道：“上午儿子忽然听到宦官说起联姻，也和母亲一般想。不过后来儿子思前想后，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哦？”老夫人道。
沐晟道：“圣上有四海雄心，有嫡子汉王能征善战。于是圣上可能想把汉王用在别处……比如蒙古。如此一来汉王就要改封。云南地处边陲，须得有人镇守，如今建文君已崩，圣上可能又重新想起了沐家。”
耿老夫人听罢频频点头：“这样也说得通。”
沐晟道：“不管怎样，如今咱们沐家唯一的出路，便是得到朝廷的信任。此事母亲和夫人都没有异议，我便尽早回宫里宦官的话。”
沐蓁的祖母、亲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都颔首同意了。至于当事者沐蓁，似乎没有太多说话的权力。
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袄裙的衣角，有那么一刻，她的贝齿用力一咬、目光一凛，挺胸抬起了头……但是刹那之间，她又重新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那年母亲带着他们姐弟俩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那年父亲留在家里、为了家眷束手待毙。沐蓁还记得父亲那眼神中绝望带着一丝希望的表情，畏惧忧心却要为家人最后担待的决心。
沐蓁从来不觉得她爹绝情。她心乱如麻，有时候甚至觉得父母说的话，是对的。
她不是没有忤逆过爹娘，以前偷偷跑出去看戏、与表兄耿浩见面，都不是让爹娘高兴的事。但沐蓁没有顾忌那么多，彼时总认为自己也能像《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一般……但后来的结果让沐蓁明白，父母反对的事，多半本来就不是好事！
饶是这么想，沐蓁的心情还是很消沉。
家里人商量好了，便离开耿老夫人的房间。沐蓁连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都记不得了。她像喝醉了一样，人完全是迷糊的……
二月间春暖花开，云南的天气十分明媚。屋子外的阳光明亮，沐蓁却依然觉得天空好像灰蒙蒙的。连她寻常喜欢的花朵绽放美景，而今也嫌弃那红的白的绿的枝头颜色太繁复，叫人眼花头晕。
其实做赵王的王妃，还是做汉王的妾，本没有什么可比之处，沐家所有人也从来没考虑过。而且赵王休王妃，可能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沐蓁明白这种事多半都是父母做主，不能因此证明赵王薄情寡义。
沐蓁却说服不了自己，她心里很乱。自从沐府遭遇险境后，她就没仔细想过私情，直到要嫁人的事摆在了面前。
她心里藏着一件事，那次私见汉王，在他面前脱了衣裳。沐蓁想起时，脸立刻又开始发烫……汉王承诺不说出去。因为如此，才放不下汉王、如此抵触刚被提起的赵王？
那件事原本只是个交易。虽然沐蓁也很看重清誉，但仅仅因为这样，就一定要一辈子委身于他。似乎并非如此。
沐蓁想起了很多凌乱的片段。最先映入脑海的是最近的一次邂逅，汉王出征安南前，在沈园与她爹谈过一次话。汉王认真地说要为天下万民作想，沐蓁了解她爹不信这种话；沐蓁却相信汉王的眼神。
那种奇妙的感觉再次涌上了沐蓁的心头，她不仅感受到的是仁义和同情，还有让人敬畏的东西……
还有那次糊涂的“献身”，沐蓁想起来非常羞愧，但彼时她竟然并不难受。汉王的目光充满怜惜、很温柔。想到这里，沐蓁更觉得自己很不要脸，胸口也“砰砰砰”地发出了声音。那时汉王很快把目光回避了，他的惊讶和担心，抬起手想帮她捡起衣裳的动作，仿佛列列在目。
恍惚之中，沐蓁又仿佛身在梨园楼上……汉王用手握住了刺客的剑锋！那坚定而沉稳的大手，滴着血。沐蓁至今想起也是一阵心悸。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觉得在汉王身边非常安全，非常放心。她记得那些安心的感觉，也记得那些温柔的眼神……想到要做亲王妃，也无法让她不失落；因为一旦做了赵王妃，她就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安心和温柔了。
于是回忆时，第一次相见的平淡，也显得那么有趣起来。沐蓁那时还以为自己女扮男装能糊弄他，傻傻地煞有其事自称小弟。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无忧无虑的光阴。沐蓁想起各种往事，一边抹着泪，一边独自笑出了声，心还痛得难以自持。
这时她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去寻找缘由、去苦思自己为何会这样。那次清誉受损，她以为自己是为了沐府全家在牺牲自己；但是，若非心里早已有那个人了，她真的做得出来？
沐蓁以前对耿浩上心，是因她早就知道、她和耿浩有婚约；而且太喜欢《西厢记》的戏，她向往戏里那种美好的场景，仿佛是在模仿戏里的故事。
朱高煦闯进来，却叫她毫无准备。一切都悄悄地开始、进行、结束，沐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改变的……
人若是可以只想着自己、若是可以自己做主，那该多好！
……西平侯沐晟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宫里那个宦官再次见面了。
俩人分宾主坐定，沐晟便故作从容地说道：“沐家的人，都说不可辜负了圣上的隆恩，我以为然。万不敢拒绝圣上恩泽。”
宦官淡然地笑了笑，点点头道：“咱家明白了，明天就离开云南，回京复命。”
沐晟道：“公公好不容易来一趟云南，我派人陪着公公四处走走，过几天再回京也无妨。”
“西平侯好意，咱家心领了。皇爷的差事要紧。”宦官摆摆手，沉吟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沐晟看在眼里，没有马上吭声。
果然宦官开口道：“咱家早就知道西平侯会如此答复。”
沐晟道：“是。我并不犹豫，只是想告诉母亲一声。”
宦官又道：“那不如送令公子到京师住阵子何如？公子在京师，正好可以与皇孙作伴，一起读书骑马，就像当年黔宁王与懿文太子（朱标，永乐元年改谥‘孝康皇帝’为‘懿文太子’）一般亲如兄弟，也是一桩佳话。”
宦官越来越客气了，一副讨好的口气笑道，“若是能遇见张辅的千金，彼此还能先认识一番，哈哈！”
因为宦官一脸笑容，沐晟也笑得很难看……他心里马上如同明镜似的。
什么作伴，沐斌去京师根本就是做人质的。沐晟由此猜测，汉王如果真的被改封，迁出俩人云南；到那时沐府在云南独大，所以先送儿子去京师为质是必要的！
沐晟有点舍不得，斌儿才十岁，仍不太懂事。沐晟不怎么放心他出远门。
但事已至此，还有甚么选择么？送沐斌去京师，可能会来一道圣旨了。沐晟觉得犹豫也无济于事，当下便点了点头，昧着心道：“这是好事啊！”

第三百三十一章 羡慕
段雪恨收到沐蓁的信时，太阳偏西了，信是在王府门楼当差一个宦官送进来的。沐蓁想约她见个面。
这两年，段雪恨从未与沐府走动，连姓也没改回去。得知堂妹约见，段雪恨感觉十分突然；她心里不太想去面对沐家的人，可是又觉得沐蓁可能有什么事。
以前最恨沐家的人是段杨氏，段雪恨也认定沐家是她们的仇人，一向没甚么好感。但不知为何，当她得知自己也是沐家人后，哪怕平常没有来往，段雪恨却也渐渐对沐家的人产生了些许亲近感……大概因为，她觉得沐府知道她的身世后，不会伤害自家人罢？
于是段雪恨给汉王妃郭薇言语了一声，便出王府去了。
天气晴朗，清澈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空中飘荡着百花的气味，垂柳在风中招展。
段雪恨依然束发、穿着圆领青袍，步行来到了离汉王府并不远的南城门。她在水渠旁边的一颗柳树下，找到了沐蓁。
沐蓁出门还是女扮男装的打扮，不过女大十八变，几年没见，沐蓁的身段更是一身男子装束无法掩盖的了，一眼就看出她是个俊俏的年轻女子，袍服胸前十分饱满、腰身愈发柔韧髋部轮廓也十分圆润。许是长大了，那漂亮的桃心脸比几年前生得愈发精致，皮肤也更加光滑细腻了。
沐蓁身边那个夷族小娘阿妹，仍旧跟着沐蓁，穿得是五颜六色花枝招展。段雪恨刚才找到沐蓁，先便是被阿妹的鲜艳服装吸引了目光。
“堂姐！”沐蓁也发现了段雪恨，向这边招了一下手。
段雪恨走近了，抱拳道：“我收到沐小姐的信，便赶到南城门来。沐小姐有事相告？”
她曾经差点伤了沐蓁的性命，见面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关心。但段雪恨的脸上却很冷清，她不是个习惯表露心迹的人。
沐蓁却不一样，段雪恨分明观察到她的眼睛好像哭过，但沐蓁却还是带着美丽的笑容，招呼的口气也很亲热大方。
不过沐蓁似乎很迟疑，好一会儿没回应，这时才抬头微笑道：“堂姐，城外不远就是滇池，好久没去了，我们去水边走走罢。”
段雪恨点了一下头。
一行三人遂出了城门。安南国那边在打仗，但云南最近平静无事，连守门的官军都有些无精打采。三个小娘空着手，出城门根本无人理会，安宁时这些官军只想着收货物的税钱。
来到了滇池岸边，浩瀚的水面上吹来凉风，这才让人勉强有了一丝料峭春寒的感觉。
云南府城内外的光景，几年时间几乎都没甚变化，道路依旧，景色依旧。段雪恨想起湖边靠近城门的地方，原来有一座守鱼的草棚，如今却好像没有了。
当年沐蓁和耿浩在那草棚附近争执，段雪恨见过他们。
就在这时，段雪恨忽然发现沐蓁脸上有泪痕。沐蓁悄悄回避了脸，掏出手帕在抹泪。段雪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沐蓁摇摇头，急忙擦拭了几下，又露出一丝笑意，“没甚，最近不该出来看旧景，容易让人想起很多事……”她说罢，刚刚擦干的眼睛里又浸满了泪水。
段雪恨不知道她在伤心甚么、或是想起了甚么，但没有问。若非有什么目的，她不太喜欢打听别人的事。
不过沐蓁那矛盾的表现，让这春暖花开的明艳山水之间，也仿佛笼罩上了些许回忆的伤感。
段雪恨瞧了沐蓁的脸一眼，觉得她那小脸上、泪痕中带着笑的模样着实招人心疼。但段雪恨只是“嗯”了一声。
这时沐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麻利地又擦了一下眼睛，表情也认真起来：“我听爹说，最近几天汉王府有一队护卫，要护送什么人去安南国。堂姐要去吗？”
段雪恨站在原地，摇头道：“汉王带回来的书信中，没有叫我去。”
“哦！”沐蓁答了一声。
一阵良久的沉默。
段雪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沐小姐莫不是有重要的事，想告诉汉王？你可以写信，今明两天内交给我，我替你拿给护卫武将，带去安南国。”
沐蓁道：“算了，我为甚么要告诉他，又有甚么理由？不过让他徒增烦劳罢了。若是被别人知道，也不太好。”
段雪恨虽然不知道沐蓁究竟要说什么，但见她哭了不止一场，还欲言又止犹豫了那么久，只觉得肯定不是小事。段雪恨便不动声色道：“这次护送的人比较要紧，我若是随行更好。”
沐蓁听罢，忽然道：“我或许要出嫁到赵王府了！圣上的意思。”
她的目光顿时有点闪烁，又道：“汉王对我有恩，现在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多，我想先告诉他……”
“我不须沐小姐的解释。”段雪恨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说道，“这件事交给我，沐小姐放心罢。城门关得早，我们先进城去。沐小姐要早点回家，别叫家中担忧。”
沐蓁点了点头。
俩人并排着走向大路，就在这时，沐蓁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其实……我心里反而很羡慕堂姐。”
“羡慕我？”段雪恨愣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走回府城门，有一段长长的路，但段雪恨始终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什么地方能让西平侯的长女羡慕。
……
二月间的京师，也是一派春意盎然，冬去春来，一切都仿佛复苏了。京师的宏伟宫阙、亭台楼阁、石桥水榭，在新绿的树枝和花朵点缀下，如同人间仙境。
皇城春和殿的水池岸边，朱瞻基正在那里玩泥巴，又被他爹朱高炽撞见了，少不得被训了一顿。
水池边用砖石砌过，但有一处地方的石头掉下去了，露出了泥土。朱瞻基每次就在那里抠泥巴出来，捏成各种人儿动物，这是他最近读书写字之余、最爱玩的玩意。
朱高炽没好气地说道：“你弟生病几天了，也不见你去瞧瞧。洗干净了手，跟俺走！”
一个宦官道：“奴婢马上去打热水过来。”
朱高炽却道：“那湿泥巴不冷？就在池边洗了，别耽误时辰。”
瞻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不敢违抗父命。朱高炽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两个孩儿，真不如当年自己的兄弟们之间亲近……
父皇做了皇帝，而今朱高炽觉得三兄弟愈发不好了；但儿时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哪像现在瞻基和瞻垲，从小就不亲！
有时候朱高炽在心里悄悄地想，二弟现在对他的心，说不定巴不得他早点死！自己死了，二弟就可能做太子！
虽然父皇也很喜欢瞻基这小子，但二弟现在的功劳太大了。昨天捷报已经快马报到了京师，二弟和张辅灭一个国家，竟然只用半年多！二弟现在又非常孝顺听话，父皇不止一次夸他。
朱高炽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带着瞻基去了郭嫣那里。
郭嫣的脸色很憔悴，自从瞻垲生病浑身发烫以来，她估计都没睡个好觉。见礼罢，朱高炽立刻伸手去摸了一下瞻垲的小额头，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道：“好像没那么烫了。”
郭嫣有气无力地说道：“御医开的药喝了后，垲儿的身子确实不烫了，妾身安心不少。可现在他又总是抽搐发抖，御医也看不好。”
朱高炽仔细瞧了一会儿，果然如郭嫣所言。
郭嫣又道：“家父带话过来，认识一个方士，很有些名头；那方士用蛇胆泡酒，说能治瞻垲的病。妾身想让家父拿些进来试试。”
朱高炽皱眉道：“方士？”
郭嫣好言道：“垲儿是家父的亲外孙，药材不会有甚么问题；妾身今日还叫人去问过御医，御医也说有些蛇胆着实能治小儿抽搐之症，只是药材稀少不好找，可见那方士并未诓家父。家父也不是容易被人蒙蔽之人。妾身叫家父明日上朝时，将那药酒送到文华门，请太子爷给垲儿取回来，最好不要让别人接手。”
朱高炽听到后半句，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只道：“明日一早俺要去文华殿读书，正好叫他送过来罢。”
他不禁又说了一句，“你脸色很差，晚上还是要多睡一会儿，注意身子。有那么多奴婢看着，你别太担心。”
郭嫣听罢竟有些动容，忙屈膝拜谢朱高炽。
妇人就是爱听好话，朱高炽想起上次宠爱过的小宫女，也是只说了几句甜言蜜语，那小宫女可高兴。朱高炽也明白自己的太子身份才是她们恭敬的原因，但那个小宫女确实是用心待他的。
不过很快朱高炽便想起了，那具挂在房梁上的冰冷瘆人的尸体！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时瞻基的声音道：“望弟弟早点好起来。”
郭嫣听罢愣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道：“瞻基真懂事。”
朱高炽也松了一口气，摸了一下瞻基的脑袋，说道：“俺先走了，等垲儿好些，你早点差人告诉俺一声。”
郭嫣道：“妾身送太子爷。”

第三百三十二章 风雨红花
京师阴了一天不见太阳，可能晚上要下雨。
临近酉时，小宦官王寅提着食盒，到祈福观来了。十几岁的后生长得快，妙锦有几个月没见着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王寅就是原来燕王府典簿章炎的儿子，认了御厨的太监王狗儿做干爹，改了姓名叫王寅，跟着王狗儿姓。
妙锦以为，现如今除了她、再无人知道王寅原来姓什么了。不料，王寅很快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以前收养过他的义父……
“昨天我跟王干爹出宫采办，在街上突然见到了义父。义父认出我了，悄悄跟过来，在一间铺子里私下见了一面。”王寅一边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在圆桌上，一边低声说着话，“义父说建文四年那会儿，燕师攻进京师，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他带着家眷隐姓埋名躲了起来。我也没好问他，为啥不管我了……”
王寅这么一说，妙锦发觉这事儿确实有点蹊跷。她听罢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宦官，见他颇有些颓然伤感。他以前得到那义父的收养庇护，他似乎已经信赖其义父了，后来又被抛弃自然很是伤心。
“义父还问起了大姐姐，他叫我给您带句话。”王寅道，“大姐姐上回告诫我，少到祈福观来。可这回有事儿，所以今天我就让干爹（王狗儿）准许我来送饭。”
妙锦心里已感到有点不妙，颦眉问道：“带了甚么话？”
王寅道：“他叫我问大姐姐，以前您在北平做的事、还有没有继续做？”
妙锦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只觉得空气也冷了好几分。
“大姐姐，怎么了？”王寅问道。
“没甚么。”妙锦忙摇头道，“这几天的天气一冷一暖，身子有点不太舒服。”
王寅好言道：“我回去告诉干爹，叫干爹请个御医来给大姐姐瞧瞧。”
妙锦道：“别麻烦了，我自己能调养。”
妙锦寻思，自己北平做的事？王寅那义父，肯定也是当年建文朝奸谍，他提到妙锦北平的事能是什么……当年她曾收到过多次命令，用色相引诱燕王朱棣，然后寻机刺杀！
现在那个人利用王寅带话进来，显然带着要挟的意思。
这时王寅道：“大姐姐慢用，我不便在此久留，一会儿再来收拾东西。”
妙锦叫住他，问道：“你的义父姓马，叫甚么名字？”
王寅皱眉想了想：“那时我还小，想不起他叫甚么名字了，只听人曾叫他马公，似乎是个做生意的人。”
妙锦轻轻点头。
王寅说了一声“一会儿我再来”，然后走出了祈福观。妙锦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甚么都吃不下去。
她苦思着那个“马公”是谁？起初把建文朝官场上姓马的官员想了一番，但很快她就意识道：这个姓氏应该是假的！
因为王寅提到他的义父家是做生意的，若真是商贾，怎么能和建文君臣在一块儿谋事？所以妙锦认为“马公”的身份有假，连姓氏也是伪装的。
那“马公”的真面目，究竟是朝中哪个人？妙锦猜不出来，当年建文君做了几年皇储，还名正言顺地做过皇帝，手下的人太多了。
接着妙锦又猜测，宫里可能还有建文余臣，说不定就是王寅那干爹王狗儿！
王寅这等小宦官很少有机会能出宫，一出宫就碰见了“马公”，有点太巧了。如果“马公”事先知道王寅要出宫，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如此一想，妙锦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王寅当初被他义父抛弃，流落街头无路可走；然后巧遇太监王狗儿，王寅因此被威逼利诱做了宦官。难道这些事都是他们事先安排的？那些人想用王寅生父的身份要挟他，继续利用王寅？
妙锦只觉这事不简单，但她还有一点困惑：建文朝势力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人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自谋前程，为什么还继续冒着性命之危做这些事？
几年以来，永乐君臣苦心经营，天下文武早就不复当年之心。此时建文余臣还想复国，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一切都是无用的！
不过妙锦很快为他们想到了另一种原因：“靖难之役”后，家破人亡的大臣非常多；如果“马公”是其中之一，他想杀朱棣只是为了不顾一切地报复，那便不是没有可能……
妙锦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王寅又进来了。
王寅瞧了一眼桌子上没动筷子的饭菜，问道：“大姐姐，真的不用我帮你找御医？”
他见妙锦没吃饭，以为她因为身子不适才吃不下。这宦官才十余岁，心思还是比较简单。
妙锦回过神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哪怕王寅是个宦官，见到妙锦那妩媚的杏眼里的美好笑意，也看得呆了一下。
妙锦想起北平的时候，眼前这个宦官还是个无辜的孩儿；而今他的命运被别人掌控于股掌之间，变成了一个身体残缺之人，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时间她颇有些同情和愧疚，忍不住说道：“宫里不同于别处，你自个也要多长点心，明白么？”
王寅露出笑容，用力地点头道：“大姐姐对我最好，我听您的！我的亲人都不在了，大姐姐是我最亲的人！”
妙锦听罢心里更是难受，叹了一口也不好多说甚么。
她强忍住难过，声音已有点异样，微微避过脸道：“不用收拾东西，你先走罢！这些饭菜留着，一会儿我饿了在炉子上热一下吃。”
王寅点头同意道：“那我过段日子再来看大姐姐，明儿有别的人来送饭，叫他顺带收走东西。”
王寅离开后，妙锦才起身，走出道观，想透口气。
然而门外的景象更加压抑。东边是高高的红墙，北面大善殿的宫墙、南面是兴庆宫的墙，西边一条长长的夹道，道路上还有宦官守着。幸得红墙里面还有一株月季，不然就算是春天也难以感觉出来，这地方几乎没有种树木花草。
妙锦完全无法静心在这里清修，不仅因为太无趣了，而且内心也不得安生。她的身份，如同悬在房梁上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这把剑就会掉到头上！
她寻过两次死，几乎都是因为觉得身份要败露了。可不知怎地，现在她却不想死……或许从来就不曾想寻短，以前不过是畏惧那些酷刑，担心下场比死更可怕。
“马公”的威胁，她不能无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想豁出去、报复朱棣的屠戮，一旦被激怒了，出卖妙锦他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妙锦不想屈服。她刚被关在宫里时才十九岁，今年已快二十四岁。为了守住清白、心中的执念，她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座无趣的道观，而今要前功尽弃么？
更何况，就算她屈服于要挟，真的做了那大事，自己的下场又怎能好得了？谋刺天子，没有比这罪更大的了，景家肯定得全部被屠戮，她自己会遭受甚么酷刑，恐怕连想都想不到！
妙锦面对的危险还不止要挟。
最近两个月，徐皇后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阵子妙锦确实在为徐皇后祈福，因为徐皇后一旦死了，皇帝朱棣万一又想起妙锦，这次拒绝、恐怕就不是关住她这点惩罚就能了事的。
妙锦无论怎么祈福，都没有用。她也清楚，自己这点道行都是以前先父他们吹嘘出来的。现在她连丹药也不敢进献，因为现在徐皇后贵为皇后、而且身体非常差，进了丹药万一出事，罪责还得强加到妙锦头上……
阴霾的天上没有太阳，天色渐渐黯淡了。
果不出其然，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等妙锦回过神来时，皇城中已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雨幕，细碎的雨点在风中乱飘。
几个宫女打着伞不快不慢地走近，其中一个宫女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先前王公公走的时候说，池月真人身子不适。天下雨了，您可得将息身子，快进屋罢。”
妙锦应了一声，便转身走进门。她轻轻回头时，那几个宫女正在点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走进道观，妙锦看着那丹炉里摇曳的火光，只觉它如同她的内心一样飘摇不宁。
以前两次遇险，高煦都意外地出现在妙锦的跟前，救了她。而今妙锦思前想后，又觉得无路可走了，高煦还会出现吗？
这次恐怕没有那种事了。而今高煦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安南国，如何管得了京师的事？
妙锦伸手进袖袋，摸出了一枚金簪和一只金镯子，眼睛又看着炼丹炉发呆。炼丹炉的火很厉害，连金子也能烧化。只要把首饰烧成金丸，据说吞金也能致命。
……天地间麻风细雨，春天里刚开的花朵，在风雨中飘了一地。砖地上洒上了斑斑点点的残落花瓣。或许越是美丽的红花，往往越是脆弱，难得好下场罢。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万民表
皇城内外小雨纷纷，到处都很湿冷。
刚赶到京师的安南人莫邃、范世矜、杜维忠等不顾天空下雨，已经来到了洪武门外，跪地请愿大明皇帝设官“治理”安南国，将土地并入大明版图。他们还献上了一份万民表，言当地儒生百姓皆心向朝廷。
但皇帝朱棣并未马上接见这些人，他还在御门内，与诸大臣一起观赏着那份“万民表”。万民表上面写满了签名，宽阔的绸幅有着各种各样的笔迹。
万民表摆在面前，朱棣却迟迟没有决定吞并安南国。因为这件事，朝中大臣存在极大的争执，特别是太子少师姚广孝很反对。除此之外，东宫左谕德杨士奇等文官也极力劝阻。
燕王府旧将，那些公侯大将则大多是赞成的。赞同吞并安南国的人里，也有文官，其中主张很明确的文官便是翰林院的胡广。
就在诸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时，解缙站了出来，忽然冷冷地注视着胡广道：“把猪看好？”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御门里，马上安静了下来。宝座上的朱棣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看好猪这个段子，在京师官场上流传甚广。说的是“靖难之役”刚刚结束、燕师攻破京师时，之前还慷慨陈词要殉国的状元郎胡广出门前，对家人叮嘱了一声：外面乱得很，要将猪看好。此话一时间就变成了笑谈，众官都说一个要殉国的人，连头猪都舍不得，这不是笑话吗？
所以解缙一说出猪的段子，大伙儿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刚才大家都在就事论事，只谈不同的政见主张，解缙直接开始攻击别人的人品了，叫人说甚么好？
朱棣当然也不高兴，一声不吭脸色却很不好看。不管那胡广的节操如何，既然胡广已经是永乐朝的大臣，岂能当众被人侮辱？！
大臣杨士奇本来和解缙一个主张的，这时也劝道：“解学士，咱们只谈事。”
解缙怒道：“杨谕德说得对！我们都在谋事，急国家之所急。胡侍读可好，不管对错黑白，一门心思只知揣摩上意，此等误国作为，我等羞于与之为伍！”
胡广顿时面红耳赤，诸臣则愕然。
刚才朱棣还忍得住，这时实在忍无可忍，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掌按在御案上，“哼”了一声。他还是没说什么话，径直起身离座了。
大伙儿没商议出个结果，只得陆续行礼道：“臣等恭送圣上！”
朱棣刚走出御门，便回头大骂了一声：“他娘的！俺要这……”
跟着出来的太监狗儿躬身立在那里，似乎正在等着怒不可遏的皇爷一句话，就要了那解缙的狗命！
这个狗儿是司礼监太监，并不是王狗儿；王狗儿另有其人，乃御厨当差的宦官。不过俩人相同之处，都是“靖难之役”中立过功的阉人。
朱棣抬起手，却留了半句话，并没有说甚么狠话，轻轻把手又重新放下了。
朱棣常常非常暴戾，但他是个很能控制情绪的人！
他现在忍了一口气，却依旧非常生气。解缙说得确实没错，那胡广还真猜准上意了，但是当众这么说出来，实在叫人太难堪……既然皇帝已经心里有数，还找那么多大臣商量个甚么，那不是虚假得很？
解缙那厮不仅把胡广骂了，朱棣感觉自己脸上也发烫。
但朱棣竟然忍住了。毕竟解缙就是那个性子，不止一次让朱棣不痛快。如果现在杀了解缙，朱棣以前的多次忍耐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思？
朱棣想了想，对狗儿道：“俺用不了姓谢的。安南那边正缺大量官吏，带话给吏部的人，把解缙的名字加上。俺眼不见心不烦！”
狗儿立刻鞠躬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吩咐另一个宦官道：“天儿还下着雨，你去把那些安南人安顿好，不用大张旗鼓。”
他安排罢，径直坐御辇进了乾清门，然后右转步行上斜廊，到东暖阁去了。
朱棣走过隔扇，在里面那张太祖、建文都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似乎在平息刚才的情绪波动。
安南国的事儿，高煦和张辅干得非常好！不到一年时间，他们不仅攻下了整个安南国，还悬赏抓住了胡氏父子等一干逆贼。
等到献俘京师、当着各国使臣天下官民的面，将那些逆贼斩首以儆效尤，那真是非常能宣扬皇帝威名的事。朱棣想到这里，刚才的不悦很快就散去了。
不过高煦似乎并不主张吞并安南国。
朱棣寻思了一通，抬头看太监狗儿还侍立在旁边。这狗儿也是朱棣的心腹，靖难之役时提着脑袋卖命的宦官。
“就你了，你准备一番，快马去一趟安南国。”朱棣道，“传旨，叫高煦把他麾下的人先撤回卫所，然后带兵押解俘虏回京。”
狗儿忙道：“是。”
朱棣又道：“传完了旨，高煦与你说话，你就对他说，皇后身子不好，他这次回京正好也看看他母后。俺也有一些话，想当面与高煦说。”
狗儿立刻应答道：“奴婢记住了。”
朱棣想了想又道：“对了，那个安南国陈氏王后，声称有个儿子，妇人的话不可信，那孩儿的身份也难以证实。叫高煦别管那事，他起身回京后，安南国的事儿叫张辅先管着。”
狗儿认真地复述了一遍，告退走出东暖阁。
朱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砖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又侧目看了一眼上面的墙壁。旁边另一个宦官见他的眼神，马上走过去，拉开了墙上的帷幔，露出了一面巨大的地图。
朱棣依旧背着手，昂首站在墙壁前面，久久凝视着他的地盘。
……宦官狗儿先给翰林院传了旨，让他们写好内容，等明天拿到御门用玉玺，然后就是圣旨了。狗儿要等到拿到圣旨，这才赶紧动身南下办差。
安南国离京师很远，不过钦差走官道，时常换着快马，需要的时间比大军短得多。

第三百三十四章 简单一言
此时才三月间，安南国的东西两都正在下雨。雨季还没到来，越往后雨水越多。
朱高煦离开西都清化前，见过张辅一面。张辅的气色很好，此役大胜让他十分开心，他正等着升官加爵。
不过朱高煦作为主帅，与张辅的感受完全不同，他反而有点提心吊胆，内心里隐隐不安。
云南府护送安南王子陈正元的人马刚到鸡岭关时，朱高煦就得到消息了；他带着人马返回升龙，还是比云南来的人晚了一步。
连续几天的雨水让升龙城外的道路泥泞不堪，待朱高煦进了内城，很多街面铺了砖石，路便好走多了。王宫附近的房屋被雨水冲洗了一遍，湿润的空气中没有一点灰尘，整座城池仿佛被洗了一遍更加干净。朱高煦走进作为中军行辕的一片建筑群，很快见到了段雪恨。
他嘘寒问暖了几句，问道：“安南国王子没事罢？”
段雪恨轻轻点头，说道：“他在王后那边。我还为沐小姐带几句话……”
“稍后再说。”朱高煦道。
他遂走向王后陈氏住的院子，见到王后母子俩正在檐台上。王后蹲在那孩儿的面前，亲手给他擦着鼻子，一副母爱的场面出现在朱高煦的面前。
陈氏转头看见了朱高煦，她站起身，牵着那几岁的孩儿沿着屋檐下的廊道走来。她执礼道：“恭贺汉王殿下大捷。”
朱高煦无甚喜色，点了点头道：“这阵子王后在升龙可好？”
“挺好。”陈氏微笑道，又把孩儿拉过来，柔声用安南话说了一声。那孩儿便有模有样地拱手道：“多谢汉王。”
朱高煦看着孩儿笑道：“好，会说汉话了。”
孩儿仰起头，瞪着眼睛瞧着朱高煦。几岁的小孩甚么都不懂，对朱高煦十分友善。
朱高煦转头对陈氏道：“张辅派人回京报捷，弄了一张万民表，还带上了几个安南人，都是投降之后被收买了的。我也写了奏章，言明陈正元是前国王陈日煃之子。安南国何去何从，只等我父皇才能定夺。”
陈氏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沉吟片刻，忙道：“汉王殿下对我们母子已有厚恩，不管如何我们都十分感恩。”
朱高煦淡然道：“王后请放心，我父皇乃雄才大略的明主。既然安南王子名正言顺，父皇当然会作出英明抉择。此事不仅能帮助陈氏复国，于大明朝也颇有益处。”
陈氏听罢，好言道：“汉王舟马劳顿，请进厅堂坐会儿歇口气。”
朱高煦摇头道：“我先回去把这身甲胄换了。王后再等一等，有消息便告知你。”
陈氏送他出院门。朱高煦来到几个月前自己住的房子里，宦官曹福等人进来帮他把盔甲卸下。他便轻轻挥手示意大伙儿回避，然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看了段雪恨一眼道：“沐小姐有话？”
段雪恨道：“我离开云南府城之前，见过沐小姐一面。她说，圣上之意，要将她嫁给赵王。”
“啊？”朱高煦吃惊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他刚刚才坐到椅子上，很快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段雪恨没吭声，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沐府居然还能和皇室联姻？以沐晟之前的处境，皇帝显然是要拉拢沐府……
朱高煦首先想到的，朱棣想用沐府在云南牵制平衡他！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原因，那就是他会被调走，朝廷只能先拉拢沐府镇守云南。
整个云南布政使司的土人比汉人多得多，朝廷若是部署不当，麻烦会不少。沐府十几年来能镇住局面，功劳事实摆在面前，没有比沐家更适合的人了。
因为沐府还有作用，所以皇帝暂时的拉拢并不奇怪；将来沐晟会不会被算旧账，那就难说了……朱高煦知道，即便是大事、很多时候也只能先顾着眼前，并非事事都能长远打算。
而且他的父皇朱棣还面临着北方的隐患，也许还想继续利用朱高煦这个儿子！
前阵子朱高煦在清化和钱巽聊过国事。大明虽已把元朝势力赶出中原，但蒙古诸部还有隐患，太祖时期多次大战仍未收服。
“靖难之役”时，朱棣为了造反，调动了北平近左许多卫所的兵力；而建文则撤了大同代王、宣府谷王、辽东辽王在北边的藩国。永乐朝后，朝廷封宁王于江西。
所以而今大明朝北方的问题，比洪武时期的局面恐怕更严重。朱高煦感觉自己还有利用价值，父皇似乎一时半会还不会让他虎落平阳。
朱高煦又想起作为联姻工具的沐蓁，与她之间的历历往事，他心里愈发难受了，还隐隐感觉羞辱。
他的三弟高燧有王妃的，乃燕王府旧将徐章之女、何福侄女。高燧成婚几年了无子，这种事在古代是大事，显然赵王妃因此被休。
就在这时，段雪恨开口道：“对了，沐小姐还说了一句话，我不确定她是甚么意思。她说，她心里很羡慕我。”
朱高煦听罢愣了一下，心道段雪恨身世凄惨，有甚么让沐蓁羡慕的地方？他忽然想到了一点，不经意间与段雪恨四目相对，俩人似乎想到一块儿……
段雪恨能经常待在朱高煦的身边。
一时间朱高煦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好像僵了一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朱高煦循着那意思想下去，愈发觉得难以释怀。
以前他想起沐蓁，只是觉得那次在梨园不小心看光了她的身体不太好。但沐蓁对段雪恨说的那句话，分明是在表露心迹罢？
沐蓁身为侯府长女，名正言顺的亲王妃不做，竟然羡慕跟在朱高煦身边的一个随从？这时朱高煦细思之下，才想起每次她看自己的眼神，确实分外不同。时至今日，朱高煦才幡然明白她的真心。
朱高煦的脸上愁云密布。旁边的段雪恨可能也猜到沐蓁的意思了，所以刚才段雪恨说的是“不确定她甚么意思”，而非“不知道”。
通常朱高煦遇到不痛快的事，首先是想办法解决，而非伤春悲秋。这次也不例外，但他想了半天，仍然毫无法子。
哪怕是皇帝的嫡子、功劳很大，有时也根本没法恃宠而骄……不然，皇帝会猜忌：你不愿俺拉拢沐府，你早就瞒着俺和沐府结党，一个鼻孔出气了？
而且沐晟舍得下这么好一个机会，非得让女儿给汉王做妾？
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代，甚么儿女之情都是忽略不计的，唯有不登大雅之堂的戏文才会唱诵，只是在饭饱酒足之后的消遣罢了。反而在更古老的时候，诗经、诗赋都会传颂。这时如果朱高煦站出来说美人真心可贵，估计会被父兄大臣们笑掉大牙！
门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声音不大，却一刻也不消停，叫人烦躁不安。朱高煦觉得屋子里闷得慌，好像空气一片浑浊呼吸不畅，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踱步走了出去。
然而门外并没有想象中的凉爽，雨幕中一丝风也没有。朱高煦下意识伸出手，接着从瓦隙间淌落下来的积水，良久没有吭声，仿佛入定了一般。
……没过多久，宫里的太监狗儿到达了升龙城，传旨来了。
朱高煦冠服将狗儿迎入院子，在了院子当中先接了圣旨，这一场小雨还没停，他的身上淋湿了一片。礼仪罢，他这才与狗儿寒暄起来，请这个太监到中堂入座，上茶上了点心。
狗儿径直说起了安南国王后母子的事，声称王子陈正元的身份没法确定。皇帝叫朱高煦不必理会安南国的事了，好生办好自己的事。
朱高煦心里更加不满、也不觉得父皇的决定有道理！
之前他听说父皇朱棣要把沐蓁嫁给高燧，心中已是怨愤交加，却又没法怪罪父皇有错；因为那桩联姻，换一个角度想是有道理的，只是不合朱高煦等少数人的心思。但是父皇这次无理否决陈正元的身份、执意要马上吞并安南国，朱高煦不敢苟同。
朱高煦早就想过很多遍，就算朝廷垂涎安南国的土地，此时也不该太急。朝廷显然是要尽快经略北边边防的，为避免南北两线作战、国库不支，不是应该先稳住南方再说吗？
如果大明急于吞并安南国，不管结果如何。朱高煦可以确定：安南国的战争还没完！
何况朱高煦为了陈氏宗室的事，前后忙活了很久，而今是白忙活了。他甚至在陈氏面前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这下已无话可说。
“王爷？”狗儿的声音道。
朱高煦转头看了这宦官一眼，道：“我会照父皇旨意办。”
做过那么久的父子，朱高煦了解一些朱棣的性格。朱棣最不喜欢别人忤逆他的心意，除非没办法时，他是不会妥协的；在“靖难之役”获胜登上帝位后，这一点更加明显。
在于事无补的情况下，朱高煦根本不想自讨没趣。

第三百三十五章 离别
上次朱高煦刚回升龙时，受王后陈氏邀请到厅堂上坐，他没有接受；而今天他主动去拜访了陈氏，因为朱高煦觉得现在的境况有点对不住她。
这一场雨连绵下了好些天，到处都非常潮湿。朱高煦把伞收起来，放在了房门外，他又回头看一眼，天色黯淡仿佛要天黑了似的，可是时辰才刚到午后。
陈氏请他上坐，俩人寒暄了几句。朱高煦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朝廷不愿承认陈正元的王子名分，安南国可能要设置三司州县，直接纳入大明朝廷的治理范围。昨天我接到圣旨，要尽快押解胡氏父子等人进京，恐怕不能再管安南国的事了。”
陈氏听罢瞪着眼睛，神情变幻不定，她许久都没有回应，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朱高煦自然也不会怪罪她失礼，当别人忽然感到很失望、情绪不定时，他不会计较这等琐事。
这时朱高煦想把圣旨拿给陈氏看，好让她相信自己说的话。
因为前世他无节制地赌博，无力维持信用，长期以来是不被人信任的，所以下意识总想努力证明自己的话……不过他终于忍住了到嘴边的话。现在朱高煦似乎不需要再这样做，他的身份、以及一向比较讲诚信的言行，都能让陈氏相信他的话。
“我今天来，是想向王后告歉。”朱高煦又道。
陈氏终于开口道：“汉王殿下为何要这么说？”
朱高煦没吭声，他觉得无须解释，解释起来也不好谈清楚。他顿了顿道：“不过我不能反抗父皇的圣意。”
陈氏低头“嗯”了一声。
俩人有好一阵静静地呆着，似乎都在各自想着心事。朱高煦这会儿也忍不住想了很多……
乱糟糟的心绪中，他竟然想到了一个笑话。说的是佛家子弟和儒家子弟在一块儿谈论，僧人说：众生平等，为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儒士一拍桌子道：你个大逆不道的人！
后世的笑话只是个笑话，但在现在可不一样。维持着世间秩序数千年的东西，最关键的，恐怕就是孝道了。那不仅是儒生的问题，连《水浒传》里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李逵，也得孝顺他娘。
如果一个儿子敢公开反对他的爹，这种事已非对错问题，定会上升到挑战世间基本道德的高度！
所以朱高煦从不觉得，在这种世道违抗父命能有任何结果。更不想为了安南国的事，奋力为对错抗争。作为儿子，能做的无非是行事乖张、不听话，人们只会指责他恃宠而骄、耍泼胡来而已，根本没人和他讲道理。
便是朱高煦以前悄悄救走了瞿能等人，也不是为了武力对抗他父皇，他防的是以后的人。
战争就像赌博，如果赢的机会太小，那便成了博彩。朱高煦以前是赌徒，但他也不会豁出身家性命，全部去买彩票。
就在这时，陈氏的声音道：“妾身失礼了。”
朱高煦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发现陈氏也在瞧着自己。她那眼窝比汉人女子稍深，一对清亮的眼睛却是越看越让人爱怜。
她轻声道：“我未怨过汉王，也无法强求甚么，你不要多心。事已至此，还有甚么办法呢？我们母子只好认命了。”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这时陈氏竟然勉强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朱高煦完全不明所以。她看着朱高煦，脸颊上隐隐有红晕，接着缓缓抬起纤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她里面穿着宽松的交领，做出动作时，手指不经意间拨开了一点领子衣料，锁骨便被朱高煦看到了。她的胸襟撑得不太高但很宽，靠近锁骨下方的肌肤也很柔软丰腴。朱高煦的目光忍不住盯到了她的交领，陈氏玉白的耳朵也渐渐微红。
朱高煦顿时感觉呼吸有点不畅。不过他心里还很清醒，一时间觉得有点奇怪。
陈氏几个月前就落入朱高煦手里，不过她恪守礼法，朱高煦自然没有为难她。虽然未曾蒙面之时，朱高煦心里有点期待一睹王后芳容，但他最主要还是为了正事。
之前陈氏有求于己，却始终守礼。而今要为她们母子恢复名位的事情失败了，她为何反而如此？
朱高煦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心道，要是我想对她怎么样，之前轻易就能要挟她就范；而今何必再纠缠不清？他更不了解陈氏此时的举动意图，万一她是想以此交换，希望朱高煦回朝为她们再争取一下。他做不到，如何收场？
于是他端起了几案上的茶杯，揭开杯盖瞧着水面，避开了她的目光。
过了一会，朱高煦才开口道：“大军克日班师，汉王府护卫先行。王后可否愿意，随护卫去汉王府？我担心你们留在升龙不利。”
他说得很谨慎，并未明言安南国可能会继续战乱。
陈氏也很知趣，早已端正地坐直了身子，好像刚才那细微的神态动作都没发生过，避免了被拒绝的尴尬。她犹豫了一阵，上身前倾，终于答道：“多谢汉王庇护。”
她说罢目光如同有形的事物，时不时从朱高煦脸上抚过。朱高煦看不懂她的心思，毕竟人又不会读心术，最多能从神态猜到简单的喜怒哀乐情绪，她那复杂的想法，他如何得知？
朱高煦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道：我快要离开安南国了，与她保持一点距离甚好，免得离别时牵挂不舍。
……朱高煦军中的文官宦官有近三百人。有朝廷圣旨、主帅军令，对于撤军之事，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于是中军行辕即刻开始安排诸部从升龙、清化二地撤兵班师。
原西路军十万人大多都是四川都司、云南都司两地的卫所兵马。大军自安南国到云南，一些人再从云南返回四川诸卫所，沿途的道路狭窄多山，都不太好走。中军议定分批出发。
汉王府护卫军大部人马，由王斌、刘瑛二人率领回云南府城。朱高煦还写了封信给王妃郭薇，叫宦官曹福带着回去。他亲笔告诉郭薇，等进京献俘之后，他很快就回昆明。
接着朱高煦安排护卫指挥韦达，率一部王府护卫随行进京；另外跟着他押解逆贼胡氏父子等罪人的军队，大多是浙江、江西等地的卫所将士。如此调遣，等完成押解使命之后、进京的卫所军返回各自卫所就近了。
朱高煦率众先行离开中军行辕，陈氏没来送别。但他刚出大门，掀开马车帘子时，便发现一袭白裙正在一栋楼阁上面，果然是陈氏站在那里。
俩人远远地看着彼此，此时已无法道别。
一路人马近万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升龙城城门。送别的人群里有大量武将文官，连张辅也从清化赶回来了。
大队人马走了近十里地，来到大路上一道木头牌坊旁边，军队便暂且停止了前行。路边有一间草盖的敞屋，张辅等人将朱高煦迎入屋子里。那草屋虽然陈旧破败，但此时许多文武官员连进屋的资格也没有。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愿汉王殿下一路平安无事。”张辅端起一个武将送进来的酒水。
朱高煦也接受了他的好意，笑道：“胡氏逆贼乃新城侯所获，今番我父皇下旨，叫我押解回京，我这算是借花献佛罢？”
张辅陪笑道：“不敢不敢。征安南之战，汉王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末将等皆受汉王恩惠。”
朱高煦听罢不动声色道：“待新城侯回京，论功应加国公之爵了。”
张辅忙道：“末将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但彼此心里都是清楚的。当年邱福、朱能、张玉乃燕王府最亲信的大将，功劳也差不多；张玉战死，其他人都封了国公。张辅如今又在安南国立了大功，皇帝给他加爵到国公几乎是必定的事。
说了几句话，朱高煦便道：“新城侯就此留步，不必远送。今日大军还要赶路，他日咱们在京师重聚，再徐不迟。告辞了！”
言罢草棚里的几个人都饮了一杯酒，朱高煦走出门，叫上身边的段雪恨重新上了马车。过了一会儿，他挑开车帘时，见张辅仍站在路边目送，朱高煦也挥了一下手。
二人一起在安南国半年多，相互间有些争斗，但总体上张辅还是个很守军中规矩的人。而今一声道别，以前的些许不快似乎都已抛诸脑后了。
今日的天气已经放晴，天空一片清蓝，阳光明媚。大路两边，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稻田里早已绿幽幽一片。除了路上的明军人马有些喧嚣，四面原野上都十分宁静。
朱高煦的人马第一天走到了大江南岸扎营，然后次日坐水师的战船渡江。
他们回京的道路是走北江府、坡垒关（镇南关）进入大明境内广西布政使司地面，然后走广西的驿道直去京师。
前方还有几千里的路，朱高煦估计行军没有三个月很难完成。

第三百三十六章 进京
高煦的人马走到了哪里、朱棣早就得到禀报了，他最近的心情很好。
明天朱棣就能接受献俘。这是“靖难之役”以来，明军取得的第一次巨大胜利，大明官军不仅迅速灭掉了安南国，还活捉了贼首胡氏父子及一干大臣，结果大善。
几个月前派去给高煦传旨的宦官狗儿，也早就回京了。狗儿将高煦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态度禀奏，朱棣心中甚是满意。
这高煦，不仅能耐了得、还非常听话。儿女听话孝顺，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对这种事都会感到很欣慰的。
酉时的钟鼓之声已经敲响了，朱棣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出御门。朱棣往东边看了一眼，刚才一直在寻思高煦的事，忽然间他又想去看看皇太孙瞻基。
朱棣便对身后的宦官道：“径直去春和殿，无须派人去告诉那边的人了。”
宦官道：“奴婢遵旨！”
御门就是奉天门，此时朱棣正站在奉天门北边的台基上，他上了御辇，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先向北行。接着一行人在奉天殿前面的砖地广场上向右转，然后东行一会儿就到文楼了。文楼出去就是皇城里的另一个区域，东宫春和殿就在这边。
因为事先没有人去禀报东宫，朱棣的御辇来到春和殿外时，宫人们都很惊讶，急忙在门口两边跪伏行叩拜之礼。
朱棣下了车，走进春和殿后便问：“瞻基在何处？”
一个宦官道：“回皇爷，皇太孙写完了字，在水池那边玩哩。奴婢立刻去请皇太孙前来迎驾！”
朱棣摇头道：“俺就知道他爱顽，正好俺也想走走，这就过去罢。”
一行人便往春和殿里的池子那边去了。没一会儿，太子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跪伏在路上道：“儿臣方从文华殿回宫，不知父皇驾到，请父皇降罪！”
朱棣正眼都没看他一眼，或许高炽那肥胖又有点撅的姿态、实在没什么看头。朱棣只道：“起来罢，俺不怪你。”
高炽忙道：“儿臣谢父皇宽恕。”
没一会儿，朱棣就看到瞻基过来了，九岁的孩儿果然还很顽劣，只见瞻基双手都是泥污。这时瞻基老远就喊道：“皇爷爷，皇爷爷……”
朱棣“哈哈”笑了一下，周围几个人也陪笑起来。在这偌大的皇城内，唯一不怕朱棣的人，恐怕反而是他的孙子朱瞻基了。
瞻基完全没有别人的唯唯诺诺，上来先磕了个头，立刻就抓住朱棣的大手道：“皇爷爷看我捏的泥人儿，他们还能打架！”
朱棣的手上顿时沾上了泥污，不过他也不计较，笑吟吟地让瞻基拉着走向池边。
朱棣看着水池边的转头上放着的泥人和泥动物，回顾左右笑道：“瞻基像俺，俺小时候也爱顽这个。”
太子高炽躬身侍立在好几步外，不敢开口说话，不过皇帝喜欢瞻基，其实对太子是好事。旁边的宦官倒是附和了一声。
朱棣低头摊开手，看了一眼手掌上的泥污，便转头对站在旁边的太监王狗儿道：“去挖一些泥来。”
王狗儿抱着拂尘拜道：“奴婢遵旨。”
朱棣对瞻基道：“皇爷爷给你露一手，哈哈！”
皇帝平素在宝座上都是非常严肃而可怕的，他虽然年近五十岁了，此时在孙子面前却露出了一丝童心的模样。大伙儿见皇帝高兴，都面带应景的笑意地，没那么紧张了。
凉风抚绕，水波荡漾，春和殿里，一时间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气氛。
……
朱高煦离开升龙城时还是春天，待他率军进入直隶境内，已经是盛夏时节。但是安南的春天和京师的夏季，似乎差别不是很大。
大军行至仙人矶，已是旁晚时分，朱高煦下令扎营休息。军中无人有异议，此番进京献俘，大伙儿在外面歇一晚，明早便好换身衣裳、准备一番仪仗，还是有必要的。
朱高煦在行辕门内踱来踱去，似乎在等着人。
不多时，果然一个戴着大帽的汉子进来了，正是王府护卫武将陈大锤。朱高煦马上招呼他进门说话。
走进厅堂，朱高煦屏退左右，又带着陈大锤走进里面的卧房里。陈大锤把大帽摘了下来，鞠躬沉声道：“王爷，末将在玉器铺逗留了好几天，那几个人陆续都来过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大锤小声道：“最先来的是个个子矮小、面目白净的后生，俺以前见过他。俺便问他，京师境况何如？后生道，军国大事他不知道，皇城内外都很太平，不过听说皇后卧病有几个月了。”
朱高煦心里清楚，那个后生正是杜千蕊的弟弟杜二郎，现在在锦衣卫当差，化名为杨勇。他母后的身子一直不太好，不过听起来现在更严重了。
陈大锤接着道：“第三天来了另一个人，乃驸马的儿子王贞亮；又过了两天，还来了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都是末将见过的。俺问他们同样的事儿，他俩的话也差不多，说是最近上朝见过圣上，朝中经常在争议安南国之事。”
朱高煦听罢松了口气。
他本就是皇帝的儿子，京师也算他的家。可是不知为何，几年没回来过了，竟有几分陌生感；又或是要见父皇朱棣，他忍不住感受到了压力，所以有点谨小慎微。
朱高煦道：“陈把总去罢，歇口气，明日一早咱们就进京！”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遵命。”
……次日一早没出太阳，天上的云层很厚，好像要下雨，却还没下来。
不过没有了盛夏的火辣阳光，路边来围观的百姓就更多了。一部分京官迎出了京师十里地，朱高煦换乘名叫“象辂”的豪华大马车。
护卫精骑衣甲鲜明，铁骑开路，大路上只见头盔上的红缨晃动，非常漂亮。随后的仪仗迤逦而来，阵仗极大非常繁复，有各种牌、伞、盖、杖、旗、刀剑礼器，鼓、锣、管、铜角等乐器，看得人眼花缭乱。
朱高煦便是亲王，但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些排场仪仗的规矩，如此复杂，谁有心思仔细地一一理会？所以有时候一些文官弹劾他逾制、便是礼仪规格超了，他也感到非常无奈；根本就看不懂，他怎么知道逾制没有？偶尔长史府的文官会提醒，但显然长史府文官也不是每次都能发现问题。
朱高煦现在乘坐的这辆马车十分豪华，马车前后还有黄色伞和盖，就像是天子车驾一样！区别只是马车上的装饰不同，伞盖上的花纹有细微差别。甚至他身上穿的团龙袍服，图案和皇帝穿的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
仪仗之后便是甲兵环绕的一行囚车，装着胡氏父子及其重要大臣罪犯。征安南国之前，朝廷很重视舆情，激起了朝野官民对胡氏逆贼的愤恨唾弃。此时胡氏等人进京，大路两边民情激愤，非常喧闹嘈杂，许多人还往囚车上扔东西。
朱高煦挑开车帘一角，看到有些人骂得特别凶，怒不可遏的模样，好像胡氏逆贼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又或对他们的切身利害造成过甚么影响似的。朱高煦不禁心道：关这些人屁事？
或许人们只是借这样的机会，发泄平日里的其它不满罢了。
一路人马浩浩荡荡到达正阳门，前来迎接的官吏更多了，还有朝廷里的勋贵和部堂级别的大臣。朱高煦从象辂上走了下来，与诸文武见礼，便想走回马车上。
就在这时，人群前面的官员金忠请上前说话。那金忠也是老熟人，旧燕王府的心腹谋士，而今已官职兵部尚书，朱高煦便招手让他过来。
金忠走近了，旁边的段雪恨警觉地观察着金忠。朱高煦倒神情自若，他知道，这金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而且彼此早就认识了。
金忠站正了身体，道：“圣上有旨，囚车进城后先交给锦衣卫，待三司法定罪之后再处置，尔后昭告天下。汉王殿下一会儿从东华门进皇城，立刻去坤宁宫。”
朱高煦神色一变，小声问道：“我母后……”
金忠道：“下官未曾去过后宫，无可奉告，只来传圣上的旨意。”
此时周围很嘈杂，朱高煦便简单地行拜礼道：“儿臣领旨。”
金忠这时才从刚才的位置向旁边走了两步，作揖低声道：“不过下官听到些风声，皇后凤体似乎不虞。”
朱高煦一脸担忧的模样，不全是装的，只不过他早就通过京师的奸谍知道这事儿了，金忠带的话验证了奸谍的消息可靠。虽然他对徐皇后的亲情不是那么深，但徐皇后是个慈爱的人，有她在，皇室的亲情就能多几分温情，所以朱高煦真心希望她身体能好起来。他急忙说道：“我一到皇城，立刻进宫去看望母后。”
他说罢重新上了象辂。前边的精骑、仪仗继续行进，朱高煦的大马车也随后从正阳门甬道入城，城门早已洞开，城门附近简直人山人海，热闹非常。

第三百三十七章 入宫
“汉王殿下，请！”金忠做了个手势。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东华门的城楼，便抬腿走了进去。
他是从东安门进的皇城，那时所有随从都止步了，皇城里不是甚么人都能进来的；然后没走一会儿，朱高煦便和金忠一道进这道东华门了，里面就是皇宫。
进了东华门，朱高煦才忽然感到哪里有点蹊跷。
平常文武官员进宫，确实很少走正南面的路，那边比较远；要经过洪武门、承天门、午门才能进皇宫，洪武门和承天门之间的千步廊大街，就大概有一千步远。
不过，文武是分开走的，武官一般走西华门，朱高煦属于宗室之列，但他以前进宫也多走西华门。
他想了一下，因为此行是金忠带他进来的，那金忠是文官，所以走东华门倒也说得通。
朱高煦又走了几步，才忽然捕捉到了、内心里那一闪而过的一丝蹊跷究竟是甚么……父皇下旨，为何非得如此细致，细到规定朱高煦走哪道门进宫？
一时间，朱高煦便感觉有点心神不宁了。不过他没吭声，只是留意观察着周围的景象，但甚么也没发现。
或许他太紧张了罢，所以连这些细枝末节也能多心。
他又心道：不过是进宫一趟，看望母后而已。朱高煦的爹还在位呢，普天之下，除了他的皇帝老爹，谁还敢对他怎么样？而且朱棣那么厉害，谁又敢冒着诛灭九族的大罪矫诏不成？
朱高煦定住神，抬头挺胸向文华门西边河上的那道桥走去。
他心里自嘲：进个宫就跟上战场一样的感觉！
战场上就是这样的，实力碾压的战役还好，若是有点势均力敌的时候，带兵的人心里通常都非常之紧张。各种真的假的禀报、各种部将幕僚的看法，会叫人忍不住担忧。这时候如果没法定住神，就极可能失去担当后果的胆量，左右摇摆难以拿定主意。
朱高煦和金忠二人过了桥，再往北走一会儿，就到文楼了。
从这个地方要出宫，只有两道门，第一道是就是朱高煦进来的东华门；第二道就是走午门那边的左殿门，出左殿门就在午门里面了。而从此地，要进宫也只有两条路，第一道就是文楼，进去就是奉天殿外面的广场；第二道是走北面谨身殿后面的小门，进去就是乾清门外。
不过宗室和大臣进宫一般都走文楼，北面的小门多是宦官宫女走。
金忠径直靠西的路行，果然他要带着朱高煦走文楼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身材瘦削的宦官，迎面正向这边过来。
朱高煦又感到了一丝蹊跷，因为他是亲王，即便是皇宫里的奴婢看见他、都要马上避道，而那宦官还在继续向前。
朱高煦沉住气仍然视若无睹，反倒是旁边的金忠眉头一皱。等那宦官走近，金忠率先开口道：“你不懂规矩？”
那宦官年纪不大，可能也就是十余岁的模样，朱高煦感觉有一点面熟，但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宫里的这么一个宦官。
小宦官弯下腰，但没答金忠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又瞧了他身上的五爪团龙图案，问道：“您是汉王殿下？”
朱高煦道：“正是。”
金忠道：“这奴婢不懂规矩，汉王别理会他，咱们先进宫去……”
朱高煦站在原地，抬手止住金忠道：“他好像有啥事，何必急这么一小会儿？”
小宦官忙道：“正是，正是！奴婢正有句话要说给汉王殿下听。”
金忠已经不耐烦地挥手，十分生气道：“这里容得上你说话？快滚！”
朱高煦没好气地看了金忠一眼，不想与他多说，只招手道：“你过来告诉我。”
小宦官弯腰上前，朱高煦个子高，便俯下身好让小宦官够得着他的耳朵。小宦官拿手捂着嘴，把嘴靠近朱高煦耳边悄悄说道：“池月真人是我的大姐姐，当年在灵泉寺池月真人救的小和尚、就是我。大姐姐让我告诉汉王，宫里可能出了事，叫你多留心一点！”
朱高煦听罢心下一惊，立刻看向金忠。
金忠好歹也是兵部尚书、部堂级别的大员，这时神情似乎有点不够沉稳了，目光闪烁忧心忡忡的样子。金忠马上问道：“这奴婢对汉王说了甚？”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他说汉王旧府出了事。”
金忠道：“这奴婢一派胡言！您在京师的府上也没多少人了，能出啥事？”
朱高煦道：“我也想知道！不行，我府上有要紧的东西，得赶紧回去看看。”他说罢立刻转身就走。
金忠急忙说道：“圣上传旨叫殿下进宫，您这是抗旨啊！”
一时间朱高煦也不知道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方才他刚进宫、就觉得哪里有点蹊跷，妙锦忽然冒险叫人带话过来，他是很相信妙锦的，所以立刻就下定决心先离开此地再说！
朱高煦脚步不停，转头说了一句：“我父皇说了，叫我某时某刻一定要进宫？我有说过，不进宫了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金忠，发现金忠看见自己走了，非常急。朱高煦更觉得有什么事！
任那金忠嘴上的道理说出花儿来，他一个文官也拦不住朱高煦，朱高煦只管调头就走。
这时，文楼里走出来了另一个人，那人道：“汉王殿下，圣上叫您现在就去坤宁宫见皇后！”
朱高煦闻声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郭资！朱高煦心里骂了一声，他太知道这郭资是谁了……当年朱高煦还在京师没封亲王时，导演了一出如同“话剧”的戏；想利用郭资擅自用军粮赈济山东灾民的事，以此来攻击高炽。
为甚么郭资干的事能攻击到太子？因为这郭资根本就是太子的人。“靖难之役”长达三年多的时间，这家伙一直都在北平辅佐高炽，俩人关系近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郭资这厮一出来，朱高煦马上意识到：不仅郭资是太子党的人，这金忠难道不是？金忠虽然是旧燕王府的心腹谋士，但早就站到太子那边了，朱高煦又不是不知道。
果然郭资一出来，金忠的脸色立刻沮丧得像死灰一样，用埋怨的眼神看了郭资一眼。显然金忠认为，刚才郭资突然从文楼走出来，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朱高煦几乎开始跑起来了，大步快速地向南走。毕竟出宫的两道门，全都在那边！
一道文华门，一道午门东面的左殿门。朱高煦情急之下，也还没糊涂，很快就决定走原路返回！因为如果走左殿门，出去就在午门内，还得过午门；过了午门，出皇城还要走很久，简直是夜长梦多的一条路。
此时朱高煦心里是一团雾水，心道：他妈的，太子的党羽究竟要干甚么？！
朱高煦快步奔走了没一会儿，便远远地看见，那道桥上来了一群人！他再也淡定不了，因为那不是一群普通的人，而是披坚执锐的甲兵！
这里是皇宫，甲兵居然进来了，他们怎么忽然进来的，这是要谋反还是干甚？朱高煦立刻收住脚步。
那桥上的一个武将喊道：“汉王殿下请过来，末将有事要禀报！”
朱高煦听得声音，定睛看了一眼，觉得那武将很面熟。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过身，放下了一切比格和礼仪，提起红袍下摆，径直就开始往北跑。
他一面拼命奔跑，一面在心里大骂：禀报你妈！
朱高煦虽然武力过人，但他现在穿着一身绫罗丝绸、头上就戴了一顶乌纱，全身连一块铁片也没有；手里更是手无寸铁，去和一群全副服装还带着弓箭的甲兵打？
而且他直觉到这次的事分外严重，完全不同于以前在建文朝逃出京师、发生在涿州驿站的那一架。
当时建文君臣对付的人，主要是朱棣，追兵将领瞿良材不敢随便伤了宗室，而且建文帝下达的命令肯定也缺乏决心；而这一次，金忠、郭资等人都是原来燕王府出谋划策的老油条，太子的人主要对付的对象，恐怕就是朱高煦！
所以朱高煦刚才虽然没多想，但立刻就判断出来，对方占尽胜算、而且可能没那么软弱。
朱高煦向北猛冲而去，那金忠和郭资似乎也有自知之明，没过来拦朱高煦。他们俩文官根本拦不住！
片刻后，朱高煦才想起刚才喊话的那武将，好像是谭清。朱高煦和这个谭清不太熟，因此起初没马上认出来，不过他以前是见过的。
谭清只是“靖难之役”时的寻常一个大将；不过他战死的大哥比较出名，出名的方式是喜欢杀俘！有其父必有其子，谭渊那儿子也是个莽夫，没有任何理由动不动就把人打死了，差点被处了死罪，后来不知怎么居然没事。
这谭清甚么时候变成太子的人的？朱高煦现在根本不知道。
但谭清肯定是太子的人，因为出现的郭资、金忠都是太子的人。而且谭清居然身穿盔甲手持弓箭，带兵进了宫；这要没人撑腰，他嫌全族的人活得太长？
朱高煦拼了命跑，他很快跑过了文楼，完全不进去。刚才金忠一直要他进文楼，里面肯定有甚么坑！
……朱高煦也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堂堂亲王、皇帝的嫡子，这些人竟敢直接动手！究竟是甚么原因、才能让太子的人愿意干如此严重之事？
金忠、郭资等人是靠嘴，而谭清这等武将是不讲道理的；所以朱高煦甚么都不争辩，直接使劲全力飞奔。
那后面追来的甲兵盔甲武器至少几十斤，当然跑不过朱高煦。
但是，过不了南边那道桥，两条出宫的路都没有了，朱高煦该往哪儿跑？

第三百三十八章 彻夜不归
妙锦越来越觉得，她的处境已被自己弄得一团糟。
她在祈福观门外的台基上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着西边的宽阔夹道，不过没能看到任何动静。整个皇宫仿佛笼罩在一种可怕的死寂之中。
祈福观外面有一道院墙，东面是高高的红色宫墙，至少有三丈多高（十米）；南北都是宫室的墙壁，北面是大善殿，南面是兴庆宫，两处建筑群之间的间隙，形成了一条宽敞的夹道。妙锦住在祈福观这样的地方，所以才会常常感觉很苦闷压抑。
今早上妙锦让王寅伺机提醒要进宫的高煦，彼时她没有想太多，只是一门心思牵挂担心高煦。但现在一个人呆了许久，她才渐渐感到害怕。
……小宦官王寅早上借送饭的理由，来了祈福观一趟。他说昨晚东宫那边有点奇怪，但他也不敢和别人说，只想着来告诉大姐姐，因为大姐姐是他信任的人，就像亲人一样。
事情开始于昨天旁晚酉时，管着御厨的太监王狗儿去了御门。王狗儿不是一般的宦官，他是太监。能经手皇爷膳食的人，当然是皇爷的亲信；王狗儿时常去皇爷跟前，这样才能让皇爷更亲近熟悉，若是很久都不能在皇爷跟前露面，肯定要失宠，大家都是知道的。
昨儿旁晚，王狗儿到御门后面等着，就是想瞧出皇爷今晚想吃甚么，以便挑拣皇爷想吃的菜送去。干儿子王寅也当跟班去了。不过王寅只留在远处，等着他干爹招他干些跑跑腿之类的事。
接着王寅的干爹跟着皇爷去了东宫，之后忽然有个官儿从东宫那边往左殿门去了。左殿门就是午门东面的一道宫门。
过了一阵子，那官儿带着另外两个提着药箱子的官，向东宫那边过去，提箱子的官可能是御医。王寅还在等他干爹出来，彼时便感觉有点奇怪了。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王寅等到天黑也没见干爹出来，就自己回去吃饭睡觉。今早王寅到御厨当差，问别的人，干爹来了没有……都说没来过御厨。
然后有个负责坤宁宫膳食的宦官说，王公公（王狗儿）昨晚应该在东宫，因为昨天跟随皇爷去东宫的人都没回来，在东宫侍候着皇爷哩。
昨晚太子妃倒是来坤宁宫了，她对奴婢们说，皇爷有事要和太子商议，或许晚些才能走。她过来侍候着母后。
……今早上，妙锦听王寅把话说到这里，顿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皇帝朱棣和他的长子高炽甚么关系，妙锦好几年前在旧燕王府就见到了的，能不知道？朱棣一直都不喜欢高炽，原因很简单，嫌高炽太胖而且走路有点瘸，仪态不太好。
朱棣登基之后，立高炽为太子，这种厌恶更多了几分猜忌，关系只能更恶劣！在皇室这种父子关系自古就很微妙，鲜有强主不防太子的，特别是如今皇帝身强力壮、太子却年近三十的情况。因为皇帝死了，太子才能登基，皇帝驾崩对太子有利！谁能清楚，满口忠孝的太子心里，究竟有没有等不及了、期待皇帝早点驾崩？
何况太子住在皇宫里，在皇帝卧榻之侧。种种原因，皇帝和太子的父子关系，都是与别的皇子不同的。
朱棣会到一个他厌恶、猜忌的太子的宫里，身边只带着一些宦官宫女彻夜不归？
这些情况，妙锦觉得后宫里不少人都会感到蹊跷，然而从昨夜到今早时间太短，宫人一般是不会多嘴的。这皇宫里不同于外面，地位高的人能生杀予夺宫女宦官，根本不需要过堂和证据，就像主奴关系；平素大家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担上责任被怪罪。不关自己事的时候，谁敢轻易去管？
而且就算有聪明的人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事情发生在酉时之后，只有宫里的人能察觉。一个宫人，一夜之间也拿不准究竟怎么回事，那人又能在一夜之间做什么事？
能做甚么事的人，只有徐皇后！哪怕皇后正卧病在床。所以张氏才亲自跑去坤宁宫服侍皇后？
还有那两个御医，究竟是去治谁的病？皇帝、太子亦或两个皇孙？
一大早，妙锦便越想越不对劲！她最关心的人是汉王高煦，一直在关注高煦的事，知道他今天早上会进京。妙锦一时间非常担心高煦，怕他在这种时候进了皇宫，那处境就难料了！
彼时妙锦没多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汉王有甚么不测，她在这狭仄的祈福观呆了好几年有何意思？她活着又还有甚么期盼？
她做不了什么事，连祈福观都出不去，祈福观这院子里的几个宦官宫女、也是派来看守她的，肯定是用不上的。只有王寅！
所以妙锦很快就决定了，告诉王寅，让他设法见到汉王，提醒汉王要小心。而且东宫在皇宫的东南面，召汉王进宫极可能走东华门，妙锦还叮嘱了王寅、告诉他汉王可能走哪些地方。
……但是，随着周围可怕的静默持续，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妙锦才为自己也感到了担忧。或许小宦官王寅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王寅是宫里的宦官，跑不掉的；他如果见到并提醒了汉王，这事肯定会有人知道。王寅今早来过祈福观，妙锦被怀疑只是迟早的事！
想那太子妃张氏本来就对妙锦不满，而今妙锦又在大事上影响了东宫，成了东宫一干党羽之敌。她觉得在这皇宫里，真的难以苟活下去了。
何况收养王寅的“马公”还威胁她，她不想听从，也迟早可能被出卖；把以前她为建文朝做奸谍的旧账翻出来，一旦见光，她被清算是必定的。
妙锦心神不宁，感觉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
偶尔之间，她心里只有一种强烈感觉，如果这世界没有了高煦、她便会被一种活着非常无趣的无望感充斥，非常难受。
不过有时候，她又会被死亡的恐惧和可怕填满内心。既然有一种活着，与死了差不多，但人又为何要拼命想活着？妙锦难以解开心中这样的难题。
现如今，她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了，难道她想活就能活？人最无法忍受的感觉，恐怕就是这样了，非常担心畏惧，却完全找不到出路。
绝望，大抵就是如此。除此之外她还觉得无法控制自己，唯有听天由命。
所以妙锦的身体上才觉得，似乎手脚在哪里、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怕后悔
阴霾重重的天空下，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尽、淡淡地弥漫在宫室之间。
妙锦站在祈福观的台基上，目光越过小院围墙，忽然看见一抹红色向这边奔来。远看那红色的人影、不觉得他有多快，是逐渐靠近的，但是徒步奔跑也算是很快了。妙锦看到第一眼就觉得身影很熟悉。
妙锦心里突然一惊，想起了高煦！
只过了一小会儿，她果然看清、那人正是汉王高煦！妙锦的心里有点发懵，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才听到心跳声“咚咚咚”直响。
妙锦完全想不明白，为甚么高煦会现在到祈福观，她非常意外。
万一宫里并没有甚么要紧的事，高煦径直来找她，如何向皇帝解释？但看高煦跑着过来的，可能真出事儿了！那他还往祈福观这死胡同里跑甚么？
妙锦怔了一会，回过神来了。她赶紧稍稍提起长袍下幅，快步走下台基。来到院门后面，刚走了两步，她觉得自己的腿也莫名有点无力。
“快开门！”妙锦对门口的两个宦官道。
宦官立刻用身体挡住了门闩，警觉地看着妙锦。
“砰！砰！”木门发出了两声大响。宦官们也有点慌神了。
片刻后，“哐”地一声巨响，整座门房好像被甚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几乎都要倾塌了！门闩发出“咔嚓”一声开裂的声音。这道小围墙和门房、都是在修建祈福观的时候建造的，院门只是一道薄木板，当然不会像宫门那样厚实。
“轰！”第二次巨响，院门直接倒了一面！两个宦官躲得很快，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外。
“呼哧呼哧……”喘息声中，朱高煦高大的身躯小跑进来，他的喘气声很有节奏，吸气的声音长、吐气的声音从嘴巴里出来短促有力，保持着十分均匀的速度。
盛夏的上午，阴天虽然没有烈日，却有点闷热，朱高煦的脸上全是汗。一种遥远却熟悉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妙锦站在他面前恍然若梦。
“快，跟我走！”朱高煦道，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没什么波动，声音也不大。他说罢继续保持着呼吸的节奏，脚下的步伐也没有停止，原地跑动的模样有点怪异。
妙锦这才回过神来，她发现高煦的目光火热，就像一道有形的光，从她的脸、胸襟、腰身扫过。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又抬眼看了一眼东边的三丈多高的宫墙，马上转过身去了，径直向门外小跑出去。
他的眼神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此时此刻只说了几个字，就甚么都没说了。除了那眼神，他脸上的神色非常稳定、几乎是面无表情；身体在跑动活动着，却好像每一块精肉都保持着某种均匀的节奏，很有章法毫无不慌乱。
妙锦心里对处境依旧迷茫，但不知怎地，一眼看到高煦，她竟然不怕了？！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道理说服她，朱高煦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的气息、神态、动作、语气，甚至那富有节奏感的均匀喘气儿，都让妙锦在刹那之间就安心了。非常神奇的一瞬间。
妙锦下意识就听从了高煦的话，跟随他跑了出去。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颤声道：“汉王为何会来这里？”
朱高煦忽然转身跑到了妙锦面前，径直弯腰撩起了她的道袍下摆，有力的大手抓着袍服的下角、用劲塞进了她的腰带里。他直起身道：“我怕后悔。”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转身，道：“尽力跑！”
俩人一起向西边的夹道奔跑，毕竟从祈福观出来，只有这条路可走。他们很快跑过了大善殿，立刻就到了夹道的尽头，从一道木料镶边的敞门出去，这个地方就是一片空旷砖地的北头。
西边那道高高的宫墙里面，便是皇宫三大正殿，所以墙外有一片毫无藏身之处的空地。
妙锦刚奔出夹道这道门，就看见小宦官王寅正站在外面，脸色惨白，一副惊慌不知所措的模样。
“叮叮哐哐……”她还听到了一阵金属磨蹭撞击的声音。妙锦一边跑，一边闻声向左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惊。
一群甲兵正向北面小跑追赶！难怪高煦刚才很急，连话也不多说半句！
妙锦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有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兵在追朱高煦；但朱高煦朝这边逃过来时，竟然跑了个来回，到祈福观去接她。
妙锦顿时真是服了高煦，他被追得满地跑，性命危在旦夕，每一刻都在被追兵靠近一点，他居然还顾得上过来找她。高煦简直像疯了一样！
片刻后她更惊讶，为何皇宫里会有甲兵？若是寻常之时，甲兵不可能在皇宫这个位置乱跑。
乱了！乱了！妙锦完全糊涂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
“小子，傻站着干甚？”朱高煦喊了一声。小宦官王寅也急忙跟了上来。
三个人一起拼命奔跑，往西边继续奔了数十步，来到了奉先殿的门口。这时不仅能听到那些甲兵跑动起来的甲胄撞击声，连气喘如牛的声音都能听见了，简直近若咫尺！
“进去！”朱高煦好像发号施令的队长一样，简洁地说了一声。
妙锦信任他，什么也没想进往门里跑。她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光景，见有一个甲士手里还有弓箭，他们显然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之内。
有个甲士喊道：“奉先殿禁止入内，尔等止步！”
好在那些人穿着重甲正在气喘吁吁、忙着往这边卖命地冲，没法拉弓放箭。饶是妙锦不会射箭，也知道拉开军用的弓要很大的力气，一边跑一边拉弓射箭不太容易办到。
而且妙锦此时也回过神来，这里是奉先殿！里面供奉的是皇室朱家的列祖列宗！即便是那些人撕破了脸，如无重要的人物下令，将士们似乎也不敢轻易对着奉先殿放箭。
三个人快步奔进大门，果然那些甲兵仍未放箭。“嘎吱”一声响，朱高煦快速地掀大门关上时，外面的人已经冲得很近了！
妙锦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感觉胸口起伏不停、里面的心好像要咚咚地跳出身体了一般。
她听到木闩挂上去的声音，依旧是惊魂未定。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就差那么一点时间就被一群甲兵追上了……假若他们在祈福观多说了两句话，多逗留了片刻，又或是稍微跑得慢一点，刚才恐怕就被追上了。
朱高煦当然不可能把时间掐得那么准，他只能凭估计，并且在冒大险。当他决定冒险去祈福观耽搁一下时，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感到过害怕？现在又有没有感到过后怕？
或许他顾不上后怕，因为现在的情况也依旧危险。
大门里只有两个宦官，瞪圆了双目盯着朱高煦，看着他嘴上的胡须和身上的团龙袍，竟然连一声都没吭出来。看那俩宦官惊呆的模样，显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这奉先殿通常确实应该没什么人，因为此地不是住人的，而是供奉祖先的地方。大明皇室成员祭祀祖先，有隆重庞大的仪式时会去太庙；而小节日和册立后宫之类的家事，才来奉先殿告诉先祖在天之灵，相当于家庙。寻常没事时，除了负责打扫的宫人，不会有任何人跑到这供奉死人的地方来。
就在这时，朱高煦的声音道：“到宫殿里面去！”他说罢看了一眼只有一人多高的围墙。
三人刚才进大门，进来里面是个院子，奉先殿周围修了围墙、与外界隔绝；除了北面那道墙很高，其它三面都是矮墙。而奉先殿的两座大殿在院子正上方，一共两座大建筑分南北排列，都是独立的。
他们立刻向最近的宫殿门口走去，这时果然已经有个人爬上了正面的围墙，径直跳下来了！那人马上去开院门。
这时妙锦和朱高煦等三人已经迅速奔进了大殿。
三人都进来了，朱高煦马上去关闭殿门。厚实的木门一关上，殿室内的光线马上就一片黯淡。这座殿室竟然连窗户都没有一扇，幸好里面点头许多油灯和香，不然估计现在都看不清地面了。
正面的墙壁上，有几个身穿衮服的帝、后的画像。妙锦虽然没来过皇室的祭祀重地，但她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心里是清楚的……画像上的人都是亡者，不仅有太祖夫妇，还有祖上的几代祖宗。太祖的祖上都是农民，到死也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但现在他们的英灵在阳间已经是皇帝。
幽暗的宫殿里，油灯橙黄朦胧的光照在那些画像上，气氛非常诡异，妙锦甚至感觉到了好像有股阴气袭来，浑身也不禁微微一颤。
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外面就是甲兵，他们被困在这间庙里，简直是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大哭一声，高呼道：“列祖列宗啊！我太祖皇帝在上，奸人在灵前操戈，他们要害孙儿，要谋反，要倾覆我大明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非常大，在这封闭无窗的大殿里，简直震耳欲聋。妙锦和王寅都呆了。

第三百四十章 瓮中之鳖
奉先殿大殿里面，朱高煦的哭喊声非常大！便是关着门，门外也能将他的喊声听得一清二楚。汉王在里边向太祖哭诉，甚么奸人要倾覆大明江山社稷的话，简直惊人。
“叮当！”砖地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一个军士手里的樱枪不知怎么掉到了地上！这一下似乎惊醒了周围的军士们，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响起了一阵丢掉兵器的声音。
一群明军将士陆续跪伏在了雕龙石阶下面。带头的武将是谭清，见状无可奈何，也跪下了。他跪下后，马上转头对旁边的亲信沉声道：“快去叫金部堂、郭部堂过来。”
旁边的军士点头，弯着腰起身，往外面走去。
郭资、金忠二人没等别人叫他们，没一会儿就随后进院子里来了。
金忠最急，率先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大殿石阶下跪着的一群人，立刻就明白了八分。他用力地喘了两口气，又看见院子大门口跪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宦官，便问道：“汉王进那座大殿里了？”
两个宦官都在点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金忠与郭资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上石阶，在殿门外对着大殿先行了大礼。金忠便开口喊道：“圣上有诏命，要汉王到宫中拜见皇后。汉王却在宫中失仪，抗旨不遵。皇太子闻之，令金吾左卫指挥谭将军进宫，以长兄名义，捉你到皇后跟前认错……”
朱高煦的声音道：“太子居然能调兵进宫了？”
金忠回话道：“圣上龙体欠安，已诏令太子暂且监国。”
朱高煦却马上大叫道：“你们竟敢在大明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妄动兵戈！必定反了！”
听到朱高煦一口咬定他们谋反，金忠脸色十分难看。
好在奉先殿里、四面不透风，朱高煦慌不择路跑到里边，简直已变成了瓮中之鳖；于是金忠心里已经放心了不少，也不用那么急了，免得落人不敬大明祖宗的口实。
虽然暂时有皇室祖宗的牌位镇住了大伙儿，但是汉王难道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金忠已完全镇静下来，他不慌不忙地喊道：“外面的将士是圣上的亲军，大伙儿都验视过圣旨，也亲耳听到皇太子说的话了。咱们奉的是圣旨、听的是太子之命，造谁的反？”
此时金忠已累得浑身酸软，稍稍歇口气，又道：“汉王勿急，您出来，到皇后跟前认个错，多半就没事儿了。”
朱高煦的声音道：“本王不信你！你去把太子请来，我亲口问他。”
金忠听罢转头看了一眼跪伏在后面的谭清，又看向旁边的郭资。郭资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请太子来了……不然，谁来下令强行撞开供奉了祖宗灵位的殿门？再说这奉先殿的殿门很厚实，附近还不好找东西来撞。
眼下汉王被关在了里面，唯一的出口被金忠等人守住。此时金忠等已稳操胜券，一切求稳才是上计。
金忠见郭资点头，似乎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便转头道：“谭将军，你派个人去请太子。”
谭清抱拳道：“末将得令！”
里边汉王的声音又道：“我等着！”
金忠忽然想到，那汉王勇武蛮横是出了名的，若是突然冲出来，自己岂不是要倒霉？他赶紧对着大殿门口拜了几拜，后退两步、走下了石阶，然后与谭清等将士呆在一块儿。郭资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下来了。
金忠对谭清小声道：“不得违抗皇太子之命，汉王一出来，马上不惜一切将他捉住！”
谭清正色点了一下头。
金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道：本来不用闹那么大动静的，先前只要汉王一进文楼，甚么都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未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小宦官，坏了大事！等局面稳住了，一定要找那小宦官算账，查出谁是幕后指使的人！
不过幸好大伙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招不成、还有后手。大事虽然有点曲折多磨，最后还是成了。
到了这个地步，金忠想起昨日酉时到现在，时间不长，可真是惊心动魄！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不知会回想多少遍。
以前金忠非常潦倒，有一次连盘缠也没有，还是向相士（看手相面相的人）袁珙借的钱。金忠只好给人算八字卜卦为生……但是他怎么也没卜出来，昨晚会发生那样的大事！
……昨天旁晚酉时，金忠还在千步廊上的兵部衙门里，他刚离开大堂、正在书房里清点卷宗。这时宦官海涛就来了。
海涛是东宫宦官，当年太子还在北平做燕王世子时，海涛便在世子府里。金忠没少去世子府，认得这个宦官。
海涛悄悄告诉金忠，太子请他立刻到东宫议事！
与金忠一起跟海涛进宫的人，还有月前回京的户部右尚书、兼北平左布政使郭资。三人一道走东安门、东华门进皇城以及皇宫。
那会儿守卫东安门的是燕山左卫的人，因为刚刚过了酉时，守将便询问他们为何进皇城？海涛说皇爷有紧急要务，传旨召大臣即刻进宫议事。
当时金忠就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他清楚地记得，宦官海涛在兵部衙门说的是，太子召见，还是悄悄说的……海涛这是胆敢矫诏？！
本来是比较寻常的一天，因为汉王要押安南国的战俘进京了、兵部的事儿多，金忠感觉有点疲惫，但还是很放松；而他一进东安门，便浑身都紧张起来。
接着他们去东华门，便是进皇宫的东门。当日负责东华门守卫的、是金吾左卫的人；亲军侍卫平时是禁止进入皇宫的，东华门守卫都在宫门外当值。
宫门守卫只有一百人，但金吾左卫的指挥使谭清也在东华门。海涛等人没有被谭清盘问，谭清反而和他们一路进了宫。
金忠之后才知道，谭清早就投靠东宫了，确切说是投靠了太子妃张氏！金忠居然到昨天为止都不知道这回事……原来在谭清的侄子犯人命案、要被杀头之时，连太子都不敢救；眼看要人头落地，张氏冒险救了谭清的侄子。于是谭渊遗孀、谭清家都和张氏关系亲近，不知道又发生了甚么，谭清便几乎变成了张氏的亲信。
昨晚酉时，谭清一开始并不在东华门守着；宦官海涛出宫先去见了谭清，然后叫谭清到东华门等着了。
一行人有了四个，进东华门就是皇宫东部区域，东宫文华殿、春和殿都在这边。文华殿是太子读书、学习处理国事奏章的地方，春和殿是太子起居之所。
……春和殿里有太子女眷，只有一道殿门可以进出，此时是关着的。海涛敲开殿门，四人走进去，便见三个东宫官员站在殿门口，另外还有几个宦官。
皇帝的御辇居然在春和殿里边。
待金忠等四人走进去，春和殿门随之关闭。左谕德杨士奇、右谕德杨荣、太子洗马杨溥与他们四人一起向大殿上走，一行人变成了七个。
宦官海涛带路，大伙儿跟着走进了太子的寝宫。金忠刚跨进门槛，顿时一愣……寝宫跪了一群人，全都面对着一张挂着帷幔的大床。
三个姓杨的官员率先跪倒在地，马上就哭了起来。
杨荣哽咽道：圣上驾崩了！
啥？金忠震惊地站在原地，郭资、谭清也是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金忠等人也急忙跪到地上，朝着那张大床呜咽。
金忠那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当天下午圣上还在御门听政，金忠也去了一趟的，亲眼见过圣上。这才多久，圣上竟然……金忠悲从中来，却不是完全在装哭。若非圣上知遇之恩，金忠而今或许还在给人算卦，这么多年朝夕相伴下来，金忠哪能不伤心？
但太子、太子妃等全都跪着小声哭泣，眼前的境况肯定不是假的……
圣上真的崩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四十一章 酉时惊魂
昨天旁晚，金忠等刚来春和殿的几个人哭拜了驾崩的圣上。很快太子、太子妃张氏就请大臣们了一处地方计议后事。
彼时除了太子夫妇，参与的人一共有了九个人，有朝廷部堂级别的大员金忠、郭资，太常寺少卿袁珙；东宫官员杨荣、杨溥、杨士奇，以及武将谭清和宦官海涛。
太子不喜阉人，但对海涛是个例外，这个宦官跟他的时间很长了；而且海涛更是对太子妃张氏言听计从。东宫很多宦官也很感激张氏，听说张氏不止一次救那些宦官的性命，还常常替奴婢们说话。
金忠等文武只知皇帝驾崩，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于是太子先大致叙述了事情经过，又传令宦官海涛，把已经被关住了的郭次妃、太监王狗儿带来；接着把两个御医也叫进屋作证。
金忠这才渐渐弄清楚，酉时到底发生过甚么。
……
酉时圣上在春和殿水池边与太孙玩耍，圣上的手已沾上泥，一时兴起要亲手给太孙捏个泥人。
身边的亲信太监王狗儿到池边挖了一块湿泥；水池边用砖石修砌过，有一处地方的石头塌了，只有在那里才能挖到泥。
圣上接过湿泥，在石头上摔了几下、弄成方形，然后开始来回捏。不料，他还没捏几下，忽然停了下来，轻轻一擦手掌，便见到有血珠冒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怔住了，吓得脸色骤变。圣上皱着眉头，立刻从那块湿泥里挖了几下，挖出了一枚细小的生锈铁针。
太子急忙吩咐宫女去打水过来，要为圣上净手包扎伤口。
圣上瞧了一会儿挖出来的铁针，又转头看那池塘边砖石塌陷的地方，伸手按了一下伤口、忽然说道：快去太医院，叫御医过来！
太监王狗儿一听大骇，立刻跪到圣上跟前，不顾圣上的手上全是泥，径直拿嘴去吸伤口的血。
这时圣上又怒道：东宫的人，还有进来的这些奴婢，谁也不准走！
太子妃张氏马上支宦官海涛去叫御医。海涛照圣上的意思，先叫东宫门口的宦官禁止任何人出门，然后赶着去了文华殿告诉东宫官员杨溥。杨溥去叫的御医。
圣上叫宦官把衣服撕下一根布条，把自己的右手腕扎了起来。这时奴婢们打来了水，搬来了椅子，圣上坐在椅子上尽量不动，让人服侍着把手上的洗干净。宦官们急忙抬着圣上的椅子进宫殿里去了。
……大明太医院有十三科，前来东宫的是总管各科的两个医官。
等医官来到东宫，不用诊脉，看到症状已经确定圣上中毒了！此时圣上已被刺伤至少一刻（约十五分钟）时间，他的眼皮下垂，身体坐着也松垮垮的没甚么力气；圣上告诉御医，他感到手脚不易动弹，出气吸气有点困难，吞唾沫也不易办到，还很想睡觉。
一个医官赶紧上来把脉，察看圣上的瞳孔，详看面色。另一个医官在检查刺伤圣上的铁针。
俩人忙活了好一阵，又交头接耳商议。圣上问道：俺中了甚么毒？
两个医官不敢轻易确定，回禀要请太医院更多同僚过来确诊。圣上又下旨强问，可能是甚么毒……
其中一人终于说道：从症状看，极可能是银环蛇毒！
圣上或许对银环蛇毒不太了解，但他听到是蛇毒，顿时又怒又急，挣扎了两下愣是没法在椅子上坐起来。太子急忙招呼奴婢们，把圣上扶上了床躺着，又催促医官马上救治。
医官非常谨慎地从药箱里先拿出一块膏药，给圣上贴好伤口，然后又说要更多的御医来确诊（分担责任）。
圣上虽愤怒忧惧，但也没顾得上理会查问谁是祸首、更顾不上报复，他最想的事，当然也是赶紧想尽一切办法救治自己。圣上便挥了一下手，此时他连话也说不太清楚了。
其中一个医官走出宫殿，太子妃张氏问他：怎么才能救治圣上？
医官一脸害怕，说道：银环蛇毒剧毒无比，只要细微看不见的一丁点毒就能致命！南方几个布政使司每年都有被咬伤的百姓，被咬伤的人一旦毒性发作，几乎无药可救。
各地奏报的卷宗来看，一般被咬伤的百姓要小半个时辰才会毒发出现症状；而圣上不到一刻时间就毒发，可见那枚锈铁针用了很多条蛇的蛇毒、反复浸泡过，刺伤了人，比蛇咬的毒性大很多！这该如何医治？下官等二人，恐怕要完了！
张氏又问：太监王狗儿为圣上吸过毒，如此剧毒之物，为何王狗儿没事？
医官道：只要口腹中无损伤，银环蛇毒从口入，并不能让人中毒。
张氏问：若是未能救治，中毒者几时会丧命？
医官答：通常是数个时辰到三天，也有更久的。不过侵入圣上龙体之毒，比蛇咬伤的毒显然多得多，或许等不到那么久。
就在这时，宫殿里来人禀报张氏，圣上昏睡过去了。
于是张氏当机立断，说道：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忽然传出去了，恐京师生乱，后果不堪设想。最好不要惊动太多人，太多御医反而举棋不定延误时辰，你们二人马上想尽一切办法救治圣上！
圣上在床上昏睡了没多久，医官觉得昏睡下去毒发得更快，便想弄醒圣上。但圣上已经完全昏迷，根本醒不来。
医官说中毒者一旦昏迷，毒性只会越来越强，难以再苏醒。
……彼时周围的人完全束手无策，大多惊恐不已。太子愤怒地下令，把王狗儿抓起来。因为去池边挖泥的人就是太监王狗儿，他有机会在圣上的泥里插毒针！王狗儿哭呼冤枉。
张氏却冷冷地说：最好把郭次妃也关起来问问……
上次发生过一件事，郭次妃攻讦张氏，指使心腹宫女萝儿、设计害死了郭次妃腹中孩儿。张氏大怒，提醒郭次妃适可而止，还威胁郭次妃今后没有好下场（张氏的亲儿子瞻基迟早掌权）。郭次妃怀恨在心，想谋害瞻基、让她的儿子瞻垲上位，也说不一定！
而且那块藏毒针的湿泥，是从池边挖出来的。所以也有可能是郭次妃之前就藏好了，目的是想害瞻基，不料误伤了圣上！
张氏更指出了另一件蹊跷的事，郭次妃的父亲郭铭、送过蛇胆药酒进东宫，治小儿抽搐之症。
蛇胆！此时一提到蛇，郭次妃也立刻被人从她的寝宫抓出，遭关了起来……
张氏又建议太子，立刻把春和殿外的皇帝车驾弄进东宫，封锁春和殿，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以免没有准备的时间；并召东宫官员入殿计议。
太子以为善，叫人把还在文华殿的杨荣、杨士奇也请进了东宫。
过了一会儿，医官忽然跪倒在地上，惊惧地说道：圣上吸气愈来愈少了！
太子叫医官马上救治，两个医官束手无策，有个胆大的径直去按圣上的胸口。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圣上在昏迷不醒中，气息越来越微弱。
宫室里所有人都跪地痛哭起来。
太子、太子妃召三个东宫官吏到里面一间宫殿，商议着，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左谕德杨士奇认为，如果皇帝驾崩在东宫，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是只有东宫官员就能维持局面的；应该立刻召朝中大臣前来。
张氏提出，先召来的人不能太多，只能是信得过的人。
……
于是太常少卿袁珙，兵部尚书金忠、户部尚书郭资、金吾左卫指挥使谭清先后到了东宫。大伙儿一进东宫就被告知圣上驾崩了！
然后金忠等人听到太子、太子妃的叙述，又见了郭次妃、太监王狗儿，总算明白了圣上是怎么驾崩的。
郭次妃和宦官王狗儿过来，本来是补充一些事儿的，但他们只顾说冤屈。
王狗儿说：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靖难之役”时不惜性命护着皇爷，方才皇爷中毒，奴婢急忙想帮皇爷把毒吸出来，自家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奴婢宁可为皇爷而死，怎会谋害皇爷？
郭次妃冷冷地说：我虽与太子妃不甚和睦，但我郭家乃武定侯之后，怎能用如此下作手段、对付圣上的皇孙？侯府那么多人，我能做这等事吗？
张氏仰起头道：你以为不会被查出来。
太子朱高炽道：那罐药酒是蛇胆泡的？
郭次妃又道：药酒是给瞻垲治病的，哪能有毒？何况就算家父带到了宫里，宦官们也早就仔细查验过！
张氏又道：那是甚么蛇？
郭次妃一时间答不上话来，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杨士奇建议先商议圣上的后事，至于谁下的毒手，等以后再详查。杨士奇虽然官职不高、还是白丁出身没有功名，但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大伙儿都附议他的话。
按理，当时的情形虽然叫人震惊悲痛，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国家已有皇太子作为皇储，现在皇帝驾崩，太子只要按照正常过程发国丧，禀奏徐皇后，接着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先帝的灵柩前继承大统、登上皇帝大位。
可是问题是，皇帝被毒杀于东宫！而且次日上午汉王朱高煦、便会携灭安南国的大功进京，他会不会借此攻讦太子？太子能那么顺利继位吗？

第三百四十二章 效果很好的香
金忠一时也无法确定谁是那大逆不道的凶手！看起来至少有三个人可能干此事。
御厨太监王狗儿、太子次妃郭氏，甚至太子夫妇也不一定就没可能。毕竟皇帝驾崩对太子有好处，他们父子关系也不好；只不过皇帝竟然崩在东宫，金忠反而觉得太子或许是无辜的。
医官诊断圣上是中了银环蛇毒，金忠专程问了医官。银环蛇毒取出来后，保存时间短，一天一夜毒性就会极大地下降；就算放在冰块里，也最多保存半个多月。
不过银环蛇毒是头等剧毒，能把一个人毒死的剂量，连眼睛也看不到，更难以称量！各地常有银环蛇伤人，太医院依旧不能记载、需要多少毒液能让人致命。
因此金忠觉得活的银环蛇，即便不在皇宫里、也一定在京师城内。若要查，可以从搜查银环蛇入手，但是现在有机会干这件事么？
皇帝突然驾崩，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新君即位，这是比查出并报复凶手要紧千万倍的事。
金忠最忠心的人当然是圣上，若没有圣上的知遇之恩，他现在说不定还在给人算八字。但是圣上已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最希望的还是太子登基。
且不说太子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储，金忠很早就与太子走得很近了，更重要的是太子仁厚，做事是讲道理的；而那汉王狡诈暴戾，动不动就把人打死，让他做皇帝，大伙儿安生得了？
……就在这时，杨士奇说：当此之时，必先稳住皇位交替的大事，太子应尽快在先帝灵柩前登基。
杨士奇以前并不太受人重视，但危急关头总是能头脑清醒地提出意见，大伙儿都以为善。
如果出了什么乱子，不仅是汉王、赵王要争，先帝（朱棣）那些兄弟，也不是完全削干净了的。且不说大多亲王还有封国，保持着数量相当的护卫军队；更有某些藩王，比如西北的太祖十四子肃王，护卫军根本没削。
现在满朝文武，几乎都是投靠了燕王一系的人，通过战争夺取了大权。万一燕王系因内乱、再次丢失大权，大伙儿得一起完蛋！
而只要太子登基，在场的大臣们都是从龙之功，新君心腹，将来就是朝廷中央集权圈子里的要员。
便是今天没能参与密谋的大臣，很多也是支持皇太子的。太子登基，至少绝大多数人能保住荣华富贵……因为太子一向仁厚，名声在外；他大多时候听得进去劝，讲道理的人什么事都有余地，要让人安心得多。
于是大伙儿都开始想办法，如何安排才能让太子顺利登基。
这时东宫官员杨荣忽然说道：如果先拿住了汉王，还会出什么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住了，一时间没法反驳。因为这真的是一劳永逸的捷径！只要控制住了汉王，谁还能阻止太子登基？！
这样的干法，肯定不是杨荣一个人想到，但只有杨荣带头说出来了，东宫官吏还真是豁的出去！
同样是东宫官员的杨士奇最先反对：世间捷径，都是小径。太子既是嫡长子，又是皇储，名正言顺，为何要铤而走险走小径？汉王是封国在云南府的藩王，他在京师能做甚么？
杨士奇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捷径一旦成功，收获就很大，能解决无数问题；但捷径不好走，能不能成功才是关键！
杨荣道：汉王能征善战，在云南手握重兵、势力极大，一旦让他走了，难不保他借先帝驾崩于东宫之事攻讦太子。到时国家动荡，其他人（藩王）有机可乘！何况机会就摆在面前，明日上午汉王就会进京，至今毫无提防。
太子听到“先帝驾崩于东宫”便有点沉不住气了，嘴上却不痛不痒地反对了一句：高煦是俺亲兄弟，于心不忍。
第二个支持杨荣主张的人，是袁珙。袁珙也是个人精，起于微末混到了朝中大臣的地步。他根本不谈该不该对付汉王，只说怎么干。
袁珙说：庆元和尚藏有一种迷香，汉王当年到京师劝降李景隆时也用过，效果不错。只要把汉王诱入燃有迷香的房屋内，他被迷倒了，便是勇武无比、又有何用？
这时太子妃张氏也支持这个主张了。她更是想得细致周到，说道：咱们应先准备好，只要召汉王进宫看他母后，带他走东华门；汉王愿意来，就肯定对此事一无所知，然后进文楼才能去坤宁宫。他一进文楼，被袁少卿说的迷香迷倒，一切就定了！
而且咱们还可以准备后手，万一汉王没有进文楼，想出宫只有两道门；想进中间三大殿也只有两道门。设法守住这些地方，再传令调谭清带兵入内，汉王如何得逃？
张氏还劝太子：太子爷并不是要害兄弟性命，您是长兄，管教一下他，让他在母后身边再尽尽孝心，有何不对？将来汉王悔悟改过了，您再给他一个封国，岂不是国家安宁的善事？
太子表情严肃，眼睛虚着，正在沉思。
大伙儿再次议论起，要不要拿下汉王！但彼时境况已经逐渐清晰了。
干这件事，因为太过仓促而有点冒险，如果被察觉了、反而更加不利。
不干，也有风险。首先汉王在边陲手握重兵，朝廷不便监督，可能会爆发内战；至少朝廷很长时间都极难解决这样一个威胁中央、战功赫赫的亲王问题。其次，圣上驾崩于东宫的事，汉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及一干臣僚都脱不了干系……而这一切只要拿下汉王，都变得简单了。有时候冒险，也是在逃避责任罢？
太子高炽平素极其隐忍，仁厚到让人觉得有点懦弱、没有主意。但是此时他竟然一改之前的作风，非常果断地点头了！
金忠当时看到太子那么快点头，心里也是有点意外的。觉得以前可能错看了太子。
金忠寻思，太子其实是个很有主张的人，而且很有韧性，所以太子以前才会不管面对什么事、都很坚定地走着正确的路……可以甚么都不做，忍到登基那一天。
一个十年如一日、坚守着内心那一条道路的人，遇到无数的挫折、责难、打压，从不改决心。大概真的只有顽强之人，才能做到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志在必得
当年汉王潜入京师劝降李景隆的时候，用过庆元和尚配制的迷香。而今如同世事轮回、反治其身！这次放置在文楼里的迷香，会是出奇制胜的关键一击。
事出仓促，也正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汉王才不可能知道皇帝驾崩。他必然在毫不知情下，进宫、走进文楼，接着吸两口迷香，大事可定。
一时间大伙儿谁也想不出来，汉王在不知宫中内情下、有任何可能逃脱！
然而对付汉王这样的人，毕竟是大事。张氏提出封锁四道宫门的后手，还是有必要准备的。双管齐下，不给汉王以丝毫机会。
四道宫门，其中进入三大殿区域的文楼、以及谨身殿后面的小门，都是朝东面开的；几乎不需要人防守，只要从里面关闭宫门，外面的人休想进来。
所以只要派个大臣带人去传旨，非有诏令打开宫门，守着门里面就行了。
而出皇宫的两道门，一道左殿门，也是面向东面开的；关门的法子如文楼一样。只有皇宫的东华门，如果宫里的人要出去，可以从门里面强行打开宫门；不过金吾左卫谭清的人守在那里的，有兵马！
考虑到汉王如果没被文楼的迷香迷倒，任由他在宫里乱窜也不好；汉王有了喘息之机，说不定闹出甚么幺蛾子出来，比如找到了啥东西爬墙，流窜到皇宫别的区域去，弄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所以到那时候谭清须得“奉诏”带兵进宫，瓮中捉鳖。
但是要调谭清进宫，须得皇帝的圣旨，最好太子明天坐车亲自去东华门。
……守卫皇城的军队，是皇帝亲军，洪武时有十二卫兵马，其中锦衣卫属于其中之一，守卫午门外面。
永乐朝，朱棣增设亲军十卫，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谭清领金吾左卫在东华门附近。
亲军二十二卫，不受五军都督府节制，只听命于皇帝调遣，平时不能妄动。不过皇帝一般不调动他们，所以诸将只需按照制度，好好戍守自己的地方。
皇帝亲军有事才会奉命进宫，一般也只有锦衣卫进来，锦衣卫将士就算进了午门，也止步于奉天门；作为服侍皇帝御门听政的跟班。非奉诏，军队肯定不能进宫，否则视同谋反！
而且诸卫兵马不是主将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副将、文官、官宦共同监督，甚至军士里还有密探和奸谍相互盯着。亲军诸将稍有异动，后果就非常严重；而抗旨或谋反，可能武将片刻后就要背后挨一刀，脑袋被人拿去领赏了。
各王朝兴衰更替，至今早已过了唐朝禁军大将勾结宦官就废立皇帝、五代禁军直接轮流坐庄的时代。那些往事不太可能再发生了。
因为这些情况，金忠等官员都认为，只要没有确定圣上驾崩，朝廷大臣、勋贵、军队都不可能妄动。
如果未曾事先谋划，没有人会单独跳出来，太危险了。而人天生就会恐惧，孩儿出生时只会哭不会笑，就是因为畏惧这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世间。
要办大事，只有像东宫这样，许多人在一起达成共识制定方略，还得有一个带头人。这个带头人，必须有名分、有前途，让大家觉得大事成功了能得到足够的回报，这个人就是皇太子！不然，难道只因为觉得他人好、便要提着脑袋跟着他卖命吗？
……于是大伙儿商议了大的对策。其一，秘不发丧。待局势稍定，移圣上遗体于乾清宫，称圣上龙体欠安，太子“奉诏”带着人亲自侍奉，每日照常进饮食。接着太子去坤宁宫与皇后商议，徐皇后是个很识大体提的人，只要争取得到皇后的懿旨，便可召集满朝文武、上殿发丧。
太子在满朝文武的劝进之下，一旦登上了皇帝位，一切话皆是圣旨，名正言顺站住了大义，什么事都好办了。
其二，以圣上身体不适为由，“诏令”太子暂行监国，召汉王进宫拜见皇后。
圣旨由太子亲笔来写（没有官员愿意干矫诏的事，哪怕到了如此关头，实在是太严重了），然后用皇帝身上的那枚御宝。
洪武以来，大明皇帝有宝玺十七枚，在不同场合用不同宝玺。酉时前圣上还在御门听政，出御门就到春和殿来了，身上还带着一枚御宝。
然后太子妃张氏还说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把整套方略制定完善。
……
“太子来了没有？”奉先殿里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大喊，正是汉王的声音。金忠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了。
金忠道：“派去请太子的人还走一会儿，现在估计还没见着太子，汉王稍安勿躁。”
汉王的声音道：“太子不在东宫？”
金忠回头与郭资面面相觑，情知太子当然不在东宫。太子天还没怎么亮，就在文华殿了；等汉王刚进宫不久，太子就乘车去了东华门传圣旨调兵。
金忠道：“应该在文华殿罢？派去的人一问便知。”
汉王的声音隔着奉先殿门喊道：“你们这帮人，处心积虑害我！”
金忠不想吭声了。现在只等太子来，局面才能继续下去。
此时此刻，金忠才暗自佩服太子妃张氏，觉得太子这个元配也是当然了得。
当时恐怕不止一个人觉得只要汉王进了宫，因为毫无防备，肯定会在文楼被迷翻。若非张氏提出设计第二道围捕的方略，刚才突然出现小宦官的意外，就极可能让今天的布局毁于一旦！
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金忠敢肯定，汉王再也没有任何折腾的余地了。
若非想到圣上驾崩感到伤心，金忠就会露出笑容来……这汉王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奉先殿外面全是太子的人，太子拿着圣旨、有着长兄和太子的名分，他汉王有啥道理可讲？就算他有道理，也无处说去！

第三百四十四章 和和睦睦
建文四年秋，京师被靖难军攻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皇宫西北边的角落里，建文朝皇后马恩慧亦被关了好几个月。
世人真是容易遗忘掉很多东西啊，哪怕是曾经万众瞩目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会被人们转瞬既忘。记得马恩慧的人、似乎只有朱棣及其少数心腹了，他们想从马恩慧嘴里掏出一些建文父子的消息。
这时朱棣的次子朱高煦来了。马恩慧心里清楚的，高煦几次见她，无非也是奉了父命、想让她说出建文父子去了哪里。
……以前马恩慧是有点厌恶这个高煦的。高煦名声不好，好色、暴戾、狡诈，这样一个人，初次见面就亲她的嘴……不过马恩慧渐渐知道了，高煦并不是在轻辱她，而是当时她在奉天殿大火浓烟中被呛得快死了，他在救她的命。彼时马恩慧本来就要自焚，而且她贵为皇后还被轻薄了才活命，并没有感激高煦的救命之恩；无非内心里明白他没有歹意罢了。
后来她感受到，高煦对她这个以前未曾见过的堂嫂、还很敬重。若马恩慧还是皇后，敬重她的人就太多了，但沦落至斯，连宫女宦官都对她也毫无尊敬之心；只有高煦还把她当皇嫂，这种敬重并不是因为她的权势名位。谁愿意被人轻贱呢？马恩慧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她心里开始不再憎恶这个兄弟了。
特别是有一次见面之后，马恩慧情绪激动说漏了嘴，她说太子（文奎）也是她儿子……言下之意她可能知道建文父子去了哪，只因手心手背都是肉，才不愿意为了凤阳的文圭、出卖太子文奎。朱高煦立刻提醒她，如果没决定招供，绝不要承认自己知道建文父子下落。
从那一次起，马恩慧竟然在心里信任高煦了！
这个燕王的嫡子，在推翻建文朝廷的“靖难之役”中，对他爹忠心耿耿，简直是朱棣的一把快刀，没少攻城略地屡立战功；马恩慧被燕王一党害得家破人亡，变成现在这处境，可以说高煦至少有一半责任。
但是人世间的事儿就是那么微妙稀奇，马恩慧在心底里，就这么容易地相信这个人了！
……而这一次见面，高煦说他被封了汉王，要去云南，是专程来道别的。因上次马恩慧请他、照看一下凤阳的文圭；所以这回高煦前来，带来了一缕文圭满一岁剪下来的头发，放在荷包里。
马恩慧见到文圭的头发，顿时情绪就崩塌了。她哭得很伤心，拼命闻着她亲儿子的气息，非常担心文圭。
在这一刻，马恩慧觉得甚么权势、地位都不重要了；她感到非常脆弱，只有无尽的孤单、无依无靠的悲哀，以及对亲人的想念。
她说，如果没有削藩，没有战争，大家和和睦睦的该多好啊。说不定作为亲戚，她还能和高煦来往走动。
男人们沉迷的战争和疯狂的争权夺利，其实是非常残忍而无益的东西罢？
高煦对马恩慧已经很仁至义尽了，他虽然带着使命来接近她，却从未逼迫过她；马恩慧甚至在冷酷的皇宫里，感受到了高煦的些许温情。
马恩慧不是个绝情寡义的人，但她现在已是个几乎毫无价值的人，能用甚么来回报高煦？出卖建文父子，那是万万不能的，她的长子文奎是无辜的！
马恩慧终于想到了一件她知道的事，现在说出来也不会再伤及建文和文奎的性命。她便说，我要告诉汉王一个秘密。
她悄悄说道：奉先殿的太祖灵位下，有一条太祖布置的地道，可以通京师城外。
当初建文帝便是从那里离开了皇宫，而今除了建文帝最亲的人，没有人知道那条地道；建文帝离开后，看到地道的宫人已经在奉天殿被烧死了。
……
奉先殿内，朱高煦在太祖灵位前磕了几个头，一边转头对着殿门外大喊，一边去推开太祖灵位的厚重香案！旁边的妙锦和王寅都吃惊地看着他。
朱高煦径直趴在了地上，拿手打了两下地砖。然而他并未听到空响的声音，就好像敲在了实心土地上！
他顿时有点担心起来！万一当年马恩慧骗了他，或是说的事情稍微有点偏差，比如地道不在奉先殿……那朱高煦今天肯定是凉凉了。
在如此关头，他心里没法一点不慌，但总算还沉得住气。他站了起来，把放油灯的一根铜灯架拿了起来，这种灯架朱高煦见过的，铸造之后铆接而成。他把灯架横放在膝盖上，用力一掰，把上头铆接的地方掰断了，然后拿着铜杆走回放置太祖灵位的地方。
朱高煦开始捣鼓着撬地上的那块砖，但是铜杆不好用，他又找了一只玉石香炉，轻轻敲打着铜杆顶端。
妙锦似乎看出来了端倪，她急忙去把挂在门里的灯笼取下来，然后拿灯架上的油灯点里面的灯芯。
此时大殿外面的人随时可能进来，时间非常吃紧，朱高煦见状赞许地向妙锦微微点头。
好在此时没有水泥，地砖只是拼镶在了地面上。朱高煦忙活了一阵，终于撬开了地砖。下面没有洞口！只有泥土。
他想了片刻，拿手掌在下面的泥土上一按，马上感觉到了细微的弹性。
“呼！”朱高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然后对着殿门大喊了一声，同时一脚往泥地上卖力踩下去！“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之后，泥土“哗啦”地往下掉了下去。饶是朱高煦已有准备，身体也一歪，差点摔倒。
他清理了一下洞口，发现洞口很小，刚刚能容纳一个人下去；但若是太子高炽那样一个人，肯定是下不去的。而盖在上面那块地砖比洞口略大，地砖边缘有着力点，所以上面放了沉重的香案也掉不下去。
朱高煦转头小声道：“你们俩先下去！”
妙锦提着灯笼，主动走到了洞口，先拿灯笼一探，然后将灯笼放在地上。她的双手抓住地面边缘，人小心翼翼地下去了。片刻后，妙锦站在下面仰起头小声道：“下面不深！”
接着王寅也爬进了洞子。
朱高煦先把地面大致收拾了一下，拿袖子擦掉洞口周围的泥土。他一边忙着，一边与大殿外的金忠喊话对答。
没一会儿，朱高煦仰躺在地面上，以便伸手把香案先挪过来恢复原位。等他的半身探进了洞口，便大喊了一声：“你们这帮人，处心积虑害我！”
然后跳下洞子，伸手把外面的那块地砖拉过来，手掌拖着砖盖住洞口。他立刻循着黑洞中的灯光，赶了上去。
这地道很小，人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佝偻着身子，半蹲着往前走，初时还好，这个姿势没多一会儿就会觉得很累。
地道横面成方形，上下左右都用石板构筑，地面很潮湿。起初的一段路是条往下的斜坡，三人越往前走，意味着越深入地下。
走了一会儿，朱高煦忽然想到，当年太祖要建造皇城时，是填湖造的地基。
以前这地方是一片湖泊，叫燕雀湖。太祖的谋臣刘伯温是风水大师，认为这个燕雀湖正位于钟山的龙头，乃金陵风水最好的地方，若是朱家皇室居住在这里，可以保持至少三百代人兴旺；可惜这地方是湖泊，怎么建造宫室？
这种难题阻止不了太祖的决心，他建立大明王朝，是准备最少最少要延续一千年的，皇城的风水不好怎么行？于是太祖发军户百姓工匠二十万人，开始填湖。
太祖时修建皇城地基，还建造了大量的排水渠，有地面上的阳渠，也有埋在地下的阴渠。
朱高煦现在蹲着走的这条密道，可能就是修建的地下排水渠之一。但这条水渠的作用不在于排水，而是布置在众多水渠中的一条密道。或许太祖为子孙后代考虑得太多，希望有一天皇宫万一出事，他的子孙还能走密道跑掉，出去招兵勤王。
不料太祖的布局还真用得上，刚驾崩四年时间，孙子就走这条密道跑了。又过了几年，另一个孙子朱高煦也走这条密道跑了。
三人走了一段下坡路，一脚踩在了积水上，进入了一段又平又直的水渠。周围的石料上非常潮湿，湿润的水汇聚成水珠，时不时滴进朱高煦的脖子一滴，冰凉刺骨。
半蹲着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软，呼吸也不太通畅，感觉很闷很压抑。沉默的黑暗之中，弥漫着他们沉重而深长的呼吸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平坦的道路走到了尽头，前面的坡变得非常陡，是往上的坡。不过斜坡上居然修了石阶，看来这条密道从修建之时起，果然就是给人走的，而不是为了排水。
朱高煦走到上坡的位置，听到有细微的流水声，但是视线不清，看不清地道里的积水正往甚么地方流。他走上石阶，说道：“妙锦，把灯笼给我，我走中间，我的体力好一些。”
妙锦依言把灯笼递过来，朱高煦也往前挪了一个位置。接着妙锦就开始手脚并用往石阶上爬，这时候她应该明白朱高煦说“他体力好一些”的意思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俺是被逼的
金忠喊道：“汉王，您先出来，太子快到了，甚么事都能与太子商议！”
奉先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金忠等了片刻，又喊道：“汉王？”
“汉王，您在听下官说话么？”
除了金忠的喊声，奉先殿院子里一片死寂。金忠与郭资、谭清面面相觑，已觉得情况有点蹊跷。好在没等一会儿，太子便坐着辇车来到了奉先殿外。
太子在宦官海涛与另一个宦官的搀扶下，才艰难地从车上走下来。他走到大殿外，金忠便拱手低声道：“太子殿下，先前确定汉王进了奉先殿，但刚才里面有一会儿没声响了。”
太子便喊道：“高煦，你出来与俺说话！你这样在皇宫中胡闹，在奉先殿惊扰祖宗，成何体统？赶快出门，随俺去父皇母后跟前请罪认错。”
然而奉先殿里面依旧没有丝毫回应。走上来的郭资小声道：“汉王不会没在奉先殿了罢？”
金忠立刻悄悄说道：“怎么可能，他长了翅膀吗？”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道：“撞开！将俺坐的那辆车抬上来，撞！”
金忠听罢吃了一惊，怔了片刻。谭清一声令下，带着将士到院门口抬辇车去了。那辇车是宫中有地位的人日常乘坐的车，没有马、用人拉的，构造比较简单，但是后面有承重的木梁、下面有两个轮子，确实可以用来撞击大门。
不过让人惊讶的不是用辇车撞门，而是太子的命令。在金忠的印象里，圣上在世时，太子的胆子非常小，简直是谨小慎微如同惊弓之鸟，更是听话守规矩到超过所有皇子和宗室。然而眼下太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叫人撞开供奉祖先的殿门，简直与以前判若两人。
“咚！咚！咚……”一群士卒一起用力推着辇车往奉先殿的大门上撞。
殿门是厚实的木头做的，当然没法和城门宫门相提并论。一个人想撞开不太容易，许多人一起用力，很快殿门就开了。
谭清等将士先向奉先殿里探视，谭清转头道：“里面没人！”
金忠等人都是一脸惊讶。太子先走进奉先殿，接着金忠、郭资、谭清、海涛等人也随后进去了。这座大殿只有一间，里面的光景一目了然……除了刚刚进来的几个人，大殿里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刹那间，大伙儿目瞪口呆，没人说得出一句话来。一眼就能看遍的大殿里，也看不出任何地方能藏人。
太子等人面对着祖先的灵位，连礼节也顾不上了，或许大伙儿就没想起。此地瞬间笼罩在疑惑不解、诧异的气氛之中。
大伙儿回顾左右，此殿四面都是墙壁、连一扇窗户也没有；谭清还抬头看房梁和琉璃瓦顶……他还真觉得汉王长了翅膀？
这时郭资在太祖的灵位前跪伏了下去，众人才回过神来，赶紧叩拜灵牌。然而郭资并不是在行大礼，他匍匐着趴在案下，忽然说道：“刚刚下官就发现这里有土末。地砖果然动过，递东西过来。”
那谭清刚才探视大殿、没发现人，太惊讶了，进殿时腰刀也忘记了卸掉，这时候正好派得上用场。他便把刀鞘和雁翎刀一起取下来，递给郭资。
过了一会儿，郭资撬开了地上的一块地砖，惊道：“有地道！”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震惊了。金忠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有顷刻间心中一片空白，跪伏在地上好像浑身都被甚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今天要拿住汉王的部署，昨夜东宫一群大臣反复推敲谋划，有前手后手两道布局，每一道几乎都是志在必得的！
本来预计汉王进文楼被迷香迷倒的关节就出了意外，突然冒出来个小宦官，这种事实在难以预料……现在可好，汉王被逼进奉先殿，奉先殿下面居然有一条地道！？
怎么可能恰好奉先殿有一条地道？即便有，根本就没人知道，汉王又怎么会知道？！太子住在皇宫里几年了都不知道，汉王一个藩王凭什么知道这种事？
……这是完全出乎人们意料的情况，所有人一点准备都没有。所以大伙儿跪伏在太祖的灵位前，有好一会儿都没人吭声，完全反应不过来，顷刻间人们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太子朱高炽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下子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被一个人仇恨、比自己恨别人要难受多了。
以前高煦在京师、用君影草给大哥下毒，朱高炽是相当受伤的，因为下毒的人是一个爹妈生的亲兄弟。如果这世上连父母兄弟都不能信，还能信谁？这世上被甚么出卖最痛苦……亲人！
所以朱高炽这么多年以来，仍然没有完全原谅二弟的所作所为。
但是现在，高煦会怎么想？高煦肯定愤恨着大哥，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甚么捉高煦去母后跟前、认错就了事的话，高煦肯定是不信的；高煦会认定，大哥就算不当场杀了他，也会关他一辈子不见天日。
而高煦的能耐有几斤几两，朱高炽做了他那么多年大哥，心里是有数的。这事情，到目前为止显然变得非常严重了！朱高炽现在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处境，内心里竟然隐隐有点惧意。
恨别人、被人恨，感受真的完全不一样。恨别人虽然委屈难受，但心里知道错的是别人，自己不会怪罪自己……
但被人恨不一样，错的是自己，朱高炽做了连自己都认为太过分的事，那就是伤害亲人！不仅觉得别人会怪罪自己，连朱高炽自己也难以找到内心的安宁。
所以，不被自己原谅，才是最难过的事。
片刻之间，朱高炽拼命地在心里说：俺是被逼的！俺也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俺以前只想得到母亲的疼爱，父亲的认可，哪怕父亲只有一个肯定的眼神，俺就能高兴好几天。
这世上没有比家人的感情、亲人的温暖，更重要的事了。俺只想做让父母高兴的事，想让兄弟妹妹们尊敬俺这个大哥。
可是，你们是怎么对俺的？
厌恶俺，嫌弃俺，憎恨俺！俺每天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讨好你们，生怕做错一丁点事，生怕你们不高兴，但是有用吗？
俺总算明白了，根本不是俺做错了甚么，而是您从骨子里就憎恨俺！俺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更不该是尊贵的皇室血统，俺丢了您的脸，让您颜面扫地；偏偏还是嫡长子，让您很难办。
兄弟们一个个盯着，二弟你那么厉害，怎么不上天？你功劳那么大，就该做继承人！三弟你那么乖巧，谁都喜欢你，父亲辛苦打下的江山，得宠的你就该得！
但是你们有没有丝毫为大哥作想过？俺这个嫡长子天生就有名分，要是没得到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威胁，全家有活路吗？
或许，俺本来就该去死！只有死了，所有人才都能开心。
朱高炽的脸涨得通红，浑身的肉都在颤栗，灵魂深处隐约冒出了另一个冷冷的声音，那个声音时不时就会跳出来，不止一次了，但寻常又寻找不到。
俺没有错，错的是他们、错的是所有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甚么温情脉脉，有的只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那些蠢乎乎相信感情的人，都活该失败、被埋葬、被唾弃！
甚么仁义道德，全是骗人听话的玩意。只有不择手段，够狠，才能在这个冰冷而充满仇恨的世道上，活下去。
俺是皇帝嫡长子，俺是太祖的亲孙儿，俺是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凭什么要你们这些蝼蚁来掌控俺？！
俺做错的事，只有一件，没有亲手让那个人死！捉拿高煦根本就是明智的做法，你不仁我不义，何错之有？
只有不信任何邪的人，才能一身轻松、高兴、为所欲为。
朱高炽从小就那么在乎亲情的人，只有这么看待这个世道，他才能放下，才能内心舒服，才能原谅自己。
……几个大臣没有吭声，反而是武将谭清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太子殿下，要不俺们先看地道往哪个方向，立刻带兵出宫堵截汉王？”
金忠的声音道：“不妥。这地道里面如果曲折了方向，我们弄得满城风雨，也不一定能截住汉王。立刻派两个人下去，循着地道走一遍，看出口在何处。”
还不等其它的人出谋划策，朱高炽便道：“照金忠说的话做。”
谭清拜道：“遵命！”
金忠的建议马上得到太子的认可，他似乎受到了鼓舞，立刻再次进言：“汉王从地道逃走，捉他去认错的事，败局已定，我们应立刻放下此事，照商议的大略继续办其它事了。”
朱高炽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向奉先殿外艰难地走去。那辆辇车撞门时有点损坏，但关键的承重木头和轮子还在，朱高炽走路很慢，便径直走到辇车前。
大伙儿忙活了一阵，扶朱高炽上辇车。朱高炽转头，招手让郭资上前，俯首在郭资的耳边悄悄说道：“立刻准备一下，俺要写信给贵州的镇远侯顾成。”

第三百四十六章 利用
幽暗而狭窄憋屈的暗渠内，充斥着三个人的喘息声。妙锦和王寅的喘气长短不一，他们爬上暗道里的一道斜坡时，十分艰难。只有朱高煦感觉还好，身体活动的节奏和呼吸的频率如果协调一些，体力能支撑更久。
走在前面的妙锦手脚并用。朱高煦手里的灯笼泛着橙黄的灯光，看见妙锦的身体在前面扭动着艰难爬行。
终于爬上了坡顶，前面依然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亮光。不过除了喘气儿的声音，暗道内响起了流水的“咕咕”微响。
下了斜坡，朱高煦低头一看，透过脚下铺着的几块稀疏石板，发现下面还有一条横穿的水渠，里面有水在流动。有流水的地方，就有空气流动。古人很讲究风水，用这种方法，保持了暗道内的人不至于窒息。
朱高煦在密道里，一边观察着道路的情形，一边还在拼命地想着事儿。
可是，他的愤怒、震惊、害怕仍旧萦绕在心头，有点静不下心来。
三人走到了另一段平坦的密道里，前面的妙锦长长地呼吸了几口气，终于说话了：“宫中那些甲兵，要做甚？”
朱高煦听罢更是愤怒异常，冷冷道：“太子要杀我！”
妙锦吃惊地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又道：“我父皇可能已经驾崩了。”
“啊？”妙锦似乎还没仔细想过，听到这样一句话，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朱高煦道：“若是父皇要对付我，何须如此围困！他只要一句话，怎么处置我，我有任何法子反抗吗？
所以对付我的人必是太子，彼时我在宫中见到的、也全是太子的人，不是太子是谁？甲兵居然进了皇宫，若是父皇还在，太子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调兵进宫对付我！”
妙锦听到高煦一番话，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但并没有反驳朱高煦。她可能也没力气说太多话了。
朱高煦已忍不住，把心中的愤慨径直骂出口，他一边走，一边说：“父皇常常猜忌我、提防我，但我也没法太责怪他，也无力反抗。毕竟正因为我有个好爹，才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他给我的，同样很多！我从来都是打心眼里，对父皇母后感恩戴德！
就算父皇真的要了我的命，我当然不愿意，却还是不能太仇恨他。至少我的出身，让我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罢？
但是，太子凭什么要我的命？！
他也就是比我早出生了两三年，同样是受父皇母后的好处，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凭甚么，啊？
建文要咱们家命的时候，我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大小战役上百次，刀山火海箭矢火铳中穿梭，拿命在拼！没有我朱高煦，‘靖难之役’能赢吗？若到了地下、人有灵魂，我倒要问问父皇，如果没有我，父皇觉得能不能赢建文朝廷！
好，咱们打下了江山，我这条烂命也没用了，太子想来摘桃子了，就要马上把我弄死！”
朱高煦越说越气，声音也在发颤，“我就是活该被人利用，没价值的时候，就该被人当垃圾处理掉！？”
妙锦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用手按着柔软的胸脯，那对绝美的杏眼里闪着灯笼的亮光，泪汪汪的满是心痛的泪光。
朱高煦见她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也站在原地怔了一下。
妙锦抬头望着他，片刻后才喘着气道，“我们先离开此地，我再与你说话。”
“嗯。”朱高煦点头道。他一时间又觉得刚才的抱怨，确实有点情绪失控，便改口说了一句，“我只要逃出去，谁想弄死我，先脱三层皮！”
……这时朱高煦更加意识到，要干甚么事，不是仅靠一腔悲愤就行的。他渐渐地竟然能冷静下来了。
或许是刚才对妙锦说出了心中的话，让他好受了一点。哪怕是条汉子，人有时候还真的需要倾述，有一定好处的。
朱高煦首先想到的事，就是朱棣已经驾崩了！之前他没细想，只是一种直觉，因为他的脑海里，很容易地就浮现出了一个胆小的大胖子。太子高炽在父皇跟前那么畏缩的人，竟敢干调兵进宫这种事，除非父皇驾崩了！
现在朱高煦稍稍静下心来，觉得他一开始的直觉很有道理，所以变成了一种判断。
判断并不是确定一件事，也是在冒险。
朱高煦知道的太少了，他进宫之前、简直做梦都没想到朱棣有驾崩的可能。他缺乏的想象力，还是因为受了知识的误导……朱高煦学历不高，但也知道郑和几次下西洋等事，永乐帝太有名了，现在郑和第一次下西洋还没回来，怎么永乐就没了？
所以知识多了，有时候反而会误导判断。
就算是现在，朱高煦也拿不准永乐是不是驾崩了。仅靠宫里进来了甲兵一件事，只能推断出可能性，但根本无法确认……万一出于甚么原因，那些兵是朱棣之前就调进宫的呢？又或是朱棣卧床，但还没落下那口气，太子党铤而走险呢？
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也许还有朱高煦没想象到的原因。
但是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太子在父皇跟前那胆小的大胖子模样，在他脑中始终挥之不去。朱高煦还是排除了各种干扰他判断的事儿，一门心思认定朱棣驾崩了！
朱高煦以前是个赌徒，他有胆量下注的。或许他在大明朝变成了朱棣次子后，打仗还挺有天分，就是因为他有那种赌性……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带兵的人根本不可能了解所有情况，很多决策都是在赌！
而且朱棣驾崩的时间并不长，应该是最近两三天以内的事……
昨天旁晚，朱高煦率众在距离京师很近的仙人矶扎营。先去了京师一趟的陈大锤回来，带来了一些消息。
锦衣卫的杜二郎没发现京师有任何异样。翰林院官员高贤宁、勋贵王贞亮最近上朝，亲眼见过皇帝上朝。
有至少两个人的消息同时佐证，最近几天皇帝肯定没事。朱高煦认为这个消息算是非常可靠了。
……接着朱高煦开始寻思，他目前在京师有甚么、在甚么场合可以用得上。
押解俘虏的军队一共不到一万人，其中绝大部分是江西、浙江的卫所兵，之前属于张辅部下。
选择这些兵马，有兵部的调令。但朱高煦不认为，这是兵部处心积虑的事，因为正如他判断的事、皇帝几天前还好好的；兵部可能只考虑到江西、浙江兵返回卫所时，路比较近。
当时在安南国，朱高煦也这么认为，所以他没有丝毫不满。父皇还在位，他调甚么兵押解俘虏并不重要。因为朱棣不会用这种方法对付朱高煦，朱高煦也没法反抗朱棣。
近万卫所军，现在在京师城外的营房，大明朝行政的效率并不高，一天之内应该还没解散。不过按照制度，朱高煦已经不能调动这些兵马了；军队里的武将、文官、宦官按道理，应该听从兵部的调动，陆续返回卫所。
除了卫所军，剩下有一百余骑兵，是朱高煦的汉王府护卫；护卫军跟着他进京，主要为了负责沿途的近身宿守。这种事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朱高煦一直在为朱棣打仗，所以才能有甲兵护卫进京。
若是在别的藩王在京师，莫说不能有大量私兵，就是府上藏了一定数量的兵器盔甲，也会被弹劾谋逆大罪。
朱高煦又想到了邱福、何福。淇国公、宁远侯目前都在京师，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他们这种大将，在京师不可能有一丁点兵权。
……朱高煦在大明朝有差不多九年了，对朝廷的各种制度大致还是了解。所见所闻，证实了他在教科书上学到的内容：明清是封建中央集权发展的顶峰。这个时期，中央集权、文官政治已经发展得比较完善了。
在京师想调动兵马，没有皇帝和中枢权力圈子的同意，简直是痴心妄想。其中复杂的制衡规矩，早已把权力分化得干干净净。
只有分封的藩王权力有点大，因为太祖信任自己的儿子、甚于大臣；这也是为什么建文、永乐都想削藩，因为他们不信任藩王，却想睡个安稳觉。
单是五军都督府，太祖就折腾了好几次。
从大元帅府、枢密院、大都督府一路过来，又分成了五个衙门，统称五军都督府。从洪武时期起，五军都督府的权力也是一削再削，先是有统兵权、无调兵权，而今几乎成了五个让人尸位素餐的衙门。
太祖连宰相也清理了，把大权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完全不允许任何大臣拥有太多权力，更别说兵权。若少数人就能调动京师的军队，太祖肯定不会那么长寿，因为他每晚上是睡不着觉的。
而住在京师的公侯武臣、勋贵、皇亲国戚，大多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现在的五军都督府，只有少许对全国卫所的统兵权，没有半点调兵权。武臣们的官阶很高，凭借跟着皇帝打仗的情分地位超然，不过寻常当然没甚么实权。
如今大明立国方数十年，一些勋贵武臣与皇室的情谊还在，在庙堂上说话倒还很敞亮的。这已经相当不错了，很多文官都很羡慕勋贵们的话语权，并对此不满。
朱高煦寻思了好一阵，他现在必须尽快想好：一旦出了地道，要干甚么？不然出去了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处境还是非常危险的。

第三百四十七章 奸人
阴云黯淡的东宫春和殿里，连一丝风也没有。周围没甚么声音，太子朱高炽却仿若听到了天边隐隐约约的闷雷。
今早上，天还没亮，朱高炽便在文华殿、东华门、奉先殿之间来回跑，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坐车，但他以前很少有这么折腾的。以至于朱高炽多肉的脸上布满了红彤彤的颜色。
跟着朱高炽回东宫的金忠、郭资、谭清等人，昨夜几乎没合眼，连脸都没来得及洗，此时他们的脸都油晃晃的像抹了一层猪油。
不多时，太子妃张氏到正殿来了。几个人在正殿上来回踱着步子，大伙儿的话都很少。
接着袁珙、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春和殿。
昨夜的部署确实有点仓促，但有那么多人出谋划策，还是算很周密的。如今事情出现了与预计不同的偏差，境况变得更复杂，诸事似乎千头万绪。大伙儿都一脸严肃，许多人在埋头苦思。
这时杨士奇道：“此时，太子仍应以尽快登基为要，名正言顺方是正途。”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但具体要从何做起？事情总得有轻重缓急，昨夜商量的具体安排，因为今天出现意外，肯定不适用了。
谭清冷不丁嘀咕道：“汉王跑出皇宫后，会不会留在京师，等待时机？”
朱高炽看了谭清一眼，说道：“那样就好了。”
金忠也正色点头道：“汉王而今在云南势力极大，他的人都在云南，必定是想方设法先跑回老巢。”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宦官跑到正殿门口道：“有个军士在春和殿外面，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办差，要见太子和谭将军。”
谭清道：“是他们！”
朱高炽看着禀报的宦官，点了一下头。
不一会儿，一个军士便到了正殿门外。他近前来，抱拳执军礼沉声道：“禀太子殿下，密道出口在朝阳门外。小的们一路盘问军民，到了外城高桥门，守城的官军也说、看见了一男一女出城，其中男子身穿红色团龙袍。小的们便跑出城门去瞧，高桥门外面就有一片驻扎兵马的营房。汉王去军营了！”
“啊！”听到禀报，正殿里的人们顿时哗然，好些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汉王真是个奇妙的人，做事总是让人意外。
朝阳门是京师的内城东门；高桥门是外城东部的城门。
京师原来是没有外城墙的，只有内城。外城墙修建于洪武二十三年，当时太祖认为北面的幕府山、南面的雨花台是京师的制高点；这两处地方可以放置火炮，露在城外对守军不利，所以太祖才又修建了外城。
密道显然是在修建皇城地基的时候、同时建造的，时间比外城墙更早。所以密道只通到朝阳门外，符合洪武初年的情况……此时发现密道，就暴露了一个问题：当年建文帝也应该是从密道跑的，建文帝只能跑出京师内城，他是怎么出外城的？彼时京师周围全是“靖难军”，早已把整座城都监视了。
不过，眼下没人顾得上理会旧事，摆在眼前的事儿是最紧急要命的！
谭清瞪眼道：“高桥门外那座军营，现在驻扎的便是从安南国回京的人马。汉王不会去调兵，想攻打京师罢？！”
金忠红着脸，转头对谭清道：“谭将军只是统领几千人的卫指挥使，你这个品级，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谭清听罢竟然微微露出了期待的喜色……他可能理解错了金忠的话，以为自己现在的品级太低、需要升官。
看相的袁珙先挥了一下手，示意军士退下。等禀报事儿的军士走出正殿，袁珙上前把殿门关了，走回来说道：“太子，咱们得马上把圣上移到乾清宫。然后召纪纲进宫，并立刻将此事告知玄奘寺的道衍大师。”
昨夜事情紧急，道衍住在太平门外的寺庙里。道衍年纪大了，而今很少上朝。彼时早已关闭了城门，所以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没来得及告诉道衍大师。
袁珙把纪纲和道衍一起说出来，考虑的估计是奸谍和耳目。“靖难之役”后，道衍已经把很多以前的密探交给圣上，放到锦衣卫去了；但袁珙或许认为，道衍手里还有人。
就在这时，太子妃张氏轻声道：“妾身觉得，太子爷应抓住要紧的事，您最先做的，应该去坤宁宫。”
张氏一句话，朱高炽立刻转头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道：“爱妃说得有道理。袁珙去玄奘寺，俺立刻去坤宁宫！”
张氏道：“妾身与太子爷一道去，不过一会儿您单独进宫见母后。”
……
高桥门军营。营地上、营房里的将士都是一片闲散，很多人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朱高煦快步走进一间营房内，迎接他的一群武将文官不知所以然，都跟着他进来了。朱高煦找到了两身衣裳，又拿了一副锁子甲、以及一把雁翎刀。
他转头道：“召集弟兄们在营地上聚拢。东宫奸党弑君谋逆、残害宗室，把消息告诉大伙儿！”
营房里立刻就好像炸开了锅，喧哗议论声闹哄哄一片。
这时一个文官道：“汉王勿怪，此时没有兵部调令，咱们不能再妄动了。”
朱高煦转过身看着那文官：“我只叫大伙儿在营中，没叫你们出营。”
俩人一说话，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多人都默不吭声，有的目光闪烁看着别处，有的低着头想着甚么。
文官道：“军法就是军法，规矩就是规矩！汉王身份尊贵，更应以身示下。而今此地的人马，已不归汉王统率，难道诸位都不知道吗？”
朱高煦瞪着大眼，怒目瞅了那文官一眼。
文官大骇，倒退了半步，用手按住后面的桌案边角，颤声道：“汉王息怒！当此之时，您更该慎重，若是杀了朝廷命官，反而没理了，彼时世人都会误会汉王……”
但文官的话太多了，话还没说完，朱高煦已经闪身跳出了营房。
他站在门外的空地上，马上就中气十足使劲地大喊：“东宫奸党谋逆，圣上已被奸党所害！奸人兵变，擅自调亲信武将、率禁军非法入宫，我汉王差点也被奸人所害！幸得太祖皇帝显灵，我才从奉先殿得脱……”
无数将士从周围的营房里走了出来，都站在营地周围，伸颈观望，听着朱高煦在那大喊。没有一个人动弹，但也没人阻止朱高煦。
朱高煦喊了一阵，拿上东西，见营房旁边拴着几匹战马，便上前牵了两匹马。他先扶妙锦上马，自己也翻身跃上马背、拍马奔出军营。营门口的军士正站在那里发呆，此时也没有人下达任何军令，军士们完全没有理会穿着团龙袍的王爷，任由他们长扬而去。
朱高煦与妙锦骑马沿着官道南行，冲到了外城南边的凤台门。他先观察了一会儿城门外站着的官军军士，见官军将士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还有点无聊。
于是朱高煦便坐在马上等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妙锦，见妙锦面无血色、紧张地望着城楼。朱高煦便好言道：“别怕，此时东宫也很仓促。你看那些守门的官军，像是出了事儿的模样么？”
妙锦忙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便听到了城门甬道里马蹄声响起一片。门外站着的官军这才拿起兵器，向甬道里瞧，一个武将喊道：“出城者下马！你们甚么人？”
片刻后便是一片头盔红莺晃动，一群骑兵涌出城门，韦达的声音道：“吾等乃汉王护卫，滚！”
那官军武将十分犹豫，军士们见着的是披坚执锐的大群精骑冲出来，一时间也没敢跑到路中间去阻拦。此时还是上午，外城门出入的官民很多，城门是一直开着的；韦达等人的骑兵速度很快，直接冲出了城门。
朱高煦拍马迎上去，见走在前面的正是汉王府中护卫指挥使韦达，旁边的小宦官王寅也骑着马。
“王爷！”韦达在马背上抱拳喊道。
朱高煦道：“出来就好。”
韦达冲到路边，渐渐勒住马调头回来，他跳下战马，便将一块腰牌双手捧了上来，朱高煦抓在手里。拍马反而向凤台门靠近过去。
皇宫里的事让朱高煦非常生气，现在怒气还没消。不过他做的事，倒不全是因为冲动。
朱高煦在安南国就明白了，大义道理，虽然看不见摸不着，还是有一定用处；完全没有大义的一方，稍微不利，至少人们投降起来借口会比较充分。
所以他也没时间深思熟虑，先干了再说。当下便对着城楼和城门里的人大喊：“东宫奸党谋逆，残害宗室，圣上已被奸党所害！奸人兵变了！”
就在这时，城门居然缓缓地动了起来，门外的官军跑步向甬道里行进。很快凤台门城门就关闭了，路上的百姓早已跑开了城门，但也有许多人在远处停下来，引颈望着这边，听朱高煦在喊什么话。

第三百四十八章 母后
六月天，阴云密布的天气没甚么风，闷热异常。今日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朱高炽已经折腾了很多事，他忙着换衣裳去坤宁宫，活动了一下满脸都是汗，脸色也很红。
昨夜朱高炽也没睡好，而今感觉有点头昏脑涨，体力渐渐有点不支。
换好了衣裳，朱高炽又洗了把脸，就在这时、第二个军士回来了。
先前追出地道的军士是谭清的部下，有两个人。第一个先回来禀，报汉王去了城外的军营；另一个现在才回来。
来人禀报道：“汉王到军营喊叫了一通，夺了马便奔往外城南边的凤台门。他的亲兵也冲出了城，汉王在城下当众大喊大叫，称、称……”
“啥？”朱高炽追问道。
刚进殿的军士支支吾吾道：“小的赶到凤台门的时候，汉王已带着人马走了。小的听别人说的，汉王喊叫的话，大抵是血口喷人，说东宫的人谋逆兵变，害了圣上，还要残害汉王……”
朱高炽虽然早就有些准备、要被污蔑误会，但听到这里，顿时便一阵头晕目眩。他不仅恼怒，还从骨子里感觉到了一阵惧意。
张氏的声音仿佛变得虚无缥缈、忽远忽近，她的声音道：“太子爷，您是一家之主、国家皇储，妾身和许多人都敬仰太子爷、依靠太子爷！您做了许多年世子、好几年太子，一直做得都很好，在这紧要关头定要沉住气！”
朱高炽听到这里，顿时想起了多年以来的隐忍、委屈、坚持！他咬紧牙关，周围的景象也渐渐清晰了，太子妃张氏的单眼皮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目光中全是鼓舞之色。
“嗯！”朱高炽看着太子妃的眼睛，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张氏道：“太子爷别管那么多，先做最要紧的事，去见母后。”
朱高炽遂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门口。张氏也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小声道：“一会儿妾身与太子爷同车，告诉您该怎么说。”
于是一行人跟着太子的辇车，一路出了春和殿，从谨身殿后面的东边小门进去。一大早的时候，袁珙等人就负责守这道门。
大伙儿进去，马上就看见乾清门了。守着乾清门的宦官们已经隐隐嗅到了此时的气氛，个个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腰弯得很低，大多一声不吭，只有一个宦官颤声道：“奴婢们拜见太子爷、太子妃。”
跟来的几个大臣止步于乾清门外。里面就是后宫区域，太子正要下车步行，太子妃却轻轻按住了他。于是在乾清门的宦官们带引下，太子的辇车径直进了后宫。
来到了坤宁宫外的台基下，朱高炽和太子妃都下车了，太子妃跪伏在地上，抬头用充满期望的眼神久久看着朱高炽。
在宦官的搀扶下，朱高炽艰难地走上台基，然后跪在坤宁宫门外道：“儿臣求见母后！”
等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宫妇走到门口，屈膝道：“皇后娘娘请太子近前说话。”
朱高炽叩首道：“是。”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坤宁宫，来到了徐皇后的床前。徐皇后睁开眼看了一眼弯着腰的朱高炽，便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咱们母子俩有话说。”
周围的宦官宫女全部屈膝行礼，纷纷退出了坤宁宫。
很快偌大的殿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有好一阵沉默。徐皇后反而先开口道：“宫里似乎出了甚么事儿，我知道你要来。”
朱高炽“扑通”一声跪到床前，哽咽道：“母后，您身子欠安，听了千万要往宽处想！儿臣不孝……”
徐皇后的声音道：“说罢。”
朱高炽道：“昨晚酉时，父皇临时到东宫看瞻基，儿臣也刚回到春和殿……父皇见瞻基在捏泥人儿，一时兴起就叫近侍王狗儿去池边抓泥巴，要陪瞻基玩儿。不料那泥中竟然有一颗铁针！后来儿臣急忙召御医救治，御医说铁针上竟然泡了银环蛇毒……”
“咳咳咳……”徐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朱高炽急忙掏出手帕，给母后拭擦嘴，满脸已经流淌了眼泪，一个劲道：“儿臣不孝，儿臣不孝……母后？母后！”
徐皇后竟然没有昏过去，她也没有哭声，只是眼泪直往枕头上淌。
朱高炽没继续说下去了，跪在床前低着头只抹泪。
徐皇后喃喃念叨着甚么，但是声音细若游丝，实在听不清。朱高炽赶紧把头凑近了，但还是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徐皇后才稍微大声点了：“我还不能死！”片刻后她又问，“你父皇已崩？”
朱高炽点头，咬牙哽咽道：“是！”接着他急忙说道：“您是儿臣的生母，必定知道儿臣是怎样的人。父皇昨晚来东宫是临时起意，父皇平素也很少来，儿臣更从来不知道父皇会捏泥人。父皇当时身边有好些奴婢跟着，究竟是甚么天杀的歹人所为，儿臣还在查……”
“先别说这个。”徐皇后喘着气，颤声道。
朱高炽忙道：“是。”
徐皇后两眼发直地看着绫罗帐顶，殿室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这时朱高炽又开口道：“儿臣还做了一件蠢事！今早高煦押解安南国俘虏进京，到宫中来时，儿臣想捉住他……不过高煦不知从何得知，奉先殿下面有条密道，当年建文可能就是从那密道逃掉的；高煦也走密道跑了。”
“你……”徐皇后转动了一下头，“你是皇太子，为何要做这等蠢事？”
朱高炽忙道：“母后骂的好！儿臣也是后悔莫及，却来不及了。父皇忽然……儿臣慌了神，一时迷了心窍。
可当时儿臣真的是又悲痛又害怕！高煦屡立大功，确是帮了父皇很多忙，可没被立为太子，儿臣知道他是很委屈的，心里难免不服。父皇又忽然驾崩于东宫，如果儿臣老老实实告诉高煦，高煦能善罢甘休么？
儿臣也是没办法啊！偏偏那晴天霹雳的大悲之事发生在东宫，儿臣万万没想到，这下可如何说得清楚？
儿臣只是害怕万分，其实那太子位也好、将来谁继承皇位也罢，儿臣并不是很在乎。可是儿臣生为父皇母后的嫡长子，要是弟弟掌了大权，假若是高煦……儿臣活不成就算了，反正胖成这样，腿脚也不利索，活着也没啥意思！可是您的孙儿瞻基、瞻垲太可怜了。高煦和他的儿孙恐怕也寝食难安，以后必定要灭其中一族！”
朱高炽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儿臣今早就算捉住了高煦，没想过、也不能对亲兄弟怎么样，就是想先稳住场面。然后把高煦的兵权削了，给他封个扬州、苏州或是杭州这样富庶的好地方，大家兄弟和气地安享太平。”
徐皇后还是没说话，听到这里只是“唉”长叹了一声。
又沉默了好一阵，朱高炽轻声唠叨道：“母后最清楚儿臣的，儿臣没啥大抱负，只想亲朋好友、天下百姓都太平安定，自个也安安稳稳的。
此前建文父子躲到云南，被查出来的时候摔下山……既然建文都死了，儿臣还想过，以后那些建文余党能赦免的，就赦免了。原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打了一场大战，仇恨过去就过去了，现在还记着也没甚么用处。
像大舅（徐辉祖）本来也没甚么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父皇待他也宽厚，只削了他的爵，在家里好好生生住着。儿臣想恢复大舅的爵位，让他继续到五军都督府做官……”
“你呀……唉！”徐皇后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
朱高炽忙道：“儿臣以前就真心想过的，等父皇过几年气消了，或许父皇也会这么做。”
人死为大，朱高炽这句话是给他父皇说好话了。其实徐辉祖屡次威胁永乐帝，差点让“靖难之役”彻底失败，永乐早就想杀了徐辉祖；但碍于徐皇后的情面，暂时忍了而已，毕竟徐辉祖是徐家的长子，很受大姐弟弟们尊敬爱戴的。
但只要徐皇后一旦不在人世，徐辉祖必死无疑！这些事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早就琢磨透了，或许床上躺着的徐皇后心里也有数。
当然，如果汉王朱高煦坐上了皇位，徐辉祖也是活不成的。因为那个大舅从洪武年间起、就开始在太祖跟前说高煦坏话；后来“靖难之役”爆发前后，也是屡次与高煦过不去；若是高煦能掌权，肯定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朱高炽说罢，“咚咚咚”地在地砖上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儿臣今日前来，除了来与母后说出实情，也是来道别的。儿臣已说不清楚，又自己犯蠢做错了事、对不起二弟，恐怕要身败名裂！怕今后没机会来见母后最后一面了……呜呜呜呜……”
他哭罢跪伏在床前，只顾哭，不再吭声了。
徐皇后有点续不上力，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坤宁宫里只有悲痛的呜咽之声，十分凄惨。
朱高炽趴在那里，似乎在等着母后和命运的裁决。如果他母后不支持他，东宫的处境显然就变得非常艰难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缕阳光
坤宁宫的殿顶比一般房屋要高，此时偌大的殿室内只有两个人，显得空旷而寂寥。
朱高炽哭诉了一通，有点累了，趴在地砖上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徐皇后才发出了细微的说话声。朱高炽急忙直起腰，把头靠近了听。徐皇后喃喃说道：“我明白儿的难处，我亏待你太多了。”
徐皇后缓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从小你就不招你父皇喜爱，受了很多委屈，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高炽是我生下来的，哪能不心疼你？所幸你本性良善，宽仁谦让，也很疼爱弟弟妹妹们……咳咳，娘如今卧病在床，能补偿你的太少了……”
“母后……”朱高炽心里一软，顿时所有委屈和戾气仿佛都从心里涌出、顺着眼泪流淌了出来。
太阳好像到了云层稀薄的地方，坤宁宫里忽然亮堂了一些。
接着徐皇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大舅嘴上很凶，只因他是徐家长子，身负厚望，他本来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待他以诚，他就百倍待你。高炽要善待他，趁我还有口气，有机会想再见他一面。”
朱高炽叩拜道：“儿臣谨遵母命。”
徐皇后又道：“你做长兄的，对兄弟姐妹们一定要公道宽厚，想办法与高煦谈谈，拿出折中的法子。都是亲兄弟，有甚么恨不能化解的？”
朱高炽又道：“儿臣记住了。”
徐皇后歇了一会儿，伸出颤巍巍的手道：“那边有笔墨，你去拿，把我扶起来，我亲笔给你写懿旨。”
朱高炽忙道：“母后，母后，您的身体最要紧！”
“高炽……”徐皇后的目光变得很有神。
朱高炽只得去拿东西，又取来一副蒲团放在徐皇后的被子上。徐皇后在朱高炽的搀扶下，咬牙挣扎地靠坐了起来，然后接过笔开始书写。
“沙沙……”笔尖落在黄色绸纸上的声音传来。
这时窗户之间竟然透进来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太阳在此刻好像正到了云层之间的空隙。那阳光洒在徐皇后毫无血色的脸上，仿佛泛出了一层圣洁的光辉。朱高炽的心里又软又暖，一时间感受到了世上最温暖的感情。
他简直是奥啕大哭，满脸都是泪痕。
内心深处那个充满冷漠的声音，再也无迹可寻了。朱高炽只想着母亲能够长命百岁，只觉得人间仍充满了亲情和温情。他想尽可能地善待每一个人，想这天下都沐浴在阳光之下。
朱高炽哽咽道：“若是上苍有眼，俺想用自己的命，换母后长寿安康！”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别说傻话，还有很多大事等你去完成，不要辜负为娘的一片心。”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接过懿旨，先放下，又细心地扶着徐皇后躺下。徐皇后的声音又从被子里拿出一把钥匙，道：“宝玺放在那边的柜子里，你去找找。”
朱高炽先看了一下懿旨的内容，上面写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欺上瞒下祸害忠良；更广进美色欲迷惑圣上。近日纪纲谗言，并擅进红丸补药，圣上服之夜不能寐，昨夜至坤宁宫与我说话，告知实情。不想圣上今早回乾清宫即病倒。
当此之时，应以皇太子暂行监国，改朱批为蓝批。诸臣皆受大明皇室厚恩，应忠心社稷，安守本分，用心辅佐皇太子。有居心叵测趁势生乱者，请皇太子严惩不贷。
……朱高炽几乎是哭着看完懿旨的。这时徐皇后的声音冷冷道：“那些没有尽责的近侍奴婢，以及有嫌的人，你决不能放过他们！”
“儿臣必为父皇报仇！”朱高炽拜道。
徐皇后道：“儿长大了，不要哭哭啼啼，去罢！”
朱高炽忙活着盖上皇后的宝玺大印，收拾好东西，把钥匙还给徐皇后。便在床前磕头告退。
朱高炽走出坤宁宫，见到太子妃张氏时，张氏一脸紧张地望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朱高煦向张氏微微点头；张氏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黄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浑身都软了下来。
辇车刚出乾清门外的小门，便见袁珙迎面疾步上来。
袁珙沉声道：“汉王等百余骑沿官道跑了！”
朱高炽问道：“昨日的事告诉道衍大师了么？”
袁珙点了点头，上前耳语道：“道衍大师叹息了一阵，甚么也没说，只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支，无力再管俗事。不过庆元和尚跟着出玄奘寺，告诉下官，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与他商议。”
于是朱高炽乘车，其他人簇拥着步行回春和殿。朱高炽把懿旨先拿出来，给诸臣传阅。
就在这时，东宫官员杨荣道：“幸好太子早有所料，提前派人去了贵州。而今最重要的是，先把皇后的懿旨誊录一份，命通政使司驿传贵州，好让镇远侯（顾成）有所依凭。只要镇远侯拿住了汉王，大局可定矣！”
同样是东宫官员的杨士奇却立刻反驳道：“彼时汉王只身困于宫中，而我们已有准备，尚且不能拿住他。如今汉王脱缰而去，我们却只寄托于贵州一地拿住汉王，恐怕并非稳妥之法。”
杨荣道：“事情仓促，汉王逃脱只是侥幸，不料他在宫中也竟有奸谍！而今汉王带兵返回云南，必快马加鞭，必经贵州才能尽快回云南。贵州初定，至今未建三司，要道皆有卫所防卫，汉王插翅难飞！
汉王部下虽是骑兵，却有一百多人，换马不便。他刚走不久，太子立刻下令将懿旨誊录驿传镇远侯，必能赶在汉王到达贵州之前、送达镇远侯之手。”
杨士奇却道：“下官不敢苟同。此时不宜逼迫太急，应竭尽全力稳住汉王，与之和解。时间拖得越久，朝廷局面越稳，朝廷对云南四周的部署也需要时间，拖延时日，对我们极为有利！”
太子妃道：“此事容后再议，母后已经给太子想好办法了，请太子爷先办好宫里的事。”
朱高炽以为善。
……镇远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顾成已经七十七岁了，以前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人。建文元年被朝廷调往真定前线“平燕”，追随的是耿炳文。耿炳文战不利，顾成被俘。
顾成被俘后十分识时务地投降了，一个刚投降的大将、当然不能用在前线，燕王立刻把顾成送往北平辅佐高炽守城。顾成在北平提出了很多有用的城防建议，逐渐得到了世子府的信任和庇护。郭资、当时的世子妃张氏都与顾成结交甚好。
正因顾成的良好表现，以及高炽等的力保，他在“靖难之役”后不但没有被清算，还被封了镇远侯，继续得到圣上的重用、回到贵州做一方封疆大吏。
所以，此前太子写信给顾成，让郭资也签名了。彼时太子没有名分、不能对顾成这样的封疆大吏下达任何命令，写那封信只能靠私交了。若是顾成能意会，应该自己想个由头，先扣住汉王，再等朝廷的名义。

第三百五十章 恶犬
直隶官道两侧一片平坦，偶有起伏的山坡，点缀在沃野之间。天上黑色的乌云周围笼罩着阳光，仿若镶上了一圈金边。
地上宁静繁茂，炊烟在村庄上空寥寥升起。泛黄的稻田边，几个农人正朝着官道上，瞧着一群骑兵在奔跑。朱高煦等人一出京师城，便觉得好像天下还很太平，甚么都还没发生过一样。
有些事情确实用眼睛看不到的，若非宫中遭遇的危急才过去不久，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朱高煦忽然转头问韦达：“陈大锤和段雪恨，为何没出城？”
韦达拍马赶了稍许，道：“回王爷，早上末将等一进城，以为没啥事了，照王爷的意思去了旧府……陈大锤打声招呼便离开王府，段雪恨连话也没一句，末将得先问问才知道她何时出门的。不过这二人去了哪，末将不太清楚，也找不着人。”
朱高煦听罢，心里明白陈大锤应该去了玉器铺。但段雪恨出门去干甚么？她似乎从小到大就没出过云南，不认识京师的任何人，在京师不该有啥事要办的。
不过现在没法顾得上过问他们了。朱高煦便不再多问，他的周围恢复了沉默，只剩下官道上马蹄隆隆之声。
朱高煦剧烈活动了一上午，此时又渴又饿，便从马背上取下水袋，仰头灌了一口。接着他又往脑袋上倒了凉水，好让头脑稍微清醒一下！无数事接二连三发生，他现在已不知想了多少事，脑子就没歇过……
恍惚之中，朱高煦想起了四个人打麻将的场面，因为他以前各种赌博的次数太多。牌桌旁边常会有人看，每一盘结束后，看官就会说一通：不该打这块牌、应该打那块，你下家等着胡呢！
看官俨然就像一个赌神，牌技远超桌上的人。通常看官说得并没有错，可是他说出最佳打法的前提是，同时看了几家的牌面……所以看官依然不是赌神，只是貌似很厉害的样子。
不幸的是，朱高煦现在就在“牌桌”上，并不能看几家牌面。更不幸的是，事到临头了，他才刚醒悟：原来该自己出牌了！整个上午，朱高煦连深思熟虑的机会也没有。
直到眼下，朱高煦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包括皇帝是不是真的驾崩了，这样最基本最重要的信息，他依旧无法完全确认。
但是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皇帝已经不在人世。毕竟朱高煦与之过招的太子，是个人，是人就有他的性格和处事风格；若是皇帝还在，太子应该没那个胆子。
万一这个基本的判断错了，之前做的事就变得相当麻烦。而且朱高煦接下来做的事，也要根据这个判断。一旦南辕北辙，走得越远错得越凶……
一泼凉水上去，朱高煦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便抬起手道：“先歇口气！”
众骑又冲出一段路，慢慢停了下来。
朱高煦招韦达等人靠近，说道：“贵州总兵官顾成在‘靖难之役’初投降，住在北平辅佐了太子几年。而且顾成在洪武年间就镇守贵州，在当地旧部极多，若是存心为难，咱们这点人毫无办法。
这么多人马离开凤台门，东宫迟早知道咱们走了。即便东宫后知后觉，现在才派人去贵州给顾成通风报信；咱们一百余骑，仍然跑不过快马驿传的信使。
因此，我觉得咱们路过贵州之前，顾成极可能先得到消息了。如此直接回云南，风险极大。弟兄们得分头走。”
于是朱高煦当场安排了一番，命护卫百户、试百户、总旗等将领拿着汉王的印信，率军走贵州那条路，迷惑朝廷的人；等护卫队到了贵州地面，再分出几股小队，两三人一路，伪装商人百姓试图通过贵州，回去报信。朱高煦自己则与韦达、妙锦、王寅走另外一条路。
此时朱高煦已经发现，自己这藩王的名号在京师根本没号召力，没人听他的命令。只有汉王府护卫军将士最容易调动，如同自己的手臂。因为护卫军的家眷都在云南，而且一直追随朱高煦，习惯地信任并听命于他了。
……
东宫春和殿内，大臣们正议论纷纷，提出了很多方略。众人合力之下，总算重新制定了一套法子。
摆在太子朱高炽面前的境况、也是纷纷扰扰，他一时半会儿无力把权力伸得太远。若是汉王还在京师，此时还得针对汉王想办法；然而汉王跑路了，东宫只得先处理眼皮底下的乱局。
徐皇后懿旨公之于众前，东宫诸官一致决定，先召纪纲入宫。
朱高炽道：“拿俺的印信去，叫纪纲和薛禄都到御门来。”
右谕德杨荣立刻拱手道：“锦衣卫有一百人守在午门外，可传纪纲走西华门，薛禄走东华门。并让谭指挥带兵到御门后面设伏！”
朱高炽听罢愣了一下，大概猜到了杨荣的意思。如果纪纲走午门进，宫门一开，午门外的锦衣卫官兵是纪纲的人，有些危险。
不过朱高炽片刻后便冷笑了一下，说道：“纪纲不过只是一条狗，恶狗！让他走午门进宫。”
……承天门到洪武门之间的千步廊，两侧排列着许多朝廷衙署，其中的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的衙署、都在千步廊的西侧。
今日不上朝，宫里也没传召大臣，无数官吏按部就班，在各自的衙署里上值。上午发生的事，已经有消息传到千步廊来了；不过这些衙门现在仍保持着秩序，大伙儿各司其职，只是悄悄打听着各种消息。
阴云笼罩之下的千步廊，地面干净而宽敞；诸衙署建筑群错落有序，古朴而明净。一切都那么宁静，只是人们脸上的神色，隐隐与平时不尽相同了。
上值时间，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在他该在的地方，便是锦衣卫衙署。
此时此刻纪纲知道的消息最多，锦衣卫在全城各处都有人。他唯一不知道的，便是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唯一不敢安插耳目的地方，也只有皇宫，那里不是锦衣卫该管的地盘。
今日圣上恐怕不能御门听政，锦衣卫本身也是亲军军队之一，没有传召当然不能进皇宫。
汉王在凤台门嚷嚷的话，纪纲也知道了。他眼下正坐立不安、胡猜乱想……圣上真的驾崩了？东宫兵变？
纪纲实在不愿意相信，以东宫文华殿那帮教书先生，竟能谋划干出兵变的事儿来！圣上恐怕也不是那种皇帝，竟能让太子在眼皮底下谋逆！可是，汉王一个亲王，刚刚才从安南国远道归来，他跑甚么？
就在这时，人报东宫宦官海涛求见。
纪纲立刻叫人放进来，海涛走进锦衣卫大堂，毫不客气地走到上位，拿出一张纸道：“皇太子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即刻到御门议事。”
纪纲埋着头，双手接过文书，说道：“遵命。我去取点东西就来。”
海涛道：“太子爷等着哩，纪将军可得赶紧。”
纪纲拿着文书瞧了一眼，不用看盖的印，只看笔迹就认出来了，确实是太子的手笔。太子在文华殿不仅读书，常常也帮圣上批阅奏章，历练治国之才，不过批复的奏章还是要给圣上过目罢了。因此在这千步廊上值的文武，大多都见过太子的笔迹，纪纲也不例外。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闷热，纪纲感觉额头上的汗水立刻冒了出来。
他闷头走进里边的书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马上又站了起来，好像椅子上有根针似的。纪纲在书房里快步走来走去，汗水留得满脸都是。
此时纪纲虽然不太清楚，宫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但是他可以断定：必定出了事！
若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太子召见锦衣卫指挥使，圣上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想；若是甚么事都没发生，纪纲根本不想听太子的人啰嗦……如今看来，汉王在凤台门嚷嚷着说，东宫弑君兵变，敢情是真的了？
纪纲慌得很，浑身闷热，骨头里却感觉到一股凉意！
他自己干过什么事，心头当然清楚得很。这些年纪纲对付的，主要是朝廷内外留下的建文余党；御史陈瑛负责弹劾，纪纲主要是办事，列名单、抄家、抓人、把人弄死在北镇抚司诏狱，他干得非常娴熟。
当然所谓建文余党真的说不清楚，朝廷内外官员上万人，燕王府嫡系才几个文武？大多数文武都是经过洪武朝、建文朝一直做官过来的……这时候就得揣摩圣上想搞谁。
要是皇帝真的驾崩了？纪纲此时一想便怕得要死。因为想要他脑袋的人，实在太多了！
纪纲心里也是满腹苦水，他暗骂道：俺搞的全是官儿，若是圣上不点头，俺有那胆子吗？圣上当然不会每次都明说，俺不得替圣上琢磨么？
现在纪纲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脏事，人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因为他只是一把刀、就不找他算账。
以前他是不怕的，因为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若是和他纪纲过不去，就是与圣上对着干！
纪纲心道：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第三百五十一章 以史为鉴
以前纪纲得圣上宠信的时候，近至昨日、他在锦衣卫还是一呼百应。弟兄们都争着要在他跟前露面，有些人每天要表忠心数次，恨不得哭着喊着要纪纲做亲爹。
然而只是一夜之后，纪纲就感受到了人情凉薄。
刚才太子派人传令，锦衣卫大堂里还有很多人。可纪纲最后只能一个人进书房想法子，方才就没有一个跟着进来，说两句体己话的。娘的，都看猴子一样看着哩！
就在这时，总旗杨勇走进来了。纪纲瞧了一眼，先开口道：“总算还有个记恩的。”
一开始纪纲看中了这个身材矮小、面皮白净的小子，是在翰林院编修王艮家里。
彼时王艮已经死了，但是纪纲偶然查到了证据：王艮之死因，并非王家人号称的病故，而是在建文朝覆亡时自裁！以死殉国，还不是建文党？于是王艮全家、全族继续被清算了。抄家的时候，杨勇那小子机灵，私藏了个宋代官窑小碗儿，等人走了才献给纪纲。
纪纲虽然看上了这小子，但心里是看不起杨勇的。纪纲自己也在拼命地对圣上阿谀奉承，但觉得杨勇这种挖空心思讨好迎合上峰的人靠不住；这等人平时用着顺手，可在关键时刻都用不上，根本不是真正的忠心。
哪想到今日这幅光景了，进来的人却是杨勇。也不知是杨勇傻、看不清形势，还是他的人品确实好、让纪纲看走了眼。
杨勇沉声道：“纪大人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纪纲在此时还“嘿嘿”苦笑了一声：“出口成章，有长进。”
“戏文里学来。”杨勇道。他说罢走进前来，俯首小声道，“纪大人何不趁早跑掉，去投汉王？”
“哦？！”纪纲一副刮目相看的眼神儿，瞅了杨勇一眼。
纪纲站了起来，又在斗室之内踱步了一会儿，转身道：“你可知蔺相如？”
杨勇道：“回纪大人话，小的在戏文里听过，还璧归赵、负荆请罪。”
纪纲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些事儿。蔺相如以前是个在权贵家里蹭饭吃的穷书生，吃的是缪贤舍人家的饭，后来出了个好主意，才得缪贤舍人举荐做了官。
彼时缪贤舍人犯了大罪，想逃跑燕国，因为燕王曾抓着他的手说想交朋友。但蔺相如劝阻缪贤舍人：燕王以前对您好，因为您受赵国重用；现在负罪逃跑，燕王还想与您交朋友吗？燕王把您捉了还给赵王，岂不是更有好处？”
杨勇一副沉思的模样，没吭声。
纪纲又小声道：“俺要是就这么只身逃去云南，投了汉王，便完全得罪了东宫，公然与之为敌；东宫必定要给我泼一身脏水，将俺弄得身败名裂。那时汉王会接俺这个烫手山芋？”
纪纲讲大道理的时候，心里更舍不得娇妻美妾和家产。
以前纪纲在山东老家时只算一个殷实小户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读书已经不错了。但“靖难之役”后，短短五年时间，他已经富得流油。
因为圣上要清算建文奸党，又非常宠信纪纲，给了他极大的权力。纪纲抄家之时，没少公饱私囊；甚至有些嗅到情况不太对的官儿，主动给他送钱送地送女人。纪纲还负责给宫中物色秀女，见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自然就先收了。
于是几年之后，纪纲在京师豪宅铺面多处，家中妻妾成群美人如玉，各种金银财宝古玩珠玉，简直多不胜数。他不仅在直隶地区有大量良田，在各地都有田地。
此时他一想到要丢掉所有来之不易的好东西，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纪纲心道：这些都是俺应得的酬劳！俺干着得罪人的脏活，要是一点甜头都不给俺，你们谁来干？！何况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恩惠，圣上也是知道的。除了皇帝，谁也不能动俺一个铜板！
纪纲便看了杨勇一眼，说道：“你还年轻，很多事儿不懂，多历练历练。不过你能出出主意，俺还是知道你忠心的。”
杨勇抱拳道：“是。末将只是太担心纪大人了，您可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纪纲哪里没有想办法？他的头都想大了！这会儿宦官海涛就在大堂上等着，纪纲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道理他都懂，纪纲好歹读了不少书，虽然是个被县学开除的生员、那也是生员。
他甚至想起了老乡高贤宁的逆耳忠言。高贤宁前后劝过纪纲两次，大概意思都差不多……意思是说纪纲出身太低根基太浅，以前在县学也不讨同窗喜欢，没甚么真正可靠的党羽。如果干锦衣卫的活，难免得罪人，将来没人为他说话，名声臭了，就会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上位者趁机发一笔财不说，还得了民心。
纪纲自己也是读书人，但最不喜欢的也是读书人，只有高贤宁他是用心结交的。纪纲回忆起来，也觉得高贤宁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然他现在犹豫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外隐隐有个人影。纪纲警觉地瞧了一眼，一个锦衣卫校尉走到了门口，抱拳道：“禀纪将军，那海公公在大堂上嚷嚷，催促您快些。”
“俺知道了，慌个鸟！”纪纲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那锦衣卫校尉缩着脖子，忙拜礼告退了。
纪纲心里更急了，手一会儿插进鬓发，一会儿伸到后颈挠，双脚在地上凌乱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纪纲忽然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杨勇道：“那个缪贤舍人，听了蔺相如的劝告之后，你知道缪贤舍人怎么做的么？”
杨勇道：“末将看那场戏没有这一段，不知。”
纪纲道：“缪贤舍人主动去见赵王自首认错，赵王后来原谅了他。”
纪纲说罢，急急忙忙地从腰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到墙角去开了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东西来。
他转头道：“俺幸好有一件‘法宝’。俺还有用，太子也用得上俺！”

第三百五十二章 如出一辙
午门外侍立着许多披坚执锐的将士，不用数、正好一百人，都是锦衣卫下属的官军。纪纲和海涛一起走到午门外，路过守卫、几个锦衣卫将士便抱拳见礼。
纪纲点了点头，无心与他们说话。
宦官海涛往城楼上看了一眼，上面有个宦官伸着脖子细瞧了一会儿，便道：“开左侧门。”
午门正门旁边的城门缓缓开启了。纪纲一步步地向那洞开的门走去，此时他的脑袋里有瞬间的空白。
几年以来，他的日子都算是安稳的。纪纲心里也知道得罪了很多人、有很多人想他死，他平素也防着；可是毕竟宫里的人宠信他，就没人动得了他。今天似乎不太一样，忽然之间，纪纲就得面对一世的抉择了。
纪纲拿袖子轻轻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硬着头皮走进宫门。旁边的宦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等待纪纲的是未知的命运，他心里一直很紧张、很提心吊胆，但是脚下还是没停。因为他找不到停下的理由，更没有想好要拒绝太子的召唤。
纪纲心里想着，如果老天让他顺利度过此劫，回头自己定要出钱捐个庙子，再去救济一下那些穷困的老百姓。他倒不是伪善，因为锦衣卫从来都只搞官儿，谁顾得上理会无权无势无钱的平民呀？皇帝不会管那些寻常平民，纪纲更觉得百姓毫无油水。
二人从午门进宫，走过一片宽阔的空无一物的砖地，正面巍峨高大的建筑，便是奉天门。
他们走进奉天门，宦官海涛便拜道：“禀太子爷，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到了。”
“哼！”上面的太子发出一个声音。
太子正坐在上面的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放在宝座旁边，之前纪纲从没见太子坐过，倒是圣上听政时、有时候皇孙瞻基坐在那里。
御门里边还站着一些大臣，大概有十来人。
纪纲已顾不得许多了，立刻匍匐在地，高呼道：“末将叩见皇太子殿下！”
太子的声音道：“纪纲，你是不是擅自进奉了红丸，给圣上服用？”
纪纲愣了一下，忙道：“甚么红丸？那不是红丸！”
“那是啥？”太子马上问道。
纪纲这才回过神，发现刚才说错了话。他就不该承认进献了任何东西！因为他进献的那种东西，似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圣上也打了招呼的、不要说出去。
可能圣上难以启齿，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体那方面不太行了。其实纪纲也觉得是人之常情，圣上都年近半百了，吃点补药才行很正常；但圣上一直很要强，不愿意为别人所知。
此时再当众收回说错的话，显然是不行的。纪纲也不想激怒太子，他现在揣测圣上可能出了甚么事，再得罪皇储不是找死吗？
他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就说错了一句话，便后悔莫及。
纪纲只得硬着头皮道：“只是进补之药，臣进奉之前，当着圣上的面自己先吃了，补药绝对不会有丝毫问题。”纪纲稍微一顿，马上就道：“太子殿下，您听末将说一句话。末将带了东西进来。”
“先呈上来。”太子道。
纪纲便把自己从柜子里拿的东西递给宦官海涛，那是一份卷宗。海涛接过，呈送到上位去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官儿的声音道：“真的只是补药，你没有欺瞒太子？”
纪纲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原来是东宫官儿杨荣。纪纲心道：你娘的，若是以前，老子理都不想理你！你见了老子反而得小心点，不然太子稍微犯了点错，就是你这厮指使、谗言所致！
然而眼下形势逆转，纪纲只能自认孙子，便答道：“末将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欺瞒皇太子殿下呀！”
杨荣道：“那你亲笔写下来，以便证明你不是张口乱说。”
纪纲觉得事儿有点不对劲了，他当然不愿意写，马上向上方磕头道：“太子爷，末将今后一定对您马首是瞻！您瞧瞧那东西，末将还很有用，可以帮您做很多事……”
“大胆！”太子的声音道，“你竟敢挑拨俺们兄弟感情，诋毁高煦，诬告勋贵大臣！”太子接着冷笑了一声，“这都是甚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与汉王交好的文武名册’？第一个居然是淇国公邱福？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纪纲一时间有点糊涂了，心道：那汉王已在大庭广众之下，谩骂东宫和太子，这时候你们兄弟还谈感情？
在纪纲看来，太子和汉王已经水火不容。自己这是在主动投靠，站在太子爷您的这边呀！只要太子爷您一句话用得上俺，其他人敢说一个不字？
就在这时，御门后侧门走进来了一个人。纪纲悄悄抬头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又青又白！
刚走进来的人是都督佥事薛禄。纪纲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一看到薛禄进来，马上就觉得事情变得有点不妙了。
薛禄是旧燕王府护卫武将，在“靖难之役”中立了战功也没封侯。纪纲揣测他有怨气，便暗地里盯着，看能不能抓到点把柄。
有一次，纪纲发现薛禄正在一个道观里勾搭一个女道士。纪纲随后去了一趟道观，一眼瞧见那女道士，他当晚就没睡着觉。于是纪纲便想把那女道据为己有，而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道观就把那道士睡了再说。
薛禄闻讯大怒，他不仅居功自傲，把追随圣上打江山的往事挂在嘴上，还看不起纪纲。薛禄当着那哭哭啼啼要寻死觅短的娇滴滴美人儿道士、破口大骂纪纲是条狗。纪纲顿时怒火攻心，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一柄铁瓜就往薛禄脑袋上砸。
薛禄当场晕了过去，被打得头破血流，差一点点就一命呜呼了，在家养了几个月才下得了床。圣上也没因此惩罚纪纲，薛禄也知趣地不惹纪纲了，乖乖让出了那个美人道士。
此时此刻，纪纲看到薛禄阴笑着走出来，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僵在那里。
薛禄低声道：“纪纲你这条狗，俺不仅要睡你家那个道姑，还要睡你夫人，睡你小女。”
杨士奇正色道：“薛将军切勿公报私仇，御门之内，以国家社稷是非对错为重！”
纪纲急忙“咚咚咚”磕头道：“太子爷饶命！太子爷，俺是条狗，有用的狗！”
薛禄从御案上躬身接过一份黄卷，大声念道：“皇后懿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欺上瞒下祸害忠良；更广进美色欲迷惑圣上。近日纪纲谗言，擅进红丸补药，圣上服之夜不能寐，昨夜至坤宁宫与我说话，告知实情。不想圣上今早回乾清宫即病倒。
当此之时，应以皇太子暂行监国，改朱批为蓝批。诸臣皆受大明皇室厚恩，应忠心社稷，安守本分，用心辅佐皇太子。有居心叵测趁势生乱者，请皇太子严惩不贷。”
纪纲听罢，面如死灰，哭喊道：“冤枉啊！奇冤啊！这世上还有是非黑白吗？老天啊……”
完了！彻底完蛋了！这么大一个黑锅盖下来，纪纲马上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不仅现在没法洗清，恐怕一万年都洗不干净。
刹那之间，纪纲觉得自己哭喊的话似曾相识，以前他搞的人也是这样喊冤的……最后当然没有一个人喊灵了。看来那些官儿的笔，肯定要纪纲在千秋万代后都背好锅，永世不得超生！
在这一刻，纪纲非常后悔！他要是知道，东宫手里居然有这么一份懿旨，打死也不会进宫来！
投汉王肯定不行，谋害圣上这么大的罪名，谁扛得住？汉王从京师仓促逃走，若是敢收留他纪纲，生怕不被污蔑为谋君同党么？有了这份懿旨，纪纲甚么也干不了，锦衣卫的弟兄、肯定要把他直接砍死在锦衣卫衙门！纪纲在一瞬间的后悔，想到的只是逃走，躲起来……
他没来得及多想，这时便看见薛禄从背后取下了一枚铁瓜！那铁瓜的模样和颜色，简直与当初纪纲在道观中使用的铁瓜、如出一辙！
纪纲刚刚爬起来，薛禄手里的铁瓜就“呼”地扫上来，“砰”地一声，纪纲只觉得眼前金星漫天，甚么都看不见了。
……庄严而华贵的御门，平素只有翰林院官员的墨香和斯文礼仪，但此时一股血腥味弥漫其间。纪纲趴在砖地上，脑袋里流出来的血已经浸湿了砖石。
东宫官员杨荣走了上来，拿着一份口供和盒子。抓起纪纲软绵绵的手，把他的手指在盒子里一按，又放到供词上一按，一声不吭地转头走了，正眼都不看纪纲一眼。
太子朱高炽的声音道：“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已死，命谭清兼领锦衣卫指挥使。把这狗的脑袋割下来，挂到承天门城楼上。立刻将皇后的懿旨在承天门城楼宣读，传视千步廊诸衙署。”
谭清抱拳道：“末将领命！”
太子又转头看向薛禄：“俺知道你有点委屈，俺定为你做主。你告诉那些委屈了的老弟兄，俺自有公道。”
薛禄忙单膝跪倒，开心地朗声道：“臣拜谢皇太子恩典！”

第三百五十三章 忠义
承天门到洪武门之间，朝廷大部分中枢衙署都在这个区域，上值的文武官员、吏员、差役多不胜数。站在承天门上念懿旨的不是宦官，而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谭清。
谭清长得五大三粗，嗓门非常洪亮。许多靠近承天门的衙门，里面上值的官吏都出门听来了。
等念完了懿旨，谭清又招呼午门那边跟来的锦衣卫官军，与两个文官一道走出承天门，来到各衙署，让诸堂官官员一一查验皇后的亲笔、以及宝玺印章。
每到一个衙门，众人便喧哗不已，皆大骂纪纲罪大恶极，万死不能恕罪！并称太子仁义英明，亿兆臣民之福矣。
忽然有个官儿说道：“陈瑛不是纪纲同党？”
刚有一个人站出来提起陈瑛，大堂上马上就炸开了锅，众官立刻大骂陈瑛，吵吵嚷嚷不可开交，闹成一团。甚至有人开始现场编造逸闻趣事，讲得是陈瑛与纪纲如何要好，每每互换小妾，以此淫乐。
不过很多人心里都知道，纪纲和陈瑛根本不在一壶里，俩人的差事、兴趣完全不同，更无私交。只是现在没有任何人指出这个错误了。
陈瑛负责弹劾、只动口不动嘴；纪纲一般只是查实和抓人，不会公然弹劾诸臣。陈瑛自己也是建文旧臣，只因贪污过甚，被排挤打压心生怨愤；而纪纲是野路子出身，与朝中大部分人没甚么旧怨。
满朝文武，恨陈瑛者，甚于纪纲。所有有点实权的京官，就很难找出来一个没被陈瑛弹劾过的官员。若纪纲是条恶狗，在大伙儿心里陈瑛就是条疯狗！
谭清道：“好了好了，俺还要去下一处。你们这些事儿以后再说！”
同行的杨士奇却道：“诸位写成奏章，确保诸事属实、有真凭实据，太子才好定夺。”
……中军都督府里，左都督丘福率众武臣查验了懿旨，并未发现有丝毫蹊跷之处。
丘福接了旨，便坐回大堂公座，忽然冷冷道：“谭清，你回去替我禀报太子。丘福进言，大事如此遮遮掩掩，恐怕与国家不利！”
众臣大骇，皆不敢搭话。
丘福已经六十四岁了，他的孙子丘禄已成年，在中军都督府任职。丘禄急忙上前小声道：“祖父慎言！”
谭清道：“末将看在大伙儿一起浴血奋战的情分上，请淇国公收回那句话。”
“你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了。”丘福冷笑道，“来，抓我？”
谭清面红耳赤，抱拳道：“末将定将淇国公之言，如实禀奏太子殿下。”他说罢，与杨士奇等人一道，转身走出了中军都督府大堂。
传旨的人一走，大堂里顿时议论纷纷，不少武官都劝邱福上书请罪。
丘福大怒，说道：“当年圣上被朝中奸臣陷害，福追随圣上愤而起兵，席卷天下，得圣上隆恩，赐富贵尊荣，此生福只忠于圣上。如今阉人关闭宫门，谣言四起，一些人竟然不准大臣觐见，也不召御医会诊。遮遮掩掩，岂对国家有利？
我丘福忧心圣上，是为忠，何罪之有？！
汉王乃太祖皇帝之孙、圣上嫡子，为他父皇南征北战，有大功于天下。我丘福当年幸得汉王几番救援，方未兵败，岂能忘恩负义？而今汉王仓促逃离皇宫，宫中无人解释。
我丘福为汉王说句话，是为义，何罪之有？！”
丘福说罢冷笑道：“要死就死，我丘福早就死过几遍了，多活这些年都是赚的。”
下属轻声劝道：“淇国公不为自个作想，也为您孙儿想想不是？”
丘福道：“你以为老夫是纪纲？老夫为圣上流的那些血、立的那些功，若都是假的，那老夫为啥封国公？我丘家孙儿，也不是怂货！”
他的孙子丘禄听罢，涨红了一张脸，羞愧地低着头。
丘福道：“尔等随我去承天门，请求觐见圣上！”
众人个个目光闪躲，没人吭声了。
“他娘的！”丘福一掌拍在公案上，吓得好几个人浑身一颤。丘福也没为难他们，径直站了起来，往左军都督府那边去了。
丘福来到大堂上，问武城侯王聪在何处。
堂上的官儿说道：“王都督有恙，告假回家去了。”
丘福又在五军都督府这几个衙门里走了一圈，想找几个封侯的弟兄一路。可十来个在京的侯爵，竟然有四人突然生病了！剩下的几个，都苦口婆心地劝丘福，说了一大堆话，意思是：您已经封国公了，管那么多事作甚，好好领着丰厚的俸禄过好日子、再传给后代，岂不美哉？
丘福走出后军都督府大堂时，偶然还听到里面有人议论，那些人以为他丘福老了、耳朵不灵。
有人道：“淇国公此人，打仗勇猛冒进，胆子极大。我看他做人也一样，他就仗着有大功于圣上，手里还有免死铁券，认定太子不敢拿他怎样！可就算要干点什么事，也没他这么干的，大喊大叫谁敢跟他窜通啊？”
另一个人道：“谁不知道淇国公和汉王交好，他不如此作为，现在又能干啥？锦衣卫肯定派人盯着他了。大伙儿不是傻子，既没有淇国公的威望，又不是非得那么干，为啥跟着他去闹？”
丘福也懒得和他们说，心道：如果潞国公（追封）张武未死，今天必定愿意跟着干！
于是丘福独自走到承天门外，抬头看了一眼纪纲那血淋淋的脑袋，纪纲只有个脑袋了，可眼睛还睁着。丘福大喊道：“臣丘福，请觐见圣上！”
侍立在承天门上下的官军都没理他，也不阻拦。过了一会儿，一个宦官道：“淇国公，您老这是要逼宫啊？”
丘福骂道：“曹你娘！轮得上你这奴婢给老夫定罪？”
宦官缩着脖子躲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换个宦官道：“淇国公稍候，咱家去禀报太子爷。”
过了许久，承天门的侧门竟然真的开了。开门的宦官虽然弯着腰，却用威胁的冷笑看着丘福，好像在说：你只身入内，不怕死吗？
丘福瞪了他一眼，抬腿就进门。过了承天门，走了一阵，丘福和宦官走到了端门；进了端门，皇宫的正门午门便在前面可以看见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君子慎独
就在这时，刑科给事中耿通弹劾都御史陈瑛，言陈瑛贪得无厌索取贿赂。太子批复了这份奏章，立刻下令锦衣卫拿陈瑛、至北镇抚司诏狱，等待三司法会审。
千步廊上，众官闻讯又是一阵喧闹，直呼耿通为敢言之直臣、士林之楷模。
马上就有很多事儿在承天门外传开。原来耿通不止一次弹劾陈瑛，可惜奏章都留中不发。有一次耿通见了太子，言及此事；太子曰，瑛虽欺上瞒下蒙蔽父皇，事久父皇必能察觉。
吵闹之中，也有一些没随波逐流附和的人，像翰林院的高贤宁等人。
很多官员都在为陈瑛下狱感到庆幸时，高贤宁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陈瑛此人声名狼藉，哪怕构陷弹劾诸官，也得要圣上同意才行，下狱者还可能翻案。但耿通掌握了御前舆情，那就不同了。耿通名声极好，他安守清贫刚直不阿，君子风采；要是耿通得到上位者支持，会更加可怕，耿通这种人会站在道德上、让人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而且纪纲、陈瑛这等圣上宠臣，一天之内或死或下狱？高贤宁等人猜测，宫里发生的事，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必定比皇后懿旨的内容更加复杂。
不到一炷香功夫，给事中耿通再次弹劾淇国公邱福，在乾清宫前失仪，无人臣礼。皇太子批复，护送淇国公回家，容后诸臣议决。
不管邱福是不是真的无人臣礼，只要言官弹劾的奏章送出了皇宫，邱福的中军左都督官职就得停了，乖乖在家等着。如果罪状不实，再恢复原职。
……很快就出现了第二个对宫中诸臣不满的人，正是翰林院的解缙。
翰林院在千步廊的东侧，是最靠近承天门的地方。解缙已经在吏部的名单上了、将要发往安南地区做官，但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此时依旧继续在翰林院任职。
解缙认为宫中诸臣不该关闭宫门，大声道：“金忠、袁珙、杨士奇之流，毫无功名，学问荒疏，不懂礼仪。吾等正应进宫面圣，以正礼法！若是我等去安排诸事，何至于此？”
但即将上任的内阁首辅、翰林院官员胡广一言不发，周围的官儿都冷眼相看。
解缙见无人响应，顿时大怒。他怒目回顾周围，把目光盯在了胡广脸上，马上把所有怒火都聚集到了胡广一个人身上！
解缙和胡广以前不是这种关系，他们俩的家势差不多，且二人都是进士出身，胡广与解缙约定了亲家、正是门当户对。然而上次解缙在御前得罪了圣上，胡广为了做内阁首辅，急于与解缙划清界限；又因解缙当众辱骂胡广，早已友尽。于是胡广撕毁了俩人以前的儿女婚约，此时彻底形同路人。
当此之时，解缙更是私仇与公愤一起发泄到了胡广身上，他破口大骂道：“大义在胡阁臣眼里，连头猪都不如！”
胡广恐怕早就后悔千百遍了，为甚么当年要说那头猪？现在一吵架就被人抓住那头猪说事。
胡广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周围全是同僚、以后就是他的下属，胡广又羞又怒，脱口反唇相讥：“解侍读既然以天下为己任，舍身取义，当年为何不自裁殉国，起码也该辞官‘不食周粟’。可今上刚刚登基，你还不是马上恬着脸来讨官做？尽厚颜无耻之能事，还有脸骂别人？”
“砰！”解缙简直要跳起来了，一掌拍在案上，上面的纸墨砚台叮叮哐哐直响。
解缙道：“你的意思，建文失德是冤枉的，你要为建文翻案？”
胡广冷冷道：“洪武之后就是永乐，你在说甚么？”
翰林院诸臣听到这里，都低下了头，更不吭声了。
高贤宁也感到羞愧，他此时仍旧觉得，自己不该出来做官，那才是做了对的事。若非恩师与汉王之事让他两难，他肯定在家呆着了。此时此刻，高贤宁暗忖：只想见恩师齐泰一面，当面解惑，再得汉王准许，便辞官归田、守着家里那点祖产，浪迹于青楼酒肆之间，不再理会朝政俗事，吟诗作赋岂不美哉？
无论解缙怎么想裹挟翰林院的官员，也无人响应。其中确有一些人对宫中作为、持质疑者，也不愿意此时跟着解缙去闹。
其中有人受不了，解缙和胡广两个人吵架、却把大伙儿都说成无耻之徒，那人便开始辩解起来：“君子慎独。诸位在寒窗苦读时，多因举族资助，好不容易做了官，却不慎言慎行、随波逐流，那族人的资助和厚望谁来补偿？君子守大义，而舍小节。今太子乃圣上嫡长子、皇太子，又尊孝道、奉皇后懿旨，吾等何必扭住一点小错就苦苦相逼？”
解缙毫无办法，总不能绑了大伙儿一起去，便只好独自走出翰林院，往承天门去了。
过了许久，高贤宁便听到了酉时的钟鼓之声，这是酉时下值的声音。天空的阴霾愈沉，完全没法用太阳来判断时辰，不过城楼上的钟鼓声敲响，众臣便陆陆续续走出衙署，准备回家。
高贤宁走出翰林院，径直就能看到承天门。解缙还在承天门下，城楼上有个宦官喊道：“圣上身边已有金部堂、郭部堂，诸大臣皆圣上旧府近臣，忠心耿耿，您尽管放心。宫中还有诸臣、诸御医、诸言官侍奉，今日已晚，不便换人。明日太子爷再召各位大臣入内侍奉圣上，解学士请回罢，明晨再来。”
高贤宁抬头看向承天门上，瞧着纪纲那睁着眼睛的脑袋，心里默念道：忠言逆耳，在下早就劝过你，你不信。
圣上也无须你纪纲来帮衬，没有纪纲，还有李纲、王纲。纪纲不过是一个卫指挥使，京师随便一个武官，级别地位就可能比他高。纪纲更没有甚么真正的党羽，之所以那么厉害，除了圣上给他撑腰，还有谁？所以高贤宁认为纪纲虽然干了不少坏事、其罪当诛，但担当下来的罪却太大了，只苦了他的家眷。
现在可好，纪纲全家被抄，锦衣卫居然能从纪纲家里抄出龙袍、兵器甲胄；加上皇后懿旨定他谋害圣上，纪纲全族都彻底完了。
……酉时已过，但这一天还没真正结束。许多没能进宫的燕王府旧吏、文官总算回过神来了，他们陆续开始写奏章送去有人值夜的通政使司。大多人都称颂皇太子英明果决、名正言顺监国，然后希望明天能进宫参与侍奉圣上的大事。
淇国公丘福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大门内外已经有一些新奴婢来照顾他了。
丘福喝了点酒，当着家眷的面诉说道：“当年我就劝过汉王，既然有那么多老兄弟敬重他，他又为圣上立下汗马功劳，正因争取皇储之位。他却不听，而今就藩万里之外，老弟兄们死的死，享受安逸的享受安逸，大将凋零，国公后代朱勇、张辅之流早忘了父辈创业之艰，时至今日还有甚么办法？”
他的孙子丘禄问道：“祖父见到圣上没有？”
丘福骂道：“见个鸟！我刚走进乾清门，遇见了金忠等人，那些人找借口百般阻拦。我不服，径直往乾清宫去，便见到了那耿通，那厮不问青皂白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词儿不带断句，嘴皮翻飞一字不停，我除了吼两句，连话也接不上。
那厮说了一大堆道理和规矩，老子也没听懂，不知道他说些啥，就被谭清和薛禄赶出来了。
耿通那酸儒，甚么刑科给事中，芝麻小官，算是甚么玩意？屁都不是的人，骑在老子头上骂，他娘的想把老子气死，他们就省心了！”
丘禄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太祖有祖制，皇帝也不敢轻易杀言官，那些人本身就是干着以小博大的差事，祖父您就消消气罢，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夜幕刚刚降临，已经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简直像是顷刻之间，便电闪雷鸣，大雨好像瓢泼一样撒向人间，天地间都笼罩在巨大的雨声之中。
整个京师人口百万，房屋不计其数，但大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倾盆大雨之中的灯火，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啼哭，狗的吠声。
百姓们都要上床睡觉了。但皇宫大内中，能睡得着觉的人恐怕并不多。一些大臣已经是第二晚上没出皇宫，不落家门了。
太子朱高炽从来没这么累过，他靠在一把软椅子上闭着眼睛，却完全无法入眠。一件件事像走马观灯一样闪过脑海。
偶尔之间，他觉得下令捉拿朱高煦是错的，会有一丝悔意闪过心头。然而不对付高煦，圣上驾崩于东宫，如何才解释得清楚，能让天下亿兆臣民全都信服？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做过的事，再反悔推测、就毫无作用了。
太子妃张氏似乎看出了高炽的心思，柔声在雷声雨声中安慰着他：“太子爷别担心，那么多大臣都向着您，一切都会办好。”

第三百五十五章 宫中故事
皇宫内的砖地上积满了水，仿若一片湖泊。黑漆漆的天空忽然一闪，就像一块黑布突然被撕裂了。
顷刻间周围亮如白昼，周围的城楼、宫室都忽然清晰起来；在那一刻，隐约间有几个人抬着东西，正往一道宫门走去。除此之外，偌大的宫城仿佛瞬间空了一般，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过了稍许，“咯嘣”一声巨响，仿佛整座皇城都在颤栗。
隆隆隆的余声之后，大雨声中隐约有个声音道：“这阵子天气热，幸好用油布袋装了冰块。这阵雨下来，应该没那么热了。”
……春和殿的大殿内，挤满了宦官宫女，吵吵嚷嚷的声音，虽然有“哗哗”的雨声掩盖，但在春和殿里仍旧听得见。不过在高墙之外，就不可能听到了。
“干爹，这些都是勾通藩王的逆贼。”鬓发花白粗壮胡人宦官云祥（原名叫猛哥）弯着腰道。
被称作干爹的海涛面皮白净光滑，十分年轻。他强作威严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海涛开口道：“太子妃仁德贤明，对奴婢们很好，你们刚投过来，但只要记住‘忠心’二字，其它事儿都好说。”
猛哥忙弯腰点头道：“多谢干爹教授提点，多谢干爹！”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狗儿道：“你们这帮逆贼，杀人灭口，对得起皇爷吗？”
猛哥冷冷道：“咱们一直对皇爷忠心耿耿用心侍候！狗儿，你是否对得起皇爷不好说，但肯定对不起太子爷！太子爷喜欢的那个宫女，是你亲自下手吊死的罢？”
狗儿道：“咱家只是奉皇爷的意思！”
“哦……”猛哥恍然道，“现在咱们也只是奉太子爷的意思！”
海涛道：“少废话，全部干掉！”
几个宦官拔出刀来，谭清却拦住了他们，“今晚这些人是俺的了，俺爱杀人，杀起来心里舒坦。”
那些被绑着的宦官宫女顿时大哭，一个宫女哭道：“奴婢甚么都不知道，奴婢甚么也没看见，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才十六岁，我不想死……”
谭清道：“你想死，我杀起来还没意思了。”
狗儿骂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逆贼！颠倒黑白，必遭天谴！”
海涛不耐烦地说道：“敢情您还想经过三司法会审哩？”
……次日天刚蒙蒙亮，诸衙署官员便得到了消息，圣上驾崩于乾清宫。皇后懿旨，传召在京五寺六部诸府的所有官员、勋贵宗亲至乾清宫外，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准许入乾清宫。
宫中四处都在布置国丧的东西了。
宦官告诉群臣道：“皇爷暴疾，未有遗诏便昏迷不醒。昨夜驾崩，今早发丧。”
右谕德杨荣拿起几张纸念起来，大意是讲皇帝驾崩前后的故事。
数日之前，前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既未经光禄寺，又未告知太医院，便擅自进贡红丸。纪纲巧于言辞，常进谗言，为邀功，说红丸为益寿延年进补强身之灵丹妙药，皇帝一时误信了纪纲的话，服用红丸。
皇帝前天旁晚便觉龙体不适，皇太子率文华殿诸臣问安。皇帝又召刑部尚书、兼户部尚书、兼北平布政使郭资，兵部尚书金忠，太常寺少卿袁珙等旧府近臣入见。帝与诸臣言及此事，诸臣急召太医院御医诊治。御医称“无疾”。
当晚夜深之后，皇帝不能寐，去坤宁宫与皇后叙话，昨日早上回乾清宫后病倒。
时汉王率征安南大军入京，率带甲精兵百余众至东安门外方止。汉王进宫面圣，时太子及诸臣、亦侍奉于帝榻之侧。汉王跪请曰：有功于社稷，灭国亦有大功，请父皇封赏。
帝问汉王想要何物。汉王曰：长兄文弱仁善，恐不能弹压群臣，儿臣文武双全，请改立太子。
皇帝大怒，斥责汉王：尔长兄乃嫡长子，长子无过，岂能改立？
汉王又曰：儿臣最爱尼姑女道，闻父皇得一美人道士，藏于宫中，请赏赐。
皇帝更怒。彼女道者，忠烈景公之后，拜张三丰为师出家为道，常居宫中为皇后祈福。皇后善待之，曾结义为姐妹，赐名妙锦。身份不合礼法，岂能赐予汉王？
皇帝龙体不适，遂命太子书写诏令用宝，暂行监国，设法管束兄弟。
汉王悻悻而退，至奉先殿外。时宫中宦官内侍，多与汉王交好，以为今后长远之计。有宦官告知汉王，女道藏于祈福观中。
汉王大喜，行至祈福观，打伤宫人数人，强抢女道。
太子与汉王理论不得，汉王勇悍，无人能挡。太子无奈，遂奉诏命之意，召金吾左卫谭清带侍卫入宫，捉汉王去帝前认错。
汉王大急而奔。宫中内侍有与汉王勾结者，早已告知宫中密道，汉王遂从密道出宫，带兵打伤京营城门守卫多人，拂袖而去。
太子即刻封闭宫门，一面查密告汉王祈福观之处、及密道之所者，一面与诸大臣侍奉塌前，亲自进汤水，宽慰皇帝静养。
昨夜帝之疾忽然加重，御医慌忙用药，帝崩。诸御医畏罪，上吊自裁。
……杨荣的故事讲完了，里面真假难辨，不过有皇后和近十个大臣出现在故事里，可以作证。
跪伏在乾清宫内外的大臣们听得津津有味，无论这东西是真是假，过程却比戏文还精彩。
一些人在心里还琢磨：早就听说汉王好色，喜欢尼姑。没想到连女道士也合他的口味。
就在这时，太子朱高炽的声音哽咽道：“俺无才，上不能救治父皇，下不能安抚兄弟。请群臣迎汉王入京，继承大位。”
众臣哗然，纷纷劝阻太子。马上就有人大喊，劝太子更进一步，登基为帝。
太子又哭道：“高煦有功于国家，俺无寸功，不能受此大任。”
郭资大声道：“太子乃大行皇帝嫡长子、亲自册立的皇太子，一向宽厚仁义，今无过错，岂能轻言废立？”
金忠道：“当年太子镇守北平，抵御奸臣所率大军六十万，英明神武固若金汤，有功于朝廷。”
就在这时，解缙道：“太子是有过错的，昨日之事处置不当，不过……”
“解缙！”袁珙直呼其名道，“那你去云南，把汉王迎回来继位！”
马上有人骂道：“解缙勾结藩王，乃汉王党羽，意图不轨！”
乾清宫前，顿时群情激奋，怒目看着解缙，因为杨荣的故事里，汉王回来是要“弹压”群臣的。解缙的脸抽搐起来，“下官只是说了句实话，下官真不是汉王党羽……”
官员们继续劝进，太子拒绝了，大哭之后晕倒，众内侍救起离开了乾清宫。

第三百五十六章 变了人间
朱高煦等四人一行，走到四川布政使司巫山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不过他们离开京师，也才短短数日。
蜿蜒而崎岖的山谷土路，两边的山上葱葱郁郁。头顶上火辣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朱高煦等人都戴着大草帽，满头是大汗。妙锦则戴着帷帽，脸也用绸布包着只露了双美丽的杏眼，那打扮看起来就像西域胡姬一般。
路边有一处树荫，朱高煦率先策马走到树荫下，然后取下水袋，先捧给马喝了几口，然后才仰头灌水。几个人都下马饮水歇息。
就在这时，路上两个穿着褴褛道袍的人走过来了，也走向树荫下。
其中一个道人鞠躬道：“鬼王出，人间变。我有符水，逢凶化吉。”
韦达道：“骗人的。”
朱高煦抬手制止韦达，问道人：“你们是白莲教徒？”
道人摇头道：“贫道等，乃辟邪教教众，拜于辟邪神女麾下，专对付本地的鬼王妖法。”
朱高煦摸出几张宝钞，道人却摇头道：“有黄白之物吗？”朱高煦只好给了他一串铜钱，道人收了，拿出一只烧制粗劣的小瓶递上来。
朱高煦又问鬼王寺怎么走，道士比划着描述了一番，并好心劝他：“鬼王作妖法时，遮天蔽日，人畜无命，阁下等最好不要稀奇靠近。”
道别之时，朱高煦忽然说道：“鬼是变不了人间的，只有人才行。”
以前王贵、王斌二人都描述过，从大江（长江）江畔怎么去鬼王寺的道路，这时又有了辟邪教道士的实地指点，大伙儿继续骑马沿山谷的道路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下午的太阳偏西到山顶了，他们总算找到了那悬在峭壁的鬼王寺。
大伙儿把马拴在庙里，从寺庙里进了溶洞、拉响洞子尽头的铜铃。等了许久之后，一块巨石被几个汉子合力推开了。
朱高煦走出洞子，瞿能父子、盛庸等人脸上的惊诧仍未消失。片刻后，王贵哽咽道：“奴婢拜见王爷，奴婢在此地的日子，无时无刻不在念想着王爷！”
齐泰、盛庸、瞿良材、王贵四人这才纷纷执礼拜见。朱高煦也向他们引荐了身边的韦达、妙锦和王寅，相互见礼了一番。
“一次道别便是数载，这些年诸位过得如何？”朱高煦问道。
于是几个人带着朱高煦等人下悬崖，亲眼去看他们是如何活着的。在山谷里，朱高煦等人观看到修建的木房子，种的菜和瓜果豆类，养的鸡鸭鹅等禽类。
齐泰道：“小溪里还有鱼虾和螃蟹。我编了竹篾，上午正捞到了一些鱼虾，今晚下厨招待汉王。”
瞿能笑道：“我那里还藏着两罐酒，过年都舍不得喝哩。”
盛庸道：“甚好，一顿宴席凑足了。”
山谷里太阳下山得早，齐泰等四人都回去准备晚宴了，告诉汉王回屋便到齐泰家里喝茶。
朱高煦等人便继续在那条草木横生的小溪边走动。妙锦认出了溪边的那些树木是桃树，便微笑道：“若是春天，此地肯定是遍地桃花芬芳。”
“所以齐公等人给此地取了个名字，叫‘巫山桃花源’。”朱高煦道。
周围非常幽静，连一丝风也没有，只有小溪里传来细微的流水汩汩之声。蓝蓝的天空还很明亮，但太阳已经从峭壁上落下去了，山谷里阴了下来，凉快了不少。
妙锦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要是一辈子都能躲在这样的地方，不再去理会那些俗事纷扰，说不定也挺好的。”
朱高煦道：“与世隔绝之地，初来乍到还好，时间长了很无趣。”
妙锦脱口道：“不是有汉王么……”
她说到这里，发觉身后还有韦达和两个宦官，眼睛里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眼神，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煦默不作声，他根本不用想，太多的事无法放下了！愤怒、仇恨、欲望、不甘、不舍、担忧，无数的情绪在侵蚀着他的心。哪怕是这宁静的幽谷，与世隔绝的桃源，也无法丝毫平息他内心五彩斑斓、颜色复杂的火焰。
“我知道汉王放不下，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妙锦的声音柔声道。
朱高煦道：“这等事以后再说罢，现在我还不能逃避。”
他沉吟片刻，眼睛越来越红，忍不住说道：“既然老天用两个女子来帮我，让我死里逃生，我已感觉到了上天的召唤。那便是席卷天下、颠覆宇内，严惩那些满腹谎言阴谋的恶毒小人，让他们都在大炮和铁蹄下颤栗发抖，悔悟所犯下的罪行！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复仇的决心。”
妙锦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她沉默不语，不再劝他一句。
朱高煦早就揣摩过，史上的汉王应该没造反，汉王打完了天下、不过是等着强行被讲述成一个愚蠢可笑滑稽的反贼；可如果汉王那么滑稽，那些在战场上、被一次次击败的建文大将，不是更蠢么？
而今朱高煦打完安南国，刚回到京师，莫名其妙就掉进了一个大陷阱。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汉王本身就是个巨大威胁，反不反随你，但肯定迟早被弄死！
如果现在的朱高煦还是一个甚么都没有的赌徒，他应该会忍了，会渐渐适应并看得惯这一切。但是他好不容易变成了个亲王，拥有那么多东西，就这样算了？
朱高煦转头道：“宫里一定发生了甚么事，太突然了。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察觉，要不是妙锦和王寅给我报信，我一进了文楼那地方，里面肯定有陷阱。若是没有马皇后告诉我那个密道，咱们也不可能逃出去。只要我朱高煦不死，今后必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王寅听罢忙躬身谢恩。妙锦却轻轻一笑，不知她是看不起一个亲王给予她的东西，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妙锦犹自向前走了几步，朱高煦追了上去。王贵一直在身后察言观色，此时立刻做了个手势止住另外两人，他们便站在几步之外等着。
妙锦低着头小声道：“那天在宫中时，形势危急，汉王只说了三个字，怕后悔。我想再听一遍，你说细致一些。”
朱高煦沉吟片刻，便不紧不慢地叙述道：“彼时王寅告诉我宫中可能出事了，我顿时便察觉到，确实有些异样，为甚么金忠非得带我走东华门？我也没来得及多想，便欲先出皇宫，搞清楚状况再说。但我往回走了没多远，见着谭清竟然带着甲兵进宫来了！
我立刻明白，不仅文楼里有陷阱，整个皇宫东南区域都是大坑！马皇后说的那个密道，我以前没在意，反正建文跑掉后也死了，但当时就有了大用。我便决定从奉先殿下面的密道逃走，径直往北跑。
但是在路上我忽然想起，那小宦官说他是章炎的儿子、称妙锦为大姐姐，平素必定与妙锦有往来。我在东宫奸党的眼皮底下逃掉，让他们功败垂成，事后妙锦能脱得了干系？”
朱高煦的脸色发青道，“做这种事，他们连亲兄弟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早已六亲不认，妙锦若继续留在宫中，恐怕很难活命。”
事情已经过去了，朱高煦想起来还能感到寒意。
妙锦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追兵一路追来，你还跑到祈福观耽搁一趟，就不怕被追上，也难活命？”
朱高煦那会儿真没想太多，也没时间权衡，只是观察到那些甲兵的跑步速度，判断去一趟祈福观可能还来得及。
他想了想便道：“记得永乐元年，我本来可以带妙锦一起去云南的，只因这样那样的缘故、徘徊犹豫，最后放弃了。结果一次蹉跎，便是五年不能相见。这次如果我犹豫太多，恐怕就是永世不能相见了。错过了时机，回头再懊悔伤心怪罪自己，感叹一句早知如此、如何如何，还有甚么用？”
妙锦抬起头，火热的目光直视朱高煦的脸，她又慢慢低下头去，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柔声道：“高煦，最让女子动心的，可不是你的荣华富贵。”
朱高煦不知如何作答，因为他一时间也无法改变自己固有的想法，也没心思去琢磨这些事。
妙锦的声音有点异样：“高煦后悔宫中的选择么？”
他便毫不犹豫地说道：“妙锦在我心里，比父母还要重要（现在的父母亲情没甚么代入感），当然值得冒那个险。”
妙锦听罢却怔怔地看着他，发了好一阵呆，失神地喃喃道：“你就不怕被人说大逆不道……”
天色渐渐黯淡了，山谷里的一切景色都模糊起来，虫子的鸣叫愈演愈烈。
那路旁的溪水，清澈而柔滑，还带着炎炎夏日后的暖意，悄然却毫不停息，顺着如裙袂般的山谷地，缓缓地向下游流淌。
妙锦的脸上还蒙着绸缎，眼眶却是红红的，声音里隐隐有难堪的意味，她低声道：“天黑了……”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回屋去罢，此间主人应该在等着我们了。”
……
……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世上的角落里
月光洒在草木杂乱的野谷，虫子在肆意鸣唱。小木屋里透出来的火光，就好像是荒野中的猎户在野营。在这穷乡僻壤的无人山谷，这里几乎与世隔绝。
木屋子里充满着木头烧焦的烟味、食物的香味，复杂的气味与汉子们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地方小、人又不少，人在此间感觉比较闷热。
进士出身的齐泰挽着袖子、胸襟上系着块破布，正在忙里忙外。妙锦主动上去帮忙，两个宦官也在打下手，把做好的菜肴端上粗糙的木桌。
床和厨房全在一间屋子里。朱高煦饶有兴致地看着木屋里的摆设，目光停留在床头的几本书上，其中一本是《武经七书》之《李卫公问对》，另一本是《易经》。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说道：“来时东西没法带的太多，我本来有一套宋代版印的《武经总要》，现在花钱都买不到了，也只好丢弃。”
木菜板上响起一阵切作料的声音，齐泰娴熟地切好，拿着菜刀又转过身来说道：“武经总要写的那些火器兵器，现在早已无人使用，没太大的用处。倒是前后时隔千年的‘七书’，其兵法之道还可以反复诵读。”
朱高煦点头道：“齐公好兴致。”
他心道：如果一个人决意厌世隐居了，还读这种书作甚？
众人忙活了一阵，桌子上摆好了几只大木盆。大伙儿一共八个人，正好在方木桌上坐了满满的一桌。瞿能拿起酒罐子开始为大伙儿斟酒。
盛庸捧住木雕的酒碗道：“我平时从不饮酒，今日只一碗。”
瞿能道：“那敢情好，我还怕酒不够。”
齐泰这时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朱高煦狼狈的衣着，问道：“敢问汉王，京师发生了何事？”
其他几个汉子都沉默下来，纷纷侧目。
于是朱高煦便把自己知道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皇帝是否驾崩，初时朱高煦只能猜测判断，但他后来已经听到了另一个消息：皇帝误食了奸臣纪纲擅进的红丸病倒，次日驾崩。
两天前朱高煦等人路经一个县城，韦达和王寅进城换马，听说了这件事。大明的法令大多不能严格执行，一个县管事的官员一共才数人。那座县城不是重要关隘，韦达等二人进城时装作商旅，如数交钱后便未被查问，韦达也不用拿出他带来的云南官府路引了。
朱高煦讲述完经历，又说一句：“我离开京师时，已认定父皇在阴谋中驾崩，在征安南军大营和凤台门外，当众揭露了东宫奸党谋逆，父皇被太子奸党所害！”
齐泰听罢立刻瞪眼道：“恐怕汉王与东宫已水火不容，再无退路。”
朱高煦冷冷道：“迟早的事。”他沉吟片刻，又道：“我已决意起兵讨贼，以报父仇！”
小屋里忽然冷场，好一阵没人再吭声。
朱高煦回顾齐泰盛庸等人，因为数年不见，实在摸不清他们在苦思着甚么。
“我今日前来，并无逼迫之意。”朱高煦从余光里看了一眼齐泰床头的兵书，说道，“不过，尔等本是国家重臣，如今却沦落至斯，实在叫人惋惜。青史会如何定论你们？”
齐泰道：“建文皇帝名正言顺，我等不过为国家效力，当世成王败寇、可说我们是奸臣，后世必有公断。何况，当年朝廷若无黄子澄等人误国，胜败未可知也！”
朱高煦道：“建文朝廷覆亡，黄子澄误国；齐公、盛将军、瞿将军等，又如何能自辩没有误国？赵括长平兵败，后世有人说他能征善战么？胜败既是定论、真相只看结果罢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盛庸等人，“本王曾与尔等交手，心知诸位皆大将之才。然则战败事实俱在，你们就愿意默不作声？如此蹉跎光阴于深山之中，就此郁郁而终？”
盛庸最急，他几乎要马上跳起来了。但他的冲动只在明亮的眼神之中，却还沉着气，身上没有动弹。
朱高煦大声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方衣锦还乡，威震四海万人敬仰，岂能一次挫败便长吁短叹一蹶不振？你们何不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投于本王麾下，一道重新谱写青史！”
盛庸、瞿能父子三人听到朱高煦一阵煽动，已有点按耐不住了，目光中尽是火热之色，哪里还有颓然的模样？他们或许在这山谷里也早就呆腻了。
朱高煦继续劝道：“尔等在此修身养性，不为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也要为自己的名誉而战罢？既然能在青史和亿兆臣民心里留名，岂能吞下被冤枉误会的屈辱？”
齐泰把武将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终于开口道：“瞿将军父子、盛将军，尔等逃走之前已经降了永乐皇帝，皇帝从未定罪。诸位出山为汉王效命，无甚不妥。而我手无缚鸡之力，恐不能为汉王建功立业，况我齐泰在‘靖难’奸臣榜上，怕坏了汉王大义。”
朱高煦仔细听完齐泰的一番话，注意到他口称永乐皇帝，而不是燕王。朱高煦马上便道：“齐公可先戴一面具，取个雅号。待讨贼功成，我找一百个进士举人来，给你写文章翻案，把你写成千古忠良名臣，何如？”
齐泰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昔日先帝名正言顺，继大位于太祖皇帝。臣得先帝之隆恩，居国家要害之地，力不能挽朝廷倾覆，义不能杀身成仁。羞愧无以复加。
学生高贤宁曾在信中请我解惑，我以前亲自教他舍生取义之道，而今如何作答？高贤宁的疑问是对的，我不过是苟且偷生、取权宜之计，不敢自辩。我之德行有亏，受惑于虚名，浮于贪生……”
盛庸忽然打断了齐泰的话，语气中带着怒火：“黄子澄、李景隆不是建文皇帝亲自用的？现在建文皇帝已崩，咱们也是身败名裂，还有甚么好说？当年京师城破，我便投降了，不料欲降而不得、朝廷只给了一条羞辱而死的路！”
盛庸站了起来，单膝跪倒在朱高煦面前，“汉王救命知遇之恩，末将无以为报，只有残命一条，愿效犬马之劳！”
朱高煦急忙扶起盛庸：“盛将军快快请起，你的老搭档平安也在云南，你们又可以在战场上相互策应了。”
瞿能也带着瞿良材跪地执礼道：“若汉王不弃，末将等愿为汉王前驱！”
朱高煦两只手用力地抓住瞿能的臂膀，径直提了起来：“好弟兄，一起干大事！”
朱高煦又看向纠结的齐泰，说道：“道德是非，全是古之圣贤写出来的东西。齐公若是无法释怀，待功成名就、为百官之寮，自己写一套东西出来当圣贤，岂不是好办法？”
齐泰不能回答汉王的话，不过也很快站起来，作揖道：“多谢汉王救命之恩。”
“来，喝酒！”朱高煦喊了一声。众人举碗同饮。
妙锦起身拿起了酒罐子给大伙儿斟酒，眼睛却一直在瞧着朱高煦。
齐泰喝完一碗酒，便开口道：“汉王在途中听说的红丸之事，或因东宫尊皇后之意，或因早定了方略，所以留有余地。不然汉王当众称东宫谋弑君父，太子就该反把弑父大罪、栽赃于汉王头上，而不用甚么红丸了。”
朱高煦听罢，心道：这齐泰也是怪，一面对他该忠心与谁的问题纠结万分、几近虔诚，一面张口就是阴谋谎言。
之前朱高煦差点被杀，又听到京师的舆情一派胡言，心里非常生气。但这时他听齐泰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道理……既然大家都撕破脸了，反正左右都是胡说，太子直接栽赃朱高煦弑父、大逆不道也是可以的。
以臣谋君、以子弑父这种罪，在此时那是天打雷劈、完全无法被世人原谅的大逆不道；所以太子无论如何胡说八道，只要没有栽赃朱高煦弑父、却以红丸解释皇帝的事，便已经算是有限度的妥协了。
然而让朱高煦生气的、却并非甚么父仇，而是太子要杀他这个亲兄弟，至少也想监禁他、等着以后好“得病暴毙”！再把他说成一个滑稽的反贼，杀他全家！
齐泰冷不丁又道：“太子仓促掌控朝廷，各方尚未收服，东宫党羽必定想拖延时日，以便有喘息之机，稳固其位。”
朱高煦听罢轻轻点头，沉吟不已。
齐泰继续道：“太子仓促，恐怕汉王也很仓促。您也需时日，先稳住三卫王府护卫，再控制云南诸卫，方有兵马与朝廷一较高低。”
他端起酒碗自己喝了一口，一副沉思的表情道，“在下目前只有这么一些主张。其一，从长远看，汉王已无退路，但眼下尚有些许斡旋余地。其二，起兵时机很要紧，切勿殆误良机。”
朱高煦不断点头，愈发觉得齐泰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
大伙儿在桌子旁说了好一阵话，连木盆里的鱼虾和菜也有点凉了。瞿能最先来这巫山桃花源，此时一副主人的口气道：“汉王与诸位也该饿了，请用膳。”

第三百五十八章 高炽很稳
众人在木屋中用罢晚膳，便坐在一起饮茶。泡茶的茶叶是生的树叶，朱高煦也完全喝不出来是什么树叶，味道很奇怪。
白天山清水秀的山谷，蓝天白云怪石悬崖，风光十分绮丽。但一到晚上居住下来，才让人明白，甚么世外桃源吟诗作赋、只存乎浪漫情怀里，这地方住下来相当之不舒坦。
物资匮乏、甚么都很简陋。蚊子特别多，朱高煦的手背上、脖子上已经被叮出了好些红疙瘩，大伙儿一边喝茶叙话，一边都拿着草扇子在拍打蚊虫。齐泰的床上有一副脏兮兮的蚊帐，可能睡觉的时候才能好点。
而且他们除了几本书，甚么都没有。他们这些曾经是大明朝廷文武重臣的人，能在这地方渡过几年时间，定力还是可以的。如果隐居真的那么好，或许百姓就不必在中原忍受那么多徭役了。
大伙儿慢慢地谈了一阵，大概喝完了一碗茶。朱高煦也把最近几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此时的朝政很多事是不公开的，若非权贵官吏，可能了解不到那么多；更不是几个月出山一次、买东西就能打听到的。
齐泰沉吟许久，说道：“在下暂且认为，得先进四川，后攻湖广！云南非长久之地，汉人人口太少，数面环山，一旦朝廷对云南成合围之势，必陷入攻守两难险境。
四川自古富庶，人口稠密，乃天府之国。然则出川不易，故占据四川后，进取湖广方为王道。”
朱高煦一边听一边琢磨着。以前他还真太仔细寻思过造反路线，因为一直认为自己可能在永乐朝就会改封地；征安南国之后，他更有种猜测，马上就要改封地到北方了。
突然在京师遭遇急变，他一直忙着逃生，先活命最要紧，也没工夫想得太远。
此时齐泰既然说起了这事儿，朱高煦也便谦逊地听着。
齐泰侃侃而谈：“汉王此番起兵，与当年‘靖难之役’有些相似之处，战事无法久拖，胜败只在几次重要会战。这等皇室之内争战，并非外族入寇，一旦某方形势不利，投降者必众。
百姓、甚至于多数士卒，都是不太愿意为了这等争权夺利的争战卖命的。只有诸臣及武将，或想借此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或担心被清算身败名裂。
可文武勋贵之中，又多有联姻，关系复杂敌我难辨。因此汉王不战则已，欲战必要战胜，方能聚集人心。”
盛庸也颇为认同：“彼时真定之战，耿公长兴侯兵力不足、以守代攻，此役互有杀伤，官军未吃大亏。无奈主帅耿公被汉王阵斩，郭公武定侯闭门不出，稍失气势。
后李景隆援军来时，却是个纨绔子弟，情势愈发不可收拾。六十万大军败于北平，官军被夺了军心，方使大好形势江河日下，迟迟无法北进。”
盛庸冷笑道：“最让我纳闷的是，官军六十万大军大败，李景隆还能统率第二次大战。”
齐泰骂道：“还不是黄子澄误国！我当年在朝，想尽办法劝阻先帝启用李景隆，无奈那黄子澄善于权术，我朝争不利、让黄子澄占了上风。”
朱高煦开口道：“罢了，尔等在汉王府谋事，再也不用朝争定大将了。我本身就是主帅，谁行谁不行，心里还没数么？”
齐泰已无儒雅举止，抓起碗猛喝了一口茶水，好不容易才平息住他的情绪。
齐泰接着说道：“不过最近还不急于准备大战，汉王得设法拉拢两个人，一是沐晟、二是张辅！
沐府在云南经营多年，若能得其襄助，起兵之初大有裨益。不然就麻烦了，万一沐晟投靠了朝廷，跑到大理去聚兵抗击汉王，汉王攻不攻？
若攻之，蹉跎了时间，殆误了战机。等汉王收拾完云南，贵州、四川、安南、广西的官军部署调遣完成，出云南的道路全部堵死！汉王想出云南，在那山区关隘反复争夺，要到猴年马月！
不攻，汉王便无法聚集云南卫所兵，后背还有威胁。万一汉王兵力单薄，未能入川，后方军户家眷被沐晟捉了，军心动荡，形势大急！”
齐泰顿了顿又道：“第二个张辅。他妹妹是永乐皇帝贵妃，本身也是住在京师的勋贵，全家都在京师；其麾下多浙江、江西军户，家眷在朝廷势力范围之内。
东宫拉拢张辅，有利得多。汉王最好以权益之策，只要让张辅隔岸观火，按兵不动一段时间；避免张辅挥军北上云南，威胁腹背，便是很好的形势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沐晟的独子沐斌也在京师。”
齐泰听罢愕然，久久没有说话。
朱高煦初时一腔怒火、并充满了复仇的激奋，然而刚刚具体地清理局面时，他才渐渐发觉，形势远远比直觉中更加糟糕。
此时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老哥高炽手里的牌非常稳，形势一片大好！
瞿能终于开口道：“眼前的事并不是沐晟和张辅，却是怎么去云南府。从四川去云南的道路，比不得内地，道路就那么几条，沿途多有卫所，稍有不慎，咱们几个人连云南也去不了。”
众人一时沉默不语，瞿能继续道：“我做过四川都指挥使，道路倒是比较熟悉。从四川去云南，官道大概有三条。其中古道两条，新道一条。
古道乃零关道、五尺道；元朝后在云南开辟了乌撒达泸州道和入湖广道，只有乌撒达泸州道从四川过。
零关道是通大理的，咱们要去昆明，绕得会很远。
乌撒达泸州道有一段从贵州都司地面过，但好处是新驿道的道路比较好走，沿途驿站也很多。
而古道五尺道在唐朝叫石门道，则是走叙州府（宜宾）、乌蒙府（昭通）、曲靖军民府南下。这条路最近，但道路修缮不佳，崎岖难行。
元代以来中原进入云南，多是走乌撒达泸州道和入湖广道，五尺古道废弃了很多卫所和驿站。咱们若走古道，或许遇到的巡检和卫所守卫少一些，只是比较难走。”
瞿能对各种道路建制如数家珍，不仅对四川布政使司了解，对他没掌管过的云南也很清楚。
朱高煦听罢，心道：瞿能在“靖难”之前就是都督和总管一省兵力的大将，其才能根本不局限于一场战役的统帅；这是护卫指挥使级别出身的国公们，哪怕是邱福、张玉、朱能之流，也很难在高度层次上比拟的。
那年朱高煦冒着巨大的风险，不惜代价亲自到北平救出瞿能，如今看来是值得的！
当时朱高煦就看出了，瞿能这种大将不是随便一个中低级武将能成长起来的，得有大量的战争历练和边疆全面布防经验的人，无数白骨才能铸就。
哪怕瞿能战败了，朱高煦一向还是认可他的将才。
朱高煦好一阵都没说话，他在权衡比较瞿能说的几条路。实际上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五尺古道和乌撒达泸州道。
乌撒达泸州道，要走贵州过，但因为驿道配套完善，可能会很快。如果倾向于赌一把，可以选这条路。
五尺古道距离虽近，却比较难走。不过比较之下，应该更安全一些……如果只算人带来的危险，而不是野兽。
过了许久，朱高煦认为此时没必要赌，便径直决定道：“走五尺道！咱们明早便动身，每天只睡三个时辰，赶路九个时辰，尽全力回云南。
此时太子尚未登基，登基之初，政令也一时难以到达那些边陲僻壤之地。咱们有云南官府的路引，便称是云南去四川的商人，只要尽快通过四川境内，顺利回云南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何况我还有一队护卫走的贵州，可以迷惑朝廷。
而乌撒达泸州道过贵州境内，风险比较大。那顾成肯定是太子党羽！”
瞿能也赞同朱高煦的判断，大伙儿计议定，便准备休息了。甚么大略，等回到云南才有意义。
齐泰安排了一下，齐泰、瞿能父子、盛庸挤一起，睡一栋木屋；两个宦官睡一起……没人愿意和宦官睡，他们宁肯四个汉子挤一起。那些宦官净身后，身体受了损伤，多会滴水，现在还没睡觉，屋子里已经有一股臭味了。
而朱高煦是亲王，便独自睡齐泰的木屋。妙锦是女子，齐泰也不好问她和高煦的关系，她也只能独睡。
大伙儿打着火把，陆续到溪边洗漱之后，便睡觉去了。
整个山谷恢复了蛮荒状态，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只有月光和虫鸣。没多久，朱高煦忽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他便爬了起来。这山谷里没有其他人，他倒是不太紧张。
打开房门时，便听到妙锦的声音小声道：“是我。”
朱高煦让她进屋，关了房门。妙锦道：“我一个人在那边有点害怕。”
俩人摸黑走回蚊帐里面，妙锦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她的声音发颤，低声道：“也是怪你！高煦在溪边说那么多甜言蜜语，让人家当场就出丑了。”朱高煦在黑暗中摸索着，小声道：“一会你别出声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奉天抚运
京师迷雾重重，郭铭四处走动。对于是否要上书劝进太子的事，他已经犹豫了好多天。
郭铭很想找大理寺卿薛岩商议一番，可是薛岩还在安南国，一时联络不上。而且郭铭去薛家造访时，还无意中听说了一件事。
当初大理寺卿薛岩出使安南国时，被胡氏所逮、差点被斩杀于芹站。后来薛岩当众呼喊他和汉王有旧，才让胡氏的人觉得他有些价值，让他苟活了一条命……薛岩和汉王的关系，主要的事件是汉王娶郭薇、乃薛岩作媒。
不过另外一方面，徐皇后的懿旨，明显是想帮太子正名。而郭铭之妻也是徐家的人，郭铭又不得不考虑一个事实：徐家在太子和汉王之间，倾向的是前者。
郭铭焦头烂额，做梦也没想到，“靖难之役”刚刚过去了五六年，他又得面对选择了。
夫人徐氏看在眼里，说了一句话：“薇儿毕竟是汉王结发妻，在汉王跟前说话管用一些。嫣儿似乎在东宫常被太子妃压着，言语不一定有用。”
郭铭一听，一拍脑门恍然道：“看我急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没想到！”
他也没仔细想夫人说那句话是甚么意思，但一句话倒提醒了他，他心道：就算将来汉王赢了，薇儿毕竟是汉王结发妻，郭家还可以靠薇儿自保，应该能被原谅。
郭铭愈发觉得，当初让两个女儿分嫁太子和汉王，是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事。
他忙着换好了官服，急急忙忙出门去皇城，把已经写好的劝进表，亲自送到通政使司去。似乎有点晚了，今天太子正要登基。不过只要郭铭表明了态度，晚点也无所谓罢……
自宫中宣布永乐皇帝驾崩次日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高炽接连拒绝了群臣劝进三次，各种理由都找过了，无才，太伤心等等。然而群臣都认为他太谦虚，诚心诚意地劝他登基。高炽的拒绝、并不被人们认可，他终于勉为其难地应承了当皇帝。
高炽答应做皇帝的地方，在乾清宫的灵柩前。正式的登基大典将会在奉天门和奉天殿举行。
但是尚宝司、教坊司早就在准备登基大典了。尚宝司的官员昼夜清点着登基需要的东西，教坊司也排练礼仪和歌舞。
一大早，已有礼部官员去了京师西南边的天坛、洪武门外的山川坛、以及皇城内的太庙烧纸告诉天地祖宗，人间的新皇帝希望得到天地神灵的认可，得到祖宗在天之灵的祝福。
高炽被一大群宦官宫女簇拥着，先穿着孝服来到乾清宫前祭祀朱棣。他跪伏在灵位前，心里默默地念道：虽然儿子以前在心里、确实有点怨恨父皇，但父皇在天之灵理应知道，您驾崩之事真的与儿子一点关系没有！
祭拜完了，高炽离开奉天殿，马上换一身衣服，脱下孝服后，他直接穿上皇帝才能穿的衮服龙袍。
接着他来到了奉天门，鸿胪寺的官员跪禀道：“文武大臣已至午门外，请圣上到奉天门祷告。”
于是高炽完全按照鸿胪寺官员的安排，先到奉天门走了一圈让官员施法让他与神灵神交，然后回到奉天殿。在眼花缭乱的礼器之中，教坊司的人奏起了宏大的礼乐，高炽一步步走上奉天殿上面的宝座。
殿外鸣鞭，一大群文武勋贵依秩序进入了奉天殿。
高炽挺起腰板，看着大殿上一大片人跪伏在地。这时便有一个官员走上来，展开圣旨大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上天生民，天立君主，仁育兆庶，咸底于泰和，统御华夷。我先皇帝奉天抚运，治化高于百王，文德武功，声教被于四海……”
不管高炽心里对“先皇帝”甚么感受，但他的登基诏书里一大半字都在说先皇帝的厉害，因为诸官在写诏书时，认为首先要反复强调永乐帝的皇帝当得好，高炽继承皇位才名正言顺。
鸿胪寺的官员宣布，圣上大赦天下，次年改年号为洪熙。
就在这时，忽然百官的呼喊声震耳欲聋传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朱高炽说了一声话。一时间他说这种话还有点不太习惯，但是屁股一坐到这个位置，他就马上习惯了，再也不想下来。
……好几天之后，朱高炽第一次坐到乾清宫东暖阁的椅子上了。户部尚书郭资随后觐见，上前小声道：“镇远侯顾成八百里加急奏报。他接到书信，于贵州边境布兵，以汉王兵马没有朝廷调令公文的理由，全数扣留了汉王护卫百余众。但汉王不在护卫军中！”
郭资的声音虽然小，但东宫几个姓杨的故吏就站在皇帝身边，他们也听到了这番话。杨士奇的头微微一抬，眼睛一虚，瞳孔也收缩了。
杨士奇甚么话也没说，但细微的动作已经露出了他的心思：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拦住汉王。
杨荣把杨士奇的表情看在眼里，杨荣急忙就说道：“圣上应立刻在四川、贵州、安南国三面布置，将汉王堵在云南。同时设法让西平侯沐晟去大理，将汉王拖住在云南不能动弹。”
金忠道：“臣附议，不过张辅、沐晟态度不明，应先拉拢此二人。”
杨溥拜道：“镇远侯（顾成）老将持重，常年镇守贵州，臣以为下旨镇远侯继续坐镇贵州，依山川之险，防守应无大碍。臣举荐都督佥事薛禄出任四川都指挥使，郭部堂兼领四川布政使。”
朱高炽纳谏如流，一众人很快就制定出了对付汉王的方略。大伙儿决定暂停北平修建皇城的工程，迁都之事延期再议，改尚书郭资兼领的北平布政使为四川布政使。
接着朱高炽考虑到薛禄在“靖难之役”中屡立奇功，又在他登基时坚定地站在了东宫一边。朱高炽与众臣商议，给薛禄封侯、加官，并赐铁券，调往四川，任四川都指挥使兼四川总兵官。
这时杨士奇又进言道：“臣以为，最先做的事，应挑选好一个议和的大臣。等汉王出现在云南后，便即刻派去稳住汉王，尽量争取更多时间。”
朱高炽想了想，以为善。
等大臣们议事罢，陆续退出东暖阁。司礼监太监也把最近的奏章送进来了。
朱高炽站了起来，径直转身面对着身后的墙壁。太监猛哥躬身上前，默默地拉开了帷幔，一堵墙壁上顿时露出了一副巨大的地图。
朱高炽久久看着那副画了周围诸国的地图，终于开口道：“取了，换一副更详尽的大明疆域图。”
猛哥忙道：“奴婢遵旨。”
这时，太监侯海、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入内，俩人前后拜道：“奴婢（臣）奉旨觐见，叩见圣上。”
朱高炽挥手叫猛哥出去了。
海涛近前低声说道：“皇爷猜得没错，奉先殿下面的地道，以前那几个先帝身边的太监也不知道。奴婢还问清楚了，汉王就藩云南之前，先帝曾密旨下令汉王查建文下落；于是汉王好几次与马皇后见面……”
朱高炽问道：“她人在何处？”
海涛道：“以前在宫里，后来建文父子死，她被送到凤阳守陵去了。要不奴婢去问问她此事？”
朱高炽站在墙边来回踱了几步，摆了摆手。接着他忽然问道：“文圭似乎也在凤阳？”
海涛铁青着脸道：“是。奴婢明白了。”
朱高炽回顾二人，说道：“你们俩亲自去办，勿要落人口实。”
……圣上刚刚登基，便每日与大臣议事，十分勤政。但这时先帝的后事还远远没有办完，比如殉葬的嫔妃也还在安排。
这些事圣上没有过问，本来该朱高炽的母后徐氏办的，但徐氏这阵子病情每况愈下、早已不能起床。于是操办此事的人正是朱高炽的结发妻张氏。
先帝一共三个儿子，都是徐氏所生。其它嫔妃和先帝临幸过的妇人，按规矩全部都得殉葬！
帝与诸嫔妃，生时同衾死后同穴。本来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然而先帝的嫔妃们似乎并不高兴，后宫里到处都是哭声，妇人们都在奥啕大哭。
嫔妃们要先在宫中自裁，再弄到帝陵去埋。嫔妃比较多、住的地方也不一样，所以她们是分批去上吊的屋子。
年轻的宫妇们哭哭啼啼，根本不愿意踏足，完全是被宫女宦官拖着进去的。其中只有荣国公（追封）张玉之女张太贵妃没有哭，也没人拖拽她。
毕竟曾是贵妃，出身也很显赫，太贵妃到这时候也很顾及尊荣仪态。她自己走进了屋子里，顿时脸就白了。屋子里已经吊死了好些人，她们都穿着孝服，挂在房梁上荡悠着，场面十分可怖。那些妇人不复生前的美貌，面目已经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死时难堪的臭味。
显然刚进来的其他嫔妃也被吓住了，正间大屋子里充斥着哀嚎。一个嫔妃已经顾不上身份，向宦官跪地了：“求您饶了我，让我做个宫女奴婢罢……”
就在这时，身穿孝服的张氏在众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此地。

第三百六十章 母仪之风
“妾身拜见太贵妃。”张氏的声音道。
太贵妃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新皇的结发妻张氏款款作礼。张氏恭敬地微微屈膝，那单眼皮眼睛也似乎没那么凌厉了，却是低眉顺目。
太贵妃看到张氏这幅模样，心里不知怎地、下意识就燃起了一丝希望。在这充斥着死亡臭味和哀嚎的地方，太贵妃强自定了一下神，嘴上说道：“张皇妃不必多礼，你是来送行的么？”
新君登基，张氏暂时还没被册封皇后，但她作为新皇的结发妻，又生了嫡长子，皇后人选非她莫属。而太后徐氏病卧危在旦夕，这偌大的皇宫的女主人迟早是张氏，周围的宦官宫女非常恭敬地一起向她拜见。
张氏不答问话，执礼罢径直走进了屋。她身边的一个宦官急忙来到一张桌案前，跪在地上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一条凳子。
张氏走过去却不坐，指着凳子道：“请太贵妃坐，妾身有话要说。”接着她向宦官递了个眼色。
那宦官便对奴婢们道：“该干啥便干啥，该上路的上路！”
张氏居然就在这个房间里说话，可能是故意的！这时一副惨烈的景象正发生在此屋之中，一个嫔妃被挂到绳子上去了，还不等她挣扎，脚下的凳子立刻就被宦官抽走。那妇人的身体往下一坠，绳子的活扣马上收紧，妇人双手抓住脖颈的绳子，也是无济于事了。她的眼睛凸出，嘴张开就像一条鱼离开了水面，伸得笔直的双腿奋力往下蹬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十分瘆人，绷紧的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太贵妃眼睁睁看着那惨状，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坎都在发颤。
但张氏竟然面不改色，明亮目光在太贵妃脸上抚过，似乎还带着一丝玩味的难以察觉的笑意。太贵妃一直在关注那些吊死的女子，心里怕得很，连话也忘记说了。
先帝生了四儿（夭折一个）五女之后，已经好些年没有生过皇子公主。太贵妃一下子变成了长辈，但她才二十出头，连一男半女都没给先帝生，照规矩应该是要殉葬的。
张氏的声音又道：“妾身与太贵妃同姓，您是长辈，妾身该称太贵妃一声姑姑，不知是否妥当？”
太贵妃已经感觉到张氏在软硬皆施了，一边坐在这可怕的屋子里看那些人吊死，一边竟然套起了近乎。
太贵妃没吭声，但也完全无法拒绝张氏的亲热。
张氏说的话没得到回应，她打量了太贵妃一会儿，仿佛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继续道：“当年燕王府有三护卫，先帝的三个指挥使都封了国公，淇国公邱福、成国公朱能，只有荣国公（张玉）去世得早，是追封的。所以太贵妃的哥哥张辅只封了新城侯。”
张氏停顿了一下，道：“不过张辅在安南国有大功，若是圣上金口玉言提起，再加爵为国公，也是能服众的。”
太贵妃已经大概猜到张氏的意思了，终于开口轻声道：“征安南国主将不是汉王么？”
张氏的嘴角微微一撇，不动声色道：“汉王已经是亲王，还怎么封哩？他回京时，倒是居功自傲想要先帝立他做皇太子，可皇位、太子位哪能是靠军功争的？新城侯（张辅）虽不是主帅，也统领了东路大军，攻陷多邦城重镇，以及升龙、清化二都，皆安南国头等重地，居功至伟。”
太贵妃不再争执，低头不语。
……俩人面对面坐着，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氏开口道：“圣上刚刚登基，后宫只有二人。圣上闻太贵妃还有个侄女，听说她孝顺贤淑、知书达礼，私下与我商议，想今后封为贵妃。我一向敬重荣国公家风，很是赞同圣上之意。不知太贵妃意下如何？”
张氏说的女孩儿，正是张辅之女。先帝在时，曾有意让张辅之女嫁沐晟之子沐斌，以心腹勋贵联姻沐府。但这事儿没有公开，今上登基后可能出于某些考虑，要改变这个婚约了。
而沐晟那边，张氏的意思，沐英生前就是黔国公（追封黔宁王），可让沐晟袭爵，先加封为黔国公、赐铁券。圣上业已同意。
太贵妃答道：“吾兄乃张家之主，张皇妃要问吾兄才行。况我已是将死之人，无心理会此事了。”
张氏道：“新城侯远在安南，太贵妃写封信去问他何如？至于殉葬，太贵妃乃功臣勋贵之后，荣国公有大功于朝廷，妾身自当请旨圣上，特赦太贵妃。将来皇宫之中，太贵妃乃长辈，咱们这些晚辈都得敬重着哩。”
太贵妃的脸有点红，没有回答。或许她觉得，不愿意为先帝殉葬并非值得张扬之事。
张氏看了她一眼，也不逼迫，起身站了起来，下令道：“太贵妃乃功臣之后，殉葬暂缓，我先请旨了圣上再说。快扶太贵妃回宫歇着。”
几个宦官忙道：“奴婢等遵命。”
他们上去将太贵妃扶起时，太贵妃的身体竟然一软，往下一滑有点站不稳了。
张氏走出这煞气横生的屋子，也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她心道：太贵妃必定愿意写信给张辅的，写一封信就能活，也没难为她。
而张辅此人，张氏打听过的，他在安南国十分争功。若张辅是一个不贪功名的人，那他与皇帝嫡子汉王争甚么军功？
所以张氏断定，只要张辅得到亲妹妹的信，确信张家女眷在宫中的尊荣、他也能进封国公，很难不动心！
……派去云南劝降沐晟的人，张氏也帮圣上物色好了，便是新任内阁首辅胡广。
先帝当皇帝这几年，沐晟一直很担忧自己的处境。他花了很多钱悄悄贿赂朝中的人，但都没起到甚么作用；毕竟先帝并非一个能被人左右决策之人。
前几天袁珙密报给了张氏一份名单，便是那些被密查出来的、收过沐晟钱的人，其中就有内阁首辅胡广。胡广曾出使过安南国，途径云南时，沐晟不惜重宝，给了他一份礼单；沐晟还很体贴地悄悄帮胡广把东西运到了京师。
圣上登基之前，翰林院里还没滚的解缙一直在啰嗦，胡广哪怕被他羞辱也不为所动，劝进圣上登基。
张氏觉得胡广最能胜任这个使命。既然沐晟觉得胡广是他的人，自然也比较相信胡广了。张氏还催促圣上，尽快派胡广南下，不给汉王以准备的时间！

第三百六十一章 从前有个小娘
国丧一个月内，京师的婚嫁、宴会，以及戏曲歌舞等各种娱乐活动都得禁止。不过除此之外，市井百姓的日子如同往常。
先帝驾崩，大明换了个朱家的皇帝，人们也是常常谈起这样的大事。但所有的关切也只是停留在嘴上罢了。就像开客栈的商贾，一间房每天赚一百文，不能因为换个皇帝就能赚二百文罢？
聚宝门内的秦淮河边，一家名叫“客来”的客栈里，一个颇有几分风韵的半老徐娘正在柜台前哭诉，一边唠叨，一边拿着手帕揩着眼睛。面带笑意的掌柜小二们却细心地发现，这妇人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妇人的官话里带着西南那边的口音，一脸怨气伤心道：“我那没良心的夫君，带着那么多钱来京师，说是来赶考，却与京师那富家小娘勾搭上了，还想休了我，天呐……”
掌柜的好心道：“那你为啥不去官府状告他？”
妇人瞪眼道：“那我夫君的前程怎么办？”
掌柜的无奈地摇头苦笑，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更帮不了你。不过看夫人也是殷实人家，房钱给足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妇人嘀咕了一阵，便转身向楼上走去。她来到一间房门前，拿铜钥匙打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说：“进来罢。”
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女子的脸色有点苍白，一言不发地跟着妇人走进了房间。
妇人关上房门，说道：“我看你在汉王府好日子过惯了，手段有点荒疏呢。找了我那么多天，我要不是故意想见你，你现在还找不到这里来。不过你的眼睛仍旧很尖，那天我得知汉王要进京，混在人群里瞧了一阵，不料就被你一眼就看到了。”
年轻女子正是段雪恨，她那天刚进京，就发现了段杨氏竟然在街边站着。段雪恨越想越蹊跷，很快返回了聚宝门这边找段杨氏。等后来段雪恨知道汉王在京师出事时，汉王的人马已经全走了。
于是段雪恨决定继续寻找段杨氏的下落。
雪恨问道：“你怎会在京师，你来做甚？”
段杨氏不答，反问道：“你可知汉王在皇宫里出了甚么事？”
雪恨沉默不言。
段杨氏笑道：“听说汉王当众大呼小叫，太子杀了大明皇帝，还要杀他。接着汉王就带着兵马跑了。而今天子已登基，我看那汉王肯定要造反！不过他那点人马，迟早得死！”
雪恨的贝齿咬紧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甚么表情。
段杨氏继续说道：“汉王的藩国在云南，他要反，沐晟怎么办？”
雪恨道：“你还想找沐家报仇？”
段杨氏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冷冷道：“不报仇，我还活着作甚！”
雪恨终于把之前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沐晟之子沐斌在京师，你想谋刺他，以此逼沐晟谋反？但是你又为何要与我见面？”
段杨氏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完全没有笑意：“雪恨想得太简单啦。我看你也是没良心的，以前你明知道沐家是你的杀父仇人，却还是不太上心，连这些事也没琢磨透。”
雪恨没有辩驳，她现在已知道自己本来该姓沐、沐家更不是她的仇人；但是以前被段杨氏骗了，她是深信不疑的。
段杨氏抬了一下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沐晟反不反，要靠岷王。”
她说道：“我准备去湖广一趟，给岷王送点东西过去。现在我马上要离京，人手不够了，京师的事没人办。所以想找你帮忙，去把沐斌救走。”
雪恨道：“沐斌住的地方全是朝廷鹰犬，怎么救？我没杀你算仁慈了，为何要帮你？”
段杨氏笑了起来，她捂住嘴，笑得前俯后仰。雪恨却皱眉看着她，一点不觉得可笑，只觉得段杨氏像疯了一样。
“我是你娘！”段杨氏笑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先别急着冷言冷语。你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大的。你是怎样的人、甚么心思，我不知道？”
雪恨不知该怎么回话，因为段杨氏说的是事实，她是看着自己长大的。
段杨氏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从前有个小娘，只有娘没有爹。更可怜的是，她娘只会逼迫她学这样学那样，只要偷懒就是罪大恶极。
她不敢笑，身负血海深仇，若还笑得出来、必定是没良心的人！她娘还经常打骂她，她只好每天小心翼翼，从来不敢把心里的喜怒哀乐露出来，久而久之，脸上就像僵了一样，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她也没有玩伴，便不懂怎么与人相处，更不懂怎么把心思告诉别人，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木头人。
等小娘长大了，毕竟是个二十余年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子，不仅内心火热，夜里还常常辗转反侧，会动春心呢。
这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儿郎来，他身份尊荣，富贵至极，长得还高大威猛。在她走投无路时救了她，庇护她，待她是百般讨好。
那小娘从小就被教导，人心险恶。她哪能不知，别人只是看重她另一个身份、以及二十年如一日练就的本事？可是又怎样，小娘还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不管是真是假，那儿郎身边真是暖和呀！
可怜的小娘，她是个寡言少语的木头人，完全不懂怎么说，连一笑一颦的暗示也不会。只好默默地守着，看似冷若冰霜，心里怕是舍得为那没良心的锦衣郎粉身碎骨了……”
“我杀了你！”雪恨扑了上去。
段杨氏似乎早有准备，急忙往桌子后面一躲，急道：“你不想帮汉王？”片刻后，段杨氏又道，“你心里难道不是认为，只要默默为他好，他迟早能察觉你的心？”
雪恨绕着桌子追了几步，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都抽搐起来。她的哭声非常压抑，仿佛气闷地在拼命喘息的声音。
段杨氏小心地张望了一番，说道：“汉王要造反寻死，可不是咱们的错。不过如果沐晟跟着反了，对汉王还是有好处的。所以我敢与你见面……不管咱们母女俩有多少新仇旧怨，现在是可以联手的！”
“你不是我娘，你去死！”段雪恨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脸上毫无表情，却已满脸狼藉，睫毛上也挂着水珠。
段杨氏道：“雪恨，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就算我没生你，二十年养育之恩，你一句话就了事的？”
雪恨道：“甚么养育之恩，你利用我欺骗我！”
“但还是养了你。”段杨氏沉着地说道，“没有人比我守着你的光阴长，也没有人比我照顾你多。该放下的事就放下，你好生想想，能帮汉王大忙的。”
“那我对得起沐家么？”雪恨道。
段杨氏听到这句话，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了微妙的笑容。雪恨不得不承认，这段杨氏真的太了解自己了。
“我说过的，沐晟反不反，要害之处在岷王。这事儿我去做，与你无关。”段杨氏劝道，“你做的事，只是救出沐斌，这也是在帮沐家的人。”
雪恨擦了一把眼泪，蹲在那里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一脸茫然。片刻后，她才开口道：“你说错了，汉王没有想骗我！”
段杨氏不动声色道：“这得问你自己。”
过了一会儿，段杨氏道：“今晚你就住在里面的卧房，我在这外边凑合一晚。你不用急，进去静一静，明早回答我。”
“你不怕我杀了你！”雪恨冷冷道。
段杨氏却笑了一下，甚么都没说。
……七月初秋的天气依然炎热，人们平素还穿着单衣，可到了深夜还是有些秋的凉意了。
哪怕是热闹如秦淮河畔，入夜之后也非常安静了。不过这繁花似锦的京师，晚上便不比那僻壤乡间；京师的半夜三更也有灯光。
秦淮河上不知哪来的灯火，亮光透进了客栈的窗户，那光渐渐向段雪恨的脸庞移上去了。
她之前没睡着，这会儿刚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她也没盖被子，恍惚之中感觉身上非常冷，好像走到了一处黑漆漆的阴冷潮湿的街巷上。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更不知自己要作甚么。心里只有迷茫和彷徨，冰冷刺骨。
忽然之间，她感到眼前一阵刺眼的明亮，一个声音道：我专门来接你的，不亲自来，怕你不愿意回来。
她心里崩着的一根弦顿时一松，感觉浑身非常暖和，有一件毛皮大衣盖在身上。她甚至能看清那洁白的毛皮领子上，难以被人发觉的一根杂色毛。
她踏进马车，生怕下脚的感觉、也还是如此真切，因为马车地板上铺着非常柔软的小羊羔毛皮。
但最暖和的，不是那毛皮，却是那明亮的关切的目光。
段雪恨猛地睁开眼睛，马上又把眼眯了起来。黑漆漆的客栈房间里、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窗户上透进来的一缕灯笼光亮，非常刺眼。
……
……

第三百六十二章 雨夜阴谋
次日一早，雪恨答应了段杨氏，权宜携手办事。这个结果，恐怕段杨氏之前就猜到了……
沐斌住在皇城西面的一座宅子，离汉王旧府不远。
段杨氏告诉雪恨，几个月来，她早已把沐家在京师的那座府邸摸清了。里面的门子、马夫、守卫、园丁、杂役全是朝廷鹰犬，大多是锦衣卫的人。不过府邸外面倒是没有守卫。
沐斌身边，也有好些人是从云南追随进京的，乃沐府派遣。其中有个身材魁梧的管家，曾是沐府的家将叫陈伍，偶尔会出门购置东西。
段杨氏离京好几天后，那沐家的家将陈伍终于出门了。一行人牵着马径直往南走，往上元县衙那边而去，很快到了一条两边都是商铺的闹市街。
这条街闹哄哄一片，许多商贾都站在门外招呼着客人，叫卖声吆喝声四处可闻。
他们走了一阵，一间铺子里出来了个皮肤很白颇有姿色的女子，抱着一只罐子道：“客官是云南人？云南豆豉、熟茶、三七都有，您进来看看。”
“你怎知道我是云南人？”陈伍诧异道，开口带着云南的口音。
女子道：“我们的东西多卖给云南人，哪能看不出来？要不先送您一罐豆豉。若是觉得好，您下次再来。”女子不由分说把手里的罐子送到家将手里，却塞了另一样东西在他手指间。
陈伍的神色微微一变，看了女子一眼，说道：“那怎好意思？”
女子已转身走进铺子去了。
……刚才那女子正是段雪恨，这铺子也不是她的。不过她和掌柜讲好了，给足钱、租一间小屋存放云南土产，又把段杨氏千里寻夫的事儿化用了一遍，讲给掌柜听。女子总是更能让人同情，特别是长得漂亮的人，这买卖便顺利谈成了。
过了两刻时间，陈伍果然再次来到了这间铺子，他叫手下看好马，独自走进铺面。陈伍刚走进来，段雪恨便招呼道：“云南货物在这边，客官请。”
陈伍依言跟着她过来了。俩人走进小屋，里面确实堆放着不少货物。段雪恨马上从头发上取下一枚簪子，用力一拔，簪子变成了两截，她竟从里面捻出一卷纸来，默默地递给了陈伍。
那家将陈伍展开一看，脸上骤变。
上面正是沐晟的笔迹，写着：京师危急，伍尽快带斌回云南。
他看了段雪恨一眼，再次埋头细看上面的字。
那些字当然是雪恨模仿的。当年段杨氏学的是沐英的字；而雪恨练的是沐春的字，可是沐春竟然英年早逝，雪恨又练沐晟的字好几年。段杨氏极力劝说雪恨携手合作，大概也是雪恨有这个本事的缘故。
不过假的总是假的，若拿出沐晟的亲笔、仔细对照这张纸上的字，应该能看出端倪；只是乍看之下，就非常神似了，难以明辨。
段雪恨沉声道：“看清楚了么？”
陈伍点了点头。
段雪恨伸手把字条要过来，当着陈伍的面放进了口中，吞了下去。
陈伍愣了一下，但很快一脸恍然的模样。他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段雪恨道：“这不重要。”
陈伍又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段雪恨道：“沐府的人，陈将军没见过的还有很多。”
陈伍似乎有点犹豫，段雪恨只是默默地等着。
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无论是窥探还是刺杀，每次都不是一定能成功的；反而失败的次数很多，所以她们每次办事，先想好逃脱的退路很有必要。
前期的准备从来都是在迷惑对手，虚假的表面总有被识破的可能。她这么多年来的日子，没感觉踏实过。除了在汉王府这几年。
就在这时，陈伍道：“你先和我回京师的沐府？”
段雪恨点头道：“最好尽快，一旦朝廷开始猜忌，侯爷的公子恐怕就走不脱了。”
于是陈伍叫手下进铺子，把段雪恨存放在小屋里的货物全部搬到马背上，用绳子缚好，都运回沐府。一行人回府时，果然陈伍的官家身份也没用，门房的奴仆们径直搜查买回来的东西，还问了段雪恨是甚么人。大概因她是个女子，说是会做云南菜的厨娘，也就没怎么被为难了。
段雪恨被暂且安排到厨房。及至下午，她在陈伍的引荐下，见了西平侯的公子沐斌。
沐斌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一副大人一般的模样，好似在故意学着侯爷的威严表情，说起话来还真像个主人，却又隐隐有几分可爱。
段雪恨见到他，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就有几分亲近感。她从来没在沐府生活过，但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见到沐家的人，常常能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牵连。
晚膳过后，陈伍叫段雪恨到他的卧房。段雪恨走到门口时，见到正在扫院子的杂役、正在远处揶揄地观望她。
“马厩旁边，晚上会有个马夫当值，不是我们的人。厨房那边有道后门，有两个奴仆守着，也不是我们的人。”陈伍沉声道。
段雪恨道：“京师寅时五刻敲晨钟，你们丑时牵两匹快马走后门，我们先到另一个地方去藏身。那三个人我会提前处置好。”
陈伍不放心地说道：“不会有事儿？后门那俩人似乎是锦衣卫军士。”
段雪恨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告诉我确定的位置，必定不会出丝毫纰漏。”
陈伍点了点头。
俩人又谈论了一小会儿，段雪恨便出门去了。见那扫地的奴仆还没扫完，再次抬头看了她一眼。
等到半夜过后，段雪恨脱掉了外面的衣裙，里面是窄身的深色亵衣，她寻了一根布带将腰一系，这身衣裳在晚上便容易隐蔽、也好活动了。
她站在门后观察一阵动静，便开了一道门缝走出去。
这沐府的外围墙很高，难以翻越，但内宅的墙却只有一人多高。段雪恨熟练地攀上砖墙，出了内宅，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她走到马厩附近，见那马夫正盖着一条毯子半躺在一把藤椅上，她便走过去，左手捂住马夫的口鼻，右手伸出、在马夫的下颔一掌击去！那马夫连一声都没吭，软软地继续躺在了藤椅上。
接着段雪恨又去打晕了后门的两个军士。
过了一会儿，陈伍果然带着沐斌，牵着两匹马过来了。陈伍还不忘用在马的蹄子上缠布，把马嘴笼上。三人打开后门，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屋檐下，零星挂着几盏灯笼，长街上光线朦胧。周围一片静谧，凌晨时分，大概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不料他们刚刚走出后门，关好门后走了没几步，便忽然有人喝道：“甚么人？”
段雪恨心里一惊，心道：段杨氏不是早就摸清了这里的底细，外面没有守卫？
那陈伍也是大惊失色，急忙把沐斌抱上了马背。段雪恨道：“已出不了城！你们立刻回府，我先走了。”
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弦响！没听到惨叫声，只有陈伍用惊恐的声音喊了一声。段雪恨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妇人背影。
段雪恨回过头时，见沐斌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枝弩矢，陈伍正搂住歪斜在马背上的沐斌仰头大哭。
街对面的一间房门已经打开了，几个汉子手里拿着刀奔了出来。
段雪恨又看了一眼沐斌脑勺上的弩矢，就好像那弩矢正刺在她的心口！她的浑身都是一片冰冷，一咬牙从袖口拔出了半截竹筷，上前两步，准确地对着陈伍的太阳穴刺了下去。
接着她转头就跑，正是刚才那妇人背影跑掉的方向。
这时天空上忽然洒下了豆粒大的雨点，段雪恨浑身很快就湿透了。她的眼前有些模糊，眼泪直往下掉，却没有哭声，脚下也没有停。
雪恨此刻才恍然醒悟：段杨氏从来就没有打算救过沐斌！几个月来，段杨氏彻底摸清了沐府的情况，一开始就抱着刺杀的决意！
但段杨氏要杀沐斌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沐府内外防备森严，难以潜入；这府邸不小，一时间也难以找到沐斌睡的房间。只有靠雪恨用沐晟笔迹混进沐府，先将沐斌引诱出来，才能骤下杀手。
而且，沐家人害沐家人，不正是段杨氏乐见之事？
雪恨全身都被悔恨所充斥，她在心里不断咒骂着自己。
只因那段杨氏说甚么人手不够，她要去湖广；几天之后，雪恨一直误以为段杨氏已经离京了，完全没有察觉这一点暗示是最致命的陷阱……这是雪恨最错的一点！
还有段杨氏总是说二十年养育之恩，这些话都在暗示雪恨：也许段杨氏除了仇恨之外、对自己或许还有哪怕一丝温情。在彼此能达成共识时，还是可以暂时来往一阵的。
雪恨而今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沐斌那装作大人的可爱神情，在冰冷的雨夜中，再次浮现到了雪恨的眼前。她还在雨中奔跑，但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做错了甚
凤阳就像一座巨大的皇家坟场，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它只是一个牢笼。那些被大明朝人赋予的庄严与神秘，不过是拘禁人们的借口：为祖先守陵。
马恩慧没来凤阳之前，住在皇宫里的一个小院里。她从汉王朱高煦口中得知，朱文圭已被送往凤阳守陵。
彼时她真的以为就是守陵。
等到马恩慧自己也来到凤阳时，她发现一个十分诡异的情况，竟然没有任何人与她交谈。
虽然被关在一处宅子里，但确实比牢房要好得多。这里有人定时到来，为她洗衣做饭，甚至打扫屋子、修剪仅有的花草树木。只是来的人都像哑巴一样，不说一句话。
马恩慧起初猜测，可能被拘禁在凤阳的人，不是宗室就是皇宫里的人。负责看守“犯人”的人们生怕知道甚么秘密，所以不敢开口说话。
后来她渐渐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便不得不猜测：或许仅仅是为了惩罚。
马恩慧愈发担心起来了……
“靖难军”攻破京师，是在建文四年正月，那时朱文圭才几个月大，完全不会说话。如果这些年来、一直都没人和文圭说话，他现在会说话吗？
就在这时，宦官吴忠忽然来到了马恩慧这里。
马恩慧感到十分意外，这个建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自从京师城破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不想如今在凤阳还能见到吴忠。
“吴忠，你如何到这里来的？”马恩慧脸上还带着惊讶，径直问道。
吴忠忽然“扑通”跪伏在了她脚边，哽咽道：“二皇子暴疾，已……”
“文圭？”马恩慧倒退了两步。她仿佛听到“嗡”地一声，心里有好一阵是空的。又或许是一瞬间感受太多，震惊、悲痛、狐疑，无数东西掺杂在了一起，太混乱了。
待脸庞感觉到滚热的眼泪时，她的魂儿才一下子回到了身体，身子一软，往下蹲了下去。吴忠急忙上前扶住她。面前的宦官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恩慧缓过一口气来，问道：“甚么时候的事？”
吴忠道：“今早。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吩咐奴婢过来告诉您，不然奴婢也来不了。”
“甚么？！”马恩慧瞪圆了全是眼泪的双眼，“锦衣卫的人叫你来告诉我？”
吴忠又道：“谭清说您遭了天谴，让您好生想想，究竟做错了啥。”
马恩慧顿时感到了深深的恶意，以及肆无忌惮的践踏和嘲弄。
她的脸僵着，呆呆地念道：“我做错了甚么？做错了甚么？！”
吴忠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凤阳的宦官、有一些是奴婢认识的人，奴婢便知道一些事。燕……永乐皇帝已驾崩，先帝的嫡长子、皇太子登基，明年就是洪熙年。不过汉王似乎不太高兴，擅自离京了。”
吴忠的声音仿佛虚无缥缈，如同在梦里、又如同在记忆里和她说话。
马恩慧的心底深处，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彻底没有亲人了。她仿佛是一个多余的人，就算哪天没了，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丝毫影响。
得到文圭的噩耗，马恩慧原本应该失声痛哭才对。但不知怎地，她就是哭不出来了。
忽然到来的消沉和疲惫充斥着她的身体，她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但是隐约中，那一张张模糊的脸，脸上的讥笑和快意却非常清晰。
一时间，她不知该仇恨，还是该绝望地死去。
马恩慧又无意般地念道：“我做错了甚么？”
……
京师皇宫的东暖阁内。朱高炽得到了皇侄文圭不幸染疾去世的消息，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因为那一家人已经不太重要了。
而且建文最后一个儿子死了也好。朱高炽登基后一直心忧，有时候他会琢磨一个问题，究竟谁才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皇帝……现在少一个人让他心烦了。
可另外一个消息、西平侯沐晟的儿子死了！这消息却让朱高炽十分震怒。
汉王派人杀了沐斌？
朱高炽觉得有可能，但又完全无法推论。高煦离京时非常仓促，眼下还在仓皇逃跑，高煦怎么能做到这件事？
“锦衣卫那么多人，就护不住一个沐斌？”朱高炽生气地说了一句。
他还很想骂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谭清：你他娘的是怎么当的指挥使，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朱高炽刚刚登基，谭清好歹是可以信任的人，朱高炽终于忍住没有说太重的话。
金忠却把朱高炽的话说了出来，对谭清道：“锦衣卫指挥使，可不是张扬跋扈就能干好的，还不快请罪？”
谭清急忙跪伏在地，说道：“臣该死！”
朱高炽深吸了口气，说道：“你马上去查，谁是凶手、谁是幕后主使者。一定要给西平侯一个交代！”
谭清忙道：“微臣遵旨！”
朱高炽站了起来，一撅一拐地背着手，在墙上那张新地图前走来走去，十分焦躁的模样。
金忠躬身道：“朝廷要拉拢沐晟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杀他儿子？沐晟稍微想想，就知道此事与朝廷无关！”
杨士奇却道：“不过沐斌是先帝要求送到京师来的，在天子脚下、重重护卫，竟然死于非命？恐怕西平侯心里难免怨恨朝廷。”
金忠道：“那管家陈伍，自己非得带沐斌深夜出门，不然谁杀得了他？”
杨士奇沉吟道：“金部堂言之有理。可是人心里的好恶，通常是不受黑白对错本身左右的。此事显然对朝廷非常不利。”
朱高炽背着手紧皱眉头，他的脸上肉比较多、本来显得脸大，这时候五官就像整个都拧在了一块儿似的……
高炽出身就是宗室，做过王子、世子、皇太子，大多时候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但登基之前，他也与很多人一样，最想做的还是皇帝。
以前他会想，做了皇帝就没人不准他吃肥肉、也没人敢阻拦他临幸谁。想吃甚么就吃甚么，想睡谁就睡谁。
刚登基一个月内，他还是感觉很好的。忽然放纵，这事儿还被大臣们听到、劝诫了好几次。
但很快他就发现，哪怕侍寝的女子每天不重样、也并没有想得那么美妙。以前是因为父皇管着，他不敢，只好偷偷寻思：要是不拘泥于宠信妻妾二人，经常换新鲜的肯定不错。然而随心所欲不到半个月，他就腻烦了，觉得不过如此。
当皇帝，远远没有朱高炽想的那么好过。
他走一会儿便累了，便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挑拣着案上的奏章。就在这时，一份岷王朱楩的奏章吸引了他的目光。
朱高炽翻看了一下，忍不住又仔细看了起来。
岷王告西平侯沐晟的状。大致说的是，沐晟欺上瞒下，早就与汉王在云南勾结一气！
岷王与沐晟有仇，朱高炽也是知道的。从洪武年间岷王被封到云南起，就一直跟沐晟不和。后来到建文年间，俩人的仇忽然加剧。因为建文帝借沐晟告状的时机，把岷王直接削成了个庶人！一个荣华富贵权势极大的亲王，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岷王当时的恨意恐怕无以复加！
至永乐初年，岷王终于又翻身重新做了亲王，但他与沐晟之间的仇是不可能化解的了。
所以朱高炽看到岷王告状沐晟的奏章，并不觉得惊诧。让他越看越心惊的是，内容实在太详尽了！
沐晟之女沐蓁（要嫁给三弟那个），早就与汉王情投意合暗结连理。沐蓁在沈家戏院遇刺，汉王不惜赤手挡剑，以至鲜血淋漓。
沐晟还通过一个商贾沈徐氏，与汉王私下来往密切。在沈家梨园，二人都有专座，常约见于梨园之后的园子里日夜攀谈、抵足而眠。
汉王到麓川之地采翡翠，商贾沈徐氏全权经营，西平侯府、汉王府共分好处……
朱高炽以前是个很沉稳隐忍的人，很少发脾气。但他看完了奏章时，便恼怒不已，径直扔出御案道：“都看看！沐晟在干些甚！”
几个心腹大臣陆续传阅之后，金忠率先拜道：“圣上息怒。为今之计，不管沐晟做了甚么，圣上也不便查实。装作不知、先拉拢了他，以后再说。”
杨士奇道：“岷王这奏章走的通政使司，怕是已有官员先看过了，难免不泄露出去。臣以为，还是赶紧挑选好使臣，等汉王一回云南，立刻前去尽早议和。”
杨溥终于开口道：“臣举荐大理寺卿薛岩。”
朱高炽皱眉道：“高煦和汉王妃的婚事，正是那薛岩作媒。此人究竟是谁的人？”
杨溥道：“薛岩的家眷全在京师。何况他与武定侯郭府的关系，远比与汉王的关系近。此人善于权衡得失，‘靖难之役’时朝廷便曾选他为议和大臣。陛下只要稍施与恩惠，免去他在安南国有失节气之罪，应可一用。”
杨士奇附议道：“弘济（杨溥）善识人，请圣上明断。”
朱高炽听罢说道：“那就让薛岩去。叫翰林院写圣旨，快马送去安南国。”

第三百六十四章 人间际遇
朱高煦终于到达云南府城时，已是八月初了。
一路非常艰辛，那五尺道上已磨损光滑的石头、让他印象很深。一行人的鞋子走烂了好几双，以至于后来只好在鞋底缠布，才能护住脚底不受伤。
朱高煦记忆尤深的，还有豆沙关的情形。
在那座关门上刻着“石门关”的地方，守将检查了他们的路引。路引没有假，确是云南官府出具之物；朱高煦等人也在四川布政使司泸州采购了许多蜀锦，看起来更像商帮。但那守关武将不知怎么嗅出了蹊跷，表现得十分猜疑，问了好些话。最后总算放行了，却让朱高煦暗捏了一大把冷汗。
若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关城守将不放行，朱高煦等人要回云南，还得有一番周折。
这世上，大概只有无生命的机械，才能精确地运行。但凡有人掺和的事，都充满了各种动荡的诱因。或许人本身就不精准，各种情绪情感，如愤怒、畏惧、冲动，常常会完全颠覆某一刻的决定。
所以朱高煦愈发觉得，若想完全掌控一切，根本就是徒劳。
好在个人的情感，并不能影响所有的事，而且大多时候人们的心思仍然有迹可循。只不过要参破那些细微的东西，确实有点难了。
朱高煦等人暂且没有去汉王府，他们悄无声息地先去了一处空置酒楼。他回云南的事、决定先不惊动沐晟，以便有更多的迂回余地。
一众人进城走的是南门，因为那里有一处“王府守御所”的据点。据点还是当年查刺客时留下的地方，后来因为靠近城门、很方便掌握城中动静，就一直没有裁撤。
朱高煦确定南城据点的军士发现了他，才离开了城门附近。如此一来，王斌及守御所的武将，定能很快知道他回云南了。
……这座空置许久的酒楼，几年前朱高煦就买了下来。彼时他和姚姬一家三口见面的地方，就在这里。
酒楼的位置不太好，外面过路的人也不多，周围多是民宅；这大概也是之前的掌柜为何要卖掉酒楼的缘故罢？当初朱高煦没怎么挑，不过正好发现此处有地方要典兑、便出钱买了下来。
大伙儿都累坏了，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此时已找到房屋径直躺下睡觉。
朱高煦同样浑身疲惫，马上在外院的一间厢房里躺倒，可是翻来覆去竟然睡不着！
他刚回到云南就感觉千头万绪，一时间愣是不知从何下口。
没过一会儿，大门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朱高煦很快想到：可能是王斌等人知道了消息、派人过来了。
他便翻身起来，走出厢房门口，这时大门又响了两声。
除此之外，院子里非常安静，随行回云南的几个人早已睡死，完全没有人发现敲门声。朱高煦并不怪他们，这一路确实是在压榨大伙儿的体力极限，特别女子宦官以及齐泰那文人最吃不消。
朱高煦走到门后，习惯警觉地先向门缝看了一眼。他马上发现有点蹊跷，因为从门缝里看出去，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疲倦而混乱的头脑，让他有种刚才是幻听的错觉。
朱高煦沉住气，轻轻抽开门闩，打开了其中一扇门。他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甚么也没看到，接着又迅速看另一边，还是没看见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王爷，我方便进来么？”
朱高煦一听，片刻后才想起这声音很熟悉，似乎是姚芳的声音！朱高煦立刻道：“无妨，进来罢。”
果然是姚芳闪身进来了，朱高煦随即关上了大门。
姚芳抱拳道：“末将刚才看见汉王等八人进了这地方，大多都不认识，便没急着过来。”
朱高煦完全没发现姚芳刚才在哪里，他可能太累了，没那么多精力注意周围的光景。朱高煦见到姚芳十分意外，不过还是先沉住气道：“屋里说。”
俩人前后进了朱高煦刚才睡的厢房，里面的桌椅家什上全是灰。不过朱高煦同样风尘仆仆浑身很脏，倒也不在意。
“你怎么会在云南？”朱高煦问道。
姚芳道：“末将也是昨天才进城，先来了此处看过一回，见没有人进来过，便在这里住了一宿。”
朱高煦进来后，同样没注意看昨晚有人来过的痕迹。
姚芳继续道：“翰林院学士、内阁首辅胡广从贵州进云南，奉了旨，来拉拢西平侯沐晟。当时锦衣卫也要派个人跟着来，正巧末将来过云南，叫上头觉得有经验、熟悉地方，便被挑中了。”
朱高煦一听，忍不住“呵”地短促笑了一声，他似乎是在笑人间际遇的巧妙。
“胡广去西平侯府了？”朱高煦的笑意顷刻不见，皱眉问道。
姚芳摇头道：“估摸着至少还有三天，他才能到昆明。末将借口来云南府城打探情况，先行了一步，实则是想提前告诉汉王一声。”他稍作停顿，又道，“末将想着，您自打从京师离开，这也有一个多月了，算时间该到云南了才对。王爷怎地现在才到云南府城？”
朱高煦道：“为了尽量避开东宫的党羽，咱们走的是五尺道。那条路难行，好几段路完全没法骑马，只能徒步艰难跋涉。咱们咬牙全力赶路，才能今天到达昆明城。”
“原来如此，末将明白了。”姚芳拜道，“请汉王示下，如何处置胡广？”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问道：“他身边还有几个人？”
姚芳道：“云南是汉王的地盘，胡广此行前来乔装打扮，一行只有三人。另外还有个马夫。他们走的官道。”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良久之后，他抬起手道：“你先不与胡广会合，等我派人捉了他再说。”
姚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道：“姚兄弟立了大功，将来我若成事，必不亏待！”
姚芳道：“末将全家三人都愿倾力辅佐王爷！”
他说到这里，马上便拜道：“末将这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便不与王爷那些部下见面了，告辞。”
朱高煦点了点头，起身送姚芳出门，也好把大门再闩上。
不到中午，果然王斌、赵平二人来到了酒楼。朱高煦与他们叙了一阵话，互述发生过的事。接着朱高煦下令王斌和赵平二人，马上沿着去贵州的官道，找到胡广，将他悄悄捉回到这里来。
胡广是个文官，带着个马夫；王斌等两个打过仗的武将，对付他们足够了。而且胡广来过云南，进过汉王府，大将王斌是见过他的。
朱高煦这时又道：“胡广身边还有个马夫，就地干掉，不过尸体要藏好。此番已到危急之时，尔等办事必要上心！”
王斌道：“王爷放心，俺们在江西弄过那个当铺掌柜，不是也干净得很！”
朱高煦送走二人，在厢房里踱着步子，依然毫无睡意。
当初大伙儿还在巫山桃源时，齐泰说的一番话，朱高煦也是认同的。现在朝廷需要时间，他朱高煦也需要时间……必须要先处理好沐府的事，不然没办法公然起兵！
如果能拉拢到自己麾下，那是最好的结果，否则也得另外想办法。总之起兵之前绝对没法避开沐府。
左右睡不着，朱高煦便自己去厨房烧水洗个澡。这地方很久没人住了，不过后院有口水井，薪柴也剩了不少。
沐浴之后，朱高煦又去把韦达叫了起来，叫他也洗一下身上的臭味。
二人在后院的房子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两身旧布衣换上，亵衣是找不到，里面便甚么也没穿。好在云南的八月初也不冷，午后穿一身单衣是不会冷的。
朱高煦又和韦达一起忙活，取干粮来煮一锅热粥。
朱高煦一边添柴禾，一边开口道：“汉王府的长史李默，与韦指挥似乎有旧？”
韦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说道：“很多年前咱们两家就有来往了。”
朱高煦知道他们两家啥关系，以前韦达的女儿和李默是有婚约的。后来朱高煦的母妃看上了韦达的女儿，婚约立刻就被韦达撕了……只是世事弄人，最后朱高煦却娶了武定侯郭家的孙女。
朱高煦又道：“听说他爹是个百户，他武艺荒疏考试没过关，未能世袭百户。后来却不知走了甚么门路，居然到汉王府做起了文官。”
韦达道：“末将为他求的情，让王爷为难了。”
朱高煦摇头道：“这事儿倒无所谓，不过另外一件却没法轻巧了事，他是东宫的奸谍。”
“啊？”韦达的脸顿时僵了。
朱高煦道：“我还没搞明白，他是怎么被人收买了，或是被抓住了甚么把柄要挟？但我在那边也有人，李默是奸细错不了。”
韦达怒道：“王爷，让末将亲手宰了他！”
朱高煦点头道：“时候到了，我告诉韦指挥。”
韦达又急忙道：“末将虽与李默有旧，但绝不是吃里扒外的人！”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韦指挥当然不是，你是汉王府护卫指挥，跟了我那么多年。万一我哪天倒霉了，被清算的人里边，肯定少不了你们韦家一份。”
韦达用力地点了点头：“末将死也不会投靠别人。”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不惜家产
两碗滚热的糊糊一样的粥下肚，朱高煦感觉胃里又恢复了温热和知觉，就好像长久没有亲近过女人的汉子，再次将某个温软的身体拥入了怀中。
朱高煦和韦达吃饱后，锅里还剩了不少粥。等其他人睡醒了，再添把柴热一下就能吃。
先前王斌等人过来时，乘坐的马车留在了酒楼。朱高煦和韦达便赶这辆马车出门。
不巧的是天上打起了雨点，看云层很厚，恐怕大雨将至。
昆明城街头的路人行色匆匆，人们都忙着躲雨。穿着长袍的、短衣的行人，以及奇装异服的蛮夷人，忙碌起来的场面，倒仿佛给这座古朴的城池注入了某种活力。
毕竟，若没有这一场雨、人们还能那么忙碌的话，这地方肯定是繁荣的。
果不出其然、这场雨很快就下大了，渐成蔓延之势。街道两边古色古香而略显陈旧的悬山顶房屋上，雨水浇灭的热气以及大雨溅起的水花，连成了一片，天地间渐渐起了一阵白茫茫的迷雾。
一如朱高煦此刻的心情。他已经离开云南一年，今天刚到昆明城，一下子竟有了几分陌生感；他从京师也是仓促离开，对朝廷里的事、大抵也只能看得模糊不清。
韦达戴着一顶大帽，坐在前面充当马夫，他们赶着马车、沿着城里的街道往西北边走。先是经过了比较繁华的闹市区域，等过了菜海子南面，路上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显得有点荒芜。
沈徐氏的府邸就在这个地方，住的位置在昆明城里算是偏僻的。下雨天沈家府邸外面的光景，街上连一个行人也没看见。
马车在大门旁边停靠下来。韦达转头接过一个粘好的信封，便从马车上走下去了，他身手按住大帽，急匆匆地向大门门楼走去。
幸好这是一辆毡车，尽管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朱高煦坐在里面，至少不会被淋湿。
等了好一阵子，韦达回来了。韦达打着伞的身影径直穿过雨幕，走到前面赶车的位置，转头道：“沈夫人没去梨园，正好在府上。咱们径直把车赶进府中。”
朱高煦点头道：“好。”
一辆寻常的毡车，在门子允许下、赶进了府中。朱高煦至始至终没有下车，便不会有闲杂人等看到、究竟是谁来了这里。
在一道门房前，马车停了下来。朱高煦掀开后门，韦达撑起伞帮朱高煦遮着头顶，屋檐上的流淌的积水打在了伞上，声音骤然变大。
朱高煦径直走进门房，刚走到里面的青瓦屋檐下，便看见了穿着一袭深色襦裙的沈徐氏、正站在前面的檐台上。
等朱高煦沿着檐台走廊靠近了，沈徐氏将双手抱在腹前，屈膝道：“汉王殿下，别来无恙？”
“出了一些事。”朱高煦道。
沈徐氏道：“殿下里边请。”
沈家府邸里，大片是一层建筑的青瓦瓦房，没有琉璃瓦和五颜六色涂料的点缀，这处富豪的住宅看起来没不是那么奢华。
古朴的房屋，以及深色的衣裙，更衬托出了沈徐氏脸上、脖颈上的肌肤很白，白得有光泽。她的上身还穿了一件颜色不甚搭配的褙子，大约是下雨后觉得有了凉意，在家里顺手披上的。
她身上衣着的丝绸料子毫无瑕疵，弱骨丰肌的皮肤光滑细致。一眼看到沈徐氏，便能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富贵者才能是这种模样。
这是一间客厅，朱高煦在一把红木太师椅上坐下来。沈徐氏亲自沏茶捧上前，趁做着琐事的空隙，她反复仔细打量着朱高煦，走近茶几她便问道：“不知殿下何时回的云南？”
朱高煦答道：“今天上午。我回来的事，暂且不想让沐晟知道了，所以尽量避开了人。或许这么做只是徒劳罢，咱们进云南后、谁知道有没有被沐晟认识的人发现了？”
“原来如此。”沈徐氏道。
朱高煦开始打量着她，总觉得沈徐氏有点奇怪。她也发现了朱高煦肆无忌惮的目光，忙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脸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殿下，怎么了？”
片刻后，朱高煦总算捕捉到了她哪里不对，便是在微笑时、她脸上也隐隐笼罩着一丝愁绪和消沉。
难怪刚才见面时，沈徐氏的脸上虽然带着惊讶和关心，神情举止却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见面，无论沈徐氏是在极力讨好、还是巧妙控制彼此的距离，都充满着一种热情。人们有所图的时候，当然才会有热情。
而今天重逢，沈徐氏的神色，就好像觉得甚么都没意思了、或是无力掌控了一样。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便问道：“京师发生的事，沈夫人已经知道了？”
沈徐氏点头道：“大事必定是知道的，云南三司的官吏都穿了三天孝服呢。汉王的长兄登基诏书，也从邸报发来了。还有汉王在京师当众指责东宫的事，也传得很快。哪怕隔着几千里，有心的人总能听到消息。”
朱高煦听到这里，微微点头，这下子他便能理解沈徐氏的感受了。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一个关于庞贝古城的故事。故事大致是说，那座古城里充斥着各种矛盾和争斗，就在人们难解难分时，忽然火山爆发，于是所有人全都被埋在了火山灰下，自然故事就结束了。
凡人的角逐，显然无力与上天的震怒抗衡，一下子就变成了蝼蚁一般的存在。
沈徐氏以前在沐府、岷王府之间游走，后来汉王府也加入了。她为了家产不被兼并，也为了更多的利润，显然做过很多事。朱高煦甚至猜测，连她的继女沈宝妍的价值、似乎也在沈徐氏经营的范围内。
然而，皇权的争斗骤然加剧，到了白热化程度。沈徐氏不幸地发现，她已无法抽身……以沈徐氏的聪明，恐怕能轻易联想到，在云南翡翠生意上，沈家与汉王府的结盟难以保密；岷王被挤兑出云南，想兼并沈家的愿望落空，也可能会怀恨在心。总之，沈家现在想与汉王府撇清关系已是不可能的事。
对于一个商人，皇权的争夺、甚至整个大明朝的内战，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范围。如同凡人没法控制火山怎么爆发一样。
朱高煦心道：现在要起兵，已然不是一个人的事，会有一大堆人被牵扯进这个漩涡，完全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沈徐氏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煦恍惚的思绪。他抬起头，便看见沈徐一脸认真地说道：“汉王一向待妾身不薄，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妾身不惜倾家荡产。”
朱高煦看她一眼，马上相信了沈徐氏的话。如果她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正该这种态度……汉王府一旦失败，沈家牵扯上的就是谋逆大罪，甚么都剩不下，沈家人连活命也难。
不过她的慷慨，恐怕并非出于感恩和心甘情愿，是实在脱不了干系的无奈和无力罢？
朱高煦抱拳道：“如果本王赢了，必不会亏待沈夫人。”
沈徐氏带着些许哀怨和期待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头。
看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客气话都省了，很显然沈徐氏非常不看好朱高煦。
以前朱高煦在她面前夸过海口、两个月平定越州的夷人叛乱，彼时沈徐氏不看好，结果朱高煦做到了……但这样的事，也不能让沈徐氏相信、他这一回起兵还有胜算。毕竟越州夷人也好，麓川土人也罢，朱高煦都拥有强大的实力优势。
这一回对付的是大明朝廷，如何能有把握？连朱高煦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并不怪罪沈徐氏不相信他。
朱高煦道：“现在便需沈夫人帮我做件小事，能不能把沐蓁悄悄叫出来？”
沈徐氏沉吟片刻，说道：“妾身叫李楼先去试试。”
于是朱高煦又把沐蓁怎么偷偷跑出来的线路，告诉了沈徐氏。便是在沐府西边那条榕树街，沐蓁每次都从一个夷族奴仆的房子出来。这些事儿，朱高煦的“王府守御所”早已打探清楚。
“还是在戏院后面的沈园见面比较好，至少外面的人分不清沐蓁是跑去听戏、还是与谁见面了。”朱高煦道。
沈徐氏道：“妾身这就去办。一会儿叫徐财六过来，带着王爷去沈园。”
朱高煦点了点头。
沈徐氏起身道：“王爷稍等，妾身去去就来。旁边有个泥炉子，您若要饮茶，自己动手。得怠慢您了。”
朱高煦道：“无妨，我们在路上，吃的苦头比这多。”
“王爷看起来确实很疲惫。”
沈徐氏作礼告辞，很快消失在门口。
朱高煦寻思着，等徐财六到来，他便径直在这小院外面的门口上马车，依旧坐来时的马车去梨园。
他独自坐在这瓦房里，听着外面嘈杂的雨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长时间坐着不动，他偶尔也会改变一下姿势，然后抬头看着外面的雨幕。
那朦胧的雨幕，几时才能消散，几时才能拨云见日？

第三百六十六章 易惊之兔
朱高煦离开沈家府邸、去往菜海子附近的梨园，过程已在脑海中想过一遍，做起来也没甚么不同。只有天上的雨小一些了，不过相比疾风暴雨，这淅淅沥沥的雨幕更叫人觉得连绵不绝。
梨园他来过很多次，时隔一年后再次来到这地方，觉得一切都没甚么改变，又似乎有一些不同。大概是心境不同了罢？
朱高煦来到了那处池塘旁边的房子，推开后门便能看到池水、柳树和大半园林的所在。
大理石茶几上的功夫茶器具，他已无心摆弄，此刻的心绪十分浮躁。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笃笃”响起了声音，朱高煦道：“门掩着的。”
接着木门就被推开了，李楼先站在门口，先向朱高煦屈膝行礼，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便道：“殿下，沐小姐到了。”
朱高煦忽然想起陈兴旺的遗物、那只笛子，好像还在空酒楼的包裹里，他便暂且没有提那事。
这时沐蓁已低着头走进了门口，她立刻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仿佛确定是他之后、有种长长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嘎吱！”木门轻轻一响，沐蓁有点紧张地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
可能为了出门方便，沐蓁今日仍穿着青色的窄袍，她的头上梳着发髻、戴着一顶玄色网巾，身上也没甚么饰物。她漂亮的桃心脸上，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愈发秀美了，那张小脸仿佛精心修饰过一样，但今天女扮男装的打扮、其实未着一丝粉黛；身段也似乎更加玲珑有致，胸脯和髋部都更圆润了。
或许十七八岁的小娘变化确实很快，又或因朱高煦在安南国听说了她的心迹，朱高煦今天见到她的感受，与以前多次见面都不相同。
“汉王终于回来了。听说了汉王在京师的事，家父很担心您。”沐蓁道。
朱高煦道：“你不担心我么？”
沐蓁听罢脸一红，低下头没有吭声。
一时间朱高煦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无耻，就像一个慌不择路的人，又像一个溺水的人想伸手抓住一切。而且气氛一下子就被他弄得分外难堪，但他平素不是这样的。
那些难以捕捉的情愫和悸动，似乎只能在不经意间发生，愈雕琢它、反而愈不可得罢？
他呼出一口气，厚着脸皮、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指着几案旁边的椅子道：“沐小姐过来坐。”
“谢汉王。”沐蓁轻轻抱拳道。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在隔着一张空椅子的位置上落座，臀只坐到了一点，似乎越来越紧张。
朱高煦摩挲了一下宽阔的额头，说道：“今日重逢，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沐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好奇地小声问道：“哪里不一样呢？”
朱高煦沉吟片刻，苦笑道：“说不上来，可能以前我不太了解你的心。”
他小心地起身，挪到中间的空椅子上。沐蓁如同一只胆小的白兔一般，臀已经从椅子上微微抬起，仿佛随时会被惊跑一般。
“坐，坐。”朱高煦没有别的任何动作，故作淡定道，“你说话声音小，我想听清楚一些。”
不知怎么回事，沐蓁今天特别紧张。她的声音和动作都很僵硬，连眼睛都不敢看朱高煦；于是朱高煦此时实在搞不清楚她甚么想法。而他一向不是很信任十几岁的小娘，觉得她们的心就像五月的天一样变幻莫测。
但是他又寻思，既然沐蓁能私自偷跑出来，还愿意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可判断她的心迹或许并未改变多少罢？
朱高煦不再说话，开始默默地捣鼓着茶几上的功夫茶。
沐蓁也是一声不吭，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腿上的袍服料子、悄悄地反复揉捏，本来熨得很平整的衣料已经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皱褶，袍服下的双腿紧紧并拢着，好像浑身都很用力地坚持着甚么。
朱高煦偶尔会转头看一眼，沐蓁等他收回目光，也侧目瞧他。难堪而刻意的相对，朱高煦似乎找不到话再说。
他瞥一眼之间、视线里那细嫩玉白的肌肤、以及乌黑泛光的丝丝秀发依然残存；鼻子里嗅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味儿。未经人事的年轻小娘，那充斥着弹性和细腻的肌肤，仿佛在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热烈气息。
不管怎样，朱高煦经过许多次赌上身家的梭哈，战场上见识过稍慢一个节拍、就要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光剑影。此情此景，他当然没有沐蓁那么紧张。
稳定的大手，摆弄着娇小的功夫茶小杯，有点怪异，却很轻巧。
“我每次来梨园，都暗自期待能见到沐小姐，哪怕只见到一眼。”朱高煦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说罢看着屋子中间。过了一会儿转头看沐蓁时，沐蓁的脸已经羞红了一片，一副恨不得躲起来的作态。这时朱高煦才想起，上次沐蓁想救她爹的“交易”，她就站在这间屋子当中。衣衫从她身上滑落的光景历历在目。
朱高煦见状一脸无奈，将功夫茶具放在几案上，已不知怎么说下去才好。
此时此景，就好像是通信多年的笔友，明明在信中已经互述衷肠，忽然见面了，却不知如何着手。剩下的只有陌生、难堪和紧张，面对面的相处，与那些思念全然不同。
朱高煦想讨好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娘，但看起来、效果似乎不佳。可能他眼下根本没有那种心情罢？疲惫不堪却难以入眠的浑浑噩噩，带来的烦躁，让他无法专心。
但是这出戏似乎应该演下去。朱高煦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转过头去。这时沐蓁也正好转头过来，张开小嘴要说甚么，看见朱高煦的模样，她又合上了嘴儿，眼睛瞧着他、似乎在等着朱高煦开口。
朱高煦道：“我刚回云南，最想见的人就是沐小姐……”
就在这时，沐蓁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道：“汉王是想让我劝我爹？”
朱高煦愣了一下。
沐蓁轻声道：“汉王说以前不明白我的心，现在也是哩。”
朱高煦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镇定地说道：“那但愿以后能明白，如果有机会。”
沐蓁道：“汉王想让我做甚么？”
“你愿意帮我？”朱高煦问道。
朱高煦脸上难以掩饰的难堪，似乎反而让沐蓁没那么紧张了，她甚至露出了笑容，用力地点头道：“嗯！”
那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露出的笑容依旧那么真，依旧那么纯粹，仿若是春天扶着清风绽放的百花。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观察了片刻沐蓁的神情，他沉声道：“胡广过几天会见西平侯一面，你设法听听胡广怎么说的，再告诉我，何如？”
沐蓁道：“我尽力。”
朱高煦站了起来，抱拳道：“多谢沐小姐，今日就此别过。”
“汉王！”沐蓁忽然唤了一声。
朱高煦转过身道：“怎么？”
沐蓁犹犹豫豫地说道：“你刚才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朱高煦想了片刻，刚才他说了好些话。沐蓁问的，可能是最露骨的那句甚么“每次都想见到你、哪怕只一眼”之类的，但也不一定。
他心道：即便沐蓁没表露心迹前，因为那次不慎看了她的身子，毕竟是漂亮得十分精致的小娘，他确实幻想过几次，或因欲望？
“如没有必要撒谎的时候，我这人一般都说真话。”朱高煦道。
沐蓁认真地说道：“若还能帮上汉王，您尽管开口。只要没有对不起沐家，我都愿意为你做！”
朱高煦此时随意了不少，口气也变得温和坦然起来，“沐小姐的恩，我定不会忘。”
沐蓁又道：“汉王心怀天下百姓，但是我爹……”
“我知道的。”朱高煦点头道，“或许我今天不该来见你。”
他走出了房屋，径直拿大帽盖在头顶，伸手向下一压、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沿着走廊向沈园门口走去。
走廊外面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朱高煦的心里也笼罩上了一阵冷意。沐蓁暗示了她爹持有的态度，一时间让朱高翔隐约感到有些消沉。
但是朱高翔内心深处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无法再心生媾和的幻想。世上有太多的畏惧和不利的信号，会让人绝望、动摇。只有努力摒除掉心中那些毫无作用的东西，坚定自己的目标走下去，胜利恐怕只属于这样的人罢？
朱高煦停下脚步，走到雨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要一两次大的胜利，便能让世人重新审视，他不是没有一点机会！
就在这时，朱高煦发现沐蓁也随后走出房子了，但是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站在墙边，默默地盯着雨中的他。
朱高煦回到廊道里，向沐蓁再次挥挥手，快步走出了沈园，径直跳上韦达守着的毡车。

第三百六十七章 密旨
空置的酒楼，最缺的物品是被褥和衣物。饶是如此，相比路上风餐露宿的日子、朱高煦等人都觉得好过多了。
朱高煦从梨园回到这里，又住了两天。他知道，他们在这个地方不能住得太久。但何时回到汉王府、公开自己的行踪，朱高煦觉得还需要一个契机。
第三天，王斌等人也回到了这里，另外带来了一辆马车。大门一关上，五花八绑嘴里塞着布团的胡广便被掀了出来。
胡广看到朱高煦站在院子里，顿时瞪圆了双目，身体也停止挣扎、安静了下来，一瞬间他脸上似乎掠过死灰一样的神色。
“胡阁臣，别来无恙。”朱高煦抱拳道。
“呜呜呜！”胡广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他这个内阁首辅此时有点狼狈，已是斯文扫地。
朱高煦打量了他几眼，便转身走进里面的大厅。不一会儿，胡广也被王斌等人带进了偌大的厅堂里。
厅堂上摆着许多方桌、圆桌，条凳和圆凳，此地本来就是一座酒楼，这些东西也没人搬走。朱高煦上前给胡广解开了绳子，胡广自己弄掉了脑袋上的一圈绳子，把布团吐了出来。
胡广带着惧意，立刻便小心地问道：“汉王殿下，您这是何意？”
朱高煦也想反问他偷偷跑到云南来作甚，但终于没有吭声。彼此间那点算盘、其实不言自明，没必要解释了吧？
胡广看起来很紧张、畏惧，似乎没法专心体会到他面临的危险；但他毕竟是聪明人，回头肯定能琢磨明白的……这时候朱高煦觉得，自己的话说少一些比较好，如此胡广更记得住。
朱高煦随便挑了一张方桌，在条凳上坐下来，又指着对面的位置。胡广看了一眼，坐到了对面。
“你们几个人来云南？”朱高煦开口问道。
胡广沉吟道：“马夫已被汉王的人杀了……”
朱高煦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胡广的腮部微微抽搐，道：“还有一个锦衣卫的人，先来了云南府城。”
“在何处？”朱高煦又问道。
胡广道：“不知，下官与他不是一种人，差事也不一样。真不知道他在何处，亦不知他在干甚么！”
朱高煦一时不再说话。片刻后胡广又道：“汉王要对下官怎样？”
朱高煦不答，右手中指在方桌桌面上“笃、笃……”地缓慢敲击着，发出枯燥无味毫无意义的轻响，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仿佛在考虑着胡广的问题：要怎么对待他，严刑逼供、杀人灭口？又仿佛在思考着更多的事。
如此乏味的声音，似乎让胡广愈发坐立不安了。
弃置很久的酒楼大堂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腐朽气味。雨后天晴的云南，立刻就出了太阳，一缕缕阳光从门缝、窗缝间照射进腐败而阴暗的房子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着。这里就像一座坟墓，充斥着死亡般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才重新开口道：“听说胡阁臣儿女双全，有个女儿，曾想嫁给解缙的儿子？”
胡广道：“下官与解缙的婚约已不存。”
朱高煦点了点头：“不过令媛还是会另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令公子有胡阁臣这样的父亲庇护教导，应该也会读书科举，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胡广一脸困惑地看着朱高煦，似乎不太理解此中意味。
朱高煦继续道：“胡阁臣住在广厦之中，名下的良田也愈来愈多，拥着妻贤妾美，当着朝廷官僚，看着儿女渐渐成家立业，将来也定会儿孙满堂，享那天伦之乐。今天的事儿了，胡阁臣迟早会忘掉罢……”
胡广有点困惑地看着朱高煦。朱高煦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但笑意冰冷，似乎还很残忍。
毫无前兆，朱高煦忽然站了起来：“胡阁臣可以走了，你该干啥、就去干啥。”
“甚么？”胡广惊道，“下官可以走……汉王言下之意，这样便放了下官？”
朱高煦认真地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胡广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朱高煦转头道：“对了，胡阁臣看在我的面子上，帮西平侯一个小忙何如？”
胡广忙道：“请汉王殿下明言。”
朱高煦道：“你办完了朝廷的事，便以好友的身份，悄悄告诉他一些内情。比如……”他走到胡广跟前，耳语了两句话。
胡广愣了一下，脱口道：“下官与西平侯并非好友。”
朱高煦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能做到吗？”
胡广终于点了头，垂首不语。
朱高煦又道：“胡阁臣办完了差事，还要离开云南，回去复命。真的能做到？”
胡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朱高煦一眼。朱高煦脸上仍旧带着神秘而难以察觉的微笑。
胡广反问道：“下官只要说了那句话，就能离开云南么？”
朱高煦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胡广再次点头。
朱高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在门口下令王斌道：“把胡阁臣送出城门，马车和东西都还他。”
王斌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并没多说甚么，抱拳道：“末将得令！”
……胡广先被送出了城，接着又雇了个马夫，重新进云南府城。他坐在马车里，手紧紧按着怀里的东西，心里却一直在胡思乱想。
原先那个马车已被人活生生掐死了，死状十分可怖。胡广想起那杀人如杀牲口般的一幕，又想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心里莫名十分不安。
他又把与汉王见面时的光景反复想了几遍，始终也没法确定那一切的真相，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个锦衣卫知不知道自己与汉王见面的事？回朝后，会不会被审讯？
如果自己见了沐晟，不说汉王交待的话，汉王会不会知道？胡广觉得汉王应该能知道，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放了自己罢？但是汉王怎么能知道这件事呢？
要是激怒了汉王，会被如何报复？胡广想到汉王特意提到他女儿的婚事、提起他家里的事，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黄子澄等人的家眷；难道汉王除了在云南杀掉自己，还能对付他的家眷？汉王如何做到……
胡广心神不宁地去了西平侯府，递上了名帖。按部就班地做着他计划好的事，但额外那件事、他始终很困惑迷糊。
很快胡广就被一个穿着布衣长袍、只戴了网巾的奴仆引进了府邸。他走进一间书房，房门马上被奴仆关上了，沐晟正站在一把椅子前面。
“胡阁臣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沐晟抱拳拜道。
胡广也急忙回礼道：“西平侯言重了。”
“请坐。”沐晟道。
胡广瞥了一眼丢在书案上的书，那是一本《资治通鉴》。这沐府是以武将身份建功立业，但沐晟这一代却十分喜好读书。
“圣上密旨。”胡广道。
沐晟急忙请胡广站到北面，他便跪伏在地。
胡广急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绸缎，展开道：“令沐晟克日到大理，聚集兵马，奉诏行事。沐晟镇守云南有功，俺与大臣商议后，即封沐晟为黔国公。”
沐晟道：“臣领旨谢恩。”
胡广把密旨交到沐晟举起的双手上，便道：“下官的公事办完了，此番前来，就是来传密旨的。”
沐晟收好东西，便放松了一些，急忙问道：“胡兄，京师发生了些甚么事？”
胡广道：“圣上刚登基，我便出京了。我知道的事儿，沐兄必定也知道。不过……”
沐晟忙催促道：“不过甚？”
胡广犹豫了片刻，眼前忽然闪过那瞪着眼睛、瞳孔放大的马夫脸，以及汉王那张脸上怪异的冷笑。胡广长呼一口气，说道：“不过圣上和诸臣商议，无论如何要先稳住沐兄，账以后再算。”
“甚么账？”沐晟瞪眼道，一瞬间露出了惧意和恼怒交织的神色。
胡广道：“我不是东宫故吏，也不是原来燕王府那些人，一些事儿所知不详。沐兄自个琢磨罢！”
沐晟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眉头紧皱，却良久都不吭声。
胡广忍不住又问：“汉王回云南了？”
沐晟道：“还没有消息。”
胡广又道：“请沐兄安排一间僻静的房屋，我明日便走。”
沐晟这时才忙抱拳一拜：“多谢胡兄提醒朝中之事。”
胡广脸色有点难看，说道：“我甚么都没帮上，实在受之有愧。”
“哪里哪里。”沐晟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小声道，“您一回京师，有人送点薄礼上门，劳烦清点一下。”
胡广忙推拒，“不必了，真的受之有愧！”
沐晟不由分说，已把纸塞进了胡广的交领衣裳里面。转头喊道：“来人，送客！”
还是刚才那个奴仆掀门站在门口，胡广与沐晟相互执礼道别，匆匆便走出了书房。就在这时，胡广看见一个小娘的背影、似乎是从书房后门出来的。
胡广又转头看了一眼带路的奴仆，可是那奴仆置若罔闻，似乎根本没发现小娘。

第三百六十八章 空荡的庄严
云南府城里似乎没甚么异样，城门未戒严，诸衙署也照常办公。
那些或多或少知道京师动静的人，此时还未轻举妄动；就好像是秋冬潜伏起来了的百虫，只等待着夏日炎炎的时节、才会一齐鸣唱。
不动声色轻装简行地往来云南的人，倒是前后有一些。
三天之后，沐府又来了一个人。沐晟见过此人，他是个信使；信使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派来这个信使的“好友”。
前几年沐府经历过一次大风浪，便是胡濙来云南查出建文帝下落那一次。沐晟急切地想知道朝中的情况，朝中那个“好友”便派过人来通风报信；这回“好友”派的人，却是同一个。
沐晟在书房里见了信使，拿到密信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马上变了！
沐晟脸上先是血色尽收，接着便露出了一种怪异的殷红，不像喝了酒上头的颜色，比那更加病态。接着他发出了一阵意思不明的声音，似笑似哭难以分辨。
……朱高煦在空置酒楼里又住了几日，他命令王斌在昆明城四门都布设“守御所”据点，并在西去的驿站上安排人手。只干一件事，盯住沐府的人是否出城。
沐晟似乎并未马上离开昆明。他的家室和党羽大多都在昆明城，就算足够警觉悄悄离开，动静或许不会太大，但也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觉。
朱高煦由此判断，沐晟还没有离开昆明城！
而胡广身上的密旨，说得很明白：诏令沐晟克日离开昆明，前往大理。克日是何意？也许不是当天就动身，但也一定不能拖延好几天、连一点动静都没有罢！
胡广已经离开云南府城。死了一个马夫，应该没人太在意；但若身负重任的内阁首辅死了，锦衣卫武将姚芳可能不好说清。
朱高煦也琢磨过胡广这个人，觉得胡广在一段时间内不太可能告知沐晟真相，更没有机会；而以后怎么样，便不太重要了。
朱高煦隐隐感觉到了那个契机的到来。
旁边一个声音道：“汉王此时可以回王府了。西平侯数日不见动静，必已心生猜忌和犹豫，汉王此时露面，正好让他看到另一种选择的机会。”
说话的人脸上戴着一张熟铁锻造的面具，挺合适的，眼睛和嘴都正好露在空隙处。
“言之有理，李先生。”朱高煦向他点头道。
铁面人还有了另一个名字：李昌珏。表字晋阳。
这个名字是铁面人自己取的，他有个得意门生叫这个名字。铁面人的学生本来科举仕途有望，不幸生了重病就离开了县学。虽然那学生被德高望重的郎中告知难以活命，但其隐于家乡、修身养性调养得法，活了如许多年还好好的；不过其志在淡泊终老，早已退出士林，多年不与人往来了。
瞿能父子、盛庸三人没有戴面具，不过汉王府没人认识他们，大伙儿议定他们的身份也暂且不公开。只说是在路上投靠的好汉，各自编个名字先瞒一阵子外人再说。
于是一众人离开了酒楼。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子，朱高煦从马车里出来，换乘马匹继续往汉王府走。
行至端礼门，骑着马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的朱高煦，很快被门楼的守卫将士看见了。
“王爷！王爷回来了！”一声喊叫传来，喊出声的人是个武将，声音里带着激动。
朱高煦带着一众人走进门楼，没一会儿，当值的武将们便都陆续聚集过来。他虽然回到云南好几天了，不过王府知道他行踪的人并不多。诸将听说朱高煦回来的消息，大多都很兴奋高兴，门楼里面一阵嘈杂。
朱高煦的目光从诸将脸上拂过，大致看出，越是级别高的武将、情绪越激动。
毕竟只要还有朱高煦这个亲王在，诸将至少能赌一把，此时还祸福难料；若是没有了汉王，这么多人不过是一盘等着清算的乌合之众，不可能再拧起来。
朱高煦无法一一回答武将们的话，便挥了一下手道：“诸位稍安勿躁，各司其职。大事何如，本王自有定夺。”
人群让开一条路，无数目光都聚集在朱高煦的脸上。朱高煦和随行的人走过去，他的步伐很沉稳，神情也很镇定，一点愁绪都没有。他昂首阔步，眼睛微微虚着带着冷笑，大致还有点傲气张狂的模样。
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朱高煦不管自己内心作何感受，一定要表现出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毕竟，若是汉王都慌了，叫那些依附于汉王府、以及牵扯上的人们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宦官黄狗、曹福迎上来了。朱高煦吩咐王贵道：“叫上你的干儿子，把大伙儿都安顿好。缺甚么东西，到府库里取。”
王贵拜道：“奴婢遵命。”
不过朱高煦没让妙锦住外面，便带着她过三大殿区域，去承运门那边；承运门北面有前中后三座宫殿的主体建筑群，正是汉王府的后宫区域。整个王府的大致布局，和皇宫差得不多。
半路上，朱高煦发现一袭白裙在西边的廊房前面。他走近了，发现是安南国王后陈氏。
陈氏远远地行礼道：“恭迎汉王回府。”
朱高煦身后的妙锦，只是瞧着那身材修长妙曼的异域女子，妙锦并没有多说一句话。朱高煦走近了，方抱拳道：“王后在此住得还习惯么？”
陈氏点了点头，复杂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徘徊。
朱高煦道：“汉王府暂且还很安稳，王后无须担忧。”
陈氏一脸虔诚地说道：“愿汉王能渡过难关。”
朱高煦点点头，没有必要和她多说了，因为安南国的事，现在已非他考虑的重点，亦无力顾及。
二人行至承运门，只见郭薇牵着个孩儿站在门外，身边姚姬、杜千蕊也在。郭薇看到朱高煦，竟忽然软倒下去，旁边的宫女急忙扶住。诸女子宫女都弯下了腰。
那三岁左右的男孩儿，站在那里，好奇地瞧着朱高煦，他正是朱高煦的儿子朱瞻壑，显然根本认不得他爹了。朱高煦离开汉王府，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来。
朱高煦快步走上去，扶起郭薇，又看过旁边的姚姬和杜千蕊，说道：“我回来了。”
郭薇当众伸手抚摸着朱高煦的脸，眼泪滑了下来，接着破涕为笑。姚姬和杜千蕊也是眼睛红红的，似有千言万语，却不便在此种场合说出来，彼此间唯有无言相对。
“壑儿，叫父王。”郭薇忙拉瞻壑过来。
瞻壑仰着头看着朱高煦，乖巧地唤道：“父王！”
朱高煦听罢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把他抱起来试了试，心情有点复杂地说道：“小子长得挺结实。”
将瞻壑放到地上，朱高煦转过头去看向妙锦。妙锦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多看了一眼她没见过的姚姬。
“薇儿见过池月真人的。”朱高煦道，接着他又把姚姬和杜千蕊引荐了一番。
郭薇道：“小姨娘！”
朱高煦听到这声称呼，脸上有点难堪，但也怪不得郭薇。当年妙锦在皇后身边，于宫廷之中还帮过郭薇，她们彼此是相识的，郭薇可能叫习惯了。”
妙锦抱拳拜道：“见过王妃、二位夫人。”
郭薇等人也纷纷还礼。
朱高煦道：“我这回在皇宫遇到了急事，若非池月警示，后果不堪设想。咱们进去说罢。”
一行人及至前宫，朱高煦便屏退左右，与家眷们坐到一块儿，将京师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几个人都说了些台面上的话宽慰朱高煦，但忧色自是遮掩不住。
朱高煦叫郭薇安顿好妙锦，便起身去寝宫换了一身红色团龙服常服，离开后宫、去前殿了。
他没有马上去书房，或召见文武，而先去了承运殿大殿上，在殿门外止住了身边的宦官宫女。
这座大殿一般是正式场合才使用，此时里面没有一个人。支撑着宏伟的重檐顶的大柱子，隐隐透出庄严的气息。朱高煦走上了他熟悉的王座，独自坐了下去。
空旷的大殿上，万物一时间仿佛回归了静止。
缠绵的情意，重逢的喜悦感概，家眷的担忧，久别的愧疚，各色人等的权衡……朱高煦暂且都压在了心底。不过，牵绊似乎很难抛却，毕竟他做的事、他活着，早已不是只为了自己。
可惜，每一方都在恶意假设对手，以便为自身造成更有利的局面。世道似乎也不会因为甚么情分，就能藏起它原本狰狞的真面。
……终于能从一个多月以来的仓促应付中停下来，朱高煦独自坐在这里，愈发感受到王应该是孤独的，因为古人都自称寡人。赌徒也是孤独的，因为总是向所有人借钱。
他把身体微微倾斜，调整了一个省力舒服点的姿势，又用手臂稍稍撑住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久久都没有动弹。
有一会儿，他其实甚么都没想。又有一会儿，他却在胡思乱想，脑海中浮现着各种意象，似乎看见了以前、又看见了未来的残片。
大殿外阳光明媚，朱高煦却仿佛看见了风雨飘摇的幻象。

第三百六十九章 榜样
大殿旁边微微一暗，宦官王贵的身体挡住了一些门外的明媚阳光。朱高煦侧目点了一下头，王贵便弯着腰走进来，拜道：“王爷，陈大锤回王府了，正在外面求见王爷。”
“叫他进来。”朱高煦马上道。
“奴婢遵命。”
这时朱高煦又问道：“陈大锤一个人回来的？”
王贵转身双手抱住拂尘，很肯定地答道：“是，他一个人回府，刚刚才到。”
不多一会儿，陈大锤便从前殿正门进，阔步向这边走来。
他径直走到王座台阶下面，单膝跪倒道：“末将拜见王爷。王爷押俘回京那天，俺有点事去……那个地方了。回来时大伙儿已离开旧王府，俺问了奴仆、觉得事儿不对，便也赶紧离开了府邸。不过接下来，俺在京师打听到了几件要紧的事儿。”
陈大锤一身风尘仆仆，一如朱高煦刚回云南那天的模样。陈大锤说话的时候，转头看前殿的后门，外面还站着一些宫女宦官。
不过这前殿很大，面阔十一间，朱高煦坐在正中，只要声音稍微小点，远处的殿外就很难听清。他便招手道：“陈把总近前说话。”
陈大锤走上台阶，站在朱高煦旁边低声道：“驸马爷的儿子王贞亮、他的府邸内外可能已被锦衣卫派人盯上。俺便没敢去找他，他也始终没来玉器铺。
俺先在玉器铺上住了几日，买了些油盐柴米，开门做生意。旬日之内，翰林院的高贤宁、以及那个长相白净的小个子后生，都来过玉器铺。这二人告诉了俺一些京师的事，第一件，西平侯的独子沐斌被人杀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吃了一惊，眼睛瞪住。
陈大锤继续道：“事情大致是，京师的沐家府邸上，一个叫陈伍的管家、带着沐斌在凌晨逃跑。但沐斌刚出门就被刺客用弩箭射杀，陈伍也被同伙杀掉。锦衣卫还在查刺客，至今没查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第二件事，高贤宁告诉俺的。珉王上书告西平侯的状，言西平侯与汉王府长期勾结，告状之实十分详尽。”陈大锤把珉王告状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
陈大锤的话刚说完，朱高煦忽然仰头“哈哈哈……”大笑了起来。陈大锤也不禁陪笑，一脸替王爷高兴的表情。
笑声惊动了大殿外的奴婢们，大伙儿都悄悄向里面好奇地探视。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眼睛被明亮的阳光刺了一下。
……前阵子下了一场秋雨，今天的阳光确实很明媚。朱高煦直到现在才感受到晴朗的景色，如此鲜明。或许过阵子天空还会有新的乌云，但至少眼下的景况，确是叫人心情舒畅。
想到沐晟丧子挺惨，朱高煦才渐渐忍住了笑声。顿时又感到有点奇怪，因为珉王告状的内容，其中除了翡翠生意动静太大外、很多细事珉王很难知道的。
但不管怎样，这些小节并不会影响朱高煦此刻的心情。
朱高煦的笑声完全停止了，脸上带着微笑，抬起手指着陈大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把手放下了。他的双手在扶手上一拍，人便轻快地站了起来，说道：“陈把总，你回去歇口气。”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快步走出前殿，带着宦官王贵等人，沿着宽阔的砖石广场往东走，来到了书房所在的廊房里；那里有一些房屋围成的一个小天井。朱高煦只留下王贵一人侍候着，别的奴婢都遣散了。
王贵得了授意，去把巫山桃源中的四个人、以及三个护卫指挥使叫来这边。
天井里种着一些桃李树木，朱高煦刚搬进这座汉王府时树木还很小，但几年之后，不知不觉它们已是枝叶茂盛、完全长大了。
或许世事就像一棵树。事情要往甚么方向发展，就像树干一样，朱高煦必得亲自抉择。然而诸事的枝叶会随着光阴的推移，越长越茂盛，一个人的时间精力就管不过来，必得一群人影响它的成长。
等七个人都陆续来到了小院里，朱高煦告诉了他们京师的消息。朱高煦不仅要找人商量怎么决策，而且要让这些人知情、参与决策，如此一来，大伙儿才明白树干究竟要往哪个方向成长，也便能因此经营繁茂的枝叶了。
众人听罢议论纷纷，推测着沐晟知道这些消息后作何感想。
朱高煦却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目前汉王府里，长史李默、百户陈刚、军余枚青，已经查明乃朝廷奸谍。确切说是燕王旧府谋士的人，不过姚广孝一党全部是东宫党羽，如今必定是高炽的近臣。”
韦达皱起眉头，有点生气的模样。
朱高煦接着说：“陈刚、枚青级别低，一般没机会参与汉王府的大事。最近若有长史李默在的时候，大伙儿心里要有数。左长史钱巽，这些年我多与之相处，留意瞧他，也派人暗中查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众人纷纷应答。
这时铁面人道：“既然汉王已经查出那李默的身份，朝廷却不知。汉王何不试试，用李默误导朝廷的消息？”
朱高煦听罢，看向铁面人，心道果然文官当得越大，肚子里坏水越多。他马上点头道：“李先生说得有道理，那李默还可以被咱们用一次。”
大伙儿继续议论着大事方略。
首先要起兵造反，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巫山桃源的几个文武出山，就是为了造反！王斌更是毫不犹豫地支持起兵，他早就看东宫那帮人不顺眼了。韦达和刘瑛也没有反对。
接着大伙儿商量起兵的时机，以及率先进取四川布政使司的事宜。
之前朱高煦刚到巫山桃源，齐泰便提出了这个方略。当时大家都说得很简略，但至今反复推敲之后，朱高煦仍然觉得那是最好的法子。
从云南起兵要出去，只有三个地方，四川、贵州、安南国广西方向。
安南国广西那边，距离京师太远，稍微进展缓慢，汉王府势力就会变成类似边患的存在；不利于尽快争夺朝廷大权。
贵州的路不比入川的路好走，有顾成经营的贵州诸卫防卫。而且贵州至今还没建省，人口少，地盘贫瘠道路崎岖。就算朱高煦攻下了贵州，也很难发展壮大；如果选这条路，出贵州之前的日子会十分难过，而且会始终缺少一个稳定富庶的补给地区，最终还是要设法占四川。
相比之下，朱高煦等人都觉得设法进占四川是没有选择之下、最好的选择！
铁面人说道：“汉王一旦决意起兵，目标便只有一个，京师！未达成功之前，决不能停止。”
朱高煦看着他脸上的熟铁和眼珠，点了一下头……
九州大地，自秦始皇一统天下、汉朝承袭秦朝大一统理念以来，历朝历代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便是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割据或争霸，最终的目标都没有妥协的余地了，只能剩一个王者。
齐泰如此提醒朱高煦，显然他也认可了这样的观念。
……当年“靖难之役”燕王是怎么起兵的，朱高煦几乎全程参与，榜样就在那里。
不过“靖难之役”之前，有一些步骤朱高煦没有参与，主要是策划阶段。当燕王开始公开控诉朝廷残害宗室的时候，之前他肯定早已与心腹文武商议、不知有多少次了。
这回同样是藩王起兵，与当年朱棣有几分相似之处，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朱高煦一面总结他爹的经验，一面也不得不修改着步骤。
沐晟的事一旦解决，朱高煦觉得自己起兵比当年燕王更容易；更难的事儿是怎么打出去，云南实在又远又偏僻。
如何占据四川，才是这次干大事的第一个大难题。
盛庸瞿能等文武离开了这里，朱高煦去了前殿东侧的书房，先召见了右长史李默，问了他一年多来汉王府长史府的事情。李默以为朱高煦很重视他在长史府的差事，居然趁机劝了一句，叫朱高煦以兄弟情义为重。
朱高煦心里冷笑，嘴上却说李默是贤才。
接着朱高煦又召见左长史钱巽，称东宫弑君篡位，情势日渐危急。安南国的张辅，其父子皆受先帝隆恩。而今张辅手握十几万大军，朱高煦问钱巽，愿不愿意南下去见张辅，劝张辅加入兴师问罪之列。
钱巽打拱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说。”
钱巽道：“文臣要靠名声在士林官场立足，多半还得讲点道德。武将只凭军功，那张辅身封新城侯，在安南国又立大功，恐怕是顾不上道义之说了。依下官之见，他肯定不愿意跟着王爷冒大险，何况张辅全家都在京师？
王爷息怒，下官恐不能劝服张辅。若能劝他留点后路，私下与王爷来往，在安南国怠战，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料朱高煦不怒反笑，他笑道：“当年我封到云南，先帝随便找了个长史给我，不料也是个有些见识的人。”
钱巽忙道：“下官不敢当。”
朱高煦道：“那你愿意去安南国了？”
钱巽道：“下官不敢妄表忠心，可是如今情势如此、下官已是别无选择，唯有继续辅佐王爷、望王爷稳住大局，下官等方才有一线生机。”
朱高煦抬起手道：“叫百户王彧带一队人马，护送钱长史去安南国。”

第三百七十章 和谈
土夯砖包的城墙包裹着云南府城，就像一坛酸菜似的。甚么东西都放进来了，它悄然发酵着，究竟会腐败臭掉、还是会变成滋味恰到好处的佳肴？有些东西朱高煦可以掌握，有些他却无力控制，只能忐忑地感受着一切的蜕变。
“媒人”薛岩带着圣旨到来之前，朱高煦又见了陈大锤一面。陈大锤回王府的第一天，忘了呈送一件东西；他回家想起了，次日前来汉王府拜见。陈大锤接着上次的话，又谈了一些似乎没那么要紧的消息。
云南府城的时节，很难通过身上的衣裳多寡来感受。阴雨天就好像秋冬；刚晴了几天，虽然不是很炎热，却也能穿单衣了，走到太阳底下就跟到了春夏之交一般。
右长史李默到王府外面迎接薛岩、至前殿东侧的书房内。朱高煦已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了。
书房里还站着汉王府的文武数人，薛岩见礼罢，先拿出了圣旨。朱高煦也不说是伪诏，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屁股连动也没动一下，说道：“拿过来瞧瞧。”
在站的几个人相互看了几眼，都没有吭声。薛岩的神色却有点难看起来。
宦官王贵从薛岩手里接过圣旨，送到了书案上。朱高煦看了一番，说道：“确是我长兄的笔迹，可见薛寺卿是奉了我长兄的意思、来当说客的。”
朱高煦又拿圣旨递给王贵，让书房里的其他人也传视一遍。
薛岩道：“汉王，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说罢回顾左右那些人。
朱高煦便轻轻挥了一下手，王斌等几个人知趣地作礼告退，走出书房去了。
薛岩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这才作揖道：“下官当年与武定侯有旧，又曾有幸为汉王说媒；而今如汉王所言，要为朝廷做说客，下官是真的不想来。”
朱高煦道：“薛寺卿当年能投我父皇，今日不如投了本王何如？”
薛岩愕然抬头，与朱高煦对视了一眼。朱高煦怀着诚意，又带着些许戏谑的微笑。
“圣上与汉王是亲兄弟，正是一家人；皇室、汉王府与武定侯府有联姻，下官与武定侯府是世交，君臣藩王各家都是亲朋好友。下官实在不愿意再投靠谁，只望两边能化解误会。万一开了战端，死伤无算，何苦来哉？”
薛岩叹了一口气道，“汉王的护卫一百余众，圣上已下旨放了，不日将回到云南。圣上愿兄弟和解之诚，您也看到了。”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点了点头。
但片刻之后，朱高煦忽然说道：“谈谈条件罢。”
“啊？”薛岩刚刚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这时一下子愣了片刻。
朱高煦没说第二遍，只是以目光观察着薛岩的神色。
薛岩终于开口道：“圣上许诺，汉王及子孙世代为亲王，您的藩国暂且仍在云南府，护卫、军政之权一样不动，朝廷另有赏赐。将来汉王若想改变藩地，天下诸城任君挑拣；太后和圣上记得汉王的大功，必不吝富庶之地。”
乍听起来，条件挺好的。而且薛岩适时搬出了母后，让朱高煦不太好断然拒绝。
不过朱高煦想起来，当年先帝还叫他努力立功、要让他做皇储哩！好像还许诺过宁王，大明江山一人一半……看来许诺，也总是有时效性的。
朱高煦开口道：“长兄开出的条件不错，那我应该如何回报？”
薛岩道：“圣上无所别求，只要汉王认圣上为长兄，上表认圣上是名正言顺的大明天子，奉诏即可。大明皇室诸兄弟便重修旧好，共享太平。”
朱高煦沉吟片刻，马上冷冷问道：“那我父皇驾崩得不明不白，这事儿就糊里糊涂过去了？”
薛岩道：“先帝因奸人谗言，庸医束手无策，相关等人都已治罪。皇太后亲笔懿旨，证实此事，何来糊里糊涂之说？”
朱高煦看了薛岩一眼，说道：“你果然已选好了位置。我长兄给了你甚么好处……免去在安南国失节之罪？加官进爵？用薛家家眷要挟？还是你觉得本王胜算太小，已然作出了选择？薛寺卿，你在安南国芹站那次能活命，不是也报了我的名头！”
薛岩的脸有点红了，忙道：“汉王的恩典，下官没齿难忘。不过下官望您与长兄修好，亦无歹意。”
朱高煦的肩膀忽然抽了几下，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指着薛岩，停止笑意，接着“哎”地叹道：“你啊，谈着貌似有道理的文章，可有半点诚心？”
薛岩低声道：“请汉王三思。今上乃先帝嫡长子、皇太子，太后和群臣都曾劝进登基，现在今上已是大明天子，诸省上表奉诏！朝廷造册军户、控弦二百余万，汉王只有护卫两万人，如何以一敌百？如若起兵，胜算几何，无须下官多言罢！
汉王如若奉诏，至少可据守云南，享尊荣富贵。云南地处偏僻、道路难行，离京数千里之遥，显然难用大军攻取此地；况当今圣上一向仁厚，志在守成。汉王必可一世尊贵。
待汉王千岁之后，当年兄弟猜忌之事早已不复存在。汉王子孙皆大明宗室，朝廷也无益削除了。如此岂不是两善其美之事？”
朱高煦听罢，心里不得不承认，薛岩挺会用利弊来劝说别人的。朱高煦只要还心存一丝幻想，肯定觉得很有道理。
当年建文朝廷用薛岩北渡大江议和，不料薛岩回去后反而投靠了燕王，那建文朝廷用人、不能不说没有问题……但同样一个人，到了高炽那帮人手里，才干便完全不同了。
朱高煦等薛岩说完了，方开口道：“我长兄谈的条件，我明白了。本王再提一种条件，可否？”
薛岩拜道：“下官愿闻其详。”
朱高煦道：“本王直说，目前宫中对我父皇驾崩的说辞，我是不信的；便是懿旨，也不知母后是否自愿。要我奉诏，必得先查明真相！
以三司法诸官，加上我的人、以及三弟的人，共同参与此案查实审讯，把真相弄个水落石出。叫咱们兄弟和其他皇叔亲王都心服口服了，我岂有不重兄弟情义，不奉诏书之理？
而在此之前，本王希望看到京师的诚意。如果京师忙着调兵遣将，四面布兵，而不是追查先帝之事，那么叫大伙儿如何看待京师诸位的意图？”
薛岩沉吟了许久，说道：“汉王此议，对消解圣上与您的猜疑，恐怕没有半点益处！您也不急于今日答复，下官厚颜在此住几日，三天后汉王再接见下官一次如何？”
朱高煦微微点头，不过他的意思是很赞许薛岩的谈判才干。薛岩这个人，思维好像很快，很短时间内就能读懂对方的真实意图……显然朱高煦提出的法子，有缓兵之计之嫌，对长远和平的前景没有丝毫帮助。
薛岩见朱高煦点头，便抱拳道：“下官不多叨扰，请告辞。三日之后，再来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喊道：“送客！”
……高炽一党，明显比建文君臣更难对付。
当年燕王起兵，很大程度上是被逼的，北平三司直接调走燕王府护卫大部，又在周围布设重兵、北平城内三司逼迫燕王府，刀子已经驾到脖子上了！燕王府不存在反不反的犹豫，只有等死和反抗的选择。
而现在的高炽，完全没有逼迫朱高煦，他们是在温水煮青蛙，用软刀子杀人！
平静的汉王府、乃至昆明城，没有多少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有前后两拨使节，带着不同的企图来到这里。
在晴朗明媚的蓝天白云下，朱高煦感受不到死亡直观的威胁。对生的渴望，对自己亲近关心之人的祝愿，悄然不觉地侵蚀着他的决意。
何况朱高煦从一开始、便没有太想当皇帝的野望。亲王带来的东西，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社会地位，他已经足够满意了。
朱高煦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终于拿出了陈大锤带回来的东西，再次反复阅读起来。纸上，如行云流水般漂亮的行草，出自名士高贤宁之手。
写了两份东西，一份是太后曾经下过的懿旨，解释了先帝为何不能临朝、下旨太子监国等事。
另一份是东宫官员杨荣念过的故事，高贤宁凭记忆，把内容大致重写了一遍。
朱高煦好像真是在读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里面那个“汉王”与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相差太远了！甚么当着父皇的面讨要太子位、讨要美人道士，简直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之感。父皇生前，朱高煦表现得有多听话，恐怕不止他自己知道罢？
还写了“汉王”早就与宫中宦官交好勾结……父皇朱棣有那么好糊弄？
朱高煦在字里行间读出了满满的恶意！甚么“太子不能弹压诸臣”，暗示着汉王就能弹压诸臣？东宫上下对汉王的忌惮之心，不惜妖魔化的编造，简直连块遮羞布也不用心了。
朱高煦不得不开始猜疑，随着时间过去，高炽有名分，双方只会此消彼长！等他们占据绝对优势时，能放过自己吗？
如果按照大哥给他安排的路走，朱高煦或许还能享受好一阵子。可是妻妾儿子、手下、好友等一家一家的人怎么办呢？

第三百七十一章 烟雾
连续晴了几天的天空，此时清澈而宁静，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天空偶尔有一只腹部雪白的鸟儿飞过，偌大的汉王府，安宁得不太寻常。
晴空万里，朱高煦站在书房门口，却在幻觉中仿佛看见了天上的闪电、听到了当空的雷鸣。
他心道：在雷雨天，那放电的自然景观，雷响会有一定的迟滞，要过一会儿才能听见……
或许很多事也如同这般，牵扯越广、越复杂的事，效果的迟滞就越明显罢？而且不能反悔，也如同云层放电一样，雷声会迟、却一定会听见！
又像掌大船的舵，旋转了舵的方向后，那船身要慢慢才能转向；方向也难以及时调整，若是临时发现了礁石才打舵，或许就太晚了。
朱高煦反复权衡、思量着各种事，他渐渐变得有点焦躁不安。等待的磨人让他越来越烦躁，恨不得马上就干！马上就看到结果！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人的思绪可以灵巧地千变万化，事情却总是有其不可抗拒的规律。
朱高煦想起历史上汉王造反滑稽的记载，又想到高贤宁记下的那篇故事。愤怒之余，他忽然找到了某种相似之处。
难道冥冥之中、有甚么殊途同归的神秘宿命？过程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如同《寻秦记》的结局，中间千变万化，结果还是那个样子。
……次日一早，朱高煦在前殿书房中召诸文武议事。
王斌、韦达、刘瑛是汉王府级别最高的武将，还有年轻的文官李默。左长史钱巽已离开云南府城，南下安南国了，自然不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也来了，据说姓李。
大伙儿相互见礼罢，都比较沉默。
朱高煦在书案后面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来，先开口道：“昨日大理寺卿来过汉王府，诸位都知道了？”
几个人陆续应了声。
于是朱高煦便把薛岩提出的条件，以及自己的说辞，大致对大伙儿叙述了一遍。
王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韦达和刘瑛面面相觑，也没开口。李默回顾左右，作揖道：“事已至此，王爷何不答应薛岩提议之事？”
朱高煦闷闷地说道：“此前我在京师、被东宫党羽骗入宫中，险遭捉住。此番之议，恐怕有诈。”
李默沉吟片刻，点头称是。
铁面人道：“王爷遇险之时，太子尚未登基，也未出面。而今他登基称帝要取信于天下，或许会可靠一些。”
李默打量了两眼铁面人脸上的熟铁，马上附议。
未料铁面人话锋一转，抱拳道：“不过，王爷以缓兵之计、未急着奉诏，倒也恰当。万一朝廷没有和解诚意，只想先稳住王爷，明修栈道、却暗度陈仓，王爷将来至少还有起兵的名义。”
李默张口欲言又止，但终于没吭声。
朱高煦从余光里留意着他，等了一小会儿，便点头道：“李先生言之有理，如今不能留一手。”他又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到了那一天，云南人少地薄，该如何是好？”
铁面人道：“云南虽远，却不能久守。到时王爷可弃云南、举兵南下安南国，若能劝服张辅归顺最好；若不能，便击败张辅部，尽收其军。
到那时，王爷战得利、则北进广西问鼎天下。战不利，还可以凭借山高路远，如唐末五代一般、割据交趾郡；一面固守交趾之地，一面与朝廷议和。以图长久之计。”
朱高煦点头道：“本王也有此打算。四川、贵州道路难行，有重兵把守，不易进取；况且，咱们若不幸陷于内地，必被四面围攻，亦难久守。不如去安南国，我曾攻下过此地，熟悉地形情况，占住南边一角，伺机进取广西也更容易一些。”
他说罢又问其他人，“尔等以为何如？”
韦达道：“末将等唯王爷马首是瞻！”
李默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吭声反对。
朱高煦一掌拍在桌案上，说道：“就这么定了！本王后天便谢绝薛岩的条件，待一段时间，先瞧瞧朝廷怎么布置再说。”
他说罢挥了挥手。众人陆续抱拳作拜告退。
……大理寺卿薛岩就住在汉王府里的廊房里，但并不见有王府上的人与之接触。
朱高煦再次接见薛岩之前，赵平先走进了前殿书房。赵平看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宦官王贵，径直走到书案旁边，附耳道：“王爷，今早城门刚打开，军余枚青就独自出了城去。”
“呵！”朱高煦发出短促的一声冷笑，说道，“我知道了。”
赵平抱拳一拜，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朱高煦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弹。不知过了多久，王贵跨进门槛道：“王爷，薛寺卿到了。”
“叫他进来罢。”朱高煦抬起头道。
薛岩走进门来，向书案这边弯腰作揖道：“下官拜见汉王，多谢汉王这几日周到的款待。”
朱高煦点头示意，算是招呼回应。薛岩站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冷场了一阵，朱高煦开口道：“薛寺卿回去告诉我长兄，眼下诸事不明，一个月后再派人来谈，我同样会礼遇款待。当然，如果长兄能答应我此前的提议，那便再好不过了。”
薛岩听罢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之色，抱拳问道：“下官回朝定会如实上奏，汉王决意如此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
薛岩张了一下嘴，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拜道：“下官告辞。”
朱高煦喊道：“送客！”
宦官王贵道：“薛寺卿，请。”
薛岩走到书房门口，忽然驻足，转头看向房间最里边的朱高煦。朱高煦也抬头看着他，二人对视了片刻，都没吭声。稍许之后，薛岩便转过身、跨出了门槛。
刚才那短暂的相对，朱高煦不禁独自品味了一下薛岩的意思。这官儿参与过“靖难之役”和征安南之战的谈判，还是有些经验见识的，他刚才回头，似乎带着战争的郑重提醒？
整个早上朱高煦甚么也干，等着薛岩离开书房、再离开昆明城。
此时朱高煦虽然心中波澜起伏，却还没有动摇既定决策的理由。

第三百七十二章 茶翻
两天后云南府城忽降大雾。朱高煦出承运门，走在宽阔的砖地上，眼前白茫茫一片，竟然看不见远处的前殿。他心里有一丝怪异，但又很确定：只要继续往前走，前殿承运殿一定会出现。
果然承运殿的宏伟轮廓黑影出现在了迷雾中。朱高煦径直来到书房，见宦官王贵带着一个陌生汉子正等在门口。一问，原来是沐晟派来的奴仆。
朱高煦接过奴仆呈上来的信，撕开一看，上面写着短短几列字：若汉王得空，今日可否私下一见，上次见面之处何如？
朱高煦看罢，马上毫不犹豫地对送信的奴仆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半个时辰后。”
奴仆拜别离开了书房门口。
“找一身寻常的衣裳来。”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团龙服，转头对王贵道，“再叫赵平到书房见面。”
王贵躬身道：“奴婢即刻去办。”
朱高煦再度看了一遍手里的信纸，很简单的内容，一览无余。不过他细看之下，发现笔画似乎有点不稳；便不禁猜测沐晟的心境恐怕也不太稳。
才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抬头望远处时，觉得晨雾似乎已经散去了不少。
最近一次与沐晟见面，是在朱高煦出征安南国之前，见面的地方在沈园。回想了一番，上次他与沐晟谈的内容、现在看来都不太重要了。
朱高煦等了两刻时间，觉得赵平差不多先去了，他也乘坐马车从王府西面的遵义门出去。
又是一个晴天，太阳出来后雾散得很快。朝阳在东边城头上，透过空中的雾气，仿佛周围笼罩着一层蒙蒙的光晕。街面上仿佛和平时差不多，留心观察会觉得人好像少了一些，仿佛不怎么繁华。
国丧对民间的影响只有一个多月，此时梨园的丝竹之声隐隐可闻。朱高煦和一行汉子匆匆走过了戏院旁边的夹道，径直往沈园而去。
既然沐晟在信中说的是，上次见面的地方，于是朱高煦精确地到了同一间厅堂。沐晟还没来，沈徐氏先进来见礼。她亲手为朱高煦泡功夫茶，一边做着琐事，一边时不时瞧朱高煦一眼。只见她今天穿着比较素，只有衣边上绣着细长的碎花花纹。脸上略施淡妆，唯有厚实的小嘴唇很红。
俩人都比较沉默，朱高煦也不知对沈徐氏说甚么好。
不多时，沐晟独自走了进来，抱拳道：“汉王殿下，幸会。”
朱高煦也客气地起身回礼。俩人随后在大理石茶几旁边落座。
沐晟看了沈徐氏一眼，沈徐氏柔声道：“茶泡好了，劳烦二位亲自斟茶。”说罢轻轻一屈膝，便要离开。朱高煦伸手在她前边一拦，说道：“无妨，沈夫人听听也好。夫人也承担了风险，该让你知情。”
沐晟也不理会，他的脸色有点蜡黄、似乎憔悴了不少，鬓发一定是出门后才被他自己弄乱的，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敢问汉王殿下，听说汉王被扣在贵州的护卫队回来了？大理寺卿薛岩从安南赶来，为了和谈？”沐晟问道。
朱高煦道：“西平侯都说对了。”
沐晟转头过来，似乎有点小心地问道：“汉王如何答复的？”
朱高煦镇定地道：“甚么都没谈成。为缓兵之计迷惑对手，我叫薛岩回去回禀，一个月后再来。不过一个月之内，我应已起兵。”
或许是朱高煦的语气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沐晟听罢微微一惊。沈徐氏也侧目看了过来。
沐晟一言顿塞，怔了片刻便皱眉思索着甚么，他伸出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搓着。朱高煦看在眼里，有点担心他把皮搓掉了。
沈徐氏适时地出面化解尴尬，她端起小小的茶杯，一只手的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托着杯底。朱高煦先接过一盏茶，道了一句谢。
沐晟接过小杯，盯着那褐色的杯子道：“拿这种杯子时，得小心着，稍不留意就会洒出茶水，弄脏几案……哎哟！”他的手一松，茶杯立刻掉到了大理石茶几上，“铛”地一声，沐晟又伸手想去接，却马上把茶壶也掀翻了！顿时几案上茶水横流，一片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沈徐氏居然没动弹，果然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女子。当然这种事也吓不住朱高煦，他与沈徐氏都默默地瞧着沐晟。
沐晟道：“实在抱歉。我本来很小心、不想让杯子里的水洒了，没想到把全部茶水都弄得一团糟啦！”
沈徐氏起身道：“不碍事，西平侯稍等，妾身去拿抹布来。”
朱高煦心道：以前沐晟是贵族范十足的人，连焚甚么香、配甚么茶都很挑剔，然而遇到这种豁出身家性命的大事，他还是不如自己这个老哥稳啊。
沈徐氏已经拿来一块棉布，伸出削葱般的手指轻轻擦拭着案面，时不时拿内双眼皮的眼睛瞧朱高煦。她的肌肤养得确实好，五年过去了，朱高煦实在没有发现、她和初见时有何区别。
朱高煦露出一丝笑意道：“本王若与京师媾和，西平侯恐怕得把这沈园烧了。”
但是他这句玩笑似乎不好笑，厅堂里没人笑出来。
片刻后，沐晟叹了一口气道：“汉王这话说得对。”
朱高煦道：“有西平侯结盟，成功起兵是没有甚么难度的。主要得尽快打出去，给天下人多一点判断的依据，情势就不像现在这么沉闷了。”
沐晟问道：“汉王觉得有胜算？”
朱高煦道：“要是没有一点胜算，我为何不干脆媾和？起码还能有时间多玩几百个美人。”
沈徐氏用异样的目光瞅了朱高煦一眼。
沐晟想了一会儿，伸手从交领探进衣裳，拿出了一个信封来，递过来道：“我写了篇文章，也觉得谋君弑父者有悖人伦天道，云南诸衙门当然不能奉这样的诏令！”
朱高煦马上抽出纸，大致看了一遍，瞧着沐晟露出了一丝笑容：“过几天，我想在汉王府为先帝设灵位，召云南诸衙门的官员前来祭拜先帝。到时候西平侯当众再说一遍如何？”
沐晟想了想，一脸严肃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又道：“对了，在此之前，我想调越州卫到云南府城。”
沐晟道：“汉王调一卫兵马，何意？”
朱高煦接着说道：“不经过都指挥使司，就只有汉王府的调令。”
沐晟揉了一下太阳穴，恍然道：“对了，那个越州卫指挥使好像是汉王先任命了、再奏报的朝廷。”
朱高煦道：“西平侯好记性。”
沐晟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差，但他始终没有提沐斌之死。
他的儿子沐斌竟然恰好在此时被杀了！不过这事儿真的与朱高煦无关，朱高煦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干那种事万一败露，简直是在节外生枝。
朱高煦亦难以准确地体会到、沐晟此时的心情和猜疑。但不管怎样，当众骂当今皇帝弑父，肯定是铁下了心；这样的程度，应已足够。
朱高煦站了起来，忽然说道：“对了，还有件事。三司法查不出先帝驾崩的内情，是因有一大群人在和稀泥！但令公子沐斌之死，朝廷若能查明真相，也可以摆脱干系，对他们有利的；京师诸衙应会尽力。此事迟早必定水落石出！”
沐晟的脸上涨红，瞪着眼睛点头道：“但愿如此。”
朱高煦抱拳道：“不出十日，咱们汉王府上再见。”他又对沈徐氏道，“多谢沈夫人款待。”
走出沈园，朱高煦坐上马车，脸上从容自若的面具马上就消失不见。或许是沐晟的动作影响了他，他下意识也伸出了双手，在脸上搓来搓去。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立刻召巫山来的四个人、以及三个护卫指挥，到前殿东侧的小院里议事。沐晟明确表示参与起兵的事，朱高煦也说了。
一众人日夜谋划，准备着诸事。正如朱高煦对沐晟说的，此番起兵难度不大。高炽刚刚登基、还来不及管地方上复杂的事，何况云南远在数千里之外，伸手过来实在快不了！
而今沐府是云南地头蛇，整个云南都是他们家带兵打下来的，一直镇守此地；朱高煦得沐晟相助，手握两万护卫精兵，他想不出谁能阻止他起兵！
饶是如此，具体干起来，也似乎千头万绪，毕竟时间比较仓促。而且大伙儿不得不考虑，此番真正的难题……如何出云南？
夜深时，众人才相互告辞散去，各自回家稍作休息。
宦官王贵打着灯笼过来送他们，不过汉王府上各处都点着灯，便是不打灯笼，也看得见路的。
朱高煦看着还摆在桌案上的图，又拿起灯架放过来，久久凝视上上面的线条。这些图都很简陋，不过驿道是标出来了的，大军有补给要求，一般都只能走大路……没有大路的地方，有时候逼急了也能走；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形，如豆沙关画出来的横断山脉。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不守规矩
曲靖军民府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纷纷离开路面观望着。排成长龙一样的军队占据了官道，远近节奏不同的整齐脚步声，与路旁跑马的马蹄声相互呼应、此起彼伏；无数宽檐铁盔在阳光下隐隐泛光，到处晃动，阵仗很大。
官道从城门外经过。城墙上许多军民府的将士也在观望着，见路上的人马前锋已向城门这边来了。
明军的头盔衣服都差不多，单看军士根本看不出来是哪里的人。不过这股人马的旗帜上写着“马”、“明”、“越州卫指挥”等字样，城墙上的官儿已经瞧出来、他们是越州卫的军户。
越州卫有军户五千六百户，瞧这阵仗，怕是越州的全部正军都调动了。
一个大将在城头上喊道：“尔等受谁调动？”
不多时，旌旗密集之处，数骑冲到前边来，一个大汉抬头道：“吾等乃越州卫兵马，得汉王府调令，去云南府城！”
大将道：“为何没有邸报传来，可有都司公文？”
大汉道：“你是何人？要查公文，先开门下城，报上官职姓名、拿印信来看。”
过了一会儿，城门里出来了一队人马。
刚才喊话的大将是曲靖军民指挥使，这军民指挥使权力比较大，上马治军、下马管民，几千人从他地盘上过、他当然有权过问。大将拦住了越州卫的军队，相互出示公文印信。
带领越州卫的大汉叫马鹏，是个中年汉子。马鹏有卫指挥使的印、有汉王府长史府的调令，但缺了最重要的东西：云南都指挥使司的公文。
若是照规矩，云南与内地不同，寻常调兵遣将无须朝廷兵部的军令。但必须汉王府、沐府、都指挥使司共同下令，并随后上书朝廷。
曲靖大将与马鹏面面相觑，彼此之间对眼前的状况心知肚明。这时马鹏身边的将士已经把手放到刀柄上了。
头顶上阳光刺眼，几个汉子的脸上黑亮黑亮的。曲靖大将没有动弹，目光越过马鹏，对他身后的部将文官们道：“你们干的事违法，都知道么？”
众人没吭声。人群里竟然有个宦官，尖声道：“都司管的是指挥使，马指挥管的是诸位。马指挥不怕小鞋，你们怕甚？谁不服找汉王说！”
马鹏身边一个武将道：“当年朝里有人弹劾顺昌伯王佐，汉王一句话就没事了。有汉王撑腰，怕个鸟！”
这时马鹏盯着曲靖大将的脸：“怎样？”
曲靖大将拍马让开了路，说道：“此事本将必得奏报都司！”
就在这时，城门里一骑冲了出来，赶到曲靖大将身边，沉声道：“沐府来的信……”
曲靖大将拿了东西，拍马进城去了。
不多时，城中又有人出来见马鹏，说是为越州卫将士准备了一些粮草，让他们派人签押领走。
……越州卫抵达昆明城，仿佛为这沉寂了多日的死水一潭、注入了一丝生气。按部就班一如往常的情形，似乎有了不同的迹象。
都指挥使司衙门里，每日缄口干着本分的官吏们，这时也活跃起来，四处都在议论纷纷。
云南都指挥司的官员数量也与内地稍不相同，同知已多达五人，王綍、方敬、王正、刘鉴、王俊都是在永乐元年左右、先后任命到云南的；还有左都指挥使曹隆，也和他们前后到来，相差不过数月。此时几个同知都围着曹隆，等着他拿主意。
方敬不满地嘀咕着：“招呼也不打一声，咱们这衙门还放在这里作甚？”
这句话让周围的官员们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调动一卫兵马、在云南的繁杂军务里，算不上多大的事，但如此粗暴无理的方式，让整个都司的人都很不高兴……仿佛一下子被削掉了一大半权力，一个没有权力的衙门还有甚么价值？
有人问道：“事儿出了，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汉王府，让汉王给句话？”
方敬道：“调令就是汉王下的，你问汉王有啥用？”
那人问：“那如何是好？”
方敬道：“马上写奏章上书朝廷，八百里加急送出云南！”
“慢！”曹隆忽然开口道。
几个人都侧目望着他。
忽然之间，曹隆好像听到了丝竹之声，他急忙回顾这陈旧的大堂屋顶和四周，然而若有若无的音乐已然听不见了。旁边的人也好奇地看着他异样的举止，都沉默下来，空中只剩下远处的人声、和难以分辨的细微嘈杂。
曹隆苦思良久，终于在心底捕捉到了那“丝竹之声”的来源。好几年前，这都指挥使司衙门被汉王的护卫围困了，不是找了很多歌姬来唱歌跳舞么？大伙儿还被困在这里好几天。
汉王镇守云南，多次领兵打仗、又监督着云南三司的事务；曹隆是都指挥使，比其他官员与汉王打交道的时候更多……几年下来，他觉得汉王并非不守规矩的人。
越州卫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曹隆不得不想得更多了，将先帝驾崩、太子登基等事都联想了起来。一件件事中间的纷繁干系，让曹隆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他踱步到了门口，望着蓝天白云的天空，似乎在寻找着阴云的先兆。
这时同知方敬的声音道：“下官立刻写奏章，谁要联名签押？”
曹隆转过身来，说道：“方兄弟，你那么急作甚？”
方敬正色道：“这事如此简单摆在面前，有啥好犹豫的！云南诸卫，皆朝廷兵马，汉王府甚么东西也没有、更未通过都司，只有就擅自调动如此多兵马？吾等食国家俸禄，岂能坐视不管！”
曹隆抱拳道：“人各有志，方同知自便。”
方敬问另外几个人，大伙儿都不吭声，总算有人说道：“曹都使乃本衙堂尊，我等尊曹都使之意。”剩下的人纷纷附议。
方敬拂袖往书房去了。
这时右都指挥使胡通走进了大堂，他说刚刚才听说越州卫的事，前来问曹隆之意。曹隆不置可否道：“现在俺还不清楚就里，想等等再说。”
胡通是建文年间的云南左都指挥使，“靖难之役”后就被罢免了。过了一年，他又被升了起来。曹隆和胡通同为都指挥使，但不是一类人，彼此间来往并不深。
“过几天弄清楚了就里，等一等挺好。”胡通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顺昌伯王佐的官职是沐府副将，在昆明城有一座豪华的府邸。越州卫的事儿动静那么大，他当然也知道了。
王佐虽然只是沐府副将，却比沐府上别的武将厉害得多。所有与沐府有关系的文武，都得买他的帐，完全不敢丝毫得罪。
而且此人又与汉王府交好，时常进出汉王府。永乐初年，汉王妃贵体有恙，王佐更是四处收罗昂贵药材，长期供奉汉王府。
于是王佐在昆明、大理等地巧妙地占据了大量军田，收了许多财货。
永乐三年，刑科给事中陈瑛听说了王佐不法之事，马上上书弹劾其违法事宜。王佐急忙找汉王，汉王在下来查实的御史跟前，帮王佐说了好话。同时密令王佐，把吞没的军田吐出来！财货就算了。
王佐对这事儿有点不满意，因为吐不吐军田，并不影响他是否有罪的定论。
不过以前的事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正烦着眼前的事。
现在王佐的府邸上有小妾数十人，有些他连名字也记不得，他每天过着相当舒服的日子。但他心里也有数，之所以能养得起府上那么多人、伯爵的俸禄显然不够，终究是因为以前朝廷需要他监视沐晟、纵容了他得到一些不该得的好处！
可是眼下先帝已经驾崩，从朝廷到云南，形势变得动荡不安、模糊不清。王佐成天都很烦躁。
如果朝廷里新掌权的君臣，不需要他了、或是忘记他了……根本无须朝里动手，云南一帮阴奉阳违、表面讨好内里藏刀的沐府党羽，肯定会想办法弄死他！
王佐从乱糟糟的心事中、理出了一点明目，心道：现在新君想监视的人恐怕不是沐府了，而是汉王府。
但汉王府也是个谜，汉王究竟反不反？！如果反了，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被平定？
王佐打心眼里也很怕汉王，却又觉得擅自调动越州卫的事儿、是他在朝廷新君面前露脸的机会。
权衡了一番，王佐走进书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开始写奏章。
写完了奏章，王佐将奏章漆封了，召来府上的心腹家将，叮嘱道：“换身衣服，在云南境内不要去驿站换马，更别拿这东西出来示人。出了云南、一到贵州，立刻八百里驿驰京师。不要送通政使司，找兵部尚书金忠！”
家将应允，拿着奏章退出了书房。
等奏章送走了，王佐好像刚刚御了三女一样疲惫，瘫在椅子上，一边抹着汗，一边长长地喘息着。他能听见胸口擂鼓的声音，眼皮子不知何时跳了起来，按也按不住。

第三百七十四章 暴食
前殿书房东边的小院天井里，枝叶茂盛的桃李树在风中“哗哗”直响。天上一会儿阴、一会儿又亮堂，叫人恍惚难辨上下午；不过朱高煦整个上午都在这里，当然知道现在已是下午。
他昨晚几乎没能入眠，今天午后在这里的一间廊房里睡了一觉。起来后他又想吃东西，于是杜千蕊下厨，给他做了一桌菜。
菜肴陆续送到这廊房里来了，逐渐摆满了书桌。这房间当然不是饭厅，但朱高煦在汉王府，想干嘛就干嘛、想在那里吃东西就在哪里，无须任何理由。
其中有数十小盘金线鱼肉、碟子重叠在一起，金线鱼是朱高煦就藩后才喜欢吃的东西，因为他以前没在别处吃过。肉特别细嫩，味道鲜美，而且据当地郎中说有补肾之功效。
两个宫女同时忙着，把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肉片，放到炉子上的锅里涮一小会儿，然后在小碗里蘸佐料。朱高煦只负责吃。
金线鱼肉本来就很细腻，稍微一烫刚刚熟，恍如入口即化，口感很好。佐料里有香菜、豆豉、豆腐乳、酱油等，让鲜美的鱼肉口味更加丰富、更能激起食欲。
他满头大汗，一言不发，只顾大吃，而且只吃鱼肉一样菜，其它完全没动筷子；桌案上渐渐堆起了很高的碟子。
朱高煦这阵仗，食量之大，就好像以后都吃不到金线鱼了似的，简直是在往死里吃！
门外院子里的树枝在风中摇晃，风声很大。然而甚么动静、都不能阻挡朱高煦胡吃海喝。
侍候的奴婢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要朱高煦还在吃，她们就继续涮鱼肉。
不料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王爷……”
朱高煦抬起头一看，门口躬身站着宦官王贵。他把口中鲜美的鱼肉吞下去，拿起白棉毛巾擦了一下嘴，问道：“何事？”
王贵微微转身，一个衣衫褴褛，发髻、脸上尽是尘土的女子便出现在门口。朱高煦很快认出来，面前这个女子竟然是段雪恨！
朱高煦也怔了一下。
段雪恨一脸茫然，用略带沙哑的奇怪语气道：“王爷，我又回来了。”
朱高煦看她这么一副模样，心道一时恐怕很难弄明白她究竟遇到过哪些事，便道：“饿了吗？先过来吃点东西，这金线鱼肉挺好吃。”
段雪恨步履凌乱，像丢了魂儿似的走进了房里。朱高煦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宫女另外搬了一条腰圆凳过来。朱高煦坐下便夹生鱼肉帮她涮，又轻轻挥了一下手，两个奴婢知趣地出去了。
王贵也向房里一拜，离开了这里。
段雪恨不吭一声，朱高煦夹给她蘸上佐料的肉，她就埋着头呆呆地往嘴里塞。
朱高煦道：“怎么，谁欺负你了？我帮你灭他全家。”
朱高煦说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戾气太重，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反而很在意自己的亲王身份和格调。可能因为这几天他总是想，哪些人可能会有灭顶之灾、全族被夷，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这种话。
段雪恨终于开口了，她颤声道：“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她说的话、完全与朱高煦刚才的话题不相干。
朱高煦放下筷子，伸手抚她的后肩，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见有东西从她脸上往碗里滴。原来她在流眼泪，可是埋着头却一点哭声都没有，朱高煦刚才完全没发现。
他顿时不知说甚么好了，只得挪近了凳子，默默地轻轻抚着、捏着她的背，表示安慰之心。
俩人已离得很近，朱高煦这才看见，段雪恨一头一脸的尘土下面，到了锁骨的地方因为衣裳遮着，肌肤还是那么白。便是脏兮兮的头发，落在脸颊、嘴角，也仿佛有了几分凌乱美。她衣裳下面的身段结实而紧致，线条十分柔韧，在褴褛的料子下隐隐散发出漂亮的野性。
朱高煦一时间，竟然感觉屋子里的温度愈发升高了。他也觉得十分意外，面对这个不知多长时间没有修饰、心情也好像很沮丧的年轻小娘，他心里忽然十分心动。
或许云南郎中说得不错，金线鱼真的补，朱高煦刚才吃了很多。又或当年硬着头皮梭哈的经历，无论输赢都印象太深，那些习惯恍若刻到了骨头上……暴饮暴食，疯狂修车，这是他想方设法弄到本钱下注后，最爱干的事。
朱高煦因出汗而发红的脸对着段雪恨，盯着她脱口道：“我想修你。”
段雪恨抬头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听不懂他的话甚么意思。但是朱高煦红着眼睛的目光、扭曲的脸，无须语言就能露出很多讯息。他的脸上写着野心、欲望、恐惧，以及疯狂的热情等等，如许多充满张力的强烈情绪、一起错乱地表露出来，脸便显得有些狰狞而不可控。叫人看了必定会十分紧张。
果然段雪恨的眼睛里露出了惧意，显是被平时一向比较温和的汉王吓到了。她的身体也紧张用力起来，却忽然迎着朱高煦的目光看过来。她看了朱高煦的脸好一会儿，盯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还没等她点下头，人已迅速弯下腰去，两只大手拽住段雪恨的袍服下摆，“哗”地用力一撕。她身上的布料马上裂开了，连里面的长裤也撕破了一大片。段雪恨的小腿从破布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果然遮住的皮肤白得炫目，让人觉得它从未见过阳光。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抖着。
外面小院子的天井里，大风自上而下掠过瓦顶，蹂躏着那几颗树木，有桃树、也有李树，早已没有花和果，只有满枝头的绿叶。那枝叶仿佛长头发一般起伏飞扬。
一阵阵起风，越来越大。那茂盛的枝叶在风中竭力地发出“哗啦啦”的沙哑声音，它们拼命地摇晃着，仿佛枝头都要断裂了，树根也要从土里崩出来了。绿色的生叶子硬生生被刮到空中，漫天飘摇。
……段雪恨搂着破烂的衣裳，靠在椅子上发抖。她的肩膀露在外面的，圆润白皙的肩头粘上了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秽，就仿佛是血污一般；肩窝里还有淤青的指印。她的贝齿“咯咯”地轻轻响动，模样十分可怜。
破盘子和碟子、剩菜丢得满屋子都是。朱高煦瞧着段雪恨，满脸愧疚道：“真的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只是……”
段雪恨立刻摇了摇头，沾着发丝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又好像不是，她说道：“没关系，我感觉好受一点了。”
“啊？”朱高煦愣了一下。
她直视着朱高煦，欲言又止、似乎不知从何解释，脸上闪过一阵焦躁。片刻后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憋出声音来：“受过了惩罚，罪孽就能赎掉一些罢？”
朱高煦答不上来，因为根本听不明白她究竟在说甚么具体的事。
段雪恨又打量着朱高煦的脸色，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声音道：“那苦楚，本身也那么亲近；就像流眼泪出来了，看起来更难受，实则会好受不少。等过去了，你叫我宽恕你，我好像也隐隐得到了一点宽恕……所以挺好的。”
段雪恨平日寡言少语，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少见的事、她忽然说了那么多话，朱高煦听得很仔细。
虽然她的声音小，但每一个字朱高煦都听清楚了……不过那些字合在一起却不好理解。朱高煦似乎听懂了甚么；想更清楚地看见那本意时、又觉得自己没弄明白。
“你在京师落单后，发生了甚么事？”朱高煦终于抓住了最重要的话、再次问她。
此时段雪恨的喘息声已渐渐趋于缓和，她的神色也似乎恢复了往常，半天不吭一声。她闷在那里，也不回答朱高煦的话。
一个漂亮的女子遇到了甚么事、能让她如此介怀？朱高煦之前以为她被谁侮辱了，但刚才的事过去后，他却发现第一次侮辱她的人、是自己。稍微想想，段雪恨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一般歹人真对付不了她。
那应该是甚么事呢？
她总不会去把沐斌杀了罢？！朱高煦下意识摇摇头，觉得段雪恨不会做那种事。
“你住的房间，一直都会给你留着……如果汉王府一直在的话。”朱高煦顿了顿，“你回去沐浴更衣，歇一阵子。需要药擦擦？”
“我能找到。”段雪恨道，然后窸窸窣窣地把朱高煦的团龙服穿到了身上。她回来时穿的褴褛衣服现在更破，完全没法再遮掩身体。
本来段雪恨的身材比较高挑，但等她穿上朱高煦的袍服，才发现差距很大，下摆都拖在地上了。
段雪恨默默地走出门口，又转身向朱高煦拜道：“告辞。”
朱高煦点了点头。
她又道：“愿汉王起兵之后，旗开得胜。”
朱高煦坐了一会儿发呆，起身离开了这狼藉的房间，推开了隔壁的房屋。这间屋也不整洁，案上摆满了各种卷宗和地图。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生界和穿青人
几天时间渐渐过去了，汉王府终下达了一道不太合理的命令。让云南府城的文武官员，以及周围各地的知府、军民指挥使、卫指挥使等官，后天到汉王府，祭祀先帝的灵位。
此时中秋节已经过了，在这段时间里，朱高煦倒不是只在等待。
他做了很多事，只是没再出昆明城。比如他昨天派遣了一个百户队伪装成商帮，提前出发去了豆沙关。
本来大伙儿商量的结果，大军不会走五尺道；那条路有几段路既不能行车、也不能骑马，行军会很慢，也容易拥堵。不过云南入川的道路一共就三条，先拿下五尺道的重要关隘，总之不是坏事。
朱高煦还听取了各种各样的禀报，以及几个文武的建议，与他们推敲了一套大概方略……当然祭祀的事也做了不少准备。
……今天的风还是很大，朱高煦想到一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话，又觉得不太应景。
他带着几个部将以及一队亲兵，开始巡视汉王府周围的各校场。
前不久征安南之战，朱高煦带走了过半护卫军；期间汉王府又须将士戍守，大多护卫军便未遣散去军屯。等安南国的人马撤回云南后，三护卫几乎都驻扎汉王府内外。
这时他到了北边广智门军营。军营营房就在校场附近，此地现在驻扎的是中护卫大部人马，指挥使韦达。这里的武将们都来迎接了，朱高煦随便问一些戍守换防之类的事。接着他走进一间署房，便挥手让大伙儿散了。
当年燕王府发动“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九年，朱高煦试图感受其中隐约的关系。忽然他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靳石头。靖难初这个小卒年纪不大，头两次偶然与之攀谈，朱高煦连名字也没记住。
“靳石头在中护卫？”朱高煦问韦达，“征安南国之战时，他与安南人阮智去升龙城打探消息，立了功，我说过让他做百户。”
韦达恍然道：“末将马上叫他过来！”
等了一小会儿，靳石头便跑步到了这间兵营署房，他气喘吁吁地抱拳道：“末将靳石头，拜见王爷！”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他打量了靳石头两眼，看到此人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敦实黝黑的汉子……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少年郎也正该变成这个样子了。
朱高煦开口道：“最近整个城里都有些风声，靳百户是甚么想法？”
靳石头正色道：“末将等唯王爷是命！”
朱高煦皱眉道：“我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靳石头想了好一会儿，有点尴尬道：“王爷，末将嘴笨……”
朱高煦忽然和气地笑了一下，改口道：“我记得在安南国时，你说想一刀砍了你那媳妇，没杀罢？”
当时靳石头说过他媳妇有个姘头……朱高煦一提起此事，旁边的大将们都不禁憋起了笑。过去的时间不久，经人提起、大将们似乎想起来了。
靳石头的脸顿时涨红，摇头道：“没有。俺升了官，那娘们悔得很，又是认错又是讨好。俺想着孩儿还是亲娘养着好，终究是算了。不过俺一回来就在外头找到了个相好，现在拿着官俸，里里外外当着大爷，挺舒坦……”
“哈哈哈……”几个大将终于憋不住了，顿时哄堂大笑。
才过去了几个月，靳石头的想法、与当初已是完全不同。一个人的心境，或许并不是慢慢改变的，而是一瞬间变的。
朱高煦沉吟道：“若是传言成了真，本王起兵了，你怕不怕？甘愿不甘愿跟着干？”
如此直接的话说出来，屋子里马上安静下来。
靳石头想了一阵，说道：“在王爷面前说句掏心窝的话，俺真没觉得怕。王爷是先帝的皇子，手里有那么多兵，不是俺一个人为您干那大事。王爷打仗也没害过弟兄们！”
他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大事俺也想不明白，不过心里明白一件事，王爷比俺富贵多了、也厉害多了！这些年俺听命于王爷，王爷心里也想着俺们。王爷说干、那自然要干！再说了，俺能从军士升百户，将来王爷打下了江山，俺这官指不定还得升一升……”
“靳百户说话不知轻重，王爷恕罪。”韦达立刻抱拳道。
朱高煦道：“不想做将军的军士，不是好军士。”他接着又问：“靳百户手下的弟兄，都是甚么说法？”
靳石头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大约是朱高煦表现很随和、也一直没怪他说错话，让他莫名产生了某种自信。
靳石头寻思了一会儿，说道：“说啥的都有。好些人和俺当年一个德性，压根不会想战场上的难处，巴不得早点干。他们听了些风和雨就做起了梦，成日指望着王爷这样威武有名分的大人物，带着大伙儿奔富贵！”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靳石头在那里夸夸其谈。朱高煦也不再像当年一样说话，说甚么平淡的日子才是最可贵的屁话了，因为他现在急需弟兄们为他卖命。
靳石头又道：“还有好些人不说啥，眼下只管听命于俺，也知道俺听命于上头，奉的是王爷的军令。”
就在这时，越州卫指挥使马鹏在旁边说道：“王爷，末将有些话，不知王爷愿不愿听？”
朱高煦转头道：“说。”
马鹏道：“王爷听说过‘穿青人’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
马鹏道：“末将当年在越州东山的夷族山寨里，投奔了汉人刘把事。刘把事在夷族山民里很有些势力，不仅因为他与越州前土知州龙海、阿资等有旧，而且他手里正有一帮‘穿青人’，所以很有实力。不然那些夷族土人，根本不会搭理他一个汉人。
穿青人就是汉人、逃亡的汉人军士！
在云南贵州等偏僻的卫所，地薄山高道路难行，甚么都缺。军屯的弟兄们干着繁重的活、吃着糠菜，命贱如狗，日子非常难过。官府要调他们去这样的卫所时，当然无人愿意，不过军户无权无势、没法子反抗上峰。只得忍受！
但往往那些卫所的地方，山高皇帝远，武将违法盘剥欺压过甚，军士们实在不堪忍受，解脱之法便只有逃亡。
逃亡的军士决不能被抓回去，否则全家都会被治重罪！他们一般会逃到更偏僻的山里，一种选择是去在既没有官府势力、也没有土司势力地方苟活，这种地方被穿青人称为‘生界’，过着形同野兽的日子；另一种便是干脆投靠土司，当土人的走狗和奴隶。
刘把事便笼络了许多云南贵州边境‘生界’的穿青人，一起投靠了土司。”
朱高煦听罢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对马鹏道：“你说的这些事很有用。本王就藩云南之前，真没去过那偏僻艰苦的卫所，连那些地方的人也一个不认识，生界、穿青人，我还是头回听说。”
马鹏抱拳一拜，对自己讲的事不作置评。
朱高煦一来就是宗室贵人，接触的大明朝人多是富贵者，偶尔会与靳石头这等底层结识，但靳石头怎么也是藩王府上的军士……这个世道，果然还有一些他到现在也没了解到的人。
他双手拍在大腿上，人便一下子站了起来：“走了！”
朱高煦走出署房，见校场上聚集了许多将士。不知武将们出于何种心思，把好些人马都整齐地排在了空地上，好像要给汉王增加排场一般。
赵平牵着一匹棕马过来，朱高煦翻身上马，拍马来到空地上，瞧着站在那里的队列。
他应该说点甚么，想了许久便大声道：“大明军户，守着最艰险的山，干着最重的活，冒着最大的险，保障了大明江山稳固、百姓安宁。弟兄们不是农奴！我若能做主，定然给弟兄们发军饷、封良田，让军士堂堂做人，叫那小娘都愿跟你们！”
这时一个武将大喊道：“汉王才是咱们的王，汉王常胜！汉王！”
“汉王，汉王……”众军跟着呐喊了起来，喊声此起彼伏。无数的眼睛都注视着骑在马上奔跑的王。
朱高煦又大声道：“要将士有武德，必先善待之！本王说到做到。”
……不久后朱高煦回到了汉王府，铁面人见面便道：“汉王真乃大才，世人攻城，汉王攻心、天下军心！此等争战，甚么人都不重要，只有天下诸卫军士最重要。武德这个词，实在是神来之言。”
朱高煦道：“李先生过誉了。”
铁面人道：“在下以为，汉王还须颁一份法令，用实际的好处收买军心。”
朱高煦提醒道：“有些军制没法子，咱们也要考虑将来的军费。”
铁面人沉声道：“不必管那么多，反正先许诺了再说。只要能赢，法子总是有的……”
朱高煦明白铁面人说的法子是甚么，毕竟他的先父朱棣干过不止一次。他顿时瞪了一下眼睛，不置可否。

第三百七十六章 小雾无风
东边的天空刚泛白，晨光与灯笼的光相映成辉、在微凉的薄雾中颜色十分美妙。大地界于苏醒与未醒之间，恍若遮着一层薄纱，一切都那么宁静。
这番景色难以看出，今天正是汉王府祭祀先帝的日子。
汉王府承运殿、圜殿和存心殿三大殿两侧，有屋一百三十多间。有的围成了小院，有的像营房一样一字摆开。房屋各式各样错落有致、多为悬山顶，不过在三大殿的承托下显得有点低矮。
瞿能父子便住在一个廊房围成的小院里。巫山桃源的人到汉王府后，朱高煦下令宦官为他们安排了宫女，那些宫女不仅要服侍生活起居，还有侍寝之职。然而瞿能父子都没有碰过宫女半根指头。
此时他们已经起床了，瞿能一身布衣，头上的发髻也只用粗布条束着，仿佛一个隐士。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木剑，缓缓地斜举到肩头，忽然跨出一步，木剑一晃之间、已急速斜劈下去。瞿能侧后的儿子瞿良材，活像是一个影子；动作姿势和瞿能简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父子俩连长相也很神似，脑袋大，发际不高、额头很平，面部骨骼粗大、轮廓清晰；嘴上胡须不多，修建得很平整。除此之外，他们平素生活似乎很简朴，皮肤也有点粗糙。
俩人一言不发，却十分默契。他们在院子里活动了一番，瞿能便走进上房，在椅子上入座。儿子瞿良材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茶，跪到椅子前一拜，终于开口道：“父亲，请进茶。”
瞿能姿势很端正，理所当然的模样，微微点头，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瞿良材一眼，伸手端起茶杯。
……此时大将平安也在一个院子里，一边摆弄着架子上的兵器，一边拿身边的何禄开玩笑。
见何禄面无表情地侍立在侧，一点反应都没有，平安便笑骂道，“闷葫芦！真是难以回首，我竟然和你这么个人、一块儿呆了几年。”
何禄还是不吭声，果然像个闷葫芦。
盛庸穿着一身粗麻布做的斩衰孝服，来到了平安的院门口。他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了平安在里面开玩笑的声音。
盛庸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何与平安在战阵上那么相得益彰……俩人真没多少私交，性格也合不来，私下里盛庸不是很想和平安呆一块儿。盛庸是个严肃而冷静的人，对平安这种经常耍嘴皮子的人，不怎么感兴趣。
“平将军。”盛庸抱拳执军礼道。
平安转过身，上来见礼罢，他就指着何禄道，“我记得他哥不是这模样，怎两兄弟相差这么大？”
盛庸忍不住脱口道：“各有好处的，话少的人更靠得住。”
平安笑了一下，指着盛庸的鼻子，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我看盛兄才是那个最靠不住的人！”
盛庸也权当一个玩笑，不想和他胡扯了。不过回头细思平安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盛庸一向非常“识时务”，当年黄子澄、李景隆得宠信，徐辉祖等大将提起就骂；但盛庸却与李景隆相处得很好，还常常夸李景隆文武双全。
等李景隆接连战败，明显要被黄子澄作为弃子的时候，盛庸随即翻脸了，立刻和李景隆划清界限。盛庸又机智地投靠了方孝孺、与黄子澄的同党铁铉歃血为盟，于是他终于在毫无朝中根基的情况下，拿到了平燕将军的兵权……
不知道平安的玩笑里，是不是在揶揄这些事。盛庸觉得极可能是，平安这厮看起来是个身体粗壮的莽夫，但心思还是很细致的，不然在战场上没法看明白纷繁的局面。
盛庸不吭声了，嘴上让着平安。
不料平安又指着盛庸那身衣裳说道起来：“这行头，那得亲爹死了，儿子穿的啊！”
盛庸道：“臣为君穿，也是可以的。”
平安指着盛庸摇了一下手，叹道：“好罢。”
盛庸见这么个动作，心里十分不爽。暗骂道：他娘的，怪我改投君主太快？老子早就投降永乐皇帝了，你不也是一样？
但是盛庸再次忍了。他换了话题道：“得提前准备一番，天亮还有正事。”
平安以为然。
盛庸又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我都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
……顺昌伯王佐跳眼皮的毛病，本来已经好了。等他得到汉王府的命令时，又开始跳起来，时断时续十分烦人。
今早上王佐的眼皮还在跳。他专门把府上一个郎中叫了进来，问他：“左眼皮跳，是福是祸？”
郎中忙道：“恭喜将军，左眼跳财运，您想想这阵子有没有甚么进账？”
“罢了，去去！”王佐不高兴地挥了挥手。现在他根本不想发财。
郎中出去后，昨夜侍寝的小妾拿着斩衰服出来，服侍他更衣。他一边穿，一边喃喃道：“调越州卫……祭祀先帝，这两件事怕是一件事？”
“我还要去么？”王佐沉吟道，“不去好像又不行。”
小妾嗲声道：“主人今日怎地心神不宁呀？”
王佐忽然抓住小妾的玉手，神色大变：“我怕啊！”
小妾忙问：“主人怕甚？”
王佐道：“有道是、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我悄悄干了一些事，怕被人知道。”
小妾柔声道：“您今早穿孝服，昨夜却往死里折腾人家，有人会知道么？”
这句话让王佐似乎很受用，他愣了一下，激动地握住她的玉手：“小红，我今后一定好好待你。”
小妾撇了一下嘴儿，委屈道：“妾身叫小蝶。”
王佐道：“小蝶，今后我一定好生待你！”
小妾幽幽道：“就怕主人转眼就会忘了妾身的好。”
王佐不悦道：“我是那种人？”
他穿好了衣裳，跨出房门，叹了一口气想叫人把夫人孩儿都叫来，道声别。不过他低头看自己这么一身打扮，便作罢了。
王佐仰望天空，自言自语地说道：“阴天有小雾，无风，看来也不会下雨。应该是安静的一天。”

第三百七十七章 讨罪伐逆
汉王府宗庙设于东南边，诸文武进南边的端礼门门楼，然后向右一拐弯，就能看见宗庙的大殿了。
除了正常值守门楼的护卫军，王府里未见异样。倒是宰牲亭传来的牲口惨叫声，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长史府最有学识的人是钱巽，不过已经去安南国了。右长史李默，原来是百户的儿子，因为射箭骑马考核不合格，才托关系做了文官，学问是比他的武艺还要荒疏；李默的文才，恐怕连没有功名的典仗侯海也比不上。
而“铁面人”李先生不管礼仪上的事。
于是今日的祭祀礼仪，在礼仪上必定有些小差错，不过“牺牲”祭品，以及笾、豆礼器大抵不会错的，竹做的笾，木做的豆。
云南三司、云南府的官员几乎都来了，还来了十来个卫指挥使、军民指挥使以及指挥佥事等官。
云南都司下辖至少有十四卫，以及几个军民府，不过有些卫所地方太偏远，诸将一时来不了。还有建昌卫、乌撒卫、普安卫、乌蒙卫等卫所，现在还不太清楚属于甚么衙门，也没叫他们来……因为自洪武朝起，那几个卫一会儿属于四川都司，一会儿属于贵州都司，一会儿属于云南都司，地方又远、官员调动缓慢，一时间谁去管都很麻烦。
就在这时，沐晟和他的女儿沐蓁过来了。众官纷纷侧目，许多人都主动上前招呼见礼。
汉王随后也带着王妃、王子，都身穿粗麻做的斩衰孝服来到了宗庙前。这时哀乐起，宦官开始唱词，朱高煦便带着一大群披麻戴孝的人依秩序走进宗庙，向刚摆好的太宗皇帝灵位叩拜。
众人行了大礼之后，便等着朱高煦念写好的表文了。事情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不料这时开始隐约出现了一点偏差，朱高煦没念表文，忽然对着灵位奥陶大哭了起来，并大声哭喊了一声：“儿臣不孝啊！”
声音简直振聋发聩，重檐殿顶上似乎有灰尘“簌簌”往下掉，朱高煦一个魁梧的壮汉，竭力吼了一声，声音实在太大了。
余音还在房梁上，连哀乐也停止了，一大群人无不愕然，默默地等着下文。
朱高煦紧接着就开始一边哭，一边述说起来。没有任何文辞的修饰，他就是这么说着话，连普通军士都听得懂。
从征安南国大胜之后、押俘回京说起。朱高煦语气哀伤、但话语却很流畅，几乎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口吻，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不需要考虑前后是否矛盾。
兵部尚书金忠带他走东华门进宫，感觉不对劲……一直到他自奉先殿密道逃走，只是隐去了怎么知道密道这等事的细节。
一时间只有朱高煦一个人的声音，别的人都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生怕听漏了困恼着大伙儿许久的疑案内情。
良久之后，朱高煦叙述完自己的见闻，又向太宗的灵位磕头，以手心对着灵位大声道：“儿臣当着父皇在天之灵，指天发誓，刚才所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儿臣天打雷劈，死后魂魄不入宗庙！”
如此重誓，人们无不震慑。
朱高煦满脸泪痕，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大声道：“本王奉诏入京面圣，为何始终不能面见父皇母后？却在东宫附近落入重围陷阱，遇甲兵冲来杀我！父皇会这么对儿子吗，须得用这等手段吗？甲兵奉的是谁的意思，我何罪之有？！
先帝有恙，御医入宫止二人，为何不经审讯便死于宫中？
先帝驾崩之前，为何宫中只有东宫官员、同党数人侍奉？为何要关闭宫门？”
宗庙里一片死寂，若是掉一颗针、定然也能被人们听见了。
朱高煦又道：“我大明太宗皇帝，文治武功，恩泽施于四海，贤明甚于诸王，你、你……咱们谁不食永乐朝俸禄？如今君父崩于阴谋诡计之中，不明不白！
奸臣把持朝廷，以谎言欺弄天下，太子伪诏登基，难洗谋君弑父之嫌。我朱高煦为人子，不问是非，则不孝；我与大伙儿为人臣，不为君父复仇，则不忠不义！必起大明皇朝四方之军，兴师问罪。讨罪伐逆，为君复仇，严惩奸人！还江山社稷清明，正天下人间黑白。”
披麻戴孝的武将王斌率先大喊：“讨罪伐逆！”不少人很快跟着附和了起来，喊声在宗庙之中回荡。
没吭声的人也无言反对，如此气氛，拿甚么词来说？
喊声稍歇，沐晟站起来抱拳道：“我深受大明皇室之恩，置身此国家社稷危亡之际，岂能奉伪诏？末将愿追随汉王，起兵伐罪。为君父复仇，为大义天道，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违誓约，不得好死！”
众人听到这里，更加镇住了。寂静了片刻，陆续就有大理总兵官、曲靖军民指挥使、云南前卫指挥使、云南后卫指挥使等等文武官员开始表忠，并跟着沐晟一样诅咒发誓结盟。
有人喊道：“取牛、羊、豕之血来，今日吾等与汉王歃血为盟，不成功誓不罢休！”
“慢！”朱高煦止住。
大伙儿纷纷侧目，朱高煦便冷冷道：“再加奸臣小人之血，岂不更好？”
这时宦官王贵拿出了一份奏章来，当众开始念，内容大致是汉王擅自调动卫所军、反心渐露云云。最后王贵还念落款道：“臣，顺昌伯王佐。”
许多与沐府关系亲近的文武，听到这里，无不幸灾乐祸地望着王佐。有些人几乎忘记了身在藩王宗庙内，脸上的喜悦快意溢于颜表。确实有不少人受过王佐要挟、索贿，只是敢怒不敢言。今日汉王先拿王佐来开刀，简直是大快人心！
朱高煦道：“当初陈瑛弹劾你贪赃枉法，你来求我，我受你欺瞒、误信了你的话，还帮你求情消灾。你这份奏章啥意思？”
王佐身体一软，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坐倒在地上，口不能言。
朱高煦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本王最恨你这种人，记不得好，做事又不光明磊落，只会背地里偷偷放暗箭！你既然要和谋君弑父的奸臣一党，那本王便成全你！”
朱高煦的阵仗声势如泰山压顶，吼得王佐连半个字都吭不出来！
门外立刻走进来几个披坚执锐的将士，将王佐按到灵位前面的砖地上。他完全没有挣扎，似乎使不出力气了。片刻后，军士便挥起斩马刀，王佐马上开始大叫，“嚓”地一声，鲜血飞溅起来。
这时宦官王贵又道：“汉王府右长史李默，多次私通奸党，传递消息，吃里扒外！斩！”
中护卫指挥使韦达径直走了过来，要过甲兵手里的刀，杀气腾腾地走向李默。李默的脸不断地抽搐着，震惊、畏惧、不解写在脸上，看着韦达道：“韦指挥，你撕掉婚姻，可是对不住我……”
“我还你一刀！”韦达一刀猛刺过去，李默惨叫一声，刀尖已从他背上出去了。韦达一把抽回刀，抬起一脚将其踢翻在地。那伤口马上流血如柱，地砖上染红了一大片，李默的四肢在地上抽搐不已。
“布政使司参议韩龙谷，多次密告汉王府、沐府，斩！”
“啊……”
这时有军士拿着盛放牲口血的铜盆进来，把几个人的血放了一些在铜盆里，还拿了一把勺子在那里搅拌了几下。接着一众军士抱着瓷碗进来了，开始盛那铜盆里的生血。
宗庙里弥漫着血腥味，在香的烟雾缭绕中，阴森可怖。
不过好一些人似乎像长松了一口气似的，今天杀的人并不多。
就在这时，王贵忽然又尖声开口道：“左都指挥使曹隆、都司同知方敬！陆凉卫指挥使陈贞……”
一个个名字念下来，大殿上死寂之后、不知何处发出了“咯咯咯”牙齿碰撞的声音。
朱高煦等王贵念完，说道：“你们刚才没有表态，自然也不能逼你们歃血为盟。不仅你们，天下诸地方的文武，只是之前不知真相，安守本分罢了；本王现在、以后也不认为你们有罪，更不是你们的敌人。
像都指挥使同知方敬，径直上书用印，大模大样地驿传公文告状，本王是很生气的。但念在你不知内情，情有可原，本王也不能滥杀无辜。诸位暂且在汉王府呆着，不用去上值了，等机缘巧合之时再放了你们。不过家眷是可以每月来探视的。”
朱高煦见没人回应，便道：“本王杀人，从来光明正大，说不杀你们，就不杀！”当然江西那家当铺掌柜、内阁首辅胡广的马夫等等，有时候不用那么较真、可以忘掉这些不愉快之事的。
曹隆忽然跪伏在地，颤声道：“下官谢汉王，不杀之恩！”
方敬也道：“汉王胸怀四海，下官私下里十分佩服。”
……三岁大的男孩朱瞻壑竟然没哭，不过一直紧紧抱着他娘的腿。
“哐当哐当……”宗庙里传来一声声陶瓷碗摔碎的声音，又是一阵人声嘈杂，隐约有人的声音道：“若违誓约，如同此碗粉身碎骨！”
……
……

第三百七十八章 真是不舍得
秋高气爽的京师皇宫，更兼天气晴朗明净，仿若在天宫中一般。
建造时间长达二十六年的天宫，用料十分考究，五彩的油漆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完工十五年之后的今天，还很新；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天地清明，十分绚丽。
皇帝朱高炽进乾清门后，执意要步行去坤宁宫。他的腿不太好，似乎长短不一样、足弓也有点问题，而且身体非常胖非常重，走路简直是一种痛苦。
但往往世人总是用这种形式，自找苦吃、主动体会痛苦的方式，来表达一种虔诚。
高炽身边稍稍靠后的人，正是徐辉祖。徐辉祖是高炽的亲大舅，他主动走在了靠后的位置。
宦官宫女受意、在后面很远的地方跟着。舅侄二人一路，似乎有甚么话要说，但是他们走了好一阵也没说话，一直沉默着。
亲情、旧怨、猜忌，过去的恩怨纠葛，哪能随便就说得清楚的？
高炽心里似乎也有数，终于开口了，他只问了一些浅显的不痛不痒的话，好像在刻意避免着难以解答的难题。他问道：“大舅这几年在府上做甚么？”
身材额外高大魁梧的徐辉祖答道：“俺在思索一些事儿。”
高炽好奇地问：“思索何事？”
徐辉祖道：“一个天赐将才是怎么变成的。像孙膑、霍去病、班超、郭子仪这样的人。”
高炽转头道：“中山王（徐达）也算。”
徐辉祖点头道：“正是，俺身为先父长子，自己也是一生戎马，闲下来了就忍不住想这样一件事，有关将才。”他露出自嘲的表情，“不过俺一面苦思，一面也觉得没甚么用。俺知道，大姐一朝不在了，便是俺的大限将至，俺们姐弟或许注定要一块儿走哩。”
高炽听罢不知如何回应，因为这个话题十分尴尬。徐辉祖似乎早就明白了：“靖难之役”后，他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永乐帝顾忌徐皇后的感情。一旦徐氏不在了，徐辉祖能不死？
高炽好一阵没吭声。徐辉祖便继续道：“说来惭愧，真正的大才与出身高低干系不大。将门虎子，耳濡目染当然要好得多，可是这点优越、不足以成为天赐之才。
那等大才，似乎有一些天生性情。有涉险之勇气，承受重创之担当，不屈之坚毅；势必有甚么情义难以割舍、支撑其百折不挠。
所以只是睿智冷静、必定不行，坚持之事一旦旷日持久，代价很大便难以忍受。可是过于意气用事、亦无法成大才矣。
若具如此之资质，更须千锤百炼。无苦楚的涅槃重生破茧化蝶，那光阴蹉跎、人总会默默不闻地老去，而且很快……”
“我父皇太宗皇帝威加海内，当年却是举步维艰。”高炽道，“确是符合大舅之说。”
徐辉祖不动声色道：“燕王文治武功，非独善于战阵。”
高炽听到燕王两个字，看了他一眼，但身边没外人、便也懒得呵斥了。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坤宁宫的台阶下面，高炽已经满头大汗、脸上苍白，他大口吸着气，声音像拉风箱，模样活像一直出水的鱼。
高炽猛地呼吸了几口气，咬牙往台基上走去。
坤宁宫内外的宫女宦官都跪伏在地，却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一个宫妇哽咽着小声道：“太后娘娘数日未进滴米，常在昏睡。”
高炽与徐辉祖走进大殿里，高炽跪伏到床前，徐辉祖却只是蹲了下去，面有悲色地打量徐太后的脸。
“母后？”高炽轻声唤道。
徐辉祖也小心喊道：“大姐，弟来了。”
过了一会儿，徐氏竟然睁开了眼睛，头也微微动了一下。徐辉祖急忙站起来，弯着腰把自己的脸挪到徐氏眼睛前。徐氏的眼睛果然眨了两下。
又等了一阵，徐氏的嘴也能动了。徐辉祖急忙把耳朵凑上去，他听了片刻，赶紧转头道：“高煦，大姐问高煦！”
高煦恐怕要造反了！朱高炽心道。
朱高炽今天刚从袁珙那里得到消息，袁珙又是从庆元和尚那里得到的消息；庆元和尚是道衍的贴身和尚，消息应该偏差不是很大……高煦准备拥兵自重、观望风向，随时准备起兵，往安南国进军！
但过了片刻，朱高炽只道：“高煦回云南了，现在挺好的。儿子派了薛岩去与他商量，叫他依旧守云南，将来等他愿意的时候、再封苏杭扬之类的好地方。”
这时徐氏的头也能微微转动了，她好像魂儿渐渐回到了身体里，眼神一点都不浑浊。她的目光只盯着徐辉祖，声音也大点了：“弟……”
徐辉祖马上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泪，道：“大姐，俺在哩。”
太后徐氏露出了一丝微笑，用很慢很轻的声音道：“要分开了哩……我以前以为，亲人是不会分开的。可几十年亲人，缘分亦终有尽……”
“大姐……”徐辉祖满脸都是眼泪，“俺们徐家人永世不分。”
徐氏道：“以前以为光阴很长，悔没有好生多看你们几眼。四弟已经走了，我也早就该走了，拼了命、吊着这口气，就想再看你一眼。”
徐辉祖哭出声来。
“真是不舍得。”徐氏微微叹道。
高炽也默默地抹着眼泪，宽阔肥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徐氏的声音又道：“你还那么顽固？”
徐辉祖沉默了，他的脸上变幻不定，无数微妙的表情十分复杂。
忽然徐辉祖跪伏在地，俯首道：“臣徐辉祖叩见太后，叩见圣上！”
高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母后轻轻唤了他一声。高炽忙俯首过去，听见母后道：“记得我说的话，要你大舅开口很难，不过他的话可以相信。”
“儿臣记住了！”高炽道。
徐氏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说一句话了。
大明皇帝朱高炽与徐辉祖一起跪在床前，也没敢随便打搅太后。坤宁宫恢复了静谧，那静谧仿佛是一种声音，默默地诉说着悲欢离合恩怨情仇。数缕阳光透过雕窗，凝固在那里，也是如此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高炽的声音唤道：“母后，母后？”
他伸出手指一探，马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仰头嘶声裂肺地大哭大喊起来。他仰着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或许，年近三十岁的高炽，确实只能最后一次当孩子了。
坤宁宫里传出了如同惨叫的哭声，以及喊声：“儿臣没能好好孝顺母后啊……”
……永乐五年八月下旬，大明皇太后徐氏薨于坤宁宫，天下缟素。
皇帝上尊号曰：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并称，仁孝皇后生前修身、慎言、谨行、勤励、节俭、警戒、积善、迁善、崇圣训、景贤范。懿旨一切从简，故群臣三日释服，独天子一人斋戒三十六日。
高炽在先帝驾崩时，也曾违背礼数，不到一个月就临幸宫女。但太后薨，一月内他愣是连最喜欢吃的肥肉也忌口了，为太后斋戒。而且独睡，也不让皇妃侍寝。
三天之后，高炽便照仁孝皇后的意思，下旨恢复徐辉祖魏国公爵位、让他到五军都督府出任都督官职。
高炽在乾清宫冬暖阁召见徐辉祖，提起了几天前的密报。
不料徐辉祖毫不犹豫地说道：“假的！”
徐辉祖接着解释道：“高煦甚么人，臣岂能不知？他肯定不会去安南！他一去安南、与张辅鏖战，圣上得以调动兵马至四川、贵州，官军大军进云南，云南安在高煦之手？
张辅非庸将，即使高煦能击败张辅，占据安南，彼时天下兵马聚于广西，朝廷并可随时增援。而安南至云南道路难行、运粮不便，高煦既弃云南，复有回攻之理？敢情高煦要依靠安南初定之地，在广西与十倍朝廷官军决战吗？”
高炽点头：“魏国公之意，朕定与诸臣商议。那魏国公以为，高煦会攻何处？”
徐辉祖道：“若不是贵州，必定是四川！不管他先攻何处、后攻何处，起兵之初，应该是想先占云贵川三地！”
徐辉祖顿了顿又道：“只据有四川，则贵州在侧翼威胁云南。只据有贵州，则粮秣人口不足以养大军，一旦战事拖延，高煦之力、只会日渐消耗殆尽。
高煦还有一个选择，便是弃守云南，倾巢往四川，并出川入湖广。但追随他的将士家眷，便可能被朝廷官军所获了；不然，高煦亦无法裹挟着妇孺到四川境内作战。”
朱高炽沉吟道：“高煦一定会反？”
徐辉祖道：“汉王从小便叛逆乖张，建文元年臣复见他时，只觉他与小时更为不同，唯狡诈未改。臣听闻汉王今年离京时，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圣上恐不能全无防备之心。”
朱高炽看了徐辉祖一眼，不禁说道：“魏国公似乎一向不喜高煦。”
徐辉祖沉思良久，微微侧头吸了口气，“高煦同是臣之外侄，臣也不该如此，可高煦让臣觉得……特别是建文元年臣再见到他时，嘶……不好说！譬如世间最根本的忠孝美德是一栋华美的广厦，臣便总担心高煦是那个上房揭瓦的人。”
朱高炽想了想道：“舅深居数载之后，言语愈发深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红与白
通往云南府城的这条驿道，十分古老。它承袭于元朝，或许在更早的南诏国业已存在。夯实的土路，表面有车辙，以及人马反复走过磨平的光滑弧度。
大路两边高大的枫树遮天蔽日，橙红的枝叶与斑斓的阳光十分协调。
“咚、咚、咚……”低沉而粗犷的鼓声、均匀地响彻在深不可测的道路上。与之齐响的，还有“嚓、嚓……”的整齐脚步声。人们没有刻意踏出声音，但人多了，脚步声聚小成大。
鼓声、脚步声震动地面，空中橙红的枫叶纷纷飘落，颜色绚丽、橙红飞扬。地上宽檐铁盔，正随着人们的脚步整齐地晃动着，铁盔上束缚的白麻布一片素白。
人们迈步的频率比较慢，但保持着不变的速度，仿佛永远不会停下，会一直坚定朝着前方行进。
……太阳从一个地方落下，天地一片黯淡；但势必也将在另一个地方升起。
礼制比照皇宫的汉王府，此时正在沉睡中，王府中一片寂静。承运殿东边的书房里，朱高煦已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总之一整夜都在这里，这会儿天也快天亮了吧？
朱高煦今年二十四岁，他在铜镜里，却看到了自己的双鬓上有几根白发。
本命年。听说人生一纪十二载是个轮回，本命年很容易倒霉。
朱高煦以前是个赌徒，赌博全靠运气，所以甚么唯物主义的学校教育，也无法让他不信邪。他对那些玄妙之物，不全信、也没有全不信。
不过朱高煦现在浑身都穿着灰白麻布、一种没有缝边的粗麻布。他没有穿红，因为侯海说的、得找个算命的仔细算算才能穿，胡乱穿红并不能逢凶化吉。于是朱高煦便作罢了，懒得再理会。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的一个蒲团上，正与对面木架上的盔甲“面面相觑”。
这副青塘精铁冷锻的札甲，朱高煦至少已经使用了九年。保养得很细致，盔甲完全没有生锈，不过毕竟时间长了，能看得出来有磨损的痕迹。它在灯笼的朦胧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宽檐铁盔的前额帽檐、稍微长一些，它低着头，面部黑洞洞的；护心镜就像两块胸肌一般。看得久了，朱高煦觉得那里分明就像一个神秘的人、有生命的活物，静静地站立着。
屋子里有一股子清淡的香味，铜炉里，一缕缕清白的香雾飘出来，环绕在盔甲周围。盔甲好像正吐纳着白雾，黑光、白汽，愈添可怖肃杀之气。
人道是玉器有灵气，时间久了就有灵魂。或许盔甲也会有？
朱高煦换了个姿势，让有点发麻的腿稍微恢复一下知觉。他更靠近了盔甲，离得近了、那人形的幻象反而消失不见了；不过上面的细节倒愈发清晰。甲片上有很多细微的痕迹，凹痕、划痕，旧甲片之间还夹杂着修复时新旧不一的铁。
那些破损痕迹，好像记载了朱高煦的每一处足迹，从黄河到长江，从麓川到安南。
这时宦官王贵的声音道：“王爷，杜千蕊早起为您做好了灌汤包、皮蛋精肉粥，天快亮了，您要用早膳么？”
于是朱高煦叫王贵端上来，对着那副盔甲吃着了早饭；然后叫宦官们进来，帮他把甲胄穿戴在身上。甲胄虽然重，但朱高煦穿上后、便好像感觉到有甚么东西与自己合二为一了。
天才刚蒙蒙亮，朱高煦已率先来到了承运殿大殿上。
时辰未到，文武诸官还没到这里来，朱高煦独自坐到了王座上。没一会儿，倒是杜千蕊先走进了大殿的后门。
朱高煦诧异地看着她身上穿的长袖戏服，开口道：“还没谢千蕊用心做的灌汤包，很好吃。”
杜千蕊抬头望着一身铁甲的朱高煦，屈膝道：“上回王爷、宁王为妾身合写的《牡丹亭》，妾身还没来得及唱给王爷听呢。王爷快出征了，妾身唱一段给您听听罢。”
朱高煦道：“好。”
于是杜千蕊站在空旷的大殿上，摆好姿势，长袖轻舞几步，开口清唱出了声音：“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朱高煦细听起那歌声，戏曲的词儿唱得很慢，一唱数叹，来回婉转，说不出的婉约。或许汉语的唱词就得慢一些、才能听清楚唱的是甚么。杜千蕊唱腔也是字正腔圆，朱高煦正身坐在公座上，听得渐渐陶醉，感受着那戏文故事里美妙浪漫的情意。
杜千蕊的个子虽娇小，眼神却很传情，在那一唱一叹中，目光始终没离开朱高煦，有着多情而依依不舍的目光、崇拜痴迷的神色。那鼓鼓的胸脯，纤柔的腰身，温柔的姿态，叫朱高煦愈来愈受用。
真不想失去这一切啊。朱高煦仿佛听到一个声音道。
温柔美妙的时光总是叫人觉得很短暂，杜千蕊唱完了一段，便款款作了个万福，用戏腔道：“天色不早，文武百官要来了，妾身告退。今后妾身必将每日期盼，王爷早日得胜归来。”
朱高煦点了点头，恍然若失地目送杜千蕊婀娜的身影。
不知又坐了多久，大殿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王府仪仗队开始奏起了宏大的鼓乐。“咚”地一声大鼓，惊醒了朱高煦，接着鼓声如雨点一样响成一片，仿佛万马奔腾，管弦钟锣加入其中，大殿上热闹非凡。
“啪！啪！”大殿上鸣鞭，仿佛一场盛大鼓乐中的分隔符。
身穿孝服的文官、穿戴甲胄的武将列队走进了大殿，将士要穿戴甲胄，故只有一块白麻布系在头盔上，仿佛一个符号。
众人向上面作揖抱拳行礼。
鼓乐停，一个铁面人走到上首，展开卷宗念道：“我大明太宗皇帝嫡子，国家至亲。为父皇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战功赫赫。遂封建藩国，拱卫皇统。今宫中骤变，东宫奸佞谋害我父皇，欲设计阴杀我于东宫。此谋君弑父、残害宗亲之事，丧尽天良，人神共愤。我必奉天讨罪，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我心。永乐五年，大明汉王朱高煦。”
众人齐声喊道：“下官等愿追随汉王，奉天讨罪，以安社稷！”
接着铁面人再次念道：“汉王府令，为讨罪大事，开都督府，以李昌珏为执事，兼领汉王府右长史。任瞿能为左都督，前锋军总兵官，即日率前锋军十万，传檄进军！”
瞿能走出队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定不负重任！”
许多人纷纷侧目，望向刚刚走出来的汉子。大多文武都记得瞿能这个名字，但人们这时才忽然明白，瞿能竟就在这大殿上！
瞿能军是首先集结整编成军的一支军队，号称十万，总兵力实数是一万七千。其中包括了一些汉王府护卫军、以及云南诸卫的兵员。
瞿能军中的卫所军，大多是云南府城附近的人马。因为更远的卫所兵马，现在还没走到云南府城。
其实朱高煦能动员的兵马、总共也不到十万。他的三护卫兵力两万，这几天与沐晟等合计了一下、卫所军大概能调动七万人。“讨罪军”总共只有九万，而且要完全成军还需要一段时间。
朱高煦从王座上走了下来，解下身上黄金镶嵌刀柄的雁翎刀，递给瞿能。又接过宦官手里盘子，拿起上面绸缎垫着的新大印，看了一眼上面雕刻的小篆印：讨罪军瞿。将印是朱高煦写了之后、再照着他的字迹雕刻而成。
除此之外，木盘子里还有一份盖了汉王金印的任命状。
瞿能双手接了，鞠躬一拜。
朱高煦也抱拳回拜道：“瞿都督领军先行，本王随后率大军三十万掩至，愿瞿都督前军旗开得胜！”
瞿能道：“遵命！”
铁面人又宣布，升汉王府守御所为守御府，分设南北二司。北司为亲军；南司专门研制火器。有改进火器的人才，必重赏。
所有隶属汉王府的军队，在行军、作战的时间里，所需物资一律由汉王长史府调发，军士每月并有额定军饷一贯（铜）钱、银或同等价值的财物。
这些待遇，已经远高于大明军户了，汉王府的开销将会极大。九万军队，光军饷一项每年就要百万贯多。不过朱高煦这些年大婚、获赏赐、俸禄加起来，积攒了不少钱财，几年又从翡翠贸易中分了十余万贯；从沈家“借款”二十万贯。先维持个一两年，问题还是不大的。
拜将的典礼结束后，大伙儿便散了，都忙着开始做今天的事。最近汉王府诸文武很忙碌，朱高煦能短时间内整编完瞿能军，已属不易。
……瞿能军将要走的路，是乌撒达泸州道，因为这条路是入川最好走的大路。瞿能军先去乌蒙府（昭通）、乌撒军民府（威宁），把那里不知道目前是属于四川还是云南或是贵州的乌蒙卫、乌撒卫收编了；然后再趋进贵州都司的毕节卫。
朱高煦把云南的军队整编完成后，随后率大军与瞿能前后协同，沿乌撒达泸州道进攻四川。
这阵子汉王府的“攻四川方略”大致拟成，其中当然有难以避免的巨大风险。而瞿能军出击便是第一步。
云南地面上的举兵动静，已是愈演愈烈，完全难以再遮掩。

第三百八十章 何处得秋霜
朱高煦有难以避开的风险。他首战面临的敌人、不只有攻击的目标四川都司；还有侧翼的贵州都司，以及腹背的安南国张辅部大军大概十二三万人。
张辅军全部人马，有东南诸省卫所军七万余众、各地逃跑被抓住的犯法军士将功补过者两万，以及除开汉王府、蜀王府护卫外的诸藩王护卫，大概有两三万人。
首先，西南数省卫所最多的地区、是贵州。目前已有十八卫和两个守御千户所；而且有的卫编制上万人，极大地超出一卫定数。盖因贵州是连接云南地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几条驿道上的卫所极多。
如果顾成得到了朝廷兵部的命令，他最多能调集卫所军数量，是十万人（实数）。不过顾成要临时动员集结起来军队，估计多多少少也要几个月时间。
一旦贵州军成军，则可以切断乌撒达泸州道，隔绝四川和云南之间最便利的大路；还能从贵州威胁攻击云南。
这个巨大的威胁，大概在几个月后就会浮出水面。
……其次，张辅部目前的动向不明。张辅肯定不会投降朱高煦，他是不是会按兵不动，以至于朝廷调度不灵；还是会干脆倒向朝廷？
如若结果是后者，张辅军立刻就能从安南国出发，数月之后穿过云南南部山区，到达云南腹地。彼时云南将前后受到共计二十万大军的几路攻击。
彼时朱高煦、瞿能前后带走了汉王军大部，云南兵力空虚，剩下的兵力想要抵挡顾成、张辅二军，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朱高煦起兵之初，首先面对的西南地区官军势力，便异常强大。
如果朱高煦不能迅速解决西南的局面，时间拖延下去，京师的留守京营四十八卫、皇帝亲卫二十二卫，一旦部署行成，光京师的军队就够朱高煦大喝一壶了……
当年“靖难之役”朝廷官军一次性就能出动五六十万大军，并非没有缘由。
建文削藩时，叔叔们都是手握重兵，湘王被逼得举家自焚，齐、代、珉先后直接被削成庶民。在燕王起兵之前、他们还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坐着等死，就是因为大明中央就有几十卫兵马，全国有二百八十万在编的军队，没人觉得能赢！
大明立国近四十年，卫所制度已经出现了各种问题，但大抵还没有彻底败坏、勉强尚能维持，军力异常强大。若非燕王当年各种机缘巧合，不然他想要通过战争击败朝廷，原本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于是朱高煦决意起兵时，二十四岁的他，连白头发也愁出来了。
……酉时过后，朱高煦回到了后宫。王妃郭薇带着瞻壑、以及一行宫人迎接。
瞻壑唤了一声“父王”，便紧紧挨着他娘，对朱高煦不太亲近。这也没办法，瞻壑在这世上三年，朱高煦不是在麓川干土人，就是在安南国攻打胡氏，很少陪在儿子身边，儿子的陌生感是必然的。
朱高煦第一回当爹，似乎当得很不称职。但是目前的情况看来，如果朱高煦不干好自己的大事，儿子能不能长大还难说。
“瞻壑，你长大了会明白父王的苦心。”朱高煦看了孩儿一眼道。
瞻壑仰着头，瞪着稚嫩的眼睛看着他。郭薇听到这里，已拿着手帕开始抹泪了。
朱高煦恍惚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越时空破空而来，在他的记忆深处响起。另一个世界的爹说，老子不出门打工给你存钱，别人买房娶媳妇的时候，你别成天满腹牢骚！
后来他赌博被发现，差点被打断腿，而今的朱高煦想起来也毫无恨意了，只有无尽的羞愧和懊恼。
“唉……”朱高煦失神地叹了一声，“我总是让亲人失望，没人看得上我。”
郭薇的声音哽咽道：“王爷，瞻壑长大了一定会懂的，先帝父皇在天之灵也看得到王爷的孝心。王爷只消一心以大事为重。”
朱高煦回过神来，忙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父皇母后叔叔舅舅怎么看我，我并不太在意。只有你们，我责无旁贷，毕竟若是夫君父亲也靠不上、你们母子必定也靠不上别人了。”
这时朱高煦抬起头，对侍立在宫门口的人道：“去把姚姬、杜千蕊，还有池月真人叫来。”
宫女应答道：“是。”
郭薇听罢，也叫宦官黄狗把瞻壑抱走了。
不多时，三个女子陆续来到了大殿上。妙锦仍旧束着发髻、穿着道袍，看见朱高煦目光便很闪烁……有传言，朱高煦在皇宫里抢走他爹的美女道士，而且美人道士的名分上还是姨娘！所以妙锦到云南后、处境很是尴尬。
而姚姬刚进来，郭薇竟然主动望着她点了点头，并请姚姬到她身边坐。俩人看起来居然关系很亲近的样子！
朱高煦对后宫女子间的关系变化，此时实在不太清楚，只是有点困惑……记得在京师时，郭薇与姚姬几乎水火不容了，为了一只鹦鹉、一只小黄猫，姚姬甚至气得离家出走。朱高煦也不知道现在俩人又发生了甚么，以至关系忽然化敌为友。
宫殿上方摆着一张桌案，左右有两把大椅子，朱高煦和郭薇便分坐两侧。刚来的人见礼罢，也被邀请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朱高煦屏退了所有奴婢，把宫门关上了。
朱高煦开口道：“有些事，得与你们说明白了，不过事关军机，你们听了之后万勿泄露。”
她们点了头应答，目光看向朱高煦。朱高煦也回顾左右，王妃郭薇是正妃、生了嫡长子，命运与汉王府休戚相关；姚姬的父兄都在为朱高煦卖命，杜千蕊的弟弟也是朱高煦的奸谍，二人跟着他的时间也长了，算是靠得住的人。
“本王起兵之后，麾下人马大致须得分为四路。瞿能部、以及本王亲率人马，两路前后走乌撒达泸州道进军四川，此乃汉王军主力。
西路军，沐晟率军走零关道，进军雅州（雅安），与本王大军会师。
零关道兵力最多的是建昌军民指挥使司（凉山自治区）。前大理总管之女段宝姬，曾嫁昌夷族土司首领阿黎，为之生有两女，欲借夷族兵南下攻元朝梁王、为父复仇；夷族人最终未能兑现承诺，但段宝姬在建昌的情分还在。
而当年沐晟冒着灭族的危险私藏建文父子于大理，这等大事便是托付给了段宝姬的势力，可见沐晟和段宝姬结交之深。
加上沐府在云南近左的土司中威望极高，所以沐晟率军走零关道北上，沿路遇到的抵抗应不强。沐晟的西路军为偏师，兵力不会太多。其协攻四川尚不是重点，主要是打通零关道，将其置于汉王军掌控之下。”
朱高煦停顿片刻，继续道：“盛庸平安军、都督府李执事，加上王斌率剩下的汉王府护卫军，留守昆明城。‘靖难之役’时，盛庸曾守备山东，固若金汤，一直威胁靖难军侧翼。此人在用步兵以及防守方面，颇具大才；又有平安以奇兵轻骑策应配合，在云南应能把仅剩的兵力作用发挥到极致。
若顾成之贵州军至，盛庸应能设法与之周旋，拖住顾成并防守昆明，等待我大军回师合击顾成。
如若张辅军北上，盛庸手里的兵力就太少了。汉王府、西平侯府的家眷，以及诸将士的家眷，会立刻向大理撤离；然后沿零关道来四川，段雪恨留在薇儿身边。到了那个地步，汉王府便只能被迫暂弃云南；不然，若将士家眷皆陷于伪帝官军之手，恐军心动摇。”
几个女子听到这里，良久没有说话，她们也不一定全部都听懂了。不过肯定明白了一些重要的讯息，便是要与朱高煦分开了、今后还要往四川跑。
朱高煦看着她们细嫩白皙的脸，完全没有吃过苦头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薇儿和你们可能要颠沛流离了。我亦不忍，然形势所迫，不得不早做准备。”
郭薇好言宽慰了一句，摇头说没关系：“王爷面临强敌，不必过于牵挂府中内务，妾身必竭尽全力护着瞻壑及王爷诸妾。”
朱高煦又道：“我与瞿能二军，将是此战的主力，必经恶战。瞻壑才三岁，我不敢带上妇孺，恐你们跟着我在战阵之上，更加危险；且王妃王子与诸将士家眷在一起，前方将士或更能安心。”
朱高煦说罢面露担忧、不舍，他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没再说甚么。毕竟此战获胜才是根本，不然就算亲自庇护着家眷，一旦大局崩溃、也得全家一起完！
他忽然打量了一番妙锦，移开目光后，不动声色道：“父皇已崩，伪帝不合法，我无须再请旨册封后宫了，出征之前先封姚姬、杜千蕊为夫人罢。池月真人跟我们走过五尺道、能吃苦耐劳，这次便随军，你可愿意？”
妙锦抬起头，默默地轻轻点头。
郭薇等人听罢，微微侧目悄悄看了妙锦一眼。妙锦假装甚么也没发现，默不作声。

第三百八十一章 南方的风
九月深秋，世间万物仿佛进入了一个新旧更替的轮回。
西域那边传来帖木儿的死讯之后，大明皇朝在西北布防的得力大将宋晟也死了。只留下宋晟的两个儿子，在京师担心着新君会不会计较一些破事……前两年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向宋晟的两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公主妻子借钱不是很痛快。
而已经七十七岁的顾成，上书表示身体还硬朗，可以再干几年。
……先前郑和船队返航，在占城国沿海遭到了海盗陈祖义的偷袭。陈祖义认为郑和船队装有宝物，而且是个好欺负的阉人，遂准备连夜靠近大明海军，进行围攻。
然而郑和宝船高大矗立火器陈列，仰攻不易。明军反而围了海贼，大败之、几乎全歼了陈祖义的船队。郑和率军追击陈祖义不久，便得到当地人的密报，将其逮获；盖因陈祖义常年劫掠诸国城镇，结怨太多，见其倒霉落井下石者争先恐后。
郑和把陈祖义锁住，九月初沿海路来到了安南国新安。船队停泊于港口，郑和等便派人叫安南国明军将领提供补给。这时郑和等人方得知，永乐皇帝已经驾崩了！
张辅军中有不少文官和宦官，郑和认识不少，渐渐才了解到更多的事情。汉王从京师跑了、太子登基等等。
海边的篝火旁边，海风吹得火堆忽明忽暗，虽已是深秋时节，但大伙儿夜里坐在火堆旁边、吹着风也不觉得冷。不远处的海面上灯火点点，恍若一座座村镇。
同为司礼监太监的郑和、侯显、王景弘，以及几个海军武将一起围坐着，默默地烤着捕捞的海鱼。大伙儿忽然听到噩耗，都心事重重的模样，许久没有人吭声。
郑和虽是“正使”，但他没法决定改变行程这种大事。船队里甚么人都有，以司礼监三个宦官掌权，但武将文官里，有锦衣卫、京营、亲卫等各方的人，不是甚么都听正副使的。
现在除郑和之外，还有两个司礼监太监侯显和王景弘，连这俩人的态度现在也不甚清楚……但文官、武将和军士的家眷都在京师，大伙儿离京两年了，大部分人肯定想回京。此事倒是毋庸置疑。
郑和想了许久，终于没有主动开口提起。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开口道：“太祖曾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陈祖义，而先帝（朱棣）悬赏数百万两，俺们把陈祖义捉回去，圣上会赏多少银两？”
侯显白了他一眼：“咱们的船队是谁出的钱，你还想要赏银？”
武将便悻悻住了口。
侯显看了郑和一眼，不动声色道：“赏钱或许没多少，但郑公公立了大功，回朝给皇爷献份大礼、彰显国威，皇爷必定会嘉奖郑公公。”
郑和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但没怎么附和。
他想的事儿有点多。当年先帝在位时，郑和从未明确表态支持汉王，他只是不想掺和几个皇子争太子的事、而引起先帝的猜忌。但郑和内心肯定是希望汉王能争赢的。
今上不喜阉人，郑和在燕王府、皇宫那么多年，心里很清楚。而赵王身边那黄俨，一向与郑和等人有隙，一旦得势必定会打压郑和。只有汉王，郑和私下里觉得汉王待人不错，很愿意看到他成为皇储。
然而有甚么用？刚才侯显已经暗示，他的意思当然就是回京。连司礼监的太监尚不愿意有所反抗，更别说其他人了。
说白了，无论郑和还是侯显，能做正副二使、掌握权力，全靠皇权撑腰。否则整个船队的文武、不会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们几个阉人。若是不尊皇权，郑和等三人的权力马上化为乌有！
郑和想到这里，又琢磨刚才侯显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新皇登基，正须大功来彰显声威；下西洋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但击败陈祖义献俘皇城，肯定算功德一件。
“张皇妃乃皇爷结发妻，又有皇嫡长子，将来必定封皇后。”郑和终于开口道，“咱们几个人回京了，先去张皇妃那里走动走动。”
今上不喜阉人，但张氏并不是。
侯显道：“郑公公言之有理。张皇妃信佛，咱们挑几串稀罕的佛珠献上去。”
王景弘也立刻附和道：“还是郑公公考虑周全。”
那船队上从外邦换来的稀奇宝贝，原本大伙儿是不敢轻易私自拿的，但拿了是给即将封皇后的皇妃，肯定没人说三道四。
郑和遂合掌道：“待船上的用度搬上去了，咱们便即刻扬帆启程，回京！”
众人道：“属下等遵命！”
……张辅已把主力移至升龙（河内），这地方位于富庶平原中心，粮秣更加充足。但在清化也保持有一股军力，因为他得到告密，清化那边有人蠢蠢欲动试图谋反！
这时张辅听说郑和到安南沿海了，便马上派人去督运粮草军需，然后叫京师送信的文官前去港口，当众告诉郑和，圣上希望船队克日返回京师！
文官刚刚侃侃而谈，说了很多话、劝说张辅，这时马上露出了笑容，抱拳道：“下官必定将张大帅的忠心，如实奏禀圣上！”
张辅道：“我的奏章你带回去，再帮我带句话。”
文官道：“愿闻其详。”
张辅道：“我要向圣上借个人，胡元澄。奏请圣上万勿杀了，安南军神枪厉害，皆此人督造。”
文官愣了一下，那胡元澄比较有名，是胡氏伪王的长子、左相国，在征安南国之战时多次与明军作战，“罪大恶极”！
但文官还是抱拳道：“下官必定为张大帅奏请圣上。”
“送客！”张辅喊了一声。
他走出院子，来到了大堂上。这时部将黄中迎上来，小声道：“汉王府左长史钱巽，在外面站着呢，快两个时辰了。”
张辅点了一下头，不置可否。黄中便退到一侧侍立，也不再吭声。
张辅在大堂公座前面走来走去，低头想着甚么。他想的当然不是怎么选择，而是如何处置外面那个等了两个时辰的人。
圣上派人来传旨，封张辅为英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以功臣之后为由特赦了他妹妹殉葬，并欲得张辅同意后，封张辅之女为贵妃！
在大明朝除了追封，没有活着的异姓王，国公已是最高爵位。张辅还求甚么？
他根本没任何犹豫，马上就准备奉诏……至于汉王派来的人，便是说出花儿来也没用，承诺太多、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若是一个即将要倾家荡产的人、说将来给一百亩地感谢，有用么？
张辅跟着燕王靖难过来，觉得汉王现在想故技重施，实在太难了。
张辅也不是犹豫不决的人，他用了片刻功夫就想明白了此事。与其蛇鼠两端，到头来被两边猜忌，还不如立刻投奔名正言顺、优势巨大的皇帝，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将来成为大明朝最显赫的勋贵！
他早就盘算过，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开国功臣，本来只剩徐家最显赫。但“靖难之役”重新排位，燕王府旧臣才是近年和将来最得信任的勋贵；而且徐家魏国公在“靖难之役”中选错了人，徐增寿也死了，不可谓没有家势中落。
“靖难”三大将，张辅的父亲张玉、朱能先后离世，朱能的儿子朱勇袭爵才十几岁，必定干不了大事；邱福老了，而且谁都知道他是支持汉王的。张辅若成为新晋国公，再为当今圣上立下战功，家势必定力压群臣！
张辅走了一会儿，转头对黄中道：“把外面那个叫钱什么的……”
“钱巽。”黄中道。
张辅道：“钱巽！绑了，送给京里来的人，押解回京交由圣上处置！”
黄中抱拳道：“得令！”他接着又问，“大帅，钱巽还有几十个护卫的甲兵，该当如何？”
“将士都放了！”张辅一挥手。
……行辕外面的照壁跟前，钱巽的腿在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他不是害怕，任谁站在地上两个时辰、都不好维持住。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钱巽的心里越来越凉，已感到此行恐怕难以凑效。毕竟张辅若有半点诚意，何至于让汉王长史晾在这里站两个时辰？
果然，等来的是几个拿着绳索的将士！他们十分随意地走近，径直把绳子往钱巽身上套，也不抓他。
“作甚？”钱巽瞪眼道。
没人和他说话。
钱巽大声道：“张大帅，大帅！下官请见一面，只消一炷香时间！大帅……”
“闭嘴！”一员武将骂道，“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若无大帅下令，咱们敢绑你？”
钱巽终于停止了大喊大叫，他的两额青筋鼓起，仰头道：“下官无能，有辱使命……”话音刚落，他忽然向前面的照壁上埋头冲了过去，脑袋直对着石头。
不料一个军士反应极快，伸出脚一绊，钱巽踢了一下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几个军士一拥而上，急忙把他按住，拿绳子五花大绑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离别的气味
过完九月初十，便是中旬了。云南的军队还没有完全集结完毕，但朱高煦本部三万四千人已准备妥当。他可以先率这股大军出发。
沐晟军一万七千人主要是大理府附近的卫所军，将在大理府城完成整顿，沐晟到达大理后就可以从西路北上。
剩下的军队正在陆续赶到昆明城、加上留守的王府护卫，步骑总兵力在二万二千人左右。盛庸将率这股军队的主力、加上平安的一千多骑兵，二人拱卫昆明城、乃至整个云南布政使司。
昆明城天气晴朗，太阳十分明媚。
朱高煦难得地陪着郭薇等三人，在前宫后面的园子里散步。他觉得自己在昆明的事大概已经办好，就等着出发。细想时还有很多琐事没做，比如向沐蓁、沈徐氏道别之类的，相比军国大事、肯定算小事。
只能写一封道别信，这样省时间。若是见面，朱高煦毕竟还要离开府邸，礼节、寒暄，一来二去小半天就没了。
此时朱高煦最后欣赏着他新修几年的王宫，古色古香的华丽建筑、装点着山水草木的园林风光。他感受着其间的荣华富贵和舒适温柔，连角落也仔细观赏，一如他对身边女子们身体的边角也会细心欣赏轻抚一样。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一些相互叮嘱祝福的好话。哪怕朱高煦和她们每个人都很亲密，但呆在一起了，也要讲究点仪表言行，很多话都不便说出口。
就在这时，太阳渐渐隐匿，天上竟忽然洒起雨点。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道：“这个季节，很少下骤雨的。”
大伙儿忙走到了池边的一座亭子下躲雨。
亭子外面是一条砖石铺的路，刚才被太阳晒得发烫。忽然雨点浇到砖石上，朱高煦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气味，他转头道：“你们闻到了么？”
郭薇等人纷纷点头。
得到别人的证实，朱高煦确认真有一股气味，没有嗅错。非常熟悉，他恍惚回到了遥远的夏天，晒在石坝上的谷子遭遇暴雨、人们忙碌着收粮食，就是这股子气味！一点差错也没有。
他下意识叹道：“气味的记忆真是深……”
就在这时，朱高煦便看到郭薇手上的筋绷起，正在掐她自己的手腕。他微微诧异，弯下腰看她的脸，见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姚姬和杜千蕊也是面露伤感，默不作声。
朱高煦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把她们惹哭了。或许郭薇等人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这就是离别的气味。
果然郭薇的声音哽咽道：“王爷何时启程？”
朱高煦道：“越快越好，现在定下的是后天一早。”他走上前，轻轻拍着郭薇的肩，好言道，“好了好了，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郭薇没吭声，她的胸口起伏着，长长地吸着气，仿佛在非常生气的时候、强行忍耐怒气的模样。朱高煦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已被她掐伤了，露出几道指印。
他不能准确地理解女子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哪怕是夫妇，或是十分亲近的人，又怎能尽然了解对方？
此情此景，让朱高煦想起了昨夜的段雪恨。她今天没来，因为脸上有淤伤。在某个时刻，段雪恨要朱高煦用力扇她、还要用衣带勒她的脖子。对于这种要求，朱高煦是非常困惑的，他也知道后世有一些奇怪的游戏，然而以前从没发现段雪恨有此嗜好。她是怎么变成这般模样的？
不管怎样，这次出征，私下里朱高煦感受到了很多伤感。或许因为深秋时节？正如词里所言：自古多情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然而这次朱高煦没有吭声，免得让郭薇等人心里更堵。
雨没有下大，小小的水池表面一片粗糙，变得仿佛毛玻璃一样。朱高煦弯下腰，在地上的小石子间挑拣了一番，拾起一块扁平的石子。
他侧身，用力将小石子向水面横掷出去，那石子在水面跳动出去。他好像在丈量着水池的宽度。这样的游戏，也让他非常熟悉，儿时不知干过多少次了。
其实朱高煦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根本不是战争狂，发动战争非他所愿。
……雨后的清晨十分清新。端礼门城楼上鼓声齐鸣，马蹄声与鼓声一起“隆隆”作响，敲打着整个天地。
一身粗麻布的汉王妃等一众家眷宫人，站在门楼旁边，向王府内的大街上躬身执礼，她们的脸上都有泪痕。身披重甲骑在战马上的朱高煦侧目，眼睛里露出一丝不舍。但他马上就作出怒火冲天的表情，喊道：“为君复仇，伐罪讨逆！”
众将士齐声大喊，声势仿佛传遍了整个城池。
白色的旗帜、无数头盔上束着的白布，仿佛下了雪一般，人群里一片萧杀之气。甲胄刀兵、孝布飘动，向王府外涌了出去。
朱高煦率护卫亲兵近四百骑，沿城中大街横行冲出东城。都督府的李先生率众官、盛庸平安等武将在城门外送别。朱高煦与诸同僚道别后，抬头一看，发现沐蓁带着沈徐氏正在城楼上，默默地目视相送。沐蓁是沐府的人，在昆明城还是很方便的。
朱高煦向城楼上抱拳示意，拍马带着将士向大路上走了。
一大群铁骑沿着官道东行，奔了好一阵，才追上更早就出发的大军大队。
方出昆明城道路比较宽敞，大路上有一道木石修砌的牌坊，四列步兵并行，正在从牌坊下经过。前面的军队如同长龙，远不见其首。三万多人一起行军，阵仗也是非常大。
“喀嚓喀嚓……”远近不同节奏的脚步声响彻路面，大伙儿走得比较慢；但每天要连续走两三个时辰，保持这样的速度已经不易。
有时候远处还会传来一阵军乐横吹，不过大多时候只有脚步声和鼓声、甚至连鼓声也没有了。
从今天起，如此枯燥的声音、如此景象，将会是朱高煦最熟悉的情形。大明疆域辽阔，战争的内容绝大部分只是行军走路。
大军从昆明城、到曲靖军民府地界，沿路驿站城池已奉汉王府令，可以提供粮秣补给；而且是在境内行军，安营扎寨可以从简，每日走路的时间可以延长。加上汉王军长途行军只携带碗口铳等火器、未有洪武大炮等重器，这样的行军大概每天能走五十多里。
朱高煦近十年来渐渐发现，此时的两里路、大概要比一公里稍远，所以在云南境内日行军速度在二十五公里以上。
如果将来遇到大城需要攻城，当然没法临时铸造重炮了，汉王都督府倒是找到了一些能制作回回炮的人，到时候攻城只能回到元朝的水准……
而大军一旦到了贵州都司地盘，地形军情都会比较复杂，也必须要携带大量补给辎重。照经验，朱高煦的人马一天最多只能走四十里左右。
朱高煦准备攻击四川都司，至少要走完乌撒达泸州道一千四百余里、到达泸州，才算到达了主战场。如果沿路特别顺利，也至少要十月中旬才能到。
前锋瞿能时不时会传信回来，有时候每天都有，有时候旬日才一封。瞿能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已经占领了乌撒卫。
乌撒卫大概是属于云南都司管，但之前四川都司、贵州都司都管过，朱高煦起兵之初没动他们。瞿能到达地方后，把卫城包围了，劝降时晓以利害……乌撒卫若抵抗汉王军，确实能拖延时间、给汉王军造成麻烦，但被攻破是没有悬念的。兵力悬殊巨大，而且这等山区的卫城修得不怎样、防御大军围攻的能力十分有限，肯定无法可昆明、贵阳这样的大城相提并论。
乌撒卫虽然接到过贵州顾成的非法跨界军令，要他们固守抵抗；但他们在瞿能军合围之后，次日便投降了。
瞿能获得步骑五千余众，留将士看管在兵营里，等朱高煦前去收编；而乌撒卫的武将正在押送回昆明城的路上。
朱高煦充分采用了“靖难之役”的经验，投降的武将先送回老巢，军士能用的就重新拆散整编。
朱高煦麾下有三百多近四百人亲兵，他们在汉王府文楼读了几年书，钱巽教书，由王斌等人教习排兵布阵；他们不仅会识字，还经常跟着朱高煦行军作战、训练队列。此时亲兵护卫可以直接任命为百户军官。
这些亲兵的素质不一定比普通卫所的将官差。朱高煦知道情况，卫所军官是世袭制度，很多后代既没打过仗，平时连武艺也疏于练习；若不是太祖在中后期改革，要求军官世袭之前经过考核，情况会更糟糕。朱高煦的亲卫，至少弓马骑射娴熟，见的世面也多。
……不过有一个迹象引起了朱高煦的注意。西南地区卫所平日的部署，是七分屯田三分宿卫；可是乌撒卫的军士在接到顾成军令后，已然全部都调集起来了。可见顾成已经开始部署兵力，准备要对付朱高煦。
卷五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不如投我
九月底，瞿能军已占领叙州永宁卫（叙永县）。汉王守御府北司，干的是奸谍细作差事；此时汉王军通过了永宁卫，北司要派遣更多的人进入四川腹地，变得更加容易了。
成都后卫指挥使李让，下值后回到家中，奴仆就悄悄告诉他，有个自称他表弟的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李让进了府邸，到后门的一间房内，叫人把“表弟”带进来。
洪武时，瞿能任四川都指挥使司，李让跟着瞿能平建昌月鲁贴木儿叛乱，因瞿能请功、李让擢为都指挥使同知。但到了永乐年间，李让反而被排斥出四川都司、做了个指挥使，这还是因他在成都多方走动的结果。
永乐时，李让又跟着汉王去安南作战，凭随征安南之功，他有了重回都司的机会。但没过几个月，汉王反了！
李让只能悄悄的不提安南功劳。不过还好，暂时没人把汉王谋反的事与他牵扯上；当初征安南的西路汉王军，有四川的将士七万之众，要清算实在清算不过来。
府邸上的来人自称名叫张盛，他确实是个“表弟”，不过是汉王军百户王彧的表弟。张盛把缝进亵衣的纸条拿出来，纸比较小，上面有汉王和瞿能的字迹，写的字也很简短，汉王的笔迹写道：伪帝忌君，不如投我，必封侯。
纸面上还盖着汉王的金印，不过红印章与字迹重合到了一起，盖因纸太小之故。
张盛小声道：“汉王、瞿大帅皆李将军旧交，汉王愿李将军投于麾下，必不吝封赏。”
李让马上答道：“我麾下的将士正在聚集，不日便要追随新封阳武侯薛大帅南下。诸将、文官已奉诏，将士家眷皆在成都府，恐不会追随于我。我只身投汉王，何益之有？”
张盛忙道：“汉王说，李将军曾在瞿大帅麾下，亦曾在安南追随汉王。此中干系，您虽眼下无事，但不能不考虑长远。况李将军乃念旧谊之人，何不再仔细思量？”
李让叹道：“你可知道我府上和军中都有锦衣卫的人？我见你一面、冒着极大的险，今日不告发你，将你放走，已是看在汉王和瞿将军的情分上了。
汉王之意，必定是想让我寻机率军投降；但此事非我一人所能办到。军中有军法、规矩，除非我与部将文官先商量好，一起兵变，不然倒戈这等事、如何能叫大伙儿都听我的？”
李让想了想，沉声道：“除非……”
张盛忙问：“怎样？”
李让道：“除非汉王能攻占成都……这样说有点过分，但最少要击败薛禄主力大军！那时我叫诸将士跟我一起投降，必定要容易得多。不过到那时我也是汉王手下俘虏，汉王不一定就容得下我了。”
张盛沉吟片刻，道：“汉王说了，李将军甚么时候来投，都是自己人。不过若等汉王定鼎四川之后，李将军在功劳上肯定差别很大的。”
李让苦笑道：“现在还谈甚么功劳，只要有条活路走就不错了。”
他说罢，又看了一眼那封只有片言只语的书信，将其反复撕碎，又放在手心里使劲揉，就好像能从一团破纸里捏出汁水来一般。
……重庆卫指挥使徐华，瞿能旧部。他曾追随蓝玉瞿能，平定四川与湖广交界的散毛洞蛮人叛乱。
汉王守御府北司照样派人去联络徐华了，细作带着瞿能写的一封殷切书信，好不容易才见到徐华。徐指挥是个长脸、前额发际线很高的汉子，个头不高却给人粗犷之感。
徐华同样留了情面的，没有马上把细作抓起来，但他答复也很直接干脆。
瞿都指挥使？这都多少年前的人啦！从朝里到四川，人都换了几茬。有言道人走茶凉，瞿都使走了那么多年，我麾下几个人还会听他的？！
汉王？我知道，不久前从安南国回来的弟兄，重庆卫也有人的，听说了待将士不错，还能征善战……听说阳武侯的前锋马上到泸州了，这会儿怕已经到了。
两军相逢，汉王若能战胜阳武侯大军，弟兄们就好说话了。皇帝家两兄弟争江山，这般那般的消息说辞很多，地方上的弟兄也糊涂，这会儿大多人哪能不听圣旨？
……
十月中旬，瞿能军的行军路线大致沿永宁河，走叙州（叙永县）抵达了泸州纳溪县；朱高煦率军也通过了叙州。
两路大军前后行军一个多月，这乌撒达泸州道也不太好走，不过元朝以来驿站、道路修缮频繁，确实比五尺道好走多了。
朱高煦等未遇到甚么像样的抵抗。几个卫城、县城的守将们，见到同样是明军正规军的大批军队，又在山区显然指望不上朝廷官军大军来救，大多投降得比较痛快。
诸驿站兵丁更是毫无选择，驿站那点人，面临全副武装的数万大军，反抗是在自寻屠杀。
两军一路收纳降兵，遣送降将。瞿能军人数增至二万二千人，朱高煦军人数到四万五千人。但这时瞿能军在纳溪县停止了进军，大江（长江）挡在了前面。瞿能军不仅没有战船，而且在附近根本找不到船……
夜幕降临时，朱高煦正在中军大帐读瞿能的信。
四川三司、总兵官府，对四川境内大江流域诸州县下达了戒严令，沿江所有州县的船只全部调离江面、或就地焚毁，坚壁清野，不得汉王“叛军”过江。
同时四川总兵官、四川都指挥使、阳武侯薛禄陆续调集了大军，预计总兵力在十万步骑左右。官军前锋在纳溪县的大江北岸，中军在富顺县（自贡），可沿沱江水陆并进，克日抵达大江……
汉王府北司派遣到四川腹地的奸谍，被逮住了一些人，也有一些回来了。朱高煦读到“人走茶凉”这样的奏报时，心里难免有点感慨。
从贵州都司那边、也陆续回来了斥候和细作。朱高煦大多都亲自见面，详细询问。
此时朱高煦面前，就有个北司的军士。军士上午就到达军中了，朱高煦先前只看了北司的奏报；现在他把人召过来，正当面问话。
军士道：“顾成的大军往毕节卫来了！人马极多，驿道上全是官兵。”
朱高煦问道：“大概有多少人马？”
军士道：“最少十万！”
朱高煦顿时看了军士一眼，见军士一整天了神色还很亢奋的模样，情知此人必定是夸大了军情……一般这种情况并非谎报军情。一来细作跑去窥探军情，心里惴惴不安，不一定能看得明白；二来那驿道上只要有大军，阵仗就十分吓人，细作可能因恐惧而影响了实际判断。
先前朱高煦在安南国，也有斥候禀报军情，说安南军有两百万！这种消息怎么相信？大明朝的人口地盘是安南国的不止十倍，也完全不可能调集起两百万军民。
“军士，你到帐篷里歇着罢，要冷静一点。”朱高煦对他说道，并未斥责。
“小的告退。”军士抱拳道。
朱高煦站了起来，低头沉思。身边的几个部将、以及头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妙锦，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昨天留守毕节卫的武将，也送达了一份禀报。禀报称，斥候发现贵州司大批人马，向毕节卫进军；留在毕节卫的人马很少、难以守城，武将准备放弃毕节卫城，向北赶往汉王中军。
两种不同来源的消息，都说明了贵州军在进军毕节，朱高煦认为这一点是比较可靠的消息。人马数量上则存疑……
贵州卫所大部分都在驿道上，一个月左右调集兵力可观的大军、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但主力往毕节来？
朱高煦不禁埋下头，仔细看了一番绘制了乌撒达泸州道和贵州司的一张地图。地图虽然粗略，但大致方位和大路没甚么差错。
毕节卫在贵州都司（贵阳）的西北方面，位于乌撒达泸州道上……如果顾成要趁虚攻云南，主力肯定不会去毕节，他应该往西南边去曲靖军民府；走毕节简直南辕北辙、毫无道理地绕一大个圈。西南地区的路本来就不好走，顾成吃饱了撑的才从毕节去云南。
那么，顾成想尾随汉王军主力北上？然后贵州军与四川都司的人马南北夹击，与汉王军主力决战？
朱高煦踱了三四步的时间，就觉得可能不大。
因为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操作的难度实在太高了。西南山区交通不便，贵州入川的主要驿道又在汉王军的控制下，顾成和薛禄要怎么做，才能一起精确地发起决战？
事先约定时间肯定是没用的，战场上各种因素太多，军情瞬息万变。一场雨的泥泞，就能叫他们的行程出现意外。
顾成如果北来，除非他有信心单独击败朱高煦、瞿能两路大军近七万主力，不然这个方略毫无作用。
朱高煦忽然回顾左右道：“顾成趋毕节的人马，不会太多，他想断我后路与粮道！”
不过，就算朱高煦猜对了，现在这情况也似乎并不太妙。

第三百八十四章 生厌的山
大军要抵达泸州纳溪县城、原本只有两天路程了；这时天上却下起了小雨。朱高煦下令在一处叫江门集的小镇内外扎营，等待雨停。
空气中没有风，小雨淅淅沥沥，远看似雨似雾，便仿佛梅雨一般。四川的气候，果然与北平云南都不相同，现在还在十月间，若是北平等地则很少下雨，更难见到这种绵绵细雨。
道路渐渐变得一片泥泞，朱高煦的靴子上、小腿上尽是泥污，甚至背上都有泥点，好像在走路时溅到了身上。
军中将士征用了一座瓦房作为中军行辕。朱高煦等人走进这处已被大军占据的小镇，见路边的石板上长着青苔，雨中的街巷房屋显得幽静而古朴。朱高煦抬头就能看见不高不低的山，据说现在看得见的那座叫九顶山。
不过大军的到来，立刻给这座市集注入了热闹的气息。马嘶人嘈，便是路上此起彼伏的整齐脚步声，气氛也十分喧嚣。
初冬时节的四川气温并不算低，即便下雨了估计也有将近十度，晚上反正是不会结冰的。但只要人一坐下来不动，就感觉寒冷刺骨，湿冷。朱高煦问当地人冬天怎么过，他们回答说只要一直干活，还会出汗呢！
这场小雨一下就是三天，还没有停的迹象。没有激烈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但相当之缠绵，连绵不绝没完没了。
朱高煦想下令冒雨在泥泞中跋涉到纳溪县，毕竟只有两天路程了；不过他们就算到了纳溪县、暂时也渡不了江，他遂作罢了。将士们长途跋涉一个多月，正好休息几日。
朱高煦站在瓦房外的檐台上，抬头看着远处。在朦胧的雨幕尽头，冬季仍然是青绿的山脉、就在视线之内。
诸将今天都还没过来，周围的屋檐下，三五人一起的是一些当值的亲卫。
妙锦的声音道：“我叫人搬了炉子到堂屋来，烧水给汉王沏了茶。你要是冷了，坐到炉子旁边去罢。”
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妙锦的目光马上回避了。
之前那天朱高煦见到集市上的百姓，顺口问了一句冬天怎么过。这时妙锦以为他怕冷，所以才提到炉子？
就在这时妙锦又轻声问道：“我还没问你，王府上有几个妻妾，你为何独独带我从征？”
朱高煦回答不上来，他每天脑子里想的事太多了，不是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的。但此时想到那只炉子，他马上有了说辞，便答道：“能更多了解你。”
妙锦的声音略带一点埋怨、或是娇嗔的意味，“那么久了，汉王还不知我？”
朱高煦道：“无论在北平的事、还是在京师，我与你总是在经历一些起起落落的风浪。但或许，只有平常无奇的朝夕日常相处，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罢？”
妙锦没再吭声，似乎在想着朱高煦的这种说法。
朱高煦的思绪也立刻难以控制地转移到了军情上去了，各种消息、军粮维持等等。
但他再次开口时，也没说面前的处境，他只指着远处的九顶山道：“那座山挡了视野，一出门就看见山，除此之外甚么都看不见。”
片刻后他有接着道：“不过就算翻过了九顶山，照样如此。这种地方是丘陵地形，过了一座大山，还有一座小山，视野难以开阔。”
妙锦轻轻点头，但没有搭话。估摸着她还没听明白、朱高煦究竟想说甚么，便未急着开口。
朱高煦又道：“有一种心病叫幽闭症，在密闭的地方呆着会非常恐惧。我没有这种感受，不过看见山却总是让我很舒坦。”
妙锦听到这里，抬头看九顶山，又默默地瞧着朱高煦的脸。
有时候人的语言不一定能叫人们听明白，但别人能通过表情和肢体能猜到一二；这也是汉人和土人来往时语言不通，却也能勉强交流信息的缘由罢？
朱高煦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反正他现在心情相当不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不只是山挡了视野这么一件事……
以前的他出生在内地丘陵地区的乡村，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时，家乡与古代的情形无异，牛耕、肩挑、土路、草瓦房。但他知道外面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所以他一向对于身在山中的感受不好，而且对海有种难以名状的执着情怀，大概是沿海先富庶的缘故。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时，除了山就是山。
甚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听说、猜测、想象。
妙锦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出神，“汉王定然能度过难关。”
朱高煦微微侧头，他的心思大概被妙锦猜准了。
“嗯……”朱高煦轻轻点头，发出习惯性的一个声音。
此时此刻，朱高煦确实心里很堵，他甚至开始质疑当初定下的战略是错的！
他带着那么多人翻山越岭、艰难跋涉地走了一个多月，几乎一仗没打，除了山还是山！时至今日进退维谷，前方重重阻隔，敌军仍在千山之外、更不知动向会何如。
而四川布政使司的大江南岸地区，多是山区丘陵，百姓并不富庶、人口也有限。朱高煦等两路七万大军，粮道被断，暂时虽然尚能维持，但时日一久，军粮征用肯定会出问题。
进军四川的主力如果不能有所突破，情况便十分难堪了……南面盛庸、平安只有正规军两万多人，贵州顾成蠢蠢欲动；张辅在腹背或许已经有所调动。西边沐晟部，照样兵力单薄，而今隔着崇山峻岭，两军极难联络。
多日来，朱高煦从不敢在将士们面前表现出丝毫动摇。但他内心里难免动摇，人有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把事情往糟糕的地方想，越在意的事越会这样。
他甚至想了很久，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方略，以便跳出这等境地。然而并没有甚么用，先前大伙儿在昆明已经商量好了，现在临时改变谈何容易？
朱高煦此时的脸色必定是十分难看，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看妙锦时，见妙锦美目里的光也在他脸上抚绕。那对美艳的杏眼，饶是没有修饰，也十分漂亮。她穿着道袍，但难掩身段的美妙，髋部的轮廓、隐隐比肩膀还要略宽，腰身却是婀娜柔软。
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出身书香门第，先帝欲封贵妃而她不愿，却心甘情愿跟着朱高煦在这山窝里跋涉。
妙锦在巫山桃源时说，高煦最让女子动心的、可不是你的荣华富贵。朱高煦觉得她可能是真心话，不过他作了另外一种诠释……他若只有荣华富贵、肯定无法让一些根本不缺富贵的女子动心，但没有也肯定不行。毕竟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白富美只是痴心妄想。
对于住王宫、锦衣玉食、受人敬畏尊崇、让美人动心，这些东西朱高煦是很在意的。更还有家眷、以及所有身边认识的人，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上面了！
这一场战争，朱高煦口上不承认、但心里明白，它就是为了私利！而且他最在乎的也恰恰就是私利，以及眼睛看得到的人。
“这一切来之不易。何况最初就说好了的，一定要复仇，一定要反抗他们对我的污蔑。”朱高煦开口喃喃道，“我觉得还可以想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大江上游水情复杂，薛禄想一纸政令封锁大江恐怕不易。相必一定有甚么地方可以渡江，一定！”
妙锦与他眉目相对的瞬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在鼓舞他。
就在这时，韦达、刘瑛、侯海三人走进了小院，他们还带来了一个信使。几个人见礼罢，信使呈上了瞿能的亲笔奏报。一个多月来朱高煦与瞿能通过书信交流，早已熟悉了瞿能的笔迹。
朱高煦展开信一看。
瞿能写道，有宋以来、世人将大江上游称作金沙江。金沙江江面较窄，多处水流湍急，而在弯曲较多之处水流较缓。末将一面在永宁河畔伐木作舟，一面已分兵取宜宾县，于金沙江段寻找渡口。乃因沱江上有官军战船，我部新造舟船较小，或不能水战得利；而沱江官军水师若逆流进金沙江，颇为不易更耗费时日，我部可趁机渡江矣。
看完了书信，朱高煦回顾左右故作从容道：“瞿将军有办法渡江了，你们也看看。”
说罢他将书信递给身边的几个传视。
……次日，雨后天晴。小小的江门镇内外，军营里、大路上更加热闹喧嚣了。朱高煦骑着马，在各处走动，时不时大声对将士们喊几句话。
“薛禄这宵小之辈，给本王提鞋也不配，他急得烧毁船只，想用大江阻挡本王。本王将率弟兄们渡过大江，击败薛禄这小人！”
“此战必胜！要让天下都看见，汉王军是大明最善战的精锐。只有汉王，才是弟兄们的自己人。”
无数将士呐喊助威，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难步行，弟兄们还保持着这等士气。朱高煦觉得自己仍然低估了将士们的耐受力！

第三百八十五章 输赢
北平布政使司的冬天，又干又冷。草木尽数凋零，在城中乍看、看不到一星半点绿叶；整座城池全是房屋，好似建在了荒漠上。
只有赵王府里的宫殿之上，那五彩斑斓的漆画，让天地间平添了几分颜色。
赵王朱高燧喜欢坐在前殿的王座上，暖暖和和地在大殿上烧上一整排无烟炭，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听文武大臣们说这样那样的事。
王府长史的脸很红，他正试图卖力地说清楚一些复杂的内容，“北方大致有三大股势力。这么说虽有失偏颇，其中彼此交融厮杀者，难以分辨，但唯有如此才能大致说清……
北元可汗脱古斯帖木儿被杀之后，诸部自称蒙古；而我大明朝廷则称之为鞑靼……除此之外，位于鞑靼驻牧地区的西边诸部，朝廷则称瓦刺。东边还有兀良哈诸部。
蒙古可汗实则是傀儡，鞑靼本部早已分崩离析，其中有察哈尔诸部、科尔沁、阿速特等各部，相互时好时坏，不可开交。”
长史想了想道，“兀良哈诸部、或叫朵颜三卫，大抵是臣服于咱们大明朝廷的部族。先帝‘靖难’之前，宁王麾下雇佣的蒙古骑兵、主要招募的便是兀良哈人；永乐初，兀良哈地区的泰宁卫曾反叛，但大多时候他们听命朝廷、受封官职。
除此之外，大明朝廷主要交好的部落首领有两个，一是瓦刺诸部里的马哈木，二是鞑靼阿速特部的阿鲁台。而这些部落之间，关系十分复杂，既有联姻、又常年相互攻伐。
瓦刺的马哈木势力日渐强大，先在瓦刺诸部中拥立了一个蒙古可汗，又准备进攻鞑靼本雅失里汗、拥立另外一个可汗。本雅失里汗其实是傀儡，由鞑靼诸势力保护。
最近马哈木正积极准备东进、攻打本雅失里汗，向朝廷索要兵器甲胄。但今上拒绝了，反而遣使与阿鲁台联络，欲以鞑靼阿速特部制衡马哈木；马哈木遣使至北平，述说不满……”
朱高燧不悦道：“他们打成一锅粥，却叫咱们出军器，凭甚不满？”
长史道：“鞑靼自称蒙古国，实则是北元旧部。瓦刺的马哈木认为，大明与北元有旧仇；故欲与大明朝廷结盟，共灭鞑靼。”
朱高燧冷笑道：“而我长兄却赶紧和鞑靼的阿鲁台联络了，就是要他们互咬？”
长史谨慎地答道：“大概正如王爷所言，鞑靼、瓦刺诸部，不管任一部落强大，都对朝廷不利。”
这时宦官黄俨在朱高燧旁边悄悄耳语道：“军器若送给马哈木，必要经北平调度。圣上怕是心里也防着王爷哩！”
朱高燧以前身材单薄如竹竿，今年二十一岁了，终于开始长肉，富态了不少。当然他与大哥高炽相比，体型仍旧相差甚远，实际上全天下也很难找到比今上更胖的人了。
高燧听到黄俨这句悄悄话，只转头看了一眼，继续对长史说话：“这么说来，本王就放心了。蒙古人忙着窝里斗，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威胁北平？”
长史道：“最近两三年，他们肯定没工夫与朝廷为敌，都想得到大明的货物军需；那些没得到大明货物的地方，缺衣少食没有铁锅，瘦饿穷困十分悲惨。但若是坐视瓦刺的马哈木独大，几年后就难说了；那阿鲁台也不是善茬，现在似乎对朝廷马首是瞻，将来形势一变也不好说……”
朱高燧先是松一口气，现在又不太高兴地挥了挥手道：“罢了。”
他能明白最关键的问题，那便是：蒙古要是打过来了，他在北平怎么办？高燧必定不能像先父一样，领军与蒙古大战；而等朝廷大军过来，会不会趁势把他也拿了？
长史等官员抱拳告退，走出了前殿。
黄俨立刻小声嘀咕道：“奴婢刚从京师那边的宦官嘴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张辅已奉诏，还捉了汉王的左长史送京师去了；而汉王似乎正在向四川进兵。”
朱高燧一时没吭声，沉思着甚么。
他对长兄朱高炽是相当不满意的，先帝死得蹊跷让朱高燧一肚子火，因为先帝对他很宠爱。但大哥刚刚登基，朱高燧就奉诏了……高燧既没有嫡长子名分，又不像二哥那么能打，此时若不奉诏能怎么办？
好在长兄也投桃送李，马上派人给当弟弟的送来一批财宝，还安抚了他，叫他尽管放心。朱高燧的处境比起二哥来，暂时还是相当安稳的。
片刻后，朱高燧道：“我没听明白，事儿好像对二哥很不利，又好像二哥反而在攻打官军？”
黄俨忙道：“王爷说得对，就是很不利！汉王当然要急着攻打官军，不然四川薛禄、贵州顾成、安南张辅把大军部署妥当了，朝廷还会有更多援军增援西南，汉王就被三面围死，那时必定是完了！”
朱高燧既没有独自率军打过仗，也没机会监国处理奏章，对军政都不是很熟练，但他似乎总能用清楚明白的方式问话，这时又道，“那我二哥能不能打赢？”
黄俨道：“现如今全天下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事，若有定数，也不必那么多人说了。奴婢也不清楚啊……”
他想了想又躬身道，“王爷再等等瞧。此时就看一件事，汉王在四川能不能痛快地灭掉薛禄！”
……汉王而今确实是全天下瞩目的人物，无数人都在设法打听西南方向的动静。毕竟像汉王那般行事的人，世上并不多见。
世人听到西南起兵，忧国忧民者、愤世嫉俗者、或冷嘲热讽的，甚么人都有。
不过许多人在嘴上论道着谁对谁错时，脸上却是兴致勃勃，显然是当做饭后趣谈来对待。而汉王喜欢美人尼姑道士、用小羊羔皮垫脚等这些逸闻，便是越来越有名了。
京师富乐院对面的秘密赌坊，有暗庄悄悄开了赌局，押的是汉王能不能攻下成都城。抽水之后，到目前为止大概押哪边都差不多，下注一贯、赢了能收到一贯九百文。这个赌局，押的不只是阳武侯和汉王，关键有顾成和张辅的存在影响输赢。
此事能迅速流传到京师市井，也是因为动静实在太大了。
京师附近的龙江港、高资港等地方，大量船只在运送火器军需以及军士，西去的官道上更是军队成群。有传言，朝廷正在调动京营十万人到湖广荆州府，并从大江南北数省征调卫所军共三十万，合四十万大军、分批向四川进军！
如果汉王军不能在两个月到三个月内攻占四川，西南三省的朝廷官军部署兵力，将总计达到一百多个营（每营编制步骑五千余众）、七十万步骑。
朝廷似乎正不溃余力地下血本对付汉王，毕竟若不灭掉汉王，恐怕今上的皇位永世也坐不安生！此乃君臣上下共同之大敌。
……先帝在位六年（包括建文四年），建造大型海船数百艘、大修北平皇城准备迁都、对安南用兵，花钱如流水。户部尚书夏元吉紧紧把住国库、出了名的抠，因此得罪人无数。今上刚登基，马上就有人弹劾夏元吉。
靖难军进城时，夏元吉躲在家里不投降，被抓到先帝跟前才被逼投了，御史重提旧事，弹劾他居心叵测；今上登基时，他又躲在家里不出来，更没有劝进，再罪加一等。
还有夏元吉自己的下属、户部给事中，弹劾夏元吉的新盐法是饮鸩止渴，祸国殃民云云。
对于这样的人，圣上朱高炽也安抚优待了，仍叫他全权掌管户部，乃因平定汉王叛乱、照样是花钱的大事。没有夏元吉简直不行，就算他要谋反，圣上估计也打算宽恕他，赶紧叫他想办法充实军费之后再谋反……
不过最近几个月，京畿地区越来越多的生员写文章，为圣上正名。大骂汉王骄奢淫逸、荒淫无度，且叛逆父兄，行事乖张；因其野心勃勃而污蔑兄长圣上，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此乃上下五百年难见之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朝廷三司法衙门，也在用更多的供词、证据论述先帝乃误信谗言服红丸病逝之“事实”。
于是在如此舆情之下，出自新任内阁阁臣杨荣之手的檄文，方迟迟面世昭告天下。
朕以高煦至亲、有功于国家，常有保全庇护之心。然高煦常居功自傲，屡求储君位于先帝父皇，父皇斥而不止；及至父皇驾崩、朕以皇太子登基大位，高煦愤懑起兵，此国家不幸、骨肉兄弟谋逆，朕深感痛心……
亲军二十二卫，京营四十八卫诸指挥使联名上书，曰圣上仁德无以感怀逆臣，唯有用大兵伐其罪，方可平叛逆、正人心。
不过京畿的动静、难以马上影响到四川，远达三千里的路程，唯有快马信使交通，大军就鞭长莫及了。朝廷王师与汉王叛军的首次大战，将不可避免地在四川布政使司爆发，谁也阻止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

第三百八十六章 决战天府之国（1）
已是十月底，被称之为冬月的阴历十一月，正在前面招手。
汉王军从金沙江段、已顺利渡过了大江。彼时给朱高煦印象较深的，是他过江后爬上了一处高山峭壁、俯视江景的情形，眼前仿佛就是一副航拍画。
青绿的山、苍灰的石头、褐色的泥土之间，浅黄色的江流蜿蜒曲折，活似一条苍莽的大蛇突兀地盘踞在里面。
正如瞿能所言，循着大江往上游走，地形高低落差越来越大，很多地方水流湍急；若是风向不对，木船想逆流而上，在这样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在“盘踞大蛇”一样的蜿蜒曲折地方，水流绕来绕去便温顺多了，加上枯水季节江面稍窄，纵使是简陋的小船也能横渡江面。
朱高煦部渡过金沙江，继续在山路里跋涉，从江北复向东进军。很快他们就顺利占领了泸州等州县。
驻扎在泸州纳溪县对岸的官军前锋兵力不足，径直退走。汉王军从泸州城西东进，夹在沱江与长江之间的泸州城直接打开了城门。
朱高煦在一座叫南园的古色古香酒楼客栈里，与当地文武和名士吃了顿饭。朱高煦因此有幸喝到了比一五七三更早的泸州老窖。
大江江畔还有一艘停泊弃用的大船，做成了酒楼，据说是此地最贵的地方，但考虑到官军水师可能到来偷袭，最终宴席没选在那里。
大伙儿把窖藏的好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据一个官员说，直到汉王军兵临城下，城里诸官还在争执；但大军到来后，城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投降是否的政见争论就此结束。透露实情的官员被一群人灌酒，很快就酩酊大醉。
小小的泸州城，藏酒却是出奇的多，据说通过大江沱江航运、酒水要供应许多地方。将士们把藏在土窖里的成批酒罐挖出来，送到军中犒军；又从附近的市集村子里买了许多猪羊。朱高煦下令诸营修整一日，各营轮流饮酒吃肉；次日拔营，向薛禄军所在的富顺县（自贡）进军。
但是当天下午，朱高煦在南园一处阁楼里，便接到了前方斥候传回来的奏报。
薛禄昨日已拔营，离开了富顺县！
薛禄军拔营的动静极大，不仅因为他有近十万大军，而且还征调了大量民壮，军民人数难以探清。汉王军的斥候细作很容易就能看见各种迹象，大量的官军辎重正从沱江上的船上搬离，从陆路向西北方向调运。
瞿能很快赶到了南园，这时朱高煦与诸将、正在摆开各种地图。
“薛禄军要去雅州！”瞿能顾不上礼节，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朱高煦的目光从桌面上的地图上挪开，抬起头来时，瞿能这才抱拳拜道：“末将拜见汉王。”他面部轮廓粗大的脸、因额头不饱满而显得有点扁平，但脸上几乎面无表情，与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反差。
“近前说话。”朱高煦道。
瞿能走到桌案旁边，又道：“薛禄军依靠四川境内的江河，轻兵简行、辎重全用船运，本是十分便利的行军之法。他为何要弃船运、而改车运辎重？”
瞿能看了一眼朱高煦面前的图，准确地指着上面弯曲的墨线，或许他在四川干了那么久都指挥使、根本不用图的，此时不过是为了指给朱高煦看罢了。
“汉王请看，薛禄军自富顺县向西北方向调动，当然是先去嘉定州（乐山）；不过他不会在嘉定州停留。不然，等我部追上后、必然要大战；既然如此，战场在富顺或嘉定有何区别？薛禄亦不必大费周章调离富顺县了。
从嘉定州继续行军，薛禄最可能有两个方向，其一是成都府；其二便是雅州。唯有这两处地方，薛禄方可实现某种方略企图。”
某种企图？朱高煦没打断瞿能的论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一时间便明白了个大概。
瞿能继续道：“但薛禄的动静看来，他也不是去成都。不然他可以沿沱江北上；经资县、简县（大致内江、资阳），过龙泉山，到达成都府郊县金堂。如此一来，官军辎重亦无须下船，大军十分便利就能到达成都府。”
“有见地。”朱高煦马上点头道。
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雅州（雅安），朱高煦沉吟道，“沐晟到达雅州了？”
沐晟军、汉王军分东西两路，中间山川阻隔、完全没有直接交通的道路；在沐晟军到达四川之前，双方只有通过乌撒达泸州道一千多里，然后横穿云南省，再北上零关道，方能实现联络。至今为止，朱高煦并未收到沐晟的消息。
瞿能道：“恐怕正是如此。”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照瞿能的判断、而且朱高煦也认可，薛禄的意图已经逐渐浮出了水面……薛禄恐怕是想，先以绝对优势兵力、灭掉沐晟一路，然后再回师与汉王军主力周旋。
沐晟军有云南军士一万七千人，通过零关道或许也收纳了一些降兵，兵力现在有多少不清楚；但沐晟军必定是汉王军最薄弱的一路，最容易被吃掉。
而且一旦沐晟军被灭，云南诸将士的家眷，最后的退路就没有了！万一盛庸平安在云南挡不住顾成张辅的进攻，朱高煦、沐晟乃至所有将士的家眷，就有可能落入官军之手。
不过朱高煦在昆明时，与诸将已经商量好了方略，两军在雅州附近会师。
如今军情有变，薛禄军主力向雅州进发，于是会战必须要在雅州进行？
朱高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薛禄希望大战在雅州打……毕竟薛禄就是这么着手开始干的。那地方有甚么？
突然之间，朱高煦恍惚想到了皇城的那座文楼，金忠和郭资急切地希望朱高煦去那里。文楼究竟有甚么？朱高煦至今没弄明白。
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毫无关联，至少逻辑上朱高煦找不到联系。但他就是忽然想到了一起，没有任何理由。
朱高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说好了明日拔营北进，如无必要，军令最好不改。不过今日许多将士都饮了酒，明天日出之后再拔营。五更时，诸位到此处来，我再说行军方向。”
诸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大伙儿纷纷告辞离去，朱高煦也需要时间想一些事，首先想的便是雅州与皇宫文楼，究竟有何奇妙的联系？他很快想到了至少一点关系：郭资当初在文楼，现在也在四川。
太阳渐渐从城西那边要落下去了，这处叫南园的酒楼客栈，不仅吃住的价格昂贵，而且确实也环境幽静、建筑漂亮。当然现在朱高煦等人是白吃白住。
朱高煦在舒适的园林间踱着步子，他能听见鸟叫。哪怕是在寒冬季节，此地也有鸟雀活动，大概是麻雀一类的小型鸟。
妙锦从一栋木楼里走了过来。朱高煦若无其事地向她招呼了一声，说道：“今晚我有点事，妙锦叫酒楼的人送些饭菜，自己用晚膳罢。”
“汉王哪天无事？”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抬头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妙锦觉得，我做的决定，对的多、还是错的多？”
妙锦面有难色。看来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毕竟对错黑白，都是要有甚么标准的，换个角度看，同一件事可能对错全然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汉王做的小事，大多都有道理。你不只是个武人，必定读过不少书、懂不少事，不然字也不能写得那么漂亮。但终归还年轻，太多东西迷惑你了。”
“我还年轻？”朱高煦脱口道。他又心道，为何只是小事如此，甚么是小事、甚么是大事？
妙锦似乎察觉到、高煦这句反问里微妙的不悦，毕竟这世上大多人都喜欢装老练。她立刻道：“我失言了，汉王恕罪。”
“没关系。”朱高煦也忙回应了一句，他又问，“若我只是个武人，会是怎样的人？”
妙锦微微侧头，沉吟道：“或许我的说法不对，不过许多将士确实不读书、也不冥思，目不识丁者也不在少；与世上芸芸众生无异，我应当说大多世人。
无非是遵从自己的本愿、或是亲朋好友世道人间的愿望，不敢有丝毫质疑，如此浑浑噩噩地度日。年轻儿郎，好声色犬马，想良田妻妾、儿女家业。若得这些，便心满意足了。”
“人不该如此？”朱高煦疑惑道。
妙锦的美目十分明亮地看着朱高煦：“数十年之后，这些还有甚么用呢？人在世上，便是为了食色之欲么？”
朱高煦答不上来，他以为妙锦当道士是权宜之计，但她忽然说到人生意义这等哲学性的问题，朱高煦如何能说清？或许人生毫无意义，连全人类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了一会儿，道：“或许在妙锦眼里，我便是个受欲望驱使的奴隶罢了。”
妙锦摇头道：“终归还是太年轻，我有时也无法自持……”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一红。
朱高煦道：“没那么简单，汉王府、以及所有与我亲近的人，他们很无辜。江山社稷这玩意，有时充满了暴戾野蛮。”
妙锦轻声道：“故我在巫山桃源只说了一次，之后便从不劝阻汉王起兵了。”
……终归还是太年轻？朱高煦默念这句话，忍不住继续琢磨：郭资那老油条、肚子里究竟又藏了甚么坏水？

第三百八十七章 决战天府之国（2）
太阳已经落进了山坡、房屋、树梢等物下面，周遭的事物仍然看得见，只是慢慢地变得稍微模糊了。朱高煦挪步走到了土木修建的青瓦楼阁上。
四川布政使司是盆地地形，不过平原面积似乎不大，迄今为止朱高煦还没看到真正的平原；泸州城里也有山。站在楼阁上，能看到园子外面、那种极有特色的街巷……旧石板铺就的狭窄山坡路，两边全是小商铺，却让人觉得很幽静而寂寥。
有一些大房子，房顶盖着大片的青瓦，显得又小又密，有密集恐惧的人、看了怕是会不舒服。那么大的屋顶、那么小那么多青瓦，总让人担心会塌掉；然而那些房子看起来很旧了，显然还算牢固。
妙锦告辞了，留朱高煦独自站在木栏杆后面。周围有许多军士在慢慢地走动、观察，不过他们干他们的事，朱高煦想自己的事，互不干涉。
刚才妙锦说的话有点玄乎、却有几分道理，朱高煦也认为在这世上之事，不全是实物能解释的。如同他忽然变成了明朝人、这事就没法想通。
但那些抽象的东西，似乎要深入到某种层面才能显现；比如人心里的恶、带来的动不动就杀失败者全家这类事，根本毫无道理可言。而在更表面的层次上，朱高煦大致还是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有逻辑道理的事物。
所以很多事、便有法子思考了。
瞿能推测、薛禄几乎必定要去雅州，这种概率非常大。朱高煦的应对策略，有两条路走。
一是尾随薛禄去雅州，大战在雅州决出胜负。不过这条路、有些抽象的迷雾在前方：朱高煦放弃了选择战场的主动权；而且雅州那地方，总是让朱高煦毫无道理地想到、皇宫里的文楼。
二是“围魏救赵”，改道沱江一线，直接攻成都府，以此迫使薛禄回援。这条路乍看很高明，攻其必救之处；但也经不得细想，细思极恐。
薛禄一定会改道去成都？这事朱高煦真不能替薛禄决定，毕竟脑袋长在别人的脖子上。
成都是大城，城防工事绝非西南山里那些普通州县、卫城所能比拟；况从战术上看，防守本来就比攻城占便宜。
四川布政使郭资虽然是个文官，但对城防颇有心得，他可能现在就在成都。当初高炽坐镇北平，城防上听了许多郭资的建议。郭资只要手里能有两万正规军，再发动一些军余民壮助防，应该就能勉强维持住成都城的城防。
而朱高煦此时的问题、并非能不能攻下成都，却是甚么攻下！时间很重要。朱高煦记住此时心里的这一句话。
薛禄本来在行军时间和路程上，大概就比朱高煦早五天。如果给了薛禄充分的时间，薛禄会不会选择先在雅州灭掉沐晟，然后再掉头去成都？
朱高煦现在军中连像样的重武器也没有，究竟多久能拿下成都？
他有点犹豫，偶尔想来，似乎去雅州反而更稳妥。至少与沐晟联手之后，对薛禄摆开决战，兵力上并不吃亏。可是？
文楼！皇宫那文楼里，那群老油条究竟布置了甚么东西？
……朱高煦尽量去想一些好的方面。比如自己这边猜到了薛禄之目的地，以此争取到了选择的时间。
虽然只有一晚上，但总比战阵之上那些临时的决断、要稳当得多。
这种方略性的东西，决定的时候可以稍微慢一点。不过坏处是一旦决策错了，改变起来也会相当慢，或者根本没法子改变；只能无助地眼睁睁看着、事情往它该去的地方去，一如看着江水东流。
毕竟子弹也要“飞一会儿”，眼睛看得见的、有逻辑道理的任何事，或长或短总会有个演进的过程；事情参与的人越多，演进得越慢……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南园里到处都挂上了灯笼，显得有些奢侈。古色古香的园林建筑，在灯火之下，又有了另一番风情；许多东西着实奇妙，看不清的时候反而更美。
天黑了，不过距离明日五更还早，朱高煦可以再多想想。
官军主帅薛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朱高煦完全没有印象，“靖难之役”时，朱高煦打了不少仗，但似乎都巧妙地避开了与薛禄合作的机会。这个人在“靖难之役”时好像立了些战功的，但先帝大封功臣时，薛禄连个侯爵也没捞到；亦不知是何缘故。
不过有些逸闻倒是听过。薛禄与纪纲争抢过一个美人道士，本来是捷足先登的事，他却没争赢纪纲，脑袋还被纪纲打了一瓜差点一命呜呼。这世道就是那么怪，薛禄怎么打仗、怎么立功的，很少有人提起；反而是如此一般有美女掺和的破事，人们津津乐道，很容易就听到了。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在抽象的世界里，他仿佛穿越成了薛禄，开始品味薛禄被人抢了女人、差点被打死的感受，以及与纪纲争执时的心态。
他琢磨了很久，一开始清醒有序的思维渐渐混乱起来，脑子里闪现的东西越来越杂。好像人的感官是相互抑制的，此时光线暗淡、视觉不清，反倒是想法越来越多了。
除夕的井、泥捏的猪……朱高煦闭上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万权！
他混沌的思绪开始聚拢，在安南国过的那个除夕，军士靳石头送了只泥捏的猪，捏得惟妙惟肖。后来一个叫万权的武将进来了，万权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泥猪，为年夜饭时酒后失言请罪。
万权还说了一件事，朱高煦当时就没怎么重视，几乎已经忘了。此时才从记忆的重重尘埃里，把它翻了出来。
万权是蜀王府的一个护卫指挥，他的一个甚么亲戚巴结朱高煦的堂弟、蜀王的庶长子；朱高煦那堂弟叫甚么名字记不得了，他的堂弟实在太多，反正封的是华阳郡王。
华阳郡王身份尴尬，似乎想做蜀王世子、将来继承家业；擅自提拔了万权的亲戚做千户。结果很严重，华阳郡王脱了一层皮，万权也受了牵连。
朱高煦把背着的手拿到了前面，下意识搓起手来。这件事可以做文章！
文章能做到甚么地方，不好确定。华阳郡王和万权会怎么抉择，脑袋还是长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而且这俩人究竟有多大能耐？
不过朱高煦需要这样的希望、以及可能性，来帮助他在两条迷路之间，下决心选择一条！
……朱高煦一夜没睡，根本睡不着。可能这次的抉择，直接关系生死存亡。造反便是如此，根本败不起、特别是初期败一次就会万劫不复！
五更天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鼓声和号角声，惊醒了这座古老而寂寥的酒城。
诸将、文官等一众人陆续来到了阁楼外，将佩刀佩剑整齐地放在外面的桌案上，走了进来。朱高煦正坐在正面的一把椅子上，脸色似乎有点憔悴。妙锦亦已早起，给朱高煦泡了一杯浓茶端上来，她整晚没出现，但似乎知道朱高煦一夜未眠。
众人见礼罢，大伙儿见朱高煦没吭声，便很快开始议论起来。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开口道：“去成都！”
议论声渐渐消停。瞿能走上前，抱拳道：“汉王三思！若薛禄不回援成都，沐晟危也；而我部若不能立刻拿下成都城，在城下必将陷入官军内外夹击的困境。”
别人的建议都不会太影响朱高煦，但瞿能善战，且熟悉四川，朱高煦很认真地听了这番话。不过此时此刻，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决心不应该被任何人的建议影响。毕竟是思考了一整夜的决定，必须相信自己！
刘瑛道：“雅州山川交错，地形复杂，我部后至，只怕被敌军算计。四川军多王爷、瞿将军之旧部，或能找到内应攻占成都！薛禄也怕此事，焉能不救？”
韦达也随后道：“我部近七万众、与沐晟军在雅州合击薛禄，战力并未有下风，末将觉得，可以堂堂之阵击败薛禄！”
朱高煦招了招手，众人走进前来。朱高煦便指着图道：“瞿将军率骑兵八千，轻装简行为前锋，走沱江道路，速进直逼成都。我率大军主力，随后进军。”
他已经开始部署兵力了，于是众将都不再提出建议。瞿能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本王决意已定，概不反悔！不管是善果还是恶果，本王都会咽下去，一力承担定不怪罪诸位。”
这句话一说出来，妙锦马上转头看向朱高煦，她的目光有点怪异，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又仿佛第一次认识朱高煦似的。
众将也是神情一凛，纷纷抱拳道：“末将等愿为王爷前驱！”“末将定为王爷死战……”
朱高煦端起桌案上的浓茶，咕噜大喝了一口，一掌按在桌案上，人便敏捷地站了起来，挥手道：“整军，日出拔营！”
“得令！”
朱高煦大步走出阁楼，远近的战鼓和号角声更大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决战天府之国（3）
沱江水面很低，露出了灰黄的沙土和石子，仿若一条江只剩了半条，又仿佛一条正在脱皮的大蛇。
平坦的河坝上，列队行进的步兵保持着十分协调的步伐。骡马拉动的车辆、以及独轮车也在缓缓地向北挪动；西边的丘陵路上，许多骑兵也在慢慢地行走。江畔大片人马，场面十分壮观。
朱高煦在前呼后拥之中，也骑着马在大队中慢悠悠地走着。只有这样的速度，才能与大量步兵辎重同行。他的双手都没放在马缰上，却拿着一张图低头看，便如同在信马散步。
“快到资县城（内江之北）了罢？”朱高煦抬头眺望着周围的景象。
身边一员部将道：“回王爷，今日下午必定能到。”
这已经是出泸州城后的第五天了。朱高煦率六万主力，大多是步兵、还有大量辎重，但行军速度也比在云南贵州时快了不少。四川的路确实好走，至今为止没看到像样的平原，不过大多路都是低矮丘陵、更有宽敞的河坝地，道路状况极佳。
就在这时，数骑反方向迎面奔来。他们的头盔上系着白麻布，一眼就能分辨是汉王军的骑士。
逐鹿四川盆地的双方军队，穿的衣甲都差不多，因为大家都是大明朝南方的官军。不过除了戴孝，汉王军与官军的穿着还是有区别的，细看能看出来；因为此时朝廷不负责统一发军服，将士们的衣裳都是自己想办法缝制的，不同的地区、布料样式都有差别。
那数骑径直朝着朱高煦这边来，这里正竖着几面最大的旗帜。分别写着一些字样：伐罪讨逆，为君复仇，汉。
骑士们在大队旁边下马，向朱高煦抱拳执礼。朱高煦身边一个武将拍马走了过去，拿到书信返回来了。
朱高煦转头喊道：“上马，跟过来说话。”
骑士道：“得令！”
朱高煦把手里的地图顺手递到旁边，头面包得严严实实的妙锦接了。朱高煦便拆开信看内容，瞿能的笔迹写着：末将业已攻占简县，西出便是龙泉山，过龙泉山即是龙泉驿。末将暂且驻扎于简县。
送信的骑士被准许到了朱高煦侧后，朱高煦问道：“简县甚么情况？”
骑士答道：“县城几无可战之兵，不过知县是成都府调来的，召集了不少差役民壮。当时官军兵器不足、城池又矮；瞿将军以大量弓箭压住城头，城上露头者皆死。然后咱们扛着柴薪火药冲到城门口，把城门上糊的稀泥挖掉，放火烧毁了城门。”
朱高煦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多大反应，心里也毫无波澜。
此时此刻在四川境内，除了成都城，其它城池地盘对双方都全无作用，唯一有价值的目标是：对方的主力军队！因为显然这一场战役、不可能变成持久战。
没过多久，又有斥候的消息报到了中军。朱高煦召来斥候，问他们亲眼所见的情况。
斥候军士道：“禀王爷，小的到了嘉定州之后，便叫同伴将马藏在山林里，本想爬到大佛（乐山大佛）上的宝鸿阁里躲着。可是小的发现阁楼里有官军哨卫，只得带上水袋干粮，从大佛山的南边爬到了山顶，躲在树林里瞧。
一瞧不得了，那官道上全是人马！官道从大佛山后面过，然后绕过山林到江边，整条路都被官军步骑挤满了。江面上更是船帆蔽江，整个江上全是船！”
朱高煦没去乐山大佛旅游过，对那细处的地形不太了解。当下朱高煦便细问大佛、江、山林、道路的大概方位。
那斥候军士倒也马上说清楚了。大佛建在靠江边的山中，流经大佛西面的江是岷江；那地方还是大渡河、青衣江与岷江的交汇处。
朱高煦有点迫不及待地问道：“大批官船往哪个方向航行？”
军士毫不犹豫道：“往北，全在往北走。”
朱高煦有点蜡黄憔悴的脸上，马上露出了一种病态的红色，他又不厌其烦地再次问了一句：“沿岷江往北？”
军士点头道：“是，王爷。”
朱高煦的马上回顾左右道：“薛禄准备回成都了。”
薛禄肯定已知道汉王军要直接威逼成都，毕竟瞿能已经快到龙泉驿了。而现在的情况表明，薛禄的决定也是去成都！
理由很简单，岷江通的是成都南边的彭山县，还能通过府河直接入成都护城河；而青衣江通雅州……官军大量辎重船运进岷江，他们不是回成都、是去哪？
除此之外，斥候亲眼所见，说的是“官道从大佛山后面过，整条路被官军挤满了”。大佛山位于岷江东岸，如果官军主力是去西北方向的雅州，为甚么不渡过岷江，却一直沿着岷江东岸排长蛇进军？
……朱高煦接着又收到了另外两个小队的斥候禀报，同时佐证了薛禄确实沿岷江北进的事实！
薛禄究竟是怎么考虑此时的局面的、朱高煦无从得知，但是这种影响着战役地点和方式的关键决策，薛禄肯定经过了反复思量权衡。此人有多大能耐，不太好说，但必定是个有战阵经验的合格武将，不会犯太简单的错误。
朱高煦也无心理会其中缘由，此时局面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很快就找来了两个亲卫骑兵，快马送信给瞿能……命令瞿能，即刻率骑兵前锋过龙泉山脉，占领龙泉驿后，游击至成都城下。
此时薛禄军主力还没到成都，成都的兵力不会太多。就算官军眼睁睁看见了瞿能的八千骑，也不可能逮得住瞿能！对于瞿能的能耐，朱高煦还是很相信的。
次日，朱高煦终于与沐晟取得了第一次联系，沐晟禀报：经过几次零散的作战，他麾下的人马已增至三万五千步骑，投降的官军卫所武将、尽数送去了大理。沐晟并纳了几个夷族小娘做妾、与五个土司首领结了盟；现已率军已至雅州，准备摸清官军动静之后再作打算。
朱高煦写了回信，夸赞了一些话。但信不一定能送到沐晟手中，资县到雅州之间的官吏，大多仍奉成都三司的政令。

第三百八十九章 决战天府之国（4）
嘉定州到成都府不到三百里；而资县到龙泉驿大概路程是三百多里、龙泉驿到成都还有几十里路。朱高煦很容易就能判断，薛禄如果目标明确、到成都的时间肯定比他稍早。
两边军队的组成差距不大，主要由藩王护卫军和卫所军组成，虽各地军队稍有差别，但训练和行军布阵之法都极为相似……薛禄有江河航运，朱高煦要运送辎重只能靠车辆骡马，行军上比较吃亏。所以朱高煦只能让薛禄先到成都，否则连续急行军、势必拖累战阵上的战斗力。
瞿能前锋骑兵八千骑，作为游动袭击力量已是很大一股兵力，但若要攻大城、大阵，那是没办法完成的事。
在明军中服役的战马，大多是蒙古马、建昌马、藏马等品种，个头较小；加上大明疆域辽阔，军队发展都向长途奔袭妥协了，具装重骑极少，正面战阵上骑兵的冲击能力略弱。朱高煦从未要求瞿能、仅靠骑兵就能打赢大仗。
汉王军主力六万余众，经过资县后的第八天抵达了龙泉驿，并占领这个地方。此时斥候禀报，官军大军已到成都府南边的郊县华阳。
朱高煦决定扎营驻军龙泉驿，一直等到第二天；这样后续的大军所有人马、便能全部通过龙泉山脉，聚集到一处了。同时他又派人传令瞿能，前锋向中军大营靠拢，最好不要距离十里以上。
敌我两军已经在试探性地靠近，距离如此之近，大战一触即发。朱高煦开始有意识地、尽量把手里所有的兵力聚兵一处，形成最大的战力。
……龙泉驿驿城内外兵马云集，门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个整齐的方阵，数百近千人全是百户军官及以上的武将。计有正百户约六百人、千户副千户一百余人；卫指挥使十一人，以及同知、佥事、镇抚等数十人。
军中武将还有总旗、小旗等军官，六万余军队，武将就有好几千人，没法全部聚集起来训话。所以朱高煦只召来了百户以上的武将。
此时站在空地上的武将，许多没有指挥战阵的经验，比如里面近四百个百户以前只是朱高煦的亲兵，直接任命做了百户军官。一些指挥使是千户副千户提拔的，一些千户以前只带领过百人队作战。
乃因朱高煦编制了大量的降兵，军队规模扩张太快、时间太短，为了各部的忠诚度，他换掉了大部分降兵武将。
众将都学到了军法以及行军作战的规则，只是没甚么经验。不过他们也有一些优点，这些人平步青云军职猛升，多激情澎湃，急需要在实战中证明自己能胜任高官，战争意愿是很强烈的，带动各部的士气也十分高涨。
大明卫所军官世袭，若是太平时期一个士卒想成为百户军官，那是几代人也无法做到的层次飞跃。中低级军官想做上千户、甚至卫指挥使，更是难如登天。只有战争，武将才有机会升迁！
所以无数双铮亮的眼睛、都注视着朱高煦，极其认真地等着他训话。
朱高煦骑在一匹棕马上，他为了让后面的人也听见，声音很大，但语气却没多大的波澜，“四川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至今还剩了许多良田。诸位回营告诉将士们，打赢了在四川腹地封良田、赏财宝，本王绝无吝惜。”
他接着又道，“诸位带兵打仗，最重要的并非战法、武艺，而是武德！
那些远处的火炮，只是阵仗大而已，你们不能被声势吓住了。不然，此等怯弱胆小之人，不配统领麾下将士、不能服众，只会让将士们耻笑！即便厮杀激烈、伤亡很大时，尔等也应遵从上方的军令，保持汉王军应有的骨气和组织。只有坚毅勇猛之人，才能让弟兄们敬重称赞，才能为自己争取到声誉和地位……”
众将都听着朱高煦的训话，这些话许多人已经能背诵了，因为朱高煦不是第一次当众说这些。
朱高煦又下令：“禁止无故辱骂殴打军士，爱惜士卒公平对待将士弟兄。违者严惩不贷！汉王都督府自有赏赐与军饷，待将士不薄，严禁滥杀无辜、劫掠百姓，违者交由各部长官、按大明律法处置！”
说完话，朱高煦便带着部将亲兵，先离开了，向驿城回去。
曾有部将建议朱高煦准许将士烧杀屠城，当年靖难军也干过，可以让将士更加凶狠勇猛，并发泄行军作战艰难带来的怒火苦闷。但朱高煦严词拒绝了。
有时候他在琢磨人心，那些付出很多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回报更多；而一心想着劫掠发财的人、真正要他们牺牲自己时，不一定就愿意。屠杀恐怕无法真正提高士气。
而且在大明国内烧杀劫掠，会产生更多非战斗的问题。失民心、遭遇自发性的平民抵抗，统治占领地区会变得愈发困难等等。所以朱高煦认为，那不是好办法。
关键的问题，还是会让他自己迷失。如果连朱高煦这个统帅也迷失了，这战争能赢吗？纵兵这种事在朱高煦心里很简单：它是漆黑之事、极其错误，完全有悖于他的价值观。
发动讨罪战争无法避免大量伤亡，本身就是为了私利，不见得多高尚。不过朱高煦能为自己找到理由，因为不争则死！而纵兵掠杀平民，已无让自己信服的借口，无非是让人心里的丑恶、罪恶放纵出来而已。
这个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罪恶和欺骗，朱高煦心里也不见得没有。他常常心里充斥着怒火和戾气，前世艰难时、甚至有反社会心理。他不是没有报复心，但是……
人往往只能拿那些无辜的、弱小的人发泄，而对强大的罪恶无能为力。这样的怒气毫无价值，那些无辜者根本不是罪魁祸首，想着真正的坏人还在洋洋得意、也不在意无辜之人多惨，最终自己只能更深地感受到内心的无力和无奈罢了。
世界就是个罗生门。朱高煦在驿城里，还看到了没来得及撕干净的朝廷檄文，他的大哥在文中表现得多么仁爱；同时四处又贴着朱高煦在汉王府颁发的讨罪檄文。
我大明太宗皇帝嫡子，国家至亲。为父皇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战功赫赫。遂封建藩国，拱卫皇统。今宫中骤变，东宫奸佞谋害我父皇，欲设计阴杀我于东宫。此谋君弑父、残害宗亲之事，丧尽天良，人神共愤。我必奉天讨罪，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我心。永乐五年，大明汉王朱高煦。
究竟谁才是罪恶？恐怕只能在战阵上用大炮和铁骑来论证了，别无他法。
……朱高煦来到了驿丞的签押房，坐在那里陆续召见了一些武将和斥候军士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走到了签押房门口。王彧？！
王彧一身风尘仆仆，进来便双膝跪伏在地，说道：“末将有辱使命，请王爷治罪！”
朱高煦做了个动作，说道：“起来说话，别急，怎么回事？”
王彧道：“两个月前，咱们就到了安南国，但是没见到新城侯张辅。”
朱高煦眉头一皱，但没吭声，只等王彧自己说完。
王彧继续道：“末将等在张辅的行辕大堂外站了足足两个时辰，却未能准许与张辅见面。后来张辅部下径直抓钱长史，钱长史欲撞墙自绝，被人拿住了，要送到京师去献给伪帝！末将等被放了，无奈之下只得返回云南府，想向王爷复命请罪。
不过回到云南府时，王爷已率军出发。末将见了都督府李执事，先禀报了安南国的事，又决定赶来王爷军中，禀报王爷。
于是末将沿驿道骑马前来，但在半路得知，贵州官军把官道阻断了。末将怕被查出身份，只得改走五尺道，幸好咱们的人还占着豆沙关等地，末将方得进了四川，一路赶到了此地。”
朱高煦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张辅既然心意已决，钱巽纵是有三寸不烂之舌，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自是无计可施。此事怪不得钱长史，何况他在关键之时能有以死明志的决意，已是难能可贵。王百户也无罪，你已经尽到了职责。”
王彧听罢甚为动容，毕竟此时多半都是以结果论功过。他急忙磕头拜谢。
朱高煦又道：“现在军中很缺中高级武将，你现在就升千户，叫侯海给你写任命状、发将印，拿到我这里来签押。”
王彧楞了一下，忙道：“末将谢王爷提拔！”
目前汉王军中的武将提拔非常迅猛，护卫军三个指挥使，已经径直升为都督，陈大锤、赵平等人做了卫指挥使。因为别无选择，嫡系武将就那么多人，兵权肯定要交给这些人；毕竟这种内战，双方都有话说，军队太容易投降倒戈了。
……次日一早，朱高煦下达了中军令。大军并不去成都府，而沿龙泉山脉西面，南进。

第三百九十章 决战天府之国（5）
阴历十一月十一日，朱高煦率部离开龙泉驿南行，当天下午到达太平场。
前锋带着杂兵已经征用了当地的很多民宅，每栋房屋给了五文房钱，意思一下表明汉王军的态度。朱高煦主力到达后，就地驻扎。
今天汉王军的行军路线，沿着龙泉山脉西麓，方向向南偏西；而华阳县也在龙泉驿的西南边。于是汉王军走了一天，离华阳县城的距离几乎没变，大概仍然只有五十里！
两军之间，骑兵斥候已经发生了多次摩擦……
昨天上午汉王军到达龙泉驿的时候，薛禄军已经在华阳县了。而今天直到朱高煦最后一次接到斥候禀报，华阳县的官军大营尚未有动静。如此看来，薛禄似乎没有要进成都城的意思，屯军在城外观望，或许有找朱高煦野战的打算。
薛禄在华阳县等着，两军相距五十里，非常暧昧的一段距离。
双方人数，人少的汉王军这边也有近七万人，这种规模的大军要走完五十里，至少要一天；若要忽然接近对方，走完路、天也必定快黑了，且人困马乏。于是这个距离难以立刻爆发大战，留有相当的缓冲时间。不过已经那么近了，要开战也不用太麻烦。
彼此之间的关系，朱高煦谈论时的话是：明明想睡对方，却称要先做做朋友。
朱高煦在一户殷实人家的青瓦房里入住，房子前面有个院坝、周围种着许多枇杷树。不过现在不是吃枇杷的季节，难免有点遗憾。
他嘴上说着玩笑，心里其实有点紧张。敌军人数可能有十万，对手就在跟前，心情能轻松才怪。
最关心自己的人往往是敌人，朱高煦一直都在琢磨薛禄这个人，确实不太了解。不过与薛禄争女道士的纪纲，朱高煦倒是与之打过不少交道。
纪纲那个人名声极差，许多人背后一说就是个坏人。但朱高煦从多次打交道的经历看来，纪纲至少不是一条疯狗，反而非常见事、识时务。所以纪纲得宠那几年，对付的多半都是建文朝留下来的文武。
薛禄可不是建文旧臣，而是靖难功臣！他即便比不上朱能邱福等，那也是为先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将。纪纲就为了个女道士，提个铁瓜几乎把薛禄打死？其中过程语焉不详，但朱高煦猜测，可能薛禄也很来劲，激起了纪纲的极大愤怒，那件事只是冲动之举。
这样一个连先帝宠臣锦衣卫指挥使也丝毫不让、要刚正面的人，此时完全没有缩进成都城求稳的迹象，那便让朱高煦想得通了……薛禄就是想和朱高煦正面硬干？！
朱高煦一言不发，在院坝里琢磨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时，便听到“沙沙沙”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到了堂屋门外，看到妙锦正独自坐在一张方桌旁边的条凳上，左手扶着一只碗、右手在碗里往复磨着甚么。
他走进堂屋，看到妙锦还在一门心思地磨东西，便走近了一些。只见妙锦的右手拿着一枚白生生的东西，好像是珍珠，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磨蹭。
“妙锦在磨甚么？”朱高煦问道。
妙锦手上没停，抬头道：“磨珍珠粉。在龙泉驿时，我找到了个当地的郎中，问他不易入眠、吃甚么好。郎中说了几种药材，最好的是珍珠粉。可是我找不到珍珠粉。幸好身上还有一小串珍珠链子，便磨了做珍珠粉。”
朱高煦听到这里，毫无防备地、心里感觉就好像刚喝了一大口热水，暖呼呼的传遍了整个胃。他这阵子确实睡眠不好，经常失眠；估计想得太多了，人的想法一多，脑袋就消停不下来。
他愣了片刻，脱口道：“妙锦，你对我真好。”
妙锦露出一丝微笑，抬头望着朱高煦轻轻摇了一下头。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我贵为亲王，动不动就说别人靠近我、为的是荣华富贵。可是想来我竟没给你甚么东西，反而让妙锦在最好的年华被关了几年，还让你救我……”
妙锦又笑了一下，轻声道：“王爷是个容易只记别人好的人。”
朱高煦听罢想了一下，妙锦的意思应该是说、他在北平也帮过她。但她没提那些事，朱高煦也不提。
妙锦道：“我被关在皇宫那几年，不仅不怪王爷，还得感谢你。”
朱高煦有些糊涂道：“谢我？”
妙锦看了他一眼，一边“沙沙沙”地磨着珍珠，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小声道：“王爷可知，皇宫里非常冷、冷清。那么长时间，要是连个能想着的人也没有，该怎么过来？”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妙锦的脸有点红了，她的声音变得就像蚊子扇翅膀一样小声，“不过，那时我一想到、或许不久后还能见到高煦，心里便像照进了春季的阳光，有了希望，心境也好了起来……”
朱高煦听到这里，目光愈发炙热了。同时感受到了冬日的余晖正从门外照射进来，这房子是坐东向西的朝向。
这世上确实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如冬天的夕阳。他也觉得身边亲近的这些活生生的人，对他都很好。若是因为自己争权夺利失败，连累这所有人下地狱，那恐怕是死不瞑目、怨气魂魄永世也不得安宁！
朱高煦一时拙于言辞，难以准确表达心里的热情，口上只好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今后一定好好对你，一定好好对你们。”
这句话为啥说起来那么顺口呢？可能因为以前他输光无奈“坦白”之时，说的次数太多了。
妙锦“嗯”了一声，美妙的目光从朱高煦脸上拂过，继续埋头磨珍珠粉。
朱高煦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救他命的女人，马恩慧。她被关在比皇宫还要冷清的凤阳，家人也死了，现在便属于妙锦所言“连个能想着的人也没有”的境地罢！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珍珠粉真的对治失眠有奇效，当晚朱高煦睡得十分香甜，连个梦也没做。

第三百九十一章 决战天府之国（6）
昨夜睡得非常好，朱高煦起床时、朝阳已经升起了。
吃早膳的时候，斥候来报：天没亮，官军大量兵马就出了华阳县城，径直向南行军！朱高煦听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传令各部，继续在太平场休息。
不一会儿，瞿能等诸大将来到了瓦房堂屋里拜见。朱高煦叫军士把方桌上的碗筷收了。
朱高煦挥手让诸将免礼，开口道：“咱们从泸州出发到龙泉驿，走了近半个月路，将士疲惫不堪。前天大多将士在龙泉驿歇了口气，怕是还不能缓过劲，所以还得歇一歇。可是咱们不能在龙泉驿歇，只能到太平场来，你们可知何故？”
瞿能沉吟道：“迷惑薛禄，让他误以为、王爷想与沐晟军合兵？”
朱高煦笑了一下，指着瞿能道：“知我者，瞿将军也！”他顿了顿道，“当然还有对手薛禄，他若不懂我，怎会如此配合？”
朱高煦觉得自己对薛禄之性情的揣摩，越来越接近真相了……薛禄没别的想法、就是不愿意当缩头乌龟，而想找汉王军决战！
先前官军坚壁清野、调走了大江上的船只。朱高煦渡江后，便沿路骂薛禄没胆量，因害怕汉王军、才干那种事；瞿能骑兵先锋在成都府周围游荡时，也大骂薛禄惧战。
如今看来，薛禄似乎非常生气，一门心思要与朱高煦干一场。
而且缩头乌龟也确实不好当。官军上层、或许也在担心成都府有叛徒内应。成都府这种大城工事坚固，却难免人群复杂。
大明朝及以前的朝代，城池攻防战也无巷战的概念；只要进攻的军队攻入城内，所有人都默认守城失败、人心就会崩溃。
……这种时候，两军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了；朱高煦离开龙泉驿、掉头向南，大规模调动肯定瞒不过薛禄的斥候。
朱高煦只走了一天来到太平场，就没打算继续走了；他只是为了表明一个迹象，如同给百姓五文房钱表示态度，分量多少不重要，关键是告诉别人自己想干嘛。
当然朱高煦想干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薛禄以为他想干嘛。
薛禄以为朱高煦想溜，向西南面过去，找沐晟军汇合！既然如此，薛禄当然不会坐视敌军实力壮大了。
或许薛禄一直就没有打算避战，他只是想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一开始欲先灭比较弱的沐晟军，后来发现成都被威胁，改变方略准备先灭朱高煦部。
而今朱高煦忽然向西南方向调动，等于告诉薛禄：再不来我要溜了哦！过几天我与沐晟抱团，兵力可是要超过十万了！
于是薛禄读懂了战场上的特殊语言，与朱高煦“想到了一块儿”，赶紧出动。这种语言，便如同司机见别人让行、鸣喇叭说谢谢，只有内行才懂。
薛禄要拦截朱高煦，当然不会向太平场进军，因为朱高煦也可能在运动；只有预判朱高煦的前路，向汉王军前路方向进发。
这时瞿能又开口道：“薛禄可能会先去黄龙溪。”
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马上点头道：“有道理。”
黄龙溪位于汉王军现在的西南方，距离此地七十多里；处在龙泉山脉和邛崃山余脉之间、府河西岸，能控扼东西两面的要道。同时黄龙溪离华阳县只有五十里，如果不出意外，薛禄能提前到达此地。
然而朱高煦现在打算不走了。
他对诸将道：“大战之前，对咱们最好的情况是，既与沐晟军会师、又能修整几天，然后再对阵。可是人也不能太贪心，若是等好处占尽、薛禄却不愿意决战了，时间还得耗一阵。尽快解决四川战事，对整个战局至关重要。”
朱高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考虑着贵州的顾成，以及昨天才知道的张辅态度。
诸将都纷纷点头，赞成朱高煦的看法，韦达道：“此时将士求战，若拖延太久，怕士气消磨。”
“全军就地修整，在太平场等待薛禄前来。”朱高煦道，“派出诸将，把太平镇周围所有的地形瞧清楚，即便哪里有一座房屋、树林，都不能疏忽。酉时之后来中军说话。”
瞿能韦达等抱拳道：“末将得令！”
大伙儿告辞退出，朱高煦接着在堂屋里踱步了一会儿，也走出了房。他带上亲兵护卫，到这集市附近到处转悠。
及至傍晚，斥候探清了官军的动向。薛禄军果然向正南方向行进，全军分作距离不远的三股，屯兵府河西岸。骑兵在黄龙溪，一部在北面的永安场，一部的大营位于黄龙溪和永安场之间。
双方的思维已经合上节拍了！朱高煦与官军大将打交道，果然与土人首领不一样；甚么麓川思氏、安南胡氏，与他们讲利弊权衡，根本就像鸡同鸭讲，一点用也没有。
……次日一早，官军薛禄军从府河上的浮桥过了河，开始向太平场方向进军。
汉王军依然按兵不动，将士继续修整。因为官军步骑主力，一天之内不可能走完七十多里路。
朱高煦一早骑马出门，今天他没有去薛禄来的西南方向，而到了东南面。
太平场倚着龙泉山脉西麓，朱高煦等人骑马没走一会儿，就能看到龙泉山脉的山形了。从贵州过来的朱高煦，再看龙泉山、实在觉得不高，但位于平原地区，这道山脉也是相当引人注意。
一行人出太平场往东南走，不一会儿就见到了许多小丘陵，看样子、这就算是龙泉山脉的山脚。地形起伏不定、以平缓的坡度逐渐爬升。
长长的坡路周围的荒地上，有许多枯木桩和草木烧尽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枇杷树、桃树，似乎还有李树。果树还不大，种得比较稀疏；骑马行走即便不走路面，穿过果树林也没甚么问题。
“昨晚我听人说，上面有座佛寺？”朱高煦随口道。
同行的刘瑛道：“回王爷，寺庙名叫剩金寺，上面还有一片很大的坝子，叫洒金坝。”
“上去瞧瞧。”朱高煦道。
大伙儿便继续爬前面的坡路，这片坡路比刚才的丘陵地势更陡了，但也只是比较而言，骑马仍然能跑动。坡土比较干燥，依旧种着很多桃树之类的小树，不过荒草更密了。此地是江河水利无法灌溉到的地方，连一片稻田庄稼地也没见着。
上了坡之后，果然就看见了一座陈旧的寺庙。因为名字里带个“金”字，朱高煦以为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寺，然而亲眼看到样子、发现并非如此。
诸将士渐渐来到了剩金寺大殿外。这时出来了个老和尚，瞧了一眼一群披甲执锐的大汉，便合十鞠躬低眉顺眼地道：“阿弥陀佛！”
朱高煦也合十回礼，走到大殿里面，看见菩萨前边放着一只功德箱，便摸出一串铜钱来，放了进去，站在菩萨面前拜了几下。
老和尚见状，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道：“施主积德行善，必得我佛护佑。”
“借大师吉言。”朱高煦道，“对了，这寺庙为何叫剩金寺？”
老和尚道：“唐朝时，蜀中有一善人，路上拾得黄金十斤，便在龙泉山上修了一座石经寺；黄金未用完，接着又修长松寺、福庆寺；仍未用完，善人将剩下的黄金在此地接着修了一座佛寺，故曰‘剩金寺’。”
朱高煦听罢说道：“原来如此，这来历有意思。”
他只和和尚言语了几句，大伙儿没有在剩金寺逗留太久，很快就出来了，继续在这洒金坝边走边看。从剩金寺往南，大片的平坦土地，近处种着不少菜，远处一眼看不到头。不过西边远处，隐隐能看到山林了。
龙泉山这一段的地形很有意思，地形比较平缓，但很有层次；仿若一片放大的梯田坝子。
朱高煦等沿着上来那道陡坡边缘，继续往南走。许久之后，坝子渐渐变成了下坡路，乍看依旧一片平坦，但走起来能感觉出来在下坡了。坝子南边这一片坡，非常之缓和又宽阔，缓得叫人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植被以荒草灌木为主；靠西的坝子边缘有一座院落。
而继续往南看，远处的山势就陡了，一道大山挡在天边，青绿的颜色十分浓厚，应该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松林坡。”刘瑛遥指南面道，“末将的侍卫问当地人得知了名字。”
而朱高煦所在的这片缓坡，就好像洒金坝和松林坡之间的巨大豁口。
走了一会儿，朱高煦开口道：“刚才那老和尚说我积善行德，咱们要做好事、便要做到底，干脆把中军行辕设到剩金寺，战场移到洒金坝附近来。毕竟这边百姓和民宅都很少，比起太平场，能减少更多百姓的房屋损失和兵祸误伤。”
众将多在左顾右盼，观察周围的地形。
朱高煦稍微一停顿，又道：“我虽不懂佛法教义，但可以肯定我佛慈悲的意思，必不是让世人保护佛寺、却是怜惜人命。”

第三百九十二章 决战天府之国（7）
四川布政使司地盘上的天空，好像总是有云；天灰蒙蒙的，极难见到云南那种天是天、云是云的干净透彻景象。不过此时此刻，正中天的太阳、仍然从云层里努力地穿出了光芒。
朱高煦带着随从，已经骑马回到了太平场。气氛立刻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军士，成群结队的骑兵在场口进进出出。这时朱高煦便很少开口了，路上遇到武将执礼，他也多是点头或做个手势回应。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面观察着自己麾下的这些将士，一面想得很多。以至于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但反正一定在太平场附近。
刚转过一道墙角，朱高煦便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弦响。他循声看去，入眼处先看见一颗大榕树，那榕树树荫下，摆着一排木靶子。
树干上、地面上到处都插着箭羽，而靶子上却只有零星几支箭。刚才那一通射箭，那些弓箭手十分巧妙地避开了箭靶。
朱高煦见状骑马走到了将士们跟前，用马鞭指着那颗榕树问道：“树干才是目标？”
一群军士垂头不吭声，旁边一个年轻武将忙抱拳道：“王爷恕罪，这些军士以前不会射箭，实在太蠢了，怎么教也教不会！”
朱高煦皱眉道：“你们是哪一部？怎么好像没几个人会射箭的？”
武将道：“回禀王爷，末将是云南后卫的百户，姓名尹得胜。”
他接着又说道，“后卫以前在云南诸卫里，也算精锐的人马。可是去年朝里来了个叫黄中的武将、广西人，他从京师来到云南，调兵去护送安南国宗室陈天平；末将麾下的人马就奉命跟着去了。
后来黄中又跟了新城侯张辅，末将等也便到了张辅麾下，去打多邦城。那多邦城，末将一想起就要做噩梦，简直就是个坟场！末将麾下的弟兄被赶到那云梯上，上面是安南兵、下面是自己人堵着，两边墙下尸首堆得和山似的！
末将从多邦城捡条命出来，弟兄伤亡过半、折损殆尽。末将麾下都是云南人，卫所家眷全在云南府，没法补充兵源，就被黄中下令跟着四川卫所的人马回云南了。”
尹得胜一口气说了过程，又道：“咱们的千户所、百户所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末将回云南后，又得凑足一百余人正军，重新成一个百户队。
照军法，一家军户的正军死了，就让他的兄弟、堂兄弟或是同族兄弟填上名额。平素是不会有啥事的，因为不会出现一个队死了大半的事；补进来几个不怎么熟练的正军兵员，跟着训练一番又差不多了。可末将这回就不同啦，一下子补进来过半的庄稼汉，这才几个月，蠢得要命……”
旁边一个军士道：“小的不是庄稼汉……”
尹得胜怒道：“有你说话的份？王爷勿怪，这些人连规矩也不懂……你叫啥？”
军士道：“刘大根。”
朱高煦听明白了情况，便不与尹得胜计较了。朱高煦是清楚的，那拉弓射箭看起来简单，其实根本不是几个月能练会的事。
旁边还有个头发胡须都花白了的老头武将，弯着腰道：“求王爷勿怪尹百户，时间太短了哩。咱们回云南到现在才几个月时间。”
这么老的人怎么还没回家种地？朱高煦也懒得过问这些具体的军务了，并没理会。他径直说道：“你们这些人别用弓箭了，军需本就不充裕，你们是在浪费箭矢。一人发一把长枪、或是刀盾。”
尹得胜抱拳拜道：“末将遵命。”
……到了当天傍晚，薛禄军距离太平场只有三十余里了，斥候禀报、他们正在构筑营地工事。
朱高煦连夜开始召集卫指挥使以上的武将，在瓦房堂屋里部署具体战术。诸将一致认为，官军的动向表明、薛禄不是做做样子，必定是铁心要干了！
大伙儿商议完便回营睡觉。朱高煦喝了妙锦的珍珠粉，也睡觉了。
这一晚上朱高煦没法放心大胆地睡到自然醒，一连交代了妙锦和近身侍卫数人，让他们五更便叫醒他。
阴历十一月十四日早晨，天没亮朱高煦就爬起来，并穿戴整齐甲胄，配好武器。
大军仍然在太平场没动。朱高煦则带着一队骑兵到了太平场西南二里地外，他命令斥候营的将士，无论多细小的军情，直接报到自己跟前来！
薛禄的前锋、主力大队走到了哪里，一直处于朱高煦派出的斥候监视之下。双方的骑兵斥候冲突死伤、已经越来越频繁；很快朱高煦便命令，小规模骑兵冲突不必再禀报自己，斥候只告知各自的上峰。
冬月，天空阴着。按理人们站在野地里该觉得冷才对，但朱高煦的手心里和额头上却汗漉漉的。
他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身边一个部将已经沉不住气了，在旁边低声道：“前晚王爷说的，咱们要把主力布置到洒金坝。官军距离已不足一日路程，会不会去先占了那坡地？咱们何时出动？”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那武将，有点面生。最近提拔了太多武将，部分武将确实还不足以担任那个级别的军职。
“将军。”朱高煦加重语气强调这个称呼，“冷静一点。本王下令的时候，便是出动之时。”
部将立刻拜道：“王爷恕罪。”
朱高煦点了点头。
那天上的云层似乎很低，朱高煦习惯了云南的天，一时还有点不太习惯，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空不完美、所以他心里也越来越压抑了。好像有甚么东西，在心头压得越来越重、箍得越来越紧……
但是他的神情相当之淡定，做给身边的人看的。已经作古的便宜爹教会了他极好的演技。
“官军前锋大股骑兵，距离二十里！驱逐了咱们正面的斥候队。”
“官军前锋距离大概十五里……”
朱高煦还是没吭声，这时候连他最信任的韦达、刘瑛也投来了复杂的目光。此时，汉王军主力还在太平场，诸部集结成军，但动也没动一下。
又来了数骑斥候，朱高煦看了一眼前头的武将，又转头看旁边的一个卫指挥使。指挥使轻轻点头，确认斥候武将的面目。
斥候武将奔到跟前，下马抱拳道：“禀王爷，官军前锋骑兵大股在十余里地外停了，散出了许多游骑。”
朱高煦依然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道：“我知道了。”
但此时他的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多时，陆续又有游骑前来禀报，各队佐证了官军前锋的位置。
到了下午，薛禄军主力与前锋会合，开始在十余里地外砍树挖沟构筑工事。
这时朱高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他住的青瓦房去了。
距离太近了，关于距离和路程、各队斥候的探报虽小有差异，但大致没错。只有人数上每次探马的禀报都不一样，有说十八万的，也有说八九万的……因为瞿能做过四川都指挥使，每省的卫所编制有制度，所以朱高煦判断：除去成都城的必要守军，薛禄大致有卫所军、藩王护卫军共计约十万到十一万人。
双方的军队单位战斗力，客观上差距不会太大，因为彼此都是大明朝官军，组成的人员和训练的规矩，都是差不多的。
这也是薛禄有脾气发火的理由。朱高煦早就说过一句话：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
朱高煦回到瓦房里、召集诸将，再次安排了一遍战场的布置，今天下午主要说的是各部在战场上的方位，不先安排好的话、可能会造成一些混乱。
接着朱高煦命令，都督武将以及几个最亲信的卫指挥使，从今天傍晚到明早轮流当值，继续时刻关注官军动向。毕竟汉王军在这地方驻扎几天了，有机会做一些准备工作，周围不仅有斥候，还有暗哨、以及用钱收买了的百姓耳目。
同时，全军夜不解甲，各部轮流值守。明早四更集结，各部大将等待中军军令！
今夜真是体验奇妙的一夜。所谓卧榻之侧且容他人酣睡？但朱高煦今晚的卧榻之侧，只有十余里地外，屯着十万大军，十万急切地想弄死他、拿着他的脑袋封侯拜相的敌人！
梭哈……他默念着这个词，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朱高煦以前的心理，有点变态。因为每次梭哈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止是急切想赢、也不仅恐惧，其实还是很刺激兴奋的。如此感觉，若不有意克制，还会上瘾。
不过，这回的“梭哈”不太一样，朱高煦无甚美妙的兴奋体验。毕竟要死人的！死的还是他非常关心亲切的人们，这是他最不愿意眼睁睁看到的事。
一晚上朱高煦做了很多个梦，尚在梦里时、他明明觉得很清晰，但偶尔惊醒后就再也想不起是甚么梦。
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人叫醒，还没到时辰，自己就醒来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决战天府之国（8）
永乐五年阴历十一月十五日早上，天还没亮，空中雾沉沉的。圆滚滚的月亮还挂在西边偏南的平原上空，仿佛指示着官军的方向。
太平场附近到处都是火把，便如繁星一般，远近的狗叫个不停，与人声马声夹杂在一起，分外嘈杂。
身上穿着皮革、锁子甲、札甲三层的朱高煦，裹得就像一只高大的铁粽子，脑袋上戴着一顶铮亮的宽檐铁盔。他的肩巾和斗篷都是白麻布做的，乍看，与簇拥在周围的大群汉子的装扮别无二致。
松枝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黑烟在火光中弥漫。
这时一个武将快步走了上来，抱拳道：“禀王爷，官军大营开拔了！”
朱高煦听罢，回顾左右道：“去得早，怕薛禄觉得咱们的地形太占便宜、不来了；去得晚，又赶不到前面。现在应该到时候了。”
他说得很快，但声音并不大，仿佛还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惊走甚么东西似的。
瞿能的目光投过来，正色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便抬起手道：“传令全军，出发！”
不多时，太平场附近、苍劲的阵阵号角声在雾气中回荡。如同繁星一般的火把，陆续开始动起来了。
朱高煦翻身爬上棕马，带着一群骑兵，径直奔出了太平场。他们骑马向东南方向奔跑，比大军跑得更快，很快就爬上了大约三四里地外的洒金坝。
一众人来到剩金寺，便见无数火把中，一群和尚正从寺庙里被撵出来。
朱高煦没有进庙子，拍马来到了山坡边缘，再次眺望着周围的光景。东边已泛白，但天色还不明亮、视线内雾层层的看不太清楚。这成都附近地区，朱高煦来了好几天、就没遇到过早上完全没雾的天。
不过那山坡、那大坝子，肯定依然在那里，不会与前天有甚么不同。这洒金坝如同一个下玄月的形状。大坝面向西北边，长度约三里地、纵深约一里多，位于一大片山坡上面，地势很平坦空旷。
南面边缘有个大豁口，要爬上洒金坝，那里是地势最平缓的地方。
朱高煦转过身眺望北边偏西的方向。雾沉沉的大地上，大片的火把穿过夜空出现在了视线内；仿佛岩浆喷发后的大地，那一片打着火把的汉王军军队、在向洒金坝正面赶来。
北面偏东还有一大股亮光，那是汉王军的辎重人马、以及少部分军队。他们照部署正绕上洒金坝后面、去东边更高的一片坝子。辎重兵一共有七八千人，一般他们是不会上阵拼命的，所以行军之时、辎重兵既要做饭又要干很多活。
……卯时（约五到七点）已过、辰时未到。天色已经大亮，彤红的朝阳悬在东天，就好像一副水墨画一样不怎么清晰。
朱高煦站在山坡边缘，除了西边的那片大斜坡，周围全是汉王军的人马。回顾四周，无数的步骑方阵微微起伏、向远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头。
从高处眺望，西边的下坡地、平原一望无垠。天边隐隐有声音传来，如同远处持续响起的闷雷，“嗡嗡嗡……”片刻也不停息。
朱高煦定睛细看，已经能看到地平线上隐约晃动的无数人影了。估摸着敌军的正面最少有几里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就仿佛是海边的海水弥漫过来了！
虽然已经看见了敌军，但真正靠近还需要许久。朱高煦和众将士大多默默地等着，步兵们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坐着蹲着，有的站着；骑兵则站在马匹旁边，一动不动。
朱高煦离开了坡边，骑马继续在诸方阵之间游走。他时不时大声对将士说几句话，无数人随之回应，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在一望无际的坝子上起此彼伏。
洒金坝南边的对面，有一大片茂密的山林叫松林坡，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大火，火势像一条弯曲的火线一样朝山上蔓延。黑漆漆的烟雾非常大，远远看去，就好像山林中间的黑云一样。
辰时过后，官军大片的人马已经进入了视线之内。摆开的阵仗很大，可能有五里宽！官军大阵位于汉王军的西南方向，南头能看到，北头在一个地方无法看清。
松林坡的大火一时半会灭不了，这时又有斥候禀报，太平场也被放火了！一股官军轻骑兵冲到太平场，射出了大量火箭，多处房屋燃起了大火。朱高煦向北面眺望，在这里却看不到那边的火势。
此时朱高煦已经骑马来到了南豁口上面。周围的将士或坐或蹲，此时没有要求士卒们太遵守军纪，只要不随便离开自己的位置就可以，甚至各千户队旁边还临时用树枝围了茅厕，想如厕也可以去。
朱高煦对这边的将士们大喊道：“薛禄胆小如鼠，烧荒山怕我有伏兵！”
“哈哈哈……”许多将士大笑了起来。在如人海一般的敌兵压近之下，汉子们的笑声，让气氛似乎轻松了一点。
朱高煦又喊道：“此战，汉王军必胜！”
一些武将带头先喊，众将士也纷纷喊叫起来，“必胜！必胜……”呐喊声似乎在对面远处的火灾山上回响。
汉王军里有一些汉王府护卫，都是认识朱高煦的。不过一些卫所军和降兵没见过他，今早上朱高煦一口气把整个大阵都转了一遍，应该所有的将士都认得他的模样了。
……南豁口这边的将士，就连刚从军几个月的新卒刘大根，也见过大明汉王两次！
昨天刘大根还在汉王跟前说了话、露了脸，一早他就准备回乡后对所有熟人吹嘘这事儿了。所以被百户尹得胜骂一句不懂规矩，也是值得的。
辰时过后，官军不见首尾的无数人马已经在眼前，大地上尘雾滚滚、全是人马！不过也看不见自己这边的人马首尾，周围照样到处都是人。刘大根分不清楚究竟谁的人多，阵仗太他娘的大了！
轰隆的鼓声马蹄声越来越大，号声中还夹杂着管弦吹奏，闹哄哄一片。不多时，炮也响了，刘大根伸长脖子看西南边的光景，只见无数方阵里面，时不时火光闪动，白烟滚滚。
官军大量步骑已经循着南边这平缓的大豁口上来了，与其正面的汉王军相距只有数百步，还在靠近。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刘大根所在的位置，在进攻豁口的官军左侧坡上，离得还有点远。所以刘大根站在人群里只顾伸脖张望。
他所在的百户队一共有一百多号人，不过伙夫杂兵不在阵中，总共差不多一百人，分作十排站着。
左右还有四个这样的百户队和他们并排站着；身后也有同样五个百户队，列队在他们的后面。一共大约一千人，便是一个千总大队，组成一个巨大的大方阵。大方阵前面还有一些拿着弓箭和火铳的队列。
这片坝子上，这种大方阵还不止一个，另外各种花样列队的人马都有。
刘大根正盯着远处那要干起来的阵仗，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不料就在这时，一骑从方阵间隙飞奔过来，对一个大将道：“汉王令，南面的大鼓擂响，你们便立刻进攻敌军侧翼！接令旗！”
“得令！”
大将又在大方阵中间大喊了几声，亲兵在各处奔走下令。得到各千总、把总应答后才返回。
又过了一会儿，百户尹得胜的声音道：“弟兄们，跟着本将的旗走，队列不能乱了！临阵后退者，军法不容情！”
“咚、咚、咚……”最大那面鼓在远处缓慢地响起了。
将领竭力的嘶喊声也传过来了：“前进！”
百户尹得胜身边挂着皮鼓的军士开始敲小鼓，周围的鼓声“隆隆隆……”响成一片，刘大根跟着自己这边的鼓声，照前几个月训练的队列步子，跟着大伙儿开始往前走。
此起彼伏的整齐脚步声、在越来越大的吵杂中一直响。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几声巨大的炮响，这是刘大根听到声音最大的一通放炮。
空中传来了“呼呼”的声音，刘大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便见一枚硕大的圆石头从头上飞了过来。“嚓”一声巨响，那石头砸到了不远处的一颗李子树梢，那棵树剧烈地一晃，树枝断了、上面仅剩的几片枯叶飞到了空中。电光火石之间，那石头稍微一偏落进了人群里！
马上就传来了一声带着哭声的惨叫。
刘大根吞了一口口水，感觉腿似乎有点不得劲了。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在前面响起，这一次的响声更密！片刻后空中接着“呼呼”直响，真的听得见那石头和铁蛋飞的声音！
忽然“砰”地一声，刘大根浑身一颤，左边隔着三五个人的地方，血雾腾起，一个汉子没出声就被砸得血肉模糊，另一个汉子不知被炮弹撞到了哪，马上嘶声叫道：“亲娘啊……”
声音很耳熟，刘大根认识那人，是个庄稼汉，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那人也是背运，刚上战场才一会儿工夫，连敌兵也没看清楚就完了。
还有一枚大石砸到了百户队之间的荒草上，地面抖了一下！
尹得胜的声音道：“别怕，这阵仗，死不了两个人！谁后退、斩谁！”

第三百九十四章 决战天府之国（9）
对面远处的松林坡，山林大火仍旧在烧，滚滚黑烟十分可怖，活似半空中的一条邪恶黑龙。但大火应该烧不到洒金坝来，这边的草木很稀疏。
官军正从洒金坝南边的大豁口进攻。无数官军步骑，从豁口的西边、向正东方向前进；然后折道东北，沿着宽阔平缓的地势进攻汉王军。
敌军没有直接在豁口外面向东北方、刘大根这边直行，因为这边有比较陡的一个大斜坡。若是人马从这里爬上来、人都快累趴下了如何拼杀？
刘大根的尹得胜百户队，就是从这个大斜坡上进军的，他们直行下去、面对的就是官军进攻人马的前侧翼。
走下坡路不累，但刚才那一通炮太密了。刘大根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枪木杆，跟着弟兄们继续挺近。
“轰轰轰……”很快第二次炮击如雷响起！周围有些稀疏的果树，此时他很想跑到树下去躲着。
石头和铁蛋在空中呼呼作响，时不时传来一阵惨叫声，周围一片空旷。这种时候在头上无寸瓦的地上，就跟下冰雹了、人还站在野地里一样，只想躲。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前边弓箭的弦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比训练的时候拉的弓射箭密多了，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哗啦啦一大片。
听到的弦声是自己人的弓箭手拉弓，但空中嗖嗖飞来的箭雨、是敌军射来的箭矢！
周围的头盔上“叮叮当当”像在打铁，“啊！”不远处一声大叫，一个士卒仰面倒下去了。接着刘大根听见旁边一声大叫，吼得他的耳朵也嗡嗡直响，他转头一看，左边那兄弟面门上钉着一支箭羽，丢下长枪、人便倒了下去。刘大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一瞬间刘大根的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他先想到的竟然是那同伴的媳妇。因为两家媳妇洗衣裳的时候常一块儿说话，家住得很近。一个人能活那么多年，一下子就没了？
没一会儿，前边的弓箭手成纵队，从这边百户队两侧的间隙往回跑。同时“砰砰砰砰……”的火铳声四面爆响。白烟在人群里弥漫，刺鼻的硝烟味儿让一些人咳嗽起来。
刘大根几乎不知道前面发生了甚么，只从人群缝儿里看见到处都有火光闪动。
“副百户！”“刘老汉……”
刘大根循着声音转头看去，便见两个军士拖着刘老汉靠坐到了一颗枯树下面。刘老汉一只手捂着腹部，眼睛还睁着，不过那只手上全是血。
整个百户队的新兵都认识刘老汉，不仅因为他是武将，而且那老汉很爱吹嘘他经历的各次大战，去过很多地方。刘大根觉得很震惊，因为他以为刘老汉是不会死的，毕竟那么多次大战都活了过来、一把年纪了！可是箭矢与火铳根本不长眼！
刘大根还瞪着眼睛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汉王才是咱们的王！”
尹得胜举起雁翎刀喊道：“汉王军必胜！”
“必胜！”众军呐喊声震耳欲聋。接着无数人吼着“杀杀”！
皮鼓急促地敲击起来，仿佛催促着人们马上冲杀。刘大根双手紧紧抓着木杆，与周围的人一起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刘大根在后面隐约已经看清对面的敌兵了！硝烟弥漫之处，那敌兵阵线像洪水一般蔓延过来，左右根本看不到尽头，眼前全是人！
顷刻之后，前边便是一片嘈杂，叮叮哐哐的兵器敲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天地。两军接近，那长枪像高粱杆一样密。刘大根在方阵中间，他还没碰见敌兵，但看见前边的弟兄们死伤很多。他认识的熟人大部分是卫所上种地的，熟悉的面孔全是血、仰在地上狰狞可怖。
刘大根不知为何喊叫了起来，不过周围嘈杂不已，任由怎么喊也激不起一点波澜。他怕得要死，实际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只想马上就逃走。但是周围都是人，他仿佛呆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眼下是一大群人拿着刀枪，发了疯一样捅人！刘大根浑身的皮肉都在发麻。
前边不知怎地，许多人拼命开始往回跑，挤进了人群之间。瞬息之间，刘大根所在的百户队乱成了一片，都掉头开跑，队列马上散了。百户尹得胜破口大骂，还有不知谁的声音大喊道：“临阵逃脱者，死！”
然而谁也无法阻止大伙儿从这可怕的地方离开，刘大根见大伙儿都跑了，他也毫不犹豫地赶紧逃。脚下跌跌撞撞的，摔倒了两次，差点被自己人踩晕过去。
“啊！啊……”刘大根一边大叫，一边连滚带爬朝大方阵之间的空地跑。他很快爬到了来时的斜坡上，看见一个跑得更快的军士躲在一颗枯树后面，紧紧抱着那棵树动惮不得。
刘大根大张着嘴，一口气跑上斜坡，看见几个溃兵正在坡上那宅子的屋檐下，他没多想，也跑了过去。或许人不知所措时情不自禁想抱团。
他手里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站在屋檐下大口喘着气瞪圆了眼睛。刚才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他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似乎甚么也没干，连敌兵的一根汗毛也没摸着。差不多还没走到敌军面前，自己这边的人已经溃散了。
刘大根所在的百户队崩得最快，而此时山坡下的人群还在拼杀。两军接触的地方，已经乱糟糟一片了，刀枪在阳光下挥舞闪耀。闹哄哄的声音成了浑浊的一团，其间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和弦声；就好像浑浊的洪水里，夹杂着的石块一样生硬。
就在这时，一大股官军骑兵从战阵后面冲过来了，轰鸣的马蹄声加入厮杀嘈杂之中，山坡下的光景更加喧嚣；洒金坝坡上有大量的汉王骑兵，但这时还站在马匹旁边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山坡下队形混乱的那片汉王军大方阵就像崩塌的沙堆一样，人群迅速向后面溃散。官军步骑一起向这边山坡上追杀上来。
“他娘的！”忽然一声大骂传来，原来是百户尹得胜，带着一群人过来了。尹得胜破口大骂，然后指着屋檐下的人道，“老子没告诉你们临阵脱逃要问斩吗？真会砍头，我亲眼看过，不是吓你们！你们这些人最先跑，把老子害惨了！”
刘大根手足无措地垂着脑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彼时大伙儿都跑了，他不跑肯定死！那么多熟人变成了死尸，刘大根眼睁睁看着的，不相信自己会有何不同。
“列队！”尹得胜喊了一声，“王千总说了，咱们剩下的人重新列阵冲前面，将功补过，他给咱们求情。”
屋檐下的几个人顺从地站成一排，加入了尹得胜带来的十几个人。尹得胜看了一会儿，走到刘大根面前，把手里的雁翎刀递过来：“拿着！”
刘大根只好双手抓住这把腰刀的手柄。
一队二十来人跑步朝山坡边上过去。很快见到了尹百户称呼“王千总”的人，是个非常年轻的后生，年龄估计比刘大根还小。
王千总道：“你们是长枪兵？拿火铳的那三排，看见了吗，以稀疏队形站那后面去！听从你们旁边的百户命令，再后退一步，全部斩！”
尹得胜抱拳道：“得令！”
刘大根等人跟着尹得胜跑步过去，站在了一大片拿着铜火铳的军士后面。那些拿着火铳的军士有长长的三排，第一排蹲在坡地上、第二排站在坡地上，最后一排站在上面的坝子边。
前面有自己人挡着，更前边是一片比较陡的山坡；刘大根在上面，照样看不见下面的敌军。只听见喊杀声、马蹄声轰鸣，越来越近了。
那铜火铳后面有木柄，前面的军士们一只手臂将铳柄夹在腋下，一手拿火棍点引线，点完双手端住、和拿长枪的姿势差不多。
“砰砰砰砰……”三排一大片火铳的声音炸响，白烟弥漫到人群里，顷刻间看不清五步外的光景。那些火铳兵放完，马上掉头就朝方阵之间的空隙奔回来。
一个声音大喊道：“长枪兵，前进！”
忽然两侧同时挤过来一个军士，刘大根所在的一排人变得密了起来，大伙儿一起向前走。刘大根走到边上时，武将吆喝众人停了下来。
这下刘大根看见敌兵了，陡坡上全是人！骑着马的骑兵、手足并用的步兵都在卖力地爬，完全不顾正在惨叫哭喊的伤兵。
成片的弦声随之响起，刘大根抬头看了一眼，黑点点的一片箭矢从头上飞下山坡。下面又是一阵惨叫。
敌兵步骑终于爬到了坡边，汉王军的弟兄们拿着长枪往下戳，刘大根拿着一把腰刀，根本够不着，他只能在面前乱挥一下，希望敌兵的长枪别往自己这边刺。
刘大根甚么都没碰着，很快却见敌兵调头往山坡下后退了。
这时听见不远处一声武将的吆喝，百户队方阵两侧拿着火铳的军士鱼贯向前奔出来了。
刘大根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一般，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拼杀，他只能跟着身边的人进退。

第三百九十五章 决战天府之国（10）
远处的松枝烧焦的烟雾、火药燃爆的硝烟，在微风中送到洒金坝上空，如同一层缓缓荡漾的薄雾。
人声马嘶，仿若在天边响起。朱高煦骑着马站在洒金坝南边，观望着远处的光景，旁边骑马的人还有瞿能、韦达、刘瑛、侯海。其他大片人马都站在地上，手里牵着战马的马缰，静静地等待着。
“必胜……”隐隐的呐喊声从风中传来。
但是一如没有赌场包赢的技术，也没有必胜的战争。如果有，绝对不会是这个模样，因为薛禄首先就可以选择不打此役。
又像买彩票，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有人赢过。所以战役不到最后一刻，无论朱高煦还是薛禄，都不能认定必胜！决战就是场豪赌，把无数的资源、人马堆到一起，定个输赢！
南豁口那边，刚才汉王军一部步兵、俯冲攻击官军左翼，但在官军骑兵合击之下溃散了。这是朱高煦战前没料到的情形……不过好在那边有个比较陡的斜坡，汉王军在坡上抵挡住了官军左翼的反击；并立刻造成了官军左翼的混乱和溃退。
朱高煦看了一眼云层后面的太阳，此刻大约是巳时。洒金坝南面的大豁口正面，宽达一两里的土地上，两军仍在反复冲杀。
官军前方那一片方阵已经连续拼杀很久了，两军交接之处都有些混乱。又过了一会儿，朱高煦回顾左右道：“咱们的骑兵该准备上了。本王亲率骑兵出击，瞿都督坐镇中军，刘都督（刘瑛）去前线督战。”
瞿能抱拳道：“王爷贵体，事关全局，末将愿往！”
朱高煦道：“我亲自上去，能鼓舞士气。”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赵平手里接过一把长柄马刀挂到背上，又接过一杆樱枪，喊道：“吹号，中军骑兵随本王出击！”
早已准备好的各冲骑兵、每冲四百骑，在号角声中纷纷翻身上马。朱高煦拍马从南大阵东边迂回，身后写着“伐罪讨逆”和“汉”字的大旗迎风飘荡，马蹄声隆隆隆地响了起来。
大伙儿骑马慢跑，数千骑像蔓延的泥石流一样越过了汉王军大阵。前面的炮响、厮杀声越来越大了。
朱高煦坐着棕马，率众穿过一片小树林，冲到一片菜地上，马蹄很快就把一种叫甘蓝的包心菜踩得一片狼藉，就好像战场上被打碎的脑袋一般菜叶四溅。
右边大阵上的汉王军弟兄们看清了这一大股骑兵，也看见了伐罪大旗，一阵阵呐喊声传来：“汉王来了！汉王来了……”
朱高煦举起樱枪，大喊道：“杀！”
“杀！”数千骑一起呐喊，又有许多人“啊”地齐声大叫，声势便如在野地里开了扩音器一般大，仿佛响彻整片平原。
成群的骑兵加快了速度，沿着松林坡下面的稀疏灌木林南进，先冲上了一片斜坡，然后沿着斜坡向东奔腾。“隆隆隆……”马蹄声震动，更南边那松林坡上的火势，仿佛也因此开始摇晃起来。
汉王军骑兵冲出斜坡上的灌木林，官军部署在南豁口的大阵已在不远处。先前朱高煦在高地上，尚能看清官军的大阵部署；现在冲近了，反而看得眼花缭乱，因为前面全是成队列的兵马，简直人山人海。
“轰轰轰……”几声巨大的炮响震地而起。顷刻间，不远处的小树被砸得“咔嚓”断裂，裂口那浅黄色的伤口，分外刺眼。不知甚么地方响起了一声战马惨烈的嘶鸣。
此时朱高煦的骑兵在南豁口战场上，位于官军大阵右翼。朱高煦大喊了一声，提着樱枪直扑官军右翼，战马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开始在耳边呼啸。
朱高煦亲卫骑兵三百余骑，率先冲至官军阵营一百步内，后面还有七八冲骑兵跟进。朱高煦开始向北面迂回，众骑跟着讨罪大旗奔跑，方向与官军步营平行，还在不断靠拢。
“噼噼啪啪……”弦声在身后响起，汉王军骑射一次次地掠射官军方阵。
空中的箭矢如密密麻麻的黑点，呼啸而来。朱高煦的左手边，官军阵中的火器也陆续闪耀起来。
他感觉头盔上肩甲上像被冰雹打中了一般，“叮叮当当”几声响，自己这身穿了九年的札甲，再次留下了太平场这个地方的痕迹。
“嘶……”战马的鸣叫听得人耳膜发颤。各处都有骑士落马，更有被自己人的战马踏中的，竭力惨叫。
没过一会儿，朱高煦终于找到了官军方阵的前军右翼，那一片步兵已经和正面的汉王军鏖战超过半个时辰！
“弟兄们，封侯拜相的时候到了！”朱高煦大吼一声，用樱枪指着斜前方。
“汉王必胜！”身后一员年轻的小将最先喊了一声，拍马拼命冲到了前面，一队骑兵端着骑枪直扑朱高煦指的地方。
“杀！”众骑齐声呐喊。
前边的那些战马已经进入了冲锋的速度，马蹄急速地翻飞，声音如同许多战鼓齐奏。“哐哐当当……”一阵剧烈的声音传来，视线内跌倒的战马在地上翻滚，人们的喊叫声嘶声裂肺。
一队骑兵从官军一个方阵的侧后方、直接强行突破进去，落马者过半。朱高煦提枪带着大量亲兵精骑随后杀到。
朱高煦冲到的地方，敌军队列已经乱了，许多步卒在乱跑。这时一个士卒双手拿着一杆长枪，弯着腰站在那里、想刺杀冲过去的一个汉王亲兵骑士，但敌兵的长枪刺出得太快了，骑士冲到先用骑枪击开长枪，顺势居高临下一捅，一声惨叫便喊了出来。
大多步兵在队列乱了之后，感受着铁蹄踏动地面的战栗，纷纷到处乱跑。
几乎是片刻工夫，朱高煦率骑兵直接击溃了这个百人方阵，突然出现在另一个方阵的斜后方。那方阵已有些凌乱，后排的士卒正在忙着装填火铳，这时骑兵还没冲到，他们立刻就开始往人群里挤，想躲开铁骑的冲锋。
骑兵冲杀方向的左边，一个整齐的官军方阵拿着长枪齐步逼上来。“啪啪啪……”汉王军骑兵的骑射在几步开外掠射，前边射出箭后很快奔腾而走，后面来的骑兵群又是一轮密集箭矢招呼。地上像忽然冒出的芦苇一般，一片箭羽，官军长枪兵如大风刮过麦田，惨叫嘶喊一片，倒下无数，许多官军军士后退溃散了。
朱高煦率骑兵就像一把尖刀一般，斜斜地捅进了官军前军大阵，撕开了一个大缺口。周围的步兵乱作一团。
一面巨大的“犯罪讨逆”大旗在官军大阵中飘荡移动。
数百步外，汉王军前军大阵上，“汉王！汉王……”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声势十分雄壮。汉王军步阵所在的地势较高，完全能看得清几百步外的官军大阵发生了甚么。
片刻后官军大阵前面，就好像忽然发生了怪兽出没之类的灾难，人群忽然崩塌，混乱向四面蔓延，许多人已经调转了方向，向南边涌来。
朱高煦大喊道：“丢兵器、举双手者免死！”“向东边离开战场，蹲下受降！”
诸亲兵以及武将们跟着大喊。骑兵分作几股，在乱糟糟的人群中间冲杀喊叫。
果然无数官军军士把手举了起来，放眼望去，大片举着手的人群，场面十分壮观。大阵已崩溃，人们这样就能免死，还省得逃跑了；周围的人也在影响着彼此，众人很容易跟着别人学样。
北面的汉王军步阵，已像排山倒海一样，各方阵齐步向前推进。官军在南豁口这边的大方阵大溃。
朱高煦看清楚方向，带着众骑兵继续西南边冲过去。
跑了一会儿，见数百步开外、官军尚未参战的阵营，还整齐地排列在那里。十个百户队分前后两层、组成一个千总队大方阵，大方阵宽达一箭之地。这样的大阵可能有几十个，向洒金坡的东面延伸，看不见头。
官军千总队大阵之间，有较宽的间隙。前军溃败的一些人马，已经逃到了大阵的地方，从方阵中间跑回去了。
朱高煦抬起手，喊道：“停！”
朱高煦的战马向前慢跑了一阵，前后的骑兵也逐渐慢了下来。
北面汉王军的步兵脚步声十分大，无数人正继续向西边追击。朱高煦从赵平手里接过一面写着自己亲笔文字的令旗，对一个亲兵道：“去传令督战的刘瑛，叫他停止追击，派人收拢降兵带回中军。”
“得令！”一骑双手接过令旗，手拉缰绳、双脚一踢马腹，娴熟地向东北方奔去。
薛禄的兵力果然很雄厚，这第二线兵阵还没动，起码有几万步骑，在前边等着汉王军。朱高煦现在率领数千骑，肯定不会去冲薛禄的大阵。
官军前军已完全溃败，薛禄似乎也没打算调骑兵上来、以试图挽回此地的败局；他似乎就等着朱高煦乘胜上去，好将战场延伸到平原上。
朱高煦欠身张望了一阵，便调转马头，向东北边的洒金坝高地回去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决战天府之国（11）
朱高煦率骑兵撤离南豁口，步军也押解俘虏、带走了双方的伤兵陆续后撤一里，战事稍微消停了下来。
朦胧的太阳已到当空偏西的位置。剩金寺的文武派人去后山坝子上，叫辎重队送饭。在中军的安排下，辎重兵和杂役有序地提着食盒和水桶下来。每个百户队，大概有八九个到十余杂兵，侍候着各队的战兵。
朱高煦与诸将盘腿坐在战马边，吃着同样的东西。甘蓝或白菜叶上盛放着一团大米饭，上面放着几块咸菜和一小块水煮四川腊肉；诸军士从腰袋里掏出勺子擦干净就吃，大伙儿身上带着不少小工具，小刀、火石、勺子等物。
“灌点凉干水。”瞿能递上牛皮水袋，喊了一声。
无数将士都或蹲或坐在地上，埋头吃起东西。山坡边上的人，一边吃几口，一边抬头张望远处的情形，如同鹿子喝水一样。
就在这时，一骑拍马从阵营之间冲过来，下马抱拳道：“禀王爷，剩金寺那边敌军在逼近，人数极众！”
朱高煦站了起来，说道：“瞿都督、刘将军，你们瞧着南豁口的光景。韦将军跟我去中军行辕。”
“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放下菜叶，带着一群人骑马往北走。
他们向剩金寺赶去，还没到地方，果然就看见许多官军方阵、正在向东缓缓进军。在剩金寺这边，洒金坝下面有一段山坡比较陡；再往下还有一大段缓坡，种着不少果树、一些稀疏的没长大的小树，以及深绿的荒草。
整片斜坡纵深有一里多地，官军大军就算到了山坡下，想仰攻上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朱高煦见许多边上的将士站起来，正在观望。他便大声道：“叫弟兄们把午膳吃完！”
他依旧坐在马背上观望着，时不时看一眼平原上的情形。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问道：“先前在南豁口，最先杀进官军步阵的将领是谁？”
片刻后，已经下马站在地上的骑兵将士中间，一个估摸不到二十岁的后生站了上来，个子不高，国字脸、面部棱角分明，他抱拳道：“末将中护卫骑兵总旗饶启远，上午南豁口一战，末将冲前面，喊的汉王必胜！”
总旗的脸有点红很紧张，但声音很大、精力旺盛的样子。
朱高煦点头道：“饶启远，你干得不错，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饶启远被一夸，神色更是激动，口齿有点不清了，声音却越说越大，“末将是贵州武都城人士（习水），先前没想到能杀进敌军阵中……”
朱高煦抬起手，径直打断了饶启远的自我介绍和战场感想，正色直视饶启远的眼睛道：“好好干，跟着本王总能赢。”
朱高煦自己也不敢保证总能赢，但万一输了肯定万劫不复，若到那时、也就不会有人计较他胡夸海口的事了。
这后生也或许并不是相信朱高煦的话，却是被他的眼神感染，相信朱高煦目光里的坚定……朱高煦扶别人时手上会很用力，说话时常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这些练出来的细处演技，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诚意和专注，比说得天花乱坠还管用。
以至于朱高煦骑着马离开了这里，饶启远还望着，目送他的身影。
此时剩金寺下方，官军第一线大阵已经进抵到了坡地边缘，距离此地大概一里有余。骑兵在步兵大阵后边，重炮用车拉到了大阵前面，似乎正在架炮。
“轰轰轰……”数声炮响响起，硕大的圆石飞到了半空，落到较陡的斜坡上，沿着荒草向下滚落。
炮声沉寂了一会儿，接着更多次的巨响再度传来。
“啊！”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朱高煦转头一看，一个军士倒在地上，一脸是血，大米饭粒和菜叶撒了一头一脸。周围的军士围了过去，将其扶起，但那军士的身体早已软软地不动了。
眼睛看得见的人们，神情都为之一变。这种石弹谈不上杀伤面积，但射程远，威慑力还是有的。
朱高煦没有吭声，心道：洪武大炮。只有那种炮才能轻易发射一里有余。
大明朝的工艺独树一帜，此前火铳比安南国还落后一点；但铸炮技术很精湛，除了大明朝，别的地方没有能仿制出铸钢炮的。朱高煦看过炸膛后的洪武大炮裂口，觉得断裂的地方看起来不像是铸铁、倒有点像钢，大明铸炮师有特别的手艺。
可惜现在汉王军中没有洪武大炮，长途行军携带不太方便。
“此地甚险，请王爷到中军行辕。”侯海的声音劝道。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一里多的地方被石弹打中，那该得多倒霉？
官军的重炮一阵接一阵轰鸣。朱高煦下令道：“把碗口铳抬到边上来，放炮！”
一个武将愣了一下，依旧抱拳道：“得令！”
哪怕是在高地俯射，碗口铳也打不了那么远，根本够不着官军大阵。所以刚才那武将有点迟疑，最终没有多嘴。
过了一阵，坡地上方到处腾起一阵阵滚滚白烟，汉王军的炮声也跟着轰鸣起来。
有没有打中并不重要，反正洒金坝纵深里，绝大多数将士也看不见山坡下的光景。只消让大伙儿觉得，两军正在用炮对射就可以了，大伙儿不只是坐在这里挨轰。
未时斥候奏报，官军小股步骑进入了洒金坝北面山林。那边地形复杂，有起伏的山林和池塘。朱高煦叫大军右哨派兵过去阻击，同时到处放火烧林。
及至下午申时，北边的山林里已多处浓烟弥漫，好些地方发生了火灾。那树林一旦烧了起来，一天内是扑不灭的；就像南边的松林坡，一大早就燃起了大火，眼下还在烧。官军的大军，难以再从大火浓烟弥漫的山林推进。
正东面的官军大阵炮轰一阵接一阵，连续了轰鸣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还没消停。这时官军再度从南豁口发起进攻，这边山坡下的大量方阵依然没动弹。
汉王中军主力在洒金坝正中，官军只有以数万人的多个方阵大举进攻、才能起到作用；但官军若要爬一里多地的大斜坡上来决战，这样的决策似乎风险太大。
朱高煦也没下令诸军俯冲。南豁口的战线未崩溃，汉王军大部人马，便一直洒金坝中间没出动。
在官军洪武大炮的连续轰击下，汉王军的方阵里时有伤亡。但随着炮击的持续，将士们反倒渐渐镇定了……人总是会下意识地遵从经验。那火炮在一里多地外打实心弹，且毫无准头，十炮不一定能打死一个人；而汉王军有好几万人。人们已从初时的担忧中回过味来了。
不过除了南豁口战场打的惨烈，整片大营大多人马都没上去干。人们只闻炮声和远处的杀声，将士们似乎有些焦躁起来。
太阳正逐渐向平原地平线接近。
就连朱高煦身边的一众部将，神情之间也十分烦躁的模样。他们时不时望向朱高煦，时不时盯着山坡下闪烁的火光、腾起的白烟。
此役，乍看是官军进攻汉王军；但汉王军走了一千多里来四川，实际是汉王军攻打四川官军才对。现在汉王军在洒金坝高地上缩了一整天，就等着官军进攻，确实有点怪异。
朱高煦站在战马旁边，回顾左右，终于开口说话道：“本王打过很多仗，从经验看防守比进攻更有利。所以我选洒金坝，先守着不动，就是要占薛禄的便宜。”
许多武将听罢都纷纷侧目，却都没吭声。
朱高煦继续道：“不过防御的战果也很小，毕竟成功了也只能保持不败，无法守着就能击败对手。还得反击！”
众将听到这里，渐渐有了生机，纷纷议论起来了。还有人请缨要做前锋，欲居高临下攻打山坡下的官军主力。
不料朱高煦转头眺望了一会儿山下的光景，却仍未下令进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平原上的大阵，沉吟道：“我琢磨，人做事时就是凭一口气。再高的山，憋着一口气、下定决心要爬上去，那便能一往无前；若是忽然有人在半山腰告诉他，那里有个客栈可以歇了，那股劲一松、便再也爬不动了……”
说话之间，原野上的橙红色太阳，仿佛正平放在地平线上。
轰鸣的炮声也停了。站在高地上，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官军大阵后方的人马，正在渐渐向西移动。
朱高煦立刻扶住马背，一脚踩到马镫上，转头道：“持续敲击大鼓，传令全军，决战的时候到了！胜败在此一举！”
“得令！”众将齐声吼了一声。
周围一片喧哗，许多坐着的蹲着的军士都站起来了。武将们的吆喝声四处可闻，诸阵开始结阵。
“咚、咚、咚……”剩金寺外面的一面大鼓的巨响，向四面八方传去。夕阳西下，洒金坝上反而热烈起来。

第三百九十七章 决战天府之国（12）
酉时，洒金坝西边弯曲的斜坡上，人潮如同无边无际的洪水、从堤坝上面翻滚出来。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射在无数铁盔、兵器上，闪着好似海面的波光粼粼。
战鼓齐鸣，几万人的动静“轰隆”声一片，呐喊的声浪如江浪一般反复起落、拍打万里江山。大斜坡上的荒草果树，正在被人海一点点吞没。
而远处的官军大阵也在缓缓地远去，距离大概已近二里。夕阳只剩一半露在地平线上，大地上光暗反差，有丘陵挡着的地方已有了阴影。
大地上的景象，如同骇人的山崩地裂，缓慢、却难以改变和抗拒。
无数阵列一起推进，人们没有跑步，否则几万人的大阵一乱想要再部署起来，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好一会儿，两军都保持着如此情势。叫人觉得好像这景况要永远如此下去！
不多时，首先变化的是坡地上的汉王军。五列并排组成的纵队，开始脱离大阵，人们小跑着形成了另一种移动的速度。这样的纵队越来越多，渐渐地有二三十队向前奔走。
每个纵队的长度达百来人；两个并行的纵队靠得比较近，组成一个千总大队。队伍以长蛇一样的形状，向前更快地爬行。纵队移动起来更加容易了，无论是转向、调头或是小跑，后面的人只要跟紧前面的人、都不会乱。
接着一群群骑兵也陆续从大阵后方向前慢跑涌出，紧跟在数十纵队后面。大地上的景况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丰富起来，各处人山人海的军阵都不一样。
西边的平原上只剩一抹残阳，大片的晚霞在整个黯淡的天空上，愈发夺目。就在这时，官军大阵陆续停止了前进，人群动荡，人们纷纷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汉王军的人海阵营。
不到两刻时间里，战场上已变幻了数次。就仿佛川西平原上此刻的天色，很快就从亮堂变得朦胧了。
在将士们眼里，当然谈不上瞬息万变。但作为武将的刘瑛，却明白景象的变幻、意味着双方将帅的决策改变，变数非常大。
刘瑛以前是世袭百户，曾为建文朝廷卖命，从小学过很多纸上的兵法、最爱学太祖用兵的战术。他一开始率领百人步兵实战，后来最多率领过一卫兵马。但此时，他能临机决断的步兵人数已接近两万，便是正在小跑前进的数十个纵队，万军向西面、直奔官军大阵。
“隆隆隆……”官军南侧的马蹄声正在震动着大地。
刘瑛身边只有七八骑，却位于步兵纵队的最前面，拍马径直向南狂奔。
远处官军大阵可能放炮，敌军骑兵正在向列纵队的前锋南侧冲来，但刘瑛一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他不怕死，因为有更怕的事，那就是临时决策错误而导致的战败！事关一两万人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战场的重要环节。这个责任，让刘瑛心头如有一块大石。
他起初是一个百户，现在是都督，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一生的声誉都系于此刻，决不能让无数弟兄们认为、他是个无能的武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刘瑛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都督、大将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瑛冲到了纵队群的最南端，用刀指着一个骑马的武将道：“你们稍停，准备抵挡敌军骑兵。尔等左衡向南、右衡向北，逐次防守；枪盾第一排，随后以长枪、火铳、弓弩依次布置。”
遇到了官军骑兵该怎么办，出发前已经所有安排，但刘瑛还是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
那武将在马上抱拳道：“末将遵、刘都督军令！”
刘瑛大声道：“若有丝毫差错，我亲手杀你！”
刘瑛勒马掉头，向北跑了一段路，便遇到了另外两个步兵纵队。他喊道：“骑兵来了，准备抵挡！”
接着他依旧重复了一遍部署。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大地下面去了，天地间灰蒙蒙的，仍然还看得清景况。
地面真的在抖！无数官军骑兵像一股股洪水一样，向这边涌来了，速度越来越快。喊叫声、马蹄声震耳欲聋。同时后面的汉王军骑兵，也在调动奔腾。就好似平原上变成了旋涡，人马在急速地涌动。
“杀！杀……”敌军骑兵的喊叫声已经清晰可闻。
这边的步兵纵队里齐声喊道：“胜！”前面三排枪盾和长枪手蹲了下去。
“噼里啪啦……”后排的弓弩齐发，黑嗖嗖的一丛箭矢直冲天空。片刻后，前面的三排都站了起来，举起盾牌，拿着樱枪。
官军骑兵时不时惨叫着落马。他们很快冲近了二十步内，骑射箭矢像雨点一点对着这边的队列飞过来。一通冰雹砸在房屋上的声音，箭矢打在盾牌头盔上“哐哐当当”直响。时不时有人“啊”地叫唤了一声。
敌军骑兵冲近步兵队列时，很快就像水流、分水了一样，分左右两边迂回。左边的骑兵继续用弓箭横击掠射，右边的直接绕步兵侧后方……毕竟大多人都不是左撇子，要横着掠射，只有面向特定的方向、才能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空中的箭矢，如蝗虫一样两边乱飞。
官军骑兵绕到了边缘两个千总队的侧后。汉王军侧面排头全是枪盾兵和长枪兵；后面则是一个千总队的右衡，面对的是反方向；与前面的左衡弟兄背对着背。
骑兵绕了一圈，被弓弩射落马多人。
这时，东边的汉王军骑兵大喊着冲杀过来了，官军骑兵迂回开跑。诸步兵队列的边上，汉王军骑兵在后面驱逐、官军骑兵在回避，四面全是战马的轰鸣声。
刘瑛观望了一会儿南面的光景，稍稍松出一口气，掉头向北，在各队前面大喊：“继续进攻敌军大阵，汉王军必胜！”
“胜！胜……”一声声简短而恢弘的呐喊声，在大地上起伏不平。
“咔嚓擦咔……”急促的跑步声枯燥，却似乎分外悦耳。

第三百九十八章 决战天府之国（13）
夕阳已落入西边平原下，十五的皓月已升到龙泉山脉上方。天地间朦朦胧胧，汉王军将士头盔上的白麻布成片起伏，仿佛落在海面的雪花一样。
黯淡惨白的光线下，前方时不时喷射出一大团火光，“轰”地一声，那是在放炮。成排的火铳闪烁，顷刻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两边的大阵上，许多松枝火把也陆续点燃了；四处的呐喊声、脚步声十分嘈杂，傍晚的旷野上依旧分外喧闹。
此时的光线亮度，大不如白天，稍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楚，景物变得朦朦胧胧；但人们尚能借着傍晚的余光和天上的月光，看见近处的光景。有一种叫高风雀目的病，在大明军队里并不普遍。汉人爱食动物内脏、鸡蛋等，膳食里也常有大量蔬菜，包括胡萝卜和苜蓿；即便得了高风雀目，元末明初时就有一本叫《世医得效方》的医书流传，已详细记载了治疗方法，一般郎中都能治。
夜幕渐临，已不适合大方阵的协同作战，武将们看不清楚大方阵的情形。
刘瑛的步军前锋以纵队跑步追击，首先与官军大阵接敌。各纵队已经变为十排十列的百户队方阵，以多个百户队摆开向官军阵营率先发动了冲击。
而在刘瑛的身后，汉王军的中军大阵、举着火把的数万人仿佛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火海，正如从地府蔓延出来的岩浆般、缓慢地向西弥漫。
此时后面的大阵上战鼓齐奏，“隆隆隆”的马蹄声在两翼急促轰鸣，鼓噪的声音仿佛在人们胸口敲击。
“啊啊……”前方惨叫声、在刀兵的撞击声中四面传来。密集的长枪、枪盾兵在前线相互乱刺，无数惨烈的景象都被藏进了朦胧的月光之中。
空中冷嗖嗖的箭矢呼啸直飞，黑影在月光中忽隐忽现，十分可怖。
两军的大阵已然越靠越近。此等情形，不再有任何退兵的余地！大军临阵，没有哪个名将能在夜间、组织起来十万规模的人马有序撤退。唯有一方全军崩溃才能收场，别无它路！
刘瑛骑马在百户队方阵之间穿梭，他的声音已有点沙哑，时不时喊叫一声，“咱们的大军就在身后，弟兄们，战胜在此一举！”
有武将附和喊话：“勇猛者胜！”
“勇！勇！”厮杀中一声声呐喊响起。
刘瑛看见前方不远处，一片敌军方阵乱作一团，正向后面溃散；白布涌动，汉王军几个百户队正在向前移动。他立刻拍马上前，喊道：“千总听令，尔等停止前进，原地以弓弩火铳攻击。”
“得令！”
他听到回应，马上调转马头来到第二线方阵附近，大喊道：“此地千总在何处？”
很快数骑奔过来，喊道：“末将在！”
刘瑛用刀指着前方：“前进，攻敌军正前方！”
“得令！”
后面的这些方阵，与前面保持类似“品”字的位置；第二层方阵直接向前推进，便能从前面方阵之间、走到最前线。而刚才击溃了部分敌军的前方各队，则能得到稍稍的喘息之机。
官军总兵力可能超过十万，各阵队之间都有距离。一处的溃败，不足以分出胜负。
不到一刻时间，前方成一线展开的战场迅速变幻着，情势越来越复杂。一些汉王军步兵阵，已经攻入官军大阵；而对方又有人马反攻。场面简直犬牙交错，纷乱异常。
连军令也不好使了！该传达军令的地方在何处，传令兵很可能根本找不到。刘瑛只带着数骑，在南北展开的战线上，临机决断，当场下令眼前的武将进退。
他的坐骑已经前后换了两匹，肩甲上还插着两支折断的箭矢，但他根本没空担心自己被流矢击杀。在他心底，要么胜、要么战死，这是戎马生涯的最好下场！
战场北面、汉王军大军的右翼，一大股举着火把的人马，逐渐凸出于“火海”大阵，向对面（西）蔓延过去。汉王军发动了第二轮巨大的攻势！
……右翼步骑的大帅是瞿能。瞿能的儿子瞿良材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父子俩带着骑兵，早就在中路前锋刘瑛部的侧翼活动了。
瞿能见官军北侧阵营不稳，正被刘瑛的步军多处击溃；便不等向汉王禀报，他立刻下令右翼步骑向前进攻。
“砰砰砰砰……”西边到处的火铳响了起来，闪耀火光的地方乱糟糟的。与汉王军右翼一部交战的敌军放火铳，其它地方的敌军也放了起来。
一些地方火铳甚么也没打到，面对的汉王军尚在百步开外。一些地方的火铳把官军自己人打得惨叫不已，被误伤的是那些溃散了不成阵型的官军将士。从两军刚照面开始，混乱就开始向四处蔓延。
瞿能带着一队骑兵赶到最北面，头上系着白布的骑兵与官军骑兵，正在前面来回冲杀，一股股骑兵相互相互交错混战。从不远处官军步阵里发出的箭矢、在空中乱飞过来，许多官军骑兵也被射落下马。
眼前这的场面，在夜色里显得更加复杂。瞿能勒马渐渐停了下来，他回顾四周，看得眼花缭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注视着战场。时不时轰鸣的炮响、火铳如炸豆一样的密集爆响、箭矢的嗖嗖呼啸，以及人们的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呐喊、惨叫、哭喊，在他的耳边回荡着。
不被表面的混乱所迷惑，一如不被俗世的浮华所改变，这是瞿能对自己的要求。
瞿能看了一眼前方的骑兵混战，又回过头，见跟着自己过来的一大群骑兵也渐渐勒马聚集在身后。许多火把照耀着无数不同的面孔，还有近半的骑兵没有举火，他们拿着弓箭没法打火把。
“传令右翼骑兵，把头盔上的孝布摘了！”瞿能道。
“得令！”
接着瞿能又道：“权勇队第一冲左衡在前，右衡随后。各部骑兵立刻出动，到敌军前后大阵之间，然后掉头攻官军前军后侧！”
两个亲兵接过令旗，调转马头向东奔去。
瞿能又交代了亲兵一些言语，叫他们再次去骑兵中传话。
没过一会儿，近处的马蹄声再度骤响了起来，数百骑率先出动，先向西奔腾出去。他们很快冲进了乱糟糟的骑兵混战区域，但那股骑兵举的一串火光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往西面进发。
数百骑一衡骑兵，陆续越过汉王军右翼大阵，一队队向前冲去了……
官军大阵上照样是一片火海，大多数人都没拿火把，但打着火把的军士到处都是。前后两军大阵之间相距数十步，有很宽的间隙，不过中间空地在弓箭射程之内。
汉王军骑兵冲进中间的空地，竟然没有被步弓攻击。两军的衣甲差不多，晚上根本分辨不清，唯一能分辨的孝布、也被汉王军骑兵从头上摘了。
“你们是谁的骑兵？”月光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但没人回答。汉王军权勇队左冲奔跑进空地，率先迂回向官军前军后翼，“杀！杀……”呐喊声随之响起。
顷刻间，有序的火把开始移动变乱起来，大片的人群里嘈杂不已，喊叫声、惨叫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骑兵过来了，骑兵听到武将的下令，齐声大喊：“咱们的汉王回来了！”
诸部一边冲杀，一边喊着各种话，“四川卫所的弟兄，弃暗投明！”“汉王回来了！”“弟兄们向北走，都是自己人！”“太平场，兄弟重归于好……”
官军前军侧翼的后方一片混乱，无数人的喊叫声在平坦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就在这时，官军的东面、瞿能带领汉王军右翼主力，对北侧大阵发动了猛烈的进攻。人数一多，进攻的阵队很容易混乱，但官军的大阵更乱。
瞬息之间，官军侧翼的人群大片崩溃。
几乎所有人都没能回过神来，溃散就开始向远处延伸蔓延！
浩瀚的火海大阵，成千上万的大方阵，无数的铁甲战兵，原本像是牢不可破的大军。但是弹指之间，山崩海啸的景况就发生了！混乱的火光，奔涌的人群，向四面扩散，没有任何人能掌控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能逆转此时的形势。
兵败，简直如山倒。
无数散乱的火把、隐隐约约的人群，真的像泛滥的洪水一样在向北流淌。圆圆的月亮、在龙泉山脉黑影的上方；人们无法看清楚别的光景，但方向还是分得清楚的。
过了许久，官军后军的左翼数个大方阵举着火，开始向前推进。官军大将似乎想增援前军左翼，以防止败局向中军扩散。但乱糟糟的人群实在太多了、夜里人们也看不清楚情况，饶是各方阵间有空隙，乱军还是反噬进了后军侧翼！
崩溃的规模迅速升级，更大的混乱越来越严重。
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大阵，在夜幕中动荡起来，场面十分浩大。仿佛所有人都在喊叫！朦胧的星空下，如同森林火灾中万物的慌乱，惊天动地。
而看不见头的浩大汉王军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汉王！汉王！”“汉王军万岁！万岁……”东边一片片汉王军大阵中，激动的喊叫声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于大地。

第三百九十九章 胜败论英雄
夜空下无数的火把分外绚丽，欢呼声响彻四野。胜利的激情在人海中燃烧。
这样的场面和气氛，恍若战争已经结束、人们所求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了一般。朱高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脸在火把的亮光下隐隐露出了放松和疲惫。
他骑着马，每走到一个地方，将士们的欢呼声就骤然变大。“汉王！汉王……”呼声此起彼落。
这时瞿能骑着马从西边迎面过来了。在吵闹的声音中，瞿能拍马上前，抱拳道：“禀汉王，刘都督和诸将已率众追出去了，俘兵越来越多。”
在如此气氛下，瞿能看起来额外冷静和淡定。
朱高煦吸了一口气，十分认真地注视着瞿能的脸。朱高煦的眼睛里泛着火把的火光，显得更加明亮。
“瞿都督用战场上的胜利，挽回了自己的名誉。”朱高煦说道，“胜败不能论英雄，但英雄只能以胜败来验证。”
瞿能镇定的目光闪过一丝感激和激动，若有所思片刻，随后便抱拳执军礼道：“汉王运筹帷幄，主持大局，末将不敢居功。”
朱高煦赞许地微微点头：“本王心中有数。”
他说罢，回顾左右道：“派出更多的人马，去收拢敌军败兵。”
众将纷纷抱拳道：“得令！”
“驾！”朱高煦轻轻一踢马腹，带着亲卫骑马继续向北走。骑马奔跑，没一会儿他们就看见太平场出现在视线内。
集市上许多房屋还没烧尽，变成木炭的房梁木头仍发着暗红的光；四处的余烬仿佛夜幕中龟裂的裂口一般。烟味很浓，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雾气。
太平场周围很吵闹。朱高煦骑马靠近时，借着四处的火光、看到许多军士蹲在地上，众人都没有兵器……人们学得很快，丢兵器蹲着，便表示投降，一天之内就形成了这样约定俗成的规矩。
“严禁杀俘！”朱高煦大声喊道，“四川诸卫所的弟兄，曾追随本王在安南国出生入死。将士们定不愿与我为敌，而今不过是慑于残暴将领之淫威、被迫出战罢了！”
许多蹲着的降兵纷纷循声望过来，无数目光聚集在朱高煦这边，嘈杂声更大了，“谢汉王不杀之恩……”“弟兄们愿追随汉王……”
朱高煦带着侍卫在各处转悠了一圈，时不时喊这样的话。
接着他又当众下令：“告诉那些逃走的百姓，四川布政使司全境，即将由汉王府治理！从今年起，太平场所有遭兵祸之户，三年免田赋、徭役；并由官府府库开仓放粮，调拨谷米口粮发给各户，直至明年秋收。”
……夜幕降临后没过多久，战场已经崩溃；但战斗远远没有结束，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逃亡、追击、抵抗、投降，各处的事情还在接连地上演。
散在浩瀚夜色中间的军队，已经不能被任何人掌控。形势就像大雨后的洪水一样，遍地横流。
“砰！砰！”几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把薛禄从出神之中惊醒。
薛禄抬头一看，几个军士刚撞开了一栋瓦房的木门。随即传来军士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刚不久还见此地亮着灯光，咱们一过来就灭了！”“快找水！”
远处的狗叫随后愈演愈烈，许多狗都陆续吠叫了起来，叫人心烦。
周围许多人都翻身下了马，站在院坝里歇息。薛禄却仍坐在马上一言不发，也一声不吭。
他有一种四肢不听使唤了的感觉，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并没有失去知觉……或许他只是对自己拥有的兵力力量、失去了使唤的感觉。
失败感似乎来得很迟缓。仿佛掉到冰窟里的心，渐渐地被怒火烧得几近炸裂；怒火烧了一会儿，沮丧和无奈又像冷雨一样浇上来，让他无处发泄，恼羞与恐惧交加……
其实在前军左翼崩溃的那一刻，薛禄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可当时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一切都晚了！
薛禄在想，究竟从甚么时候开始，才来得及挽回？或许此刻再想这些，已是毫无用处，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惊魂未定之余，这时才渐渐意识到眼前的情况。火把亮光之中，周围还有十几个武将，以及一些骑兵；薛禄冷冷地观察着那一张张脸，大多都比较面生。
想起战场上、很容易便投降反水了的无数人，薛禄此时看到身边的这些人，心中充满了戾气和戒心。
薛禄看准自己腰间的刀柄，冷冷道：“事已至此，你们就不想拿我的首级，去投叛贼汉王？”
许多人的神色骤变，周围顿时没有人声了，只剩下狗吠在远处烦躁不休。
终于有人开口道：“胜败兵家常事，叛军不过打赢了一场仗而已。朝廷数百万兵马，迟早平定汉王叛乱！”此言一出，陆续有几个人附和起来。
这时军士们提着水桶出来了，大伙儿便走上去舀水，先送到薛禄跟前。拿水过来的人是谭济，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谭清的堂弟。彼此都是京师来的人，又是“靖难之役”中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谭济让薛禄更放心一些。
薛禄喝了一口水，便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身边的军士：“给马也喂点水。”
“是，大帅。”军士答道。
诸将接着也围到水桶边喝水。还有人借着夜色，到角落里如厕去了。
谭济凑上来，小声道：“大帅是圣上亲封的阳武侯，这些四川武将没胆子动您。”
薛禄往外边走了一段路，招呼谭济上来说话。谭济接着低声道：“不过侯爷大败，丧师十万之众，恐怕朝里会有不少人会弹劾咱们。最险之地，还是京师哩。”
“瞿能的家眷还在成都城？”薛禄忽然问道。
谭济想了想道：“好像是！建文年间，瞿能被调走之前一直在四川，当着都指挥使；永乐初，瞿能父子被关押在北平，后来传言被大火烧死了。但朝中一些人不太相信，便派了锦衣卫和奸谍到成都守着瞿能的府邸，意图不明。瞿家剩下的人，应该一直在成都府。”
薛禄铁青着脸道：“回成都城，先灭瞿家！”
谭济一脸惊讶，皱眉道：“大帅欲杀瞿家家眷泄愤？不先奏报朝廷？”
薛禄冷冷道：“他们死，咱们便活了。”
谭济眉头依旧皱着，好一会儿没吭声，低头沉思着甚么。
众将士歇了一会儿，便继续骑马向成都府方向赶路。这时圆圆的月亮已经到西边平原的地平线上空了，东边的天空渐渐泛白，光线比月光更亮。大伙儿的火把也燃尽了松脂，陆续被人们扔掉。
天刚亮、未亮之际，景物仿佛都没有了颜色。白蒙蒙的雾气、灰暗的天空，成都城楼巍峨的黑影，已朦胧矗立在雾气之中。
薛禄来到四川出任都指挥使兼总兵官时，随行带了一股京营骑兵。天亮之后，那些骑兵大多都逃回城了，并未向叛军投降……毕竟家眷全在京畿地区，将士们还想回去与家人团聚。
瞿府一大早就遭了大难，薛禄调骑兵冲进府邸，将锦衣卫的人驱逐出门，然后杀掉了所有人！瞿能的另一个儿子瞿郁，以及其全家一干人等，头颅被斩下来挂到了城门上，排成一排，场面十分恐怖！
薛禄一面调兵去灭瞿家，一面去布政使司衙门见郭资，劝郭资与他一起去重庆府。等湖广的援军到来，再攻成都府！
此时郭资已得知前方战事结果，却只字不提，他对薛禄是否还能调动援兵的说法、不置可否。郭资镇定地说道：“成都城尚有三万守军，我再聚集一些军余、青壮助防，凭借城防工事尚能守城；再立刻上奏朝廷，请援军入川。”
他反过来劝薛禄：“薛侯何不留在成都，一起死守此城。只要熬到援军到来，或能将功补过，尚有一线生机！”
薛禄想了一会儿，摇头拒绝了。
就在这时，一个绿袍官儿走到书房门外求见。得到准许，绿袍官儿便疾步走进来，在郭资耳边耳语了几句。
“薛侯派人血洗了瞿家？”郭资脸色一变。
薛禄一声不吭，默认了此事。
郭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挥手叫绿袍官儿出去了。他在书案旁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沉声道：“阳武侯不愿意留下来死守城池，便是以为找到了这样的活命之法？”
薛禄咬牙切齿道：“四川布政使司地盘上，有太多叛王（朱高煦）与瞿能的旧部，如此对阵十分不公平！何况现在只剩三万对阵叛军十余万，这仗没法打！等本将熬过这一关，势必卷土重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郭资道：“阳武侯不趁现在将功补过，朝廷还能给你兵报仇？”
薛禄道：“我自有办法。”
郭资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人各有志，我也无法勉强阳武侯。”
薛禄听罢也不多言了，抱拳道：“如此，告辞！”

第四百章 静静的锦官城
阳武侯在太平场大败的消息，很快已传遍全城。成都诸城门陆续戒严。
成都后卫指挥使李让的人马、全都调去了前线，统率后卫的武将却换了人，所以他未能追随薛禄参战。
一大早李让慢慢用了早膳、穿了衣甲，在奴仆将士的簇拥下走到家门口。这时两个穿着布衣的汉子，已站在门房旁边等着了。他们迎上来，拿出一张盖着印章的纸和锦衣卫腰牌，其中一个说道：“请李指挥使与咱们走一趟。”
李让的脸马上白了，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出一句话来。周围有一群侍卫和奴仆，此时却没一个人出声。
“李指挥使？”锦衣卫军士唤了一声。
李让道：“今天本将要去都指挥使司衙门，商议城防军务，说好了的。”
锦衣卫军士冷冷道：“那边咱们会打招呼，李指挥使不必担心，也不用去了。”
“好。”李让点了点头，他接着低下头看了两眼道，“那我先换身衣服。”
两个锦衣卫军士对视一眼，另一个道：“请李将军尽快。”
李让转身向宅邸走去，来到一间厢房，叫身边的奴仆去取他的官服。他随即抓起肩巾，在额头上揩了一下，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他浑身僵直地坐了片刻，从腰间把佩刀取下来放在桌案上，眼睛出神地盯着那刀鞘。片刻后，李让忽然抓起刀鞘，右手伸过去，“钲”地一声拔出一截刀来，但马上动作又停了。
他眉头皱到一起，眼睛盯着那一截刀锋，苦思着甚么。
李让在房间里干坐了良久甚么都没干，等奴仆拿官服出来，他换上了。便走到厢房门口，忽然转身对那奴仆道：“你告诉夫人……”
奴仆忙弯下腰。
李让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接着说道：“叫夫人放心，我很快就回家。”
奴仆哽咽道：“是。”
李让乖乖地跟着两个锦衣卫军士离开家门，上了一辆马车走了。他一点反抗也没有，主要是没法反抗，成都后卫的正军全部被薛禄带走、或逃或降或死，现在李让就是个光杆；就算有兵，忽然之间如果异动，恐怕后果只会更糟糕，殃及更多的人！
他被带到了四川布政使司衙署内，到了一间书房，暂且倒没人难为他。李让注意到书房后面挂着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他看不见后面有甚么，但也不好去检查，总觉得后面有人！
不一会儿走进来了个大汉，是个从未见过的人。大汉在一把椅子上随意坐下，开口说道：“俺是锦衣卫的人，姓狄。”
李让抱拳道：“狄将军，幸会。”
姓狄的大汉抱拳回礼，说道：“有一事想请教李指挥使。一个多月前，说清楚些是九月二十八，酉时。李指挥使府上去过一个估摸二十余岁的汉子，那是甚么人？”
李让吞了一口唾沫，慢慢开口道：“表弟，贱内的表弟，姓张。”
大汉所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以为这大汉要细问是甚么关系，不料大汉欠了欠身说道：“李指挥使可能不太了解情状。那断日子里，四川诸卫所武将、不止一个人见过汉王的密使，好多人都承认了。而尊夫人的表弟，恰好在那几天神神秘秘地到来，这样的事确实比较蹊跷。您说对不对？”
李让点了点头，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汉道：“汉王派密使来劝降，这等事早在咱们的意料之中，也并不怪诸将。汉王要派奸谍过来，诸位有啥办法？”他顿了顿，接着道，“您放心，那些将领并未答应汉王奸谍的条件，所以现在都没有事……”
“阳武侯，做事是比较狠辣，不过他已经离开了成都城，你们不要被阳武侯做的事吓住。”大汉的语气很好，“现在布政使郭公、郭部堂全权掌管成都府军政，郭部堂是读圣贤书的饱学大儒，凡事讲情面讲道理，绝不会为难李指挥使。”
书房里沉默下来。李让的脑海里波涛汹涌，在某一瞬间很想承认了，毕竟对方确实很客气，说的也有道理，那奸谍要来找自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李让终于甚么都没说。
大汉开口道：“其实那个奸谍已被我们逮住了，郭部堂觉得李将军情有可原，就看李将军是怎么个意思。”
李让闭着嘴，牙齿咬紧又松开，“那人真不是奸谍，恐怕郭部堂和狄将军误会了！”
“砰！”大汉突如其来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上面的茶杯“叮叮哐哐”弹了起来。大汉指着李让冷冷道，“俺瞧你，是不知道锦衣卫的手段？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让忙哭丧着脸道：“本将前程，尽毁于妇人，贱内那娘家人，不止一回给本将找事儿了……”
“好！好！”大汉站了起来，“不先过一遍水，李将军是不会甘心的。”
“咳、咳。”帘子后面传来了两声轻轻的咳嗽声。
大汉马上走到帘子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掀开帘子出来，说道：“李指挥使，你且回家，好生在府邸上待着，哪里也别去了，更不要随便派人出去私通不相干的人。好自为之！”
……太平场战役发生三天之后，薛禄已到了重庆府。锦衣卫的人立刻到军中见他，请他在必要时率军协助平叛。
这时薛禄才知道，重庆卫指挥使徐华，正在被锦衣卫校尉抓捕。
锦衣卫武将先把徐华叫到了知府衙署内说话，摆明身份，问徐华面见汉王奸谍的事。但是薛禄心里清楚，锦衣卫的人根本不知道徐华究竟有没有私通汉王，肯定是想诈徐华！
在京师的锦衣卫将士，外朝文武谁也管不着。但派到地方上来的人，除了身负秘密使命者，大多锦衣卫将士要受皇帝亲信大臣节制，比如郭资和薛禄就能管他们；因为锦衣卫在四川的差事、是辅助皇帝亲信大臣，同时也需要手握大权的大臣监督和帮助。
于是薛禄是清楚的，四川的锦衣卫武将、根本没有派人来过重庆府。他们要诈徐华，是因为抓住过几个奸谍、查出四川各地有汉王奸谍联络诸将，而且从卷宗上查到徐华曾是瞿能旧部。
薛禄在衙署房间后面的窗边听着。里面说了一通话之后，徐华便承认了：“本将确实见过那人，可本将是大明朝廷的武官、不是藩王的武将，啥也没答应他，一口回绝了！”
锦衣卫武将问道：“徐将军为何不把奸谍抓起来，禀报都指挥使？”
从窗缝里看进去，那徐华个子不高，脸长得长，脑门上的头发很少、胡须却很多，看起来像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徐华瞪着溜圆的眼睛道：“兄弟，咱们都是武官，你又不是不懂，做事哪能做得太绝？汉王反叛，可还是圣上的亲兄弟，咱们这些人何苦得罪太甚？”
锦衣卫武将道：“军中便是有你这等人、渎职怠战，官军才会首战失利。”
“他娘的！”徐华大怒，“那薛禄在成都打仗，隔着重庆府几百里远，我压根没去！他吃了败仗，还能赖到我头上？！”
锦衣卫武将冷冷道：“你亲口承认私通叛王奸谍，秘而不报，还有话说？不忠心朝廷，迟早是个叛贼！”
“格老子，我就是见了一面，啥也没干，刚才你不是说没事？”徐华指着锦衣卫的鼻子大骂，越骂越叫人听不懂，全是方言。
薛禄转头递了个眼色，旁边的一群将士掀开后门，冲了进去，径直将徐华按翻在地。
徐华用劲扭起脖子，满面通红，用夹杂着浓厚四川口音的奇怪官话骂道，“早知如此，老子干脆投汉王去了！他娘的！”
锦衣卫武将道：“你这不是承认了？哪些人和你是同党？”
徐华道：“你亲娘和我是同党，一块儿睡过，生了你个龟儿子！”
锦衣卫武将大怒：“拖进牢里，往死里打，打到他招供为止！”
徐华被五花八绑拖出房间，外面雾沉沉的。重庆府的冬天又冷又湿，好像整天都笼罩在雾气里，雾从来不会散去。
……此时的成都城里，都指挥使司衙署里，上百个文武站在大堂上，公座上坐的却是布政使郭资。郭资不仅是布政使，还是朝廷中央的户部尚书，拿着可以节制四川地区军政的圣旨；现在大将薛禄离开了成都，郭资接手成都城防务的大权。
一众文武躬身站在大堂上，满满一屋子全是人。郭资在上位说着话：“成都城城墙坚固，粮秣充足，有数十万军民；最多守两个月，两月！朝廷五十万大军增援必定能到达。诸位只要忠于朝廷，用心尽职，本官定在圣上跟前、为你们请功！
本官说句不谦逊之言，圣上倚重的几个重臣，本官便是其一。值此要紧之时，谁为本官尽力、谁便是本官的恩人，前程无忧。绝无虚言！”
接着郭资一挥手，几个大将便走上来，开始部署各文武值守之责。

第四百零一章 坚固堡垒
远处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炮口漆黑；坚固的大城，仿若围成铁桶一样的堡垒。瞿能带着数骑，冲到成都南城门百余步外，已能看见门上悬挂的一排首级。
“轰！轰！”两声炮响从城墙上传来。瞿能却拍马继续靠近。
身边的部将大喊道：“险也！瞿都督万勿想不开。”
空中“嗖嗖”直响，一丛箭矢落到了瞿能前方的地上，密密麻麻地钉了一地。瞿能这才勒住了战马，抬头盯着城头上的头颅。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皮肤上的红色、仿佛被压出的血珠。
他没有出声，只是双手紧紧握紧、手腕上的筋绷得几近断裂。
这时后面来了一骑，喊道：“汉王令，瞿都督立刻回中军，不得抗命！”
瞿能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回头又看了一眼城门上的首级。“驾！”身边的部将和亲兵也赶紧拍马远离……
一大片步骑排列的大阵营前方，朱高煦见瞿能骑马回来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叫人特别意外。朱高煦心里明白的，诸勋贵官僚之间、平素有点矛盾，多少也要讲情面，但而今的局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还有甚么规矩可言？
不过太平场之战才刚结束，瞿能的全家便马上被杀了泄愤，此时朱高煦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世人的残暴与恶意。
待瞿能返回中军，朱高煦口上大骂起来，“薛禄此人一点气度也无，不能胜我堂堂之阵，便只会拿老弱妇孺泄愤。这等恃强凌弱之徒，焉有不败之理？！”
他接着又对瞿能好言道：“瞿都督节哀顺变，待咱们拿下成都城，先将瞿夫人、公子等厚葬。”
……汉王军兵临成都城下之前，先占领了华阳县城。
住在华阳县城的华阳郡王朱悦燿，匆匆收拾了一些财物，弃了郡王府，赶紧逃往成都城里去了。
蜀王府派了个典仗官儿，给他安排了一座小院子暂住。朱悦燿还没到地方，心里便十分不高兴了。马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行驶，颠得人七荤八素；不知这是甚么破地方，连路也没人修缮！
马车停靠了下来，有人挑来后面的帘子，朱悦燿弯腰走了出来。他抬头一看，破烂的砖土路上、尘土还没落定，眼前的旧房子也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朱悦燿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他倒不是不能住这样的地方，毕竟在逃亡，更破的房子也没啥……可是颜面的事让他难以释怀！作为蜀王的儿子，他回到父亲的地盘上，就住这地方？
“你故意给本王挑的此等地方？”朱悦燿指着旁边的青袍官问道。
官儿忙躬身道：“蜀王长史府决定诸事，下官只是奉命迎接华阳郡王。”
朱悦燿忽然夺过了马夫的鞭子！那官儿见状脸色一白，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瞪眼看着。
不过朱悦燿总算还懂点规矩，并没有打蜀王府的官员。他忽然一鞭子甩过去，打在了马夫头脸上，骂道：“你这吃着朱家饭的狗东西！笑啥、有啥好笑，啊？”
“啊！”马夫一脸委屈地双手捂着脸道：“王爷，小的没笑，真的没笑……”
另一个白脸奴仆也一脸无辜地看着朱悦燿。白脸奴仆没吭声，搓了几下把手拿开，脸颊上赫然露出一道红印；如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脸人面上的鞭痕是被误伤的。
朱悦燿的神情露出抱歉的样子，看了白脸奴仆一眼，继续斥责着马夫。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在旧宅邸不远处停了下来。“咳咳咳。”几声咳嗽传来，便见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年轻人、在几个奴仆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了马车。年轻人身上穿着四爪团龙服，正是蜀王世子、华阳郡王的同父异母兄弟朱悦熑。
世子唤了一声，道：“你先进屋里去，在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别叫外人笑话。现在成都城兵荒马乱的，长史府的人一定只是疏忽了；你先住两日，我回府便在父王跟前，帮你求情换个好地方。”
假打！朱悦燿心里愤愤地暗骂了一句。
朱悦燿当然一点也不领情！他心道：瞧世子已经病成那样了，能活多久还不好说，饶是如此，世子还要强忍着在外人们跟前、装一下厚道宽容？
大家就是很推崇这些假打的东西，可世子能骗得了外人，骗得了自己的兄弟？朱悦燿早就看透了，世子一家子都爱装好人装人畜无害！
朱悦燿冷冷道：“世子只是说说罢了？”
“不会的，当然不会……咳咳！今天我就去见父王。”世子信誓旦旦道。
朱悦燿挥了一下手：“先在这儿住下，快扶世子进来歇着。”
世子摆手道：“你有那份心，我便欣慰了。听说你今天到成都城，这便来瞧瞧。你们初来乍到，待收拾好了，你来王府里叙话。”
蜀王府典仗打开门房，一众人便陆续进去了。
不多一会儿，白脸奴仆趁朱悦燿赶着去茅厕更衣，跟了上来低声道：“难怪王爷斗不过世子，刚才不仅高下立判，而且接下去、您还得吃个大亏！蜀王世子不用添油加醋，就把您今天的怨气牢骚到蜀王跟前一说，您觉得蜀王作何想法？”
朱悦燿气呼呼道：“别看世子年纪不大，他就是那种人，假得很！反正父王从来没不喜我，不多这一件事。只要换个好点的府邸，别那么丢脸就成了。”
“王爷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啊。”白脸奴仆道。
朱悦燿回头看了一眼，又指着白脸奴仆的脸，悄悄说道：“侯典仗，本王不是故意要打你。便是看在汉王的份上，我也不会如此待你呢。”
“没事没事。”汉王府侯典仗、侯海马上摆摆手，一副轻巧的模样，“王爷不用说，下官也知道的。”
宅邸上一众奴仆家眷忙活着安顿，收拾府邸。朱悦燿当然甚么也不用干，他很快找到了书房，走进去叫人磨墨写字。
侯海赶紧拿起砚台盛水进来了。
“沙沙沙……”侯海一边磨墨，一边小声道，“王爷就不想想办法？”
朱悦燿沉吟片刻，很快一脸恍然道，“你这厮一到华阳见我，我就知道你啥意思了。不过我觉得还可以等等，瞧世子那模样，像是长命的人？”
侯海不动声色地轻轻道：“世子不是有嫡子、名叫朱友堉？”
朱悦燿愣了一下，没有吭声。
侯海继续悄悄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喜懿文太子（永乐初，改朱标谥号‘孝康皇帝’为懿文太子），懿文太子崩，太祖也没说把皇位传给太宗皇帝哩。先帝太宗皇帝在世时，也很喜欢皇孙的……”
朱悦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有去反驳侯海，因为心里有数：侯海说的是实情。
侯海又道：“您的堂兄汉王，虽未曾与您蒙面，却对您的遭遇感同身受啊！”
“汉王有此感受？”朱悦燿忙问。
侯海马上一脸认真道：“当然。以前汉王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可受到的对待，与王爷您可不是如同一辙？汉王每当提及华阳王，便是替您满心的不平。”
朱悦燿叹道：“天下人都道蜀王世子待人厚道，却不知他们有多虚假！总算有人明白内情，唉！”
侯海立刻俯首过去，“只要王爷现在投汉王，汉王保你做蜀王世子！时不可失失不再来，您可得想好了，此时若失了汉王的倾力相助，将来谁还会再为您说一句话？”
朱悦燿把笔毫干燥的笔丢在纸上，站了起来，把双手背了过去。
侯海便不吭声了，埋头“沙沙沙”地继续磨着墨，时不时抬头瞧华阳郡王一眼。
良久之后，朱悦燿转身过来，低声问道：“汉王真觉得我很委屈？”
侯海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若蜀王世子有个三长两短，蜀王却不让您做世子，天下还有比这更委屈的事吗？王爷寻思寻思，蜀王会替您请旨做世子？”
“将来汉王若做了皇帝，我便是有大功于朝廷……即便是庶子，做蜀王世子也合情合理罢？”朱悦燿紧张地问。
“当然当然！”侯海压抑着激动的模样，脸上有点红、让那道鞭印也似乎淡一些了，“您再想想令堂大人。母以子贵，若您做了世子，令堂还会屈居人下吗？”
朱悦燿听到这里，眼眶竟马上就湿润了，他哽咽道，“娘这辈子总被人欺凌、轻贱，真的好苦……”
侯海瞪着双目，仿佛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堆金子一样，两眼琤琤发光！他赶紧抹了一下眼睛，可是仍然没能弄出眼泪，“下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亲娘，苦了一辈子，等她儿子当官了，她却……下官每想到此处，便心如刀绞。人活一世，可千万不能错失良机！”
朱悦燿一咬牙，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侯海脸上闪过喜色，立刻俯首过去，悄悄说起话来。
“万权？”朱悦燿瞪眼道。
“嘘！”侯海急忙把食指按在嘴唇上。

第四百零二章 偶然
提到万权，朱悦燿立刻觉得臀上、大腿上都在隐隐作痛。因为前年的那件事让他挨了一百大板子。
朱悦燿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可是仿若烙在了心头的伤、却还没好，或许一辈子也好不了！
万权是蜀王府护卫指挥使。朱悦燿未封郡王之前，他与万权在蜀王府里偶尔能见个面，仅此而已、原本没甚么特殊的交情。
不过万权有个侄女的丈夫，叫熊多汾，前年到了华阳县城，在朱悦燿跟前当差；于是朱悦燿与万权便多了一层关系。
那熊多汾十分有心思，又对成都城华阳县等地的大街小巷、声色犬马场所极为熟悉；遂把朱悦燿服侍得十分舒坦。朱悦燿几乎每天都有新鲜的玩耍，日子过得多姿多彩。
朱悦燿知道熊多汾是护卫指挥使万权的亲戚，所以时常留意着机会，不想太委屈了他。终于，驻扎在华阳县的千户武官病死，空出了个好位置。于是朱悦燿多方走动，把熊多汾放到了千户官位上。
未料此事极为严重！
蜀王认为此事不仅关系一个华阳县千户，还猜忌护卫指挥使万权；他怒不可遏，立刻把朱悦燿逮了起来，要交给朝廷治罪！朱悦燿事先根本没想到，就这么一件事，父亲竟会把儿子往死里整？！直到那时，朱悦燿才忽然懂得了更多东西。
他的生母金氏当场吓得晕了过去。金氏出身不好，原先在王府上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等她偶然生了个儿子才好过一点了。她就一个儿子，若是朱悦燿有个三长两短，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金氏先是跪在蜀王房前苦苦哀求，接着又去蜀王妃与各夫人的住处，给人家跪着、低声下气地求情。待妇人们终于脸上挂不住答应了，金氏简直是见个人都会千恩万谢，甚么“当牛做马回报”的话也说得出来！
王妃、夫人以及他的兄弟们，来到蜀王跟前假惺惺地求情；蜀王的气消了一些，似乎也忍不下心不给朱悦燿活路。于是朱悦燿被痛打了一百板子，才被放了出来。
他的母亲金氏求人的事，朱悦燿都知道了。他彼时是身心剧痛，五味杂陈！
朱悦燿儿时与人打架、便被王府里的人唾骂过，贱妾生的！他虽然内心里一直暗藏着自卑，但又反复告诉自己是大明亲王的高贵血脉。所以他一向是最要脸面、最要尊严的人。
当他知道自己的亲娘给很多人跪着，说了各种自贱的话、好话说尽时，朱悦燿的心里非常恼怒，却又忍不住心痛、可怜、愧疚。
愤怒与自怨自艾，反复折磨着朱悦燿年轻的心。
朱悦燿无数次地做过美梦，当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亲王，会是怎么样的光景……他姓朱，美梦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实现。到那时候，他在蜀王府以及整个四川布政使司受人敬畏，那些欺凌过他的人跪在面前战战兢兢！还有王府上那些女人，恬不知耻地跑到他母亲金氏跟前说好话，把以前骂他母亲的话，都一句句舔回去……
那件事发生后，护卫指挥使万权、确实没有参与任命熊多汾为千户的事，所以蜀王府当然找不到任何证据证词。
于是万权暂且没事，但蜀王府不是收拾不了万权！
不久之后，大明朝对安南国发动战争，朝廷调各王府护卫参战；万权第一个被蜀王列在了出征名单上。传言那安南国遍地瘴气，只要人去走一圈就是九死一生，更别提要提着脑袋打仗了。万权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汉王府的典仗侯海，现在竟然也知道了万权的事儿。肯定是因为万权在安南国嘴不严，把那些事告诉了汉王；征安南国，主帅就是汉王朱高煦！
不料万权的命非常大，今年安南国打完了仗，他又回来了。万权到现在为止还一点事也没有，蜀王府要收拾他恐怕要等下一次机会……
朱悦燿转过脸去，悄悄擦了一把眼泪，转过头来时眼睛虽然有点红，但脸上已恢复了羁傲不逊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侯海，冷冷道：“世人都骂我不懂事孝顺，被我娘宠坏了。但我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不堪！都是他们太会装，太会说谎，太假仁假义！”
侯海点头哈腰道：“王爷所言极是，咱们汉王亦深有所感，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朱悦燿想了想，低声道：“侯典仗说得对，这事儿一定要万指挥使同谋，才有办法。我身边没甚么信得过的人，倒是有我父王安插的耳目！”
侯海小声问道：“万权的侄女婿叫甚么？”
“熊多汾。”朱悦燿随口就说了出来，十分熟悉的人。
侯海正色问道：“王爷信得过熊多汾此人么？”
朱悦燿稍微一想，马上点头道：“熊多汾对我很忠心。他的媳妇不是万权的亲侄女，隔了好几层关系的；除了我看重他、别人都不理他。前年那事虽未办成、熊多汾没当上千户，不过他知道我为了提拔他，遭了那么大罪，心里必定该念着我的好。”
侯海道：“王爷先拉熊多汾入伙，再叫熊多汾到万权跟前探探口风，这样妥当一些。”
朱悦燿点了点头。他忽然又道：“我这是拿身家性命帮汉王！事成之后，汉王真能让我做蜀王府世子？”
侯海十分痛快地沉声道：“别说做世子，您若要马上当蜀王，咱们王爷也有办法！到那时，整个成都城在汉王军掌控之下，汉王要做甚么事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朱悦燿的脸有点扭曲了，说道：“还是先做世子好，蜀王怎么也是我爹。”
侯海迫不及待地说道：“您立了大功，甚么都好说。蜀王现在把护卫军也送给郭资守城了，看样子跟咱们王爷不是一条心！汉王军一进城必定要控制住他，然后您以世子的名分，代为掌管蜀王府。您想做甚么不行？”
朱悦燿的脸非常红，眼睛也红了，脸颊因极度兴奋，顿时抽搐了两下。
他用力地点头，果断地说道：“就这么干！”
……成都城除了西边，三面同时在修筑营地。外面干活的士卒干得热火朝天。
朱高煦陆续把俘虏挑选出来，除了家眷在成都城里的少量军户，其他人一人发一块孝布，摇身一变、成了汉王军将士。于是到现在为止，朱高煦已拥兵大约十三万之众。
十余万大军分成三个大营，在各处构筑营地。壕沟、土夯胸墙、竹木藩篱，在诸营寨的门口，还有木头硬竹建造的箭塔，作为哨所。
城池周围是肥沃的平原，附城的城厢居民很多，几个大营把一些村子也囊括进去了；朱高煦发榜告示，战后会补偿被征用了房屋土地的村民。
成都城太大，饶是朱高煦有十几万人马，要径直绕城修围城工事也很费劲，所以他只建造了三个大营……攻城必先修工事，否则极可能被守军反击！这是朱高煦向江阴侯吴高学来的经验。
而城西留着地盘，那是给数万沐晟军驻扎的地方。沐晟军走得非常慢，朱高煦先到成都府、在太平场打完一场大战之后几天了，沐晟却还没有到达……
太平场一战便击溃了四川官军主力，此时汉王军中士气高涨，营地上非常热闹。士卒们一边干着活，一边放声吆喝或歌唱，气氛十分有劲头。
朱高煦心里却藏着忧心。
虽然等沐晟军到达之后、汉王军加上那些尚未整编的俘虏，总兵力能达到将近二十万众！但是若要强攻大城，还是有点麻烦。
双方兵力悬殊巨大，汉王军必定能攻陷成都；只是问题仍然没变，甚么时候能攻陷？
此时在成都府，朱高煦已经掌握了局部的巨大优势。但放眼全局，南方顾成张辅拥兵二十万；四川东面，朝廷必然在整军备战，规模恐怕会达到数十万人！汉王军的处境不容乐观。
“驾！”朱高煦骑马冲出营门，身边一群铁骑鱼贯而出。
一众骑兵向前奔腾了两三百步，便转了个方向，与城墙平行前进。
朱高煦策马飞奔，眼睛却不看路，一直盯着远方的城池。约一里余地之外，城墙已能看见；那城墙上隐约架着各种火炮，打得最远的洪武大炮肯定也有，不过这里看得不太清楚。
此时此刻，事关一座大城、乃至整个四川布政使司地盘的统治权，竟然全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一念之间！
那个华阳郡王、朱高煦的堂弟，根本没见过面的人，从一些传闻看来、多半只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万权在安南国时，朱高煦也只是认识而已，没多看重他。
但是朱高煦还是决定把宝押在这俩人身上、押在偶然之间！
“这世上若无偶然，便不会有战争。”朱高煦的坐骑渐渐慢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刘瑛等人，忽然说起了话，“不然只要摆好车马炮，大家推算一番就能得到结果，胜败注定，何必再流血？”

第四百零三章 有缘来相会
汉王军大营里，“嘎吱嘎吱……”枯燥又反复的锯木头的噪音，响个不停。抬着木头的军士也十分整齐有节奏地“嘿哟”吆喝着。人们正在伐木搬运木料，建造回回炮和云梯，四面一派忙碌的景象。
知道军中内情的护卫部将、曾劝过朱高煦，建议不必制造军械。但朱高煦答道：如果咱们围了城、却不建造攻城的工具，那便等于是告诉郭资，咱们铁了心想靠内应夺城！
沐晟军还没到达城西，朱高煦部已将成都四面围定。他每天调兵上去，用弓弩、铜火铳、碗口铳等远程兵器攻打城墙。
距离城墙近百步开外，一排排士卒列队站立、面前放着火把火炭，大伙儿将缠绕在箭镞上的油布点燃。在武将们的吆喝声中，前面的枪盾重步兵哗啦啦一片蹲下去了，后面的弦声“噼里啪啦”响起。
空中黑烟沉沉，密密麻麻的火箭仿佛萤火虫一样飞向城头。“轰轰轰！”的炮声时断时续，城墙上下，硝烟滚滚，火光闪耀。
“嘶……”远处传来了战马的惨嘶，一枚炮弹落进了骑兵人马里，引起了稍稍骚乱。但大股骑兵阵依然不动，将士们拿着马缰，静静地站立在马匹旁边，望着远处那紧闭的城门。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见军阵无甚异样。他想起以前与沐晟说话时，沐晟说有些土司的军队、几通炮击就能打垮；但大明卫所军队还没糜烂到那个地步，大伙儿也熟知火器，不会轻易被吓住。
双方相互用弓弩火器射击，阵仗很壮观、炮声震耳欲聋，但作用并不大。此时的远程武器，在距离百步之后杀伤力有限，只能缓慢地消耗彼此的兵力。
如此耗到了下午，朱高煦便派人传令，各部陆续退兵，回到二里地外的大营去了……
重武器仍需数日才能建造成型几部，汉王军还无法对成都城发动有效的进攻。但第二天天还没亮，朱高煦再次下令各部聚集兵马，列阵抵近城墙故技重施。
朱高煦骑在马背上，盯着城门的时间久了，也难免越来越慌。他的心一直悬着，担忧着内应出现甚么始料未及的问题！
联络策划的时候泄密？或是那华阳郡王和万权是个有心无胆的人？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事。他又心存侥幸：我是大明朝亲王，也没说不给人活路，成都的军民没有必要死守围城。只要有一些人组织起来反水，肯定会出现变化！
关键是组织。即使在元朝末年，无数人已经活不下去了，亦须大明太祖等一批人，利用宗教之类的名义把人们聚集组织起来，天才会变……
忽然之间，远处的南城门似乎动了一下。朱高煦立刻屏住呼吸，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城门真的正在缓缓开启！
“骑兵上马！”朱高煦回头大喊道，“全部骑兵，冲城门！”
众军立刻哗然，呐喊声此起彼伏，将士们纷纷翻身上马，马蹄启动。前面的马群慢跑了一会儿，很快就开始加速冲刺，“隆隆隆”的欢快马蹄声连绵不绝。
城门已经渐渐洞开，吊桥“砰”地一声落在了护城河边。城门里不断传来大喊声：“孤城死地，不如投汉立功！”“孤城死地，不如投汉立功……”那侯海等人办事很用心，听这连词儿、肯定也是事先想好了的。
无数汉王军骑兵不断从城门冲进去，古朴的城门口不断重复着同一番景象，喧嚣吵闹声震天动地。朱高煦看见这样的场面，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这时才稍稍落地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旦攻下成都城，四川布政使司全境基本算稳了！毕竟这是朱家内部的争战，绝大多数人的抵抗难以顽强，谁在上面掌权人们多半就听谁的而已。
“弃兵器蹲下者，既降免死！”汉王军中的武将大喊道，诸骑兵将士一起大喊。那城墙上下、刚刚增援过来的步骑，见到铁骑大片冲进来，到处“叮叮哐哐”都在响，投降者不计其数。官军武将完全制止不住，甚至许多武将也降了。
“咔嚓擦咔……”城门外的步兵以纵队小跑着，很快也到了门口。
朱高煦带着亲卫，在步军前面先冲进了城门。他刚进去，便听见了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雄壮声音，看见一大股官军步兵正在一条横街上。
不过等到汉王军大股步军也进来了，那些官军人马便陆续停了下来。
朱高煦转头喊道：“四川卫所的弟兄们，你们能在安南国跟随本王，为何不能在四川追随我？想想咱们所向披靡的风光！”
“叮叮哐哐……”立刻就有一大群人不约而同地把兵器扔了。
就在这时，侯海、万权还有一个穿着团龙服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军汉过来，他们纷纷向马上的朱高煦抱拳鞠躬。
朱高煦指着侯海道：“侯典仗，你干得不错，立了大功，现在就做汉王府左长史。”
侯海忙道：“下官多谢王爷栽培！”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万权：“咱们有缘，万将军继续跟我干！”
万权也忙拜谢。
朱高煦这才看了一眼那面生的年轻人：“兄弟便是华阳郡王？”团龙服后生执礼道：“弟拜见堂兄。”朱高煦高兴地说道：“侯海答应你的话，就是本王的意思，一定兑现！”
……四川布政使司衙门的大堂上，郭资一身红色官服，四平八稳地坐在公座上，面前放着圣旨、印信。大堂上的文武官员已陆续作鸟兽散，偌大的官衙大屋子显得空荡荡的，分外凄凉。
过了一阵子，进来了许多兵丁，将大堂内外围住了。接着还有些人径直到旁边的案牍上，胡乱翻找公文。这样的场面，郭资有一种变成了魂魄、别人都看不见他了的错觉。
不一会儿，一身重甲、身上挂着长短兵器的魁梧大汉朱高煦走到了大堂门口。朱高煦抬头看向公座，说道：“郭部堂，你还坐在那里干甚？快下来！”
郭资道：“本官乃朝廷命官……”
朱高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还不是朱家给你封的，你还能骑到本王头上不成？”
郭资一语顿塞，只好从公座上走了下来。他却十分无礼地仰头站在那里，完全不想向汉王低头的模样。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问道：“薛禄跑了？”
郭资默然不答。
朱高煦也没继续问，走到后面的穿堂门口，他转头道：“把郭部堂请到后面的琴堂来说话。我有几句话，很早就想问了。”
二人到琴堂里入座，外面闹哄哄乱糟糟的气息，好像一下子就宁静了不少。靠着墙边，赵平双手环抱在胸前，分开腿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郭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
朱高煦开口径直问道：“几个月前在京师皇宫，文楼里藏了甚么陷阱？”
郭资不吭声。
朱高煦道：“郭部堂，本王对你还算讲礼罢？”
郭资很快开口道：“庆元和尚给的东西，袁珙出的主意。”
“哦！”朱高煦一拍脑门，“当初靖难之役，我悄悄到京师见李景隆，用的迷香就是那庆元和尚配制的！”他瞪了郭资一眼，“你们这些人，好生歹毒！”
郭资道：“没人敢伤汉王性命，只因担心您要起兵反叛。现在果然如此。”
朱高煦道：“你们那帮人、还有东宫党羽。都干了些什么事？郭部堂如实写下来，我便饶了你，并既往不咎。本王是很讲信誉的人，说到做到。”当然很久以前他从来不讲信誉，那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太多世人都不讲，他现在洗白后觉得自己可以被原谅。
郭资不动声色道：“汉王该相信，先帝驾崩，绝对和圣上、东宫无关！圣上登基之前，已贵为皇太子；庶民尚不会做那等禽兽之事，况皇太子乎？
且不言圣上绝非那等人，便是诸大臣、东宫官员，岂敢为弑君杀父大逆不道之事谋？老夫知汉王与咱们道不同，看咱们不顺眼；但您也知道，朝廷大臣都是读书知礼之人，德行文才，多少还是有的。”
果然是满肚子墨水和坏水的人，朱高煦还没逼供他，他反倒把人给说服了……朱高煦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觉得郭资说得颇有道理。
先帝朱棣之死，被太子所害的可能性并不大。太子等只是想弄死朱高煦，这事儿倒是真的！
朱高煦不置可否，沉吟道：“杨荣写的文章一派胡言，尽是栽赃污蔑的谎话！你来告诉我，先帝驾崩前后，宫中究竟发生了甚么？”
郭资闭口不答，两眼无光地看着前方，仿佛失去了意识一般。
朱高煦“哼”了一声，心道：城破之后你还活着，看来是不想死的。
他想罢站了起来，说道：“郭部堂既然落入本王手里，本王自有办法叫你开口。”
郭资道：“汉王所言极是，老夫落到了您手里、难免屈打成招，这样的供词又能证实甚么？”
朱高煦对赵平道：“把郭资关起来，先不要太为难他。不到万不得已，本王还是会给你一点基本面子，望郭部堂不要自取其辱！”

第四百零四章 宫闱诸娇
冬日的暖阳普照着京师的亭台楼阁，皇城上空却仿佛阴霾重重。
薛禄战败的消息，已驿传到朝廷的通政使司；朝廷对这种事当然不会大肆宣扬，从皇宫到千步廊、都笼罩在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两天皇帝朱高炽听到的都是坏消息。只有御医禀奏的一件事，才让他得到了些许慰藉。张辅那十余岁的长女张妙华、新封的贵妃，进宫数月后，刚刚被御医诊断出有喜了！
朱高炽趁机放下手里十分烦恼的军国大事，马上回到了后宫去看望张妙华。
贵妃的宫闱中有许多人，不久前封的张皇后、张太贵妃都在。大伙儿向圣上执礼罢，皇后继续说着一些吉利话，叮嘱张妙华膳食啊、起居啊之类的事，十分关心她。
朱高炽伸出手，当众轻轻摸向张妙华的腹部。张妙华那稚气未脱的脸蛋，顿时羞红一片，她轻声道：“妾身方有喜不久，圣上现在可瞧不出来呢。”
“哈哈……是这么回事！”朱高炽难得地笑出了声。
皇后张氏瞧着朱高煦的模样，抿嘴露出了笑容；而张妙华的姑姑太贵妃，侧目看着皇后、十分留意她的脸色。
朱高炽道：“一定是个皇子！”
皇后听罢，笑吟吟地带着些许责怪：“妹妹还小，圣上这么说，不怕吓着她了，要是个公主您就不喜欢了呀？”朱高炽笑道：“公主也好，不过出嫁的时候要赔许多嫁妆。当初父皇没少给俺那几个姐妹花钱。”
皇后道：“圣上富有四海，过两年国库就缓过来了。”
就在这时，宦官海涛带着皇子朱瞻基、朱瞻垲进来了，两个孩儿一起鞠躬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朱高炽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神色严厉道：“瞻基，你别整天和你弟弟一块儿到处跑，得好好读书写字！”
朱瞻基缩了一下脖子，悻悻低头答道：“是，父皇。”
他的弟弟瞻垲还小，胖乎乎的、十分乖巧地站在那里，不哭也不闹。
本来朱高炽是很喜欢瞻垲的，觉得瞻垲很像他、而且性情温良；但郭嫣牵涉到非常严重的事，现在还关在东宫，渐渐地朱高炽对她的儿子也愈发冷淡了。而今瞻垲没了亲娘照顾，已经交给皇后抚养。
朱高炽问了几句皇子们读书的事，便挥手让他们走了。
这时张太贵妃起身道：“今日不知圣上皇后会驾临贵妃宫中，失礼之处请圣上皇后恕罪。我请告辞了。”她是前朝的皇妃，没有进冷宫住着、已实属罕见；但辈分上属于长辈，若是常常在皇帝皇后跟前出现，确实不太妥当。
朱高炽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太贵妃慢行。来人，送太贵妃回宫。”
皇后张氏也站了起来，知趣地说道：“妾身本想来和妹妹说话，圣上却忽然驾到，妾身明日再来走动罢。”
朱高炽道：“你们说你们的话，俺碍着事儿了？”
张氏露出一副娇嗔的表情，瞪了朱高炽一眼，立刻又露出微笑道：“妾身告退。”
……作为皇帝的结发妻，张氏几乎从来不干涉圣上找别的嫔妃、甚至宫女。此事叫宫中很多人都称贤。
先帝驾崩后，圣上找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先是每天换不同的宫女；后来又恢复了原样，一段时间里主要亲近一个女子。不过这些年来，圣上有一点始终没变：难逢难月会和妻子张氏同寝。
郭嫣被关押之后，张妙华作为国公之女，出身高贵、知书达礼；她年龄还小，又白又嫩，立刻得到了圣上的宠爱。最近几个月，圣上有一大半夜晚在贵妃的宫里。
张皇后出来后，坐着车朝南边的坤宁宫去了。
一群人簇拥着御辇刚到交泰殿附近，太监海涛便追了上来。张氏转头看一眼，海涛立刻躬身站在砖地上行礼。但张氏没有说一句话，继续往坤宁宫而去。
张皇后径直进了寝宫，说道：“天气越来越冷了，海涛，你去给我多添些炭。”
“哎！”海涛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赶紧去干活。这时张皇后挥了一下衣袖，叫其他奴婢都出去了。海涛很神奇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竹筒，轻轻吹起了炭火，好像早就料到会干这件事一般。
张氏款款地在一张软毛皮大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问道：“薛禄在四川打败了？”
海涛把嘴从竹筒上挪开，转头道：“回皇后娘娘，是。皇爷昨天听到消息，非常震怒！不过叛贼汉王统率过四川卫所的官军将士，多有旧识；还有瞿能曾多年在四川领兵。据报四川各部投降者极众！此役确是难为了阳武侯。”
他顿了顿，接着说，“盛庸、平安、瞿能而今都在汉王麾下。有消息说，汉王从京师逃到云南的时候，那些建文旧臣半路去投。不过司礼监的猛哥说，或许汉王在永乐初就窝藏了他们，居心叵测！”
张氏微微点了一下头，皱眉坐在椅子上。宫闱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海涛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见张氏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便又开口道：“郑和、侯显、王景弘带回来了许多西洋贡物，皇爷挑了一些养身的补物，专门赐给淇国公。您说这……”
张氏道：“而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武臣尤为重要。圣上心里有数，善待这个曾为汉王摇旗击鼓的邱福，便是要额外看重勋贵武臣的意思。”
海涛一副敬仰的表情，急忙点头称是。
他接着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了，郑和从西洋珍宝里挑了一样东西，托奴婢进献给皇后娘娘。”
张氏露出一丝浅笑，单眼皮小眼睛瞧着海涛的脸。这宦官先提到下西洋的几个人，然后一副忽然想起、顺便提到的口气，做得不着痕迹；不过张氏心里清楚，海涛怕是收了郑和的好处，早就在找机会说此事了。
海涛从怀里摸出一只盒子，轻手轻脚地打开，再掀开里面的红缎子，双手捧到了椅子前面。
张氏低头一看，里面放着一串佛珠。
海涛道：“皇后娘娘，佛陀释迦摩尼是天竺人，成佛之前常捻此珠参悟佛法，后藏于天竺国王宫中。大明船队在天竺海边登岸，机缘巧合换取了此宝物。郑公公言，当世除皇后娘娘之外，无人敢拥有此物，故专门从船上无数宝物中挑出来，进献于皇后娘娘。”
张氏轻轻拿起，发现很重，放在面前仔细观摩起来。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会儿，目光才从佛珠上挪开。她忽然问道：“郑和以前是不是和高煦关系不错？”
“这……”海涛的脸一白，忙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可奴婢此前一直在世子府、东宫，极少知道先帝跟前的事。”
张氏道：“你不是收了个头发白了的干儿子，叫云祥、便是刚才你提到的猛哥，他是以前燕王府的宦官。你去问他。”
海涛忙拜道：“奴婢谨遵懿旨。”
就在这时，张氏冷不丁地问道：“张辅现在何处？”
海涛道：“回皇后娘娘，照最近报到宫中的奏章，英国公刚进云南。英国公奉诏，与贵州镇远侯（顾成）合军攻云南；但英国公行军非常缓慢，上奏言云南的南部山林纵横、补给艰难，他要先在沿途修建据点和仓库。”
海涛想了想，又沉声道：“英国公此前还曾上书，他是反对与顾成合击云南的。后来朝廷下旨他北进，他才动身。”
“哦？”张氏一副十分关注的表情。
海涛便道：“英国公得知汉王军去四川后，上奏提出了一些主张，与进攻云南的旨意大相径庭。
他认为薛禄绝不是汉王的对手。四川失陷后，云、贵、川三地战场是为一体，朝廷应先封一个平汉将军，统筹云、贵、川全局；而不是让薛禄、顾成、张辅各自为战。英国公的意思，必定是想圣上封他做平汉将军；西南的三个勋贵，只有他英国公的爵位最高。
英国公还言朝廷不宜急战，提出了‘围困西南，固守贵州、分割云川’的方略。奴婢听猛哥解释，大致是英国公主张求稳，欲先把汉王堵在西南，稳中求胜，所以才不太愿意和顾成一起去进攻昆明。”
张氏认真地听完，只问了一句：“张辅是一个有才干的人罢？”
海涛道：“奴婢听外朝的武臣们比较，‘靖难’功臣里，张辅该是最有能耐的人。”
张氏不动声色道：“武臣不止有‘靖难’功臣的。”
海涛愣了一会儿，忙道：“除了汉王麾下的那些人，朝廷里的魏国公（徐辉祖）、江阴侯（吴高）、宁远侯（何福）这些建文朝的人，在‘靖难之役’中让先帝十分头疼，因此必定是有些能耐的！不过那些人却不如英国公、阳武侯等人靠得住了。”
张氏正色道：“咱们都得到了圣上的恩惠，便要为圣上分忧。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帮上圣上，咱们一定要为他们着想！”
海涛躬身道：“娘娘教训得是，奴婢谨遵懿旨。”

第四百零五章 不着痕迹
酉时诸衙下值后，京师城内依旧熙熙攘攘，市面繁华。
翰林院侍读高贤宁从洪武门出来，骑着一头驴独自往西南方向走。他把奴仆也打发回家了。
高贤宁家住在太宗皇帝赏赐他的宅邸，但回家并不走这条路。他今天也不是想回家，而是要去聚宝门附近的秦淮河畔；每隔十天半个月，他都要去那边走一趟、顺路看一看沿途风景。
汉王悄悄购置的玉器铺，就在聚宝门和秦淮河之间。
那间玉器铺大多时候都关着，一年高贤宁不一定能进去一两次。他平素往这边走得频繁了，怕有心人注意到这样的蹊跷细节；所以高贤宁路过玉器街后，通常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这边还有一处很有名的所在，太祖皇帝亲手开办的官方妓院“金陵十六楼”之一的醉仙楼。高贤宁没有做官之前，就常出入青楼酒肆；而今在京师时不时去一趟醉仙楼，那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吟诗作赋风花雪月、与在官场醉心于勾心斗角之间，高贤宁觉得两者很不搭调。他做官后，完全没有了狎妓的心思；去醉仙楼，起初确实是为了遮掩某种行踪。
但高贤宁在醉仙楼认识了那里的头牌叫付惊鸿，接着他每次去醉仙楼，便成了一件心甘情愿的事。
京师不愧为天下财赋聚集之地，连姑娘也比地方上的多姿多彩。那付惊鸿见过高贤宁数面之后，似乎猜出他是官员，她便不吟诗作赋谈论琴棋书画，也不会丝毫打听高贤宁的公事；却总能在言语之间，不着痕迹地给与高贤宁一些安慰。
不过善解人意、貌美如花的姑娘，又是醉仙楼的头等红人，价格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去得太频繁了，连高贤宁也感觉囊中羞涩……
高贤宁到了秦淮河北岸的大功坊，到一座小院里先换下了官服，然后再过桥去醉仙楼。毕竟去狎妓、若穿着官服有失体统。以前他来这里换衣服，发觉有人跟踪过，后来便没人管这件事了；或许密探们查到他这种诡异的作为，只是为了狎妓而已。
高贤宁继续骑着马驴，穿过玉器街，然后准备去醉仙楼。
但他忽然发现，那间玉器铺，今日竟然开门了！
高贤宁把毛驴拴在楼梯下面，便走到楼上的大门口。他踱步进去，看到一个布衣大汉坐在柜子后面，埋着头正“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高贤宁与那大汉已经见过许多次面，汉王府的人、叫陈大锤。
陈大锤抬头一看，瞳孔立刻微微收缩。而今彼此间连信物也不用，陈大锤径直问道：“您是骑马来的，还是乘车来的？”
高贤宁道：“骑的毛驴。”
陈大锤道：“请到书房里等一会儿，俺去去就来。”他说罢先把大门关了，然后走出了后门。
高贤宁到里面一间书房里，拿起一根鸡毛掸子扫了几下椅子，便坐在那里等着。过了一阵子，陈大锤返回了书房，在里面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封书信，递了上来。
信上写的并不是汉王手迹，却是高贤宁的老师齐泰的字！
陈大锤道：“贵州那边查得很紧，俺先去了广西，绕道来的京师，耽搁了不少日子。这一趟差事，俺不是奉汉王之命，王爷去四川了，奉的是都督府执事、汉王府右长史李先生的意思。”
“李先生？”高贤宁瞧着信上齐泰的字迹，随口问了一句。
陈大锤道：“李昌珏。”
“呵！”高贤宁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李昌珏是高贤宁的同窗，齐泰的学生之一，不过因得了重病、早就退出了科场。
陈大锤看了他一眼，道：“王爷带兵北上之前，曾吩咐留守汉王府的文武、宦官，诸事都不必对李先生隐瞒。李先生详问了一些京师的景况，认为可以尝试离间张辅和伪帝（朱高炽）的关系；因此派俺来京师走一趟，找几个人办事。”
高贤宁点了点头。
陈大锤继续道：“据说当年解缙劝先帝立太子、说了一句‘好圣孙’！如此一来，若是有流言传到伪帝耳里，言伪帝能当上太子和皇帝、全靠有个得先帝喜爱的好儿子，伪帝作何感想？伪帝极可能会厌恶其长子（瞻基）！
这样的事会让张皇后惴惴不安，加上张辅长女又封了贵妃，仅次于皇后之下。张皇后便会与张辅家产生芥蒂，接下来，或许会发生许多不好预料的事。”
高贤宁简短地插了一句：“张贵妃有喜了，刚传出来的消息。”
陈大锤道：“那李先生的离间计更有可能起效啦！张贵妃要是生了个儿子，而伪帝又厌恶皇后的儿子，皇后的地位就会受到动摇。”
高贤宁沉思不语。
陈大锤“嘿嘿”笑道：“文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多，李先生连妇人之心也揣摩得透！高侍读可知李先生怎么说张皇后的？”
高贤宁好奇地反问道：“先生怎么评断的？”
陈大锤道：“张皇后与伪帝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既想保住伪朝皇权，又要争取自家的权势。若是两者相互矛盾，她还能抛却大局，为自己谋私利，妇人便是如此。还称圣人讲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高贤宁不置可否，沉吟道：“‘李先生’之意，是要借张皇后之手，挑拨伪帝与张辅家的信任？”
“大概是这个意思罢。”陈大锤道，他顿了顿又问，“最近朝里有没有要被整的人？”
高贤宁道：“解缙和郭铭。解缙已经去安南国了，郭铭可是汉王的岳父……郭铭长女郭妃，从伪帝登基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据说被关押在东宫。其中缘故不明，或许是因为郭家是汉王岳父家的缘故，又或许在伪帝登基前后，郭妃做了甚么错事。现在朝中御史都在盯着郭府，想抓住把柄弹劾，奉承伪帝。”
陈大锤想了想道：“那还是拿解缙动手比较好。当红的言官是谁？”
高贤宁对答如流：“御史陈瑛下狱后，刑科给事中耿通极为受宠，他不像陈瑛那样逮着谁就弹劾，但弹劾过的人没有不倒霉的。”
陈大锤点头道：“俺凑准机会，写一封告发信放到耿通门口去。告发解缙在安南国满腹牢骚，逢人就说皇帝靠儿子上位。”
高贤宁道：“您得小心一些，我在朝里帮你们推波助澜。”他站了起来，忽然又说道：“解缙身上的虱子太多，告他不一定有作用，而告发郭铭也是可以做的。虽然郭铭是汉王岳父，但即便咱们不做，郭铭迟早也要被清算。若是告发郭铭，此事更不会被人猜忌是汉王府的阴谋了。”
陈大锤一脸难色道：“高侍读来做？”
高贤宁点了点头。
陈大锤摸出了两张纸和半枚印章，一张是银票，一张是字据，他说道：“汉王府拨了一些钱给高侍读花销，你请核对一下数额，签字画押。这张银票是徐家钱庄开的东西，京师也有他们家的钱庄，拿银票和印章去便能兑换。”
高贤宁提起笔写上名字，拜道：“代我多谢汉王，向李先生问安好。”
高贤宁得了一大笔钱，走出玉器铺时，想了想继续往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里的噪声既不太大，也不显得冷清。当红头牌付惊鸿在房里准备了一桌酒菜，陪侍着高贤宁。她先给高贤宁斟酒，陪他说话，见高贤宁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住嘴走到琴台后面、弹了一曲清心的曲子。
一曲罢，付惊鸿复来斟酒，先寻找话题说：“可不是谁花钱，妾身就情愿陪谁喝酒。那个造反的王爷、汉王，几年前来过醉仙楼，当众嚷嚷说他有的是钱，哎呀，那个场面真是叫人难堪。”
高贤宁听她提起汉王，心里顿时一紧张：她怎么突然提到了汉王？难道这女子聪明到看出自己和汉王有关系？
高贤宁观察了一会儿付惊鸿，觉得自己可能过于紧张、太多虑了。
“醉仙楼待姑娘好么？”高贤宁露出笑吟吟的样子。
付惊鸿道：“当然好，这里便如同妾身的家一般。”
高贤宁小声问道：“假使有一件事要付姑娘抉择，或叫醉仙楼倒台，或叫付姑娘沦落街头卖唱，姑娘如何选择？你可不能蒙我。”
付惊鸿撇了撇嘴儿，低声道：“妾身若说，为了醉仙楼、情愿自己活得那么惨，那该是多虚假的话！公子能相信么？”
高贤宁听罢笑了一声：“这便是在下欣赏姑娘的地方，姑娘是性情中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全在逢场作戏。只是身价确实不低呢。”
“公子若要别人的心，当然就贵了。”付惊鸿轻轻掩住朱红的小嘴儿。
高贤宁用玩笑的口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付惊鸿撅起嘴，嗔道：“公子这样说话，人家可要生气了！”
高贤宁看着她笑道：“姑娘的好处，除了是性情中人，你那了得的小嘴也是最让人销魂之处。”

第四百零六章 好兄弟
太平场烧焦的废墟上，许多百姓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出来了，纷纷围观着大路上来的一群驴车和独轮车。车队前边还举着旗帜，上面写着：成都府库。
人们闹哄哄一片，站在大路边议论纷纷。
“交粮容易得很，领粮的时候抠成啥样了！说是发八个月口粮，一个人却只一石米，能吃八个月迈？之前给房钱，一座宅子才五文！”有个妇人抱怨着。
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的老头笑道：“李家的，大军入川没抢你就算好嘞，能给你钱粮，可别嫌少。你是不晓得，要是往回算三十年，成都府兵荒马乱嘞，从官府手里拿钱粮？想得安逸哦！”
另一个妇人道：“谁不晓得你们李家地多，西边那一大片水田收租也吃不完，你们还靠那点口粮？汉王意思一哈，都别太当真。”
“别忘了免三年赋税徭役，那才是大头！”一个中年汉子道，“汉王占了成都还阔以嘛，没有传言得那么差。往后几年不用交粮啰，今天领了米，中午去吃顿白家肥肠，硬是要得。”
老头道：“天下是朱家嘞，汉王也姓朱，我看都差求不多。”
……汉王行宫，设在成都后卫指挥使李让的府邸。这件事，让很多当地的文武官员艳羡非常。
李让啥也没干过，既没有参与太平场会战，也没能守城。他被锦衣卫请到布政使司衙门里走了一趟，好生生地回家、被看守在府上旬日；然后等汉王军进了城，李让摇身一变，变成了成都官场上炙手可热的红人。
李让府上有大量家眷和私养奴仆，汉王能放心住在那里，算是十分信任了。何况李让在自己家就能见到汉王，是个在新上位者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一时间便是三司大员，对李让也客气了起来。
不过朱高煦在堂屋里议事时，李让想面见汉王也被侍卫拦住了，要他离五十步外等着。
后宅住着李让的家眷，朱高煦等人住在第一进院子里，他和部将们都不进去的。中堂变成了朱高煦的中军大帐，里面挂着许多地图，堆着各种卷宗。
在中堂里的人，依旧是原来那几个，除此之外还有沐晟、终于到达了成都。屋子里有瞿能、沐晟、刘瑛、韦达、侯海等人；最近加入汉王麾下的文武，并不能参与军机议事。
朱高煦指着书案后面的粗糙宽大的地图，用毋庸置疑地口气道：“贵州虽贫瘠，但在西南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若不能攻下贵州，云川二省被威胁侧翼，守住了云南也没多大用。即使盛庸平安寡不敌众，不能守住云南，也还有退路、走零关道来四川；咱们用云南换贵州也是值得的！”
瞿能道：“末将附议。”在场的几个人纷纷附和。
朱高煦听罢呼出一口气，说道：“而今咱们在四川的兵力达到二十万步骑，算来还不止。大概有三万多卫所正军和蜀王府护卫军，于大战之后逃散到了各地；只消以军饷封田为条件、再威慑以军法，假以时日还能增兵两三万人！
不过现在局面仍不明朗，咱们不能停下来。稍作休整，我便得尽快率军去贵州。”
朱高煦顿了顿见没人吭声，便一拍大腿，干脆利索地说道：“以西平侯坐镇成都、韦都督为副，派兵去广元府，扼守剑南关；若能设法威逼利诱汉中地区投向四川，那便再好不过了。然后节制龙泉山以西军政。
瞿都督为前锋，先收重庆府，后回师达县（达州）设东面行营，调兵攻占夔州府（奉节）、巫山县、归州（巴东），经营大江沿线防务。
本王则轻率大军南下贵州，刘都督（刘瑛）为副。”
诸将站起来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瞿能站在原地，说道：“据说薛禄逃到重庆府去了。此时四川布政使司已大半归降，重庆府只一卫兵马。如此光景下，寻常人守不住重庆府，薛禄该会逃跑。王爷大军至重庆府之后，可走渝播间要道至贵州。
这条驿道开通于元代，几经修缮可行万人。到大明初，朝廷经营贵州，不断拓宽道路，增设大量驿站仓库，而今调动大军已无难处。”
朱高煦点头道：“很好，是该与顾成较量的时候了！”
瞿能又道：“不过贵州东面的入湖广道，也较便利。谨防朝廷援军从湖广常德府增援。”
朱高煦沉吟不已，过了一会儿道：“若无更好的方略，只能照咱们说好的做了。”
诸将遂执礼告退，独沐晟留了下来。
沐晟的神情有些难堪，抱拳道：“末将从雅州东进，本想尽快与王爷的大军会合。但十一月中旬，沿路多日阴雨绵绵，道路泥泞不堪，方致末将行军迟缓。末将绝无拖延之意！”
朱高煦看了沐晟一眼，见他眼神里还是很诚恳的……只不过，若是换作朱高煦、或是沐晟的爹沐英，在面临事关成败的关键战役时，别说下雨、就是天下下刀，肯定也会不计代价赶到战场！沐晟是贵族做派，干事情还是不够狠。
但朱高煦没有责怪他，想了想开口道：“零关道上建昌地区，当年瞿都督经营防务，官军卫所、土司实力很强。西平侯以单薄兵力能打通零关道，事关全局，已是居功甚伟！”
沐晟渐渐高兴一点了，忙道：“末将不敢居功。”
朱高煦话锋一转，又不动声色道：“本王更不会丝毫猜疑西平侯有拖延之意。西平侯是冒着举族生死存亡的风险，追随于本王麾下。事关重大，岂有不忠心的理由？”
这话听起来是好话，但沐晟的神情变得微微凝重。他用兵似乎不太高明，理解话语却是很在行……朱高煦言语里，当然含有一些提醒和责怪的意思，没有明说罢了。
沐晟道：“末将多谢王爷信任。请告退。”
朱高煦也抱拳回礼。
沐晟离开中堂后，等待了许久的李让终于被放进来了。李让行礼罢，寒暄起来。朱高煦一边挑拣着桌案上的公文，一边很随和地说道：“李将军不必拘泥，快请坐。”
李让谢了一句。朱高煦一边忙活着自己的事、假装不以为意的模样，一边仍在余光里留意着李让的神态。李让的眉头皱着，似乎在苦思着甚么。
过了一会儿，李让终于开口说道：“王爷曾派人拿亲笔书信、联络末将，分外看重，末将实在受宠若惊。可惜末将没能帮上王爷半点忙，只因军中和府邸上有很多朝廷耳目，末将动惮不得……”
便与沐晟一样，人若要为一件事找到理由，那是太容易不过的事了。
李让继续说道：“而今王爷如此信任，末将是惴惴不安，受之有愧啊。”
在大明朝立国近四十年后，天下日益太平，这些能做上指挥使、甚至曾进入一省都司的人，果然都不是天真的人……听李让这口话，显然他已经很快意识到，朱高煦这么对待他、必定事出有因。
不过一个人若有利用价值，那本身也算是好事罢？
朱高煦让沐晟坐镇成都，只因沐晟的地位和声望够高，但朱高煦很怀疑沐晟的作战能力；韦达和留在云南的王斌之辈，虽是嫡系，忠心可嘉，但出身太低、操控大局上尚欠缺火候。
反而这个李让，曾做过四川都司的官，参与管理过全省军务；因牵连建文旧臣的关系，才降到了卫指挥使，经验十分丰富。
朱高煦在安南时，发现此人带兵作战沉稳娴熟得心应手，虽无惊人的战功，却几无错误，很是靠谱。而且李让在洪武朝曾经追随瞿能屡次平叛，是瞿能麾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所以朱高煦想利用李让保障成都地区的安危；加上李让常年在四川做官，各处也有人脉，那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刚投降的武将，关键问题还是忠心！
人品如何、诚意不诚意，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但李让本来就受朝廷怀疑、私通汉王，而今又得到汉王特别的垂青和信任，李让还能说得清自己没有私通汉王？
朱高煦对他越好，他越是没有选择了！
“李将军，本王刚起兵，太平场之战以前，没有甚么进展、实力又小。大多人都毫不犹豫地奉伪帝诏命，放眼天下全是敌人。”朱高煦好言道，“而李将军却放走了密使，留了情面，那便是看得起本王！别人看得起我，我就会加倍敬重！”
李让忙道：“末将汗颜。”
朱高煦道：“西平侯做四川左都指挥使，韦达做右都使，李将军做总兵官！”
李让立刻单膝跪地道：“末将不敢辜负汉王重任，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高煦立刻用力地拍在他的手臂上，往上一提，激动地说道：“好兄弟！咱们一起共襄大业，将来同享富贵。”
……贵州地处僻壤，常年需外地供养粮秣、食盐，既不是赫赫有名的长平战场，也不是逐鹿天下的中原。但此时，它却是攸关大明帝国谁主沉浮的重要战场。

第四百零七章 粗淡薄宴
朱高煦欲率大军尽快开拔，显得有点仓促；但为了抓紧战机，只能舍弃完善的准备。
此时没有比军事行动更重要的了，很多看似要紧的事都可以搁置。但朱高煦临行前，仍得见蜀王一面，此事无法省略。毕竟蜀王是常年坐镇四川布政使司的太祖皇帝之子；而且外公是滁阳王郭子兴，声望非同小可。
朱高煦正寻思找个看起来水到渠成的由头，会一会蜀王。不料这时蜀王先送来了邀请的书信。朱高煦打开一看。蜀王言，皇侄来成都，叔明日备家宴，以尽地主之谊；所邀者不多，只皇侄与西平侯两家，粗淡薄宴，望勿推辞。
叔侄俩简直是心有灵犀，朱高煦也正要见蜀王，于是马上就答应了。
太阳下山后，朱高煦在中堂继续逗留了一阵子，他走出门口时，天色刚刚黑。朱高煦走在檐台下，碰见了妙锦，便道：“妙锦到厢房来，我有件事与你说。”
二人进得厢房，朱高煦打量了一番妙锦的窄身长袍和头上的发髻，说道：“蜀王明天请客，妙锦可愿与我一起赴宴？”
不料妙锦眉头颦眉道：“我若与汉王同行，引荐之时说甚么身份，我又该穿甚么衣裳？”
“随意便是。”朱高煦道，“妙锦在我身边，没人会为难你。”
妙锦轻声道：“流言蜚语说，你从皇宫抢了姨娘名分的女道逃走，传得天下人尽皆知。而今你倒带着我出入那等耳目繁杂的场合，不怕更加坐实了传言？”
朱高煦恍然道：“难怪你至今仍对我若即若离，还未看开？”
他顿了顿又说道：“人们爱说三道四，但世人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并非真的那么关心别人的事。妙锦不必太在意了。”
妙锦的神色有些迷茫。俩人稍一沉默下来，冬夜的厢房里便显得特别安静，既无夏虫蛙鸣之嘈杂，亦无白天的人声可闻。
朱高煦松出一口气，叹道：“我也不勉强你，不愿去便罢了。”
妙锦喃喃道：“若非当年受了安排、去北平做那等事，我或许便走着与别家女子一样的路。而今却因有了几番经历，我反倒觉得成婚生子也没多少意味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认真听着。
可惜妙锦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道：“我还是不去赴宴罢，请汉王恕罪。听说大将薛禄曾与纪纲争一个女道，险些丧命；或许我在别人眼里，与那女道无异，只不过所结交的男子身份更高而已。”
朱高煦道：“妙锦与别人都不一样，你很独特。”
果然他随口说的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妙锦的神色有些不同了。她应该是个不愿意从众的人。
“薛禄抢的那女道，或许也有不同寻常之处，只是不为人知。”妙锦虽然这么说，可马上又忍不住问道，“我有何不同？”
朱高煦借着灯笼的朦胧亮光，瞧着她那素淡打扮也藏不住的妩媚眼神，肌肤在火光下泛着鹅黄的光泽，叫他想起了紧致而柔滑的某种触觉。但他不能把如此粗俗的言语挂在嘴上，便温和地说道：“妙锦的心思，我不能完全参悟，更觉得独一无二。大抵便是如此，我说不太清楚。”
妙锦的脸微微一红，脱口道：“高煦也是如此。不知怎地，我在你身边总觉得很安心，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
朱高煦趁此气氛不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了她玉白如葱的手背上。
数日前朱高煦刚住进李让府邸，李让要用他的小妾来待客，但被拒绝了；虽然妙锦常常若即若离、极少亲近，但朱高煦已觉得寻常女子味同嚼蜡。
妙锦的美目看着她手背上的大手，又低声道：“还有一种罪孽之感。”
……次日上午，蜀王朱椿派遣长史带着象珞迎接朱高煦。朱高煦与沐晟等人一道，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前往蜀王府。
王彧带着甲兵留在王府门楼外面，赵平则与一群布衣佩剑的汉子，作为随从跟着进了王府。
蜀王府位于成都城内，却好像是世外桃源。闹中取静风雅华贵，便是如此。道路两边是高大的乔木，四面也有精心裁剪的园艺点缀其中，尽管在冬天、王府里的植被也十分丰富。
宏伟的宫阙、精巧的亭台隐匿其间，若隐若现；更有远远的丝竹雅声、郎朗的读书声传来，让静谧的王府显得并不沉寂，充斥着文化的氛围。
这地方，朱高煦觉得比他的汉王要安逸。
蜀王待客的地方并不在大殿，却在一处宽阔湖边的水榭。朱高煦也是第一回见蜀王朱椿，蜀王今年三十六岁，正好比朱高煦大一轮，也是本命年，如今看来蜀王确实有点倒霉。
朱椿举止儒雅从容，全然没有一丝会担心沦落为阶下囚的惧色。他还引荐了王妃和儿子朱悦燿，今日蜀王世子没赴宴，反倒是华阳郡王朱悦燿来了。蜀王说世子体弱，不能宴饮，淡淡地解释了过去。
赵平等人站在水榭外面，里面都是大人物。朱高煦独自前来，倒是沐晟带着个小娘。
“她叫沙依，建昌一个土司首领之女，不久前末将才纳入府中。”沐晟引荐道。
叫沙依的女子穿着怪异的青色打底的衣裳，却有模有样地作了个万福，用口齿清楚的汉话道，“见过蜀王、汉王，王妃娘娘与华阳郡王。”
“好，好，夫人多礼了。”蜀王微笑道。
众人寒暄了一番，便分宾主入座。朱高煦故作淡定地欣赏这里的环境，觉得真的可以！风景优美、空气清新，站在水榭里的雕栏旁边、洒些鱼食，便能观赏鱼群。一个穿着月白裙的侍女正在干这件事。
蜀王只让华阳郡王朱悦燿参与，看来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了。蜀王的姿态很积极，毕竟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子，没必要把脸撕得那么难看。
而现在蜀王府护卫两万人、已被朱高煦打散整编，并准备带走去贵州战场。蜀王府护卫或反叛开了成都城门、或成了光杆。朱高煦还真的不太担心蜀王能怎样，如果彼此都懂得音乐、那便再好不过了。
朱高煦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谈判的立足点，希望蜀王明面上保持中立，如此两边都留着余地、蜀王也好尽可能保住富贵；但私下里要写保证信，只要不在四川搞事，朱高煦便对他的态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华阳郡王的事有点难办，蜀王正妃居然在宴席上。
日头近中天之时，蜀王轻轻抚掌，家宴立刻进入了正题。
年轻貌美穿着漂亮衣裳的宫女鱼贯而来，先上了五割三汤，整只的鹅、鸭、鹿、羊、乳猪；接着更多的佳肴一一摆上来。这时整套戏班子也到了水榭，乐器戏子准备妥当。
“二位贤侄，请。不必客气，饮酒前先吃几口菜垫着、喝两口温汤，如此能养身。”蜀王提起筷子道。沐英是太祖养子，与蜀王便是义兄弟，所以沐晟也是侄儿。
沐晟只看了一眼，用随意的口气道：“这道熊掌有些难得，四川能捕到熊么？”
蜀王笑道：“多花些银两，辽东的活虾，也是能吃到的，这道虾就是辽东海里的。二位贤侄久居南方，山珍多半吃腻了，我便特意叫厨子做了一些北方的菜肴，来尝尝。”
这地方看起来古朴文雅，但其中骄奢淫逸简直难以想象。朱高煦露出自嘲的表情道：“朝里有人弹劾我奢靡，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王妃掩嘴轻笑道：“就几样小菜，妾身还怕贻笑大方呢。”
朱高煦道：“叔母言笑啦。皇叔在信中说粗淡薄宴，我也信以为真了。”
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响起，戏子也走上了台子。朱高煦说罢侧目看戏。
这时蜀王的声音道：“叔的讲究、比皇侄还是差一些。”
“此话怎讲？”朱高煦疑惑道。他的神情毫无伪装，确实觉得蜀王比自己讲究多了。
蜀王指着朱高煦刚才关注的戏班子，说道：“就说这戏。皇侄可知，当今天下格调最高最无价的戏班子在何处？”
朱高煦皱眉道：“我不太精通此道。”
蜀王把手指挪过来，指着朱高煦道：“不就在皇侄的汉王府上？花旦是亲王的宠妾，戏本是宁王的手笔，这规格、这讲究，便是富可敌国者，可是能花钱请到的？”
朱高煦听罢微微一愣，哈哈笑道：“皇叔真是会抬举人！”
蜀王却不笑，一本正经道：“梨园之间早有定论，皇侄真的不知？”
朱高煦观摩了片刻蜀王的神情，不像开玩笑，他便抚掌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咦？不对！太蹊跷了！”沐晟的声音忽然有点紧张道。
朱高煦和蜀王都一起侧目，见沐晟紧皱着眉头，仿佛从佳肴里吃到了一坨污物般难受的表情。
“贤侄，何处不妥？”蜀王立刻问道。
大伙儿顺着沐晟的目光，陆续看向了戏台上面。

第四百零八章 英雄本色
盛宴上的满桌珍馐、丰富考究的字画和景物，还有在座的几个贵胄言谈，许多事物在分散着朱高煦的注意力。对于何处有蹊跷，朱高煦是一丁点都没察觉出来！
沐晟皱眉道：“这出施惠写的《芙蓉城》，用南曲来唱。最先那个老旦用的是江西弋阳腔，但刚才的花旦有一句唱词却带着昆山腔。蜀王乃尊贵的宗室之家，家养的戏班子、不该如此粗劣才对。”
朱高煦看着戏台，随口道：“我没听出区别。”
沐晟比划了一下，将音乐化作手势，“昆山腔本是雄浑音色，她故意用弋阳腔来唱、雕琢以婉约精巧之音掩盖过去，但昆山腔又像推磨、来回咏叹，此处她没能改过来。”
朱高煦听得是一头雾水，甚么施惠他不知道、《芙蓉城》也没听过，经过掩饰的昆山腔，他更是半点也听不出来。这出戏好像不太流行，但依旧没能瞒过沐晟挑剔的耳朵。
蜀王道：“那个戏子、就是你，叫甚名谁？”
话音刚落，满面妆容的戏子，竟然抱起一把琴在膝盖上一摔，从里面抽出了一把剑来！她轻轻跃起，迈着轻盈快速的步伐冲向了宴席这边。
“啊……啊……”女人的惊惧尖叫声立刻响起。
朱高煦坐在上首，盯着那戏子的肩膀、以及手里的剑，他暂时没有动弹。刺客发动之前，已经被人识破，没有了出其不意的先机，朱高煦已经冷静下来。
片刻之后，沐晟猛地呵斥了一声，拿手抓住了戏子刺向朱高煦这边的剑锋！鲜血立刻从指间冒出来了。
沐晟左手一拳挥了过去，戏子轻巧地躲开了，放开手里的剑，忽然从头冠上拔出一枚铁簪，当场刺进了她自己的下颔！沐晟马上跳将过去，察看戏子的伤势，他很快转头看向朱高煦，微微摇了一下头。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女人的尖叫声也停止了。蜀王妃双手按着嘴，瞪着眼睛瞧着。其他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蜀王的脸色顿时纸白。
“汉王……皇侄，此事本王绝不知情！”蜀王的声音发颤，忧惧的气息在其全身蔓延。先前他的从容得体，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吭声。他未被刺客吓住，却被这件事给难住了！
蜀王接着诅咒发誓，一个劲说他绝无相害之心。
朱高煦这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手帕，向沐晟递了过去。看着沐晟手上的伤口，这场面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沐晟身边的建昌女子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敬佩地说道：“汉王从头到尾坐在座位上，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当真是英雄本色！”
朱高煦没理她，心道：即便是个钓丝、场面经历多了，也能历练得麻木；刀光剑影炮火连天见得多了，就是这么个模样。
“快叫郎中进来给西平侯看伤。”蜀王妃对刚冲到门口的侍卫奴仆们说道。
朱高煦终于开口说话道：“皇叔、叔母，大伙儿都坐下。这满桌山珍海味，还没吃几口，太浪费了。”他说罢提起筷子伸向沐晟说的熊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大家都吃不下去了，王妃甚至隐隐有干呕的表情。
气氛也从之前融洽和气、变得沉默而诡异。
朱高煦一边嚼着熊掌，一边心想：这谈判和妥协还能继续下去么，还能达成平衡和共识？
这件事非常意外，所以好长一阵子、朱高煦没有开口说话。他不得不临时想办法，该怎么继续下去才好？
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是甚么目的？为何已经被识破了、还要发动自杀式袭击，她不知道在场的汉王和沐晟虽然是宗室贵族、可也是带兵打仗的武夫？！
蜀王、王妃、华阳郡王，甚至沐晟都不能马上在朱高煦心里摆脱嫌疑，当然还有可能是不在场的朝廷里的人、以及成都当地的某些势力。
“不管怎样，会唱戏、又会武功，还能决意自裁的人，不是一般势力所能圈养控制。”朱高煦道。
蜀王道：“我一定一查到底，将这刺客的幕后主使查出来，给皇侄一个清楚的交代！”
朱高煦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但肯定不是皇叔。不然您为何不安排个斟酒的奴婢，或干脆在菜里动手脚；戏子离那么远，是不太恰当的位置。再说皇叔也没有要杀亲侄子的理由啊！”
“对！皇侄说得对！”蜀王用力地不断点头，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太宗皇帝与我是亲兄弟，我怎能对先帝之子下得去手？”
如果有必要，当然下得了手，别说对付侄子，对待亲儿子也可以、比如华阳郡王不是差点完蛋了？
朱高煦一时间不能完全排除蜀王的动机。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看起来不合理，那是因为人们缺乏想象力。
不过朱高煦口头上却马上回应道：“一定是离间计！伪朝奸臣想离间咱们叔侄亲情，那些人连君父也可以杀，用心歹毒，早就六亲不认了。”
神情很紧张的蜀王，此时却没有跟着朱高煦骂朝廷。但朱高煦不管那么多，反正坏事都是对手干的，凡有可能妥协的人都是好人！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沐晟的手，心道：刚才那情况大家已有准备，根本不必要拿手去挡，做给谁看呢？
这时郎中进来了，正在躬身察验沐晟的伤口。听郎中说只是皮外伤、不可能有毒，朱高煦便当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陈恳地说道：“幸好西平侯有本事，如此细微的异常也明察秋毫，否则咱们怕是毫无防备。佩服佩服！西平侯把本王当作生死兄弟，本王定不敢忘。”
沐晟从容地一本正经道：“王爷是大伙儿的顶梁柱，末将便是死了，也十分值得！”
“伪朝那些奸臣，实在是险恶狡诈虚伪，他娘的！”朱高煦又恼怒地骂了一声。
郎中看完了伤，给沐晟上药包扎伤口，告退出去。水榭里的戏子、奴婢也被押出去，还抬走了刺客的尸体。
朱高煦沉吟片刻，见大伙儿早已没有了宴饮的兴致，便径直说道：“本王是这么看的。皇叔的蜀王位，乃太祖皇帝所封，没有任何人能削除。您一世为蜀王，世世代代都是蜀王！
我也不敢逼迫皇叔支持我、反对伪朝。不过得委屈您与叔母、世子，在蜀王府住两年，不要再过问四川军政了，何如？”
蜀王的神情渐渐恢复正常，立刻点头道：“容不得我答应与否，而今是别无选择啊。”
朱高煦又看向朱悦燿道，“蜀王府诸事，让皇叔的夫人金氏、华阳郡王暂行管着，怎样？”
王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消失了。华阳郡王朱悦燿还是太年轻，听到这里，脸上掩不住地露出了激动的病态殷红！
沉默了一会儿，蜀王仿佛艰难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人便矫健地站起来，说道：“很好。皇叔，你我叔侄二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俩人来到了水榭大厅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许多藏书、琴瑟以及文房宝物。朱高煦开门见山地说道：“郭资、薛禄是伪朝重臣。但若无皇叔首肯，他们仍然不能强行调动您的护卫兵马。您看，我进成都后，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从未想过与皇叔计较这样那样的事。诸多事情都留了情面。”
蜀王皱眉点了点头。
朱高煦道：“皇叔可否亲笔写一份文书，表示我起兵有理有大义，不愿与我为敌？这份东西，只要皇叔没做太过分的事，绝对不会面世；将来若我不幸战败了，也会吞到肚子里，毕竟害您也没好处呢。”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这些要求是完全可以商量的……想当年宁王不情不愿地被燕王逮住，只能选择被迫加入造反；而今朱高煦给蜀王留的余地，已经比宁王更多了，蜀王有可能立于两边不得罪的位置。
蜀王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开始默默地准备纸墨。朱高煦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其它藩王就能看到一种可能性。只要不跳出来明摆着干汉王，都有活路！
“沙沙沙……”笔尖落在纸上的细细声音响起，独特的墨香味散在古朴的房里。
蜀王府上的血迹没擦干净，血腥味尚在，但是这会儿好像甚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多了一件无头无尾的迷案。朱高煦最终选择了虚伪与和稀泥，他已不容许自己、按照心意去追逐真相。
因为，此时此刻任何事、都不能阻碍他立刻进军贵州的决心！
对于经历过苦难无奈卑微生活的他而言，他觉得人把同类分为三六九等好像是本性。而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他不容许别人再夺走！哪怕做有违自己是非黑白观念的事、甚至出卖灵魂，亦在所不惜。

第四百零九章 驰援贵州
京师皇宫的东暖阁内，徐辉祖走过隔扇之后，里面的奴婢们就出去了，宦官只剩下海涛。
东暖阁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至现在洪熙朝，格局无甚变化，不过最近里面的摆设换了不少。皇帝朱高炽身上的肉，正铺在一张金丝楠铺着数层皮毛的大椅子上。他的身后墙上挂着大明疆域图，仿佛一道大屏风。
盖着绸缎的御案上，一叠奏章放得远远的；唯独有一份摆在朱高炽的跟前，他似乎已经反复看过多遍了……
高煦起兵前，便有细作探报，高煦要攻安南国。徐辉祖听到后，当场就说探报是假的，断言高煦不去四川就是去贵州！结果确实叫徐辉祖说中。
今日朱高炽没召见别人，独独召见了以前的宿敌、他的大舅魏国公。
“臣拜见圣上。”徐辉祖躬身拜道。
朱高炽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没有吭声。东暖阁里面没有了外人之后，高炽释放出了发愁的神情。
徐辉祖站直身体，上前两步，安静地侍立在御案前面，也没急着说话；他倒是眼尖、发现了皇帝跟前摆放的那份奏章，似乎明白今日有要事商议。
“朕想起魏国公以前说过的话，天赐之将才，要有敢于涉险之勇气，又要有坚持不变之坚毅。朕忽然觉着一个人，似乎很符合你说的道理……”朱高炽道。
徐辉祖神情一变，马上不悦道：“高煦从小顽劣狡诈，岂能当此殊荣？臣所言者，乃举世所敬重之大才，绝非此声名狼藉不守忠孝大义之叛逆！”
朱高炽点了点头，神色十分复杂，仿佛更加放心了，又仿佛面有疑惑。
“不过高煦攻占四川确是太快了，薛禄以十余万、对付高煦不足七万东拼西凑之军，竟然一天之内全军溃败。”朱高炽小声说道。
徐辉祖立刻说道：“征安南国之战，高煦所率西路军主要是四川卫所军户；况瞿能竟在高煦军中，投靠了叛王！瞿能之才，应非薛禄所能比肩。此败几在情理之中，圣上切勿太看重一次失利。”
朱高炽呼出一口气，拿起面前的奏章、向前丢了一下，“魏国公瞧瞧张辅写的，与朕谈谈这份奏章。”
“臣遵旨。”徐辉祖躬身上前，拿起了御案边的奏章。
张辅在最近的奏章里，除了坚持他“暂缓决战、围困西南，固守贵州、分割云川”的主张外，还用了很长一段文字诉苦……大抵是说从云南之南北上，地形复杂道路难行，大军难以展开，常被骑兵袭扰粮道；又因缺粮“征用”各地土司的粮草，导致土司怀恨在心、常给叛军通风报信，粮道更易被袭扰。
朱高炽不动声色道：“朝中已有数位大臣上书弹劾张辅了，说他故意拖延、殆误战机，误国误民。”
徐辉祖这时抬起头来，说道：“圣上明鉴，战场上着实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缘由、影响既定之方略。臣认为朝臣不该随意对战场妄加定论，反而应多听从前方大将的建言。”
朱高炽听罢看着徐辉祖道：“魏国公也支持张辅的主张？”
“非也！”徐辉祖忙道，“臣不过是据实直言，那些随心所想便弹劾前方大将的人，臣也是十分不齿！臣只觉得张辅所言，可能是实情。”
皇帝朱高炽不禁再次点头，他原以为徐辉祖不仅看不起高煦、更看不起张辅之辈，不会替张辅说好话的。不过如今看来，魏国公还算一个有公心的实在人。
徐辉祖又道，“但张辅用兵，太求稳妥，似乎还有些惧怕高煦！两军争锋，先畏惧对手，这样可就不行了！”
朱高炽立刻问道：“大舅是何主张？”
徐辉祖道：“高煦起兵之初，朝廷便调顾成、张辅进军云南，郭资、薛禄坐镇四川。朝廷大略上，欲在云贵川之地围攻叛军。军国大略，最忌朝令夕改。
官军虽首战失利，但沙场征战、本就难以一帆风顺，挫折在所难免。圣上切勿因四川之败，便立刻动摇必胜之决意。”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臣以为，顾成克日到达昆明、张辅大军也进了云南，当此之时南面战场不能放弃；官军应趁势收复云南全境，先将叛军围困在四川一地！
而高煦夺占四川之后，绝不会困守蜀地，必得继续攻城略地！云南是他经营好几年的老巢，他恐怕不愿轻易放弃；且东出四川之大江孔道，大军行军艰难，朝廷已在湖广陆续部署重兵，叛军一时难以突破。
故臣猜测，高煦会立刻回攻贵州。”
朱高炽听得频频点头。
徐辉祖见状，继续侃侃而谈：“此时，张辅行军缓慢，收复云南的兵力、得主要倚仗顾成军！
叛军或取道贵州，亦有围魏救赵之企图；若将来顾成被迫放弃攻打昆明、回救贵州，云南战场休也。
故臣进言，朝廷应立刻从聚集于湖广之大军当中，调动精锐成为一军，马上调发至湖广常德府，沿官道西进。驰援贵州！”
徐辉祖说到这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朝廷若料敌先机，大军率先进入贵州，则占了上风。待叛军攻贵州不下，顾成张辅则可收复云南；而湖广大军西进，威胁四川。彼时，高煦岂不是陷于牢笼，被官军牵着鼻子走了？”
朱高炽听罢脸色好转，说道：“魏国公知兵，言之有理！朕立刻传召大臣，商议此略。”
徐辉祖道：“兵贵神速，圣上得尽快定下方略！”
朱高炽道：“朕今日便与诸臣议事，三日内御门决议，魏国公也要来。”
“臣领旨！”徐辉祖拜道。
朱高炽本来以为徐辉祖该告退了，不料徐辉祖又沉声道：“兵法云，兵不厌诈。堂堂战阵之外，辅以离间计，或能起到意想不到之效。”
听到这里，朱高炽立刻想起了建文朝对付自己的离间计，莫名其妙收到了建文朝的密信。当时朱高炽识破是计，马上把未拆封的密信、信使一起交了上去，方逃过一劫。
此时朱高炽不禁怀疑，当时的离间计会不会是徐辉祖出的主意？！不过朱高炽没有再提旧事，若无其事地问道：“离间谁？”
“沐晟。”徐辉祖道。
“沐晟？”朱高炽皱眉重复了一句。沐晟之子沐斌死于京师，沐晟已经在云南投敌，公然成为造反的同谋，他还能被离间？
徐辉祖把手按在胸膛上道：“圣上，有些人的忠诚是发乎真心……”他微微一顿，“而大多世人的忠心，却是因为利弊、好恶。”
朱高炽沉吟片刻道：“待定下大略再议。”
……徐辉祖从东暖阁出来，走上斜廊，径直出乾清门。接着走了许久才过午门、承天门，回到他上值的五军都督府，位于千步廊旁边。
不一会儿，刚从大同调回京师述职的江阴侯吴高，以及尚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何福，二人率先来见徐辉祖了。
俩人陆续谈论起军务，绝不提那些有失体面的话。诸如甚么魏国公复出、咱们旧将又有机会了，以后咱们在朝中还有没有一席之地、就看魏国公啦……等等之类的话，俗！
以前那些老兄弟出身都很好，见过世面，哪像现在“靖难功臣”这些人？出身低贱口无遮拦，德行更是良莠不齐，开口就说你是谁的人、我是谁的人，简直有辱那么高的身份！
“英国公沉稳有余，胆魄不足。”徐辉祖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在大略上还是差了点胸怀。”
吴高立刻点头道：“魏国公言之有理，若叫英国公出任平汉将军、统筹全局，恐怕对国家社稷不是好事。”
徐辉祖听罢十分受用，他非常喜欢吴高这样的说话方式，大丈夫正该有胸怀天下的大志向！而不是满肚子蝇营狗苟、专干那些结党谋私的事。
何福道：“魏国公老臣持重，更有神助（城隍庙的先父），末将认为，魏国公是平汉将军最好的人选。”
徐辉祖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此议不可行，朝臣必定不服！”
吴高和何福都没有说下去，埋头想着甚么。
“宫中、朝廷若无要紧之人信任扶持，咱们这等人，着实难以得到重用。”何福若有所思地沉声说道。
徐辉祖的目光从何福脸上，移到吴高身上、停留在这里，不动声色道：“若有大功，从来是可以补过的。”
书房里冷场了下来，大家没有说得太透，但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
……“靖难之役”后短短数年，大明太宗皇帝前后用不同的手段、陆续清洗打压建文旧臣。原先朝中的各党势力，几乎已不复存在，只残存了少数投降的人。现在朝廷里的文武、以及亲军各卫将士，岂能容许旧人卷土重来？
而今的情状是，他们这等人根本不能进入权贵、朝臣的法眼；若是朝里的人听说建文旧人还有甚么机会，恐怕许多人都会笑出声来的。

第四百一十章 知进知退
酉时之后，何福离开了古朴典雅的五军都督府，走洪武门出皇城。
冬月底的京师没下雪，寒冷却已渐临。阴沉沉的天空下，一切似乎还很平静。但何福已看到了大事在奔涌，甚至觉得看不到的地方暗流亦在涌动。
回到皇城西边的侯府，何福见到了妻子徐氏，徐氏小声说道：“我侄女来了，弟徐章的女儿，哭了一下午。”
“她来干甚么？”何福皱眉道。
“被赵王休了，在家里受委屈呗，找我诉苦。”徐氏道。
徐氏嫁给何福之前，是个寡妇。她的弟弟徐章，曾是燕王府护卫武将。
而燕王府武将徐章的女儿，在永乐初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后来因为太宗皇帝（朱棣）想与沐府联姻、加上徐娘子几年没生孩子，她就被赵王休了，回了娘家住着。
在这世道，妇人若是被夫家休掉，那简直是奇耻大辱，两亲家一般都会反目成仇，弃妇正该上吊自行了断才对！徐娘子既然苟活于世，受点委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徐章因为从皇亲国戚一下子跌落，与皇室的关系变得微妙；皇室或许也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燕王府旧将，反而回避冷落他。徐章恐怕更加不高兴，难免要责怪女儿的肚子不争气。
于是何福马上又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有啥好哭的？更不知为啥找你哭！”
徐氏悄悄说道：“妾身以前也曾丧夫，或许她觉得姑侄间能同病相怜罢。”
何福瞪了一眼，没说甚么。现在他和徐氏多年夫妻，关系还挺好的了，如何与徐章的女儿同病相怜？
何福走进内宅的客厅里，叫徐娘子来见个面。总归是亲戚，若是面也不见，似乎显得太势利无情。
徐娘子进来后，何福打量了一眼，见徐娘子与她爹徐章、她姑徐氏的身材都不一样。徐娘子的个子有点矮，身材娇小，脸也小，虽然很年轻细皮嫩肉的，但相貌着实有点小家碧玉的感觉、没甚么娘娘的气度。
她的眼睛红红的，见了礼，却没在何福跟前诉苦，表现得很沉默。
何福便主动问道：“你爹叫你来的？”
徐娘子摇摇头，可怜巴巴地说：“回姑爷的话，我只是念想姑姑了，自己要来的。”
何福听罢换了一口话问道：“你爹准许了？”
这次徐娘子点了点头。
何福马上忍不住寻思：徐章作为“靖难”功臣，走燕王府一派的路子受阻；难道是想反过来借助何福等建文旧将的势力？
但随后何福便微微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因为徐辉祖这边的人商量的事，徐章是不知情的。
何福便道：“缺啥衣物用度，告诉你姑姑便行了。”
“谢姑爷照顾。”徐娘子忙低着头道。
何福叹了一气，走出客厅。徐娘子本来是亲王妃，如今落魄得这副模样，着实叫他见了心里五味杂陈……
晚膳一时还没准备好，何福走进书房里坐着。他没写字，也没看书，就坐在那里琢磨事儿。
先前何福偶然想到，徐章或许可以借助自己的势力……毕竟建文旧将正在图谋复起，不是没有机会的！
今日徐辉祖、何福、吴高三个公侯勋贵在五军都督府谈了一阵子，聊的是国家社稷，军机大事；也谈了一些平叛战争的下一轮大战役部署。但何福已经从宏大的话题里，挑拣出了最关键的地方。
谁来出任驰援贵州的统兵大将！
……朝里的勋贵大将，可以有一种区别，便是“靖难功臣”、“开国功臣”两种。
像徐辉祖、吴高、何福等建文旧将，能做公侯、并非因为效忠建文，而在洪武朝业已上位，都可归为“开国功臣”；他们有的是自己跟着太祖打仗、有的是父辈为太祖打江山。
而邱福张辅之辈，以前屁都不是，能得势全靠为太宗皇帝谋夺皇位立功，所以叫“靖难功臣”。
靖难功臣那边，已经死不少人了，后辈也多未长成；张玉的儿子张辅，便是最被看好的大将。张辅的意思，不是要做贵州战场的大将，他是想做“平汉将军”，统领西南数省军政！
张辅是机会最大的武将，他不仅是燕王系的重要大将，而且在太宗几个儿子的纷争中，率先投向了今上。出身、忠心都十分靠谱，而且在安南国建树大功，表现不俗，能耐也不小……
而开国功臣这边，因为太宗皇帝的驾崩、清算建文旧党的事情消停，又有仁孝皇后离世前的帮助，徐辉祖渐渐从牢笼里走出来了。不过他们的元气还远远不能恢复，所以想一步登天与“靖难功臣”分庭抗礼，那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何福看明白了旧党的意图。徐辉祖是想先反对张辅的主张“暂缓决战、围困西南”，争取到徐辉祖自己的“驰援贵州，决胜西南”的方略得到朝廷认可；再试图让旧党勋贵出任驰援贵州的大将。
一旦旧党勋贵在平叛战争中、取得了真刀真枪的大功劳，接下来旧人卷土重来、重回朝廷决策中枢，那便不再是奢望了！
徐辉祖自己去捞功劳是不可行的，他的身份太受关注，正如他自己说的话“此议不可行，朝臣必定不服”！所以吴高与何福之一是最好的选择。
俩人早已封侯，地位威望都不低，并身经百战有率大军作战的能力；他们投降得早，在永乐初的大清洗中存活下来，便不是威胁燕王一脉的顽敌，属于可以重新成为朝廷忠臣的人，不然早就死了。
徐辉祖似乎更倾向让何福带兵。这第一步须得小心翼翼，何福至少与赵王做过一段时间亲戚，更容易被燕王府文武接受。
……何福现在愁眉苦脸，思量许久、彷徨徘徊。因为他清楚自己没那么简单，有一些连徐辉祖也不知道的内情！
他的弟弟何禄作为保护建文父子的近侍，在云南被汉王当场捉住了！而且何福为了事情不败露，还与汉王通过书信，这些都是把柄……更还有连汉王也不知道的关系，何福连他自己也觉得处境复杂。
于是在建文旧将当中、何福这个看起来与燕王一脉最亲近的人，实际上却是最不可靠的人！
他带兵去和汉王作战，如果胜了，汉王能不报复他？如果故意丧师，朝廷能饶得了他？
因此，当徐辉祖等人在考虑怎么重回朝廷、怎么取得战功的时候，何福考虑的是如何自保、如何存活到最后。大家的立足点根本不是一回事。
何福用力地思考，渐渐捋清了事情的轻重缓急。
官场如战场，不是一定要勇往直前，形势所迫时，退兵是必要的选择！而今局势尚不明朗，何福觉得自己太早跳出来，反而会让自己处于刀尖风口；还不如暂退一步，先稳一稳。
何福内心里当然希望汉王最后能赢。如此一来，在大势已定之时出来反水，那便稳操胜券，一点危险也没有了。
反之，如果朝廷平叛成功，何福就算闷头不出声，万一汉王发狂、临死揭发他，一切都完了！后面的情况是存在危险的，生死全凭汉王一念之间。
怎么巧妙地让徐辉祖打消推举他的念头，何福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小事，准备到时候利用。
……何福去书房以后，赵王的弃妇徐娘子见到了姑姑，话便多了起来。毕竟姑爷是男子、又隔了一层，徐娘子与何福没甚么话说。
姑姑在暖阁里悄悄问她：“你是不是不懂怎么服侍汉子？赵王不愿亲近你？”
徐娘子委屈道：“真不是！我与王爷本来关系很好的，王爷并不太亲近别人，常与我同房。王爷还在枕边夸我，说我虽长得娇小但那里正妙。还说爱看我的神态，听我的声音，别人都比不上，他觉得自己更像个雄壮的大丈夫了。”
姑姑唾了一口，脸反而红了，道：“你还真敢说！”
徐娘子也不好意思道：“在这闺房里，我只与姑姑才敢说。王爷甚么都好，就是太无情无义，他就是想娶沐府的女子，觉得人家身份更高贵。翻脸就不顾几年的夫妻恩情了！”
姑姑道：“联姻不是赵王能说了算的。”
徐娘子幽怨地唉声叹道：“觉着咱们就跟市井的货物一样，有用就拿出来卖，没用就丢得远远的，唉！”
姑姑好言宽慰道：“还得看跟谁……”
徐娘子低头只顾自怨自艾。
姑姑又认真地说：“只要你爹能走出困局，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你就别太担心了。你看姑姑，也是嫁过一回的人，还不是能再嫁给你姑爷？他也是个侯爷。”
徐娘子却不能从沮丧与消沉中走出来，她喃喃道：“这世道好没意思，真想出家了。又或找个贫贱后生，说不定能好好待我。”
姑姑冷笑道：“你这么以为，那便错了。若你跟那等人，恐怕得是老鼠进风箱的下场，更对付不过来。”

第四百一十一章 烫手山芋
一夜过去，刑科给事中耿通家的奴仆，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封红纸包着的精美信封。那颜色鲜艳的东西，一眼就被人发现了。
奴仆打开纸包，见里面的信封上写着：事关大体，恭请耿科官亲启。奴仆见状不敢留在手里，急忙到内宅洞门外，说有要事求见主人。
刚刚起床还穿着亵衣的耿通，披了一件棉布上衫便召见了自家奴仆。耿通接过没开封的信，前后翻看检查了一番，便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来看。
这是一封告密信。告的是武定侯郭英的儿子郭铭，今上的皇妃郭嫣的父亲、汉王的岳父。
信上写着，郭铭对自家的处境十分不满，满腹牢骚。
郭铭数次与人谈论，太宗皇帝一向不喜今上，觉得今上太胖有失皇室体面，且一事无成；太宗起初便想封汉王为皇太子，后来因喜爱皇孙朱瞻基，以为“类己”，才勉为其难封了今上；太宗的皇位是想传给孙子，并不是儿子。
若非因朱瞻基，如今皇位就是汉王的，郭家何至于如此困窘……
信里写的有板有眼，在什么地方、郭铭甚么神态口气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仿佛告密者亲眼所睹。只是隐去了交谈者的姓名，或是不愿牵连别人。
耿通看完立刻收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神情十分严峻。他马上便叮嘱奴仆道：“收到这封密信的事，不要外传！叫那些看到了的人，都闭嘴！”
奴仆急忙忧心地拜道：“小的遵命。”
不过耿通不信任那些目不识丁的粗人，打了招呼也不一定管用。何况告密者一次不成，他还可以告诉别人。
耿通觉得这事儿若是处置不当，连自己也要被牵连！
密告信妄谈皇帝家事、已是非常严重，牵涉的郭铭也是皇亲国戚。一旦这封密信上交，皇帝必定震怒、怒气向谁发不好说；不过郭家以及汉王府一定是要仇视耿通的。可纸包不住火，不交又不行！
耿通拿着这烫手山芋，一直在出神地想事情。他怎么吃早膳、穿上官服，怎么去皇城的，回头也记不太清楚细节了，简直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他到了御门，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扶正乌纱帽，拉扯平整身上的青袍官服。大明朝乃礼仪道德上邦，衣冠不整到庙堂上也是一种罪。
“今日皇爷不来御门听政。”宦官提醒道。
耿通这才想起日子不对，他今日着实有点魂不守舍。
他把手伸进衣袋里面，抬头看了一眼雄伟的奉天门重檐顶，目光收回，又看着旁边站着的宦官海涛。海涛出身燕王世子府，是今上的心腹宦官。
“对了……”耿通从衣袋里拿出了红纸包的告密信，说道，“有一件重要的东西，烦海公公拿进宫，呈送给圣上。这是……今早上我的家奴在门口捡到的东西。”
海涛双手伸过来，说道：“咱家马上送去东暖阁。”
耿通问道：“圣上已至东暖阁？”
“是哩！而今朝廷诸事纷纷扰扰，皇爷每天睡得晚起得早，人都瘦了！”海涛接过东西道。
耿通实难想到圣上瘦了的模样，不过他忽然便有点后悔把东西交给海涛！
身为科官，耿通品级不高，但却是朝里地位超然的小官。连太祖皇帝也告诫子孙勿杀言官，科道官员正是言官。在六部各寺，即便是尚书侍郎寺卿大员，也无法拿这种小官有办法。何况耿通是第一批劝进圣上的人……所以他完全可以直接进乾清门，当面把东西交给圣上的。
其间有何区别？耿通倒不是担心海涛不交，现在的宦官还没那个胆子、敢插手操作君臣之间的联络。耿通现在才后知后觉，那告密信是撕开了的；只要经过人转手，就有可能被别的人看到内容。
但海涛已经把东西攥到手里，耿通终于没能拉下脸要回来。
……告密信确实送到了朱高炽的手中。
皇帝朱高炽坐在他那张铺着豹皮、虎皮、狮皮的三兽金丝楠木大椅子上。宦官海涛躬身呈上东西，道：“禀皇爷，刑科给事中耿通，说今早在他家门口捡到的东西，叫奴婢送进来呈献给皇爷。”
朱高炽打开纸包，见里面躺着一封撕开了的信，便抽出信来看。
“砰！”朱高炽忽然一掌拍在御案上，顿时案上的茶杯、砚台、毛笔、奏章等物一起弹起，落回在上面凌乱一片。
他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马上将信揉成了一团。
宦官海涛以及别的奴婢吓得纷纷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片刻后，朱高炽又把揉成了一团的纸重新展开、抚平。他想了想，再次揉成一团，抬头看墙边放着铜火盆，便径直丢了出去，道：“烧了！”
海涛叩首道：“奴婢遵旨。”
毕竟，朱高炽要搞郭铭、也没法用密信上的理由！太丢人了。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上的肉一阵起伏，但冷冷的神情至少平静一点了。
不管这封密信所言是否确凿，朱高炽也不想去追查真相！因为就算没有这封密信，朱高炽也看郭铭非常不顺眼，早就想搞他了！多了今日的密信，朱高炽只会加重这种想法，改变不了他对郭铭的任何态度。
所以，朱高炽看来，这封密信除了让他不痛快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烧了也不可惜。
郭铭此人，极其像个墙头草！就是要隔岸观火看朱家兄弟打死打活，他好从中渔利。朱高炽现在极度痛恨这等人！
还有郭铭那妾生的郭妃，原来朱高炽以为她不懂权力争斗，心地单纯良善，挺有好感的。但而今看来，郭妃在东宫勾心斗角、尽牵涉一些阴谋手段。先帝之死，让朱高炽措手不及、一堆大麻烦现在焦头烂额，郭妃还没排除嫌疑。
朱高炽早就想让郭府付出代价了！
只因当初先帝驾崩、宫中另有解释，朱高炽不能说郭妃有丝毫嫌疑，只能把仇怨咽进肚子。朱高炽虽然已经登基称帝，也不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一个功臣勋贵的后代、皇亲国戚给灭了，那样会搞得人人自危；所以事情才拖延到了现在。
得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尽快让郭铭倒霉！

第四百一十二章 源于恐惧
苍劲的号角、与高亢的铙歌在辽阔的平原响起，“隆隆隆”的鼓声如同平地惊雷，惊醒了四川布政使司大地上无风而湿润的古老沉寂。
黎明时分的天空一片漆黑，东边一缕朝霞却突兀地升起。密密麻麻的长枪、旌旗在霞光的映衬下，全变成了阴森的黑影。宏大的整齐脚步声在鼓声中、有节奏地敲击着天地；急促的马蹄，改变了此地安逸悠闲的气氛。
刻着“成都”两个斑驳字体的石匾下，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穿着青色衮服的汉王朱高煦骑着大褐马，身边有穿官服的文官、穿甲胄的武将，还有戴着帷帽的女道士。
城外的官道上，一群群刚发足了一年军饷的将士，正向东南方向整齐地行进，扎在无数人头上的孝服铺开一片，气氛肃杀。这时一队人骑着马则向反方向奔跑，往城门这边来了。
迎面那队骑士，当前一个身影挺拔雄壮的披甲汉子，正是此番出征的前锋大将瞿能。
“汉王！”瞿能喊了一声，拍马上前。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地，抱拳拜道：“末将奉命、今日一早开拔。”
朱高煦没有马上回应，他先从马上爬下来，身上的衮服实在太宽大，上马下马都极为不便。他走上前，亲手把瞿能扶了起来，才开口道：“瞿将军免礼，愿将军先行，旗开得胜！数日后，本王便亲率大军到来。”
重庆府没有了四川诸卫所兵源的增援，前锋攻占重庆府并无考验；但瞿能主要还得建立东面大营，经营大江防务。四川若有危险，最主要的来源就是东面的湖广的大军；东线至关重要，所以朱高煦才会留下瞿能这样的得力大将。
于是朱高煦不禁又沉声道：“望瞿将军勿负本王重托。”
瞿能抬起头，正色说道：“汉王知遇之恩不敢忘，自从北平那一次汉王不顾险阻、如此重我，末将便已决意，即是粉身碎骨亦绝无反悔！若不能完成汉王之重任，末将甘愿受戮！”
“瞿将军！”朱高煦听罢有些动容，唤了一声道，“但没能救出瞿家家眷，我着实对不住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瞿能道：“此事与汉王无关，汉王不必有愧。”
就在这时，侍卫端着酒上来了，朱高煦拿起一只酒杯递给瞿能，自己也端起了一杯，这便是践行的酒。
在这萧杀宏大的气氛下，朱高煦拿起酒杯忽然感到了些许感伤，或许每一种离别都会如此罢。
朱高煦举起酒杯，见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他觉得应该说几句话，但如果说为了荣华富贵的私利杀得你死我活，似乎又不太应景。
片刻后，他抛却低沉的情绪，回顾左右昂首朗声道：“我太祖皇帝驱除鞑虏，一扫神州阴霾，恢复衣冠、建立大明。日月为明，正当重整我汉家旗鼓、找回武德，雄视宇内四海之时，岂能让庸碌无为满口谎言、只知欺压百姓之辈左右天下大势？
当今之世，乃值数千年之大新前夕，大明君臣军民唯有不畏艰险，开拓进取，方能国强民富共享太平，光照四方不愧为日月大明！”
众人很安静，大多文武都听得懂字面意思，但似乎难以理解朱高煦所说的内在含义。
朱高煦便又道：“成此大业，瞿将军及诸位亦能名垂青史，后人自有定断，恢复尔等声誉，称颂于千秋万代。愿瞿将军共勉，诸位同勉。”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道：“同勉！”
瞿能拜道：“为王爷胸中大事，末将愿为前驱，绝无后退。末将先干为敬！”说罢仰头把酒喝了。
朱高煦也与之同饮手中的杯酒，挥手道：“出发！”
瞿能重新翻身上马，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向朱高煦抱拳行了一礼。朱高煦等人目送瞿能的人马远去，看着他的背影追赶到大军前方去了。
官道上，无数将士迈着均匀的步伐，行军不快却毫不停息，大军源源不断地向前方挺进着。
……
朱高煦送行之后，便调头返回了成都城，回到李让府邸前院。
他立刻换下了身上的衮服，穿上团龙常服。站在方桌旁边，他伸手抚平桌面上的大地图，沉默着埋头看起来。早晨在城外的高昂情绪早已消失不见，现在他反而面有忧色。
过了一阵子，妙锦走进中堂，她还穿着道袍，不过头上的帷帽取了，面目还是如此美丽。朱高煦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再看图，在椅子上坐下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甚么。
妙锦见状，开口道：“瞿将军为人值得信赖，定能不负你的愿望，汉王不必担心。”
“嗯……”朱高煦点点头。
沉默了片刻，妙锦声音小了一些，又说道：“汉王曾说，不能全然参悟我的心，我对汉王亦有此感。汉王与先帝、别的皇室宗亲都不一样，与朝中文武更是大相径庭。数月来我在汉王身边所感，汉王既无成就儒家大同之念，亦非只有争权夺利之心，实难参悟。”
她喃喃说着话，眼神里微微迷离，“有时你精于利弊权衡，于战阵谋略好处算尽；可有时又意气用事，不惜甘冒大险……”
朱高煦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地看着妙锦，他隐隐有些难言之隐。
“就是为了私利。”朱高煦忽然小声说道，“我不仅不愿失去权势地位，更不想自己亲近关心的人、亲朋好友全都遭受灭顶之灾！”
妙锦的妩媚杏眼看着朱高煦，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再说了一句：“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面对更糟糕的处境、生不如死的现实，我便甚么都敢干！”
妙锦皱眉想着朱高煦的话，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了，中堂里一时安静下来。门外缓缓走动的侍卫，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正如朱高煦曾经说过的话，人一出生就充满恐惧，所以只会哭。一些如毒蛇一样的恐惧藏在他的心底，或许他内心最大的动力，就是源于恐惧！
不愿遭受那些他不愿回首的事，所以他无论处于何种心情、何种处境，都始终不能放弃心中的目标。
朱高煦原本是个小民，但正因这样的执着，才激发出了放手一搏的勇气、顽强不屈的坚持。
而他在大明朝有了很高的身份之后，也难免会在心里逐渐形成远略主张，哪怕不成体系，却在萌发……即便在远略上，他也怀着恐惧，因为他知道的，以后整个天下要进入暗无天日的数百年光阴，一直到他前世的时代。
所以一些精明的人可能发现了朱高煦的特质，便是太不敬畏现世的道德规则，对要求人们舍生取义的重要东西，他却视之如蔽履。那么多人说他坏话，搞得他名声狼藉，恐怕并非毫无缘由。
朱高煦回过神来，见妙锦还在想着甚么。他便接着妙锦起初的话题道：“瞿能确实很可靠。”
妙锦点头道：“今早我听他对你说的话，应是发乎肺腑。”
“不过并非每个人都真的正直。”朱高煦沉吟道，“如果只敢用这种人，那便无人可用了。古往今来，胸怀大志者不在少，但总是难以改变世道，可见人心之复杂；如果每个人都有赤子之心，人间何至于此？”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人的观念也不能被轻易改变，能变的只有表面言行。若是上位者太求忠心正直，最后世人恐怕会变得更加虚假。大伙儿会随时把忠心道德挂在嘴上，做事也更做表面功夫来表忠，满嘴谎言、真话反成笑谈……”
妙锦认同地轻轻点头。
朱高煦便道：“因此妙锦才会觉得，我常精于算计利弊，显得冷漠无情。我本身不愿做那些事，却是被逼的。世道人间就是这个模样，人的念想和用心千奇百怪；如果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那真的只能与妙锦一起隐居道观、离群索居了。”
妙锦轻声道：“这便是道家与儒家、出世与入世，水火不容，却常存于同一人心中之故。”
朱高煦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道：“说来奇怪，我注意到妙锦、最先不是因为咱们谈得来；而今你却好似我的知己了。”
“那是因为甚么？”妙锦看着他问道。
她言下之意，应该是指朱高煦最先注意她、是因为甚么理由。
朱高煦没留神，脑海里马上浮现了北平燕王府的后园的光景。那条乔木间的石径，有着一颗如同弹弓的树杈，阳光透过树梢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沉默不语的女子送他出门，走在前面；朱高煦只能看见后背，她走路时轻轻扭着腰，袍服下臀的姣好轮廓在眼前晃来晃去。隐约有个声音说：简直连城。
可能心有所想，所以朱高煦的目光不知怎么看到了有失礼教的地方。李让府邸中堂的方桌对面，妙锦的脸一下子红了，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责怪之色。
俩人面面相觑，难以启齿，谈话也无法继续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灯下黑
京师皇城以西，先帝钦赐给名士高贤宁的豪宅空荡荡的。他的父母妻儿都在山东老家，到了晚上通常是独睡。
高贤宁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桌子上的小铁钩，轻轻拨了一下油灯里的灯芯，屋子里一下子就稍微亮点了。
他也没觉得寂寥，圣人言君子慎独，何况高贤宁早就习惯如此光景。当年为了科举寒窗苦读，经历这样的夜晚数也数不清。
不过他没有继续拿起书来读，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盏油灯。灯盏像个碗儿，桌面上一片灯光，但碗儿下面却一团漆黑；整张桌面上，碗儿下面那块地方、离灯芯最近，却是最暗的所在。
这样的阴影，让他恍然想起昨天凌晨、去耿通家门口放东西时的光景，长街上点着灯，但他站的地方正在一片黑影里。
那封告密信有一个陷阱，如同灯下黑一样、最妙的地方就是郭铭！
看到信的人，通常都会只盯着郭铭，或许会猜测有人要陷害郭铭、或许会猜忌郭铭确实心怀怨愤；却很容易就忽略内容的本身，那便是皇帝与嫡长子的关系。
如果不是告郭铭，那么效果恐怕会恰恰相反。
所以高贤宁才会自作主张，修改“李先生”的计谋，冒险直接拿汉王的岳父做文章！
会不会因此得罪人？那是当然的。不过高贤宁再次寻思了一下老师（齐泰）、以及汉王的为人，至今没有后悔这样干！
如果将来汉王对此有丝毫责怪，高贤宁就准备马上归隐了。不仅为了自保，而且他觉得这样的上位者、根本不值得辅佐，若非知己，何必谋事？他高贤宁仅仅一个生员，但就是有这个傲气！
……次日一早，皇帝朱高炽到了东暖阁，他准备先看一下重要奏章，然后到御门与大臣议事。
不多一会儿，朱高炽忽然把一份奏章生气地扔到了地上，骂道：“这些人，不为朝廷社稷分忧，成天只会琢磨这些锁事！”
“皇爷息怒。”宦官海涛跪伏在地上，捡起地上的奏章，看了两眼，忙小心翼翼地放到御案上。
翰林院侍读高贤宁的奏章。而今前方平叛战争正是要紧之时，那儒士竟然上书劝皇帝早立嫡长子为太子、以安社稷！道理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写得好文章，但朱高炽非常清楚这帮人、还不是想为他们自己长远打算？
朱高炽十分生气，又骂了两句，看其它奏章时、已经没啥心思了。
儒士确实不分轻重，但似乎没必要这么生气的。连朱高炽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恼火，那么不高兴。
他张开肥肉中间的嘴，下颔往下一挤、下巴的层数更多了，他喘了几口气才尽力平息心中那股火……片刻后昨日那烧掉的告密信却又像鬼魅一样，忽地又窜到了心头：太宗因喜爱皇孙朱瞻基，以为“类己”，才勉为其难封了今上；太宗的皇位是想传给孙子，并不是儿子。
朱高炽没吭声了。悄悄一想父皇浓眉大眼的面相，又想了一下九岁多儿子的模样，瞻基稍微一长开、模样真的与他爷爷十分神似，完全不像朱高炽这张白胖圆圆的脸。瞻基贪玩、最喜到处跑，也爱骑马射箭，性子与他爷爷差不多；而朱高炽本身喜静不喜动，让他出门瞎晃，还不如安安静静在家里读几本书。
更多的往事涌上朱高炽的心头，他想起自己当太子的时候，非得苛刻他吃粗茶淡饭；东宫的人，独独瞻基受他爷爷宠爱，接到皇宫里跟着吃山珍海味。先帝御门听政，不让太子来学，却常叫瞻基坐在旁边……
朱高炽觉得心头被甚么堵着，好像听到周围很多人在笑，甚至有人在催促他早点交出皇位！
他心里似乎藏着另一个声音，自从母后临终前又悲伤又慈爱的遗言之后，那个声音很久没出现了；而今那个声音似乎又隐隐可闻。
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除了朱高炽和周围这些奴婢，还有谁在说话？
朱高炽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东暖阁，坐在软软的椅子上，位于几代皇帝坐过的地方。宦官们战战兢兢地弯腰侍立着，只有他唯我独尊地坐在正上方……没有别的人。
他从椅子上挣扎着爬起来，海涛等人急忙上前扶住。
朱高炽径直走出东暖阁，在斜廊上看到开阔的天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若不从沉闷压抑又诡异的暖阁里出来，他便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
“去张贵妃那边。”朱高炽道。
“遵旨，皇爷稍后，奴婢把车赶过来。”
朱高炽坐着御辇，从乾清宫往北走，刚过交泰殿，忽然看见了瞻基、瞻垲两个皇子。宦官们赶紧把车停住，瞻基背着手，把木剑藏到了背后，拽了一把弟弟上来拜见：“儿臣拜见父皇。”
过了一会儿，皇后带着一群宫人也过来见礼了。
朱高炽没有呵斥瞻基，只是仔细打量了一番瞻基的模样。九岁多的小子身体长得很好，一点也不胖，面部轮廓清晰、眼睛大；孩儿个儿还不高，但一过十岁，长得会特别快，或许几年之后就能长成半大小子了。
这时朱高炽发现，他打量瞻基时，屈膝站着的皇后那明亮的小眼睛、也在仔细瞧着自己。
皇后立刻露出了微笑，柔声道：“圣上今日回宫得早，妾身……”她忽然收了一口气道，“妾身也请圣上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劳。”
朱高炽觉得有点怪异，好像皇后临时改口了一般。他下意识转头看簇拥在身后的奴婢们，却见个个都低着头弯着腰，并无异样。
“今日正好到坤宁宫，与皇后说说话。”朱高炽也忽然变卦道。
皇后听罢立刻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中午妾身亲自下厨，给圣上做几道爱吃的菜。”
朱高炽道：“好，皇后有好厨艺，俺还真是许久没尝到了哩。”
皇后道：“外边那么冷，还不快让圣上到坤宁宫去？”
海涛拜道：“奴婢们谨遵懿旨。”

第四百一十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人在世上有各种身份，哪怕张氏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依旧是妻子、母亲。所以她现在正拿着勺子，往砂锅里放佐料，炖着一锅山药排骨，活似一家的巧妇。
张氏未出嫁时，就会娴熟地做各种家务了，也是娘家不太富裕、养不起太多人口的缘故。张氏不会做精美的大菜，只会一些家常菜肴，不过完全足够了。皇家的贵人甚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她做甚么菜不要紧，有那份心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她做的家常菜肴也挺可口。
当年张氏在燕王府做世子妃、在皇宫做太子妃。正因她有这一手寻常的厨艺，讨得了太宗皇帝多少欢心、让太宗皇帝多少次享受到家庭的暖暖温情！
那时，饭厅里弥漫着些许人间烟火味，作为儿媳的张氏忙着做饭菜，瞻基一口一个爷爷地吵闹着，太宗皇帝再与儿子语重心长地谈几句话。每次这样的光景，张氏都能从太宗脸上观察到难得的宁静……见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帝王，偶尔也对家的淡淡亲情很迷恋的。
太宗皇帝在心底，至始至终都对嫡长子、孙子保留着一份亲情，张氏功不可没。
这些事，但愿当今圣上还能记得。
有时候张氏甚至寻思，为甚么家国天下是君臣父子，就是在利用这些纯粹的情、来绑住人们的心。不过在唯我独尊的皇权下，又有几样东西不被玷污？
张氏舀了一点汤盛到景德镇的贴金白瓷碗里，朱红的小嘴儿轻轻抿了一口汤，回味了片刻，点头道：“再等会儿，排骨熟了再放山药。”
“海涛，你瞧着火。其他人都出去罢，去御厨告诉那边的宦官，圣上在坤宁宫吃午膳，叫他们派几个人过来。”张氏用十分随意的口气道。就好像在一个宁静无事、还有点无聊的上午，十分闲散放松地说两句话的样子。
奴婢们道：“是。”
海涛果然十分用心地盯着柴火，张氏看了他一眼，走到灶边拿勺子舀汤上面的浮物。排骨明明洗干净了的、但用水一煮就会出现这种脏兮兮的泡沫。
“圣上乃天子，你在圣上跟前还是不要耍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张氏轻轻说道。
海涛愣了一下，忙沉声道：“娘娘明鉴，皇爷起先是说去张贵妃那里的。奴婢寻思着，娘娘事先不知道，怕您主动请皇爷来坤宁宫、在那些个小的们跟前丢面子。奴婢心里慌张、才悄悄提醒了您一下。奴婢知错了，可也是一片忠心！”
“哼。”张氏轻轻发出一个声音，不再对此多言。
海涛弯腰有点紧张地站了一会儿，又忽然小声道：“对了，今早翰林院侍读高贤宁上奏章，好像是提立大皇子殿下为太子的事。皇爷可生气啦……”
张氏的眉头顿时一皱。稍等了一阵，她才开口道：“那个密告郭铭的科官耿通，与高贤宁可有关系？”
海涛道：“据奴婢所知，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耿通一早就是言官了；高贤宁原来只是山东地方上的土秀才，在朝中一点根基也无，因为写了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出了名儿，先帝非得把他弄到朝里当官。
是了！纪纲是高贤宁的同窗，不过已被连根拔除。高贤宁逃过了受纪纲牵连，奴婢瞧着这回怕是要倒霉了。还有郭铭，迟早一定会被收拾的。”
张氏道：“高贤宁只因无知而触了霉头，心还是好的。咱们得尽力保一下他，不然以后大家伙儿说句话也没胆子了。”
海涛躬身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张氏沉思了一阵，又道：“虽是耿通出面，但告郭铭的人其实并非耿通，而是写告密信的人。后边那个人，究竟该是那边的人？”
海涛答不上来。
张氏不再多言，叮嘱海涛道：“看着火。”然后走出了灶房。
高处不胜寒。而今张氏贵为皇后、生的是皇嫡长子，在天下妇人中，可谓已经登峰造极。不过，她有没有皇后名分，还得看她在宫里的地位稳不稳；儿子是不是嫡长子，又看母亲的位置是不是正的。母子相辅相成。
这里面有些隐患，圣上从来就没喜欢过瞻基，嫌这嫌那的。比如一个几岁大的孩儿胡闹弄死几只猫儿兔子，也能说是残忍，可圣上自己天天吃大肉、也没见他信佛。
不过隐患要浮出水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它还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哩。
临近中午时分，御厨的太监带着几个宦官宫女来了，他们跪坐在饭厅外面的耳房里，安静地等候着。
先端上来了皇后娘娘亲手炖的排骨山药汤，一个宦官捧着一叠小碗，御厨太监用筷子夹排骨和山药分在小碗里，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在一只小碗里，分给宦官宫女们。他们都吃了，御厨太监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张开嘴检查。又等了一会儿，御厨太监又一挥手，宫女便捧着排骨汤躬身进饭厅去了。
接着是回锅五花肉，精肉只有一点点，都是肥肉。一道道菜经过按部就班的程序，分批送到饭厅。
古色古香的饭厅里，张氏陪坐在一旁。正上方的朱高炽心情好一些了，每当他肚子饿了、面前还有肥肉的时候，一般心情都能得到小小的满足。
穿着月白裙的年轻宫女跪着柔柔地拿着温湿的白棉帕，朱高炽伸出一只手，让人给他擦净了，又伸出另一只手。接着宫女转头接过温水，轻轻递上来，朱高炽喝了一口漱了一下，马上铜盆就在跟前了，他吐进了盆子里，立刻提起筷子来。
张氏面带温柔的微笑，夹了一块回锅肥肉，放在朱高炽面前的白瓷碗里。教坊司派来的琴师适时地奏起了清幽而舒缓的曲子，声音恰好，既不会影响桌边的人说话，也不会显得太冷清。
“好吃！”朱高炽道，“还是那个熟悉的滋味。”
张氏道：“圣上没吃腻就好。”
朱高炽“呵呵”笑了一下，笑容却很快就没有了。
张氏瞧了一眼，问道：“这几天朝里的国事，让圣上不太顺心么？”
“别的事都无关紧要，你也知道，逼着俺的人，还不是高煦！”朱高炽道，“张辅上书说先围着西南，晾高煦一阵子。俺们大舅又主张速战，别让高煦把住了西南三省坐大实力。”
张氏柔声问道：“圣上与大臣们商议过了么？”
朱高炽点头道：“说谁有道理的人都有。俺也在琢磨，明早御门议事，再听听他们的说法，这事儿不能再拖延了，明日就得定下来。”
他吞下一块肥肉，拿起手帕轻轻揩了一下嘴上的油，转头道：“皇后怎么看？”
张氏苦笑了一下，“妇道人家，哪懂甚么打打杀杀的事儿？”
她稍作停顿，时间停得很短、但也不显得急切，马上又开口道，“不过圣上贵为天子，一国之君、一家之主，若是连叛贼也许久剿灭不了，就怕天下人对您失去敬畏之心，长此以往有损您的威仪。”
朱高炽的脸顿时微微发红。
张氏接着轻声道：“妾身听说徐辉祖有大才，以前母后也说过，大舅这个人，要他开口很难，不过他的话可以相信。大舅为人耿直有骨气，既然奉了诏，该是真心归顺圣上的罢？”
朱高炽想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道：“至少在俺与高煦之间，大舅不可能是高煦的人。他以前只是不愿跪俺们北平的亲戚，心气儿高，忠诚品行倒肯定没问题。”
张氏道：“圣上，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后宫不懂军国大事的，太祖皇帝也严禁后宫干政，您听听就行了，不必当真。圣上主要还得多听听忠臣们怎么说。
不过有些朝臣主张的事，并不一定是为了国家社稷；只有那些一直维护圣上的忠臣，金忠袁珙还有东宫几个人，所言之事才值得信赖。”
“皇后还是那么识大体。”朱高炽道，“此次决策，着实非同小可，俺不敢轻率。”
他又严肃地说道：“如果做对了，叛军便会土崩瓦解；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薛禄之败，已影响了官军的威势，如果朝廷官军再次大败，叫那些隔岸观火的墙头草怎么看朝廷？
气势、信心，非常重要！”
张氏听罢神情一凛，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问道：“徐辉祖……和张辅，并非浪得虚名的误国之臣罢？”
朱高炽道：“当然不是！此二人皆在战阵上、用军功展现了其将才。他们的主张大相径庭，乃因大略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只要做成了的事、就算是对的。
想当年俺镇守北平，面临重兵压境，父皇却把大军掉到大宁去了；此略虽然冒险，但后来北平守住了，宁王也投到父皇麾下。父皇便是对的。”
张氏的脸色有点苍白，道：“看来怎么选都不算错，只看如何做？”
朱高炽点头道：“是哩。”
张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为皇帝殷勤夹菜，许久不再开口。
良久之后，张氏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又露出笑容道：“张辅年轻，统领大军只打过安南，恐怕在大略上还是稍逊老将们一畴呢。”

第四百一十五章 豁出去拼
当天下午，徐辉祖、何福、吴高三人，在五军都督府里再度坐到了一块儿。徐辉祖开门见山地说道：“圣上下旨，召我明晨御门参与军机议事。朝中会采用何种方略，现在也还说不准；不过一旦采用了我的方略，我就该立刻向圣上推举一个大将、主持贵州战场。”
何福和吴高一起向徐辉祖作拜，暂且没有开口。
徐辉祖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了何福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何福表态。
何福皱着眉头，沉声道：“魏国公，末将着实犹豫了一阵子，但还是想把那件小事说出来……就怕先被别人弹劾了，您还蒙在鼓里，措手不及十分被动。与其如此，还不如先告诉魏国公。”
这番话让徐辉祖有点受用，他问道：“甚么事？”
“是这样的……”何福开口道。
他便把永乐初小红山狩猎场的事说了出来。当时太宗皇帝带着宗室勋贵到京师狩猎场围猎，比谁打猎的头数多；彩头是一匹名贵的千里马，激起了武夫们的兴致。结果本来该汉王赢，但汉王见何福十分垂涎那匹马，主动让出了头彩。
（此事理应没人弹劾，因为汉王的猎物中有一只猫，这个本来就不算猎物；真正胜负的关键是，在林中俩人一起追逐一只鸟，汉王让出来了，不过这个细节没别人知道。）
在此军国大事的重要决策关头，徐辉祖还是仔细听完了何福描述的琐事。毕竟很多大事，往往决于细节！
徐辉祖终于听明白了这件事里的关键：汉王曾向何福示好。
“没事，你不用太担心了。”徐辉祖好言道。
但他说完便沉默下来，似乎在深思着甚么。徐辉祖不尽然是在宽慰何福，这种小事、又不是何福主动示好，何福还不至于就能被言官整倒。
可现在的形势非常微妙。
徐辉祖等一干对大明朝有过大功的功臣，之所以会落魄，就是在建文朝栽了跟头，说到底皇位之争时没站对地方；现在今上与汉王争位，火烧眉毛的矛盾在跟前，以前那些恩怨反而便退居其次了……大伙儿可以暂且搁置前朝的旧怨，却不能丝毫无视与汉王的关系。
竞争此战功劳的人是张辅，张辅是“靖难功臣”、又是今上的亲戚，两次都对了的，优势占尽。徐辉祖等人想在极度不利局面下、争取到军功，显然并不容易，不能露出一点把柄和纰漏。
果然徐辉祖过了一会儿便道：“没啥大事，不过眼下还是慎重一点好。”
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看着何福道：“成败不足以论英雄。灵壁之战（靖难战争时期），何将军虽败于高煦之手，但你没有死守灵璧工事。何将军在听说平安部被燕军围攻之时，敢于冒险倾巢出工事、豁出去拼。可见将军是有胆魄的人。”
徐辉祖又转头看向吴高：“江阴侯也与高煦交过手。北平之战时，李景隆、江阴侯南北两面夹击北平。江阴侯率辽东兵攻高煦防守的永平城，以十倍兵力，仍先修建围城工事，稳打稳扎。后来燕兵来援，江阴侯只得退兵。足见江阴侯不贪功，不骄不躁十分沉得住气。”
徐辉祖抬起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不要多心，我不是在评论二人高低，只是说你们的性子。战场上风云莫测、瞬息万变，谁也无法全然料定偌大的战场上正在发生甚么、将会发生甚么，这时候是最能体现一方大将性情的时候。我认为，宁远侯胆子更大，江阴侯更加稳妥。”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此番贵州之战，反而需要敢于冒进的大将。何福、邱福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邱福是不可能用的，他会乐呵呵地带着兵去投降高煦。”
何福与吴高冷不丁听到评论邱福，都不禁莞尔。
徐辉祖却一本正经，毫无笑意，他沉吟片刻，终于对吴高道：“江阴侯若驰援贵州，一定要把胆子拿出来，豁出去跟他拼！朝廷拥兵二百万，不怕与高煦两败俱伤，只怕输了气势！”
吴高抱拳拜道：“末将谨记魏国公真言！”
“一切明晨见分晓。”徐辉祖瞪眼道，“高煦这个逆子，欠收拾！再没有长辈兄长去狠狠教训他，他不知天高地厚，怕是要变成混世魔王了，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毫无规矩方圆。”
吴高谦虚地说道：“若是魏国公能亲自出马，那定能稳操胜券。”
徐辉祖露出十分憋屈的表情，“当年靖难之役，若是我没有被朝廷临阵调走，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罢了罢了。”徐辉祖摆了摆手，扭头道，“此番朝廷要是用了我的大略，一战便能定乾坤！让高煦偷鸡（贵州）不成，再丢云南一把米，在四川变成笼中之鸟，困守死地。好让他明白，不听话的后辈、下场都不会好。”
俩人拜道：“祝明日御门朝议，魏国公旗开得胜！”
……第二天早晨，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冬月最后两天的天气已十分寒冷，下雨更冷。积水沿着巍峨的宫室重檐上往下淌，皇城里的砖地上仿佛一片水海，幸好有大量的明渠和暗渠，不然非得淹起来不可。
陆续一些打着伞的文武大臣，趟着积水向台基上的奉天门走去了。玉石雕琢的各种动物，坚如磐石的不变眼神、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系着大明皇朝万里江山的新一轮暴力争夺，即将在这里酝酿、并很快拉开序幕。
这样的关键一天，却没有宏大的礼乐，人也不多。雨中只有一个人语气不惊地说：“冬天下这么大的雨，还真是少见。”
另一个打着伞的人稍稍挪了一下伞，露出了脸，正是兵部尚书金忠，金忠瞧了一番雨幕，点头道：“魏国公说的是，这天气着实不多见。”
徐辉祖马上又道：“对了，能用汉王府那个钱长史，把郭部堂（郭资）换回来吗？或许朝廷还可以再加点条件。”
“哦？”金忠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个甚么交易，不只是朝廷与汉王的交易、可能还有别的意思。金忠没有马上回答，用伞指着上面道，“先去御门再说。”
徐辉祖点头道：“请。”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交易
众人都打着伞，不过靴子、袍服下摆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奉天门门口的砖地上潮湿一片。
今早来了不少人，有文臣也有武将。最稀奇的是官职地位差别非常大，有国公、部堂，也有耿通这样的七品科道官……不过只要有人稍微留心，就能发现，很多官位很高的人却并没有到，在场的列位者与官职高低关系不大。
眼下这些人，才是洪熙朝廷筛选出来的亲信文武。
兵部尚书金忠随便看了一下，就能大概明白，其中大概有四种人。
一是旧燕王府心腹谋士，金忠、袁珙、吕震；包括未到的姚广孝，在太宗立太子时坚定地站在了朱高炽这边。二是东宫官员出身的文官，三杨等人。三是投降了的建文朝重要文官，蹇义、夏元吉。
四是“靖难之役”中的北军武将。
不是所有的靖难武将都在。靖难武将太多，人一多就不可能都一条心！
像公然支持汉王的邱福，便未被准备前来，以及与邱福关系好的武城侯王聪等。除此之外，没来的人还有一些疑似与汉王关系好的侯伯爵，如王宁；毫无建树的几个驸马都尉……
而那些曾留守北平、辅佐过朱高炽守城的武将，隆平侯张信等人，他们立刻得到了重用，大多参加了今日的御前会议。
更多的是一些在“靖难之役”中有军功、但没得到先帝特别厚待的武将们，朱高炽称帝后才给他们升官加爵。
比如谭忠（其父谭渊战死），因为犯了人命案，降爵为伯，被立刻恢复了崇安侯；带着一大票船投降的水师大将陈瑄，只封了伯，立刻被加封为侯；战功赫赫的泾国公陈亨之子陈懋，被降爵世袭了个伯，很快被升为宁阳侯；以及能征善战却没封爵的柳升，也得到了安远侯的爵位。
大家因为高炽登基为帝，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前的功劳得到了认可，心里都是感激今上的。
所以这些在京的大多数文武，根本不相信汉王说的谋君弑父。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事，在大明朝完全不容于世、极其罕见。一向有仁厚名声的高炽会干此事？实在难以叫人相信。那么多读圣贤书的东宫党羽，似乎更不可能一起合谋干这种事！
加上京师一大帮文臣、国子监学生、生员文人出示证据供词，以及各种文章的舆情；人们基本认为谋君弑父只是藩王造反的借口。或许东宫故吏确实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并不影响大伙儿的俸禄以及升官加爵，所以并不重要。
今上登基几个月来，确是干了很多对稳固皇位有益的事……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不属于这四种人的任何一方，那便是徐辉祖。
此人是武将，却根本不是燕王府一系的人。徐辉祖很受大家关注，毕竟是供奉在城隍庙里神灵的长子！而且他的个子极其高大，魁梧身材超过了奉天门里的所有人。
传言徐辉祖很能打，“靖难之役”因为被文弱的建文皇帝猜忌，才没啥战绩可言。
武将们看见徐辉祖是有点膈应，但一想到汉王如果进京，他们这些被洪熙帝重用、刚刚加官进爵的人，肯定要被打回原形，让位给汉王府一系；于是以前的旧怨也似乎变得稀薄了……毕竟真正出身燕王府护卫的武将，活到现在的并不多；所谓“靖难功臣”，其中不少是投降的建文朝武将，或早或迟罢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朱高炽从奉天门北边的入口进来，走上了上面的宝座。
“臣等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诸臣跪伏齐呼道。
“免礼了。”朱高炽的口气里有点喘，“今日议事，朕想明白诸位爱卿对平叛方略的主张。有两个方略，你们先听听。”他说罢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金忠这边。
金忠展开一份奏章，开始念张辅的言辞，里面诉苦的内容当然不念。念完之后，徐辉祖出列，当众谈起了另一个方略。
御门内渐渐嘈杂起来了，人们议论纷纷，还有交头接耳者。看来今天的两个方略，是不可能让所有人异口同声了；或许只有简单明了的军政之见、才能没有争执，大战方略显然不属于此类。
……金忠只负责念张辅的奏章，念完之后他就一声不吭了。
他现在心里主要想的事、反而不是人们关心的大战方略，却是之前在御门石阶上，徐辉祖说的“交易”。
交易的表面意思，徐辉祖说拿汉王府钱长史、交换被叛军逮住的郭资，如果条件不够，还可以加上别的东西。但金忠当时就感受到，徐辉祖提到的这个交易，不仅仅是指朝廷与汉王府！
若是如此简单，那就太奇怪了！郭资的死活，关徐辉祖何事？他们俩人简直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个文官一个勋贵身份迥异，郭资对徐辉祖毫无价值。
郭资只对金忠、袁珙等人有用，他们不仅在北平相处得很好，在一系列政见和谋略中，也是重要同盟。损失了郭资，金忠感觉四肢的力气也好像小了一大截……
金忠皱眉苦思，再次想了一会儿：这个交易里不仅有郭资，还有汉王府长史钱巽。
钱巽被张辅出卖、被张辅毫不留情地送到了京师，沦为了阶下囚，本来是死定了的人。钱巽如果能回到了汉王府，张辅在汉王府便多了一个死敌仇人！
如果张辅因不满而有丝毫动摇，想与汉王再眉来眼去，这个钱巽恐怕会帮张辅“很多忙”……比如马上把密事透露给京师朝廷之类的忙。
此乃斩断张辅退路。
金忠反复思量：这才是徐辉祖想交易的内容？
……不经意间，金忠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宦官海涛在朝里见面时说：皇后请诸位大臣一心为圣上谋事，不要因私怨而对魏国公有太多成见。
金忠等参与了东宫剧变的官员，当然不是投靠了皇后的人！当今张皇后也参与了那次大事，大家齐心一起为圣上操心，共同有过患难经历，关系当然要比别人要近一点。
还有一点不太重要的原因，皇嫡长子是张皇后所生。所以皇后的话，多少是要考虑的。
就在这时，圣上的声音道：“挨个说，让朕听清楚。”
御门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大伙儿渐渐整齐地站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然后依次出列谈自己的见解。果然支持两种主张的人都有，许多人不太待见徐辉祖这个人，但也并不会立刻否决他提出的方略。
户部尚书夏元吉直接反对张辅的主张：“重兵分割围困两个省，要多少人马，一百万吗？要围多久，数年？臣等从何处凑集到那么多钱粮？！”
而燕王府护卫百户出身、而今是安远侯的大将柳升道：“英国公奉旨征讨安南国，所向披靡战功赫赫，有其父之遗风；英国公还与叛王相处日久，更知其中利害。他提出分割围困方略，圣上不可不察。”
陈亨之子陈懋也拜道：“英国公之方略，甚是稳妥。西南三省既贫瘠又崎岖，若以重兵四面把守要害之处，叛军想东出极其艰难……”
徐辉祖不满地说道：“朝廷坐拥天下兵马，如此会失气势！”
“金尚书。”圣上忽然点名对金忠说道，“你是兵部尚书，有何见识？”
金忠出列躬身一拜，说道：“圣上，臣以为云南必定空虚，若轻易弃掉战机着实可惜。而贵州城坚固，是一座屯兵重镇，镇远侯顾成多年经营，绝非成都一般鱼龙混杂；只要从湖广及时调兵增援，贵州必难以被旬日攻破……”
他换了一口气正色道，“魏国公所言亦不无道理，若是战机当前过于保守、官军以多数兵力仍逡巡不敢前，会让不知情的人误以为咱们真怕了那个叛臣！于王师之军心士气极为不利。”
圣上似乎点了一下头。
金忠又道：“故臣进言，调动大军，在云、贵、川三省对叛军施以泰山压顶之重击，三面大军会战！叛军势单力薄，在朝廷王师雷霆万钧的横扫之下，必是螳螂挡车。叫那些怂恿叛乱的乱臣贼子死无葬生之地！”
虽然金忠慷慨陈词，但圣上依旧没有马上出声。
上位沉默了许久，整个御门内都安静了下来。此时此刻，雨声再度袭进了庙堂之内，分外清晰。
“好！”朱高炽的声音忽然发出来了。
这一刻，金忠恍惚想起了宫中剧变那天，今上指着家庙奉先殿的大门，果断下令将士撞开！
朱高炽道：“顾成、张辅二十余万众围攻云南，湖广军先抽调十余万驰援贵州，待湖广军聚集妥善，立刻攻打四川！”他转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徐辉祖，“魏国公，方略是你出的，你认为谁率军驰援贵州妥当？”
徐辉祖出列抱拳道：“圣上，臣举荐江阴侯吴高，老将持重用兵有章法。成国公朱勇，将门虎子，弱在年纪太小战阵经历不够，可先为副将历练沙场，今后必为圣上肱股之将；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最是能征善战，居于吴高左右，可保贵州战场万无一失！”
除了战争经验丰富的吴高，朱勇、柳升、陈懋都是“靖难功臣”，他们几个却没有统率大军的经验，没法担当超过十万人大军规模的主帅，能分一份军功便是相当好的事情了……而且这几个人刚才是支持张辅的，徐辉祖马上举荐他们，充分表现了其以大局为重、以公心为大的态度！
朱高炽立刻说道：“善！再调兵部尚书金忠去湖广常德府，坐镇中间，调度粮草、联络各军奉旨施行朝廷大略，以保前方无虞。”
众人纷纷拜道：“圣上英明神武！”
……此役，战火将波及至少三个省的地盘！虽然各个战场根本不可能同时开战，但双方陆续将会投入兵力、总共达九十多万人！空前的大会战，在大明皇帝金口玉言的旨意下，已无法避免、无法改变。
皇帝如此决心，已不愿掩饰其心迹了，那便是对叛王的极度憎恨、厌恶，以及隐隐的恐惧。
门外的雨还在下，朱高炽的脸殷红，他在阴沉的天气下、疯狂的沉默中，期盼着巨大胜利的到来。

第四百一十七章 勇猛地活着
腊月中旬，这已是汉王军从成都出发之后的第十二天，大军进入重庆府地界。听说明日傍晚就能到重庆府城了。
今晚大军在一个名叫“坝上”的市集附近扎营，中军行辕设在市集内。
冬天的重庆府很难下雪，但异常潮湿阴冷，雾气有时候整天消失不干净，空中雾沉沉的。
妙锦和往常一样，外面穿着一身深灰的粗布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她骑马跟着大军赶路，正向山坡上的“坝上”集过去。
不过大部分军士没有马，六百多里就是这么步行过来的。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整齐，大多用鼻子吸气嘴吞气、只看面目上的细微动作就能感受到均匀的呼吸。
步行了那么远，但四川的军户们毫无怨言，妙锦听说乃因出征每人发了十二贯钱或银。而且军户们十分信任汉王，似乎很少有人会怀疑、汉王统率的军队会打败仗。
朱高煦确实从来不忽视一个个军户们，他又在山坡下与普通的军士说起话了。妙锦立刻不动声色调头靠近过去，想听听他说甚么，今晚妙锦又可以再写一段有关汉王的文字了。
或因先父是文官的缘故，此番妙锦被朱高煦带到战场上来，她总有一种要把汉王言行记录下来的使命。不过她一介女子不是史官，所以写法用辞上很不正式，多描述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感受。
“我当然知道穷是啥滋味！”朱高煦的声音道。妙锦刚过来，没头没脑地最先听到这句话。
这个生下来就是宗室贵族的人，说出这么一句话让妙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旁边步行的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军士抬起头道：“我老汉说，那些钱拿来盖房子，剩下的留着给我娶婆娘。我老汉还说，我们家得了汉王的恩惠，便不能忘了，得卖命给王爷！”
妙锦侧目，从帷帽的纱巾里，眯着眼睛才能仔细看清朱高煦脸上的神情。他似乎并不感动，反而脸色有点难看，带着好像做错事的愧疚感。
朱高煦那丰富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收住了，他放松了一口气、如同良心发现般地沉声道：“弟兄，记住要尽力活着。”
果然那军户对朱高煦的话也感到奇怪，脱口道：“将军们每天都叫小的们勇猛冲杀不惜命……”
朱高煦的声音道：“没甚么不对！你们是军户，勇猛乃尽职，尽职做好自己的本分、是为了活得更好。”他说罢拍马便往上坡上先行。
周围有许多菜地和庄稼地，有几条街巷和密集房屋、组成了一个形似村庄的地方，便是个市集。在这丘陵山坡密布的地区，百姓多是散居，有这么一片聚居的地方，便是一处交易做买卖的集市了。
妙锦在一间作为中军行辕的大瓦房后面，再次见到了朱高煦。
他转过身来，“侍卫们还在收拾这栋房子，等一会儿就能拾掇好了。”
这里种着不少李子树，光秃秃的没剩多少叶子，更无花无果。妙锦看着风景，踱了过去，轻声说道：“先前汉王与那个军士说话，我听到了，确实觉得有点稀奇。”
朱高煦微微摇头，接着露出了一副叫人十分熟悉的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常在琢磨，野蛮、残暴的武夫或许很凶狠，但肯定不是最善战的军队。”
“嗯。”妙锦点头应付，她对怎么挖空心思打打杀杀的兴致不高，但对高煦怎么打打杀杀的见解倒是很有兴趣。
朱高煦道：“真正的勇士、最重要的武官，须得有深沉的爱，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人创造出来的独特文明。唯有如此，弟兄们才不会只为了军饷、或是被逼迫而出战，才会甘愿为之拼杀。”
妙锦脱口问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点点头，他张了下嘴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但又好像发现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作罢了。
妙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也在出神地想着那个字的意思。兼爱非攻里有的字，但朱高煦似乎给它赋予了新的含义。
朱高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他的声音小声道，“妙锦应该知道，我一直对世间的儒家礼教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反感。但后来我渐渐觉得，这样看待它是不对的，因为我也是生于这片土地上的人。”
妙锦随口道：“不只有儒家的。这附近有一座鬼城，有儒道释三家的许多遗物，汉王可以去看看。”
朱高煦笑道：“等打完了仗罢。”
“禀王爷！”后门传来一个声音。
朱高煦招了一下手，叫那军士过来。军士送上了一封书信，然后告退出去了。
妙锦等朱高煦拆开信来看，她在周围走动一会儿、观赏此地与成都城又不相同的建筑和风景。不过她依旧从余光里注意着朱高煦的神情，他时不时犹自发笑，时不时面带凝重，不过一双眼睛倒是一直都炯炯有神。
待他把信看完了，妙锦才用不经意的口气道，“家书？”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薇儿写的，还提到了你，让我提醒你风餐露宿时注意身子。姚姬和杜千蕊也在里面写了几句话。”
妙锦微笑道：“汉王若回信，替我感谢王妃。”她马上又轻声问道，“汉王也是‘爱’妻妾与王子、家眷好友的罢？”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沉默片刻，说道：“王妃说你风餐露宿，我觉得是羡慕。”
妙锦轻轻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朱高煦又道：“妙锦可知，女子最怕的是甚么？”
妙锦道：“汉王以为是甚？”
朱高煦道：“光阴。不过薇儿等都有名分等待光阴，妙锦没有。”
妙锦立刻看向朱高煦，她的美艳杏眼里阴晴不定，终于轻叹了一气，不置可否。
红颜易老，或许真是女子最不能释怀的缘由。
……妙锦这时终于呼出一口气，语气舒缓而流畅地说道：“汉王起兵时，多次说要找回公道、严惩罪孽，好像毫不犹豫；但你从来没觉得起兵席卷天下是好事，因你知道打仗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可是，你若不起兵反抗，朝廷势必要害汉王、以及汉王府的所有人。”
她直视着朱高煦的眼睛，观察着他微妙的情绪变化，用果断的语气道：“这才是汉王心里的是非黑白！”
朱高煦道：“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心灵聪慧之人。我不仅起兵反抗，而且没有任何艰难阻挠，能动摇我必胜的决意！战争一旦开始，只有一方彻底完蛋才能结束，我希望倒下的是高炽！”
妙锦眉头一颦，似乎能明白一点朱高煦的言行了，不过她觉得仍然不够清晰。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人愤世嫉俗、彷徨苦闷，都是因为不能找到内心的宁静，做着一些不甘心、厌恶痛恨、或是愧疚万分的事。要找到自己的宁静，实在太难了。”
妙锦微笑道：“我与汉王说过的，道家出世、儒家入世，许多人同时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心，却能融为一体。”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踱步了良久。
他停下脚步，问道：“妙锦信佛么？”
妙锦摇头露出一丝笑意，“你别忘了，我现在依然是道士。以前释道两家争得很凶，不过现在又开始融会了。”
朱高煦道：“我也不信，我信天道。”
“天道？”妙锦好奇地复述道。
朱高煦道：“羊吃草，人吃羊，人又吃人，这是食物链，便是天道之一。如果所有生灵都能向善、慈悲为怀，这个世界的规矩全都得推倒！
所以天道没有善恶，杀戮者、残忍者信天道，则可以试图找到宁静；宁静的最大阻碍不是愤怒，而是愧疚。”
妙锦不置可否，但还是耐心地听着他的歪理，她忍不住轻轻笑道，“这就是汉王所宣扬的武德？”
朱高煦点头道：“我正在完善。”
没过多久，房屋收拾好了，那一堆地图也摆到了堂屋里。二人停止交谈，走进了房屋内。
妙锦看着朱高煦忙忙碌碌，她也不再吭声，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默默地想着这个人。
拜汉王所赐，本来对征战毫无兴趣的妙锦，这时也十分有兴致了。面前的朱高煦，虽是个藩王，但他其实是一个三军主将。
他与史书典籍上记载的所有名将都不一样，许多言论简直与古之大将截然相反。他以起兵之初十万人、对战朝廷官军二百余万，用他的想法来治军作战，是可行的么？
妙锦的年纪与高煦差不多大，或因以前被认作过小姨娘，总忍不住有点长辈的心思。她对朱高煦作为一代大将的成长，十分有心地体会着；此番随军出征，显然不虚此行。
最近大军在四川境内行军，既无袭扰、沿途又有粮草补给，走得比较快。本来是十分平静的一段日子，但妙锦从高煦的情绪中，已经能够猜到，大战即将发生、而且恐怕并不轻松。

第四百一十八章 担当
次日傍晚，朱高煦部步骑二十三卫、约十二万人到达重庆府城。
但大军没有进城，在西南面的城厢村庄之间扎营；盖因汉王军不会在重庆府城逗留太久，而大江渡口在西南面。
府城就像在一个半岛上，位于两江交汇之处、三面环水，被大江和嘉陵江环绕。朱高煦下令各都督、卫指挥使负责扎营，自己带着人进城与前锋瞿能见面。瞿能出城迎接，将朱高煦等人引到东水门附近。
瞿能的前锋军兵力多达六万余众，几乎是留守成都沐晟部的两倍。
沐晟部虽身负坐镇富庶的川西平原、并经营川北防务的重任，要守备剑南关，进取汉中，防备陕西；但是，朱高煦与各都督大将军一致认为，四川最大的威胁来自东面湖广。所以留守四川的重兵在瞿能之手。
朱高煦等人骑马进城，未见城门、城墙上下有大战的痕迹。瞿能夺占此城似乎并不费力。
据说宋朝末年，重庆这边有很多堡垒，抵抗了蒙元军队多年的进攻，其中钓鱼城最是出名。此地复杂的地形，此时却没有挡住汉王军的进军步伐。
毕竟朱高煦不是异族入侵。重庆府城兵力空虚人心涣散，关键是薛禄也跑了！
“川西崇道尊儒，出文人；此地敬鬼尚武，出武将。”瞿能一路上时不时说一阵话，如数家珍一般表现他在四川干了多年武官的经验，“地势起伏崎岖，百姓艰苦，民风勇悍不畏死，常持械私斗。薛禄若真有奋不顾身报效朝廷之决意，咱们要攻破重庆肯定没这么容易……”
朱高煦一边与瞿能谈话，一边骑着马看周围的风景。果然眼睛看到的风光，与成都城简直是大相径庭，有种不是一个省的错觉。旧石板铺就的路起伏而蜿蜒，主道之外的道路更加狭窄；陈旧而古朴的瓦房非常密，好似层层重叠挤在了一起。
这地方如此崎岖，却位于两江交汇之处，有水运之便，乃水上进出四川的重要据点。
一行人来到了瞿能的行辕内，靠近东水门，位于一处高地上。朱高煦站在院门外眺望，视线比较开阔，远处能俯视到大江江面；稍近一些的地方，全是青褐色的屋顶，密密麻麻多不胜数，两条石阶道路蜿蜒其间，显然无法行车。
“我叫人开的门，格老子，早就该投汉王了！”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朱高煦转过头，循声望去，迎面正有个汉子、脑袋像刚拔出地的长形萝卜十分突兀。他一撅一拐地走过来了，脸上全是伤，一只眼睛包着布，另一只眼的眼皮往下吊着，完全看不出是甚么表情。
那汉子走过来，抱拳道：“末将重庆卫指挥使徐华，拜见汉王。”
“哦……”朱高煦恍然，他记得自己派过密使来联络徐华，结果被断然拒绝了。朱高煦做了个手势，“徐将军何以弄成了这般模样？”
徐华道：“锦衣卫打的！我先前没想投降，可那薛禄和锦衣卫的人非说我私通汉王。不问青红皂白，逮着就打，打成这瓜样，我还不降？”
朱高煦愕然，与旁边的刘瑛对视了一眼。朱高煦点点头道：“好！只要能弃暗投明，甚么时候都不迟。”
不过这徐华既有私通叛军之嫌、居然没死，却不知怎么回事。朱高煦决定给瞿能打个招呼、要问清楚来龙去脉，不过听徐华说话直率，估计没多少问题……主动开了城门之后、谁还会说“我本来不想投降你的”这样的话？
朱高煦道：“徐指挥好生养伤，养好了到瞿都督那里，让瞿都督给你安排差事。”
徐华拜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走进院子里，里面是个天井，天井上方是中堂。里面摆满了地图、纸墨等东西。
他看了一番瞿能的地图，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乃多人一起绘制而成。尽管图很多，朱高煦却没法从这种地图里、看出所以然来。川东地区的地形如此复杂，绝非这种毛笔勾勒的图纸能表现出来的。
瞿能等人都在旁边说着军务，他们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论述……图上面只有毛笔线条、以及纸张空白，实在是非常考验想象力。
这时天色渐晚，侍卫们收拾了一张方桌，摆晚膳上来了。大伙儿坐上桌子，话题依旧没停歇。
瞿能的声音道：“四川东边的门户，在夔州府（奉节），但此城狭窄、困于群山之中，不利屯驻大军；只可派一部精兵去下夔州府之后，以为守备，设为前军。
我部大军，只能往西布置。得考虑三件事，一是粮草，二是驰援夔州的时间，三为水军。末将挑中了两处地方，重庆府和达县。
在重庆府操练水军，设置大仓为军粮重地。我水军可顺江而下，凭借巴东三峡，以拒敌军水师；而运往前线的粮秣辎重，从重庆府出发，亦得水运之便。”
瞿能拿着筷子，却一口菜也没吃，接着话说道：“王爷在成都府提出，设东面大营于达县（达州），末将以为甚为妥当。
川东地形如同‘川’字，山脉南北纵横，分割山川地势。达县、重庆似远，却位于同一条谷地内，其间联络无险阻。陆路大军在达县，一则可以驰援重庆府；二则可驰援夔州府（奉节）。
援军从达县东出夔州府，距离比重庆更近。若在云阳县、万县（万州）设仓库，将粮草军需水运到二地；则可补充达县援军所需。大军沿路有粮，则免去辎重车辆陷于山间之弊；虽有山川阻隔，大军仍可调动自如。”
刘瑛道：“王爷给了瞿都督六万余众，为何不布置兵马，首先往东夺占巫山县、归州（巴东），然后试图进军夷陵州（宜昌），以为将来东进之前哨？却已先将主力龟缩于重庆、达县一线？”
“刘都督，你未曾镇守过一方，便不用担当责任，说起来当然容易了。”瞿能先是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口气，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要多历练才行。”
刘瑛皱眉道：“巴山近左，群山叠嶂，根本摆不开阵营大战，人马太多毫无作用！”
“这个是中华鲟？！”朱高煦忽然开口道。大伙儿只好停止了争论，看他指着的桌面上的一条大鱼。
妙锦却不看鱼，转头观察着朱高煦的脸。
瞿能道：“就是鲟鱼，还有‘鱼王’之称，唐朝陈藏器说‘其肉补虑益气，强身健体，煮汁饮，治血淋；其鼻肉作脯补虑下气；其籽如小豆，食之健美，杀腹内小虫’。全身都是好东西。”
朱高煦笑道：“我这嘴，今晚要长见识了。碗拿过来，我给诸位夹一些，都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末将不敢。”瞿能道。
朱高煦直接伸出手，瞿能只好递上面前的小碗。接着又向刘瑛伸手过去。
“嗯！好吃。”朱高煦挑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赞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一副陶醉的样子嚼着。
妙锦轻声道：“汉王似乎很喜吃鱼。”
朱高煦点头道：“妙锦说得没错，我就是爱吃鱼，最爱的是海鱼！我还喜欢大海，可惜恰恰被封到了离海最远的地方，你们说这……世事哪能尽人所愿？”
大伙儿不再谈军务，谈到各种吃食，瞿能和刘瑛都讲起了自己印象最深的食物。都是家乡的小吃。
等吃完了饭，朱高煦离桌后才忽然说道：“对了，刘都督用步兵阵法是相当不错的。太平场之战，纵队、横队交替变幻，且在傍晚军令传递不畅之时，让我很是敬佩。
不过川东防务，我还是赞同瞿将军的部署。瞿将军说得对，独当一面，要承担责任；若我对你太过干涉，怎么能让你承担所有责任？”
他顿了顿又和颜悦色地说道：“如果责任可以乱给别人承担，那么今后谁还敢有担当？”
两员大将一起抱拳拜服。因为刚才谈了许久美食、思念了一下故乡，大伙儿的气也完全消了，这时反而不再争执。
朱高煦吃饱了，又踱出院门，观赏着夜晚的江边景色，看着山坡上、码头上的灯火，起伏闪亮，将造物主创造的曲线展现出来。他不禁叹道：“江山如此多娇！”
就在这时，刘瑛走到身后，抱拳道：“末将多嘴了，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转过身来，打量着刘瑛，露出一丝微笑，又道：“多嘴有甚么错？你们的见解都有道理的，谈不上谁对谁错，不同的地方在何处呢……”
刘瑛道：“末将愿闻其详。”
朱高煦道：“瞿将军是经历过巨大失败的人，而刘将军没有。”
刘瑛的眼珠往上移动，似乎在想着甚么。
朱高煦又道：“我记得在安南国时，对张辅说过一句话。有权力的人很容易自我膨胀，只有当他看到巨大的失败、而无力承担的那一刻，才会真正知道悔改。”
刘瑛深深地鞠躬，不再说话。
旁边的妙锦道：“王爷说的话挺有意思。”
朱高煦道：“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比如他要去赌博，父母管是管不住的。只有吃过了大苦头、自己才会懂。”
周围沉默下来，朱高煦继续看着夜景，若有所思。

第四百一十九章 坚壁清野
云南布政使司。临安府蒙自县南部地区，大路在山坡上延伸。人们回顾周围，看不见高耸的大山，但极宽极长的缓坡在天地间起伏叠进，四野一片荒芜，满目只有荒草与砂石。除了前后不见首尾的军队粮车，看不见一丝人烟的迹象。
忽然，山坡上传来一声大喊：“敌骑来袭！”
车队里一片哗然。西边远处的坡顶，果然一个个骑马的人影翻过那山坡，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内。马蹄声骤然响起，那些马队直冲而来！
“备战！”官军武将嘶声大喊。
长蛇一般的大路上，跟着粮车的将士们随之齐声大喊一声，以壮声势！
“隆隆隆……”敌骑从西山冲下来，接着仰攻而至！
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弦声，惨叫也随之响起。接着山坡上浓烟逐渐弥漫，许多粮车燃起了大火。骡马驴子惊得乱跑，将烟火拉得遍山都是。荒野上立刻变得嘈杂，惨叫声、呼喊声四处可闻。
这边几个官军步卒拿着枪盾，正站在横摆的两辆骡车后面。突然“啪”地一声弦响，骡子滴溜溜地惨叫了一声，“哗”地一下往前一挣！片刻后，并排的二骑呼啸而至，从官军士卒旁边斜冲过来，长枪立刻从侧面斜刺出。“啊！”一个官军士卒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一枚用油布塞住的瓦罐，被火把点燃了浸湿的油布，扔到了粮车上，“哐当”一声破开，里面的油一下子就在粮袋上烧起来了！
厮杀了一阵，东北方向终于响起了马蹄声，一群官军骑兵大喊着冲过来了。这时叛军骑兵里响起了哨声，人马纷纷向西掉头而奔，跑得相当之快，一溜烟功夫就从半山坡下去了。
长长的山坡上到处都在冒烟。官军一队骑兵向西面的坡顶急追，愤怒的官军武将大声骂道：“平安，你这没鸟的怂包！”
没想到远处竟然传来了一声回应：“别不识好歹，爷爷在教你咋用骑兵！”
官军武将气得快吐血了，但又不敢追得太远，生怕有伏兵，武将勒住马望着平安军的背影，只得破口大骂。
人们沮丧地忙着救火救人，山坡上一片狼藉。
过了许久，披着红色斗篷的大将张辅，带着一队人马到这个地方来了。张辅问道：“平安来过此地？”
一个武将下马抱拳道：“禀大帅，末将喊平安的名字骂阵，有人回话，不能确认是不是平安。”
他又低下头道：“末将该死，辎重粮队在这边的半山坡走；末将便派斥候巡视前后的道路、以及附近的山坡，疏忽了西边对面那座山。没想到，叛军正好在这会儿钻了个篓子！实在蹊跷，平安为何老远就知道咱们这个时候运粮？”
张大帅身边有个大将道：“当地的夷族人。”
简单只说了一句话的大将，正是被张辅从诏狱里捞出来的大将黄中。
“驾！”张辅吆喝了一声，踢马沿着山坡向西边的山顶奔了过去。到山顶一看，前面还有大山坡，甚么也看不到了，叛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张辅勒住战马，依旧眺望着远方。
黄中的声音道：“平安似乎无处不在！他究竟有多少马兵，一万、一万五千骑？”
张辅转头看了黄中一眼，“汉王军主力在四川，整个叛军、总共有没有骑兵一万五千骑，还不好说。”
黄中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嘀咕着发起牢骚来：“大帅能征善战，却被调到这山里，成天与神出鬼没的游骑、一群野人周旋，不知道‘边个’出的主意？！”他平时说的是官话，但口音很重，带着两广那边的声调。
张辅没有理会他，犹自想着自己的处境。
张辅是十一月上旬从交趾布政使司的升龙城（河内）出发的，他接到朝廷兵部军令还要早一些。当时张辅便认为，明军主力一旦调走，安南国西都清化那边、极可能会发生叛乱。
所以他先将清化等地的权力、交给了投降的安南人，下令全部汉人迁徙到升龙城；剩下的明军守军、官民将凭借升龙城防，以及大江（红河）上的两广福建水师增援，收缩防线守住红河平原膏腴之地。
他一面奉诏准备出征，一面上书朝廷细述当地实情，意图反对这个方略。张辅之所以不愿意立刻北进、夹击云南，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他觉得时机不对！
影响这个时机的主要因素，便是粮食。
由于“交趾布政使司”刚经过战乱，不久之前，才勉强建立起统治各地的衙署；又由于数月前明军二十几万人的消耗，交趾各城的府库已经告竭！张辅要求从广西转运军粮，调运却不足，存粮远远不够大军出征所需。但上个月朝廷兵部的军令是：立刻从交趾省出兵！
张辅便想办法，派人一路建立了三座粮仓据点，分批将征集到的军粮陆续调运北上。
一座在芹站，一座在蒙自县正南方的元江北岸，一座在蒙自县城……正在建造的一座仓库在阿迷州（开远市）。张辅还在试图部署，建立从广西田东到阿迷州的粮道；但是道路复杂、山高路远，到现在还没有成功，军民被平安骑兵与当地蛮夷袭扰，经常折损。
张辅正是通过这种据点形式的粮秣中转站，近十万大军一个多月只走了不到一千里。越往北走，处境就越来越艰难了！
……在云南南部山区，大多地方都是蛮夷活动区，官府的纸面政令无效，更可笑的是有些部落里没有一个识字的、根本看不懂政令。云南守军还坚壁清野，把沿途各府库的粮草尽数调走、或烧毁！张辅军只好对蛮夷部落下手，凑集粮草十分困难。
从安南国长途运送来的粮秣，从元江仓库到蒙自仓库这段路，又被平安骑兵不断袭扰，损失很大。还有各种名字奇怪的蛮夷部落，遣使骂张辅不懂规矩；接着便到处勾结叛军，一起袭扰官军。
张辅也想懂规矩，但那么多人要吃饭，谁他娘还顾得上规矩？
情况十分严峻。张辅已传令“交趾布政使司”三司全力加税征粮、催促广西立刻转运大批粮草，尽快调运到元江仓库。
目前张辅的大军已到达临安府蒙自县，并完全建造好了粮仓和工事，正在力图继续往北建立阿迷州粮仓。
但经过平安多次成功的袭扰，张辅想改变方略了。那便是，放弃建造仓库！
先退兵至元江北岸，减少粮草转运损耗，在元江等待一段时间，等的是从交趾布政使司运来足够多的粮草。然后随大军携带一月军粮，放弃补充军需的粮道，直接挺进昆明；再从贵州方向取得补给。
可是这个方略有个问题，军中的文官宦官甚至密探、肯定会传递消息回京。
如果消息被添油加醋，朝中可能要误会了……说汉王已经到四川兜完一圈，你张辅才走到蒙自县，然后又倒退回到云南边境，在那里按兵不动！你他娘的那么多军力，却在云南连一点粮食都弄不到，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是平汉将军，全权节制西南军政，何至于被平安的那点人马调戏？”张辅不禁叹了一口气。
黄中马上赞同道：“弟兄们都想大帅做平汉将军！朝里乱七八糟的方略，如何比得上张大帅的见识？”
张辅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便脱口说出来：“只有当他们看到巨大的失败、而无力承担的那一刻，才会真正知道错了。”
黄中急忙一本正经道：“大帅真乃智者！”
张辅道：“我是转述别人的话。”
他说罢坐在马上低头沉思，脸色相当不好。张辅从未表露出不满，但心里早已骂了千百遍：拉拢老子的时候，说得比唱得好听；老子刚断了后路，马上翻脸玩这一套？
黄中虽然有点粗俗，但说的话很对！他娘的，陷在这远在天边的荒郊野岭里，张辅相当之不爽。
“反正兵部的方略里，也没把咱们放在重要的位子，大帅别担心了，没粮能怪咱们？等着看他们那帮人的能耐！”黄中愤愤不平道。
“若只有这点心胸，我还是张辅？”张辅冷冷道，“带兵的人，一人便关系数以十万计的弟兄性命，有甚么坎过不去？不管甚么理由，绝对不能渎职！”
他提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刻撤回元江！催促交趾、广西二省的转运官员，一个月内将粮草送到元江，否则洗干净了等死！别怪我张辅先斩后奏！”
“大帅！”黄中一面露出敬意，一面又面有担忧。
张辅道：“朝廷的方略也无不道理，若能凭借贵州城将汉王主力引至城下，则此战大有可为。咱们应竭尽全力配合兵部大略，尽快赶到昆明。”
他想了想道：“你叫军中的文官马上写信，八百里加急报到湖广常德府，叫兵部尚书金忠想办法，一定给我调来足够的军粮。”
“末将得令！”黄中执礼道。

第四百二十章 围魏救赵
夕阳渐渐落向西山，昆明城光暗交替，颜色厚重的光线、笼罩在古朴的城楼上。大片的烟雾还在空中弥漫未散，炮声仍旧零星可闻，不过攻城的军队，已渐渐向远处撤离，回到围城工事后面去了。
今日昆明城城防已无危险，盛庸离开了城墙。他走到汉王府端礼门外，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土，把盔头取下来抱在怀里，往门楼里走了进去。
偌大的汉王府，显得空荡荡的。里面的汉王家眷、宫人已经撤走，这时候可能该到大理城了。
按照原先的方略部署，敌军一旦攻下曲靖军民府，汉王府、沐府及诸将士的家眷便会撤退到大理府……以后，如果昆明城危急，活动在云南府城之外的平安，会护送家眷妇孺继续往零关道走、北上去四川布政使司。
盛庸刚进门楼，竟然听见旁边的衙署里传来了读书声，正是“铁面左手”齐泰的声音。
齐泰与盛庸、平安、瞿能三人的处境都不一样，齐泰已被朝廷明令定罪，他是“靖难之役”写在檄文上的罪人；随着汉王与朝廷撕破脸，几个建文朝旧将都可以公开露面了，但齐泰不能。
很多文武当面是称齐泰为“李先生”，但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便是“铁面左手”。因为李先生一直戴着副铁面具，而且写东西用左手，自称是左撇子。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盛庸走到门口时，李先生的读书声更清晰了，但声音有点异样、好像带着哽咽。
这个乡试第一名、次年即在会试中进士的大才子，恐怕早就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此时他的声音老是打顿，听起来很奇怪。
盛庸走进门，看了李先生一眼，抱拳行礼。
李先生没有马上回应，他竟然避过头去、好像在擦眼泪。盛庸更觉得蹊跷，那了无生趣的经书，能叫人读了感动得哭？
“今日战事暂且算是消停了。”盛庸抱拳道，“李先生好兴致！”
李先生把头端正了，放下手里的书，说道：“当年我去参加会试之前，常读的一本书就是《中庸》。每当心乱之时，我就爱读这篇，记不得多少年，总是如此。”
“原来如此。”盛庸点点头，在李先生旁边的太师椅上随意地坐了下来。他们几个人在巫山里一起住了几年、几乎不见外人，彼此间私交是不错了。
李先生用很淡然的口气随口道：“记得那时我住在京师一道破落巷子的客栈里，胜在吃穿住都很方便、不算吵，且价格低廉。”
盛庸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听着。在炮声杀声中忙了一整天，他总算稍稍放松了下来。
李先生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那客栈里有个卖唱的女子，倒是不错的人。”
“卖身么？”盛庸随口笑道。
李先生道：“若有人给足钱，她应该也愿意。”
李先生没再继续说，俩人沉默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盛庸开口道：“李先生好文才。先生写的那文章，不仅对夷族人管用、夷人群起而攻张辅军，对咱们自己人也很管用。今日我叫人在四城念出来，号令将士保家安民，守卫云南家乡，将士的士气亦为之一振，皆用命守城。”
盛庸稍作停顿，赞道：“此文言简意赅、言辞慷慨，发乎肺腑。世人确多有乡土之情，闻之肃然。”
不料李先生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写的文当然不是发乎肺腑，若要写真性情，我得写憎恨家乡。”
盛庸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应。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我虽在巫山相处数载，有些事我也从未说过……我年幼丧父，儿时也不合群，很受了一些乡邻与私塾同伴欺凌。”
盛庸有点尴尬，但李先生开了口便继续说道：“当年我科场顺利，但过的日子却是一路坎坷，有好些事至今仍不能释怀。不过圣贤经书确能教化人心，我做官之后，便不再计较那些憎恨与厌恶了……”
李先生神情复杂道：“彼时我认为治国者的政见，若会让生灵涂炭，则有悖圣人教诲。
故当年建文君削藩，我在朝里便极力反对逼迫燕王太甚、试图避免大战，以免天下百姓遭殃。我问过黄子澄，是否明白兵祸是怎么回事？”
李先生冷笑了一下，冷意中带着自嘲，“可是，后来京师城陷之后，直隶各地还有几个官民，记得我的好心？彼时我听说，很多乡民在四处找我，因有悬赏！无论我为他们做了甚么，下场也不过是身败名裂罢了。”
李先生看了盛庸一眼，“世人从众，只要循序善教，趋者众矣，则可为我所用。”
盛庸好一阵子沉默不语，后来终于开口道：“即是与人相处数载，亦不尽然能相知。”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地间却还要一小会儿、才能完全黑下来。
顾成骑着马，久久观望着昆明城的城墙。此时炮声已经停息、攻城的人马也撤回来了，那黑影幢幢的城池，渐渐恢复了寂寥。
已过七十七岁的顾成，头发胡须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一些灰黑的毛发，才让他没有鹤发童颜的模样。
他的眉头皱着，整张脸的皱纹便更加触目惊心。一个问题在他的心里萦绕不去：究竟何时才能攻下昆明城？
今日中军收到了贵州都司那边的确切消息，汉王军已从重庆府出发南下，走渝播间要道，必定是要向贵州城进军！渝播间要道是一条大路官道，路程约八百里，汉王军甚么时候能抵达贵州？半个月、或二十天？
部将似乎看出了顾成的心思，在旁边沉声道：“这昆明城便如一块硬石头，咱们可否回军贵州，与吴高军一道、东西夹击叛军？”
顾成看了部将一眼，说道，“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若决战能在贵州打，咱们尽可能集中最多的兵力在一处，此方略想来是不错的。”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在贵州、官军若能聚集二十几万人马，汉王还会来吗？”
部将沉吟不已，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顾成接着又道：“云南兵力不足，在官军的围攻之下，险象环生；老夫听说汉王的家眷已逃到大理去了。而汉王叛军极快地攻下了四川之后，却走渝播间要道来贵州，明显是‘围魏救赵’之计，欲迫使我部从云南撤军。
老夫此时解围云南、回救贵州，便正中了汉王下怀，被牵着鼻子回去了。云南的危局一解，汉王为何一定要再到贵州来决战？此战汉王既处于下风，又没有了必战之理……他最好的选择是，不打。”
顾成叹了一口气道：“若咱们撤回，汉王不费一箭一矢，便解了云南之围。此战如此不了了之，咱们在京师只会沦为笑柄！”
部将听罢点头称是。
顾成又道：“况贵州贫瘠、大山纵横，官军二十几万人挤在一处，时日稍长，恐怕军需转运麻烦不小。”
部将道：“贵州城比昆明更坚固，兵力也不比昆明城少；兼有吴高军策应，按理应该比昆明城守得久！”
顾成点头道：“正是如此。咱们一旦攻破昆明，则可收复云南布政使司，从云南征调军需补充大军所需；那时再回军贵州，攻打陷于贵州城下的叛军疲惫之师……结果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说罢想了一会儿，又道：“张辅能否及时赶到昆明城下，此事亦是一个变数。老夫琢磨多日，朝廷此番方略，胜算至少有六七成的。”
老将顾成所言胜算六七成，却非张口胡说，反倒有些谨慎。从兵力上看，本来此战官军就是汉王军的二到三倍！
朝廷邸报，此役调动大军七十余万！虽不是号称，但也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官军被实际状况掣肘得厉害，根本不可能投入那么多人……官军此役能参战的人数，大概在二十余万到三十万之间，变数只在张辅军能不能及时参战。
计有张辅军、顾成军、吴高军三路主力，兵力都在十万人上下。湖广那边还有几十万人，根本无法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及时投入战场；盖因道路和军需所限，湖广军预计总兵力在五十万、也没能很快聚集起来，能出动的就只有吴高军十万人而已。
汉王军那边，顾成的估计可能只有十来万人，再多调动进贵州就有点麻烦了。而且四川和云南两地的卫所军加起来兵力有数，汉王必须要守备四川。
不过官军的兵力虽是叛军的至少两倍，但昆明城的汉人百姓青壮、云南地盘上的土司蛮夷，许多加入了叛军与官军为敌。顾成不能忽视这些力量，故谨慎地估计胜算只有六七成。
他继续眺望了一番昆明城楼，说道：“明日起，四面围定，持续攻打！若无妙计，尽快消耗守军兵力，乃是行之有效之法。”

第二百二十一章 穿青人
洪武二十七年，原属贵州都司的播州宣慰司、改属四川布政使司。
而今朱高煦占领四川之后，曾命布政使司向播州宣慰司送过政令，一时间却没有起到甚么作用；直到朱高煦的十余万大军来到之后，播州宣慰司治所才被前锋军占领。
今天是永乐五年的最后一天了，乃除夕佳节，但汉王军各部依旧在行军。朱高煦所在的中军人马，将于下午赶到南面的一座小驿站后才扎营。
大道两侧的山非常大，朱高煦估计，若要从东边的山上、走到西边的山顶，恐怕至少要一整天！
播州虽在四川的南方，但天气更冷。前天这边才下过一场冰雨，幸好很快停了。那雨水里夹杂着冰粒，如此天气朱高煦确实很少遇见。
朱高煦骑在马上，一直观望着左右的大山，仰着头太久、脖子也开始酸痛。
忽然他借着明亮的阳光，发现东边的山林里隐隐有人影。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了。军中有人喊道：“前锋斥候不是巡视过东山了么？”
朱高煦没有吭声，他仍旧很镇定，继续观望着山坡上的光景……毕竟在这个时代、要集结大军非常费事；那几股敌军主力，动静在千里之外就被朱高煦知道了。播州地区不可能还有大军，自然便无法突然出现大股伏兵；而此时的武器杀伤力有限，若是兵力不足伏击大军那是以卵击石。
一股汉王军游骑离开了大路，向东边的一条山路上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山上那些人把一面旗幡举了起来，那是一块拼缝在一起的灰色破布。朱高煦眯着眼睛仔细看，终于看清了布上写的字。
上面写着一个大黑字：明。
接着，已经走出山林的人们、纷纷向汉王中军大旗这个方面单膝跪倒，似乎在默默地行军礼。
“穿青人！”朱高煦脱口喊了出来。
按照越州卫指挥使马鹏（姚逢吉）的定义：穿青人就是汉人，逃亡的汉人军士。
朱高煦顿时想起了他出征贵州之前，命令四川三司颁布驿传各地的一道政令。
政令称，云、贵、川三地不堪重负逃亡的“穿青人”，曾为大明朝廷镇守险地，有过保国安民的功劳。故汉王府决策，自洪武年至永乐五年期间、逃亡之军户，尽赦其罪，准许回乡为民；若到都司及各官府自投者，准其恢复军籍，从汉王军者发军饷、同汉王军各将士，不得有误。
没想到，第一批穿青人很快就来投了。有了榜样，将来会越来越多！
朱高煦看着那面远处的旗帜，脸上有些动容，又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心道：这世上，总有草、羊、人，但如果有一面旗能把羊组织起来，难不保不能变成人。关键是组织。
他转头指着一个卫指挥使武将道：“你去把侯海叫过来，你们这几天有得忙了。那些穿青人，先给他们发军粮，然后验明军籍登记造册，发衣甲兵器、发军饷，组织成军。”
“末将得令！”
大军继续前行，及至下午，中军在一处小驿站扎营。辎重营从播州地区征调或交易的猪羊、腊肉等物资也运到了，大伙儿要在野营里过年节。
驿站外面传来了火器的噼啪声，大堂外还贴上了红对联。喧闹的各营地里，渐渐有了节日的气息。
可能是辎重营分了猪羊给穿青人，穿青人的营地里传来了一阵喊声，“汉王才是弟兄们的王！”
“穿青人”这个词出现了官方的邸报里，确实还是第一次。他们是很容易被忽视的军户，朱高煦要不是听马鹏说起，也是闻所未闻。不过汉王府对这些民间流传的称呼，也能写到公文里；单是这件事，各地军户便已知汉王府的态度了罢。
诸营在庆贺年节，朱高煦却在驿站大堂上忙着看奏报。
军中各将的禀报、以及四川云南各衙的公文送到中军，白天朱高煦要骑马赶路，看不过来，停下来了正好忙着处理这事。
妙锦端了一杯茶上来，放在旁边一张奇怪的桌子上。那桌子是方的，但中间有个圆洞、里面可以烧火，让人想起后世的火锅桌子。
她向这边看了一眼，见朱高煦在奋笔疾书，正要离开。朱高煦却头也不抬地说道：“好多年没一起过除夕了啊。”
妙锦转过身来，“上次还在京师……”她忽然想起了甚么，声音戛然而止。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见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他稍微回忆，也想起了就藩云南之前、在京师的最后一个除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辆马车上的光景，烟花时不时让漆黑的车厢里一亮，那美艳动人的画面一闪一闪的，仿佛一张张图片一般。
“确是在京师。”朱高煦放下手里的毛笔，“不过我刚才最先想到的，却是在北平那个除夕。兴许是燕王府里那口水井，在晚上实在太可怕了，我对恐惧的东西印象特别深。”
妙锦没说话时，那张妩美的脸庞、也仿佛会说话一般。她刚才脸上带着羞意的闪躲，此时又浮现出来更加丰富的神态，似乎有些感激、又似乎有些感叹。
她的朱唇轻启，刚想说话，不料门外先传来一个声音道：“禀王爷，‘守御府’派人送信来了，刚到行营。”
朱高煦看了背对着门口的妙锦一眼，大声道：“放进来，南司还是北司？”
来人答道：“回王爷，信使带着南北二司的消息。”
所谓守御府，就是等同于锦衣卫的衙门。原来汉王府设了个奸谍机构，为了掩人耳目叫“王府守御百户所”，朱高煦起兵后、便扩大规模改成了“守御府”，设南北二司；与朝廷锦衣卫的建制一样……北镇抚司负责刑狱和奸谍，南镇抚司的职责包括研究兵器。
不一会儿，一个信使走进了门，行礼把东西呈上。除了书信，居然还有一支布包好的火铳。
必定是南司研制的新火铳！朱高煦兴致勃勃地拿出来瞧，看了一会儿，他很快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不是新奇的东西，而是把从安南国缴获的“神枪”仿制出来的。
这玩意，虽然比明军的铜火铳打得稍远，但所使用的箭簇，制造却比铜火铳的弹丸更费事、更贵。
而最大的问题还是安南国的“神枪”，与明军的火铳没有本质的区别；照样是铸造的铳管、照样要用明火来点，看不出神枪比铜火铳厉害多少。
朱高煦挥了挥手，叫信使先走了。他悻悻放下火铳，转头问道：“妙锦刚才想说甚么话？”
“忘记了。”妙锦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求。
他坐了一会儿，便指着桌子上的火铳道，“汉王府不能只去仿制，还得自己创造。像这种玩意造出来了，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以大明各地的工艺，敌军也很容易能仿造出来。”
他提起毛笔，拿过来一张白纸，要给南司回信。但他提起笔时，又很快放下了。
朱高煦想起军士们放火铳的姿势，一直就觉得很奇怪。就好像端着长枪一样，位置在胸口附近……这与朱高煦从各种影视、军训中经历的放枪姿势完全不同，他的印象里以为打枪是要用眼睛瞄准的。
而明军的姿势，完全没法瞄准，这是火铳命中率很低的原因之一；但将士们又无法改姿势，因为放火铳的时候，还得腾出一只手来点引线，只好先夹在腋下了。
朱高煦寻思了一阵，便在回信里写出来，要求南司想办法试验、改变一下火铳的点火装置，以便能双手拿铳瞄准。
他接着又忙着撕开北司的信，说道，“我看完这封信，咱们到附近走走。”
“大战在即，汉王应以大事为重。”妙锦轻声劝道。
朱高煦笑道：“我在除夕的下午、花一个时辰与妙锦散步，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战败罢？”
妙锦听罢，明亮的杏眼里也露出了笑意。
朱高煦展开信一看，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抬起头道：“瞿能果然很有眼力，湖广的敌军要增援贵州了，统帅是吴高。”
“江阴侯。”妙锦回应了一句。她出身官宦之家，对位高权重的那些旧臣，她仿佛如数家珍。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再吭声。
他寻思，吴高肯定要走“入湖广道”那条大路来贵州。
朱高煦有经验，率大军走过乌撒达泸州道、现在又走渝播间道。这种动辄好几百里上千里的调动，大军走几经修缮的官道大路，安排稍微不妥就容易拥堵、或军需补给不善；在西南山区进军，沿大路行军尚且如此，若是另辟蹊径很难不出问题。
“汉王还要出门么？”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刚才说好了的，走罢。”
妙锦道：“我去取一下帷帽。”

第四百二十二章 火中取栗
每当朱高煦感到紧张时，整个人就好像回归了天地自然，自然地拥有了生灵动物也有的食色本能。
不过今晚他没能如愿。桌子上的荤菜只有一道，据说是当地土人的菜式，叫烟熏竹笋炖肉。将硬竹笋用草木烟熏加工干燥后保存，食用时拿水泡、然后与腊肉炖在一起……那味道不好描述，非常之奇怪，好像各种臭物的混合味，完全不合朱高煦的口味。
夜幕刚刚降临，听着外面敲着竹竿的爆裂声、火铳的燃爆声，以及将士们的喧闹，朱高煦又看着妙锦的婀娜身影、饱满圆润的各处流线在灯光中晃来晃去。
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十分急切又邪恶的场面。还有记忆里那个除夕之夜的晚上，烟花的闪光中，像幻灯片一样、绮丽的画面时不时出现在眼前。他的呼吸有些不畅。
此时朱高煦的心里仿佛有一头狰狞的猛兽，他平静不下来，如果不做一些世俗常理所不容许的事，他就完全无法宣泄那种心情。很奇怪的感受，但他又无法自控。
“呼！”朱高煦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敢再看妙锦。她肯定不能接受他隐秘的喜好，朱高煦也不愿意破坏自己在她心中的好感。她或许一直以为，朱高煦是一个有格调的贵族。
朱高煦拿起桌子上的直尺，去量图上的长度。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图根本无比例尺可言，图上的距离毫无意义。
吴高走到哪里了呢？唯一的办法，只有派人过去打探。
朱高煦的思绪有些混乱，他渐渐地把努力所想的事沉吟念叨了出来。偶然间他回过神，才看见妙锦在瞧自己。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灵动的光辉，更添多情的错觉。
“我去睡了，汉王也早些歇息。”妙锦轻声道。
朱高煦坐着没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此地虽在土司活动的地区，但这座小驿站是汉人修建的，门窗和摆设陈旧古朴、洋溢着古典的风格。签押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周围有当值的侍卫，不过房间里只有朱高煦一个人。
很多事渐渐在他心里恢复了条理，一个念头冒出心头：如果湖广军的统帅是薛禄，我肯定留下少数兵马监视贵州城，主力寻敌军援兵决战！
但守御府北司已从京师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此番官军大将是江阴侯吴高。
吴高此人，朱高煦与他交过一次手。“靖难之役”时期朱高煦守永平城，手里只有几千人；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法给朱高煦太多兵马，靖难军主力去大宁城了，北平尚且空虚，别说外围的永平城了。
那时吴高带的是辽东军主力，兵力可能是朱高煦的十几倍！吴高军的军队是一路大军的规模，乃朝廷大会战方略中的北路军，属于战略级别的大军……但出乎意外地，吴高没有马上对永平城发动强攻，而是先有条不紊地修建围城工事，稳步而缓慢地发动对永平城的攻城战。
通过对吴高行事风格的经验，朱高煦严重怀疑：如果此次寻吴高主力决战，是不是真的能那么痛快？
朱高煦的肚子里装着不少古代兵书，但他的作战方法，主要却来自多次实战的经验。其中有一个没出现过例外的经验，便是：在战术上，防御一方总是会占不少便宜。
上次成都太平场之役，朱高煦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把进攻的方略、在会战时变成了防御。
吴高肯定会修建工事、选择有利地形，不会轻易主动寻朱高煦决战！而朱高煦的兵力留下一部分防贵州城威胁腹背后，对吴高并无人数上的优势……
不过朱高煦还总结出来了一个经验：毁灭敌军的军队，比攻占城池地盘更有用。
“靖难之役”中，靖难军与官军进行了两次超过五十万规模的大会战，几乎仍未摆脱困守北平近左地区的处境，但胜利的成果，在后来便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显现出来了。
如果按照这个经验，朱高煦便应该盯住吴高干。不管怎样，灭掉在野外的吴高军、肯定比对付守在贵州城的守军容易。
敌军的大将们也必然会这么认为。孙子兵法说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无必要，大伙儿都不愿意强攻重城。
问题是：先灭吴高，再攻贵州城，昆明城的盛庸能守到几时？
平安率骑兵在城外各地活动，应该能跑掉。一旦昆明城失守，盛庸齐泰及两万余汉王军弟兄、被围在里面，估计死定了！
……次日一早，便是新年的第一天。汉王军控制的地区，拒绝奉洪熙皇帝的诏令，仍用永乐年号，即永乐六年；京师朝廷是洪熙元年。
播州地区下起了雨，接着又夹杂着冰粒。汉王军主力共编制七个军，即前、中、后三军和左哨、右哨、左掖、右掖，都在各处营地没有启程，他们陆续派人到中军，请命在营帐中修整，等待雨停。
朱高煦准许了各军的建议，并召集卫指挥使以上大将到中军行辕议事。
驿丞的大堂上，挂上了一副象征性的水墨地图，朱高煦坐在上面的公座。陆续到来的武将们，把兵器放到外面的案板上，便走进来了。大伙儿被准许在椅子和凳子上入座。
众将都时不时地打量侍立在朱高煦身边的妙锦，她虽然戴着帷帽，但很容易看出来是个女子。曾有大将提醒朱高煦，留意女子是否可信。不过朱高煦当然是信任妙锦的，她若是奸谍、当初在皇宫只要不让小宦官通风报信，朱高煦就完了，整场战争便打不起来。
“江阴侯吴高从湖广出发，来增援贵州了。兵力不详，但估摸着与咱们的人马相当。”朱高煦径直说道，“现在咱们离贵州城还有三百里，如果天气晴了，六到七天便能全军兵临城下；理应可以先吴高军，到达贵州城。”
都督刘瑛马上便抱拳道：“末将请为前军主将，先攻吴高军！”
众将纷纷附议，扬言先调大军去教吴高做人。
朱高煦抬起双手，让大伙儿先安静，说道：“这只是选择之一。从道路远近看，咱们还有两条路，一是攻打贵州城；二是绕过贵州城，向西南进军，试图切断贵州、广西通往云南的道路，寻顾成张辅会战。”
小小的大堂上顿时又嘈杂起来，大伙儿都忍不住权衡预测前景。
朱高煦开口道：“本王反而觉得，先攻吴高不是上策。”
诸将听罢都望过来，听着朱高煦的下文。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吴高用兵沉稳呆板，咱们没有倍数的优势，想攻灭他、恐怕绝非朝夕能办到的事。万一久攻不下，怠误了战机，昆明城先失守；顾成张辅军向贵州夹击我军，咱们只能向四川后撤。
此战下来，咱们甚么也捞不着、就只剩四川一地了。
而后一个选择，我部从贵州向云南进军，主要粮道将被吴高、贵州守军切断；张辅顾成的人马同样面临如此处境。大家都不能久持，极可能双方同时有尽快决战的意图。
但如此一来，吴高军就能到达贵州、并继续挺进，打通贵州云南之间的道路；时间计算上稍不留神，让官军三路大军能陆续投到一个战场，这仗就没法打了。
就算大战拖延了，人数多的一方能控制更多的地方、有余力做更多的事，总会处于比较有利的境地。”
朱高煦这么一说，选择就只剩一个。有部将不禁问道：“咱们若围攻贵州城，该拿吴高军怎么办？”
“派一路人马去阻击对峙，争取时间让攻城人马先拿下贵州城。”朱高煦道，“所以此战叫‘火中取栗’！”
那部将又问：“若是吴高以优势兵马，强攻我牵制的兵马，又该如何？”
朱高煦心道：打仗本来就是在赌博。天气地形的影响、以及数以十万计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凭主将一个人、啥都能算准了才怪！
战争的胜负，很多时候都是打了才知道罢。
不过他口上却道：“我不算别人，就寻思敌军主帅。吴高差不多六十岁的人了罢，人越老越顽固，他原来就是那性子，说变就变哪有如此容易？”
朱高煦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部此番出动，原定目标是贵州，而今贵州城就在眼前。若无不可抗拒的原由，本王认为，不能轻易放弃最初的目标！”
他稍作停顿，抬头望向门外，沉吟道，“但愿盛庸能信任本王，一定会设法救他。也愿本王能信任盛庸，他能比贵州守军守的更久！”
众将没有极力争论，毕竟几个月下来，朱高煦的决策最后都赌赢了。大伙儿只是有些困惑，但并未丧失对朱高煦的信任。
……因此有些经验，不一定就是真理。灭掉敌军军队当然更有效，但这种争权夺利的战争，或许胜利本身更有隐藏的价值，能鼓舞人心。
只要能赢、再赢一场会战，战果如何都是次要考虑的事。

第四百二十三章 空口承诺
永乐六年正月初二，冰雨仍未停息，道路一片泥泞。
朱高煦下令，都督刘瑛率左右哨及前军共计三路军，留下辎重之后，拔营继续前进。
先遣出发的军队、到达贵州城之后，刘瑛会留下左右哨由副将统率、在贵州城先扎营；而刘瑛本人则率余下的前军人马，向入湖广道方向继续进军。
朱高煦等不及雨停了。大明朝疆域太辽阔，仅是一省地盘之内，各地的天气也极可能各不相同。播州在下雨，吴高军那边却或许天气晴朗。
万一吴高军先靠近贵州了，之前的方略全部都得作废，重新想办法！
……时汉王军前中后三军的兵力，每军步骑的人数、都超过了二万五千人；而左右哨、左右掖四军的编制，是各分左右两卫，一军有一万一千余众。全军总兵力十二万余人。大明朝各省各地的卫所制度都差不多，但军队的编制却各不相同，与带兵主帅家传的兵法战术和习惯有关。
前军等部人马离开大营，已在道路上行军。朱高煦赶到了前方的大路上，下马在步军队列旁边步行，他杵着一根长枪，在泥泞里走着，很快靴子、裤腿上便全是泥水。
难怪此时人们把那些需要劳动的百姓、不仅是农夫，都称之为泥腿子。几乎所有的道路在下雨后都很糟糕，只要不是在大城池庭院中生活的人，腿上很难没有泥。
将士们纷纷侧目观望步行的汉王。朱高煦转头大声道：“本王自己试试，这路究竟能不能走！”
就在这时，骑着马的刘瑛迎面赶来了，刘瑛道：“王爷！请王爷上马，末将步行！”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你也下马，陪本王走一走。”
刘瑛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心里认可的、最有能耐的那些大将，此时都有重要的使命；军中已没有让他完全满意的大将。大军里的大将们，除了云南的卫指挥使，便是汉王府以前的千户、副千户升上来的……除此之外，三个护卫指挥使之一，刘瑛就在军中。
他想起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最贵的东西是甚么？人才！
此时双方都有点尴尬。朱高煦认为增援贵州的官军大将，吴高不是最适合的，他太稳了；如果不考虑何福的把柄被朱高煦捏着，何福更好……而汉王军去阻击吴高军的人，反而需要很稳当的人，刘瑛也不是最好的人选。
可朱高煦苦于一时无人可用。
他回忆了一番刘瑛在诸次战役中的表现，以及平时言论，觉得刘瑛是个倾向于进攻、中规中矩摆开决战的人。就像大伙儿在重庆府之时，刘瑛与瞿能争执，主张的不同之处、其实就在于是否激进。
刘瑛现在就在朱高煦的旁边，位置稍微落后朱高煦一个肩头，俩人一起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着。刘瑛应该已经猜到，朱高煦有话要叮嘱他，所以一边小心脚下，一边默默地等待着。
朱高煦终于说道：“我每次到别的地方去，心里都会忍不住很高兴。”
刘瑛点头发出一个声音，随口附和着。诸将似乎已经熟悉朱高煦的习惯了，他谈正事的时候，时不时会先东拉西扯说一些小事。
朱高煦继续道：“好像是因为儿时的回忆，那时每次去舅舅家（当然不是指徐家），长辈和小伙伴都对我很亲热，能有许多新奇的玩耍。功课不用做了，父母因在亲戚面前、对我的管束也少了一些。所以每次要离家出发去外地，我的心情就特别好。”
他转头看了刘瑛一眼，“刘都督可知，人在儿时的记忆是最深的，往往会影响一辈子。”
刘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有道理。”
朱高煦张口欲言又止，不想继续说这事儿，改口道：“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可能咱们一生也不会去贵州城。”
“战场……如赌场。”朱高煦叹出一口气，马上转头小声说道，“咱们没有太多本钱，这种大会战只要输一次，形势就会急转直下！投降的人，恐怕会比四川官府的敌军文武还要多；就算有人想借你我的脑袋去封侯、也并不奇怪。”
刘瑛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咬牙用力点了一下头。
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煦才开口道：“我在‘靖难之役’中见过一些人，让他带几千人马、参与一场战斗，可能是一个良将；但往上升了一级，说不定就不好使了。能坐镇一方的大将，一定要有全局的念头，切勿因贪图一点军功、便误了大局！我在评判诸将功劳时，也不会按照寻常将士斩敌多少来看。刘都督听明白本王的意思了么？”
刘瑛那张白净有点女相的圆脸，忽然很紧张，他站定抱拳道：“末将请汉王指点战策！在时机恰当时，王爷可亲临东线战场，监督末将。”
不料朱高煦摇了摇头：“刘都督，这次你得靠自己。”
“为何？”刘瑛困惑地说道，“在王爷跟前我说句实话，以前末将没干过这等事，心里有点没底。”
朱高煦忽然从刘瑛的神态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依赖感；就好像未成年的孩子，依赖父母一样。刘瑛已经三十来岁的人了，但这并不奇怪……或许人们在战争中，大多都还是孩子罢？将来人类的战争模式成长，还长着呢。
朱高煦答道：“尽快攻占贵州城，乃此次大战的重中之重。本王无法全程掌握东线战场，更比不上一直在前线的刘都督更了解实情。本王若插手，反而会影响你的判断、策略！刘都督，每个人的想法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
每一个瞬间组成的无数直觉、猜测、权衡、想象力，才能形成方略的完整性和系统化，这便是为何带兵的主将总是只有一个，而不分左右将军的缘故。”
朱高煦一掌拍在刘瑛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鼓励地点了一下头：“记住你在全局中应该做的事，昨天已经谈过了。也要相信自己！这世上，一个人能担负重要的职责、并非随时都有机会。想一想永乐年间的那几个国公，张家、邱家、朱家，以前在燕王府的甚么位置。”
永乐朝最得重用和信任的武臣，当然是燕王府三护卫指挥使，而今已经名满天下。
国公这个位置，代表了太多东西。名声权势地位金钱美人，甚至可以把仇人毫无理由地弄出来报复，至少私欲大多都可以被满足。
刘瑛的个子没有朱高煦高，他抬起头迎着朱高煦的目光，紧紧闭着嘴、眼睛炯炯有神。朱高煦知道他动心了，无论是对名誉、利益还是权势的渴求，都是一种欲望。这才是人们能干大事的源动力！
朱高煦继续鼓励道：“记住，一定要全局获胜，那些东西才不是空口承诺！此役只要获胜，云、贵、川三地逾千里疆域，便能牢牢地被咱们握在手里，大业便有了根基。
汉王军以少胜众的辉煌战绩，会让天下亿兆臣民重新敬畏咱们，重新考虑咱们主宰大明皇朝的可能性；即便实力上还有差距，但咱们的气势形势已经盖过京师了。”
刘瑛的脸色和眼睛都微微发红了，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末将一定不负重任！”
“好。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朱高煦满意地点头道，“刘都督还年轻，不要过早地老气横秋顽固不化，不是甚么事都一定像排兵布一样、得中规中矩。”
刘瑛又道：“末将谨记王爷教诲。”
朱高煦道：“刘都督率前军先上。待大军到达贵州城后，本王会调左掖、右掖增援刘都督，造成重兵向东线调动的假象。”
朱高煦说罢转头喊道：“牵马过来！”
待侍卫牵马上前，他便翻身上马，稀泥立刻将马镫、马腹上糊得到处都是。
他不再继续拿失败的下场来威胁刘瑛了……战败的下场当然很严重，朱高煦自己也不愿意去想象。
这是没办法的事，没任何赌博、能用一文钱赢得十万两，想得到多少、就得拿多少代价去搏……除了买彩票，可是明朝没有彩票，朱高煦以前也从来不买彩票；因为那玩意的对家不止一个，而是与上亿人搏机会。
朱高煦抱拳道：“刘都督，好运！”
刘瑛也回礼作拜：“王爷保重。”
朱高煦骑马带着护卫小队，往行军的反方向回去。
他回到了驿站，下马时见妙锦正站在屋檐下看雨，便走过去招呼了一声。妙锦打量了他一眼，道：“汉王快去换身衣裳罢。”
朱高煦低头一看，说道：“晚上再换，一会儿我还要出门。”
妙锦问道：“汉王去送刘都督了，说了甚么？”她好像对朱高煦的言谈十分有兴趣。
朱高煦随口道：“我告诉他战争胜利了、他能得到甚么。”
妙锦又详问了一句，朱高煦走上前，沉声道：“国公。”

第四百二十四章 刘都督的回忆
未料这场初春的冰雨，一下就是七八天之久。它时断时续，不过道路的泥泞一直没干过。
原来汉王中军预计，六七天就能走完剩下的路、到达贵州城；但直到正月初八，刘瑛部离贵州还有将近一百里。
当天下午，大军征用了一个村寨，各部便在周围扎营。村子里的所有房屋、屋檐下都挤满了人，但也只能住下一小部分人马。大伙儿浑身稀泥，疲惫不堪，在营地上搭建草木棚屋和油布帐篷，不过总算停歇了下来。
刘瑛在各部营地上巡视之后，虽然眼睛看得见将士们的劳累，但他认为汉王军此时的士气尚可，在没有遇到敌军攻击的情况下、弟兄们还可以继续忍受一阵子。
他与汉王分别之后已是第七天，这时才后知后觉般地、仔细想起了汉王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番话里，不能贪功、顾全大局之类的道理，刘瑛都是懂的，汉王再说一次无非是强调方略而已。
胜利后给他封国公，刘瑛也大致能猜得到，毕竟奉天伐罪、诛杀奸臣都只是说辞，汉王就是在争皇位……汉王不争皇位，大伙儿还不愿意了！汉王若做了皇帝，手下的嫡系武将不可能没有封赏。
不知为何，反而是汉王一开始提到的儿时旧事，在刘瑛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番话便是，汉王说起儿时去舅舅家，很高兴云云。
渐渐地，刘瑛也回忆起了他儿时的一些事。
当年刘瑛很少去舅舅家，反倒常去姑姑家。姑姑嫁的也是个百户官，其百户所离刘瑛家也就十多里地远、或许是二十里，记不太清了。
他姑有个儿子、比刘瑛年长好几岁，是他的老表。刘瑛去姑姑家玩，常和老表在一个被窝睡……
刘瑛想到这里，感觉脸上发烫，伸手在脸颊上搓了起来。至今他也不知道，老表究竟是有喜欢男童的怪癖，还是刘瑛小时候长得很像女孩儿的缘故。
不过刘瑛认为自己并无此嗜好，因为他现在喜欢漂亮的妇人。他一想起老表对他做过的事，便觉得十分羞辱、恼怒；还有某种惧意！因为他偶尔会产生一种好奇的想法，想再次尝试一下！但这种事有损他一直很在意的大丈夫颜面，所以每次产生如此念头，就感觉十分恐惧。
刘瑛是个非常在意自尊和面子的人。小时长了一副女相，不少人便觉得他好欺负、而且总是调笑他；那时候刘瑛便会很凶，表示他虽然长得娘，但有一颗勇悍的心！
不过他虽然从不愿意承认，却骗不了自己，他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小时候打架，长大了世袭武将打仗，他每次都非常害怕，暗地里是十分谨慎小心的人。
所以他更加害怕弟兄们、特别是部下看穿他，平时的言行，都刻意展现出自己激进勇猛、悍不畏死的一面。连汉王也相信他是那样的人了。
刘瑛挠了一下脑袋，听到有声音道：“刘都督！”“拜见刘都督！”
他回过神来，见前面一群将士从草棚里钻出来，正向这边行军礼。
“免礼了。”刘瑛昂首挺胸，作出一副威怒的模样，口上却比较和气地问道，“弟兄们，明日还能坚持行军吗？”
一员年轻的武将抱拳道：“回刘都督话，这点烂路，走起来只是累，没啥问题！”
刘瑛满意地点点头，“你叫啥名字？”
年轻武将道：“末将乃云南后卫百户尹得胜。”
刘瑛回顾左右道：“尹百户这等不畏艰险的弟兄，正是军中之中流砥柱。尹百户勠力杀敌，立了功，本将为你请功升官。”
“刘都督定把末将忘了……”尹得胜道，“太平场之战，末将差点被刘都督处以死罪，幸得您手下留情。”
刘瑛愣了一下，隐隐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南豁口战场、临阵最先跑的那厮就是你？！”
尹得胜忙道：“刘都督明鉴，真不怪末将，要不然您也不会手下留情！末将麾下那些人，大半是军余补的，只会种地、啥也不会，从来没上过战场，上去就崩了……”
刘瑛感觉非常尴尬，刚才方赞扬了这厮，他却提起了那件破事！
“现在你麾下还是那帮人？”刘瑛问道。
尹得胜道：“换了不少兵。太平场之战，末将麾下百户队先被打崩，又被千总要求将功补过、率弟兄们顶到了最前面，死伤又过半。后来到了成都城，上峰给末将补了许多四川军户，这帮弟兄比以前好些了，只是说话不太好懂。”
“军法无情、赏罚有度！你好自为之！”刘瑛道。然后马上离开了这边，到别处巡视去了。
……尹得胜抱拳立在泥地里，等大将们远离，他才直起腰，望着大将的背影若有所思。
“俺不止会种地，还会打铁。”一个声音道。
尹得胜转头一看，一个个子比尹得胜高半个头、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后面，正是刘大根。百户队里大伙儿都叫他“老铁匠”，刘大根并不老，年纪反而很年轻，只是长得太老、满嘴胡子像个中年汉子。
“你怎不到都督跟前去屁话？也好认个亲戚。”尹得胜没好气地说道。
刘大根一本正经道：“天底下姓刘的太多，刘都督怕是不认俺。”
周围的将士们“嘿嘿”地笑了起来。
尹得胜又骂了一句刘大根脑袋里装着铁疙瘩，回到潮湿的草棚里，径直躺到了地上的茅草上。
这一回尹得胜所在的右哨人马，虽然行军跟着刘都督，但作战并不跟刘瑛。他们到达贵州后，就不再继续前进了，等在那里准备攻城！
所以尹得胜还是比较老实的，他在大将跟前没有说谎，真不觉得在泥泞里跋涉几天、有啥了不得……比起安南多邦城的恐怖场面，确实不算了不得的事。
外面的天还很亮，但随便搭建的低矮草棚里非常黑。尹得胜在泥泞中跋涉了一整天，便熬不住倦意不留神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用方言喊他：“尹百户，‘欺’饭啦！”
尹得胜猛然惊醒，只觉得胸口“咚咚咚”地大如雷鸣。他应了一声，还有点迷糊地走出来，旁边那四川军户又问：“百户做恶梦迈？”
尹得胜点了点头，这时才感觉到初春寒意、浑身发冷，但头上却全是汗。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各处的火堆也烧了起来，到处都是火光。梦里的光景，尹得胜大部分记不得了，但脑海中还残存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满头箭矢和铳矢，残肢断臂中的惨叫声。
从云南一起出来的老将刘大汉、死在了太平场战场，不过在尹得胜心里，刘老汉的归宿不错，有口棺材还有个坟头……那些死在多邦城的弟兄，堆积在一起，简直就像被屠杀一样。
攻城，这回又是攻城！
……次日一早，天气终于放晴。刘瑛部一早拔营，大军在官道上走了近半个时辰，东边的朝阳便缓缓升起。雨后天晴，空气清新，天地间的青山也看起来愈发清晰。
尹得胜这时才看到，路边的树梢已经发了新芽，虽然天气仍然很冷，春天的气息却已不知不觉到来。
太阳一晒，到了下午道路就被完全晒干，大军的行军速度开始加快。
正月初十上午，前军各部沿着贵山下的官道，绕过了贵山；之后很快贵州城便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内。贵州城位于贵山之南（乌当区到东风镇之间），故贵州的名字也来自于此山。
前锋人马已经选好了扎营的地点，大伙儿继续往东走，从贵州城北面数里地外绕行；各部列队行军，并未遭遇守军出城袭击，或许是刘瑛部兵力远多于贵州城守军之故。
尹得胜所在的右哨，要驻扎在东面入湖广道的大路两侧，以消除贵州守军对刘瑛部主力的后方威胁……尹得胜生下来就准备世袭百户的，很懂行军扎营的讲究；不过运气不好，绝大部分武将都平步青云了，他还是百户。
尹得胜现在对城墙有种莫名的惧意，却忍不住一直观望贵州城墙。见那贵州城比不得内地的大城、也不算小，四面城墙的长度或许有将近十里地！城墙下方估摸有一丈高的条石拼镶，上面是土墙，远远看去它就像一座建在石头上的城堡一样，样子十分坚固！
大伙儿在中午之前就到达了营地，这块地周围的山小、视线比较开阔，很难被偷袭。尹得胜的人马便在加入千总队，在一座山坡上继续修建营地；前锋和辎重兵已经挖好了壕沟，大伙儿接着要修土墙和藩篱，搭建帐篷和营舍。
刘瑛部主力在大路上稍作休整，吃了饭便继续往东走了。
尹得胜在官道旁边的山坡上，观望着路上的队列、络绎不绝的人马。刘大根的声音又道：“俺们走了多远的路？脚上都是泡，他娘的总算不用走了！”
尹得胜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倒觉得，过阵子你还会说‘俺宁可多走几天’。”

第四百二十五章 兵临城下
初春那一场冰雨停了，汉王中军诸部才出发。他们到达贵州城之时，正是元宵节，大伙儿吃完糯米做的“浮元子”，年节便过完了。
贵州城四面都有成片的山林。于是朱高煦下令，把一部分兵力掩藏在各处山林，让敌军搞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兵马围城；然后调动左掖、右掖两军大张旗鼓东进，向刘瑛部靠拢。
部署妥当后，目前只有汉王中军诸大将清楚：刘瑛部的兵力将达到四万余人；而在贵州城周围的人马则多达八万余众。
……大军抵达贵州城后，这才第三天，但四面的围城工事已经初具规模。
贵州城墙的周长，大概在八九里，但围城工事距离城墙七百步，故有十余里长。
工事构造并不复杂，一条壕沟，夯土成腰墙，然后眼下人们正在修藩篱，用竹子和木头建造在土腰墙上面；每隔一百步，还要建造营门、箭塔和瞭望塔。
远处的军营营地上，组装回回炮、投石车的工匠正在忙碌，伐木建造云梯的进展也在进行。
来贵州之前，朱高煦就知道要攻城。攻城需要携带大量箭矢、弹药和工具，所以没能带上重炮，以免拖累行军速度。再过一阵子，瞿能才会从重庆府调运重炮前来。
“轰！”远处的一声巨大炮响传来，一些军士直起腰，转头观望着远处。很快传来了武将的叫骂声：“赶紧干活！”
朱高煦一边跑马，一边也眺望着炮声传来的方向。城墙上一个地方有白烟，应该就是那里在放炮。然而没有甚么作用，即便是射程最远的洪武大炮，也无法对一里半外的目标造成多少威胁。
汉王军的工事上，到处都是尘土飞扬。恍惚之中，朱高煦觉得人们正在修建河坝、或是在建一座宫城的地基。而那零星的炮响、也没能增添多少战场的气息，毕竟在朱高煦的阅历里，建筑工地也会放炮炸山的。
朱高煦勒住马，收回目光时，见近处许多将士都在侧目瞧自己；有诸将的监督，弟兄们倒是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不过也有一个汉子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一根木桩，完全没注意到朱高煦。“咦哟……”汉子张嘴大喊出声，挥起铁锤，“哐当”一声砸在木桩上面。干这种活的人都会叫出声，据说能减轻一些巨大的震动造成的内伤。
料峭春寒时节，但那汉子的上衣却敞着，汗水在他黑黄的胸肌上流淌，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水光。
朱高煦将一张张面孔看过去，想到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接下来的一些天内，便会死很多人，他一面胡思乱想哪些人会死，一面感觉隐隐有些难受。古人云慈不掌兵，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他不仅要考虑攻城会死多少人，还要想着刘瑛、盛庸在各自的战场上，能拖多少时间！在战场上，究竟是时间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这是个难解的难题。
朱高煦再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上刺眼的太阳。
一只小鸟正在天空，向着贵州城飞了过去。灰蓝色的天空太广阔，眼光太扎眼，若不细心，那只鸟还真难被人看到。
就在这时，“嘶……”地一声马叫传来。马蹄声中，一个骑士勒住坐骑，从马背上翻下来，他上前抱拳道：“禀王爷，方圆二十里内的屯堡都派人瞧过了，敌军军户差不多全撤走了！”
朱高煦轻轻点头，心道：贵州城守军兵力不足，他们在尽可能地收缩防线。
那骑士又道：“不过只有南边的青岩屯没撤，闭门设防，并向咱们的斥候放箭。”
“知道了。”朱高煦挥了挥手。
骑士鞠躬一拜，返回坐骑旁边。
朱高煦看着城池上空那只几乎看不见了的鸟，想象力被激发出来：说不定那只鸟是一只鸽子、在贵州城里养大的信鸽；外面的消息送到青岩屯，然后消息系到那只鸽子腿上，放掉，鸽子就像设了程序一般、会全自动地回到贵州城。
这并不奇怪，即便是人，只要灌输了忠孝道德上下尊卑的程序，人也很难反抗。所以穿青人只要还有一丁点活路、就算被逼得逃亡山林当野人，也很少愿意起义的。
朱高煦立刻转过头，见赵平正骑马在侧后，他便说道：“赵平，你调本部人马过去，把青岩屯拔掉！”
赵平完全不问缘由，抱拳道：“末将得令！”
他已经升为西路军副将，这个科举不第、起初给朱高煦干马夫的年轻人，地位爬得非常快。不过连刘瑛那个在“靖难之役”中被俘的百户官，也能做都督，马夫做副将也没甚么不行。
朱高煦想到赵平的出身和现在的官职，忍不住又道：“对了，我叫你去灭掉青岩屯，乃因青岩屯极可能是敌军传递消息的据点。方圆二十里那么多屯堡都撤了，唯独留下青岩屯，或许并非偶然。”
赵平正色一拜，“驾”地发出一个声音，调转马头离开了。
远处的城楼城墙，上面旌旗飘扬，刀枪林立。朱高煦估计守军只有两万到三万人，并不是看出来的……贵州都司的军户名额有数，除去围攻昆明的顾成部，便能大概估算出守军的人数。
……七十多岁的镇远侯顾成，一共有八个儿子。顾成在北平投降燕王府时，建文帝杀掉了他的四个儿子、其中包括长子。还剩四个儿子都在贵州都司这边做官，彼时建文朝廷惩戒之后，也顾不上那么远的人了，便存活了下来。
所以朱高煦推测，贵州城的守军主将，可能是顾成的次子顾勇。
朱高煦对顾成的儿子一无所知，连顾勇究竟是不是贵州守将也拿不准。
顾成在“靖难之役”前就曾多年镇守贵州，永乐初继续主持贵州都司军政。这种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做封疆大吏的勋贵，当地将士很容易对其产生人身依附关系。所以去年高炽还没登基，顾成就敢公然截留汉王府护卫。
甚至汉王府的细作要经过贵州，也是万分小心，能绕行便绕行。
于是朱高煦事先无从着手、在贵州城找到内应；连对贵州的消息，掌握的也不多。贵州城再也没有华阳郡王和万权这样的人……有些计策确实是可遇不可求，只能机缘巧合才行，与主帅的智谋关系不大。
如今该怎样攻打贵州城？朱高煦很早就在策划，他想过很多办法。
城门是比较容易打破的地方，但是贵州守军明摆着是在死守，城门内可能被条石堵死了；便是打破了月城门，大军跨越条石进去也不容易，还得在月城里变成瓮中之鳖，被四面墙上的敌军围攻。
挖地道把火药密封在里面、炸城墙，朱高煦也考虑过。不过贵州城地基是泥土、还是岩石？他不知道。便是泥土，等挖好地道、也需要很长时间。
炸塌了城墙，黑火药毕竟不是炸药，贵州城墙底部包的无数条石、大量夯土必定会堆在缺口处。早就见惯火药的明军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双方就会在难以通行的缺口、继续消耗兵力……如果贵州城的守军不是两三万，而是二三十万，朱高煦可能会尝试炸城墙。
大明朝的重镇，夯土城墙、通常底部厚达二十米，拿着黑火药兵器，能怎么办？
朱高煦目前能想到的办法，是耗死守军！
不是他不急，实在是只想到这个办法，才让他觉得比较识时务。
一上来就攀附攻城，朱高煦认为是不明智的干法。运气好可能会凑效，但大多时候是在浪费兵力。
朱高煦可以很容易想到：刚开始作战，守军的组织度、体力、武器准备都很充分；且守军有一道高达两丈多的城墙缓冲，也不会发生野战队列崩溃的险境。
但是，任何坚固的工事，也必须要人来防守；不然这二丈多高的城墙根本挡不住，就算二十丈高、也有办法爬上去！
恐怕只有耗到守军精疲力尽、兵力不足、士气低落之时，才是发动致命强攻的时机！
贵州城墙周长约八九里，大概就是四千多米。
在城墙上平均每五米的距离上，如果一天能击毙一名敌军、或让一个敌兵丧失战斗力；那每天就能消耗守军约一千人。
假如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十天之后，两三万守军兵力，便会消耗近半、体力疲惫；这时候长达近十里的城防战线上、某一处出现薄弱疏漏的可能性增大。汉王军抓住战机蚁附攻城，便极可能找到突破口。
关键之处，是用何种法子来耗？用多少人命、去交换敌军的兵力！还包括双方士气信心的消耗。
……不过现在昆明城下的顾成，也将面对同样的难题，而且要耗死的对手是盛庸。
连顾成也不回来援救贵州，明摆着要玩狠的。朱高煦没有道理认怂，他必须要和顾成对赌！一切都有可能，愿赌服输，就看谁先扛不住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山间的迷雾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阵饱含某种强烈情绪的吟诗从山坡上传来，简直就像在咬牙切齿地背诵一般。江阴侯吴高循声爬上山坡，果然看见了长兴侯耿炳文的孙子耿浩。
现在耿浩已经是吴高的女婿，娶了吴高那年近三十、却与三岁孩儿差不多心思的小女，当然这也是吴高把耿浩父子从诏狱捞出来的理由。
吴高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说道：“你对现在的处境非常不满？”
耿浩转过头看到吴高，脸色马上吓得苍白，忙抱拳深深鞠躬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小婿能在英明神武、能征善战的岳父大人麾下效命，不敢有丝毫不满！小婿方才感念至此，正想建功立业，不负岳父大人厚望。”
“慢慢来，不急。”吴高看了他一眼，“你虽是长兴侯之后，却从未打过仗，要多历练。”
耿浩道：“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吴高又道：“军中没有岳婿！”
耿浩非常乖地抱拳道：“是，大帅。”
吴高登上这座山坡，不再理会耿浩，他翘首迎风，观望着西边的景象。
此地名叫毛云坝，距离贵州城大约还有二百里，在四面环山中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官军大军到来时，还有屯田的贵州军户在这里。
去年朝廷决策平叛大略的御前会议，是在十一月底。大略决策之后，吴高得到圣旨和帅印，立刻于腊月初赶到湖广都司。
当时朝廷官军已经陆续在湖广地区聚集大军，但主要部署在大江沿岸。吴高下令将各部精兵、陆续调动至常德府，整顿成军，到大军开拔时又花了半个多月。这是没办法的事，其中政令军务繁琐，能如此快地办妥，也有赖于吴高熟悉官军军务。
吴高率领大军，沿入湖广道西进，一个月后、既洪熙元年（永乐六年）正月下旬到达了此地。毛云坝，位于清水江南岸的山区。
但是，此时官道前方的山间大路，已经被叛军占据……
不一会儿，年轻的成国公朱勇，以及左右副将军陈懋、柳升也爬到这座山坡上来了。
陈懋是陈亨之子，与他爹一个德性，面目就非常勇悍有凶相。陈懋连句招呼也没有，直接便问：“对面那山里有多少叛军？”
吴高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陈将军看西边，官道南北两侧都是大山，叛军各营寨在中间的谷口内。老夫派了几批人去瞧，大概有两万多，或三万步骑。”
陈懋问道：“那咱们在这里修甚么工事，为何还不进攻？”
吴高指着远处，“南北两边的山林，有多少叛军？”
陈懋皱眉道：“啥也看不到，连旗也没有。”
“这才是最险之处！”吴高道，“若叛军在山里竖旗，想让老夫以为草木皆兵，老夫反倒不那么担心了。但现在的景况看来，叛军似乎很想官军杀到山谷内、然后以两面山林的伏兵夹击！”
吴高接着说道：“那南北两面的山里，肯定有叛军。咱们进山的斥候，有两个小队、一个人也没回来！”
“报！”一个声音传来。
过了一小会儿，便有武将爬上山坡，抱拳道：“咱们绕道西边的细作来报，叛军大股人马增援过来了！”
吴高忙问：“有多少人马？”
武将道：“其中一个细作说有五六万，另一个说有十万！他们所言，旌旗蔽道人马如长龙、不见首尾！”
“瞎整！”吴高骂道，“汉王南下的兵马，我看最多十余万人。援兵哪来的十万？再派人去探！”
“得令！”武将拜道。
右副将军柳升比陈懋稳重得多，先前没说一句话，这时才开口道：“吴公，汉王军的主力究竟在贵州城，还是在这毛云坝？”
“柳将军问得好，这事儿便是此战的重中之重！”吴高道，“不管怎样，汉王绝不可能平分两路、不分轻重，没有这么用兵的道理。”
吴高沉吟片刻，用带着辽东口音的官话说道：“此时宜加固工事，全军戒备；并打探周围的小路，防腹背受敌。咱们得先整明白汉王叛军的主力，究竟是咋回事！”
柳升抱拳道：“吴公所言极是。”
吴高的目光仍然关注着远处的大山林，遥指前方道：“继续派斥候进山去打探。”
或许吴高也知道那么大的山、里面又有敌兵，斥候很难摸清状况，他便又道：“还有个法子，查清贵州城下有多少叛军，便能推测出实情。”
陈懋道：“贵州城还有二百里，西边的官道也被叛军堵住了。咱们派人一来一回，要等到何时？”
吴高不动声色道：“贵州城一直是顾家的人镇守，现在咱们大军来援救贵州，他们不主动派人来通报军情？”
陈懋听到这里，似乎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周围的大将们一时间沉默了下来，都跟着吴高一起长久地观望着远处的山。于是那山的形状，便能想象成各种事物了，龙、贵人、美人都能联想起来，许多山名，估计就是这么得来的。
吴高身经百战，打了那么多次仗、就没有一次事先得到的军情是完善和正确的。里面有各种问题，夸大其词、敌军散布的假消息、迷惑对手的伎俩等等，不一而足。这个时候，便须得主帅明辨真伪！毕竟孙子兵法把“兵不厌诈”写进书里之后，兵家就光明正大地不择手段了。
他想了很久，在京师之时、魏国公徐辉祖的叮嘱也再次浮上了心头：江阴侯若驰援贵州，一定要把胆子拿出来，豁出去跟他拼！
但目前的战场实情，却让吴高十分为难……吴高心里还是倾向于认为，汉王会先设法吃掉他的这股援军！
吴高忽然抬起手来，诸将纷纷侧目。
吴高道：“本将觉得，明日可布阵先试试叛军底细！首先要保十余万大军的大阵无虞，在阵前先挖沟立桩，防止敌军反击。然后用前军人马出阵攻打敌阵！”
陈懋立刻站了出来，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吴高。
吴高却转头望着柳升，说道：“柳将军为前锋主将，记住听命行事，不得冒进！”
柳升抱拳道：“末将得令！”
……正月二十二，天气晴朗，不过一大早、毛云坝和四面的山间便浓雾密布。山看不见顶，雾汽笼罩其间仿佛云层一般。
吴高军主力出营，进军至山谷豁口二里地外摆开大阵，并立刻在阵前和侧翼构建工事、部署车阵。
九州大地数千年反复争战下来，早就不兴甚么挑战书、问对方愿不愿接受了，都是直接开干。但叛军居然十分配合官军，并未缩在营寨里，他们也在山谷口排开了步骑大阵！
这让吴高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如果此地叛军只是偏师、目的是阻止吴高军增援贵州，那兵力便肯定不足；他们的主将应该没有底气摆开对阵才是！
待太阳出现在山顶上，吴高便下令前军开始进攻。
大山之间顿时战鼓齐鸣，炮声震动。吴高听到马蹄轰鸣、嘶叫，但雾气朦胧，他看不清前方的状况，便带着亲兵侍卫，骑马赶到了前军后面，冒着炮弹亲眼观望。
空中箭矢黑影晃动，人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前面骑兵游荡袭扰了一番，官军的步阵开始挺进，鼓声和脚步声让大地上十分喧嚣。
白茫茫的前方，大大小小的火光闪烁。无数步兵就像趋光的飞虫一般，想着前方进攻。
厮杀一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此时雾气还没被完全太阳驱散，但比清晨时看得清楚多了。叛军步阵进退有度，柳升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就在这时，忽然一骑举着军旗赶来，来人下马抱拳道：“禀大帅，叛军前军数个方阵被柳将军击溃，后面的叛军人马全部向山谷中退却了！”
吴高不顾部将的劝阻，立刻骑马冲到前方。他放眼望去，虽然近处的敌军溃兵一片混乱，但远处那些主动撤走的人马、队列变化熟练，十分有章法。
“柳升！”吴高大喊了一声，他回望周围，指着柳升的大旗，转头道：“立刻传军令。严令柳升停止追击，鸣金收兵！”
“得令！”
这是个计！吴高毫不犹豫地判断。
前面那些叛军，根本就是在诈败，想引诱官军追进山谷。吴高再次抬头仰望着前方官道两侧、巍峨雄壮的青山。
不一会儿，军中的铜钲响起了。柳升也寻见了吴高，骑马奔了过来，他在马背上便抱拳道：“大帅，敌军必是诈败！”
原来柳升和吴高一样的看法。
柳升靠近后继续道：“这股敌军阵法严明，进退有度，如此溃退乃有意为之！不然官军要击败他们，只能凭借优势兵力，换上大营中的权勇队之后，方能做到。”
吴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抬头再次看了一眼，心道：若诈败没有目的，那敌军主将干这事儿不是瞎整？
“报！”一骑从大营中冲来，“大帅，斥候在南面山谷里、发现敌军骑兵！”
吴高忙道：“传令全军，照既定之策，回营固守！”

第四百二十七章 围城
谷口的大山坡上，被砍掉了一片乔木。刘瑛站在这里，视线得以开阔。茫茫的白雾中，敌军阵中许多黑人影正在往东面移动。
刘瑛观望了一会儿，回顾左右，颇有些失落地叹道：“江阴侯果然很沉稳，要是进山谷来，有好果子给他吃！”
此言一出，有好几个卫指挥使立刻侧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刘瑛。但那几个大将没有多嘴，只是沉默。
军中的大将是知道内情的，刘瑛在两边的山林里并没有多少伏兵。今早摆阵要壮声势，大部分兵马都在大阵上了！但是刘瑛连自己人也骗，说不定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谎言。
刘瑛感觉到诸将的目光，回顾左右，大伙儿都纷纷弯下腰，有人道：“刘都督英明。”
不过刚才刘瑛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他胆子本来就小，一想到吴高万一没有中计，大军掩杀过来，那诈败就真要变成大败了……
今早他知道敌军摆大阵欲进攻时，刘瑛最终还是战胜了畏惧，硬着头皮把仅有的数万人、拉上去撑场面！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越示弱，别人越要欺负你！
刘瑛无数次干过这种事，也有失败的时候，遇到真的狠人，那只有找机会服软了；但大多时候还是管用的。
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刘瑛甚至派出仅有的骑兵、绕道敌军侧后翼，作出要一战弄死对方的恐吓模样……稍有意外，后果有点严重，现在他还能听到胸口“咚咚咚”地如同擂鼓。
先前他敢当机立断如此决定，乃因之前就想好了。此番拖延吴高军，关键之处在于、不能让吴高摸清自己的底细，否则敌众我寡，要阻击就比较难办了。
刘瑛久久地站在山坡上，似乎还没有回过魂儿来。他的心情复杂，奸计得逞却完全没有一丝高兴。心里有种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又非常厌恶这样的事；因为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恶意的试探，危险仿佛刚刚擦过脸颊。
……正月下旬，贵州城下烟雾沉沉，一片人声鼎沸。
连续几天在巨大的噪音中度过，朱高煦一大早便觉得有点头昏脑涨。他坐在作为中军行辕的屯堡里，拿手使劲搓着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时妙锦进来了，她看了朱高煦一眼，便默默地去打水到桌炉上烧。
朱高煦忽然开口道：“人有两种很强烈的本能。一是求活，二是想活得更好。然而战争却反其道而行之，且千百年来一直没停歇过。”
妙锦转过身道：“或正因求活，才会想让别人死。汉王不正是如此？”
“有道理。”朱高煦若有所思道。
就在这时，副将军赵平大部走了进来，因为赵平的身份、以及这个地方是中军大堂，他径直走到了朱高煦旁边，俯首小声说了一阵话。
朱高煦没吭声。赵平呼出一口气，躬身又道：“幸得吴高上当，要是敌军一心要与刘瑛决出高低，刘瑛的人马一天之内就得拼光！刘都督向来有些冒进。”
朱高煦沉吟道：“刘瑛自有他的考虑，本王只看结果。”他接着又问，“最近几天，云南有没有消息？”
赵平摇了摇头，又恍然道：“青岩屯于昨天傍晚、被我部攻破，弟兄们搜到了这东西……”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朱高煦拿在眼前看了一番，上面盖着贵州都司的印、落款是顾成！内容写着，若贵州城被围，青岩屯的武将探清军情后，立刻派人向援军主帅禀报。
赵平沉声道：“要不派个奸谍，拿着这军令去见吴高，给他报个假消息去！”
朱高煦顿时发挥出了想象力，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情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道：“刘瑛在对付吴高，把军令送去刘瑛大营，让他酌情处置。本王最好不要太过干涉，以免画蛇添足，反而坑了他。”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本来准备马上就去前方的战场上巡视，但他见妙锦烧了开水，应该是要给他泡茶，便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等喝了妙锦泡的浓茶，这才出门。
……浩大的战场上，显得有些凌乱，远近却很有层次。细看、便能看出攻城军队的章法。
以贵州城池为中心，离城七百步外是汉王军的围城工事，长长的土墙藩篱，便如一道绵长的栏栅。竹木箭塔林立其中，无数营门便像一道道古典牌坊。
近至二百余步，到处都是浓烟滚滚。燃烧的柴禾树枝上、堆满了潮湿的树叶和茅草，烧焦的草木灰顺着腾起的烟雾、飞得漫天都是。
掩盖在浓烟深处的无数回回炮，发出巨大的声音，“嘎吱！”“哐当！”一枚枚百余斤重的石头从浓烟中飞向空中。
那些回回炮安装好之后，很难移动地方。但敌军的重炮射程比回回炮远，为避免被火炮击毁，烟雾便是掩护。
双方放炮、都无法精确地瞄准；法子是观察炮弹落地的地方，然后第二次调整方向。而汉王军的回回炮阵地上、有了烟雾遮挡，敌军便无法知道、重炮的炮弹究竟打没打中。
这时两三百步外的城墙上面，空中“砰”地一声炸了，一团白烟留在远处的空中。朱高煦看了一眼，心道：回回炮发射的生铁雷，引线要加长了，雷啥时候炸、也是试出来的……
到了五六十步的距离上，两道前后相距十步的壕沟上面，堆叠着许多装着土的麻袋；相邻的麻袋堆之间、留有空隙，就像城墙的墙垛一般。无数的弓弩手站在齐胸高的壕沟里，时不时对着城墙上射箭。碗口铳等火炮也在陆续发射，硝烟在土沟上下弥漫。
之前有将领认为，敌军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弟兄们躲沟里没用。但朱高煦认为有用。
当时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扁的三角形，作为论证自己的想法。
三角形的长底线，便是城墙到壕沟的距离，五十余步；城墙高二丈有余，可能就五步高。十比一的比例，便是这么个形状。
斜边就是弓弩的直射弹道，这样不可能射中沟里的军士；除非往空中抛射，箭矢从头上掉下来，那便只能靠运气了……
壕沟附近，则有许多推着独轮盾车的军士，正往护城河旁边运土。
车队以极其稀疏的队形，躲避火炮的轰击，仍然偶尔有人运气不好被炮弹砸中；虽然运土车上有木盾，守军抛射出来的箭矢，时不时也会造成将士们的伤亡。
“轰轰轰……”城墙上下的大小火炮声音如同雷鸣。这边的回回炮发射时、抹了油的木头依然摩擦出牙酸的声音，炮弹投射出去的一瞬间，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环绕着城池的十余里长的战线上，一望无际的战场上，双方到处都在用各种军械投射攻击，到处都在流血！
但是朱高煦仍旧下达了全力赶造回回炮、投石车等军械的军令，战斗密度还要增加！攻城强度增大，每天双方的伤亡也会增加，但时间就能节省了。
或许总的伤亡人数不会有甚么差别罢？打仗就要死人，他认为只能拿人命去换斩获，无非比例的问题。
运着土上前的盾车，回来时装了不少受伤的伤兵，很多血肉模糊、面目扭曲。隆隆的炮声之间，朱高煦耳朵里听到的尽是惨叫和呻吟。一整天他都在这样巨大的嘈杂中度过，骑着马绕城观望，确保各部人马在按照既定方略作战。
下午，朱高煦不顾身边的部将和侍卫劝阻，骑马穿过草木燃烧的浓烟，靠近到城墙两百步内观望战场。
“王爷当心！”赵平的声音喊道。
朱高煦听罢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出现了许多拿弓箭的敌兵。他身经百战，当然不会被如此阵仗吓住，弓箭不可能射两百步远，何况墙上那些弓箭正对着墙角下面填河的汉王军将士俯射！
“放箭！”前方一个武将大喊了一声。
两道壕沟里许多将士从土袋后面、站到了空隙处，拉弓向城墙上射击。噼里啪啦的弦声之后，墙上的几声惨叫隐约可闻，有人一头从城墙上栽倒下来了。
这时，朱高煦听到身后“哐当哐当”的巨响，他抬起头，便看见许多石头和炮弹从空中飞了过去。顷刻之间，城墙上被石头砸得砰砰砰直响，尘土飞腾；还传来了两声巨大的爆炸声，其中的生铁雷在墙上砸了。
下面的汉王军弟兄在忍受着伤亡，看来守军也不好过。这地方就像一片炼狱，每时每刻都在制造死亡。
……太阳下山后，天地间的声音渐渐消停下来。朱高煦忙活完，总算回到了卧房，他没有亲自上阵作战，但此时也是疲惫不堪。
在床上躺下，他的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在黑暗中陆陆续续地闪过眼前。朱高煦闭上眼睛，心道：真想睡一觉起来，就有人告诉他贵州城已经攻破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指间微凉
洪熙元年正月下旬，从广西布政使司、交趾布政使司远道运来的几批粮食，终于到达了元江北岸大仓。
张辅派人清理登记，预计能供应十万人和马匹消耗二十多天。虽然仍不能达到他先前要求的一月军粮，但张辅认为已经足够他挺进到昆明城了。
此地距离昆明城约六百里，如果大军一路不停，再走半个月就能抵达昆明城下！
张辅从升龙城出发，两个月了还在元江，主要的原因就是战争爆发之时、交趾省的存粮不足，导致军心涣散；在囤积足够多的粮草之前，他不敢继续往北走，不然粮道拉得太长、更加危险。
而现在问题终于得到了缓解。张辅下令立刻向昆明进军！
云南布政使司南部驿道上，地形多山，但鲜有悬崖峭壁的陡峭地形。大山如同一个个躺下的美人，胸脯平坦地像周围铺开。
于是张辅军以并行的三路人马摆开，沿驿道的方向齐头并进。而运粮的辎重队则位于中路，前后左右的大军步骑队列、将其护在其中；少量敌军骑兵，已无法再袭扰破坏他的运粮辎重。
大军到达临安府蒙自县地界时，张辅听到了部将禀报军情，便骑马赶到了西路军的道路上。循着部将遥指方向，张辅定睛一看，果然看见西边的大山坡顶上，有数骑人马的黑影。
偏西的太阳正向张辅这边照射过来，位于大约二里多地外的数骑，背对着阳光。张辅看那边十分吃亏，看不清楚，只见人影。
官军的大队人马里，已经有一股骑兵向西面追过去了。但那几个人还在那里观望。
张辅看了一会儿，脸上却露出了冷笑，他转头道：“大军继续行进，各部戒备！”
“得令！”
起伏的山势之间，一队队步军队列，牵着马的骑兵，在鼓声和浩大的脚步声中，一刻也没有停止，依旧向着北面不断挺进着！
……云南府城内，汉王府里一个军士抓住了飞回笼子的信鸽，从腿上解下来一张纸条，马上快步往前殿衙署里去了。
太阳已快下山，此时盛庸仍在城头上。
“敌兵退了！退了……”不远处传来了将士们激动的喊声。
盛庸看着城下，观望那如潮水般从各处远去的人群，心道：明日还会再来。
城墙外面的包砖已斑驳不堪，无数炮弹的弹痕之间，露出了黄褐色的夯土，墙垛也破败不堪了。空中笼罩着的硝烟、尘土、烟灰仍旧没有散去。城墙下燃着熊熊大火的云梯，烧成了木炭，黑烟弥漫。
盛庸沿着城墙走着，许多疲惫的将士、以及临时征召的青壮径直靠坐在城墙上，待盛庸走过来，他们才陆续站起来，抱拳拜道：“大帅，大帅！”
“本将得到确切消息，汉王大军所向披靡，攻陷了四川、贵州两地！数十万人马正回师援救昆明，大军已至贵州！”盛庸大声道。
他接着向身边的部将示意。部将又大喊道：“敌军到云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昆明城外各地，十室九空！昆明是弟兄们的家乡，决不能让敌军踏进城池一步！”
另一个武将适时地大喊道：“守卫云南，誓与此城共存亡！”许多人跟着喊了起来，“共存亡……”
慷慨的呐喊声间隔时，无孔不入的痛苦低吟马上又回荡在了空气中。
不过许多满脸污垢和倦意的年轻汉子、此时眼睛仍露出了坚定的目光，一些人牙齿也咬紧了。
盛庸巡视了一遍城防、部署夜间值守之后，回到了汉王府。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进南门附近的衙署，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宦官王贵迎面走了过来，见着盛庸便抱拳鞠躬道：“盛大帅辛苦了。”
盛庸点了点头，指着衙署里的灯道：“李先生还在里面？”
王贵道：“在哩，又在读《中庸》。”
“王公公还懂《中庸》？”盛庸随口道。
王贵道：“咱家在燕王府时，便识过字、读过书。对了，大帅可知李先生为何爱读《中庸》？”
盛庸摇摇头，好奇地问道：“为何？”
王贵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念着他的旧相好。据说‘李先生’在京师会试之前，住在一家破落客栈里，里面有个窑姐很爱听他读书。
窑姐常常照顾他，也不收钱，反而资助了李先生一笔钱，供他科举之用。李先生承诺中了进士，便回来找那窑姐、报答她。不料李先生走后，张信既然恰巧看到了那窑姐，垂涎其美色，强行买走了。”
盛庸忍不住问道：“那窑姐后来怎样了？”
王贵道：“死了。被张信家的人活生生折磨殴打致死。”
盛庸皱眉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怎么没听李先生说起过？”
王贵摇头道：“咱家也不是听李先生说的。当年‘靖难之役’前，王爷要劝降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搜罗张信的事儿时、偶然打听到了这事儿。”
“原来如此。”盛庸点点头，指着衙署那边道，“我还有点事去见李先生，先告辞了。”
王贵抱拳道：“大帅，您忙您的。”
盛庸刚走到衙署门外，果然听到里面李先生的读书声传出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推开房门，便听到李先生的声音，“盛将军回来了。”
盛庸点了点头，他记得之前李先生说过，每当遇到甚么大事、心神不宁的时候，便爱读《中庸》。今日或许出了甚么事？
盛庸先走到了李先生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依旧满身疲惫地、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他转过头，忽然见茶几上、用杯盖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立刻拿了起来看。
平安的字迹。
盛庸的脸色顿时一变：“张辅军要来了？！”
李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点头道：“照平安之前的消息，张辅军迟迟不来，并非怠战，而是军粮未凑足。最近张辅好像得到了足够的粮秣，预计半个月后抵达昆明城。”
盛庸的眉间三道竖纹更深了，脱口道：“那昆明城外的敌军，半个月后不是要增兵至二十万？”
“应该是这样。”李先生道，“平安只有三千余骑，单凭袭扰，不可能阻止张辅的十万大军。”
房间里长久地沉默下来，盛庸也无言以对。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再怎么会部署城防，兵力不足也守不住！
当年盛庸和铁铉一起镇守山东时，各种兵马加起来，那可是有二三十万！彼时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在北方刚刚大败、损失惨重，但也有相当数量的残兵败将逃到了济南城；而且铁铉事先调集了山东一省地面上剩下的卫所兵，聚兵济南死守。
而现在盛庸手里总共两万多军队，守了那么久，将士已伤亡近半。若非李先生多次出谋划策，煽动昆明城的百姓青壮助防，现在可能就守不住了！
“城破只在时间长短。”盛庸终于以陈述般的冷静口气道，“待张辅军到达，攻城会更加激烈，恐怕‘那个时刻’就在不久之后。”
李先生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盛庸神色一凛，用镇定的语气道：“咱们是不是该想办法突围？”
李先生沉吟不已，不置可否，只问道：“等一等汉王的消息？”
盛庸道：“能等到当然最好。但若要突围，最好在半个月内，于张辅军到达之前；不然二十万重兵围困，突围几乎不可能了！”
李先生忽然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盒象棋过来，说道：“今日战事稍歇，盛将军陪我下一盘？”
盛庸此时毫无兴趣，但也不好拒绝，便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云南的昼夜温差很大，初春时节白天也不算冷，但入夜后，寒意便不声不响地侵袭而来。在时不时响起的“啪”地木子落盘的声音中，盛庸渐渐感觉到了指间的凉意。
许久之后，棋盘上变成了残局。盛庸毕竟是武将，不如文人在书房里呆的时间久，渐渐感觉棋局支撑不住了。他的目光从一枚枚棋子中看过去，手指也变得犹豫。
李先生终于开口说话道：“象棋一旦变成残局，能动的子就会越来越少。你动炮，马就要被我吃；你动车，三步之后，我就要逼你的帅。一子看一子，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盛庸抬起头，脸上微微露出恍然的神情，“李先生颇懂一些兵法。”
李先生沉声道：“我干了多少年兵部尚书？”
盛庸道：“末将记不得了。”
李先生道：“昆明一动，张辅、顾成之兵肯定全数调到贵州。云南战场一弃，贵州战场也得放弃了，那咱们就只剩四面环敌的四川了啊。”
盛庸动了一子，抬头道：“我是知道的。但象棋里车和马不分强弱，战场上却有强弱之分，不是想看住、就能看住的。”
李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啪”地一声落子：“将军！”
盛庸低头一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第四百二十九章 繁华落尽
凌晨时分，东边已经泛白，但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朦胧，万物也似乎还睡眼惺忪，看不太清楚。
平彝县卫（曲靖市富源县北）的山路上，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路边的树林里，忽然冒出一队官军军士，挡在了路中间，一个武将对着迎面冲来的两骑大喊道：“尔等是谁的人马？”
无人回答，黯淡的光线中，两骑一起勒马，马匹嘶鸣了一声，继续向前冲来，不过渐渐慢了下来；其中一骑还发出“吁”的声音。
拦路的武将又喊了一声：“上峰是谁？搭话！”周围的官军军士马上把弓箭举了起来。
那两骑还是不吭声，竟然把马调头了。片刻后，“砰砰砰”几声弦响，前面传来一声惨叫，一骑摔落下马，另一骑拍马便逃。
路中间的武将拉开弓，瞄了一会儿，“砰”地一声放箭。箭矢正中马匹，立刻响起了马的惨嘶，那骑士叫了一声，摔下马去了。
“抓活的！”
次日，被抓住的骑士、连同他的随身物品，一起被官军斥候向西边送去了。一行人经过业已被官军占领的曲靖军民府，到达了昆明城外的官军大营。
头发胡须白了大半的顾成在中军行辕里，先拿到了一份漆封的信。他撕开了看，上面用书法极好的行书写着：请平将军送信给盛庸和李先生，传本王的军令，严令他们死守昆明，不惜战至一兵一卒。
落款大明汉王朱高煦。还盖了汉王的金印。
顾成问送信进来的武将：“在何处抓获的人？”
武将答道：“回禀大帅，平彝县卫北面十里地。那边没我们的驻军，末将等驻扎在曲靖军民府，前天受命到北面巡检，正好逮住了此人。”
顾成沉吟片刻，说道：“你办得好。立刻刑讯活口，叫他供出联络的据点在何处！”
武将抱拳拜道：“末将得令！”
那被逮的信使禁不住严刑逼供，当天便招供出了送信的地点，位于乌撒军民府到曲靖军民府之间的一座夷族山寨里。或因沐府加入了汉王军，西南的蛮夷很多都倾向于汉王军；不过汉王府竟敢把秘密的据点、设在夷族人的地方，这倒有些出乎顾成的意料。
顾成立刻调兵去那地方铲除汉王军据点！数日之后，奏报夷族山寨附近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让据点内的人马逃跑了大半。
消息泄露，于是官军无法再顺藤摸瓜、去突袭平安的军营。不过汉王的军令，当然被顾成扣了。
……
二月春风似剪刀，在这春光明媚的时光里，昆明四城上下却是一片狼藉。在炮声轰鸣中，百姓大多躲在家里，市面一片萧条，城里笼罩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大将平安放信鸽进城，送来了新的消息。
张辅十万大军、距离昆明城只有一百多里。这阵子天气晴朗，敌军将于四至五天之后、兵临城下！
平安还有一份消息，告知城内文武，他将于五天后离开云南府附近的地区，调集全部骑兵前往大理、护送诸将士家眷向零关道出发……
昆明城四周，敌兵修建有完善的围城工事，盛庸认为集中剩下的所有兵马，向城西突围，仍然不一定成功；只能尝试夜袭。若等张辅的援军赶到，守军将完全丧失突围的机会！
若到了那时，守军将士们可以投降，或能幸免于难有条活路，也可能因官军攻城艰难杀俘泄愤，一切都看命运。不过盛庸和李先生等人，必死无疑！
李先生仍然每天在读《中庸》，从未对是否突围有明确的主张。
盛庸偶尔之间突发奇想，“李先生”会不会活够了，想下去陪他那个窑姐？盛庸立刻又觉得似乎不太合情理，即便窑姐的下场让李先生很遗憾，但一个进士也不至于为了个千人尝过的窑姐要死要活罢！
天黑之后，盛庸再次来到了衙署的书房面见李先生。俩人最近考虑的大决策，当然是突围之事。
李先生总算正面谈起了这件事，他说道：“此战攸关汉王势力之存亡！若是此战全盘失败，汉王军主力只能退守四川一地。我不敢断定汉王军必定完了，但毋庸置疑，机会将变得非常渺小。”
盛庸无法驳斥，用力地点下了头，接着沉吟道：“王爷至今未能攻破贵州，怕是来不及增援昆明城了。”
李先生道：“这次起兵不是儿戏，干系数以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咱们不能全走，总得有人留下来……盛将军可以准备了，带着将士们突围。我决意留下。”
盛庸刚要开口，李先生便无礼地加重口气道：“盛将军！”
盛庸终于抱拳一拜，走到书房门口，他又转头道：“再等三天！若无王爷的消息，本将便率剩下的弟兄们，试着寻条活路。”
李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盛庸不是很怕死，但他的性子一直就是这样，十分识时务，明知道必败的时候，死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只要还有办法不死、总是要试一下的……“靖难之役”后，他的法子是投降，明知要被清算，不过多少还有点侥幸的机会。
现在这处境，投降肯定是没甚么侥幸可言了，新仇旧账一起算，盛庸肯定要被夷平全族；选择突围跑到四川继续顽抗到底，倒还是可以的。
他知道，“李先生”不是那种要挣扎到最后的人，所以也不多说。彼此之间能相互懂得就好，不用强求。
……菜海子附近的梨园，此时大门紧闭。这里多日没做生意了。
昔日一席难求的戏院里，而今空荡荡的。才关门一个多月，尘埃里便有了一股腐朽的霉味，好像木头受潮之后那种气味。
穿着拽地白裙的沈徐氏，无声地漫步其间，从楼上的一间间达官贵人坐的雅间，再到红极一时的戏子们展现技艺的戏台。她穿着白棉布做的衣裙，没有一丝花纹，一袭白裙在幽暗的木头之间、颜色惨白；她的身上没有一件首饰、脸上亦未着粉黛。偶然之间，连沈徐氏自己也觉得仿佛变成了一个幽魂。
沈徐氏抬起头，仿佛看见楼上坐着人，大明王朝的亲王朱高煦、云南无人不知的沐府家主沐晟，正向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略带傲慢而自持的笑意。
周围的丝竹管弦之声也响起了，喧嚣的叫好声、吵闹声也随之而来，小二和茶博士穿梭其间，到处都是人。戏台上的李楼先轻轻屈膝行礼，向大堂上露出矜持而含羞的微笑。
“夫人……”一个声音传来。
周围所有的“人”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沈徐氏转过身，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鞠躬。中年妇人是她的近侍，原来姓甚么、沈徐氏也不记得了，不过给妇人赐了沈姓；从沈府到梨园，大伙儿都叫她沈大娘。
沈徐氏回过神来，立刻又闻到了那腐朽木头的霉味，她好像闻到的是棺材板埋在土里、被雨水浸透慢慢腐烂的气味，好像觉得自己身上如丝缎的肌肤正在腐朽、掉落。
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在沈徐氏耳边悄悄说道：“咱们在城外的人用信鸽传消息回来，张辅的交趾大军，离昆明城只有一百多里！冲着昆明城来的。”
“哦……”沈徐氏应了一声。
当初汉王府逃离昆明城、去大理的时候，汉王府的人没有叫上沈徐氏。沈徐氏也明白汉王妃肯定对她不太满意……不过她要逃的话、倒不必跟着汉王府的人走，云南到处都有沈家徐家的人。
到了官军兵临城下的最后期限，沈徐氏终于还是没有离开这里。
她是个年轻的妇人，作为徐富九的嫡女、沈万三的儿媳，她有过多次大手笔的投钱。但要说像这次一样，前后给汉王军提供十万贯以上的军费，那还是从没做过的“生意”。可以与这样的生意相提并论的事，恐怕得数当年沈万三资助大明太祖修南京城的事了。
不过最终似乎都没有好下场。商人与那些争夺天下的上位者做生意，确实太过危险。沈徐氏再度明白了这个道理。
沈徐氏道：“我是不是该把家产赶紧散了，准备好白绫？”
“夫人，万万不可！”妇人跪倒了跟前，声音哽咽了。
沈徐氏脸色惨淡，“当年的部堂大臣，其家中女眷，也遭遇了饱受凌辱后、被活活折磨而死，何况咱们这样的商人？”她露出了冷冷的苦笑，“可惜没人赞颂我守贞，名声实在太坏……唉，死得太屈辱。”
她跟前的沈大娘已是泣不成声，平素不多话的沈大娘这时也哭诉啰嗦起来，“夫人早该离开昆明城，留得青山在，您必定还能重振旗鼓。”
沈徐氏缓缓地摇头，并不言语。她心里明白的，生意场亏本是可以翻身的，但是这种事不行。正道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朝廷要她的性命，想逃掉太难、不知要在异国他乡受多少磋磨。沈徐氏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昆明城虽有四季如春之誉，但万物亦有枯荣。人间也怕是无法幸免例外，繁华总会落尽，富贵与劫难亦无常态。

第四百三十章 援军援军
贵州城内靠近城墙的地方，多处房屋燃起了大火。空中火光冲天、烟雾滚滚。
从城外投进来的生铁雷，里面装满了火药。有的投得不准，掠过城墙落进了城中，火药燃爆、点燃了房屋；官军救火不及，导致火势越来越大。
“砰、砰砰……”一阵大石头像巨大的冰雹一样落到了城墙上，砸得砖石破裂、土石飞溅。宽阔的城墙上坑坑洼洼，全是被石弹砸出来的坑。接着“轰”地一声巨响，墙垛内又一枚生铁雷炸了！
惨叫声从各处响起，一个官军士卒跪在地上，叫声十分诡异。他的半张脸被炸裂的生铁片、削得血肉模糊，左边没有了嘴皮遮掩的牙齿十分狰狞，仿佛死尸血淋淋的颅骨一般。但他只伤了皮肉，一时还死不了，他的手脚都能动，站在那里双手放在脸庞旁边、用力地绷着，却因剧痛不敢去捂伤口。他的嘴也张不开了，发出奇怪的叫声。
“放箭！”愤怒的武将大吼一声。
一排官军将士站到墙垛边，对着下面那些运土的叛军将士射箭，但马上又传来了“啊啊”几声惨叫，零星几个官军士卒面部中箭仰面倒下。在每次官军冒头的时候，下面近至五十来步的壕沟里、敌军也会瞄准放箭发弩矢。
“来人……来人啊！”一个后生大声喊道，他正捂着地上一个军士的脖子。那箭矢穿进了军士的喉咙，军士已经说不出话来，一面发出“咕咕”的声音，一面从嘴里不断吐出血水。
一个武将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没救了，给他个痛快！”武将又回头道：“去城楼里请命，快调兵增援此地。”
“得令！”
这时在城楼里面，几个大将的争执越来越大声。连外面城墙上的官军将士，也能隐约听见声音了。
其中一个大将道：“再这么耗下去，要不了多久，四城的权勇队全都得耗光！”
另一个人道：“若不攻击那些垒土的敌兵，放任不管、他们几天就能把土堆到城墙上来，你信不信？！”
中间的将领一副威严的神情，抬起左手制止那个武将道：“回都司衙门再说。”
他抬起手的时候，左手食指十分可怕，指甲盖是裂开的，形状也很怪异。据说主帅小时候顽劣，手指被他自己用石头不慎砸破过，又找了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伤口缝得不好，痊愈后便变成这个模样。
守军主帅顾勇制止武将们在这里争执，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贵州城被围困将近一个月了，守军伤亡惨重，贵州城如同修罗场。军中谣言四起！
因为说好的朝廷援军吴高部迟迟未到，连个人影也没有看到。有人说吴高军已经被叛军击溃了！甚至还有人说，甚么援军根本就是个谎言，原本就没有什么援军！
都司衙门多次发榜，想制止谣言，但几乎没有作用。因为大将们为了鼓舞士气、不止一次欺骗军中弟兄，所以现在没人相信了……就像今年初、叛军刚围城的时候，顾勇就亲口说过，十天内江阴侯吴高的十几万大军便会来解围！结果一个月过去了，还没看见那传说中的江阴侯大军。
顾勇回顾左右道：“一定要等到援军！贵州城乃西南要地，东面有吴高军，西面有我父亲的贵州军主力，各路官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官军人马甚众，两边都可以前来增援。只要弟兄们坚守此城，必定能等到援军。”
援军！援军！贵州城里，从都司衙门、到行伍之间，每天都有人在念叨这个词。
……城外的汉王军营寨里，场面也好不了多少。前方被送回来的伤兵多是箭伤，成日在伤兵营里叫唤。在风中吹来的硝味，以及血肉特有的难闻腥味，一直回荡在空气中，似乎从未消散。
朱高煦坐在土堡里的中军行辕大堂上，沉默不语。屋子里的武将们交头接耳，正在议论纷纷。
这时行辕外报来了刘瑛的奏报。
刘瑛描述了东线的军情。吴高军十分谨慎持重，不仅在毛云坝修建工事，还陆续在周围多处设立军寨，与刘瑛部不断发生小规模战事，但丝毫没有大军冒进的举动。敌军正试图用营寨稳步推进，对刘瑛部进行部署上的包抄，建立最终会战之时的优势。
朱高煦心道：目前的局面也很糟糕，不过幸好没有先去尝试灭吴高军，不然时间会耗得更久、局面会更加糟糕！吴高此人实在太稳了，他带兵虽进展缓慢，却极难露出破绽、几乎不会给予对手毁灭他的机会。
“报！”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喊声。
不多时一个军士被放进了大堂。军士单膝跪地，从衣袋里取出了书信，双手呈上来。待朱高煦身边的部将接了，拿到公座旁边。朱高煦立刻撕开来看。
大将平安的亲笔奏报。两篇纸里大概写了三件事。一是张辅军距离昆明城百余里，估计还有四到五天的行程，平安已无力阻挡张辅大军的进军步伐。朱高煦看了一下落款的日期，这是昨天写的信了。
二是平安准备撤军赶去大理府，着手护送汉王府等将士的家眷去零关道的事。这件事，在起兵之初决策大略之时，已经预先安排好了的。
三是知会汉王，军令不要再送到平彝县卫北山的据点。那地方已经被敌军察觉，并调兵捣毁。
朱高煦看完，心里马上“咯噔”一声：平彝县卫据点在夷族的山寨里，怎会突然被官军察觉？
这种事必定是在传送军令时出了意外……他想起几天前给平安送过军令，而今天平安送达的奏报、却丝毫没有提起那道军令的事。
朱高煦很快联想到一个问题：几天前的军令，没能送到平安手里，而且官军截获了？所以朱高煦对昆明城的死守要求，也就可能没有送达！
朱高煦立刻把毛笔提了起来，说道：“马上安排信使小队，我要给平安再传军令！”他稍微一顿，马上转头看向侯海，“去找两个知道越州东山据点的人，便是那处马鹏（姚逢吉）的地盘。”
侯海道：“下官立刻去办。”
朱高煦重新写了军令，命令信使日夜兼程、赶往越州东山。
他人已经从公座上站起来，在部将们当中来回走来走去。良久后他终于站定，转过身来，忽然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明日攻城！总攻！”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片刻。众将便又纷纷抱拳道：“末将等愿为王爷前驱！”
朱高煦道：“今日傍晚收兵之后，传令卫指挥使以上所有将领，到中军行辕，部署明日攻城事宜。明日开始攻城，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拿下贵州！”
众将纷纷应答。
汉王军主力围贵州一个月了，每天竭力消耗着守军；但直到最近几天，朱高煦发现守军依然有战斗力、能有余力对城下的将士进行攻击。战机似乎仍不太成熟。
可是总攻时间，已经无法再被推迟！纷纷而来的各种军情，让朱高煦产生了强烈的感觉，如果还不能攻陷贵州，估计整个战役会彻底完蛋！
即便能攻下贵州城，估计结果也不会太乐观……
武将们陆续散去，朱高煦也趁今天没有结束、再度来到了战场上。他已无法伪装沉重的心情，心事重重地骑在马背上，预测着这场战役的结局。
或许现在想那些事、已经没有甚么用了，朱高煦只是想让自己有点心理准备。
当一场会战之前，主将总是在期待胜利的战果，就好像赌徒们在想着赢钱后该怎么花。但战场上有赢就有输，当结果差强人意、甚至大败时，总是叫人难以接受，失望失落……可是这样的经历，只要发动战争，便往往难以避免。
朱高煦抬起头，便在巨大的噪音之中，看到了贵州城下数以万计的人群来来往往。远远看去，就像蚁群一般。
据说有一些蝼蚁和昆虫，头领的实力远远超过仆从。人却非如此，即便是最伟大的帝王，也可能被一个百人小队斩于马下！在战争的力量较量之中，集体的实力非常重要。
而今官军实际参战的兵力，超过朱高煦的二倍。这才是他感觉非常吃力的关键因素。
……傍晚，汉王中军下达了一道军令。
在攻打贵州的各处地方，凡是率先登上贵州城城墙的人，士卒升作百户、武将晋升三级，赏银钱一百贯；并封“汉王忠卫”之名。将来伐罪成功、论功封侯，属汉王忠卫之列的武将先行考较。
朱高煦站在远处，久久地凝视着贵州城墙。太阳下山后，最后的余光似乎失去了颜色，整座城池都变成了黑色的影子，万物的景象黑蒙蒙的。
就算这次战役不能捞到多少好处，朱高煦心里也期待着至少能攻陷贵州！否则他觉得此战简直是一种羞辱。全军将士的士气和信心，也必定会跌入谷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旧伤
清晨的贵州城外，山林间笼罩着雾气。天刚蒙蒙亮，火炮的闪光便在各处闪亮，如同云层里的惊雷。
天色稍明，无数的云梯从山林里、工事后面推出来了。汉王军围城一月，只在城外炮击射箭垒土、却没有攀附攻打过城池，此时工匠将士们已经建造好了数不清的云梯。
一队队步兵跟着云梯，向城墙那边蔓延。远远看去，场面便仿佛漂浮在人海中的船队。
汉王军右哨部署在城西，百户尹得胜便属于右哨，他带着他的人马，正在列队向东行进。但他们不是第一批用云梯攻城的人马，得到的上峰军令是，继续到之前的沟里蹲着射箭。
尹得胜望着那高大的云梯，收回目光时，见前面烧的草木烟雾仍旧很浓。烟雾后面，一排回回炮的长杆正上下摇动，发射石弹。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一阵喧哗。尹得胜转头望去，见汉王骑着马、带着一队骑兵策马过来了，无数的弟兄们都侧目观望。
“不能让战死的英雄弟兄，被满嘴谎言的奸臣、冠以叛贼之名！”汉王的声音大喊道。
周围的将士们激愤地呐喊回应起来。尹得胜想起死掉的刘老汉等人，觉得他们作为叛贼死去、确很悲哀，顿时也跟着喊叫起来。
汉王的声音又大声道：“讨罪伐逆！汉王军弟兄们，论功封赏，本王绝不吝惜，必同享富贵尊荣！”
大伙儿跟着声音最大的那一片人喊：“伐罪讨逆！伐罪讨逆……”
很快汉王骑着马便奔跑离开了，远处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回回炮的噪音、火炮的炮声与人声鼎沸夹杂在一起，天地间如同沸腾的大海。
尹得胜等人熟练地来到了他们的那条沟里，大伙儿在这里蹲了半个多月，这几百步的路已经走熟了。
今天他们做的事，却有所不同。出营时千总武将下令，不再等待敌兵冒头，而听锣声、便用弓弩向城头上齐射。
“哐”地一声锣响，尹得胜马上便喊道：“放箭！”壕沟里到处都是弦声，空中箭矢如蝗虫一般飞出去。火炮与回回炮也在发射，城墙上下尘土飞扬、硝烟滚滚。
不知什么时候，前面的云梯已经架到城墙上了，数十步外喊叫声、杀声震天响。尹得胜躲在沟里，听到声音也觉得心惊胆战。
这时刘大根又跳下壕沟，来到了尹得胜旁边，他不会射箭，到外面拾了一些箭羽下来。
尹得胜也看到了刘大根的变化，第一次在太平场上战场，还没看清敌军、只有炮响的时候，刘大根便怕得发抖。现在刘大根似乎习惯了炮响和箭矢满天飞，他还敢跑到沟外去拾箭矢。上阵的将士，确实得有点经验才行，不然动不动就被吓崩了！
刘大根的声音道：“昨晚上头说先爬上墙的人做百户，还说啥封侯，是真的？不挑人？”
尹得胜转头道：“当然是真的。要是说说而已，上峰会说先登城者重赏，不会说得那么细。”
“尹百户说得不错！”刘大根竖起拇指，露出心锐诚服的神情。
尹得胜又道：“不过要活着才行。”
壕沟前面的城墙上下杀声震天，尹得胜竖起耳朵留意着锣声，按部就班地照军令放箭。整个上午都在厮杀，不远处的墙角火光闪烁、黑烟滚滚，这边已经有两架云梯被烧毁了。但很快后方便运来了新的云梯，无数成队列的将士、前赴后继地压上去。
及至下午，壕沟后面来了个骑马的武将，大喊道：“敌军没人了，快撑不住了！你们上，在后面的援军调来之前，猛攻前方城墙！”
尹得胜抱拳道：“末将得令！”
他收起弓箭，拔出雁翎刀道：“弟兄们，杀！”
“杀！”众将士跟着呐喊了一声，纷纷爬出了壕沟，向五十步外的一架云梯冲了过去。那云梯下面的将士乱作一团，有的正在往后面跑、有的扶着受伤的弟兄一起溃退。尹得胜大声问道：“你们的百户在哪？”
有人回应道：“死了，副百户、总旗都死了！”
尹得胜道：“你们归我麾下。”
他抬头一看，不等他下令，刘大根等人已经爬到云梯上去了！不一会儿，忽然尹得胜听到“哗”地一声，闻到一股恶臭，他再次抬头看，上面白汽腾起。片刻后刘大根等人便发出了惨叫声。
烧沸的金汁！
尹得胜把摔倒地上的刘大根翻了过来，见他还没死，但脸上、脖子上的皮已经烫皱了，面目狰狞在那痛叫。尹得胜抓紧刘大根粗糙的手，咬着牙顿时感觉胸中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一队骑马的人冲过来，大喊道：“怎么还不上？”
尹得胜拾起放在地上的刀，转身道：“我死了，试百户、总旗依次统领弟兄们。杀！”
他说罢身先士卒，率先爬上了云梯，身后的将士们见状纷纷大叫着跟了上来。尹得胜仰着头，往上爬着，只见墙上站过来一个举着石头的敌兵对着自己。“嗖”地一声，那敌兵一声惨叫，消失在视线内。接着一桶冒着烟的金汁再度出现在了破败的墙垛边；尹得胜见状，脸马上变得苍白。
熟悉的弟兄在各个战场上一个个地死掉，尹得胜眼睁睁看着，觉得自己死了也没甚么不妥。但被金汁烫伤、确实太惨，那玩意是粪水，烫伤之后会溃烂，无药可医，生不如死……
瞬间之后，忽然墙垛上尘土飞溅，几枚炮弹打在了上面。接着传来了“哐咚”木桶摔在地上的声音，城墙上一阵嘶声裂肺的惨叫。
尹得胜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不停地爬上去，很快他趁机翻进了墙垛。城墙上的光景叫他大吃一惊，地上全是尸体！还有刚才烫伤的人在地上惨叫打滚。其它敌兵乱作一团，其中一个左手臂吊着的武将拿着刀正冲杀过来！
“铛！”尹得胜挡了一下，反手一刀把那受伤的敌将砍死，便大吼一声冲向敌兵人群。一会儿工夫，更多的弟兄爬上了墙垛，与敌军残兵混战。
“援兵！援兵！”远处传来了敌军的喊叫声。但大伙儿拼杀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见敌军有人马增援上来。
上城的弟兄们越来越多，尹得胜下令左右总旗列队拒敌，让后面更多的汉王军将士从这里爬上城！
不多时，城外忽然马蹄轰鸣，一股骑兵向这边飞奔冲锋过来了。尹得胜这才发现，西城门已经被打开！汉王军将士不止从一处地方攻上了城头。城外的骑兵率先冲进城门，更多的步军以纵队跑步过来。
“万岁！万岁……”城墙上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呐喊声。城内许多乱糟糟的敌兵正在溃退。
一些弟兄攻进西城楼，把上面的旗帜拔掉扔了，将写着“汉”、“犯罪讨逆”的白布大旗插在了城楼上……
汉王军各部冲进了城内，尹得胜却从云梯上重新爬了下去。他在狼藉的城下寻找，下面到处都是破木头、木炭、石头、散落的箭矢兵器，以及尸体和呻吟的伤兵。
尹得胜终于找到了刘大根，跪坐在他跟前。刘大根呻吟了两声，睁开眼睛道：“尹百户，俺的肋骨摔断了。”
“老铁匠别担心，一会儿回营，叫郎中给你治，能长好。”尹得胜心情沉重地看着刘大根的脸脖，大片的皮变得就像牛皮一般，颜色也变了。
尹得胜在乱糟糟的地上翻找了一阵，找到一只没破的水袋，浇在刘大根脸脖上。刘大根“啊”地大声惨叫起来。
……太阳偏西，已经到了西边的城楼上空。朱高煦骑着马，沿城中的大道走到了贵州都司衙门跟前。
已被五花大绑的敌军主帅，被押了过来。后面的军士愤怒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脚，那敌将被迫跪在了朱高煦面前；另一个军士拿着一枚将印呈送上来。
“你是顾勇？”朱高煦问道。
头发已经花白的敌将点了一下头，抬头道：“一切都是末将之错，请汉王杀我一人，勿伤贵州军的弟兄！”
“可以。”朱高煦冷冷地说道。
顾勇愣了一下。
不一会儿，侯海骑马跑了过来，翻身下马快步径直走到朱高煦旁边。周围的武将亲兵都认识侯海，并未阻拦。
侯海俯首到朱高煦耳边，悄悄地耳语了起来。
朱高煦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他看着顾勇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把目光重新投到顾勇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又走到了顾勇身后。
顾勇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副恐惧而寒冷的模样，身体似乎隐隐在发抖。他好像对朱高煦的目光非常不适，喉咙也忍不住蠕动了一下。
朱高煦慢慢踱步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弯下腰凑近看顾勇的左手，问道：“你这伤怕是有些年头了。”
顾勇一脸畏惧地答道：“儿时弄伤的。”
朱高煦站直了身体，露出了习惯性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好一阵都没再说话。

第四百三十二章 圆大的礼物
汉王府右长史侯海关注的事，总是与寻常人不一样。侯海刚进贵州城，首先盘问到的事，是镇远侯顾成的家眷。顾成剩下的四个儿子、以及全部孙子和家眷，全在贵州城里！
侯海刚刚赶到贵州都司衙门外，便把这件事禀报了朱高煦。
朱高煦听到消息也很意外。他想了好一阵，来到大堂上，叫人把顾勇按在了公案上。
忽然朱高煦从腰间把腰刀拔了出来！顾勇惊惧地大喊：“干甚？汉王要作甚！”
这时妙锦也走进了大堂，她默默地站在门口，瞧着朱高煦可怕的脸。
朱高煦转头看了妙锦一眼，仍旧一手按着顾勇的手腕，一手挥刀“擦”地一声砍了下去。“啊”地一声惨叫，顾勇的左手食指被准确地斩了下来，掉落在地砖上！
将那断指拾起，朱高煦便递给身边的侯海。侯海急忙掏出手帕，躬身双手接着。
“找个信封封起来。”朱高煦道，“再用贵州都司的印信漆封，快马送给镇远侯。”
侯海小心问道：“王爷，信封里要放书信么？”
朱高煦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用，叫信使给顾成带句话，让顾成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若是顾成不愿意谈谈，或是把信使杀了……那便告诉他，之后每天、本王会给他送两件更大更圆的礼物。”
侯海抱拳道：“下官遵命。”
顾勇满脸痛楚，额头上青筋鼓出，扭头咬牙道：“家父绝不会受你要挟！没想到，汉王是如此下作之人！”
朱高煦冷冷道：“下作么？为本王战死的弟兄成千上万，该算到谁头上？”
……负责送信的张盛，骑着快马昼夜沿驿道赶路。次日下午、他刚到云南布政使司地界，就被官军斥候抓住了。不过张盛手里的信件，盖着贵州都司衙门的印漆。他受盘问了一阵，便被径直送去了昆明城下。
张盛是守御府北司的人，他是汉王护卫军千户王彧的表弟，曾成功地混进成都城联络李让。虽然没能劝降李让，但张盛也顺利送达了汉王府的拉拢意图。这次侯海便派遣他前往云南，觉得他有干这事的经验。
一行人来到昆明城时，已是第三天了。
顾成在中军行辕内传信使进来。
张盛呈上一封厚实的信封，说道：“末将叫张盛，是从贵州来的总旗武将，带了有几句话给侯爷……”他说罢转头看着左右的将士。
顾成挥了一下手，叫部下暂且退到门外。
张盛这才沉声道：“实不相瞒，末将乃汉王府的人。侯爷万勿动气，咱们王爷攻贵州伤亡不小，也正在气头上哩。要是彼此都生气了，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那大家都落不了好。”
顾成皱眉看了张盛一眼，一言不发地检查了一下信封的漆印，然后捏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他马上拿小刀把信封割开了。
信封里甚么书信也没有，竟然倒出来了一根手指！顾成定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青红变幻，忽然“砰”地一掌拍在了公案上，那根手指一下就弹了起来。
门外的将士听到动静，马上跳进中堂，“唰唰”两声，有两个人的腰刀已经拔出一截。顾成这才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然后扬了一下头，大伙儿马上退了出去。
张盛的脸色也变了，他吞了一口口水，暗地里稍稍松出一口气。
顾成沉声问道：“贵州城破了？”
张盛道：“侯爷理应相信，顾勇将军不会主动来降。”
“吴高军在何处？”顾成冷冷道。
张盛道：“您也该知道的，吴高军在贵州二百里外的毛云坝。”
顾成脸上的皱纹微妙地快速地抖动着，他似乎不敢相信，有吴高十万大军策应、贵州还能被攻破！
而昆明不比贵州更难攻打，昆明在没有援军的境况下，却至今未能被攻陷……如果顾成判断出、贵州城会遭攻破，恐怕他会回师去援救贵州！
良久之后，顾成才冷冷道：“趁老夫没变主意，赶快滚！告诉汉王，老夫绝不投降。”
“不，不！侯爷您误会了。”张盛躬身说道，他看见顾成好像很生气，所以十分小心地不敢进一步激怒顾成，“咱们王爷万万没有要侯爷投降的意思。”
顾成道：“那是何意？”
张盛拜道：“王爷带的话是，望镇远侯与末将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咱们王爷非常敬重镇远侯，当年‘靖难之役’，您为了忠于燕王府，四个儿子被杀，王爷绝不愿意看到悲剧重现……”
顾成强压着怒火，抬起手道：“你这小人，敢要挟老夫？”
张盛的脸很红，此时也很紧张，忙摆手脱口道：“请镇远侯息怒，若您还如此生气，汉王说每天会给您送两件更大更圆的礼物……”
“更大更圆？”顾成瞪眼怒目相视。
张盛见顾成的白胡子几乎被吹得翘起来了，那眼睛里满是杀机！张盛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有点被吓住了，他急忙又道：“侯爷可不能一错成千古恨！眼下甚么事儿都还能商量……”
顾成坐在上位的公座上，浑身都绷得紧紧的，鬓发胡须、也仿佛被甚么拉扯住了。他久久没有吭声，也很久没有动弹，整个人好似入定了似的。
……
贵州城以东二百里，毛云坝官军大营。一大早天还没亮，吴高便被人叫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听见“哐当”一声盔甲发出了一个声音，他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
“黎明之时，叛军撤走了！”一个声音道。
吴高揉着太阳穴，问道：“哪些地方的人马撤走了？”
“全部！”黑漆漆的光线里那个声音道。片刻后，火折子才被吹燃，把桌子上的蜡烛点亮了。
吴高道：“切勿轻举妄动，马上叫柳将军派斥候，先探个究竟。”
吴高早就反复推敲过此役的战局。
他的人马是为了援救贵州城。如果叛军主力被牵制在东线，也能达到目的；反之，万一他的人马被叛军击溃，那贵州城便成了孤城！到那个时候，要保贵州城，云南战场也要被牵制。
所以吴高不急着开始“毛云坝会战”，他在等待一个成熟的战机，一举击败叛军主力，立下平叛首功！
他被叫醒后便起了床，开始着手一天的军务。天亮后，中军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军士，呈上贵州一个百户所的印信，告诉吴高：贵州城被攻破了！
吴高无法断定这个信使的真伪（汉王叛军在贵州，俘获一个百户所的人并非不可能），但他想到今天凌晨的奏报，已觉得有点不对劲，便问道：“贵州城若能被攻破，为何事先没有人来告急？”
信使急道：“咱们躲在城外的山里，百户派人来过，来了两次向吴将军求援！”
吴高完全想不起有这回事，或许根本就没收到过消息。
西边的官道被叛军控制了，贵州城那边送信过来、本就不易，信使只能从山区密林小道绕行。所以告急的消息，极有可能没有送到吴高手里。
及至中午时分，柳升来报：叛军各军营一片狼藉，人走得一个不剩，且两边的大山林里、也没有人了！
吴高怔在那里，良久没能回过神来。
叛军为何要撤走？吴高的人马如果尾随到贵州城下、十万大军与守军内外呼应，叛军还能攻破贵州城？那样的境况，叛军敢不敢包围贵州城、尚不好断定！
吴高忽然有了一种判断：贵州城真的被攻破了！而且毛云坝的这股叛军，根本不是汉王主力！
“立刻传令，陈懋为前锋，柳升随后，各率本部人马，追击叛军！”吴高颤声道。
武将抱拳道：“得令！”
吴高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铁盔，坐在那里没动。他脸上的神情一时间丰富极了，被玩弄、被欺骗的羞辱！时不时又觉得是自己的判断出错，产生了强烈的自责。
有些恼羞，有些懊悔，还有失落……吴高好不容易有了兵权，此战原本可以表现更好的。
接着隐隐的担忧也涌上了吴高的心头。他的十万大军几乎没甚么损失，谈不上战败，但是朝廷方略是让他保贵州！朝廷会清算他的失败么？会进而影响全部旧将的前程罢？
吴高站了起来，在毛云坝屯田军户修建的屋子里，他踱来踱去。
各种复杂的心情，渐渐地被他抛诸脑后，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事后的影响，现在无法弥补和后悔了……关键是，眼下还能做甚么，弥补不利的局面、重新改写这场战役的结果！
叛军占据了贵州？
如果吴高军进逼贵州城下；云南的张辅、顾成军抽调兵力从西边来……叛军便会陷入被东西两面官军夹击的境地，此战还大有可为！只要东西两路官军的表现都不太糟糕，至少能逼迫叛军弃守贵州，重新夺回此城！
要是叛军向云南挺进，吴高也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监视贵州城、以主力尾随汉王叛军；然后与云南的官军东西呼应！在云南布政使司地盘上，官军还能重新建立会战的优势！
吴高想到这里，渐渐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见一员部将侍立在门口，便随口道：“一场大战，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过程皆可以改写！”

第四百三十三章 肮脏的买卖
二月中旬，张辅大军主力赶到昆明城下之后，天上很快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辅立刻骑马赶到了盘龙江畔的官军大仓。这处囤积军粮最多的地方，修建的工事就像一座小城。在雨幕中，里面的余烬仍未完全熄灭，小城上空烟雾沉沉。
在屯粮的大营门上，张辅勒住马，观望上面的几个大字，写着：烧粮者，平爷爷。
旁边的大将黄中见状，顿时破口大骂：“必定是平安，确是那厮说话的口气！”
张辅却一言不发，久久凝视着那几个字，仿佛想用目光将其抹去一般！他没有马上进城，反而调头绕着大仓跑马，观看着此地的地形和防御。
这座大仓一面环水，两面环山。张辅抬起头，还能看见官军在山顶上修建的军寨。
张辅心里非常疑惑，平安只有少量骑兵，他是怎么突破了官军的防线，跑到官军大营来、把大量军粮烧掉的？大军囤积军粮的地方，不都应该严加防范吗？顾成那样的老将，张辅不觉得他有多厉害，但绝对很有经验，为何会犯如此荒谬的错误？！
张辅带着骑兵，一路亲眼巡视。他看见官军被烧掉的粮仓不止一处，顾成军的军粮被烧毁了一大半，更是狐疑和惊奇。
“我们的粮草只能支持数日，现在镇远侯也缺军粮，该怎办才好？”黄中问道。
张辅还是没吭声，径直向顾成的中军大营策马而去。
远处的昆明城在雨幕之中、非常宁静，攻城的战斗已经停了，下了雨连炮也没放。张辅一路上，感觉到一阵可怕的死寂！
张辅终于在一座土村里的房屋内，见到了顾成。两个郎中提着药箱刚从床边离开。顾成的脸色很差，满面憔悴、冒着虚汗，白头发也乱蓬蓬的，看起来简直如同油尽灯枯的普通老人。
顾成的第一句话便是：“本将老了。”
张辅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十分失礼地站在床前，眉头紧皱。
“贵州城被叛军攻破了？”张辅问道。
顾成有气无力地微微点头，眼睛里顿时露出了愤怒：“吴高那小子，带着十万大军，在路上磨蹭了半个多月！他就在离贵州城二百里的地方看着……”
吴高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不过顾成确有资格叫他小子。
张辅冷冷道：“朝廷居然用吴高，这也是我始料未及之事，恐怕其中有不少肮脏的买卖。”
顾成不答，闭上眼睛在那有气无力地叹气、呻吟。
“顾老将军的家眷在贵州城？”张辅又问。
顾成睁开眼睛，说道：“朝廷内外，太多墙头草，老夫只有把贵州城交给顾勇等几个人，才放心。顾勇绝不会投降！老夫全家深受圣上隆恩，早已决意报效圣上，死而后已！”
“我不是说顾勇投降。贵州城坡了，顾勇将军投不投降有多大的用处？”张辅语气冷静道。
顾成瞠目道：“张辅，你甚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大丈夫说话、何必含沙射影！别左一口‘肮脏买卖’，右一口‘投降的用处’！老夫得知军粮被突袭烧毁，亦是气得吐血……咳咳咳……”
张辅由着顾成在那里说，自己却沉默不语。
顾成继续羞愤地说道：“老夫有罪，自会上书请罪，要杀要剐圣上一言决之！却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利、向叛贼低头，更轮不到张将军给老夫泼脏水！”
“老侯爷息怒。”张辅终于开口道，“您好生养病，告辞了。”
“张将军留步。”顾成忽然道。接着他唤了一声，叫部下把大印拿了出来，伸出枯皱的手道，“老夫年纪大了，时而昏庸，而今重病不能起床，已无法带领贵州军弟兄……以前老夫不愿服老，而今不得不服光阴蹉跎。请张将军收下大印，接过贵州军之兵权，全权负责贵州军之军务。”
张辅愣了片刻，便伸手拿了起来，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告辞！”
他离开顾成的行辕，骑着马冒雨回到交趾大军的军营里。很快他便召集两军的卫指挥使以上大将，来到军营议事。
等了一个多时辰，各处的大将终于陆续赶来了。张辅便把顾成的大印拿起来，“砰”地一声在桌案上一拍，众将纷纷侧目。张辅道：“镇远侯病了，已将贵州军之兵权、交由本将之手。”
大伙儿无人质疑。毕竟顾成还没死，这种事随便派人问一句，就能证实。
“前天晚上，叛军平安部偷袭贵州军屯粮重地，烧毁大量军粮。此事诸位理应知晓了。”张辅冷冷道，接着转头问，“附近何处还有屯粮？”
贵州军一员陌生的大将道：“禀英国公，昆明守军主将乃盛庸，此人在官军到来之前，便施行坚壁清野之策、叛军将各处军粮运往昆明城内，或不能尽数运到，便就地烧毁！如今除了大军中仅剩的军粮，还有曲靖军民府的一座粮仓。可现在二十万大军消耗，恐不能久持；除非攻陷昆明城，里面有粮！”
此言一出，大帐内立刻嘈杂起来，众将议论纷纷。有人担心，就算攻破了昆明城，以盛庸的干法、说不定会把昆明的军粮也烧了！有人认为贵州城破，叛军主力可能会进军云南；官军虽有二十万大军，在叛军主力到达昆明城之前，却不一定能攻破此城。
张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向广西进军何如？”
大伙儿的议论再次消停下来，大帐内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辅不动声色，目光从贵州军大将的脸上一个个看去。他们似乎也在悄悄观察着张辅，思索着张辅的真正意图。大帐内愈发安静了。
贵州军将士与张辅不熟，张辅虽有兵权，但刚刚接手，难以完全掌控这支大军。甚至连大多数贵州军将领的名字，张辅也完全不知道。
……在这次战役之前，张辅便有所担忧，因此比较冷静。而今眼睁睁看着战局每况愈下，他的失落心境亦难以避免。
不过作为统兵大将，已经走到了某个田地、便不能不面对现实！
官军三路主力，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只是眼前的境况很不堪！张辅军极其缺粮，贵州不仅缺粮、还可能临阵倒戈（将士家眷全在贵州）。吴高军怠误战机，张辅根本不相信他。
在会战处境如此不利的局面下，张辅认为，最明智的做法是：不打。而等待新的战机出现。
否则在云南与叛军开战，张辅不得不预见到各种更加糟糕的下场：一是吴高军迟迟不能到达战场。二是贵州军士气低落，极易投降。三是云南的盛庸平安军虽兵力少，却依旧能起到某些作用。
本来张辅军单独对汉王军主力，便处于劣势；一旦贵州军投降，张辅不仅完全出于下风，而且贵州军会不会反过来攻击他，尚且难以定论！
带兵大将不能忽视危险！张辅甚至担心，自己连退兵也不轻松……
汉王叛军主力，如果沿贵州广西之间的要道南下，极可能切断广西增援张辅的粮道，并拦截张辅军！贵州广西要道，乃从贵州城向东南方面延伸，按道理吴高军可以威胁叛军的侧翼，阻止叛军南下。但吴高有那么可靠么？
更严重的可能是，要调动贵州军将士抛家弃子、去往广西，贵州军会不会兵变？
但无论如何，张辅觉得、必须要想办法把贵州军调走！否则贵州就会变成第二个四川，整个都司的卫所都要叛变，变成汉王叛军的兵员！下一次会战，张辅就会面对兵力更强的叛军！
这时张辅终于开口道：“咱们大军缺粮，在云南已不能久持，得立刻去广西就食。等补充了军粮之后，咱们二十万军沿要道北上，与吴高军合击叛军，夺回贵州！”
张辅军的大将们纷纷附和。贵州军的武将有的不吭声，有的质疑方略，因为贵州广西那条要道，山多、不利于大军调动。
贵州军武将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张辅根本不会承认，他要先将贵州军调走再说、免得敌我此消彼长！
他不容分说，断然道：“明日开始拔营！立刻前往广西，本帅会联络江阴侯，约其合击叛军！”
于是诸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大伙儿陆续离开了中军大帐，张辅送将领们到帐门外，看着天空蒙蒙的雨幕。而在雨幕深处，那尽在咫尺的昆明城，又似乎遥不可及。他感到十分惆怅。
他又不禁暗地里有几分感慨，世事真是变幻莫测、难以预料。
在汉王起兵之初，张辅认为汉王连一丁点机会也没有，实力太小了。可是，这才过去了半年，形势已面目全非。
“大帅。”一个声音道。
张辅转过头，见是黄中，便道：“你是广西人，立刻找几个可靠的弟兄，先去广西、再北上贵州。给广西都司、吴高送信！”
黄中拜道：“末将即刻去办。”

第四百三十四章 仁慈
贵州西南方向、通往云南布政使司的官道两侧，山石林立；中间的大道上尘土弥漫。
若在数里地之外观望，亦能看到大路上的动静。那景象仿若山脉中忽然出现的一条大龙，正搅得地面大片翻覆！又如同爆发了山崩，浑浊砂石尘土沿着山间腾空而起。
这支军队是汉王军的前锋军，兵马人数却不算多。他们从贵州城出发，正沿着驿道，往云南布政使司方向进军。武将们下令，在辎重车辆后面挂上树枝；那树枝拖拽在土路上，动静便显得特别大。远看烟雾、简直如同一支人数极多的大军。
……
贵州城东北面的群山之中，有几处平坦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军用帐篷，无数帐篷排列得横平竖直、形成了一个个大军营。这里才是汉王军的主力！
此地名叫小坝，曾有贵州都司的卫所军屯田。四面的山不高，却占地不小、山上全是密林！
人们从“入湖广道”的官道上进来，要经过两段蜿蜒的山谷道路；接着走一里多地，只有穿过山林、靠近小坝之后，才能发现这里的人马。
从小坝出发、往西南方走，还有另一条路，能会合到官道大路上；而走这条路去往驿道大路，路程近三里地。
而朱高煦的中军行辕，此时在小坝南面、靠近官道大路的方向，位于一座山林中的寺庙里。
寺庙周围全是松柏林，有一条石径上山，通到寺庙的山门。中军行辕的将士只要出寺庙后门，来到寺庙后面的一块麻石上，便能很清楚地看到进山通往小坝的道路了。
如果吴高军沿着入湖广道逼近贵州城，大军从小坝南面路过；又如果吴高军心急，没能发现藏在山林里面、位于小坝的近十万大军……那么汉王军主力便会在恰当的时机，兵分两路突然发动进攻，从两条山林道路横击官道！
然后，汉王军会将吴高军立刻拦腰斩为三截！等贵州方向的汉王援军前来，先夹击灭掉最西边的敌军前军；最后会至少吃掉吴高军大部兵力！
这样的场面，正是汉王军诸大将期待发生之事！
……如此偏僻的寺庙里居然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将士没有伤害他们，不过将其软禁在了一间斋房里。
“笃、笃、笃……”和尚依旧在敲着木鱼，他们似乎对人间的厮杀毫无兴趣。声音均匀，显得十分枯燥，一听就让人觉得活着了无生趣。
朱高煦正在僧房里，一面询问顾勇一些贵州的情况，一面听着木鱼声。那声音，却让山林显得更加沉静。朱高煦在这样沉静地气氛中，怀揣着杀机，静静地等待着吴高。
朱高煦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抬起头才能看见顾勇包扎着白布的手，他问道：“顾将军怨恨本王？”
顾勇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高煦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便又用毋庸置疑的口气道：“本王是很仁慈的。只砍了你一根手指、受过伤的手指，却没有将整只手斩下，让你变成残疾！顾将军理应明白，我只为了某种目的才做此事；我不会让人付出无益的代价，即便对待的是暂时的敌人。”
顾勇听到这种说法“暂时的敌人”，沉吟道：“恐怕要得罪了，我绝不会为了苟且求活，而让家父蒙羞。”
朱高煦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一挥，说道，“望顾将军记住本王的话。”
这时一个武将走上来，说道：“顾将军请。”
顾勇抱拳一拜，转身离开了僧房。
朱高煦也站起身，双手按在一张香案上，埋头看着桌案上的地图所有所思……
几天之前，汉王军攻陷了贵州城，但朱高煦没有立刻去云南援救围城。因为他很快就得知、顾成军的军粮被烧毁了大半。
战役还没有结束！摆在面前的是扩大战果，对付吴高军、还是张辅军？朱高煦最后当然选择了吴高，所以大军此时才会部署在这片山林之间。
朱高煦作出每一个决策，当然要基于各种各样的情况、以及判断。很少只因某一种理由。
军中画的所有地图全不精准，但朱高煦很容易就能叫人查出来：从贵州到昆明的路程，比张辅从昆明走到广西驿道的距离远很多。
与此同时朱高煦认为，吴高应该能得到贵州城被攻破的消息，毕竟距离很近；但吴高一时间可能无法知道、顾成军军粮被烧的事。
于是他最终的决定，一是派遣前锋军逼近越州东山地区；如果张辅不退兵，汉王军前锋部便能进军一步，直接威胁其广西粮道，并等待汉王军主力前来。二是部署重兵，准备先拿近在眼前的吴高开刀！
“报！”一个喊声，惊起了沉思的朱高煦。
不一会儿，亲兵便放一个武将进来了。那武将气喘吁吁地抱拳道：“禀王爷，前锋军来报，昆明城外的敌军已撤围，往广西官道那边去了！”
朱高煦旁边侍立的王彧走过去，把奏报接了。
“我知道了。”朱高煦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挪开，马上随口应了一声。他没有甚么表情，心里未感意外；因为这样的情况，本来就是预料的可能性之一。
但没过一会儿，又有斥候来报。吴高军竟然在数十里地外便停止了进军，开始构筑工事、部署兵力！
朱高煦立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吴高察觉到伏兵了？
这座寺庙的后山，便能看清其中一条进山的道路，路面的光景一览无余；另一条道路，也有暗哨盯着……可是直到现在，朱高煦还没听说有敌军斥候进山。
他不禁十分纳闷：吴高是怎么发现伏兵的？！
抑或吴高根本没有发现，却不知为何起了戒心。朱高煦更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他很快就有了一种直觉，这次还想让吴高中计、恐怕机会不大。
朱高煦顿时有点失落，难免想道：如果几天前的决策是去云南、尝试追击张辅军，会不会战果更大？事到如今，他至少能断定，扩大战果的机会或许要多一些。
不过一想到这场极其惊险的战役、终归是赌赢了，又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他仿佛自我安慰一样地自语：“结果还不算赖。”
……汉王军主力在小坝，大军继续驻扎在此地没有动，连炊烟也依旧禁止，大伙儿以干粮、泉水充饥。
第三天，弯曲的山林之间道路上，数骑出现在了山谷内。他们绕过一片平缓的大山林，很快接近小坝的出口处。那些人只要冲出路口，立刻就能发现小坝上排满的军队营帐！
“砰砰砰……”树林里传出一阵密集的弦响，一丛箭矢呼啸到半空，然后覆盖到道路上。“嘶……”一声马匹的惨叫，两匹马前蹄跪倒，另一匹马上的骑士痛叫一声摔落下马。很快山林里便冲出了一队人马，向落马的官军斥候奔了过去……
朱高煦听到这个消息，很快便离开了寺庙，下山往小坝大营而去。
诸将迎上来。朱高煦回顾左右，忍不住开口就马上说：“吴高此人太稳，要钻他的空子，实在难如登天。”
大将赵平道：“吴高若不是那种人，亦不会在毛云坝稳了半个多月。”
朱高煦转头看向刘瑛，不动声色道：“吴高不敢妄动，刘都督功不可没。”
刘瑛听罢，立刻向朱高煦躬身一拜，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赵平一眼。
众将簇拥着朱高煦等人，来到一座破旧的土墙瓦房里。这里本来就是贵州卫所的一处屯田，修建了一些房屋，只是修得又小又矮，连内地的民房也不如；不过现在变成了军营中的一处临时衙署。
刘瑛进屋后便抱拳道：“王爷，咱们若走贵州广西要道，径直南下，或能拦截张辅军逃窜！”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摇头：“做人不能太贪心。”
赵平执礼道：“王爷所言极是，此略太过冒进。等咱们远途奔袭到了广西，张辅军已经进广西地界了，或许早就得到了军粮补给。贵州还有吴高军十万大军在腹背，说不定还有援军从入湖广道过来。我大军刚刚经过攻打坚城之战，人马疲惫，继续进取广西着实犯险。”
朱高煦点头称是：“赵将军懂得不少。”
赵平忙道：“全仗王爷栽培！”
朱高煦呼了一口气，一拍大腿道：“传令各部，准备拔营，撤军回贵州！再写军令送到前锋军中，叫他们想办法安排细作，劝降贵州军将士，鼓舞他们逃跑回乡。”
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刘瑛问：“咱们要拿吴高军怎办？”
朱高煦皱眉道：“吴高此人用兵沉稳，一时半会对付不了他。他一副防守的姿态，此时咱们将士疲惫，与之对峙、我看是占不了多少便宜了，只能徒耗光阴和弟兄们的性命。”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弟兄们也需修整。暂时懒得理会吴高，各部将士先回城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刘瑛立刻附和道：“王爷英明！”

第四百三十五章 智者千虑
昆明城下、两路官军离开七天之后，张辅军和贵州军陆续到达了弥勒州附近。
弥勒州是土知州治理的地方，云南官府很难强迫他们遵从一些极端政令，比如烧掉自己的粮食。张辅率军到达弥勒州，便下令洗劫了治所城池内外的土人，抢走了所有能找到的粮食。
两路大军总兵力达二十余万众，行军以贵州在前、张辅军在后。他们大概还要沿着大路往南走三天，然后便转向东进；将来只要到达广西布政使司的田东地区，便不会有太多危险了……
除了最前面的张辅军前锋骑兵，中军最前边的是贵州前卫的人马。卫指挥使陆秉。
陆秉是个精壮的汉子，年纪才三十多岁。但是他入行伍很早，早在洪武年间便曾跟着大将顾成、何福一起讨伐水西蛮，勇猛非常，屡立战功。顾成镇守贵州都司期间，他作为贵州都司最精锐的前卫指挥使，乃老将顾成倚重的得力干将！
太阳已经垂在西山，陆秉部陆续停止了行军，找到前锋军和辎重队选择好的营地，开始扎营。
弥勒州附近的山不高，倒是东面天边的山影黑重重一片，乍看仿若地平线上的乌云。不过此地和云南很多地方一样，山形平缓地起伏着；所以贵州前卫的军营选择在一处山坡上，四面开阔、视野也比较好。
杂兵和一些军余忙着生火造饭，陆秉住进了一座破败低矮的土人村子里。虽然里面黑漆漆又脏又破，不过仍比住帐篷要舒坦。
天黑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小队回来了。其中一个军士名叫张盛，据说是镇远侯贵成那边派来的人，前卫的将士都不认识他。
几个斥候将士禀报了军情，便退出了茅屋，只有张盛留在最后。张盛假装慢吞吞地走到屋门口，却忽然转身沉声道：“张大帅说，以后要从广西进军贵州，陆指挥信么？”
陆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近前说话。”
张盛走到陆秉旁边，低声道：“贵州都司已被汉王军攻占，贵州军弟兄们的家眷全在那边，张大帅必定提防着弟兄们。
而张大帅麾下那些人马，从交趾升龙城走了一千多里到昆明；刚到地方，次日又调头往广西跑。将士早就在骂娘了！如此光景，张大帅还说要进攻何处何处，这是把弟兄们当猴耍哩？”
陆秉简单地说道：“英国公只想调走我们。”
张盛听罢，俯下身在陆秉耳边悄悄说道：“那天夜里，昆明城外发生的事，张大帅已起了疑心。等大军离开战场，朝廷里的人万一盘问起来……”
陆秉良久不语。
张盛一咬牙，继续小声道：“傍晚时，末将过去看了一下东边的地形。东边的重山之间，有一条山谷大道、通北边的……如若进山后往北走，应能到达越州东山以东。汉王军前锋会从那个方向来！陆指挥何不权衡一二？”
陆秉的脸在蜡烛光里阴晴不定，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冷白。看来他必定是听懂张盛的意思了。
不过陆秉好一会儿也没吭声，似乎还难以接受现状。毕竟不到半个月之前，汉王还是他的死敌，陆秉带着兵一面猛攻汉王的老巢、一面也被汉王攻打着家眷所在的贵州城。
张盛也没多说，等着陆秉思前想后。许久，陆秉才沉声道：“顾公（镇远侯顾成）待我如亲子，不忍叛之。”
“老侯爷全家都在贵州。”张盛马上回应道，“且将来陆指挥万一熬不住拷打，供出了侯爷，那不是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陆秉顿时一愣。刚才张盛的话，提醒着陆秉一离开战场，极可能就要被盘问清算了！
张盛又道：“末将会证实，您为汉王立下的大功！那边必定比这边安生。”
……清澈的夜空，繁星密布。这片起伏的大地上，各处军营的人马极众；但到了下半夜，天地间便不太嘈杂了。远处偶尔有马的嘶鸣，以及值卫的交谈声。
忽然，一个声音道：“大帅！贵州前卫哗变了！”
张辅被吓了一跳，他一骨碌便翻身坐起来，伸手立刻抓到了枕边的刀鞘。进来的武将见状，也吓了一跳！
片刻后，张辅松开了抓住刀柄的手，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武将抱拳道：“就在刚不久前，贵州前卫指挥使陆秉，鼓动将士，带着大部人马往东边抗命逃跑！军营中的其它将士，一窝蜂跟着叛徒逃跑，贵州前卫的人马几乎跑得精光！”
“把黄中叫过来！快马传令前锋骑兵，聚集兵马，准备追击！”张辅冷静地下令道。
“得令！”
张辅起床叫人帮他披上盔甲，等了一阵，黄中进屋拜见。张辅便径直下令道：“黄将军立刻率前锋骑兵一部，尽快追击贵州前卫！”
黄中抱拳道：“末将遵命！”
张辅又沉声道：“不必追得太远，割一些人头回来，以儆效尤。”
黄中点了点头，说道：“末将明白。”
天亮之后，黄中带着骑兵回来了。那贵州前卫有大量步兵和少量骑兵，步兵跑不过黄中的人马，被杀了不少人。割下来的人头被堆在官道两侧，让路过的各部将士都看着。路旁还有人不断叫喊，指着人头说是违抗军令者的下场。
然而，威慑似乎也不能阻止贵州军将士逃亡。有了陆秉带头，此后几天逃跑的将士越来越多！
有的一卫几天工夫就跑了大半人，甚至一些百户队成建制地趁夜逃跑。
黄中来到中军，用南方口音很重的官话道：“如此下去，走不到广西，贵州军便剩不了几个人啦！丢他老母，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末将以为，该缴了他们的兵器，押到广西去！”
张辅皱眉不答，忽然站了起来，问道：“镇远侯身体怎样了？”
黄中道：“昨日末将见过他一面，还躺在车上，不过看他脸色挺红润。”
张辅一声不吭地出了门，来到住在中军行辕的顾成房前。他稍作犹豫，便对门口的侍卫道：“去通报镇远侯一声，我欲见一面。”
侍卫忙道：“大帅稍侯。”
等张辅走进低矮的土房子里，顾成正在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气喘吁吁的似乎体力不支。
“老侯爷勿动，您好生养着。”张辅这回客气了不少。
顾成满面悲色，叹气道：“岁月不饶人。”
张辅站在床边，不动声色道：“老侯爷一世英名，只疏忽了一次，也是情有可原。智者千虑，尚有一失。”
顾成立刻抬起头观察着张辅。
张辅不动声色道：“此前有人谗言过老侯爷，但我细思之后，认定谗言皆是小人所为。我回朝之时，必定力保老侯爷之忠心。”
顾成皱眉道：“谗言何事？”
张辅不答，接着说道：“老侯爷对今上一向忠心耿耿，绝不会吃里扒外；朝中诸部堂（当年镇守北平的几个文官如今都发迹了），亦会为您仗义执言，您不必担心。
不过，若是老侯爷能为官军再做一些事，咱们在庙堂上便更好说话了。”
顾成问道：“张大帅要老夫做甚事？”
张辅抱拳拜道道：“请老侯爷出面，到贵州军中，安抚军心！”
顾成怔了一会儿，正色道：“这等事只要张大帅言语一声，老夫岂能推拒？来人，快扶老夫起来！”
张辅立刻露出些许感激的神情，再次作礼。
侍卫们进来将顾成扶下床，艰难地出了门，将他弄上了一辆驴车。于是张辅带着亲卫将士，带引顾成的驴车去了贵州军各军营。
顾成对迎接他的武将们、以及营中观望的军士们说道：“吾等乃大明朝廷官军，为圣上镇守江山，不可一日忘忠勇二字！”
他歇了一口气，又喘息道，“老夫有恙，已托张大帅暂领贵州军兵权，军令如山，尔等定要遵从。贵州的弟兄们去了广西，可暂且修整；待王师平定了汉王叛乱，诸位即可回贵州都司，也可在广西娶妻生子屯田……咳咳咳……”
这时一小队骑兵到营门口来了，张辅便调转马头走过去，沉声问带头的武将：“汉王叛军在何处？”
那武将抱拳道：“今天回来的探马禀报，叛军前锋已到越州东山近左。”
张辅渐渐松出了一口气，挥了一下手，便听得面前的武将道：“末将告退！”
越州东山尚在曲靖军民府那边，离张辅数百里之遥！叛军前锋才到越州，想追上张辅很难；即便追上来，张辅自己还有十万大军，不惧他一股前锋！
不过等贵州军到了广西、或许只能剩下差不多一半兵马了……张辅一仗没打，便损失了好几万官军，心里实在憋屈。好在总比贵州军全部投了叛军要好！
……此时军中一些老部将担心张辅的前程，张辅却不以为然。朝中诸公的话可以乱说，可战场上的事实，万众所睹！事实不能轻易被改变。
张辅思前想后，又仔细想了吴高的问题，他已从初时的愤懑之中，渐渐冷静下来。

第四百三十六章 沧海桑田
“禀报王爷！吴高军退至毛云坝，敌军诸部正继续往东面调动。”
坐在贵州都司衙门大堂上的朱高煦听罢，眼睛从手里的信纸上挪开。他花了片刻工夫，才将思绪从信上的云南、转移到了禀报中的贵州毛云坝。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词：二百里，工事。
朱高煦回顾左右的文武，开口道：“贵州军正往广西的路上，逃亡者极众。我带一些人马回云南一趟，也好顺道收拢贵州军将士，让他们回乡与家眷团聚。不过此地须得人驻防经营。”
他看向站在右侧首的刘瑛：“刘都督，你暂代贵州左都指挥使。召集各卫所的军余壮丁，屯田戍守。”
刘瑛走出来两步，抱拳道：“末将定用心经营贵州防务！”
朱高煦忽然看向被他砍了一根手指的顾勇，“顾将军可愿做右都指挥使？”
众将惊讶地纷纷侧目看向顾勇，顾勇也是一脸意外。他埋头沉吟了一会儿，拜道：“败将承蒙汉王礼遇，然家教甚严尤其重忠孝之义，败将不敢忤逆家父、违背家父谆谆教诲，唯有谢绝汉王好意。”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也没出言挖苦镇远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人各有志，本王不便强求，那你跟我去云南。”
……
汉王军终究没有去追击吴高。朱高煦让贵州都司下令，贵州各地文武官员、土司保持原来的职守。接着他便率数万人马离开了贵州城，并于三月初到达曲靖军民府。
大军到了曲靖，军中各卫人马分兵南下，接应收集逃亡在各地的贵州军将士。朱高煦则带着一股骑兵，径直往昆明城而去。
此前离开昆明城，到而今才过了几个月。
当他回到昆明之时，却仿佛有种沧海桑田般的感触。可能是因昆明城外的景象、着实改变了很多。
城墙上到处都是斑驳的破损，墙砖里的夯土裸露在阳光下；东城楼也塌了一片，一些工匠杂役正在修缮城楼、以及城墙上的残破墙垛。
而血迹、残旗、尸体早已不见了踪迹，昆明城外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些工匠干活发出的不急不躁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过朱高煦光是观望那些痕迹，便能想象出不久之前这里的激战。
城墙角下、驿道边上的杂草发了新叶，野花点缀在树梢的白花之间，空气中飘着丰富的花香。朱高煦仿佛感觉这片土地就像一个生命一样，正在慢慢地愈合着伤口。
昆明城内的文武迎出了城门，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得到消息之后，似乎想出城数里迎接；不过朱高煦带着骑兵跑得很快，此时已经到城门外了。
“王爷。”带着铁面具的李先生拜道。朱高煦很容易地发现了人群中间的李先生，还有站在李先生身边一起见礼的盛庸和平安。
朱高煦翻身跳下马，将马缰递给身边的马夫，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额上的汗水在阳光下泛着光，竟然一时间没说出话来。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忽然不知从何开头。
朱高煦上前握住李先生的手臂往上一抬，接着放到旁边盛庸的拳头上，另一只手抓住了平安，盯着他们来回看了一番，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的手放在一起，相互注视着，竟然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周围的文武牵着马，默默地观望着他们。
盛庸先开口道：“王爷，实不相瞒，末将先前一直未得到军令，那时张辅军十万马上就要到云南府了，末将正在准备突围，弃守昆明城！”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要突围的前一天才收到。”
朱高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平安的字：王爷令死守昆明城待援。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朱高煦一眼就瞧清楚了。片刻后他便抬起头，见盛庸的神情有点复杂。盛庸说他准备突围，事后看肯定是一个错误。不过盛庸还是干脆地把这件事说出来了，瞒是瞒不住的。
朱高煦一时沉默，不过他很快便明白，此事不能怪盛庸。
在发出这道军令之前、朱高煦还给平安送过一次信。但不知甚么缘故出了问题，或是被敌军截获了……在联络不畅之时，盛庸决定突围并不算是错，他恐怕经过了多次的犹豫和徘徊。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把手掌轻轻拍在盛庸的肩膀上，不想再提战场上的变幻莫测，便只说道：“幸好。”
接着朱高煦又大声说道：“无论如何，此役我伐罪军大获全胜！伐罪军先灭伪帝之阳武侯薛禄部，攻占四川布政使司全境，由西平侯、瞿都督镇守；后下贵州城，控制贵州都司各地，留刘都督经营。云南亦得诸位浴血奋战保全。此役之后，云、贵、川三地遵汉王府政令，西南数千里之臣民，皆为赤子！”
众文武顿时兴高采烈地鞠躬道贺，“恭贺汉王接连大胜！”“王爷攻无不克，澄清宇内指日可待……”
城楼上下的将士们也庆贺起来，人们向空中高举刀枪，欢呼声久经不息，“汉王，汉王！”的呐喊声在蓝天白云下起伏。
朱高煦重新翻身上马，在前呼后拥中进了云南府城，径直回汉王府。
汉王府的家眷、以及大多宫女宦官都去了大理，现在还没回到昆明城，王宫内只剩一些干粗活和年龄大的奴婢。于是偌大的宫室殿宇之间，显得更加空旷。
朱高煦见了宦官王贵、以前高阳郡王府的奴婢王大娘等人。在他们的帮助下，他把身上的甲胄取下来，吩咐王贵擦干净了上油。
他换了一身亲王常服，乌纱帽团龙袍，便在前殿书房里坐下来，随手翻翻李先生盛庸守城期间的公文，喝茶歇口气。
没过一会儿，便有军士进来禀报，递上了一个礼单，说是云南富商沈徐氏道贺来了。朱高煦一面看着礼单，一面对王贵道：“你去迎沈夫人。”
王贵抱着拂尘领命，走出了书房。
朱高煦记得，刚封到云南便认识了沈徐氏，彼此相识好几年了。但沈徐氏主动来汉王府拜见，这才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因为朱高煦在沈徐氏的梨园、遇到了意图行凶的段雪恨，沈徐氏很紧张，便过来解释。当然朱高煦最后还是选择原谅她，并在这间书房里，对她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可即便有了肌肤之亲，沈徐氏仍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后来朱高煦渐渐想明白了她若即若离的缘由。如果她以身投朱高煦，自己得不到多少实际的好处；唯一的好处可能会得到一个名。除了这个，她作为亲王的妻妾，不能随意出入后宫，肯定无法再掌控沈徐两家庞大的家业了；而且她一个商人寡妇的出身，在大明朝的亲王府上没有任何优势，很难争赢别的女子。
有一次沈徐氏感叹“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朱高煦便大概明白了她的心思。
朱高煦并不怪罪她，前世他就认为，美人亲近男子，多半是为了某种好处。以前他对这种事很恼怒，大概因为拥有太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给那些美女的。而今朱高煦在明朝遇到了一些女子，反而让他这样的想法开始有所改变，心态也更加淡定了……
朱高煦合上礼单，放在桌案上，起身走出了前殿书房。
没等一会儿，他就看见宽阔的砖地上，远远地有三个人过来。朱高煦随意地站在屋檐下，等着他们近前。
过来的三个人，除了宦官王贵和沈徐氏，还有一个朱高煦不认识的女孩儿，隐隐觉得有点面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那女孩儿和沈徐氏的外貌大相径庭，却穿着一样颜色的紫色衣裳，且在沈徐氏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朱高煦忽然明白了：这是沈徐氏的继女沈宝妍！因不是沈徐氏亲生，所以长相迥异也不奇怪。
原来朱高煦是见过沈宝妍的，几年前他去沈府拜访，沈徐氏迎接时便带着她女儿。彼时沈宝妍还是个小姑娘，不料仿佛转眼之间，竟然出落成了这般模样。
沈宝妍长得漂亮，紫色的衣裙、称得她的肌肤雪白细嫩富有光泽，一看就是过着锦衣玉食的人，让她看起来仿佛是贵族家的千金。
反倒是朱高煦长得不像贵族，因最近几年他连番出门征战，风吹日晒，皮肤变黑粗糙了不少，只有身上团龙袍才能看出他是王爷。红丝绸套在他身上，就像泥腿子刚刚发迹了一般。
朱高煦觉得怪异的是，他本来是个爱好声色之人，从不否认；但看到这个美丽的大姑娘，竟没有多少猥亵的想法。而沈宝妍的神情看起来，也并不高傲，十分沉静的一个女孩儿。
她们上前屈膝行礼。朱高煦先开口道：“不必多礼。让沈夫人破费了，又赠了一大笔财宝。”
沈徐氏站起来，口齿清楚地说道：“汉王军将士为守卫昆明城浴血奋战，让大家避免了灭顶之灾。妾身代昆明城的商贾，略表心意。汉王不嫌弃便好。”
她又转过头道：“这是小女沈宝妍。”
女孩儿弯腰道：“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微微点头：“你还没长这么高的时候，我便见过了。二位请！”

第四百三十七章 贺礼
大明朝云南的天气，要不是雨天，多半就像今日一样蓝天白云、阳光娇艳。整片天空清澈见底，干净利索绝不模模糊糊。不过这里的人，却不都像气候一般痛快。
沈徐氏走到书房门外，看到里面的光景，似乎想起了甚么，脸色微微一红，脚下也顿时停住了。她脸上的皮肤很白，只消泛出一点红色，很容易便被朱高煦察觉出来。
朱高煦也站定了，好奇地侧目看着她。
记得上一次沈徐氏到汉王府，她没去别处，只到了这间书房内。朱高煦很快想到了书房里发生过的事，他见沈徐氏似乎不情愿进屋，便随口道：“今日天气很好，要不咱们在外面走走？”
沈徐氏轻轻点头赞许。
朱高煦吩咐王贵：“去拿两把遮阳伞，给客人。”
王贵道：“奴婢很快就来。”
沈徐氏听罢抬起头，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打量了朱高煦片刻。
朱高煦也转头看她，觉得深色的丝绸衣裳、确实适合沈徐氏穿，大概她也认同这一点，才逾制如此打扮。
她生的是弱骨丰肌，骨骼很纤弱，肌肤的轮廓须得柔软的料子才能撑起来。脸很匀称对称，内双眼皮的眼睛圆圆的，明亮却不大，鼻子小、嘴也小；若非深色的衣裳增了一些深厚感，她的相貌看起来便会略显单薄。
涂抹在稍厚的小嘴上的胭脂红色、以及被深色衣裳称得更白净的皮肤，又为她平添了几分艳色。朱高煦显然认为沈徐氏是个颇有风情的女子。
朱高煦带着她们在三大殿之间走动了一阵，宦官王贵没跟上来，只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各处建筑是做甚么用的，朱高煦一路便向她们介绍起来。还有远处的文楼、望亲楼等都各有用处。
谈论了一阵王府的宏大规格，位置隔着沈徐氏的小娘沈宝妍开口说道：“汉王的王宫，非常亮堂。”
朱高煦听罢，忽然觉得这十多岁的小娘说话挺有意思。大明亲王府，彰显的是朱家的皇权，修建得十分宏伟，一般人会觉得豪迈霸气；但沈宝妍只说亮堂。
她说得也没错。相比狭小的民宅、甚至富贵人家的庭院；王府内又高又大的建筑、宽敞的广场，当然采光和视野都更好。
朱高煦略一思索，回应道：“不过，越是亮堂的地方，越须得精心裱糊。就像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会有意地修饰仪表和言行。”
沈宝妍十分意外地转头看着朱高煦。或许她没想到亲王会这么说话，也没想到朱高煦这个皮肤变得黑糙的大汉是如此一个人。
沈徐氏有意地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似乎带着些许微笑，纵容着沈宝妍和朱高煦交谈。
“想一想，真是那样一回事呀。”沈宝妍声音清脆地说道。
朱高煦没再与她言语，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夫人，一面沉默着向前慢步。他忽然感觉，或许沈夫人是有意的，想让他和宝妍相识靠拢。
历史上这样的事层出不穷，多半是为了某种利益；何况宝妍只是沈夫人的继女。朱高煦不得不猜疑，沈夫人在此事中的动机。
据说女子之间常有妒忌之心，但朱高煦认为，在权力财富的博弈之中，女子也可以很理智地权衡。便如沈夫人，她是不是正在干这种事？
这时朱高煦回头一想，刚才沈夫人在书房门口踌躇不愿进门，难道也是为了表示、她要与朱高煦撇清那样的关系？好让宝妍取代她，成为两家之间的联结？
……朱高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疑很有道理。
沈徐两大富商宗族，而今掌握家业最多的人，恐怕就是这个沈夫人徐曼姝了。她现在名份上嫁到了沈家，属于沈家的人；但因为沈家这一支已经没有了男丁，就会很容易地被沈家的其他支脉侵吞产业。
所以沈夫人用了很多娘家的人掌管生意，制衡沈家。同时结交权贵，以为庇护。
朱高煦早就为沈夫人琢磨过，如果她自己进汉王府，得不到多少实在的好处、反而失去的更多。因此她才想用沈宝妍作为结盟的纽带。
当然这种事风险很大，最大的风险就是朱高煦有可能战败、被彻底清算。徐曼姝把沈宝妍养到了现在，眼下才急忙着手这件事，她可能已经意识到：朱高煦起兵之后，她牵连上汉王府已没有了退路。
朱高煦瞧了一眼沈徐氏，又看向旁边那个沉静而白净的小娘，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邪恶，而且关系会很复杂头疼。不知道是甚么原因，或许是在沈宝妍还是小丫头的时候，朱高煦便见过她了，此时他完全没有一丝亵渎之心。
不过他总算是体会到了，人到了某种位置，一些都会改变，很多东西变得不太重要、轻而易举。而在以前，他是不明白的，为何那些他膜拜的女神、会反过来绞尽脑汁去讨好别人，那些他拼命几十年也得不到的财富，为何只能买到一个破包包。
三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子，沈徐氏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之前两个月，昆明城内外每天都有炮声。妾身听说昆明守军很少，本来以为大事休也，已准备好了最坏的下场……没想到，后来变化如此突然。”
朱高煦露出勉强的笑容：“那次本王去平越州叛乱，沈夫人不是也不看好？术业有专攻，夫人善于生意经营，但还得本王懂得打仗。”
“这一次不一样。”沈徐氏轻声道，“妾身到今天为止，也未能全然明白，镇远侯、英国公先后有二十多万人兵临昆明城下，为何忽然撤兵了？”
朱高煦道：“说来话长。沈夫人今后若能知道更多消息，自然明白。”
沈徐氏脸上露出了敬意，垂首低眉道，“汉王殿下之武功，以寡敌众，数月间席卷三省，妾身心锐诚服。”
不知怎地，得到沈徐氏的恭维，朱高煦额外受用。他想隐晦地吹嘘一下，但一想到战场上自己的感受，便愣是说不出那些话了。
朱高煦今天才回到昆明，沈徐氏又迟一些才来汉王府；没走一会儿，太阳便快到中天了。于是朱高煦留沈徐氏和宝妍在王府上用午膳。
汉王府的大多数人都不在，一时间连个像样的大厨也找不到，食材也自然不如平素那么丰富。午膳虽也有一桌子菜，但做得比较简单，完全比不上朱高煦在沈府吃的盛宴那么丰富，与蜀王府上的宴席比，也无法相提并论。
在前殿附近的一间饭厅里入座，朱高煦很诚意地说道：“菜肴简单了一些，让沈夫人与沈娘子见笑了。”
一般这种时候，客人会反过来赞亲王简朴是美德。但沈宝妍的话又让朱高煦有点意外，她说道：“汉王府的碗碟，烧制得真精细呀。”
沈徐氏顺着宝妍的话微笑道，“这些瓷具，不仅出自景德镇的官窑，且是贡品。在大明朝，有些东西真不是有钱能买到的呢。”
朱高煦不以为然地应付了一句，便招呼她们别客气。他自己也大吃大喝起来，从早上天没亮就开始赶路，到现在他确实饿了。
吃饱了肚子，朱高煦的心情便渐渐好了起来，全然把之前回顾战场情形的沉重心情抛诸了脑后。他瞧着沈徐氏小口吃饭的姿态，心里感觉一热，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暗示道：“上次平越州之乱获胜，沈夫人可是送了厚礼祝贺啊。”
妙锦对朱高煦一直若即若离，汉王府上的人都没回来，朱高煦着实是有点饱暖思淫欲。但他对宝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感到头疼。
沈徐氏听到这里，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轻轻挑动着，头也低着，脸颊再次泛红。片刻之后，她便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莫不是汉王嫌这次的贺礼太少了？”
“哪里哪里。”朱高煦立刻摇头道。沈徐氏把话题引到钱财上，不着痕迹，但朱高煦断定，她不可能将越州平叛那次的赌注忘掉。
他看了一眼宝妍，终于不好当着小姑娘的面、继续说得太露骨，只能作罢。
午膳之后，朱高煦还不死心，又道：“午后太阳很大，天气炎热，此时出门不太恰当。旁边的廊房里有睡榻，二位便在那里休息一阵罢。”
沈徐氏看过来，一双眼睛与宝妍清澈的眼神全然不同，虽然露出了羞意和难堪，但她肯定很懂朱高煦的意思。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我离开了云南那么久，难得一见。今日沈夫人不必太急，下次大家见面还不知是何时了。”
沈徐氏沉默了好一阵，答道：“汉王殿下好意，妾身却之不恭。”
没想到她忽然就答应了，朱高煦有点意外地看过去，但见沈徐氏目光闪烁，回避着他的眼神。
沈徐氏的眼睛看着别处，又道：“汉王殿下此战获胜，让妾身有悬崖勒马之感，妾身着实心怀感激。只不过最近两年兵荒马乱，沈家的生意不好做，贺礼薄了，望殿下见谅。”

第四百三十八章 幽静明亮的午后
汉王府里的大殿、建造得稀疏而宏伟，前殿书房东边的一片房屋却很紧凑。许多曲折的廊屋围成一个天井，就仿佛是座院子一般。
天井里种着几棵果树，中间的砖石路面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花瓣。此时整个汉王府的人也很少，这里更是非常安静。
宦官王贵和另一个宦官，带着沈徐氏和沈宝妍走到了这里，分别给她们安顿了一间房屋。
“此处没有像样的卧房，怠慢沈夫人了。”身材魁梧的阉人说道，“不过咱们家王爷，也常在这里午睡歇息。呐，里面有一张塌。”
沈徐氏顺着王贵指的方向，看见那里有一道刺绣山水图的隔扇，不过能猜到隔扇后面有塌。
接着王贵又提着一壶茶、一只茶杯进来，放在了几案上，问道：“沈夫人还有啥吩咐？”
沈徐氏摇摇头，道了一声谢。
王贵掩上房门便离开了。
沈徐氏左右看了几眼，环视了片刻这间屋子，便绕过隔扇进去。果然见里面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塌，上面有垫子和一张蒲草细细编制的草席。
她走了过去，坐在草塌上，脱下鞋，将脚放在了塌边的木头脚枕上。
她有点心神不宁，坐了好一会儿，也没宽衣、便缓缓仰躺下去。胸脯立刻向周围平缓地舒展开来，她放松身子，长长地轻呼出了一口气。
沈徐氏根本无心小睡，连眼睛也合不拢。因为朱高煦提出让她们休息午睡之时，沈徐氏便猜到汉王有坏心思！为甚么那么快就答应他呢？当时沈徐氏一开口，就有点懊悔了。最起码应该先推拒一下。
汉王说不定会觉得她矜持全无，也一样迫不及待了。但是她最正确最应该做的，还是直接拒绝朱高煦！
沈徐氏如同叹气一般，吐出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很多思绪，她以前就反复考虑过了。首先是汉王妃以及王府上的夫人们，沈徐氏不觉得凭自己的出身、名声，在汉王府会有好日子过；便是从道德上看，她也到处都是弱点。
先前朱高煦说的话也很有意思，大概说的是，越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地方、越须得表面的东西来裱糊。
然后沈徐氏也要考虑，沈家、徐家各宗族的述求和盘算，沈徐氏不能置之不理。其中关系复杂。
为了维持周围一切的平衡，沈徐氏不得不利用好身边的一切可能，不能放弃所有机会。至于世俗礼法，也可以变通。
在这样的境况下，沈宝妍虽不是沈徐氏亲生，却受她善待抚养了那么多年；因此沈宝妍若进了汉王府，也不至于与娘家恩断义绝，她才是最好的人选。
宝妍应该对流言蜚语有所耳闻，不过只要沈徐氏否认，并在将来不再与汉王有太多纠缠，那么关系还是可以维持的。
沈徐氏将一切利弊都看得明白。并认为，为了那么多好处、还能逃脱三从四德的重负，只放弃了男女间那么一点事，根本不会有甚么可惜。时间久了，她甚至还可以自己一个人悄悄得到慰藉。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日一见到汉王，面对他暧昧的暗示、沈徐氏竟难以拒绝。
或许汉王说很快要离开云南了，难得一见，让沈徐氏多少有点不舍。又或许，因最近真的感激汉王，便忍不住想迎合他，让他高兴满意。
真正面对过死亡之后，沈徐氏还把那些各种各样的好处，稍稍看淡了一些。
最后一回。沈徐氏躺在木塌上，暗暗地下定决心。一旦宝妍名正言顺地来到汉王府，沈徐氏便决定，彻底断绝与汉王那样的关系，并否认以前发生过的事……
等待的时间里，无数琐碎的片段渐渐浮现在沈徐氏的脑海，有看见过的画面、听到过的声音，以及残留在指尖和各处的触觉。她在胡思乱想中，忽然看见了一只青蛙，那青蛙正在潮湿的稀泥上鸣叫，青蛙的气囊在叫唤之时撑得很大，意象叫人不禁感受到甚么事物绷得很紧张。
沈徐氏叹出一口气，轻轻翻了个身，侧身躺在那里。她的鼻子里顿时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气味，从草席和枕头上散发出来，气息很淡，仿佛夹杂着沉淀的汗味。这种气味一点都不香，但似乎也并不难闻。
她这时才想起宦官王贵说过的话：此处没有像样的卧房，怠慢沈夫人了。不过咱们家王爷，也常在这里午睡歇息。呐，里面有一张塌。
这种蒲草席子吸水吸汗，怕是朱高煦留下的气味罢。沈徐氏用力地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不留神发出了一个声音，她听到自己略有贪婪的吸气，脸颊微微一热。她又把手指伸到了席子上，手掌贴着草席，脚趾在白袜子里缓慢而用力地蹬着席子下方，身子像伸懒腰一样躺在那里缓缓地动弹。
过了很久，这地方依旧静得出奇。这样的沉寂，会让人隐隐相信，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了。
沈徐氏渐渐地尝到了失落的滋味，但又没有完全放弃期待。
她在这样宁静的气氛中，想到了朱高煦确实不会来的可能性。说不定他真的是出于体贴之心，才好意留她们午睡；而沈徐氏之前的想象，不过是误会罢了。
因为她们上午刚到前殿书房门口时，朱高煦还不忘吩咐王贵、去拿遮阳伞。那么朱高煦再做一件事，留她们等午后阳光弱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做法。
“嘎吱……”木门忽然发出了轻轻的一声摩擦声。
沈徐氏的心顿时一紧，脸颊上浮出了红晕。头下面的枕头，被她的手使劲地把住。接着屋子里便有沉稳的细微脚步声传来，她急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阵，沈徐氏听到所有声音都已消失，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一条缝，顿时发现了朱高煦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仿佛不认输一样也看着朱高煦的脸。
朱高煦的眼神非常细致，好像把她皮肤上浅浅的汗绒、也看清楚了一般。这么看沈徐氏的人、不知多久没有出现过了，她的脸越来越红。
朱高煦默默地伸出粗糙的手，那手却十分轻而温柔，用手背在沈徐氏的下颔轻轻抚过。
他忽然站了起来，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便拔掉了他的团龙袍服、把帽子也取了。他呼吸很重，坐到塌上，便伸手向沈徐氏的长裙。
沈徐氏急忙道：“这院子太静，宝妍也在此地，汉王别太急轻一点。”
朱高煦听罢动作轻缓了下来，就像那琵琶曲《十面埋伏》的音律，那如暴风疾雨之间、亦有一小会儿舒缓的节奏。他没有回应沈徐氏的话题，却若有所思道：“人之间难免各有所需，但只要不发生冲突，都不用太过强求。”
沈徐氏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隐隐有了一种感觉：自己的那些权衡，已经被朱高煦猜到了。毕竟他富有经验，在朝廷里与兄弟、各种亲戚之间的博弈，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
沈徐氏柔声道：“妾身对汉王有感恩之心，从无歹意。”
“这样就够了。”朱高煦温和地说道。
他顿了顿又叹道：“世人总觉得自己是主人，实际上似乎有很多奇妙的东西在控制咱们。譬如男女身体里的激素，便在控制咱们的好恶，乃至内心最深层的善意恶意。”
他有时说话是比较奇怪的，由于不止一次如此，沈徐氏倒有点习惯了。
沈徐氏道：“妾身只想服侍汉王最后一次，可否？”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点头微笑道：“本王寻常不会强求女子，没必要那么做。”
那他为何要笑？沈徐氏感觉，他似乎不相信她，甚至带着一丝嘲意；或是他对能不能再亲近她、满不在乎？毕竟汉王不缺她一个女子。
沈徐氏心绪复杂，又加重了口气道：“真的是最后一回。”
朱高煦没吭声，弯下腰将她搂住抱起来。沈徐氏感受到他的力量，她的身子像羽毛做的一样轻飘飘的，柔软使不出力气来。她慢慢地闻到朱高煦身上的气味，很快难以忍受窒息之感、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却在吐气如兰之间发出了女子音色的一个声音。沈徐氏忙把脸藏进他的肩窝。
朱高煦的声音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恰好又能让你满意，这是最妙之处，不用隐藏。我常常想要自己对别人有价值，你的神态颜色声音，都能让我感到愉悦。”
她睁开眼睛，看见午后的廊屋里十分亮堂。她此时的感觉十分难堪，于是全然不想去看清周围的景象。
可外面的阳光明媚，即便隔着扇和门窗，也将这古朴的屋子里所有的景色都照亮了。连最细小的地方也能被人看见。房里诸多的事物都那么清晰，那嫣红的衣裳丝绸上的一丝皱褶，雪白的宣纸上乌黑的墨迹、以及宣纸上细小的不平坦突起，皆在明亮的光线下无处掩盖。

第四百三十九章 孟子曰
京师依然繁华似锦，春天的花草树木复苏，让景物更添颜色。天下的财赋聚集京师，四方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也是想方设法要在京师谋生。
去年京师来了一个姓王的秀才，为了谋生，他托同乡给他找了个生计，便是在阳武侯府上教蒙学。
学生只有一个人，薛禄的年幼孙子薛诜。那阳武侯是个勋贵武将，对孙子的文才，只要求将来会读书写字；于是随便找了个有功名的先生，给他孙子教蒙学。先生便是王秀才了。
王秀才的家不在直隶。他家中有田有房，又有功名，原不必干这种事的；但他最终还是选择背井离乡，来到京师苟且过活。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机会。人说在京师扔块石头，也能砸中一个官，就这么简单。
他的榜样，是朝中礼部侍郎、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
杨士奇比王秀才的出身尚且不如，压根就是个白身，以前也是教书的；而现在杨侍郎是御前红人，又非常会做人，所以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想巴结的人排队也排不上。
可是王秀才到京师快一年了，除了教小孩儿识字，仍然一事无成。他方明白一个道理：时势造英雄。
杨士奇于洪武年间出仕，那会儿朝廷恩科选拔的人才、不足以满足官吏人数，所以杨士奇才有机会以白身进入官场。但现在不同了，有功名的人真是越来越多。
王秀才无趣地坐在凳子上，看着连笔也握不稳的孩童在纸上乱写。
就在这时，薛府上的管家到厢房来了。管家径直说道：“王先生快去上房，侯爷有请！”
王秀才愣在那里，一下子有点意外。因为他来薛府快一年了，来的时候薛禄还没封侯，却一共只见过薛禄一面；便是刚进薛府的那天，薛禄亲自看了王秀才一番，当场就很随意地决定，留下王秀才教他孙子。
后来薛禄去四川当官，离京几个月，最近刚回到京师。王先生始终没再见过他。
“王先生来！我带你去。”管家催促道。
王秀才跟着管家进了一道门楼，走了一会儿到了一间大房子门前。管家站在门口躬身道：“侯爷，王先生来了。”
里面传出“嗯”的一声。管家便招了招手，叫王秀才进去。
“在下拜见阳武侯。”王先生进门作揖道。
“坐。”年近五十的薛禄，身材看起来依旧壮实。他正埋头写着甚么，连正眼也没看王秀才一眼。
王秀才瞧见一条空凳子，走了过去。他观看了一番房屋里的景象，不禁伸手摸到了下巴的稀疏胡须，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更加明亮了。
屋子里除了王秀才，还有几个穿长袍的人；其中两个面熟，另外两个却没见过。地上丢着一些皱巴巴的纸团，大概都是薛禄扔的、但不一定全是他写的。
“奏章会不会写？”薛禄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露出精光。
王秀才甚么都写过，就是没写过奏章，他顿时怔在那里。片刻后他终于沉住气，发现薛禄面堂有黑气、一脸郁色，很快猜到薛禄在愁什么了！
薛禄不久前在四川都司当官，率兵平汉王叛乱、大败，丧师十余万！
王秀才做了多年生员，在京师也是有同窗的；他在京师花掉的钱财，多半都是花在了与那些人走动上，当然对这样的大事有所耳闻！
薛禄肯定想上书解释兵败之事，但薛禄对自个写的奏章和身边幕僚写的，都不满意……看地上那么多纸团就明白了。
于是薛禄病急乱投医，把府上教书的秀才也叫了过来？一定是这么一回事！
“那得看甚么样的奏章。”王秀才道。
还未离开的管家急忙转过身来，沉声道：“王先生，你可别不识抬举！”
而薛禄则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干不干？”
这个问题，王秀才也正在急着琢磨！
王秀才忽然想起了除杨士奇之外的另一个人，高贤宁。高贤宁也只是个秀才，靠一篇文章就名满天下，最后被太宗皇帝破格录用……据说高贤宁还躲着，不愿意做官呢！因为被他的锦衣卫同窗要挟，才勉强出山。这样清高的作为，让高贤宁的名声更大。
不过王秀才心里明白，为薛禄这种名声狼藉的败军之将粉饰文章，绝对是士林中人的耻辱！王秀才若只想给一个勋贵武夫当狗，可以干这个事。但他的期望，根本不是钱财，而是名、权！
王秀才也明白：今天这种事，显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嗅到了某种机会，正绞尽脑汁琢磨着，那个机会究竟是甚么、能依靠眼下的事做点甚么文章……
他忽然开口大声道：“阳武侯，失敬了！在下虽穷，却不敢弃气节，您这个文章，在下写不了！”
“啥？”薛禄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瞪着凶光道：“槽你娘，你说啥？”
薛禄的凶悍果然名不虚传，光一个眼神便杀气十足，立刻将王秀才吓住！王秀才非常害怕，瞬间就后悔了……可是现在已无退路，如果服软，今天便会弄巧成拙，必须要豁出去保住尊严！
然后再将这个事儿，给京师的士林好友都说说。让士林中人看见，他王秀才多么有气节！
王秀才咬牙昂首道：“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管家忙道：“侯爷息怒……”
但薛禄已站了起来，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到了王秀才跟前。
王秀才的手指在袍服内发起了抖！他的浑身都紧绷着，等待着暴戾的薛禄一掌打过来……
薛禄这人的名声狼藉，他在庙堂上打死纪纲、杀瞿能全家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敢和他对着干，骨头绝对够硬！
当然也要看运气，万一被当场打死，王秀才就完蛋了。可是在这世上，想往上爬，哪有甚么也不用付出的好事？
薛禄一脸杀气，冷冷地盯着王秀才。
王秀才咬牙等待着那个时刻，像薛禄这种暴躁武夫，被羞辱了绝对要动手……往脸上打，打出伤来！
不料薛禄居然一根指头也没动他，薛禄冷冷道：“领了钱，走人！”
王秀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难以置信，薛禄这种打了败仗就恼羞成怒，杀人全家泄愤的人，居然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生员面前忍住了？
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阳武侯，这……”王秀才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薛禄冷笑道：“我不饶你，敢情要把你打个半死，好叫你拿着伤去卖直邀名？你好见人就说，看嘞、快来看嘞，俺不给阳武侯写奏章，被打成这样了像头猪一般！”
薛禄的后半句还学着被打落牙的人、口齿不清的样子，做出插科打诨的动作，一下子把管家也逗乐了。但管家立刻意识到这是严肃的事，急忙掐手臂正色憋着。
薛禄一脸讥色。
王秀才的脸红到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既感觉很羞辱，又怀着畏惧，急忙埋着头逃出门去。他连教书的钱也不好意思去拿，便赶紧离开了此地。
王秀才离开薛府后惶惶不可终日，他想起薛禄打死纪纲的事，怕薛禄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王秀才也心存侥幸，或许薛禄根本没兴趣和他一个生员计较，很快会把这事忘了。
……薛禄和几个幕僚写了很多遍奏章，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没搞明白。他冥思苦想，晚上也睡不着，终于自己想明白了，这奏章究竟哪里不对！
之前大伙儿写的所有奏章，都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直在为四川兵败辩解，推卸责任。
如果四川之败，薛禄没有错，难道错的是皇帝、用错了人？辩解真的有用吗？
薛禄连夜爬起床奋笔疾书，重新写了奏章。专门说自己错在何处，并请圣上严惩、绝无怨言，痛述他误了圣上大事，万死也不能报答圣上给的恩情……
薛禄从来不是一个求稳的人，他就要这样写奏章！
圣上若要让一个人死，那个人解释推卸再多都没用。圣上若不要一个人死，就算当年李景隆前后两次丧师达百万大军，他死了吗？
回头看“靖难之役”，建文朝的大将全都打过败仗，但被处死罪的人很少。哪种人会死？徐增寿那样、确定了是吃里扒外的人。
薛禄放下笔，将镇纸放在未干的奏章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纸上写的认错，让他十分恼怒气闷，四川那一战的失败，墙头草太多、把他害惨了！
要他心甘情愿承认的罪责，只有退到重庆府之后。那时他没有守城，确实是因为他还不想死……而被围在重庆府必死无疑；就四川那烂摊子、那么多汉王瞿能的旧部，根本守不住。唯一的作用是拖延时间，或长或短罢了。
薛禄强忍着那股子憋屈，只想着怎么还能重掌兵权。终有一天，要让汉王也尝到失败羞辱的滋味！

第四百四十章 官军未败
梅雨时节还没到，京师就下了一场绵绵的小雨。薛禄上了奏章之后没过两天，便受圣上召见，去乾清宫东暖阁面圣。这时天上仍旧下着下雨。
此前几个月在西南三省发生的大战，朝廷官军无疑非常失败。但薛禄见到皇帝朱高炽时，并未从皇帝脸上看到恼羞成怒的神色，更无焦急慌张。
当然也全无高兴的模样。
朱高炽见了薛禄，竟先是讲起了一个故事，“这事儿是当年俺们三兄弟一起在京师的时候，高煦与俺讲的。俺觉得很有意思，阳武侯听完，便放到肚子里好了。”
他不等薛禄回答“洗耳恭听”之类的话，马上又说了起来，“说的是有三个活物，一只蚊子、一只大虫（老虎）、一头羊。蚊子正钉着吸羊的血，忽然从树林里冲出一只大虫，把羊吃掉，连同骨头也嚼碎了！”
朱高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着薛禄。薛禄不确定，他不敢抬头直视天子。
“蚊子愤怒斥责大虫。大虫道，你同样在吸羊的血，俺们没有甚么不同；蚊子道，俺只吃羊一点血，而你却要了羊的性命。”
薛禄听罢，忽然想起了前两天那教书的王秀才。王秀才无法真正威胁到薛禄，也不必那样做，他如同蚊子，只想从薛禄身上得到一点点好处。
这是个寓言，如同《庄子》里很多篇文章一样的手法，但又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寓言。圣上说这事儿，究竟是赞成蚊子的说法，还是大虫的？
薛禄不敢问，弯腰拜道：“圣上圣明，臣愚钝。”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却不解释他的看法，很快便岔开话题，说道：“阳武侯在四川做过的事，见过的事，说说罢。”
“臣遵旨。”薛禄抱拳一拜，沉吟片刻便开始述职。
当着皇帝的面述职，决不能轻易说谎话，不然就是欺君之罪！但是，即便是用真相编织起来的一件事，也可以稍稍有所不同的……
许久之后，薛禄走出了东暖阁，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东暖阁在乾清宫，属于后宫区域，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到这里面圣。薛禄还能面见圣上，至少，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性命的安全。
薛禄一抬头，忽然就看见斜廊上默默地站着一队文武大臣！那些人站在那里不仅一点声音也没有，也没有随意动弹，十分谨慎的样子。薛禄想到片刻之前的失仪，那个松一口气的动作，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阳武侯。”有大臣向他见礼。薛禄也抱拳回礼，走上了斜廊。这时候朝廷里还有人理会他，证明不止一个大臣和薛禄自己的想法一样，只要还能在东暖阁面圣，便没有彻底完蛋。
薛禄在宦官的带引下，走出了乾清门。他这时忍不住又想到圣上说的那个寓言，这是不是在敲打提醒他的意思？圣上在暗示薛禄就像蚊子，私心让朝廷蒙受了一些损失？
薛禄还真是没法确定圣上的心思。
……阳武侯离开乾清宫之后，接着进东暖阁的大臣是几个文官，有东宫故吏、以及袁珙吕震等大臣。皇帝的亲舅舅徐辉祖也在斜廊上，但徐辉祖暂时还没有被准许进去面圣。
进屋的大臣们上前叩拜行礼，朱高炽头也不抬地说：“免礼平身。”
“谢圣上恩。”
朱高炽的目光依旧看着御案上整齐摆开的四份奏章，除了刚见过的薛禄写的，还有张辅、顾成、吴高的奏章。这些东西在前后不同的时间里送到京师，现在同时放在了朱高炽面前。
“看看罢。”朱高炽道。宦官海涛便拿起那些奏章，分给了大臣们。
此番大败，朱高炽闻讯之后表现得很好。他没有在大臣们面前龙颜大怒，因为他最大的感受根本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一个皇帝若是在别人面前害怕，那是最不合适的表现。所以朱高炽看起来几乎面无表情。
这阵子他不断地想，自己在怕甚么？公开起兵反对他的兄弟、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可怕，但是最让朱高炽不安的，还是在内部！
战场上的一败涂地，让朱高炽忽然醒悟，朝廷内部的问题比他意料中的还要严重；很多人都在想方设法蒙蔽他！
朱高炽一想到自己身边的阉人、女子，都可能分别是谁谁谁的人，他便愤怒不起来，只感到手脚冰凉。可是他又不确定：究竟哪些人心怀异心？是不是真的有异心，或是有几成异心？
一时间，朱高炽忽然有点理解父皇了、那个他多年害怕而且暗自怨恨的父亲。
父皇若在世，遇到这样的境况会怎么办？朱高炽觉得父皇会杀很多人，父皇肯定会那么干！当然其中死的大部分是无辜之人……就像当初那个宫女，朱高炽只是亲近了一回。
朱高炽也开始理解失败的建文帝，世人在私下里认为建文帝做错了很多事，但或许身处建文的位置、决策并没有那么简单。
朱高炽能学父皇的手段吗，或是能学建文么？他认为都不行！在东暖阁这个地方曾经坐过的三代帝王，拥有的东西、身处的境地和敌人，各不一样，没有依样画瓢的路可走。
杨荣的声音道：“圣上，臣请言。”
朱高炽回过神来，点头道：“爱卿但说无妨。”
杨荣拜道：“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事，并非论述诸将功过。”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多人都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毕竟数十万大军围剿高煦，却在短短数月之间，连失云、贵、川三省，要论只能论谁的罪了。
杨荣接着说：“亦非商议下一步大略之时。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那便是舆情！
先是朝廷确定魏国公主张的‘驰援贵州、决胜西南’大略之后，朝廷六部为鼓舞军民士气，又要传令各州县调度军需，发过几次邸报。故而此次大战，知情者不在少，今番要再隐瞒也是徒劳之举。但若坐视不理，唯恐流言四起，反而掩盖了事实，叫天下人误以为朝廷兵败了。于民心、军心极为不利！”
袁珙冷不丁问道：“敢情官军没败？”
杨荣听罢有点不高兴，毕竟袁珙忽然插嘴有点没礼貌。杨荣转头道：“王师只是未能获胜！”
他接着说道：“四川之役，因前四川都指挥使瞿能投靠叛贼，鼓动旧部倒戈，致使四川军糜烂；阳武侯率京营忠勇将士数百骑与四川卫所军，在太平场与叛贼十万众大战，四川军临阵投降。阳武侯阵斩叛军数千，终因寡不敌众，退兵重庆。重庆卫指挥使徐华，早已勾结叛贼，开门向叛贼跪地乞降，阳武侯率军突围，转进至湖广意图反攻，牵制汉王叛军半数于四川。
贵州战场，吴高军遭遇叛军主力阻击，两军激战，吴高军数次获胜。但贵州守将顾勇年轻马虎，竟被叛军偏师攻破城池，兵败被俘！
云南那边，老将镇远侯顾成，横扫云南布政使司地盘，围攻昆明城，杀敌无数。他身先士卒，却因呕心国事、日夜不休病倒。
而不久前交趾布政使司上奏，安南人简定、邓悉、阮帅等叛乱。就是他们烧毁粮草，致使英国公被拖住、军中缺粮，影响了进军。但英国公依旧排除万难，赶到了云南。
待张辅军到云南之时，却获知贵州城被攻破，粮道被断。东面贵州沦陷，南面有安南叛军与汉王叛军骑兵勾结截断粮道，官军无一粒军粮增援！将士以草叶树皮充饥，饿着肚子击退了叛军追击，成功进军到广西就食。
吴高军闻之，贵州沦陷、英国公退兵，只得回师湖广。汉王叛军既攻下贵州，屠城三日，蹂躏将士妻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兵祸至无数军民流离失所，叛贼裹挟青壮，拥兵愈众；并激励众叛匪，杀进江南，进军京师，劫掠官民。
汉王叛贼勾结交趾、割地蛮夷，一起杀掠大明子民，人神共愤！诸官军将士闻之，义愤填膺，争相请缨以报无辜百姓之仇！”
君臣数人听完杨荣的慷慨之辞，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东暖阁里安静异常。
朱高炽甚至有点佩服他了。杨荣所言诸事，大致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但他说的又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也是挺不容易的。
杨荣等了一会儿，拜道：“大致如此发邸报下去，方能未雨绸缪，避免各地军民沮丧、将来不战而降。”
就在这时杨士奇道：“臣以为有点太过了，恐不能取信于天下。”
杨荣道：“再叫国子监监生和各地生员上书，万众一心，请奏圣上再次发兵平叛。”
朱高炽想了想，觉得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便道：“须得修改一番，此事尔等即刻去办，写好了先给朕过目。”
“臣等遵旨。”
袁珙抱拳道：“照这个意思写邸报，那罪将就是顾勇了？”
除了袁珙，吕震也是在北平呆过很久的，他们与镇远侯顾成交情不错。吕震也附和道：“顾勇实在有点冤枉。”
杨荣冷冷道：“有何冤枉之处？他是俘虏！”
大伙儿怔在那里。杨荣又忙道：“顾勇丢城失地，苟且偷生！还有他爹镇远侯顾成，若非军粮被烧，云南战场何至于此？”
于是东暖阁里再次沉默下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谎言
朱高炽回顾左右，见几个大臣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挥了一下手，“邸报的事，杨侍郎（杨士奇）、杨寺卿（杨荣）商议之后，再来见朕。”
诸臣纷纷执礼道：“臣等谢恩，告退。”
朱高炽转头对侯海道：“时辰已不早了，你把黄中叫进来，叫其他人都回去，改日再议。”
海涛道：“奴婢遵旨。”
为张辅送奏章的人、不是一般的官差，而是交趾军左副将军黄中。朱高炽得知此事，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的。
不一会儿，黄中入内匍匐叩拜，礼数十分恭敬。
朱高炽叫他起来，问道：“英国公遣你进京，还有别的事？”
“微臣……”黄中侧目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海涛。朱高炽转头看向海涛，微微点了一下头，海涛立刻倒退着向东暖阁隔扇外走去。
黄中道：“臣请近前数步。”
朱高炽点头首肯。黄中便走到了御案旁，小声道：“英国公有一句话欲进言圣上，不便写在奏章上。英国公让微臣进言，提醒圣上江阴侯吴高掌兵之事。”
朱高炽皱眉道：“吴高逡巡不前，难道是故意所为？”
黄中忙摇头道：“并非如此……英国公对江阴侯用兵未提一言，而是说，江阴侯能重掌兵权这件事本身。”
朱高炽沉默了许久，这才抬起头问道：“说完了？”
黄中忙拜道：“微臣只有一言，请告退。”
黄中带的话太隐晦，但朱高炽认为没那么简单。张辅叫一个大将亲自送奏章进京，只为面圣进言一句话，能那么简单么？除非张辅脑子糊涂了。
……刚不久前在斜廊上，杨士奇杨荣等几个文臣走过来，宦官海涛也跟出来了。海涛叫别的文武都散了，彼时杨士奇从魏国公徐辉祖脸上，看到了失落与沉重的表情。
圣旨是叫杨士奇、杨荣二人再议邸报的事，于是杨士奇与杨荣同路，并肩走出了乾清宫。
他们走到三大殿旁边宽阔的砖地上，杨士奇才开口道：“方才在圣上跟前，勉仁（杨荣）便知道了，邸报那样写，我是不赞成的。”
杨荣道：“圣上言须得修改，但未否决最重要的地方。”
杨士奇没有反驳，低着头走了一段路。
忽然杨荣问道：“兄可知圣上为何不否决？”
杨士奇拜道：“愿闻其详。”
杨荣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沉声道：“张辅的奏章，兄看仔细了罢？里边有一段话……镇远侯驻营昆明城下，二月中旬，军粮被叛军将领平安所焚；臣奇之，于屯粮处四处查寻，未果。”
他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道：“贵州城破于何时？不到二月中旬罢？”
杨士奇不得不佩服杨荣的记性，看一遍就能将原文背诵出来。杨士奇也懂杨荣的意思了，更觉得杨荣确实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圣意。
西南一役大败，朝廷掌握的实情、不会有太多偏差；连诸将的奏章，也大多据实奏报，毕竟奏章给圣上看的东西、不是邸报。前后参战的几员大将，都有罪责！或是作战不力，或是顾虑重重逡巡不前，但他们至少不是故意的。
而顾成则不同！他真的为了保全家眷，便置朝廷平叛大事于不顾，干了自焚军粮的事么？
张辅在奏章里暗示，恐怕会在圣上心里埋下疑虑。所以杨荣的进言尽管夸张，圣上也没有完全否决，或许确实对顾成的作为十分震怒。
杨士奇想到这里，便不再劝杨荣，他沉吟道：“谎言只要说一句，便不能只说一句。”
“谎言？”杨荣重复了一遍。
杨士奇看了杨荣一眼，说道：“我的主张，是在邸报关于镇远侯那一段里，加上军粮被焚之事。”
杨荣想了想，用力点头道：“有道理！我再进言圣上，诏令镇远侯回京述职。又有交趾人叛乱，可调贵州军余部至交趾布政使司增援，待朝廷平定汉王叛乱之后，贵州军方可回乡。”
二人对视，举动十分默契。虽然他们的政见常常相反，却不知怎地，杨荣私下里与杨士奇的关系不差。
杨士奇道：“还可以多做一件事，找人弹劾郭铭通敌，并与贵州城沦陷有关。”
“这事能怪郭铭？”杨荣皱眉沉吟道。
杨士奇道：“前阵子对郭铭落井下石者甚众，咱们这样做，也能让他人尽所用。”
……这时朱高炽已离开了乾清宫，他径直来到贵妃张妙华的寝宫。
张妙华挺着个大肚子在宫门口迎接，弯下腰，她却还作势想行礼。朱高炽急忙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快免礼。贵妃当心。”
朱高炽走到跟前，这才伸手扶住张妙华，又吩咐宦官宫女扶着她进去。
张妙华的肚子很大了，据御医言，临产在即。朱高炽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十分有兴致地瞧着那鼓起的肚子。
“你说是皇子还是公主？”朱高炽随口问道。
张妙华红着脸道：“妾身不知，不过御医说极可能是皇子。”
朱高炽点了一下头。自从张妙华进宫以来，很得他的宠爱。但今天他却有些走神，话也少了很多。
贵妃的父亲张辅，叫人带来的那句话，一直在朱高炽的心头萦绕。其实不用张辅提醒，朱高炽在获悉西南战败之后，自己也在反复琢磨……
首先朱高炽想到的是永乐朝的往事。当年父皇相当不喜欢他，朱高炽总觉得父皇立他为太子，那是十分不情愿的事。有流言说太宗是想传位给孙子，但朱高炽自己还有一种猜疑：父皇是被逼妥协的。
“靖难之役”后，燕王府心腹谋士、朝中众多文臣，为了自身地位的长远打算，都支持朱高炽为皇储，并有嫡长子名分作为理由。太宗杀人极多，但总不能把身边支持他当皇帝的人都杀了罢？于是最终太宗皇帝无法完全掌控那些人的立场，只好妥协了。
现在，朱高炽面临着同样的难题。那些有着从龙之功，最支持他当皇帝的人，或许正在与张皇后、以及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勾结！
而张辅的女儿张贵妃极得皇帝宠爱，怀上了龙种，隐隐威胁到了皇后。所以皇后与大臣们在内外呼应，最终促成了徐辉祖的主张得到认可、并举荐了旧将吴高掌兵；欲以此压住张辅的势头？
无论是永乐朝的事，还是对现状的揣测，朱高炽都是自己在思量。他既无法确定事实是否如此，更不能拿这样的事与人商量；也可能只是他多虑了……不过从张辅密使带来的暗示看，张辅恐怕也有这样的推测！
朱高炽打量着自己胖得不能骑马打仗的身体，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了皇城里，能拿那些人有甚么办法？连父皇那么暴躁的人都不敢乱杀人，朱高炽又敢么？
“唉！”朱高炽不禁叹了一口气。
张妙华的声音道：“圣上有烦恼吗？”
朱高炽露出勉强的笑容，摇头道：“都是朝廷里的事，你不用担心，这阵子只消好生将息身子。”
“妾身谢圣上。”张妙华动容道。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给朱高炽端茶上来了。一开始朱高炽没留意，以为她是个宦官，转头看了一眼方知是个宫女。那宫女女扮男装，穿着长袍、束着发髻戴着网巾。
朱高炽一看之下，觉得年轻女子这么打扮、竟是十分俏丽，不禁又多看了两眼。
张妙华道：“她叫夜莺，很小就跟着妾身了。妾身进宫时，舍不得她，便得皇后恩准将夜莺一并带进了皇宫。”
“夜莺？”朱高炽随口道，“叫起来……说话很好听罢？”
张妙华道：“夜莺，快说句话给圣上听听。”
宫女屈膝作了个万福，白里透红的脸蛋露出羞涩之意，“奴婢拜见皇爷，皇爷万寿无疆。”
朱高炽笑道：“果然好听！”他立刻有点艰难地站了起来，“夜莺，扶俺一把，俺去更衣。”
宫女忙上前扶住朱高炽，带他到后面去找马桶。
朱高炽被搀扶着走进一道雕花木门，他转过身将木门“嘎吱”一声关上，忽然便将宫女按到了墙上。“呀！”夜莺好听地叫了一声，朱高炽急不可耐地弯下腰、把手伸进他自己的袍服里。宫女的脸“唰”地一红，颤声道：“皇爷，皇爷别这样……”
“你不愿意？”朱高炽皱眉问道。
宫女咬了一下朱唇，点头道：“奴婢……奴婢不敢不愿意。”
朱高炽左右看了一眼，便到一条凳子上坐下来了，长吁一口气道：“你过来，今后你还这身打扮，挺俏的。平素就到东暖阁去侍候俺。”
“乾清宫东暖阁？”夜莺在胆怯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朱高炽点头，一拍脑门道，“你不会不识字罢？”
宫女忙道：“奴婢识字，贵妃娘娘教过奴婢。”
朱高炽道：“那就好，在东暖阁侍候俺，俺养着眼、听听你这莺一般清脆的声音，或许能少些烦恼。”
宫女红着脸道：“奴婢谢皇爷美言。”

第四百四十二章 毫无冤情
次日中午，宦官海涛径直走进了坤宁宫。当值的宦官宫女都认识他，更没人阻拦。
早在朱高炽做燕王世子时，海涛就在世子府上。他既不可能是建文余孽，也不可能投奔高煦或高燧。因此，如今海涛是皇帝皇后最信任的宦官。
张氏见他进来，先问了几句朱瞻基在文华殿后殿读书的情形。很快她便让身边的奴婢们都退下了。
海涛这时才说起了正事，他低声道：“禀皇后娘娘，皇爷新宠幸的那个宫女，乃张贵妃宫里的人，名叫夜莺。皇爷喜之，吩咐她日夜陪伴，皇爷到东暖阁批阅奏章之时，仍叫夜莺随从服侍。上午皇爷密召科官耿通议事，屏退左右，奴婢也退避了，唯独夜莺在隔扇里边……”
“张贵妃宫里的人？”张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海涛弯腰道：“娘娘，奴婢问清楚了，那夜莺是跟着张贵妃一起进宫的，乃张贵妃闺中丫鬟。”
张氏的神情渐渐凝重。过了一会儿，她变得很生气，面上怒气难掩：“西南大战之前，都说徐辉祖的方略大有胜算，为何会一败涂地？”
海涛的腰弯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也杵到地板上去。他显然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张氏深呼吸了几口气，胸口因气愤而一阵起伏，她眯起眼睛，单眼皮小眼睛显得更小了。她换了一种问法：“前方那几个大将，究竟是谁出了差错？”
海涛道：“回皇后娘娘话，最近皇爷和大臣们常在谈论西南战事，朝臣们在明面上，可能会怪罪顾勇没守住贵州城；但大伙儿责怪顾勇，实际是因为顾勇他爹镇远侯的事。
英国公张辅在奏章里暗示，镇远侯顾成的家眷全数被汉王逮住，或许受了威胁，才故意烧毁了军粮！致使贵州军、张辅军无法再继续攻打昆明城。”
海涛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张氏，似乎觉得皇后还想继续听下去，海涛便接着说：“兵部尚书金忠上奏，禀奏了西南的各次战事。
先是阳武侯薛禄在四川统兵，担心汉王、西平侯军两句会合之后，叛军兵力愈众。薛禄急于求战，中了汉王奸计！薛禄于成都府太平场大战，仰攻汉王叛军不利，黄昏时被叛军反击，大败。四川军多与汉王、瞿能有旧，投降者甚众，薛禄因此丧师十余万！
叛军以内应开门夺取成都城，迅速南下贵州。此时朝廷采用了魏国公的方略，吴高军救贵州，顾成军、张辅军攻昆明。
交趾布政使司战乱方息，屯粮无多，叛军将领平安勾结夷族人袭扰粮道。张辅军迟迟未能抵达昆明城。
而贵州的吴高，在毛云坝受叛军偏师蒙蔽，担心有伏兵，逡巡不前，受阻在毛云坝半个多月；汉王叛军得以攻下贵州城！接着顾成军的军粮被烧毁大半，张辅军本就缺粮，两军二十余万众在昆明城下进退不得。
镇远侯顾成称病，张辅暂代兵权，调动全军退军广西，贵州军士气低落，于半道逃亡大半……”
海涛叙述了好一阵，张氏的怒气等这一阵子渐渐消了，而后怕与恐惧则隐约涌上了心头。她看了一眼海涛：“没要紧事的时候，你今后少到坤宁宫来走动。”
海涛鞠躬道：“奴婢谨遵懿旨。”
张氏挥了一下手，坐在大椅子上出神地想了很久。
圣上已经察觉，她干涉了西南大战的决策？但那件事她做得非常隐蔽小心，且未直接干涉大臣们的主张，只是叫海涛暗示了一下。最后作出决定，都是朝廷君臣自己商议的结果！
张氏前思后想，总觉得圣上不可能听到风声才对。可是她也不敢确定，否则圣上逮住张贵妃的一个贴身宫女便如此宠信，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前方战事不可能与她一个妇人有多大关系，但是……吴高！张氏暗自承认，她对吴高的启用有影响。最严重的是，恐怕张辅家反而成了最得利的一方。
……刑科给事中耿通单独觐见圣上的两天之后，他便上书弹劾了郭铭。耿通的奏章称，他收到匿名密信，告郭铭通敌！
耿通请旨搜查郭府，查实此案。圣上准奏了，并派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大理寺卿薛岩，与耿通一道去郭府搜查。
郭铭在家中闻讯，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中堂。他马上见到一大群人，已经闯进大门了，其中还有披坚执锐的锦衣卫将士！门口的奴仆慌张地说道：“他们硬闯进来，小的们拦不住。”
“圣旨！”一个声音道。
郭铭赶紧跪伏到了院子里。刑科给事中耿通走到上面的位置，甚么也没拿，当众大声说道：“近日有人密告郭铭通敌，臣请旨搜查郭府，以辩真假。圣上有旨，准奏！”
“臣领旨谢恩……”郭铭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变得通红，“老夫与谁通敌？此乃诬告！老夫冤枉，请觐见圣上。”
耿通道：“冤枉不冤枉，让锦衣卫的将士搜一遍，即可真相大白。”
郭铭是开国元老武定侯之子，又与皇室有联姻。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竟被人搜查府邸？此事本身就是一种侮辱！而且意味着，他可能完蛋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到了大理寺卿薛岩，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郭铭立刻冲了过去！当年靖难之役最后几个月，郭铭早早就私下投降了燕军，便是薛岩引的路。郭铭的女儿嫁给汉王，也是薛岩作的媒。两人关系匪浅！
不料郭铭立刻被锦衣卫官兵拦住了，他急道：“薛寺卿，您倒是为郭家说句话啊！”
薛岩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避过脸道，“吾等皆大明天子之臣，忠心圣上比甚么都重要……”
锦衣卫指挥使谭清果断地一挥手，冷冷道：“搜！”
大群甲兵向四面冲了进去。不一会儿，将士们便将整座府邸捣得天翻地覆，府上的家眷奴仆们乱作一团，时不时传来妇人的尖叫声。
没过多久，一个武将捧着一只盒子出来了，他呈到谭清跟前道：“禀谭将军，小的们在一间书房里发现了暗格，找到此物。”
郭铭面如死灰，他的书房确实有暗格，但里面只藏了几件值钱的珠宝玉器。
那些宝贝现在不知道哪去了，锦衣卫官兵却拿了这么个破木盒子出来？面前这个木盒子，郭铭压根就没见过……但他终于没有喊叫。当他看到这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
“唰！”谭清拔出腰刀，将盒子放在地上，一刀砍到上锁的木盒上，却只砍了一个缺口。谭清继续砍了几刀，然后拿到膝盖上摔成两块，里面“哗啦”掉出了许多拆开的书信。
谭清捡起一封，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薛岩，问道：“陆璋是谁？”
薛岩道：“本官记得，好像是贵州都司的一个武将；他的族兄陆秉，乃贵州前卫指挥使，在云南兵变投降了叛军！”
谭清拿着手里的书信道：“郭铭，你还有啥话说？”
郭铭闭上眼睛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谭清下令道：“绑了，送到北镇抚司诏狱！”
……三司法刑讯郭铭，几天之后写好了卷宗。原来郭铭心向他的女婿朱高煦，一直在与叛王奸谍联络！
贵州毕节卫千户陆璋，洪武年间曾在辽东任职，与当时正在辽王府上当官的郭铭交好。
后来陆璋调任贵州都司毕节卫，郭铭多次遣密使与陆璋联络。叛军围攻贵州城时，陆璋带兵守卫西城，却故意放叛军上城，致使贵州城危急，最终沦陷。
皇帝闻讯大怒，下旨将郭铭关进诏狱，秋后处斩。流放郭家全族于辽东。
朱高炽做皇太子时的郭妃，乃郭铭之庶女，她一直被关在春和宫里，无人敢提及，也没有皇帝封的名分。这下郭妃终于名正言顺地有了归宿：住进了柔仪殿后面的一处冷静小院子里。
院子位于皇宫东北角落里，原来建文皇帝的皇后马恩慧住过。而今马恩慧到凤阳去了，郭嫣搬进了那里。
朱高炽完全不觉得郭铭有丝毫冤枉，因为他的女儿郭嫣，至今未能摆脱谋害太宗皇帝的嫌疑！
乾清宫东暖阁内，今日朱高炽身边只有一个奴婢，再次变成了海涛。东宫剧变之时，海涛也是知情者之一，那些旧事无须瞒着这个宦官。
密召觐见的大臣是袁珙。
朱高炽招手叫袁珙近前，沉声道：“郭铭进了北镇抚司诏狱。趁此机会，你到诏狱去，设法叫他说出实话。去年他送进宫里的蛇胆药酒，是不是银环蛇所制？郭铭有没有私藏银环蛇？”
袁珙弯腰沉声道：“圣上明鉴，此番便是查实太宗被害之事，朝廷亦万万不能改口。否则岂不是向天下承认，朝廷、宫中说了谎言？”
“俺知道的。”朱高炽冷冷道，“但先帝驾崩不明不白，俺仍要查清真相。”
袁珙拜道：“臣遵旨。”

第四百四十三章 国泰民安
近午的皇宫很宁静，不过一点也不冷清，坤宁宫附近到处都是当值的宫人。
皇后张氏坐在坤宁宫里的一张梳妆台前，轻轻转动着脖子，左右打量着铜镜里的脸。她觉得，数日之间自己便消瘦了一些。
忧惧充斥着她的心。她很懊悔，做错的事、说错的话，却永远也无法重来。
圣上已经在猜忌她了吗，会怎么对付她？扶持英国公家的人、重用张辅，再想办法废掉她这个皇后？！
想到这里，张氏感到非常愤怒！
她是圣上的结发妻，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从旁帮助，为他生儿育女。多年的恩情亲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半生的相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小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声音：“禀皇后娘娘，皇爷来坤宁宫了。”
张氏有点意外，忙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饰，站了起来。她很快又意识到，圣上为何经常在中午这段时间来坤宁宫……因为这样一来，圣上就不用为是否留宿坤宁宫而烦恼了。
她想起一个宫女悄悄密告的一件事，那是圣上在张贵妃宫里说过的话。
圣上对张贵妃谈起，他在坤宁宫就寝的感受：譬如到了吃饭的时辰，肚子不饿、且吃的是毫无滋味的食物，俺仍把饭吃了，因为已到吃饭的时辰、该吃饭了哩。
张氏心道：男子都是喜新厌旧没良心的！
张氏走出寝宫，见朱高炽已经进来了。她款款行礼罢，亲热地走近他，扶着朱高炽柔声道：“今日圣上回来得要早一些呢。”
朱高炽道：“朝里的事那么多，俺做得再多，也是忙不过来，还得让大臣们去办。俺在前边多呆一会儿、少呆一会儿没啥不同。”
他一屁股重重地在上方又大又软的椅子上坐下来，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道：“对了，上回翰林院的高贤宁上书，劝俺早立太子。今日又有大臣提及，俺觉得这事儿也该办了。”
张氏听罢吃了一惊，白皙的脸上，单眼皮小眼睛的目光闪烁、变幻不定。朱高炽看着她继续说道：“俺这亲儿子是嫡长子，迟早是皇太子，拖着不如早立。”
张氏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寻思这话不是个陷阱罢？她开口谨慎地说道：“如今前方战事要紧，圣上不必急于一时。瞻基今年才十岁，年纪尚小，圣上可待以后再说。”
“这也是俺忧心之事，瞻基、瞻垲都还年幼，帮不上俺的忙。”朱高炽叹了一口气道，“眼下这乱局，最真心实意的还是自家人哩。”
这句话有一种态度，圣上心怀善意，正在示好。
他忽然说起这件事，张氏的脑海里便飞快地解读着他的意思：欲立瞻基为皇太子，应该是皇帝的一种妥协；皇帝提到瞻基年幼，又是一种提醒，好像在提醒张氏，年小的儿子朱瞻基、需要他的庇护。
所以皇室内部的争斗，最明智的做法是和解，至少暂时得和解。如此对所有人都有利。
朱高炽的声音又道：“原先在燕王府时，高煦与俺们是一家人。到而今却只有俺与皇后，瞻基、瞻垲才是一家人了，想来有些伤感。”
张氏听罢，马上和皇帝一起伤感，她抹起泪来，哽咽道：“妾身出身，非大富大贵之家，现在贵为皇后，已别无所求。愿天下太平，家和安康。妾身一介妇人本该相夫教子，只盼圣上早日平定叛乱，使大明国泰民安。”
朱高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点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皇后能这么想，俺甚为欣慰。”
张氏立刻报以温柔的回应，她侧身过去，握住朱高炽的手：“以前我们家遇到了那么多次难关，都挺过来了。这次高煦叛乱，心怀怨愤对付我们；圣上亦不必太过忧心，叛乱必定能平息，没有甚么过不去的坎！”
朱高炽沉吟道：“还是皇后识大体。”
“可不用夸妾身，妾身是圣上的结发妻、最亲近之人，哪有不为圣上着想的道理？圣上定要明白我的心，若谁都可能背叛您，妾身却绝不会。”张氏轻言细语地说道。
朱高炽点头道：“俺知道。待大臣再言及此事，俺便与诸臣商议，着手册立瞻基为皇太子。”
……当天下午，徐辉祖终于在乾清宫东暖阁，得到了皇帝的召见。自西南战败以来，这是徐辉祖第一次在此地见到皇帝。
徐辉祖走进隔扇，径直跪伏叩拜道：“臣有罪，请圣上降罪。”
朱高炽问道：“魏国公何罪之有？”
徐辉祖道：“江阴侯吴高怠误战机，乃臣之错。”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叹道：“魏国公只是举荐，给他将印的人却是俺。俺不怪大舅了，平身罢。”
徐辉祖谢恩，从地砖上爬起来，顿时脑袋仿佛要戳到屋顶了一般，长身而立的徐辉祖非常魁梧！
他皱眉道：“贵州城沦陷之后，叛王以为江阴侯心急，意欲伏击；江阴侯却识破其计，避免了大败。江阴侯吴高用兵一向稳妥，臣举荐他援救贵州，用错了地方……”
“俺也明白了此战之关键，便是吴高军怠误战机。”朱高炽道，“起初俺是怨顾成有异心，不过，若吴高进军到贵州城、贵州城未失，何至于有后边的事？因此贵州城失陷之罪，错不在顾勇，而在郭铭。”
徐辉祖沉声道：“请圣上万勿偏信。镇远侯军粮被焚，不一定是他有意为之，却被有心人说得有板有眼，误导圣听。”
朱高炽不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听说高煦亲自在贵州战场。如果当时不是吴高，而换一个将领，恐怕也不一定是高煦的对手。俺知大舅不喜高煦，高煦也恨大舅，但俺们不能不承认，高煦非常善战！”
“狡诈。”徐辉祖依旧固执地说道，“吴高是被高煦蒙骗了！否则，善战者也不能在十万援军之下，夺取贵州重镇。”
朱高炽不愿与徐辉祖争论此事，他也不用非得让别人承认二弟厉害，刚才不过是随口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罢了。朱高炽问道：“下一次该如何对付高煦，大舅可有思虑了？”
徐辉祖道：“臣以为，暂且不用寻思如何进攻西南，高煦会主动进攻！”
朱高炽稍微挪了一下位置，“大舅断定？高煦会攻打何处？”
徐辉祖沉声道：“湖广。”
朱高炽立刻转过身，抬头看墙上的图。他这辈子没去过太多地方，眼睛盯着图上，只能尽力想象着大明江山各地的模样。
过了许久，朱高炽头也不回地说道：“官军在湖广屯有重兵，高煦为何不趁胜攻占广西？”
徐辉祖的声音道：“当今世道，本该是太平盛世，并非末代乱世天下争雄之时。故高煦不用贪图地盘多寡、采用逐步蚕食之策，他要的是大明江山！叛军若走广西再进军京师，道路太远，战事必得拖延日久。以臣多年对高煦的了解，他极可能会想在湖广搏一把，欲以一次大会战定鼎形势。”
朱高炽的脸色苍白，神情凝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挪开了，转过身来看着徐辉祖：“若教大舅再次言中，大明王师在湖广有几成胜算？”
“朝廷只要用对了人，至少九成胜算！”徐辉祖毫不犹豫地答道。
朱高炽的脑袋往上一扬，瞳孔微微收缩：“既然如此，高煦为何要求战？”
徐辉祖道：“高煦就是那样的人。叛军入湖广，处境极其险恶；但若得逞，得益也非常大。很符合高煦的一贯作为。”
徐辉祖停顿了一下，抱拳道：“西南战事，朝廷失利，但主力精锐毫发无损。此役叛军只能算是自保，避免了灭顶之灾！却无甚战果。高煦一日不能灭朝廷京营、亲卫精兵，一日便难以摆脱屡遭围剿的被动局面！叛军进入湖广，寻机对付朝廷精锐，这才是高煦扭转处境的唯一机会。”
一边听着，朱高炽一边觉得徐辉祖说得非常有道理！朱高炽没法骑马亲自上阵，却生在燕王府，身边尽是武将，他多少也是懂一些打仗的。
二弟高煦确实经常冒险、胆大妄为，此前西南之役，高煦也是在险中求胜。经徐辉祖这么一说，朱高炽也越来越觉得，高煦可能还会冒大险！
他低声道：“京营不少将士，乃当年之靖难军，高煦在靖难军将士心中颇有声望。”
徐辉祖冷冷道：“圣上，京营将士家眷全在直隶。‘靖难之役’时，高煦最多率领兵马一万多人，跟着他打过仗、真正有交情的将士是少数。高煦在军中有声望，可弟兄们会为了一点声望、便抛家弃业不顾身家性命么？何况眼下朝廷赢面极大，世人都是实在的。”
朱高炽听罢松了一口气，眼神一凛，“他敢来，俺还不敢迎他么？”
徐辉祖拜道：“圣上英明神武！”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不怕虱子多
晚春时节，成都城的草木十分茂盛。古朴的都指挥使司衙门里，亦仿若一片园林。
林荫深处，焚香缭绕。西平侯沐晟正坐在一只石凳上的蒲团上，看着面前石桌上的棋盘。石桌对面，坐的是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小娘。
这时一个身穿布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俯身在沐晟耳边沉声道：“徐将军到了，带着客人。”
“请徐将军。”沐晟吩咐道。他接着抬起头，看向对面捧着木盘的丫鬟，“扶沙依夫人进屋歇会儿，小心一些。”
夷族小娘沙依听罢，知趣地站了起来，屈膝道：“妾身告退。”
没过多久，沐晟军左副将军徐韬独自走了进来。他抱拳执军礼，然后靠近了低声说道：“侯爷，来的人是户部主事张鹤，听说是刑部尚书吕震的女婿。这人不走湖广，却从陕西过来，在广元地面上被韦都督的人先抓住了。”
徐韬拿出了一只信封，上面的漆封已经破损，信也撕开过。沐晟接到手里，问道：“韦达开的信？”
“是。”徐韬道。
信上写着刑部尚书吕震的字。称户部尚书郭资有功于朝廷，今陷于汉王之手，请派官员前往交涉，并赦免汉王府左长史钱巽等人。下面落款有吕震的名字以及印章。皇帝朱笔批复：准奏。
沐晟看了两遍，将信放在石桌上，却久久没有回应。
徐韬终于忍不住又提醒道：“那张鹤正在都司大堂外面候着。”
“吕震的女婿，走陕西绕道……”沐晟皱眉一脸苦思的表情。
徐韬听罢小声问道：“这里边有蹊跷？”
沐晟道：“当然蹊跷！吕震一直是东宫党羽，太宗朝之时，就是他这个女婿张鹤朝见失仪，却被太子宽恕了；然后他们岳婿俩都为太子吃过牢饭。郭资虽是要紧人物，但朝廷也不必派另一个心腹来敌境罢？”
徐韬恍然，竖起大拇指道：“侯爷高！”他接着又困惑道，“张鹤前来，究竟要干甚么？”
沐晟道：“我哪知道？”
徐韬道：“叫他进来问问。”
沐晟摇头道：“慢！”
沐晟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忽然又站在原地，转过身来：“马上把他送去云南！连同这封信一起交给汉王。”
徐韬怔了一下，抱拳道：“末将得令！”
沐晟又招了招手，小声道：“在路上设法叫他说出内情。告诉他，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末将明白。”
徐韬刚走，陆凉卫指挥使陈贞便进来了。陈贞未穿甲胄，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乍看与文官们穿的衣裳差不多，区别是胸襟上的补子。大明武官品级高，便是一个卫指挥使也是正三品，而管一个县的文官却只是低级官员。
陈贞拿着一本卷宗过来，呈到了沐晟跟前。沐晟随手翻了一下，上面几乎全是用蝇头小字写的口供，便问道：“告诉我结果。”
“末将派人审讯蜀王府当日的戏班子和奴仆，又审问了相干人等。发现当日的刺客，可能与蜀王府关系莫大！只是苦无证据，一时又不敢轻易审问蜀王。”
沐晟听罢，断然说道：“此案到此为止！将卷宗送给徐韬，叫他一并送往昆明。”
……押送朝廷使臣的骑兵，当天晚上留宿于龙泉驿城。他们要先到达四川布政使司的泸州，然后走乌撒达泸州道去云南。沿途是西南三省的一条重要驿道，驿丁马匹充足，一队人骑马要不了多久便能到昆明。
驿站的官吏差役几乎没有变动，照样领着俸禄。四川布政使司发了份邸报，告诉大伙儿，各级官员只消遵从布政使司政令，合乎大明律法。在其位谋其政者，无须担忧余下诸事；违抗政令者，比照大明律严惩不贷！
于是各府州县驿站官员，不管究竟皇帝和汉王谁有理，他们也不直接奉朱家的命令、只管三司的政令。而四川三司的官员，其产业田土受沐晟的军队庇护，短短数月已经和沐晟等人结交、情投意合关系和睦。
当天傍晚，徐韬叫心腹守着张鹤住的客房。太阳下山后，他便一身布衣打扮走进了张鹤房中。
张鹤是个青年俊才，面皮白净仪表堂堂。徐韬见张鹤起身作揖，也客气地抱拳回礼。徐韬先开口道：“本将乃西平侯军左副将军徐韬。洪武中，本将追随黔宁王征战云南各地，后多年在沐府任职，洪武末年出任大理府总兵官。”
张鹤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作揖道：“在下张鹤，今为户部主事。”
徐韬道：“本将奉西平侯之命，将送张主事往云南见汉王……”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临时改口道，“趁咱们在驿站休息，本将想告诉张主事，你那差事，得汉王决定。想办好差事，路上便不要寻思着逃跑。可明白了？”
张鹤点了点头，沉吟不已。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徐将军，在下有些话本要面禀西平侯……有关西平侯公子沐斌被害之事。沐斌被刺，朝中官员有保护不周之责，但绝非朝廷所为！
西平侯或不信在下之言，但只要慎思之，可辨是非。汉王从京师逃走后，圣上曾要封西平侯为国公，不惜高位厚禄劝阻西平侯，怎会对公子沐斌痛下杀手？此事发生之后，究竟谁会得利，岂非一目了然？”
徐韬谨慎地说道：“西平侯忠心汉王，凭你三寸之舌，便能轻易挑拨吗？”
“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张鹤皱眉道，“在下哪里是在挑拨？不过是据实而言！圣上还金口玉言许下诺言，只要西平侯迷途知返将功补过，以前的事定既往不咎，仍封西平侯为国公。西平侯受汉王蛊惑，一时犯错，亦是情有可原……”
徐韬冷冷道：“西平侯岂是三心二意之人？你不必说了。”
他说罢拂袖而去，刚走出房门，便叫门口的心腹跟过来。徐韬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叫心腹武将于明晨出发，将密信送到都指挥使司衙门给沐晟。
……
不久之前郭家被抄，郭铭被逮，关进了北镇抚司诏狱。郭府上的一个受赐名徐顺的掌事奴仆逃走，快马向贵州赶路。奴仆在贵州遭刘瑛军斥候查获，又被护送去昆明城。
四月初，郭家奴仆到了汉王府。这时朱高煦的家眷，陆续已从大理回到了云南府城。朱高煦便叫那奴仆去见了王妃郭薇。
奴仆没有书信，但认识郭薇。他一身风尘仆仆，急着禀报道：“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大理寺卿薛岩、刑科给事中耿通带着锦衣卫甲兵到府上抄家，抓走了主人！数日后三司法定罪，说咱们家主人通敌汉王，曾密令贵州守军千户陆璋，放汉王军上城！朝廷定了主人死罪，秋后处斩！郭家举族，则将被流放辽东……”
郭薇的脸色苍白，眼睛一阵失神，身子也不怎么稳当了。朱高煦忙扶住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后背，郭薇的手使劲抓着朱高煦的手臂。
奴仆徐顺接着说道：“主人见甚么人、办甚么事，大多都吩咐小人经手。此乃冤案！
不过从去年起便已有迹象……那时二皇子（瞻垲）犯抽搐之症，恰好有一个方士进献银环蛇，言蛇胆入药可包治小儿抽搐之症，几个郎中亦认可此方，主人便将药酒送入宫中。不料不久之后太宗皇帝便驾崩了！
那银环蛇本身有剧毒，夫人忧心此事不妥，曾劝主人逃走投奔云南。主人终未听从，不料遭此大祸！”
“我姐姐呢？”郭薇颤声问道。
徐顺垂首道：“小人走得急，未能打听到郭妃处境。”
“为何大伯哥那么狠心！姐姐一心一意对他，他却如此对郭家……”郭薇的眼泪从脸上滑落，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朱高煦道：“王妃勿急，人还活着，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郭薇泪眼婆娑道：“可三司法已定罪，要将爹秋后处斩了。”
“秋后处斩须得皇帝朱笔勾画，大哥不会勾画的。”朱高煦好言道，“你父亲并未与我勾通，这事我肯定能确定！如果我大哥只是猜忌他，最好的做法是暗中监视，而不用急着栽赃罪名。”
朱高煦接着说道：“而徐顺带来的消息，大哥惩罚郭家，可能因为银环蛇胆药酒之事；那么我们便可以猜测，先帝驾崩不明不白，或许崩于中毒。大哥也想查出真相，他不会杀掉有嫌疑的人丢失线索、便是你父亲。”
“真的是这样么？”郭薇望着朱高煦，忙又道，“家父绝不会做那种事，姐姐也不是那样狠毒之人！郭家肯定被冤枉了！”
朱高煦一面轻轻拍着郭薇的背，一面道，“我相信王妃，也相信你父亲和姐姐。以后一定查出真相，还郭家一个清白。”
他接着挥手道：“你下去罢，叫王贵给你安顿住处，先歇着。”
徐顺拜道：“小人告退。”
外人走了之后，朱高煦又把郭薇抱住，说着好话安慰她。
先帝驾崩是不是中毒，是不是与郭家有关？朱高煦根本不知道。那户部尚书郭资打死也不招，朱高煦之前忙着打仗，也没来得及过问。
朱高煦随口一说，只为宽慰郭薇。郭铭已经有一项通敌大罪，虱子多了不怕咬；如果照朱高煦的说法，郭铭便真的一时不会死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棋逢对手
汉王府的园子里，小雨过后花瓣绿叶上留着水珠，梨花洒满砖地。便仿若王妃郭薇一般，梨花带雨。无论朱高煦怎么宽慰她，也无法教她马上高兴起来。
郭府全家获罪，郭薇的父亲定了死罪！朱高煦想帮她的前提，是要打赢战争，回到京师；而这个前提却悬而未决。不过朱高煦觉得如果不能成功，再担心郭铭一家也无意义了，毕竟大伙儿全都要玩完。
朱高煦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几天多花一些时间，陪着郭薇。
数日之后，宦官王贵急匆匆地走进了前宫后面的园林。朱高煦招手叫王贵过来，王贵见旁边还有一众宦官宫女，便在朱高煦旁边附耳悄悄说道：“王爷，韦都督有密使到昆明城，密使乃守御府北司的人。”
朱高煦看向身边的郭薇。郭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王爷办正事要紧，你去罢。”
“王妃多到外边走走，别一直闷在房里。”朱高煦叮嘱道，又对其他人说，“你们好生服侍着王妃。”
姚姬的声音道：“妾身陪着王妃解闷，王爷放心罢。”
朱高煦看了她们一眼，见姚姬的手轻轻挽住了郭薇，郭薇也对她很亲近。他不便多理会女子们的关系，叫上王贵向南边走去了。
守御府北司干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活。汉王军占领四川布政使司前后，派了不少北司军士在四川活动；朱高煦离开四川，这些军士皆听命于韦达。
毕竟相比其他大将，韦达这个在高阳郡王府就跟着朱高煦的武将，更加可靠。
朱高煦来到前殿书房，见了四川来的北司军士。军士称奉命送韦达的密信，双手将书信呈了上来。
朱高煦拆开密信，看上面韦达写的东西……朝廷派吕震的女婿户部主事张鹤，从陕西绕道广元、去往成都见沐晟，先被韦达逮住了。张鹤显见的差事是欲与汉王府交易，用钱巽等人交换被俘的朝廷户部尚书郭资。
沐晟派左副将军徐韬，当天就送张鹤出成都。一行人经过龙泉驿时，徐韬曾单独见过张鹤，之后派随从返回了成都城。
朱高煦看完书信，马上就察觉到，这里边恐怕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怪朱高煦多疑，张鹤徐韬等人的举动确实很蹊跷，如果他们真的光明正大，其中不少动作就完全是多余的。
“徐韬等人到何处了，何时到昆明？”朱高煦随口问道。
宦官王贵一脸难色，书房里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朱高煦便在书案上的一堆奏报公文里翻找，找到了一份曲靖军民府驿丞的禀报。他看了一下落款的时间，估摸着徐韬等人明天上午就能到昆明城。
“你下去罢。”朱高挥手道。
信使抱拳道：“小的告退。”守御府北司的衙署就在汉王府，这北司军士当然不用朱高煦或王贵安排。
朱高煦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伸手摩挲着平坦的额头，许久没有吭声。他思想前后，琢磨了不少事。不过最后额外重视的是沐晟派来的那个人：徐韬。
徐韬此人，朱高煦记得他的名字。以前是大理府总兵官，沐晟窝藏建文父子于大理，此人不仅知情，且还试图阻挠过胡濙。毋庸置疑，徐韬是沐晟麾下最亲信的大将！
不知过了多久，朱高煦抬起头时，见王贵还侍立在门口。王贵一直没出声，刚才朱高煦犹自思量着自己的事，还以为他离开了。
“王贵。”朱高煦唤了一声。
王贵马上就拱手道：“王爷何事吩咐？”
朱高煦抬起手沉吟片刻，说道：“你去一趟沐府，以王妃的名义，邀请沐蓁明日一早来汉王府……赏鱼。”
王贵道：“奴婢即刻去办。”
当天晚上，朱高煦在郭薇房里就寝，深更半夜也没睡着。他翻来覆去，不慎把郭薇也弄醒了好几次。
他心里很清楚，虽然沐晟打仗似乎不太行，但并非一无是处。
四川、云南西部的夷族地区暂时还平静无事，与沐晟投靠了汉王府有莫大的关系。而汉王军中，大部分云南卫所将士也与沐府共事多年，朱高煦的嫡系实际上只有不到两万人……如果当初不是沐晟投靠过来了，朱高煦想顺利起兵、并迅速从云南出师，怕是没那么容易。
朱高煦反复琢磨，认为沐晟不可能反水！不过那种隐隐的提心吊胆，仍然不受理智控制。
次日一早，沐府上的人便带着马车，将沐蓁送到汉王府来了。宦官王贵将她带到了前殿书房。
朱高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昨晚睡得不好，头有点昏沉，不过依然一脸笑意地迎上去道：“沐姑娘别来无恙？”
沐蓁穿着一身浅红色的丝绸襦裙，上衫扎在裙子里束腰，又有愈发鼓起的胸脯反衬，她的身段显得婀娜柔韧。她那精致的桃心小脸上，月亮一般的眼睛微微一笑，便叫人如沐春风，仿若百花开放。
沐蓁报以笑脸，款款作了个万福：“拜见汉王殿下，恭贺汉王旗开得胜，大败伪帝大军！”她接着又小声道，“我就知道是汉王的意思，王妃怎会请我赏甚么鱼？”
“请。”朱高煦假装没听到。他转过身看了王贵一眼，头轻轻一扬做了个细微的动作。王贵弯腰一拜，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朱高煦道：“王妃今早觉得身子不太舒服，要多歇一会儿。中午沐姑娘便去与王妃用膳，下午再赏鱼。”
沐蓁不答，她并没有笑朱高煦，脸上仍然仿佛含着隐约的微笑。
二人一起走进书房，朱高煦发觉沐蓁一直在打量自己，便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番，“我甚么地方不对劲？”
沐蓁摇了摇头：“之前好多人说官军有数十万人，兵多将广，远远胜过汉王军。我刚才不小心走神了，想汉王是不是刀枪不入，怎么以寡击众的？”
朱高煦趁势说道：“那你在这边椅子上坐，我慢慢告诉你。”
沐蓁却笑道：“汉王还是先告诉我，今天又有甚么地方能用得上我了？”
朱高煦听她这么说话，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尴尬。
“本王在沐姑娘眼里，竟是那样的人？”朱高煦道。
沐蓁垂下头，用很小的声音道：“汉王就算那样对我，也没关系的。”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我对沐姑娘从未有恶意，也不会害你。”
沐蓁抿了一下朱唇，露出之前那种甜美的笑容，轻快地点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她不知想到了甚么，脸上忽然通红，埋着头便不吭声了。
朱高煦见书架下方的木橱里放着一副围棋，起身取了出来，说道：“沐姑娘陪我下一盘棋罢？”
沐蓁道：“棋逢对手才有意思，我对棋不太精通。”
“我只知道规则，围死无眼就是死棋，谁占格子多谁赢，其它一概不懂。”朱高煦道，“不过咱们玩点简单的，下五子棋。”
五子棋规则很简单，一说就会，朱高煦觉得没啥意思，他只想留住沐蓁在这里。沐蓁反而兴致勃勃不亦乐乎，甚么事在新奇的时候，都不会太无聊，就像女色。何况沐蓁年纪不大，年轻一些的人对各种事总是更有热情。
俩人在书房里消磨时间，快近中午时，王贵到门外禀报道：“王爷，徐将军、张主事到。”
朱高煦故作不以为然的神情，说道：“带他们到这里来罢。”
王贵道：“奴婢遵命。”
沐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不用回避么？”
朱高煦看着棋盘道：“下完这盘再说，我要赢了！在汉王府里，我还需要给谁面子吗？”
沐蓁微笑道：“那当然。事到如今，整个天下，汉王也不用给谁颜面了。”
“要说天下，就算做皇帝的人也不敢那样干哩。”朱高煦随口道。
不多一会儿，门口便传来了声音。一个声音道：“末将徐韬，奉西平侯之命，护送户部张主事往见汉王。”另一个声音道：“下官乃户部主事张鹤。”
朱高煦立刻从沐蓁脸上看到了惊讶和恍然的神色。这小娘年纪不大，但在沐晟身边耳濡目染，似乎懂不少事。
“二位旅途劳顿，免礼了，到椅子上坐。”朱高煦道。他说罢又摸了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上。沐蓁顿时一喜，小心看了一眼朱高煦，指着棋盘做着口形，似乎在说：我赢了！
朱高煦道：“蓁儿，你叫王贵引你先去见王妃，我事忙完了，再陪你下棋。”
沐蓁听到称呼，脸上更红，声音也异样了，“妾身告退。徐叔叔，张主事，我先回避。”
徐韬一副和蔼的样子，点头道：“好，好。”
朱高煦张开袍袖，又合拳拱手道：“失礼失礼，我不知今日有客将来，衣服也没换，张主事勿怪。”
张鹤忙起身道：“汉王殿下以礼相待，下官多谢了。”
“本王之前便听人禀报，我长兄欲用钱巽等人，换郭资？”朱高煦问道。
张鹤道：“圣上之意，恩准赦免钱长史等人，也望汉王殿下能释放郭部堂回朝……大抵便是汉王言下之意。”
“等、人？”朱高煦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第四百四十六章 狮子大开口
徐韬接着呈上了张鹤带来的书信，内容出自刑部尚书吕震之手，有其签押落款。
听到朱高煦提起“等人”二字，张鹤拜道：“吕部堂正是此意。”
朱高煦放下信纸，径直说道：“这桩事本王有心交易。不过长兄要换郭资，除了汉王府左长史钱巽，还得送来盛庸、平安两家的全部家眷。”
对于朱高煦的狮子大开口，张鹤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朝廷在着手这次交易的时候，诸公心里可能有数：长史钱巽与户部尚书郭资，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人，所以加上了“等人”二字方才合情合理；而朱高煦需要哪些人，是可以猜到的。
张鹤很快便回答道：“汉王要的人太多。平安或盛庸的家眷，只能选一家，此事尚可商议。”
朱高煦听到这里，目光在张鹤脸上来回打量了数次。他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恶意！张鹤一个主事说了肯定不算，他提出这个条件，可能是朝廷里某人的意思，这是故意的罢？！
如果盛庸和平安的家眷，只能选一家，朱高煦选谁？无论选谁的家眷，都不利于汉王府内部的关系，所谓一碗水端不平。
“两家都要。”朱高煦重复道。
张鹤道：“此事下官不能决定，汉王能说服下官，朝中亦不会答应如此不公之事。京师到云南道路不便，来往颇耗时日，请汉王决定妥当，以免多费周折。”
朱高煦听到这里，更确定了出这主意之人不怀好意！这事儿就是算计好了的。
所以朱高煦时常都很在意别人的恶意善意。有恶意的人便是这样的，即便他留着盛庸平安的家眷没多少用，但只要能让朱高煦不痛快，他便痛快了！而如果是毫无恩怨的人，通常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不关心别人的得失；有善意的人，则愿意尽量保障对方的好处……
先前徐韬张鹤等人到汉王府时，差不多快到中午了。此时正午已过，商议却暂时陷入僵局。朱高煦便说道：“徐将军、张主事先去用午膳，下午再议。”
张鹤拱手道：“望汉王殿下思量妥当之后，告知下官便是了。”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宦官王贵做手势道，“二位这边请。”
前殿书房很宽敞，宦官宫女把厨房做好的饭菜，送到了这里。朱高煦便在书房里凑合吃午饭。
这时“李先生”到门外求见。朱高煦寒暄了几句，李先生已经吃过饭了。他接着又将徐韬张鹤等人的事，与李先生谈论了一会儿。
不多时，大将盛庸平安、王府右长史侯海也来到了前殿书房。朱高煦吃饱了，双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喝茶。
交换人质的事，瞒不住大将的。所以朱高煦也很痛快，叫李先生告诉了盛庸平安。
几个人在书房里议论纷纷，只有朱高煦没吭声。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埋头看着飘着茶叶的水面，苦思着甚么。
平安的嗓门大，哪怕朱高煦没刻意听他说甚么，平安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进了耳朵：“我家与皇室是亲戚，伪帝怎么也得看点情面，不至于六亲不认、把我全家给杀了罢！这事，我看就换盛兄弟的家眷。我家的人，先叫伪帝给好吃好喝养着。”
朱高煦听罢抬起头，看见盛庸冷静的脸上，也渐渐有些动容了。
侯海面对着朱高煦，沉声道：“那张主事敬酒不吃吃罚酒，请王爷下令，下官将他抓起来拷打一番！”
这时王贵走进了书房，朱高煦便道：“王贵，你去叫张主事和徐将军过来罢。”
“奴婢遵命。”
张鹤和徐韬来了之后，议事重新开始。这会儿屋子里多了几个人，张鹤回顾左右，只认出了平安，还上前见礼招呼了一声。平安长得五大三粗，与大腿一般粗的胳膊上，肌肉要将袍服撑爆了似的，他的长相身材特别，非常好认。
“汉王殿下。”张鹤上前作揖道，语气里似有询问之意。
朱高煦和这陌生的文官，没啥别的话好说，他径直说道：“本王改主意了。”
张鹤抬起头，似乎松了口气道：“下官愿闻其详。”
朱高煦道：“钱长史，以及平安、盛庸的家眷都要！另外还要加四个人，郭铭之妻徐氏、儿子郭琮郭玹，以及建文皇后马氏。”
“甚么？”张鹤一脸难以置信，震惊之下顿时有些失仪。他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汉王言下之意，不想与朝廷换人了？”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有些意外，纷纷侧目瞧朱高煦。
朱高煦十分严肃地说道：“我当然想换，所以才没提出过分的要求。”
张鹤摇头道：“郭家通敌，已定罪。马氏若离开凤阳，有失皇室体统。还不过分吗？”
朱高煦道：“张主事只要把本王的信带回朝廷，朝廷若不愿意，那便算了！对了……”他招了招手，“张主事近前来。”
张鹤走到书案前面，朱高煦欠身靠近，悄悄说道：“你再给我长兄带个话，郭资已招供，我父皇崩于中毒！这阵子我腾出手来，还要继续审讯他，定要审出真相。”
“啊？”张鹤怔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能！”
朱高煦皱眉道：“本王刚才说了，你只要带话回去就行。”
张鹤只得无奈地拱手一拜，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转头看向徐韬：“徐将军，张主事交给你了。本王的意思已很清楚，你将他带回四川都司，此事由西平侯全权实办。”
徐韬抱拳道：“末将得令。”
张鹤忽然面露失望，有些心神不宁地看了朱高煦一眼。
站在旁边的右长史侯海，也向朱高煦递眼色。朱高煦佯作不知，侯海沉不住气了，终于开口道：“王爷就这样放了张鹤？”
张鹤也似乎正有此意，站在那里默不吭声地等着。
朱高煦看着张鹤，脸色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心道：老子不这样放了你，敢情还要问你是怎么离间我和沐晟的？
就算问出了内情又能怎样？是把沐晟抓起来，还是画蛇添足地告诉沐晟：我真的没有猜忌你啊！
朱高煦向侯海摆了一下手，一本正经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如果长兄认识到错了，要派人来投降，咱们也是可以商量的。再说现在不放张鹤，如何交易？四川离湖广近，叫西平侯办此事正好妥当。”
张鹤欲言又止，终未开口……如果他不经审问就主动当着徐韬的面，把秘密告诉汉王；沐晟又不是傻的，能不知道朝廷啥意思？
徐韬把手里的一本卷宗双手呈上，“西平侯差遣末将，将此物呈送汉王。末将的差事办妥，请告辞，克日便北上四川回禀西平侯。”
张鹤也面有失意地拱手道：“下官谢汉王宽容，告辞！”
“好，恕不远送。”朱高煦点了点头。
侯海走上去，接了卷宗。
待王贵送客人出门去了。朱高煦才对困惑的几个人说道：“几天前，王妃的娘家有个管事奴仆逃到了昆明。他见了王妃，禀报郭府被栽赃罪名抄家下狱之事。其中提到了一件事，郭铭曾得到过银环蛇，将蛇胆入药后送入宫中、治瞻垲小儿抽搐之症。不久之后我父皇便驾崩了，而那银环蛇有剧毒，夫人徐氏恐被牵连，曾劝郭铭逃走。郭铭没有听从，可见此事不应该与他有关。”
朱高煦换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由此猜测父皇可能崩于中毒，如此联想确实比较牵强附会，所以我一直毫无把握。但今日我又寻思：父皇正当壮年，身体强健，忽然不明不白地驾崩，中毒也似乎很有可能。我便决定诈伪帝一回！
建文朝时郭资辅佐我长兄镇守北平，几年交往甚密。太宗在位时，郭资肯定是东宫党羽，多次在朝中为我长兄说话。去年我在皇宫中，郭资还设计想害我！此人全程参与了东宫的密谋，知道不少事。
如果猜测没错，我长兄便会信以为真，以为郭资泄露了秘密；为了不让郭资说出更多话，我长兄肯定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如果我猜错了，到时候咱们再派人与朝廷继续谈就是。
咱们可不怕拖延时间，汉王府最大的秘密，便是曾经私藏了诸位大将。现在已天下皆知，钱巽能供出甚么事来？”
李先生点头道：“原来如此！王爷见微知著，下官佩服。”
朱高煦道：“朝廷里有人想离间咱们弟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不倒打他一耙？”
盛庸道：“王爷，四川的沐晟不能让郭资先招供？”
朱高煦皱眉道：“很难，除非严刑逼供。我也权衡过，那郭资在士林很有威望，如果将其折磨致死，怕那些地主和读书人都对我很忌惮，不利于占领地盘。何况单有逼供郭资的证词，并不能取信于天下，无非两边相互找人写文章对骂罢了。最终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第四百四十七章 开山铳
前殿书房里的几个人拜别，朱高煦却叫住李先生，指着案上堆着的公文和奏报道：“今后这些东西先让长史府过目，挑出重要的分出来、标注整理好，然后才送到这里来。”
李先生作揖道：“遵王爷命。”
以往朱高煦做亲王十分轻松，他可以什么都不干，不会影响任何事情的运转。但现在不同了，汉王府实际控制了三个省，又在打仗，各种公文非常多，朱高煦根本看不过来。
这大概就是为甚么、那些皇帝不得不分权给官僚的缘故吧？当然大明太祖是个例外，据说他六七十岁的时候还每天亲自过目每一本奏章，他最清楚创业之艰，完全不顾辛劳。
李先生沉吟片刻，又问道：“大军下一步方略，王爷可已有定数？”
朱高煦的眼睛瞟向桌面上的一张地图，看着湖广那一片，说道：“我再想想，你们有何主张，都可以告诉我。”
李先生听罢拱手一拜，走出了书房。
朱高煦这时才翻开徐韬呈送的一本卷宗，他一看，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所幸卷宗用方方正正地小楷书写，很好阅读。朱高煦先随手翻了几页，便发现里面写的都是一些供词，有关蜀王府刺客案的记录。他沉下气来，一页接一页地读。
毕竟沐晟派人大老远从成都城送到云南，这卷宗多半是比较重要的东西。朱高煦越往下看，越觉得确实有意思了。审问各种人的供词，将那个幕后指使者、指向了蜀王！
这样的结果十分蹊跷。
有其合乎情理之处，那便是在成都城内，能成功派遣刺客混到蜀王府宴席上、并能让刺客在失败时自杀绝口的人，蜀王是最有实力办到的。也有不太妥当的地方，蜀王若真想刺杀朱高煦，他大可以在饭菜里下毒、甚至让刺客伪装成送菜的奴婢，都会更加容易成功一些。
朱高煦依据这份卷宗，不得不作出这样的推断：刺客是蜀王的人，但蜀王并不想刺杀谁。
如此矛盾的推论结果，让朱高煦觉得，那场刺杀事件就是一出戏！刺客扮演成戏子，倒也相当应景。可惜只是为了给权贵演一场戏，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戏子着实有点可悲可怜。
戏是给谁看的？虽然朱高煦和沐晟当时都在戏台前面，但那出不是给他们看的……观众是远在京师的朱高炽。
如果以后汉王军造反失败，这出戏就是重见天日之时。蜀王可能会跳出来，向朝廷自证清白：本王不仅守了成都，在兵败城破之后，还曾想刺杀汉王大义灭亲，以免天下生灵涂炭！
要是汉王军成功了，那出戏的幕后表演，就不会再有观众了。
朱高煦犹自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卷宗，很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想通了其中干系之后，朱高煦起初有点生气，又有些无奈：因为他不敢动蜀王，否则会平白给自己树敌，让其他藩王产生危机感。
但渐渐地，朱高煦又终于豁然了，开始有点理解蜀王……
假使蜀王是一个拥有五百亿身价的富翁，而朱高煦和高炽是两个正在豪赌的赌徒。
蜀王站在旁边围观，如果入场加入其中一人，赢了蜀王还是五百亿身家的富翁；输了就变得一无所有，然后被放高利贷的人砍死！
蜀王入场还有一个玩法，自成一家，赌桌上变成了三家。但是蜀王输的概率是九成九，朱高煦和高炽任何一方赢了，蜀王还是会一无所有。
一个已经有那么多财富的赌徒，面对这样的局选择很简单。他只要脑子正常，最好的选择是：不赌。
所以朱高煦认为蜀王的做法可以理解，蜀王只是想办法让他自己不赌。
朱高煦合上卷宗，“唉”地叹了一口气，甚么也没说，也不打算做任何事。
……守御府南司奏报，先前南司得到汉王的命令，要改良铜火铳的点火方式，以便于双手持铳于面门瞄准。几个月后，军器院已经造出了新的火铳。
于是朱高煦叫王彧安排，一早起来就去王府附近的校场看新武器。
今日天气晴朗，天空清明空气清新，视线极好，正是一个户外活动的好日子。随行的文武陆续来到前殿外，朱高煦扶住马背，脚踏在马镫上翻身骑了上去。
这时他见段雪恨穿着一身整洁利索的窄袍，也牵着马走了过来，加入了朱高煦的随行队伍。段雪恨是习武之人，肌肤很紧致，凹凸有致的身段富有韧性。她的五官细看之下，与沐蓁真有几分相似。不过二人的神情举止迥异，若非已经知道她们有血缘关系，不然很难发觉那几分相像之处。
朱高煦见之，下意识便仔细观察她的脸脖，看有没有留下伤痕。段雪恨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朵和脸颊很快就红了，她的目光闪躲，片刻后伸手轻轻遮掩住了脸颊。
一行人来到了东校场上，校场附近有一片营署；北面还有一些新修的院子房屋，那些房屋是汉王军的军器局、院等官署开办的工坊，负责制造兵器甲胄。
大明各地有很多匠户，隶属于工部，制度承袭于元朝。匠户在洪武末年人数就达到了十五万户。他们和军户一样，不能脱籍、形同奴隶，免费为朝廷服役，官府只给予口粮和盐，且不免除其徭役和田税。
每年有很多匠户逃亡，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个制度尚能维持，匠户人数仍在增加。
云南有一些官办的手工业作坊，涉及营造、纺织、军器、工艺等行业，由各个局、院官署管理。原先这些机构是不该汉王府管的，但朱高煦起兵后，就直接接收了官府的军器局院，让他们召集匠户为伐罪军制造火器。
军器院的一个官员在旁边禀报着，似有为自己请功的意思，“下官等得到守御府南司的命令之后，马上召集人手制作发火机关，起初毫无头绪。下官便向云南匠户发榜，凡能制出火铳机关的人，赏钱二贯！数月之间，便有许多工匠自荐……”
朱高煦听到二贯赏钱，顿时有些震惊，技术创新竟然如此不值钱？不过想到匠户们生计困难，估计两贯铜钱也很有吸引力。
那官员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朱高煦没制止他，径直叫人把新制的火铳拿过来。
待工匠将几支火铳搬过来时，朱高煦拿起来一看，眼睛也随之一亮。
这火铳卖相很好！铜铸的铳管与明军使用的铜火铳别无二致，新的铜管磨得黄亮，十分漂亮；最关键的地方是夹着火绳的发火机关，以及支撑肩部的木头托柄、形状精美有弧度。
只看模样，就好像是一支步枪！但朱高煦知道它的威力，与铜火铳区别不大，因为铳管是一样的东西；改造的地方只在于那个火绳机关，以及铜铳后部的托柄。
朱高煦立刻双手举了起来，用木柄抵住右肩，扣动了扳机。“咔嚓”一声簧片的声音，上面夹着火绳的小击锤往下一撞；同时一块铁盖子也弹开了，击锤带着火绳击入引火锅内。
“有意思！这玩意厉害……”朱高煦喜不胜收，溢美之言毫不掩饰。
朱高煦问道：“谁制出来的东西？”
官员拜道：“军器作坊里的一个木匠，名叫茂开山。”
“人在何处？”朱高煦问道。
几个人便忙着派人去叫茂开山。不多时，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便来到营署外面拜见，长得个子高高，皮肤黝黑一身精肉。
朱高煦问道：“你制作的这个机关？”
茂开山道：“小人先用木头琢磨制作，后请铁匠锻制而成。小人亲手刨制了木柄，又用草木灰兑水泡制了火绳。”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转头说道：“叫王府府库拨钱二百贯，赏给茂开山，升茂开山为军器院百户。并造册记下此发火机关的专利之权，以‘开山铳’命名，以后任何人每制造一支开山铳，使用了此机关的技术，便要支付茂开山一文钱；十五年后方止。”
他又指着负责此事的官员道：“你有功，赏钱一百贯。”
茂开山大吃一惊，愣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富贵天降。稍后，他才忙跪伏在地，大声道：“小人谢汉王恩典！”
朱高煦指着旁边的宦官道，“他叫王贵，茂百户以后有事可以告诉王贵，并到王府内走动。”
说再多也没用，关键是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朱高煦便不理会茂开山了，下令道：“装填弹药试发，反复试，记下使用次数；何处坏了，便继续改进。然后再投入作坊大量制作。”
“下官等遵命。”
两个军士遵命拿起了“开山铳”开始装填火药铅弹，方法与铜火铳差别不大。唯一的不同，铜火铳要放引线，而开山铳是在引药锅里倒火药。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便看见两股白烟腾起，“砰砰”两声巨响，火铳成功击发！

第四百四十八章 饮鸩止渴
朱高煦仿佛回到了刚分封到云南府的日子：天气好便出门活动一圈，然后回到王府，生活规律大多如此。但又似乎很不相同，大概是心境不同了。
当年他对于很多事都无法自主，要看父皇和朝中的态度，不过烦恼也没如许多。而今正好相反。
朱高煦离开校场回到前殿书房，他习惯在这里做事，许多东西放置的地方也顺手。
从雕木门走进去，正中间放着一张红木长方形书案，后面放着一把铺着蒲团的椅子。书案前面还有一些高低不同的腰圆凳和一张圆桌。
东面有一排挂着浅灰色纱丝帷幔的木窗，正对着那边的廊房天井里，能看到小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西面还有道门，里面是无窗的储物室。
除此之外，靠着墙壁放着几副大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卷宗、古玩瓷器。不过上面摆放的书籍，大多朱高煦是不看的，只有无事可做的时候才会拿上面的书来看。几乎属于摆设。
及至下午，李先生拿着一叠公文奏报进来了，他把东西堆在了书案上。朱高煦用头做了个示意的姿势，李先生抱拳一拜，便在书案前的凳子上坐下。
戴着铁面具的李先生，看上去有点诡异。
朱高煦瞧了他一眼，便开口说道：“上午我去看了南司呈报的火铳‘开山铳’。开山铳的杀伤力与军中铜火铳没有甚么不同，不过得益于双手持铳可以瞄准，精准应有提高。假以时日，让各局院制造出更多开山铳，再等火器兵熟悉使用之后，对下次大战的胜算必定大有裨益。”
李先生戴着面具，除了他的眼神、别的表情无法被人看见，他沉吟道：“下官估算，汉王军人数，已超过三十万。依照王爷起兵之初颁布的法令，所有隶属汉王府的军队，在行军、作战时，军士每月有额定军饷价值一贯财物。而今的形势紧张，不能让将士屯田；我们发军饷，每月最多得需三十万贯之巨！
以西南三省各地府库的收入，收支差额极大，恐不能久持。原先预计能维持一两年，现在肯定是不行了。”
朱高煦问道：“还能维持多久？”
李先生道：“待四川布政使司、贵州都司的奏报汇聚之后，长史府才能算出结果。但只消估计，我觉着最多还能维持数月，不到半年，我们必定连一文钱军饷也发不出来了！”
朱高煦沉默下来。他不能怪李先生，刚开始的时候李先生就提醒过他的。当时李先生提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只有翻脸不认帐。
但现在战争还远未结束，朱高煦也没掌握战场优势，他不敢那么干，怕会动摇军心。
军饷法令在刚起兵之时，无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法令非常简单有效，汉王军战斗力和忠诚度大增，整编降兵也相当容易；军汉们多不识字，有没有好处他们心里却有数。那时汉王军势单力薄胜算很小，朱高煦是顾不上长远的，只有如此想方设法地避免马上覆亡。
这种办法无疑是饮鸩止渴。正应了一句老话：没有远虑必有近忧。
一年军饷就需要三百六十万贯，再算上军需粮草，朱高煦靠西南三省不可能弄得到那么多钱财物资。而且朱高煦也不敢抢地主大户，因为他不是李自成那种身份。他是大明亲王，各地臣民对他很有认同感；除了因为虚无缥缈的名分，还因为士绅、武将、地主都相信他……朱家作为大明朝最大的地主，朱家人应该保障大伙儿的利益。
“有没有办法解决？”朱高煦问道。
李先生口气迟疑，“想想法子。不过，下官以前没在户部掌过事，西南又只有那么多人口，军费开销实在太大了，下官难以从根子上找到办法。”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道：大家都不是神仙，有些事确实难有妙计。
他苦思良久，忍不住诱惑，又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有赌一把了？
但朱高煦终于没有说出口来，他还没考虑清楚。
李先生又从一堆案牍里，拿出一份来：“交趾布政使司叛贼陈季扩的信，使者过几天才到昆明城。”
“哦？”朱高煦立刻拿起来看。
李先生的声音道：“这个陈季扩，可能没有真正掌权，实际是交趾一帮地方叛军首领拥立的人；他也不一定姓陈，只是为了借陈家宗室的名分。
陈季扩已建国号‘大越’，自称皇帝，改元重光。他之前派人希望京师朝廷封他为‘越国国王’，但朝廷拒绝了，并调贵州军残部数万人增援升龙地区。
京师现在正全力对付王爷，无暇调兵平定交趾叛乱。下官从最近的消息猜测，京师君臣是想保住升龙近左膏腴之地，固守一段时间，以后再出动大军平叛。
陈季扩等人应该也猜到了京师朝廷的意图，便派人到昆明，希望得到汉王的承认。以便抓住一些机会，寄希望于王爷将来战胜。”
“这么说我明白了。”朱高煦点头道。
李先生道：“交趾省乃先帝在位之时开疆辟土之地，若王爷送给了交趾叛军，等同败祖产，传出去对汉王府极为不利。不过此事还得看陈季扩能给多少好处。好处不大，下官建议王爷断然拒绝；好处大，便先答应下来，等王爷以后掌管大明之后，再反悔不认。”
朱高煦明白李先生的意思，李先生只是说得很直接简单，不过一般实际操作反悔不认的勾当，要找借口把过错推给别人，比如说对方“大不敬”“无臣礼”等说不清的理由。
“见了使者再说。”朱高煦道。
李先生又拿出一份贴了纸的公文，“这是‘大明城’官员的奏报，孟养土司思氏闻大明内乱，起兵攻占兼并了多个村庄，实力日渐坐大。平缅宣慰使刁氏不能制之，明军人数太少，无法控制局面。”
朱高煦道：“叫长史府、云南都司派人去和思氏谈谈。实在谈不了，就提前撤走‘大明城’的汉人军户商贾，避免被土人迫害。待伐罪战争结束，本王再调兵去找思氏‘谈谈’。”
李先生拜道：“如此甚好，下官告退。”
朱高煦坐在书房里，一边看奏报，一边琢磨诸事。酉时过后，他便离开了前殿这边，往后宫去了。
朱高煦离开云南已经几个月，现在回来之后，便轮流让郭薇和两位封夫人的女子侍寝，每晚都陪她们。他陪得最多的还是郭薇，郭薇全家刚下狱，心境很差。
不过今晚朱高煦没回寝宫，径直去了杜千蕊住的地方。
杜千蕊也很意外，她听闻之后走到房门口，朱高煦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她的白净的手扶着门框，欣喜地望着朱高煦，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款款作了个万福。
朱高煦握住她的柔荑，将她扶住，马上发现她的手腕上有油。杜千蕊便道：“王爷送我的翡翠镯子，妾身怕晚上碰坏了，便取了下来，可不太好取。”
“以后送你一只稍微大点的。”朱高煦道。
他走进屋子，果然见梳妆台上有一只玉镯，下面还垫着一块软毛巾，旁边搁着擦拭玉镯的丝绸手绢。朱高煦看见那副景象，立刻感觉到那玉镯十分宝贝。不管它价值几何，但被如此对待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杜千蕊在房里忙里忙外，给朱高煦沏茶后，还不忘细心提醒很烫。朱高煦看着她那娇小凹凸有致的身子，听着温言细语，感觉十分好受。白天的烦恼，一时间便得到了些许治愈。
朱高煦回忆着杜千蕊的娇小柔软，俩人的反衬叫他感觉自己额外强壮，耳边婉转如莺的声音亦是幽美好听。
他一个亲王，本可以无须考虑别人感受。但不知何故，每当他看见别人对自己满意时，反过来也会有一种满足感。大概是因为小时候他被管束得严，若让家长不满意、就会被严厉惩罚的缘故，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不过长大后干的事很出格，似乎也是一种反弹。
朱高煦叫住杜千蕊，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请千蕊帮我做。”
杜千蕊转过身，抿嘴笑了一下，“王爷吩咐吧。”
朱高煦道：“宁王不是为千蕊编了一出戏？你找时间亲笔誊录一份戏本，写几句感谢宁王的话。我找人当礼物送去江西。”
杜千蕊想了一下，似乎在寻思那戏本有多少字，她说道：“后天早上，妾身叫奴婢送去前殿书房。”
朱高煦点了点头，又用随意的口气问道：“姚姬好像与王妃修好关系了？”
“可不是。”杜千蕊轻快地说道，“说来也奇怪，姚夫人性子刚烈不服输，在京师的时候，她与王妃不太对付。可不知怎地，我们去大理那阵子，姚夫人与王妃好得像亲姐妹似的。”
朱高煦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不过他至少确定了，自己观察到两个女子很亲近、并不是错觉，而是确实如此。

第四百四十九章 将了一军
张鹤赶回京师，进皇城到乾清宫东暖阁面圣。他与皇帝密谈了一阵，出来时天都黑了，只好坐吊篮离开皇城。皇帝严命张鹤，除了他的岳父刑部尚书吕震，此事定要保密。
被俘的郭资，招供了先帝崩于中毒？！
朱高炽烦躁而忧惧，整夜没有睡好。去年太宗皇帝在春和殿水池边中毒的事，那些知情者、到如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皇帝心腹。
如此严重之事，消息不可能泄露！除非从郭资嘴里说出去。张鹤称，汉王只从郭资口中，得知先帝中毒之事，余下诸事仍在审讯中。
朱高炽更加心慌意乱，恨不得马上把郭资从叛军手里弄回来。
听说有些地方乡老，为了惩治有伤风化的妇人，将通奸者剥光了游街，让其不愿视人之处露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朱高炽现在的感受，大抵就是那样。他太不想天下人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太宗皇帝在东宫中毒的事。
次日一早，朱高炽立刻召见了袁珙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人，商议此事，以便尽快决策。
诸公也十分头疼，不过几乎所有人都不反对屈从汉王提出的条件，因为郭资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
杨荣道：“叛王之言，形同敲诈。若朝廷马上同意，定然坐实了郭资所言。”
朱高炽转头看杨荣。杨荣三十好几的年纪，正当壮年，他的脸长，五官端正、眼窝较深，嘴皮上下的胡须就像垂柳一般的形状。杨荣眼神比较特别，一看就好像在琢磨着甚么计谋；进士出身的他，反而少了几分儒雅淡泊之气。
三杨里面，最有儒气反而是乡村私塾先生出身的白丁杨士奇，确实奇怪。而杨荣自诩善权谋，杨溥为人谨慎、善识人。
这时袁珙的声音道：“叛王所言之事，真是郭资招供的吗？”他身宽体胖，面目方正白净，似乎与郭资的私交匪浅。
杨荣马上反问道：“若非郭部堂不慎说漏了嘴，叛王从何得知？”
周围一片死寂。朱高炽也认为，此事应该是郭资说的。否则高煦仅靠猜测，就能正好猜中？那也太神了，虽然有人言高煦狡诈异常，但高煦也不能未卜先知。
“这个郭资，教朕非常失望！”朱高炽生气地脱口说道。
不过凡人大多难以抵挡残忍的严刑逼供，更何况是郭资那样位高权重的文官。郭资等大臣，已养尊处优多年，过着相当舒服的日子，要他承受非人的折磨、还缄口不言，着实很难。所以，郭资在成都城破之后就该自裁殉国！
杨荣听罢圣上言下之意，便侃侃谈道：“此议不能全答应叛王，而要否决加上建文皇后马氏的条件。马氏虽无用，但救她是一种迹象，汉王礼遇之，建文旧臣难免对其心生亲近之感。”
大伙儿侧目看杨荣，因为他也是建文旧臣。不过杨荣等人在建文朝都是不得志的。
朱高炽皱眉道：“高煦以为抓住了朕的把柄，咬定不同意怎办？”
杨荣道：“张鹤禀奏，沐晟全权操办此事？如此一来，便可从沐晟那边想办法，只要顾及沐晟的心思。交换少一个人，沐晟是有可能让步的。”
朱高炽的心还悬着，便立刻拍案道：“你和袁珙二人，尽快实办此事！”
“臣等遵旨。”
……用钱巽交易郭资的事，是魏国公徐辉祖最先提出来的。
金忠、袁珙、吕震等一干燕王府故吏，曾与郭资一起镇守北平，关系很好。徐辉祖提出的这个交易，十分符合燕王府故吏的意愿，当然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徐辉祖还以此作为示好的信号，与燕王府故吏达成了别的交易；再加上皇后张氏的促成，这才是吴高能再次掌兵的重要原因。
虽然后来吴高在战场上表现不佳，但徐辉祖在朝廷里的操作，无疑十分成功。
而徐辉祖在主张钱巽郭资交换之事的同时，又向圣上提出了双重离间计！
先离间叛王和麾下重要人物沐晟之间的互信，再离间叛王麾下的建文旧将盛庸和平安的关系。
徐辉祖在此事中有重要的作用，所以他听说张鹤回京后，马上就向袁珙打听此事；袁珙自然应该让徐辉祖知情。不料袁珙告诉他：朝廷已决定了用钱巽、盛庸平安家眷、郭铭家眷交换，也有可能包含建文皇后马氏！
袁珙还谈了张鹤在昆明汉王府见叛王的景况。
徐辉祖非常震惊！他完全不理解为甚么会成这样的结果，然后才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徐辉祖的经验，但凡看似不合情理的事，总有内情让其合乎情理。
不管怎样，此事会让他主张的双重离间计完全失败！
他立刻来到了御门，要求觐见皇帝。
……宦官报入乾清宫东暖阁，正在处理奏章的朱高炽犹豫了片刻，便道：“叫魏国公进来罢。”
朱高炽看了一眼周围的宦官和女扮男装的宫女夜莺，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他们便行礼向隔扇退去。朱高炽叫住海涛：“你可留下。”
等了许久，徐辉祖才走过三大殿，进乾清门、过斜廊，来到了东暖阁隔扇里面。
徐辉祖行礼，待朱高炽说“平身”之后，他便站了起来，立刻显得东暖阁的房顶有点矮。徐辉祖径直问道：“圣上为何答应叛王的无理要求？”
朱高炽道：“郭资忠心耿耿，又是朝廷大臣。只有钱巽和一家家眷，高煦不会答应的。”
徐辉祖欲言又止，终于沉声道：“郭资知道一些叛王不该知道的事？”
朱高炽听罢，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魏国公很有头脑，一猜就中。朱高炽不答，沉默地坐在御座上，眼睛看着案上的奏章，一副在思考甚么事的样子。
徐辉祖也很知趣，只问了一句，就不再逼问了。
“唉……”徐辉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那骨骼轮廓有棱有角的脸上，露出了关公一般的红色，但看起来却明显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气愤。
徐辉祖道：“高煦的狡诈，确非寻常人可比！”
他又叹了一口气，露出失落的神情，“张鹤与沐晟部将在汉王府见高煦，正见高煦与沐家小娘下棋，此乃高煦故意安排之事。高煦必定识破了朝廷的离间计，做给沐晟看的，以此拉拢沐晟之心，有意与沐府联姻。
又待盛庸平安的家眷一并送还叛军，有瞿能家眷被薛禄屠戮之事在前，盛庸平安会对高煦愈发感激，上下齐心。朝廷离间计适得其反！”
朱高炽当然明白这些事，但现在郭资在高煦手里，隐患太大了。他有甚么办法？
朱高炽十分难堪，便岔开话题道：“魏国公以前似乎与盛庸关系很好？”
“瞿能、盛庸、平安皆良将，臣与瞿能私交尤其不错，与盛庸之交情反倒一般。盛庸此人，冷静沉着但无甚气节。盛庸先是投靠黄子澄一党，对李景隆马首是瞻，与铁铉歃血为盟；后来却对李景隆落井下石，对铁铉惨状视若无睹。接着他投降了先帝，却半路叛逃，投靠高煦。其反复易主之事，从未有人逼他，是他权衡利弊自己主动为之，说他是三姓家奴亦不为过。”徐辉祖道。
他接着又正色道：“不过圣上且放心，公私轻重、江山社稷攸关天下之事，臣还是分得清楚的。”
朱高炽点头道：“魏国公忠心可嘉。”
朱高炽心里明白徐辉祖在背后或许干了一些密事勾当，但他相信徐辉祖肯定不会和高煦勾结。这也是朱高炽后来与皇后张氏等人妥协和解的缘故，他不依靠这些人对抗高煦叛乱，还有别的人可堪大用吗？
“盛庸这样的人，高煦竟然敢重用他，叫他防守昆明城要地。”朱高炽沉吟道，“能不能私下给盛庸递话？”
徐辉祖沉吟道：“暂时找不到机会，臣再瞧瞧。”
朱高炽无不忧心地说道：“高煦现在占据西南三省，拥兵数十万，他本人也非常能耐，朕夜不能寐。”
徐辉祖忙道：“臣未能为圣上分忧，臣等有罪！不过圣上亦无须太过忧心，高煦仍然只能凭借山高路远崎岖地形，占据边陲之地，尚不能与朝廷分庭抗礼。”
朱高炽道：“高煦绝非等闲之辈。当年俺们三兄弟逃出京师，高煦居功至伟。当时都是高煦在谋划操办，俺这个大哥，也不知不觉会听从于他。”
徐辉祖的脸涨红了，他说道：“臣早先就瞧出了端倪，可惜建文皇帝偏信黄子澄等人，不听臣等劝诫。不然高煦的奸计，绝不会得逞！”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了。已经是过去了的事，当时徐辉祖忠心的是建文帝，也不能太怪罪他。
徐辉祖抬头望向御座上沉默的朱高炽，便拜道：“臣言尽于此，请告退。”
朱高炽挥了一下手，犹自想着自己的事情。徐辉祖拜别，倒退着走到隔扇附近，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第四百五十章 绿肥红瘦
四月底的景色，正如李清照笔下的“绿肥红瘦”。
而被幽禁在凤阳的马恩慧，所能看到的景色，无非就是院子的几棵树和角落里的野草。树梢的枝叶已是茂盛浓密，生机勃勃。
马恩慧平常能看到的人，除了给她送饭的形同哑巴的老宫女、耳朵已经不太听得见的打扫院子的杂役老宦官，以及看守在院子里的宦官门子，她偶尔还能见着宦官吴忠。
吴忠作为建文帝的亲信宦官，本来早就该被处死了。但吴忠有个干儿子叫黄狗，在永乐初就到汉王府当差，找了些门路保住了吴忠的性命。那阵子一过去，上面便没人记得吴忠这个阉人奴婢。
同样是守陵，马恩慧被看管得很严，吴忠却无人关注。他时不时找机会，送点东西过来，还能见着马恩慧。
幽居在此的大多日子，马恩慧觉得时间仿佛是静止不动的，昨天今天明天，几乎没有任何不同。无人与她说话，送饭送东西的宦官宫女像哑巴一样；不能带任何书籍信件到这里来，马恩慧连看本书打发时间的机会也没有。她常常百无聊赖到极点，那样的感受能叫人发疯。
有时候她便长时间地回忆，想着一生中前二十多年的境遇，日子在幻想中回溯。她的人生止于二十余岁，后面的日子似乎都只能活在记忆里了。但为何还要活着呢？
回忆里的仇恨、羞愤、屈辱不断地折磨着她，想得太久，晚上总会做噩梦。
她得找一些事来做，侍候院子里那几颗树，是她最愿意做的事。观察着它们缓慢地枯荣变化，马恩慧至少还能察觉到日子的流动。
除了四颗李树，还有两颗公孙树，叶子很漂亮。此时呈淡绿色，待到秋季变黄更加美丽。
马恩慧拿着锄头，锄去树根附近的杂草，给它们松土，以便浇水的时候更容易浸润泥土。她闻到夏日的泥土芬芳，以及树叶散发出了淡淡气味，心里甚么也不想，这是日子最好过的时候。
往昔的丝竹管弦歌舞盛宴，热闹而堂皇的华贵宫室，早已消失不见。而今的马恩慧不需要任何礼仪，没有了任何期待，一切都回归了平淡与无趣。
她穿着白色的棉裙，浅灰色的交领胡麻上衣，仿佛寻常百姓家的一个少妇。丝绸衣裳她很早就不穿了，丝绸料子非常娇气，容易弄坏变旧，马恩慧又得不到新的料子，若穿着旧丝绸简直是一副落魄的模样，还不如穿棉麻。
不过她的眼睛清澈，五官眉目间有端庄之气，肌肤雪白，非寻常妇人可比。马恩慧是太祖皇帝给他孙子指定的正宫，除了姓马之外，太祖也中意她秀外慧中的资质，当然不会差。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打开了，吴忠抱着一罐东西走了进来。
马恩慧听到动静，扶着锄头站直了腰望向那边。她伸手抚了一下耳鬓散落的几丝头发，目送吴忠渐渐走过来。这院子里发生的事太少，所以马恩慧此时十分关注着吴忠。
身材单薄的吴忠向马恩慧弯腰执礼，便径直把罐子抱进中堂。马恩慧放下锄头，也随后走了进去。
吴忠放下罐子，弯腰一拜，大声说道：“奴婢怕娘娘没灯油了晚上怕黑，这会儿给娘娘送灯油过来。”
马恩慧点了点头。太久没说一句话，她现在开口说话也觉得有点费劲，也不必答话。吴忠难得来一次，他应该不止为了送东西，马恩慧便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吴忠马上又看了一眼门外，沉声说道：“奴婢听说了一些消息。汉王去年起兵造反，接连获胜，连败薛禄、顾成、张辅、吴高等统率的数十万大军，攻占云贵川三省。汉王攻占成都城之时，抓获了朝廷户部尚书四川布政使郭资，想用郭资换人，其中就有娘娘您！”
他一边说这一通话，一边时不时望向门外，一副心神不宁提心吊胆的模样。说话的语速也很急，所幸吴忠在京师呆了很多年，口齿清楚口音易懂，马恩慧这才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换我？”马恩慧惊讶地开口道。
吴忠点头道：“消息属实，告诉奴婢这些事儿的那人，乃锦衣卫的人，他听锦衣卫指挥使谭清亲口说的！”
吴忠说罢，急急忙忙地抱拳一拜，“奴婢不敢久留，先告辞了。”
马恩慧仍沉浸在困惑和惊讶之中，等她回过神来，吴忠已经走了，他就好像并没有来过一样。但马恩慧不觉得刚才是幻觉，她清楚地记得吴忠的细微神态、举止动作。
她原本死灰一样的心，忽然被搅乱。搅乱死寂的东西，是隐隐约约的希望。
马恩慧只知道汉王朱高煦去年回过一趟京师，正值永乐帝驾崩，高煦便离开了京师。其中究竟发生了甚么，马恩慧完全不知道，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高煦造反了！
高煦为甚么还惦记着她？为何要堂而皇之地想用俘虏换自己？
马恩慧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其中的主要缘由。不过她骗不了自己，心里十分期待着能从凤阳离开，这里的日子简直难熬……说来也奇怪，日常用度大抵不缺甚么，也没人为难她，可就是很难受。
及至晚上，马恩慧一个人平躺在床上，还在思量着吴忠今天说的话。
她前前后后回想了几遍有关高煦的记忆。那些事过去了太久，马恩慧的脑海里有些东西已经模糊，可有些琐碎的片段却变得更加明了，甚至比发生的当时、还要让她觉得清晰。
堂嫂，今日我来主要为了道一声别。我受封了亲王，过阵子就要离京去藩国了……
马恩慧分明记得他的脸，当时高煦才二十来岁的面目很年轻，却一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样子，那神情之间清楚地带着伤感和不舍。马恩慧仔细回想着，思索着自己的感觉是不是错觉。高煦是燕王的儿子，不该对她有甚么不舍才对。有些心绪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堂嫂如果没有决定招供，绝不要承认你知道建文父子的下落……
马恩慧甚至记得自己从燃着大火的奉天殿外面醒来，嘴唇上的触觉，鼻子里闻到的气息，以及当时的羞愤。
她思前想后到半夜，似乎渐渐地感受到了，朱高煦为何这么久了还记得她、要拿重要的俘虏交换她的微妙联系。
除了第一次“见面”，高煦为了救她，曾有过肢体接触，二人再也没有任何触碰。却不知为何，马恩慧总觉得自己很熟悉高煦了，大概是那有数的几面之缘，她自己却回想了太多遍；于是她便好像与高煦相处了很久一样。
马恩慧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平躺了很久，出神地想着忽近忽远的缥缈之事。她在黑暗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暖意。
哪怕是在马恩慧母仪天下最得势之时，对她好的人很多，人们恭维敬畏有礼，但那些东西似乎太过流于表面。直到认识高煦，马恩慧才察觉到有这样的心迹。她叹了一口气，动弹了一下身体翻了个身。那温暖的气息就像润物细无声的细雨、就像平静流淌的温泉，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地，仿若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她忽然察觉到了甚么，顿时觉得脸上一热。心中立刻异常羞辱，她非常分明，燕王府的人都是她们家的仇人！除了新仇旧怨，在皇室宗族里，高煦又是她的亲戚。所以她断然认为，自己的感受是不对的。
马恩慧可以义正辞严地说出一番道理来，可惜周围根本没有听众。不过她又庆幸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遂感觉放松了不少。于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多大的错，理智是一回事，但她从皇宫里就被关了几年、再到凤阳，一个人幽居太久了。难免会胡思乱想。
……或许因为是妇人，想事儿与手握大权的男子不同。在马恩慧心里，让她家破人亡的燕王朱棣，反而不是她最恨的人；她最恨的，是朱高炽夫妇！
燕王谋反、建文平叛，双方的战争成败天定，即便大义有别，实际都是各为自己活命和争夺权势。但马恩慧的次子文圭被杀却不一样！文圭还是个话也不会说的孩儿、被关在凤阳，他有甚么危害？却还是被人残忍地除掉了！
他们甚至不想隐瞒遮掩，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带话来，说马恩慧是自找的，遭了天谴，叫她想想自己做错了甚么！马恩慧感觉到了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践踏和嘲弄。
文圭带走了她所有的希望。让她只能在仇恨、愤怒、无奈之中做噩梦。
现在，燕王府内讧厮杀，原本是与马恩慧无关的。但她忽然强烈地盼望着。高煦能获胜，她盼望高煦别放过张氏一家，让张氏也尝尝失去所有亲人和希望的滋味！
马恩慧不禁寻思着一个问题：高煦能获胜吗，他会对自己的亲大哥一家下狠手？

第四百五十一章 准备好
五月间的云南，万物生机勃勃，只要天气晴朗便十分暖和。
汉王府里，一大早朱高煦来到了前殿书房。左右还有李先生、侯海等文官，以及盛庸、平安、王斌等大将。
宦官王贵牵着两条幼犬进来了，一只纯白色的趴耳朵哈巴狗，眼睛又大又圆；另一只是纯黄的土狗。诸文武见状，有人便道汉王好兴致，大伙儿有说有笑，气氛甚是轻松。
不多时，郭薇牵着四岁大的瞻壑走到了门口。众人纷纷侧目，向王妃郭薇行礼。
事前必定有人教过瞻壑，他走到屋子里，有模有样地用小手抱拳、用稚嫩的声音念道：“儿臣拜见父王。”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指着那两只小狗道：“孩儿挑一只。”
瞻壑额头平坦、眼睛大，他刚进屋的时候就发现了狗，一直在分神瞧着；果然小孩儿都喜欢毛茸茸的动物。这时瞻壑听到朱高煦的话，便兴高采烈地跑上前，伸手去摸那两只狗。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仰望着朱高煦：“父王，它们是甚么狗？”
“白的是京巴，个头小毛长，又乖又粘人。”朱高煦一边想，一边随口说着，“黄的是看家的土狗，以后个头大，忠心主人。”
瞻壑毫无犹豫地说道：“儿臣要土狗！”
朱高煦听罢回顾左右道，“我儿喜欢忠心的动物。”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一旁的郭薇也不禁莞尔。
朱高煦便对瞻壑道：“土狗归瞻壑了，今后你要给他吃饱。”
郭薇提醒道：“壑儿忘了甚么？”
瞻壑忙拜道：“儿臣谢父王。”
朱高煦又回顾左右道：“我儿该学点东西了，得找几个人做他老师。李先生、侯长史教瞻壑识字罢，待钱巽回来，也让他教，谁有空谁就到文楼教习瞻壑。盛庸、平安、瞿能、王斌、韦达、刘瑛六人，以后教瞻壑骑马射箭。”
众人听罢，纷纷执礼道：“下官等谢王爷！”
于是朱高煦又叫瞻壑对在场的文武逐一拜师。瞻壑毕竟是个孩儿，他的礼数模样虽学的像，但好奇心战胜了礼节，当他走到李先生面前时，直接问道：“为甚么你脸上戴着东西？”
李先生发出呵呵一声笑，和气地说道：“我幼时顽皮不听话，不慎弄伤了脸，破了相，不戴面具怕吓着人。”
屋子里又是一阵笑声，瞻壑瞪大眼睛却不知道大伙儿笑甚么。
不到四岁的孩儿，是没法记住所有事的，不过一旦记住了，印象就很深。朱高煦也是从几岁孩童长大，当然有经验；特别是儿时的感受，或许比事情本身更加清晰。朱高煦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出生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哪怕后来完全变了模样，但在他心里依旧如同往昔。
只是不知今天的哪些事，能叫瞻壑记住。
……及至下午，先前嬉笑便很快远去了，朱高煦忙活着看了几份重要的奏报，便换衣服骑马出门。
他来到了汉王府附近的校场，巡视正在操练的将士。土坝子上尘土飞扬，风刮得一阵阵灰尘泥土在地上移动，仿若飞沙走石。喊叫声、脚步声以及马蹄声在迷蒙的空气中传来，叫他有种上了战场的错觉。
朱高煦眯着眼骑在马上，忽然听到盛庸的声音：“敌骑突袭，就地结圆阵！”
循着声音，朱高煦便拍马过去，在尘土中没看见盛庸。
只见这边的泥地上，乱糟糟地站着一大片将士，既无旗帜也没人骑马，连朱高煦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武将、哪些是军士。倒是远处一大队骑兵吆喝着往乱兵中冲来了！
一团乱的将士十分神奇地迅速开始各自随意抱团，他们围成了大小不一的一个个圆阵，周围散乱的将士纷纷靠拢过来、在圆阵外又围了一圈。渐渐地，乱兵逐渐形成了一个个三层圆圈。
这时终于在尘土中看见了骑马的盛庸。盛庸拿着马鞭，从圆阵之间奔跑，大喊道：“骑兵马上冲到，各阵换位置，有长兵器的、站前两排，弓弩火铳兵站最里面！快，再快！”
顷刻之后，骑兵从圆阵之间叫喊着冲过，“隆隆隆”的马蹄声中，烟尘更大。
圆阵像一只只大刺猬一般，周围全是枪盾、长矛。
在阵中将领的命令下，前面一排士卒侧身蹲在地上，一脚踩着长兵尾部，双手扶着枪杆；第二排的士卒蹲在地上端着兵器，枪矛从间隙中对着外面。最后面一排拿着弓弩火铳，弦声“砰砰砰……”直响，当然没有箭矢，只是做个样子。又是一声令下，第二排的将士站了起来。人们时起时落，阵中变幻不定。
盛庸也看见了校场边上的朱高煦，便与身边的几个将领言语了一声，拍马向这边过来。
“末将拜见王爷！”盛庸下马抱拳道。
朱高煦道：“盛将军只管操练将士，不必多礼。”
盛庸拜谢之后，重新上马，十分恭敬地陪着朱高煦四处巡视。刚才盛庸在校场上声音洪亮，现在骑马跟着朱高煦、反倒没多少话了，表现很是沉稳。
校场上也有一些骑兵，不过大部分都是步兵在训练。朱高煦知道盛庸善用步兵，早在真定之战时，朱高煦麾下全骑兵人马，差点被耿炳文和盛庸的步兵围死全歼，那时就瞧出来了盛庸的能耐。
一行人沿着校场边缘，来到了另一边。朱高煦见那边操练的人马，也是步兵方阵。一声声士卒的呐喊声中，武将的叫骂声和吆喝声夹杂其间。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想做武将，嗓子必得要好。”
一脸严肃的武将们露出了笑容，纷纷附和。
朱高煦勒住马，驻马仔细观望着不远处的光景。他很快就看明白了，那些横阵在反复训练着一种阵法，一直重复、便好似单曲循环一般。
将士们站在那里进退交错，大片尘土被踩得漫天弥漫。拿着开山铳的士卒时不时举铳，扣动机关时发出一阵“嚓嚓嚓”的簧片声音。弓箭手也拉动弓弦，发出“砰砰砰”的震动声。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驻足在边上久久观望。
盛庸开口道：“战阵之上，或有数百人以下的人马单独作战，领兵武将可相机使用此阵。若是数千人以上的大阵，敌军亦是千军万马，弓箭覆射需要更多的人，枪、盾方阵也得更厚实，此阵便不适合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回头道：“我看咱们弟兄士气很高。”
盛庸平静地说道：“正军们每日吃饱了饭，每月领着军饷，要他们用心操练是很简单的事。”
朱高煦苦笑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果然还是得要有充足的钱粮。”
“王爷此言甚是。”盛庸抱拳拜道。
朱高煦沉吟不已，仿若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咱们的人马，准备好大战了么……”
盛庸道：“王爷在四川贵州所向披靡，弟兄们休整了数月，皆盼着上战场建功立业！”
平安抱拳道：“末将请为前锋！”
旁边的都督王斌也一脸急色，急忙说道：“王爷此番出征，末将请同行，愿为前驱。”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意思不明的声音，接着又道，“咱们到别的地方瞧瞧。”
这时一股步兵在不远处列纵队走过，脚步声整齐一致，姿势十分雄壮。骑马的武将喊道：“行礼！”众军便一起“哗啦”举起长枪火铳等兵器，向朱高煦抱拳执礼。
朱高煦等人在马上也拱手向他们还礼，然后骑马继续往前走。
他骑着马慢慢走着，右手握成拳头，时不时在左手心里击一拳，做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动作。朱高煦有时候转头看远处的烟雾沉沉的光景，有时候看着路面沉思着，一路上寡言少语起来。
朱高煦心里正在琢磨，从起兵到现在，时间已过去半年多快一年了；朝廷有足够的时间部署兵力。东边的湖广布政使司、江西布政使司都是大明朝的膏腴之地，人口稠密地方富庶，又是抵挡西南三省的正面地盘，朝廷肯定聚集了重兵。朱高煦现在无法得知具体的消息、湖广究竟聚集了多少人。
四十万，五十万？或者高炽把京营全部调来，加上各地卫所军达到六十余万大军？！
如果朱高煦要大赌一把，那便是东出湖广！只消赢这一战，他现在面临的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而且形势将与现在截然不同。
输了的话当然就彻底完了！汉王军若损失了主力，依靠西南边陲之地、很难再重新形成战斗力。失败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扩散到全军以及各地。朱高煦完全能想象得出来，消沉失望的将士官民，肯定有很多人猛地认为：京师才是大明朝廷哩！
这一战，几乎可以直接奠定胜败大局！
朱高煦到云南府城已多日，至今没有最后决定方略，原因正是如此。此役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不能不反复思量。

第四百五十二章 湖广方略
五月下旬，李先生和盛庸平安三人，共同写好了一份方略。朱高煦大致看了一下，觉得颇有道理，便立刻召集心腹文武数人商议。
时辰不甚恰当，李先生把卷宗送来的时候，已近酉时了；待大伙儿陆续来到前殿书房，太阳刚刚下山。不过此时倒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云南夏日草木繁茂，最特别的地方是虫子和鸟雀很多。白天有各种鸟儿争相鸣叫，晚上虫子又会出来凑热闹，甚至在汉王府里也时不时能听到蛙鸣。
唯有太阳下山、到夜幕降临这短暂的时间里，鸟叫虫鸣十分神奇地一齐禁声了，天地间安宁异常。
朱高煦走到前殿书房外时，见周围百步之内、四川都站着军士，闲杂人等不准靠近；书房门外的一张方桌上，放着几把佩刀。他走进房里，回顾左右，很容易就看清召见的几个人都到了。
“李先生”、侯海，盛庸、平安、王斌，文武官员一共五人，都是汉王府心腹大员。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宦官，王贵侍立在侧。大伙儿纷纷抱拳执礼。
“免了。”朱高煦随意地双手抱拳道，他看了一眼书房中间的大书案，上面已经摆好了几张大地图，便说道：“在桌子旁边找凳子坐，咱们坐近一些，说话听得清，地图也容易瞧见。”
众人纷纷道谢，围着长方形的桌案坐下。朱高煦坐在正对着门的上位，李先生坐在他对面，两人离得很近。
朱高煦径直说道：“请李先生先说方略。”
“下官遵命。”李先生抱拳一拜，他埋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地图，不动声色地清了一下嗓子。
李先生开口不紧不慢地叙述道：“西南各次大战之后，汉王府实际占据云、贵、川三地。进出西南的道路有数，且无不崎岖曲折，敌军进攻困难；我们无须太过分兵，有便于防守腹地之利。几经大胜、厚赏将士，伐罪军官兵又有士气之盛。
然我军不能困守西南，必得东出。
今伪帝兵马甚众，人数仍远胜于我。依照守御府北司等细作陆续报来的消息，下官认为，敌军在湖广部署了京营、各地卫所军，或有四十到五十万人之间；广西有张辅部十余万人；京师估计尚有二十余万至三十万精兵。
因贵州之役以前，敌军预计能攻破贵州，欲进军四川，故湖广军主力应在荆州。除此之外，吴高军在常德府；湖广布政使司治所武昌府，岳州府、长沙府等重镇也部署有不少兵马。待我军东出，京师的敌军仍有可能继续往湖广调动。”
朱高煦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吭声，以免打断李先生。
于是李先生继续说道：“此役将进军大江以南地方，湖广江西等地江河湖泊极多，决不能轻视的是水军！大明水师皆握伪帝之手，源于巢湖水师，而今战船千计兵多船广；且战力极强，除‘靖难之役’末陈瑄不战而降外，大明水师尝未有败绩。显而易见，我们凭借四川水军，首战绝非敌军水师对手。
大江（长江）、洞庭湖、鄱阳湖、湘江、赣江等水域皆控于敌手。
伐罪军若不能在大江江面抗衡敌军水师，则从四川东出便几无胜算。
另一条路走贵州入湖广道，攻常德府，也是十分不利。入湖广道道路崎岖，伐罪军主力人数过多，运粮不便。我军方入湖广，便要面对凭借城池的吴高军十万众。时日稍加拖延，则敌军各路从四面云集；伐罪军施展不开，只能背靠入湖广道运粮，若不能突围、陷入消耗大事休也。
若绕行进军长沙府、潭州府，则前方是水宽一里以上的湘江，江面皆控于敌军水师之手；后方吴高军威胁入湖广道，切断粮道退路。我师无论渡江与否，皆进退两难。”
李先生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道：“故下官等商议，上呈‘立足湘西，伺机合战’之策。
先以两路大军合击广西布政使司，南路云南军趋田东，中路贵州军趋柳州府。张辅军北上迎战，则我师两路伺机合击张辅军；若张辅军退避，广西之两路大军北进桂林府，占据广西三司，以调集军粮。
然后以北路人马进军入湖广道，佯动进军沅陵、常德府；大军至辰溪，却折道东南，走这条路去宝庆府、武冈州（新化县、邵阳）。同时南面两路大军从桂林府北进，与北路军会合。
到那时，伐罪军主力占据广西北部、湖广湘江以西地盘，可增设湘西布政使司，以治理湖广湘江以西之地；仍以桂林三司统领广西北部诸州府。敌军湖广军主力前来，王爷便可率军与敌合战！只要胜一场大战，可夺敌军之气，山川阻隔再不能挡王爷锋芒矣！”
朱高煦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粗劣的地图，好一阵没说话。平安盛庸也参与了制作这个方略，肯定是赞同的。而王斌侯海二人也没轻易吭声，过程有点复杂，他们不一定能马上了然。
朱高煦一边看一边想，心里琢磨着各个步骤。李先生论述得不太详细，但朱高煦还是大概想明白了其中干系。
比如采取分兵东进的策略，应该是考虑到道路和补给的实际问题，一条路上的人越少，行军运粮都能少出问题。从贵州东出，有雪岭山脉、大大小小的重山阻隔，并不好走。
而北路军佯动进军常德府，也有可能被朝廷识破。如果湖广援军先聚集了主力南下，北路军兵力单薄，只好先向南避退，向桂林府中路南路两军靠拢。
“李先生等所谋方略，本王大抵赞同，这才召集诸位再次商议。”朱高煦终于开口道，“相较之下，李先生取了中庸之道，既不算太急进，也不算过于保守。”
李先生拜道：“王爷明鉴。下官所虑者水师，故无法制定循江而下的方略，亦认为首攻常德实非上策。而湖广方略逼敌军合战，较为冒险。
若王爷此役意在求稳，便是主力南下攻广西南宁府的张辅军；下官再合计一番，重新拟出方略。
然如此一来，张辅极可能不愿与我师优势兵力作战，王爷收效难免较小。汉王府所控地方北至四川、南到广西交趾，成一条长龙，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来往困难；大军远在南岭，不能立刻威胁伪帝之腹地。伪帝遣大将分兵经略南北，我师一时便难以打开局面了。”
李先生应该也看出来了，朱高煦想尽快取得实质的进展，所以首呈湖广方略。怎么决策，最后也是朱高煦说了算。
李先生接着又道，“军费之事，下官建言，准许商贾新开金、银、铜、铅等矿，以增钱入；向蜀王府开字据借款；银、钱不足之时，以粮食、布匹、盐等物，充部分军饷之费。待王爷占据广西北部、湖广西部州府，又可取府库之资，收各地之税。如此一来，在湖广大战之前，军费或可维持。”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政事就这样办！叫各布政使司、都司照此发政令邸报。”
李先生拜道：“下官遵命。”
不知不觉之间，聒噪的虫鸣果然已在四面响起，其中夹杂着偶尔一声蛙鸣，门外的夜色间甚是热闹。夜色如水一般浸润着空气，朱高煦明显感觉，气温比先前低了很多，胳膊上有了凉意。这边的昼夜温差似乎比较大。
朱高煦坐了好一会儿，见周围已无人说话，他便把手按在桌面上，站了起来道：“先照此湖广方略，准备诸事。要是此后没有更好的法子，就这么定了。诸位回去歇息罢。”
几个人陆续拜道：“下官（末将）等告退。”
众人离开后，朱高煦犹自站在桌案旁边，埋头一面看着李先生写的卷宗，一面看图上画的大致地方。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方略的风险仍然很大。多个步骤，只要一处出了问题都不好收拾。但一时他也想不出更容易的法子了。
当年太祖皇帝建立大明朝，天下早已平定，唯有西南各地、在洪武年间仍在打仗。这片地方就是这样，山高路远，仿佛围城。外面不好进军平定；但里面的人想从西南打出去，也是险阻重重十分艰难。
难怪自古鲜有从西南一隅问鼎天下的势力，实在不好出去。许多人无计可施，干脆偏安苟且，待到大势注定之时，便只有坐以待毙了。所以必须要在山外找到立足之地！当年刘皇叔丢了结拜兄弟，也非要和盟友撕破脸争荆州，盖因如此。
朱高煦看了一番，心里又琢磨，将汉王府迁到贵州，以便李先生统领长史府、节制三省政务。而朱高煦自己必须带兵亲征。
他以前就不爱写字。现在虽然得到了一手好书法，习惯仍然没变，甚么事只管记在心里，并不写下来。这时杜千蕊带着几个宫女，提着食盒送饭来了。朱高煦见饭已送到书房，便叫人在圆桌上摆开，凑合吃了晚饭。

第四百五十三章 触景生情
交趾叛军使臣一行，终于到达了昆明城，他们将从东门入城。朱高煦身着布衣，站立在城楼上，看到了远处的官道上那队人马，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车。
朱高煦并没想在城门迎接他们，所以穿着布衣未表明身份，他只是正好走到这里瞧瞧。上午的太阳正对着他的面门，他眯着眼睛，方能看清那些人的大概人数。
他的身边，还站着身穿青衣的段雪恨，她戴着大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他个子高俯视着段雪恨，便只能看她的嘴和小巴。
那嘴唇微厚，下巴微尖、白净颇显秀气。大帽遮住她脸上别处的地方之后，只能看见嘴和下颔；朱高煦更加觉得，她长得与沐蓁果然相像。
段雪恨正在埋头看城楼下面的墙角。她似乎察觉到了朱高煦的目光，便抬起头将眼睛从大帽底下露出来了，开口道，“此处到地面，有三丈高么？”
“应该有。”朱高煦随口答道。他顿时又觉得有点蹊跷，因为段雪恨寡言少语，平素很少像这样闲聊。他不禁问道，“雪恨问这个作甚？”
段雪恨头也不抬地说：“当站在高处之时，我便觉下边似乎有甚么引诱，总有想跳下去的念头。地上是砖石，这么高会被摔死？”
朱高煦愣了一下，问道：“为何？”
段雪恨轻声反问道：“正因冥冥之中、我就应该死，故此才有这样的念头？”
朱高煦无法理解她活得好好的、最近也没遇到甚么事，为甚么想自杀。他寻思了一阵，琢磨她以前愤恨沐家、还试图谋刺沐家的人，现在知道了身世，心里还很困惑不能正视自己？
朱高煦便好言温和地劝道：“不知者无罪，受害者更没罪。”
段雪恨抬起头，露出怪异的表情，轻轻摇了一下头，“我有罪。”
这句话叫朱高煦想起西方宗教的教义，便道：“这么说，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罪的，所以才需要被救赎。”
段雪恨垂下头，大帽遮住了她的脸，她也不再吭声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快到城门口的人马，便转身道：“回王府，我换身衣裳，先见一见交趾使者。”
他说罢，带着随从走下城楼去了。
而今交趾布政使司地盘，名义上还属于大明朝的辖地，这些使者便是不合法礼的叛贼。虽然朱高煦没打算现在就与他们谈论罪的问题，却也就不需要礼仪了，能简则简。
他换了一身团龙服乌纱帽，就近在前殿书房召见了使者。身边的人也不多，只有李先生和侯海，武将赵平、宦官王贵，以及跟着朱高煦回来的段雪恨。
门外走进来了两个人，朱高煦一看之下，颇有些诧异。走在前面的竟是个年轻妇人，身穿白色道袍、头戴帕巾，分明是个女道士；另外一个穿着圆领官服的汉子，并行而来、却稍稍落后于女道。
那汉子的圆领袍，乍看制式与明朝官员差不多，只是似乎有点不太合身，穿在那人身上显得特别宽大累赘。当今世道，西方海商的习俗还没有对交趾产生多大的影响，整个东亚地区，各国各地能借鉴的服饰习俗，也只能来自大明朝了。
妇人用右手抱左手，作揖道：“贫道陈仙真，拜见汉王殿下。请殿下收下我国君之国书。”
汉子抱拳道：“下官越国副使阮景异，拜见汉王殿下。”
段雪恨见状，默默地走了上去。女道士陈仙真抬头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国书递上。
朱高煦问道：“这么说来，陈道姑才是正使？”
陈仙真鞠躬道：“正是，贫道出身陈氏王族宗室，自幼出家。今受我国君（陈季扩）之遣，望与汉王修好。”
朱高煦轻轻挪了一下身体，径直说道：“这里的人都是本王亲近之人，陈季扩想怎么谈，明说便是了。”
陈仙真侧目看着副使阮景异。朱高煦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个道姑名义上是正使，却可能不太懂军国大事；真正说了算的人，恐怕是副使阮景异。
阮景异抱拳道：“汉王殿下不仅神明神武，更是痛快果决。今越国军队连战连捷，已收复越国大部土地。我国君望汉王殿下认可越国国王，将来必有厚报。”
朱高煦等他说完了，这才开口道：“首先阮副使所称，连战连捷不合事实。现在咱们大明朝正在内战，我长兄非法称帝，疲于应付内地，暂时无暇南顾，大明军队收缩于升龙地区，你们根本没怎么打战，何来连战连捷之说？
然后本王希望，副使能说具体一些，眼下本王能为你们做甚么，又能得到甚么实际的好处？”
阮景异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国君听说，增援升龙的五万明军，乃贵州败军。而今汉王业已据有贵州，贵州卫所军家眷皆在汉王之手……”
朱高煦听罢点点头，心里承认现在这股交趾叛军学会了不少东西，也打听到了很多事。他们至少没有像胡氏一样，不管三下五除二，先把大明朝使节杀了再说！所以大家并非天生就会讲道理，难免要经过无数流血，懂得代价之后，才能心平气和地认为应该先谈谈。
阮景异继续道：“我国君请汉王派人劝降这些兵马，并将其从升龙城调走回乡；以汉王府的名义给越国国王递送藩国文书，承认我国君为越国国王。若汉王能答应做到这些事，越国国王保证在越国的大明官民、家眷平安回国。且在汉王伐罪讨逆征战之时，向汉王军提供粮食、财宝资助。”
朱高煦乍听之下，顿时就动心了。这件事听来是只有实际好处，坏处只是名声不好。
他沉吟片刻，随口问道：“多少粮食和钱财？”
阮景异正色道：“竭尽所能。因为只有汉王军获胜之后，汉王统治大明朝，我越国才能真正得到朝廷的承认。”
道理是说得通的，确实如此。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抬头看门外的阳光阴影位置，一拍大腿道：“时辰不早了。王贵，你让交趾来的使者住下，安排好膳食。本王容后再答复二位。”
于是陈道姑和阮景异一起执礼拜退。
等他们走了，李先生才开口道：“升龙城及交趾大江（红河）近左地方，大概还剩下八万明军，其中五万是贵州残兵。下官有两个问题，其一，如果王爷能劝降这些人，何须交趾叛军插手？
其二，陈季扩没有实权，这股叛军有多个军头。将来如何保证，所有叛军军头都愿意给汉王府输送粮秣钱财？若待王爷递交了承认越国国王的文书，他们却出尔反尔，岂不是白白叫天下耻笑唾骂？”
朱高煦道：“看来李先生不主张同意这次谈判。”
李先生抱拳道：“王爷所言极是。下官一向认为，大义不能用钱财称量。”
朱高煦道：“肚子饿了，先吃饭吧。下午李先生再来一趟，我只考虑一个中午，下午决策。”
李先生告退，回长史府衙署吃午饭去了。长史府是藩王的正规机构，以前就很成熟，官署内配备了厨子、当值的日子管一顿官吏们的午膳。而朱高煦在书房里用膳，叫后宫送过来，又让段雪恨也陪着他一起吃。
午膳之后，朱高煦便离开书房，往东边的廊房去了。
这间屋子里有一张木塌，上面铺着草席。上次朱高煦便是在这张草席上，与沈徐氏发生了所称的最后一次亲近。他坐在草席上想着交趾的事儿，却时不时分心；或许触景总是生情，看到这些东西，偶尔便会有琐碎的片段和画面浮现到脑海。
段雪恨端茶进来，默默地用双手将茶杯放在木塌旁边的一张木案上。她弯下腰伸手时，袖子往上移动了一截。朱高煦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青红的痕迹，她手腕上的皮肤很白，所以他从余光里就很容易察觉了。
朱高煦伸手抓住段雪恨的手，她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没出声。
朱高煦忽然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些粗暴，便停了一下，随口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听李先生的建议？”
“甚么？”段雪恨怔怔道。
朱高煦又道：“关于交趾的事。”
他只是找个话题好开口，不过有点拙劣。
朱高煦原以为段雪恨会说，她一个女子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诸如此类的说法。不料段雪恨开口道：“段杨氏言传身教让我懂得，世人大多说的是一回事，盘算的又是另一回事。”
朱高煦有点差异地抬起头看着她，随后微微点头道：“有道理……”
他说罢，轻轻握着段雪恨的那只手往下一掀，立刻让她的手腕露了出来。这下朱高煦注意着那里，一下子便看清楚了，那里赫然有一道淤青暗红的牙印，其中还有一些地方出过血，所以结了痂。
段雪恨的神色顿时十分难堪，轻轻把手抽了回去，然后按在袖子上捂住那地方。

第四百五十四章 茫然
天井里只有几棵树，却也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在其中鸣唱。
段雪恨埋着头，右手紧紧捂着左手腕。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审讯的犯人，要让她招供出某些隐秘的事。刚才被看见伤痕的瞬间，她不仅感觉很难堪，更有羞止之感，隐约间如同之前那一次、被发狂的朱高煦看到了她不愿示人之处。
“怎回事？”朱高煦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并无责怪之心，段雪恨听出了心疼和怜悯。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见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担忧。她仍然不想回答，遂一声不吭。不过她忽然觉得，在自己的心里，或许暗自希望朱高煦能细心发现伤痕的。这样就能在尴尬之余，感受到他的同情了。
朱高煦换了一个问法：“谁咬的？”
过了一会儿段雪恨终于开口道：“没有谁，是我自己。”
朱高煦又问：“为何要那样做呢？”
段雪恨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心道：因为沐斌之事，以及她的茫然。
沐斌是被段杨氏所害，但若没有段雪恨的“帮忙”，段杨氏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段雪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朱高煦以及任何人。沐晟已是朱高煦麾下大将，如果让沐家知道了段雪恨干的事，她更不知怎么面对沐家人了。段雪恨经常想起那件事，她也曾为自己开脱……她并没有要杀害沐斌的心，可是犯的错误却怎么也无法开脱。正因为她犯错上当，才直接导致了沐斌被杀。
至今她还记得沐斌那满是稚气、却装作大人说话的神态，那是一张有着亲人特征的脸。
她不仅自责，而且担忧。段杨氏不知在何处、更不知还要做甚么，她会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段雪恨每想到各种事，心里便充满了茫然。她不知自己是谁，她无法宽恕段杨氏，沐家也不能宽恕她；她更不知道自己要做甚么，为何而活着。
只有无尽的麻木与迷茫，如同行尸走肉。那样的日子叫人发疯，她希望自己能有点感觉，希望日子能有些期盼。
朱高煦的声音道：“不愿说便罢了，我不逼你，不过凡事要往宽处想。我到书房去了，你在此安静一阵罢。”
听到朱高煦要走，段雪恨心里忽然闪过一阵莫名的畏惧，一下子觉得自己非常虚弱。她下意识反手抓住了朱高煦的手腕。
朱高煦马上重新坐下来，眼神里带着疑惑与等待。
段雪恨苍白的脸渐渐变得绯红，她默默地解下来了自己的腰带，发现朱高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心里更是觉得羞止而尴尬。
段雪恨把腰带递了过去，“汉王能像上回那样对我……”
朱高煦犹豫着接过了腰带：“如此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段雪恨目光闪烁，垂下眼皮和颤抖的睫毛，用十分幅度很小的动作点了点头。
她在迷茫中挣扎，因为自己的错误与罪行、受到了无尽的折磨。她感觉到真切的痛苦，却又仿若看到了某种救赎之光，哪怕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光；而惩罚她的人是朱高煦，因为信任、所以她又不至于太过绝望。
那时段雪恨心里便会重现，某个雨夜流落街头的感受。
当年那个寒冷而疲惫的雨夜，她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茫然地在街头不断地走着。这时远处有了一道亮光，温暖的触觉便蓦然填充了她的整个内心。马车的灯光不断靠近，或许过了很久，终于朱高煦走了出来，邀请她上车。走上铺着毛皮的明亮马车，一瞬间之后她在疲惫中放松下来了，感到温暖和归宿，身上每一处地方体会都到了久违的愉悦。
……朱高煦走出廊房时已是下午。夏日的午后十分炎热，他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虽说云南四季如春，可是夏天要是晴了太久，照样很热。朱高煦听说沐家在大理有别墅，忽然想到沐晟是很会享受的人，大理那边能储冰，昆明城却很难找到冰。
上午朱高煦称，交趾之事只考虑一个中午，下午便决策。但现在他甚么也没思考，整个中午都和段雪恨在一块儿，来不及想别的事。
就在这时，宦官王贵迎面走了过来，抱拳道：“王爷，前安南国王后陈氏叫人告诉奴婢，她有要事相商，请王爷面见。”
朱高煦听到这里，猜测陈氏可能已经听说交趾叛军使臣的事，他随口问道：“你告诉了陈氏，阮景异等人的消息？”
王贵忙道：“王爷明鉴，奴婢甚么也没说。不过陈氏住在前殿这边的廊房里，王府上总会有多嘴的贱婢，奴婢去查清楚是谁长舌。”
“不必了。”朱高煦皱眉想了片刻，便道：“那我先去见她一面。”
来到陈氏的住处，朱高煦看到她，就会想到自己完全失败的安南主张。如今安南地区的陈朝覆灭，事态从未按照朱高煦的想法发展。安南先是变成了大明朝的一个省，现在又被叛军控制大部地盘、重新建国。
陈氏穿着窄身长袍，里衬是较低的坦领，款款地下蹲作礼。朱高煦马上就注意到了她的领子，这种坦领也是服饰的一种，唐代似乎比较常见，但现在很少见有女人穿那么低的坦领衣裳。
朱高煦抱拳道：“不知王后邀我，有何事相商？”
陈氏问道：“听说陈季扩派来的正使，是个年轻的女道士？”
朱高煦道：“据说是王族宗室出身。”
陈氏的脸上竟露出了嘲意，“看来汉王尤爱女尼女道的名声，传得很远呀。那正使是不是真的王族、很叫人猜疑，我更觉得她是不是道士也难说。不过汉王就是那样的喜好，不管贵贱，有甚么法子呢？”
朱高煦的脸色一变，愣了片刻，道：“王后不必想着激怒我。”
陈氏的目光挪到别处，“我只是直言。”
朱高煦镇定地说道：“如果我那么容易被激怒，又因喜怒而做甚么决定，我恐怕活不到现在。当年我为父皇提着脑袋打江山，后来不仅未得皇储之位，还被发配到云南。我有怪罪过先帝父皇、因此而不听旨意么？”
陈氏听到这里，终于压抑不住她原本的忧惧和担忧，从脸上表露了出来，她的声音也变了：“陈季扩要汉王承认他为国王？他们给了汉王甚么，许诺了甚么？”
朱高煦不答。
陈氏忽然上前了一步，抬起头颤声道：“我现在还有用吗？”
朱高煦感受到了她的极大屈辱，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在衣袖里面微微发颤。脸颊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后退了两步，伸手止住陈氏靠近，说道：“我回拒绝叛军使者的提议，王后不必担心。”
“啊？”陈氏抬起头打量着他的脸，“汉王想要我如何回报？”
朱高煦道：“啥也不必。我这样决定，并非要马上从王后身上得到好处。王府里有官员也反对这次谈判，我也懒得多想了，便依照幕僚主张。我愿意这样做……”
“为何？”陈氏不等朱高煦最后一个字落地，马上问道。
这个问题叫朱高煦想了好一会儿，毕竟他不是每做一件事都要仔细分析原因。有时候根本没有理由，只凭感觉。
他沉吟道：“原本此事便不是非答应陈季扩不可。而我拒绝他，则能让王后满意……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
朱高煦刚才思索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的女友，她爹重病无钱医治那个，后来她离开了，要去找一个有能力帮她的、且法子并不是借小贷上赌桌的男人。
陈氏似乎仍很困惑，她复问道：“为何？为何汉王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朱高煦想了一下，这才理解陈氏的意思。似乎这个时代身份高的人，确实不用在意下面人甚么感受，根本没有必要；而陈氏也是从小到大的宗室贵族，自然懂得。毕竟有太多人想在贵族身边、心甘情愿地忍受各种不堪，因为给人当狗的人，通常也能把另外一些人当狗对待。
朱高煦无法解答陈氏的疑问，他说道：“我就是在意的。”
他抱拳道：“王后不必担心了，本王寻常之时很守信用，说过拒绝使者，便肯定会这样做。但是交趾的事务，我现在无力应对，请王后先等一段日子。”
朱高煦说完转身离开了。陈氏似乎有点走神，也没有送别的礼数，她呆呆站在那里，神情十分复杂。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开头道：“若是王后想感谢我的话……”
“何事？”陈氏抬起头，那眼窝较深有些许异域风情的眼睛，仿佛潭水一般。
朱高煦道：“陈正元已到读书识字的年纪，我儿瞻壑会在文楼读书，让陈正元侍读罢。”
陈氏点头道：“好。”
朱高煦满意地离开了。他一直觉得，一个人从小的教育会影响一生，更何况是将来有一定可能成为国王的小孩儿。

第四百五十五章 从不犹豫
此前派往江西布政使司南昌府，给宁王朱权送礼的张盛返回了云南。送的东西是杜千蕊亲笔抄录的戏本，以致谢宁王为她编戏。
张盛带回来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
宁王收下戏本，但婉言拒绝了朱高煦的拉拢。这样的结果、原本在意料之中，朱高煦之前就没抱多大希望。此时的宁王，比唐伯虎那时代的宁王要聪明多了。
太阳攀高的上午，气温逐渐升高，炎热加剧了朱高煦的烦躁心情。
书房里，张盛正叙述着他在宁王府的见闻，“末将见到宁王时，宁王一身道袍，正与天师张宇初在丹房论道。末将呈上杜夫人亲笔抄录的戏本，不等末将开口，宁王便说他如今从道法中找到了大道仙途，早已无心俗事。
末将请借一步说话，张天师告退。末将道，宁王为杜夫人编戏本，让杜夫人成名，天下皆知；宁王与汉王叔侄之情甚密，瞒不过朝廷，恐朝廷对宁王不利。宁王府中多有锦衣卫耳目，皆因朝廷不信任之故。
宁王言，他现在护卫只有数百人，不能帮上汉王的忙，且已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担心忧劳于世俗纷争有损道行……”
直至今日，藩王护卫军或多或少都已被削弱了；但被削得最彻底的、反而是有望“平分天下”的宁王，护卫只剩下数百人。其他藩王，经过征安南之战和备边等理由，一个藩国的护卫锐减、最多的也不超过一万人；除了朱高煦的三弟赵王。
局势尚不明朗，天下都观望着，或许接下来的形势变化才是关键。
朱高煦想起了之前作戏要行刺的蜀王，这时又听到宁王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心道：恐怕与蜀王宁王一般想法的藩王，还不止他们二人。
接着张盛又谈起了一些军情。
张盛此行，顺便去了守御府北司设在湖广、江西的秘密分司据点，收集到一些消息才返回云南。
敌军相比此前的部署，又有新的动向。湖广那边，荆州府、武昌府地区的一些军队正在南调，长沙府、潭州、衡州等地都在增兵。江西布政使司也陆续调来了一些兵马，并向南行军，往韶州府地区调动。
如此情形，恍惚之间让朱高煦怀疑：汉王府不久前才制定的湖广方略，是不是泄密了！？
但他马上就判断，泄密是肯定不可能的。首先，时间对不上，朝廷不可能短短时间之内就得到密报、并作出调动。其次，目前知道那份方略的人很少，无不是一旦汉王军失败、就肯定会被诛九族的人，他们泄密的可能性太小。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张盛道：“张将军的差事办得不错。你先前与镇远侯顾成谈判、又劝降贵州军指挥使陆秉率整卫兵马投诚，皆在用心办事，居功至伟。本王升你做守御府北司右镇抚使。”
张盛喜道：“末将谢王爷栽培！”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张盛拜退。
朱高煦示意王贵靠近过来，沉声道：“你那干儿子曹福，是不是认识我三弟身边的黄俨？”
王贵躬身道：“认识的。”
朱高煦道：“我叫张盛派几个人护送他，叫曹福设法去一趟北平。”
王贵马上答道：“奴婢随后便告知曹福，叫他准备行程。”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看着桌案上的一张地图。他渐渐地认识到，朝廷的军事调动、应该是出于形势得出的决策。朱高煦发动伐罪战争，实际目标是夺取大明皇朝的京师，将伪帝赶下皇位。京师在东面，从西南三省出兵，方向大致是可以推测的。
若北出汉中，南辕北辙，而且大巴山秦岭也不好突破，可能性不大。沿大江孔道顺流而下，汉王军的水师是个大问题，劣势太大。而贵州东面有雪岭山脉，就连商人和信使都不愿意翻那大山脉，走大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剩下中部的入湖广道，以及南面的广西方向，因此朝廷的调动也很合情理。
形势对朱高煦相当不利。
虽然一旦汉王军出动，超过二十万规模的行军和补给，不可能瞒过敌军的耳目，总会暴露踪迹；但是朱高煦的意图，似乎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对方大概猜到了！这样的区别很大，因为双方调动军队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如果敌军临时才做出调动部署、准备很难充分。
就在这时，李先生拿着一叠东西走进了书房。
他弯了一下腰，权作礼节，马上就开门见山地说道：“韦都督派人送来的奏报，请王爷过目。”
朱高煦伸手接着，展开信纸看了一遍。
韦达亲笔写道：五月初，西平侯派人与张鹤在夔州府以东交换了人。张鹤送来的人，未有建文之后马氏。末将也是事后方知，不便质问西平侯，只好派人奏报王爷。
朱高煦的左脸颊带动着嘴角，忽然微微抽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先生，见李先生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朱高煦道：“我事先是下令沐晟全权处置此事，因此也有可能沐晟认为马氏不重要，所以才作出了让步。”
李先生点头道：“王爷所言，确是说得通……即使没有马皇后，我们的条件也非常苛刻，京师伪帝同意了，敢情先帝真是中了毒？”
朱高煦道：“八九不离十。”
李先生最近很忙，见朱高煦没甚么说的，便抱拳告辞走了。
朱高煦确实没甚么好说的。沐晟只是在某一处细节上，没有完全听话，朱高煦总不能因此就与他内讧、转头对付沐晟罢？
或因今天朱高煦心绪烦躁，看到这个消息，难免多想。朝里的人应该又与沐晟重新谈过，所以才能讨价还价；关键是换回来的人与沐晟干系不大，沐晟为甚么要妥协呢？
朱高煦甚至担心，万一这次湖广大战失利，沐晟见势不对、会不会直接控制四川云南等地，向朝廷反水？
沐府在四川西部、云南布政使司的影响力不小。现在沐晟在成都城，昆明沐府的家眷里，也还有他的弟弟沐昂、沐昕。汉王军主力一旦东征离开西南地区，沐府如果铁了心要反，实在不好阻挡。
寻常时候朱高煦还是非常信任沐晟的，因为沐晟就算投降朝廷，也多半没好果子吃；但塌并不敢保证，在伐罪战争的失败几成定局的时刻，沐晟会依旧那么忠心。
沐晟会不会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向朝廷表明将功补过的心意？那样的话朱高煦就惨了，前方失败，后方连老巢也没了！
在此时此刻，朱高煦无法欺骗自己，他已经在内心里，开始质疑自己的决策和目标。
当在将士弟兄们面前的时候，朱高煦一向表现得很坚定而顽强。除了极少的亲近的人，恐怕从大将到士卒、应该都会认为汉王在用兵上永远都是对的！他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迷茫，总是能抓住真相，并将初时的战略实施到底。
这是战场上的几次大胜，给将士们注入的信心。就像最近的西南会战，朱高煦以十余万兵力、对阵敌军实际超过三十万人的大战。常理是不可能获胜的战役，但朱高煦用事实告诉弟兄们，他有办法获胜！
人们总是用经验来认知世界、认知人。
可是，朱高煦很清楚自己是甚么，至少他根本不是神灵。他不仅经常犹豫不决、担惊受怕，而且也认为之前的会战有运气成分。
如果贵州援军统帅不是吴高，如果贵州到云南的消息传递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如果会战推迟一段时间、让交趾省的张辅军先囤积到足够的军粮……战役结果可能会有巨大的不同，任何一点细节上的差异，都可能会造成全局的混乱。
这便是他身经大小战役不下百次，每次打仗仍然会提心吊胆的原因，战场之上实在是瞬息万变，一些因素完全不受人的意志控制。
朱高煦久久地坐在书房中间的大桌案旁，沉默了很长时间，既不看奏报、也不做任何事。
他终于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内心等待的东西：他在等待京师送来敌军的上层决策。
大明朝廷有制度，调兵的军令来自兵部，然后经过五军都督府传达。但这两个衙门只是执行、传递的机构，真正的决策者是皇帝，以及皇帝亲信的大臣，不局限于官职。
驸马王宁最近几年潜心佛学，他的儿子、朱高煦的表哥王贞亮已经被调出五军都督府，被锦衣卫严加防范！因为朱高炽知道高煦与王贞亮的关系，建文年间三兄弟逃离京师，王贞亮帮了不少忙。
邱福更是不可能参与军机大事，一举一动被监视得最严。
不过朱高煦手里还留着一张牌：何福。
这事儿知情者很少，朝廷应该还一无所知。按道理来推测，何福最近应该设法送来消息才对。朱高煦在京师有联络据点，最重要的一处就是他亲手操办的那个玉器铺，陈大锤在之前也赶去了京师。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三皇子
镇远侯顾成身体有恙，已奉诏到京静养；他在京师有一座府邸，现在便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顾家的人很久没在京师居住，这座宅邸一副荒芜落败之象，不过而今正符合顾成的处境。圣上派来了御医和一些奴婢，照顾他的起居养病，于是顾成的身边几乎全是朝廷里的人。
他明白自己应该是被软禁了。
今年已七十八岁的顾成，对自己的生死看得比较开；沦落到了这般田地，他并不是太在意。但他依然很生气，气的是张辅！
张辅在云南说得挺好，一定会在朝中为顾成说话。但张辅说的是甚么话哩？他在奏章里直接写道，贵州军军粮被焚之事很蹊跷。暗示顾成为了保全家眷，或与汉王私通！
顾成每念及于此，便有种被戏耍的恼羞！
顾成认为张辅完全不必要那么做，除了羞辱他、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就算张辅不骗他，他依旧会奉诏。
人生七十古来稀，顾成已经七十八岁了，从来没想过再改改换一次门面；人到了这般年纪，除了身后名，还能留住甚么呢？
最近张辅也回到京师了。顾成听奴仆说起此事，但他完全不想再与张辅结交。
……英国公张辅才三十三岁，可他马上就要当外公了。
不久前还在广西布政使司南宁府的张辅，接到圣旨要他立刻回京述职。张辅快马回到京师，三天前刚到。这时他正站在奉天门内，静静地等候着皇帝的召见。
张辅十分守规矩一身国公的打扮。他头戴八根梁的梁冠，帽子上横叉一根大簪子、有貂毛和黄金装饰，身穿内白外红的青边红色袍服，手里拿着象牙笏恭敬地侍立在御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走进了御门，向张辅拜道：“张国公，贵妃娘娘顺利诞下了皇子！”
张辅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喜色，却不易被人察觉，他立刻向北面拜道：“臣恭贺圣上！”
张辅弯着腰，余光里又看见一个宦官走了过来，那人一开口、却是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圣上召见英国公，于乾清宫东暖阁议事，您请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上认出她是女儿张妙华身边的丫鬟夜莺。她穿着袍服戴着网巾，所以刚才张辅没看清楚便以为是个宦官。
张辅心里惊讶又好奇，却完全没有和夜莺相认，仿佛不认识一样说道：“臣遵旨。”
他跟着曾经府上的丫鬟，过三大殿、进乾清门。斜廊头的一个宦官迎上来，将张辅径直引到东暖阁内。此时皇帝朱高炽已经到了，他难得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除了皇帝之外，魏国公徐辉祖居然也在场。
张辅先向皇帝行礼，得到恩准“平身”之后，又抱拳向徐辉祖见礼。徐辉祖一脸和气地随后抱拳还礼。
“三皇子取啥名儿好？”朱高炽一边翻着书一边随口道。
这一代皇子的辈分，依照太祖皇帝的规矩，要取土旁。宗室子孙很多，土旁的常用字有限，确实不太好取名。张辅和徐辉祖都说道：“请圣上定夺。”
朱高炽走回御案后面，把书放下，人也坐到了椅子上，“罢了，回头俺再想。你们坐罢，旁边有凳子。”
两个国公忙拜谢皇恩。
“魏国公认定，高煦必然会主动来犯，还认为地方是湖广。英国公以为何如？”朱高炽问道。
张辅想了一会儿，答道：“臣附议。不过叛王是否会攻打湖广，臣不敢完全断定。叛王常似兵行险着、不循常理，然十分细致，并不会毫无缘由。”
朱高炽沉吟着微微点头。
魁梧的徐辉祖中气十足地说道：“高煦侥幸获胜两次之后，军中将士不免会高看他。”
张辅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徐辉祖一眼，却并未反驳。
在内心里，张辅是相当反感徐辉祖的，只是不想与徐辉祖当面作口舌之争。更何况现在御前。
张辅以前尊敬而依赖的父亲张玉，便是在“靖难之役”中被建文朝的官军所杀。那时张辅的父亲全身都是血窟窿，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惨不忍睹！而这徐辉祖，当年就是建文朝的死忠。所以张辅从一开始就不喜这个人。
哪想徐辉祖摇身一变，竟然又在洪熙皇帝面前得到了信任。
除了前仇旧怨，张辅还认为徐辉祖可能是他的政敌！
‘靖难’败将吴高又能重新统兵了。如果朝中没有徐辉祖这样的皇亲国戚经营，吴高还能统领大军、是不太可能的事罢？
徐辉祖背地里究竟做了些甚么？张辅离京太久，现在还不清楚。但他已经嗅到了气息，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而今张贵妃诞下皇子，提醒了张辅。张辅之前站在御门很久，终于猜到了某种可能……徐辉祖可能有盟友。
朱高炽刚才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开口道：“英国公再说说你的见解。”
张辅抱拳道：“臣进军云南时，抓到过一些俘虏。臣审讯俘虏得知，叛王定了规矩，按月给军户发军饷、伙食也不错。看来叛王正不计代价收买军心，以便让将士为之卖命造反！
养兵最费钱粮，况叛王现今拥兵数以十万计；以云贵川三地的人口赋税，叛王便是刮地三尺，亦不能久持。故臣赞成魏国公所言，叛王应该会主动出击。”
朱高炽点头道：“有道理，英国公这番说辞可信。那你认为高煦会走哪条路？”
张辅道：“臣不敢妄加断定。
以臣在征安南之战时与叛王结交的见识，叛王武艺过人，却不能类比猛将；他反倒极会权衡利弊，精于算计。叛军从西南出击，其中北出汉中、东出荆州两条路，权衡利弊叛军皆无多裨益。故臣猜想叛军最可能的道路，或走入湖广道至常德，或从广西攻湖广江西等地。”
朱高炽听得很认真，显然对张辅的见解十分有兴趣。徐辉祖此时一言不发，至少表面上显得很有修养。
“俺与高煦虽为兄弟，可俺未曾与高煦一起打仗。”朱高炽道，“英国公对高煦用兵还有甚么见解，继续说。”
张辅沉吟片刻，说道：“叛王有其用兵之道。臣大致只能据‘靖难之役’叛王历次带兵的传闻、及征安南之战臣之见闻思量，不能全然摸清。臣只有一些私见。
当年安南胡氏军分兵修建绵长工事，以防守抵御大明王师进军；叛王对胡氏此略，不止一次嗤之以鼻。叛王尤重者，乃聚集主力之会战，或认定、聚兵会战方是彻底改变形势之不二正道。
今叛王起兵谋逆，官军与叛军之士气，皆不如抵御外寇，大战胜负更为重要；叛王所虑者，必是会战。故臣认为，此番叛王出兵，关键是欲与官军正面大战。他恐怕不想避开官军主力，而会全力经营布置会战。”
朱高炽立刻问道：“英国公有何方略主张？”
张辅道：“臣以为，朝廷也得赢得一场大战，才能彻底决定形势，真正平定西南叛乱。原先臣不主张主动进剿西南，但现在叛王极可能出动出击，官军已无法回避。何况咱们若在广西湖广江西等地大战，天时地利远胜围剿西南三省。”
他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说道：“即将来临的大战，对于朝廷官军同等要紧！咱们不必太计较城池得失，而应以决战获胜、剪灭叛军主力为要！”
朱高炽听罢沉吟了一阵，转头看向徐辉祖，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徐辉祖这时才作拜，开口道：“英国公之言无不道理。不过英国公此前多次与高煦并肩作战，臣闻其言，英国公或受高煦影响较深，常追随着高煦用兵之法。”
张辅听到一些刺耳的字眼，却仍然压抑住了心里的不满，躬身道：“叛王虽贵为宗室，且以弟叛兄、以下犯上，德行有亏；不过他的武略，当世罕见，臣等不能轻之。臣身为武臣，甚重兵法，不必欺君。”
朱高炽坐在御座上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卷宗，很久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高炽似乎经过了慎重思索，开口道：“英国公不必回广西了，朕另择良将南下，接替你的兵权。湖广大军才是官军主力，你过阵子去湖广……待朕与大臣议出方略之后，你便领旨出京。”
朱高炽说罢，稍作停顿，注视着张辅语重心长地说道：“俺对英国公有厚望。”
张辅拜道：“臣领旨谢恩！定不敢有负圣上重任，不惜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徐辉祖在一旁微微侧目，冷冷看着张辅，不过没有劝阻圣上。否则俩人很容易当场吵起来，实在有失身份。
朱高炽挥了一下手。张辅拜别，拱手倒退着走到隔扇附近，然后直起腰转身向门外走去。
可张辅走出了东暖阁之后，徐辉祖留在里面、并未跟着出来。张辅在宦官的带引下走过斜廊，再度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那边，仍不见有人走出来。

第四百五十七章 平汉大将军
随处可见鎏金的宫殿重檐、五彩的漆画，宫女们的月白褶裙和宦官手里的拂尘穿梭其间，十分应景。
张辅沿着路走出了乾清门，跟着宦官继续往南走。他和宦官没甚么话说，一路上十分沉默，犹自想着自己的事。
皇宫此处地方很少有大臣过来，遇到的都是宫人；宦官宫女见着头戴八梁冠的国公、都会鞠躬避道，张辅倒不必太在意他们。
他想起了圣上刚登基那会儿的事。当时他十分耿直，把前来劝降的汉王府长史钱巽、径直押解回京；不料京师君臣并未委以张辅重任，还让他处于十分尴尬不利的境地。
起初张辅的心里，着实是藏着怨气的。
不过他总算没有表现出来。朝廷否决了他的方略主张，他没有争辩；又让他在交趾省屯粮告罄的时候、立刻出兵云南，他也照做了，而且并未因此故意怠战，还算尽心尽力。
结果证实，忍耐确实是必要而有用的品行。张辅记住汉王的那句话，也是十分有道理……人们不经过失败、不栽跟头，那是很难反省过错！
进剿西南地区的战事失利，诸将的难看战绩，让朝廷重新想起了他张辅的出身、身份、能耐和见识。现在张辅已经意识到，他想得到重用的愿望，即将实现了！
正如圣上所言，朝廷官军的主力，乃部署于湖广地区的人马。这些人马从全国各地卫所调集而来，不仅兵多将广，而且包括了不少京营、皇帝亲卫的军队，乃精锐之师。
而圣上亲口告知张辅，要把他调到湖广掌兵，于是张辅显然要成为圣上最倚重的武臣了。
……半个时辰之后，徐辉祖才离开乾清宫。他走出皇宫之后，径直回到五军都督府，把何福叫到了大堂后面的一间签押房里议事。
“张辅要做平汉大将军了。”徐辉祖直接说道。
何福抱拳一拜，他那张比徐辉祖白净得多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徐辉祖看在眼里，心知何福一向很有见识智谋，或许已经意料到了这件事。
果然何福开口道：“英国公本是‘靖难’功臣之后，自圣上登基以来，表现十分忠心；又听闻英国公之女张贵妃诞下了皇子，便更得信任了。”
“俺已举荐何将军为左副将军。”徐辉祖道。
何福忙道：“此事万万不可，末将所言小红山之事……”
徐辉祖打断何福的话，说道：“就在刚才，俺向圣上谈起了高煦试图拉拢你的事，圣上现已知道了。”
何福仍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叫徐辉祖觉得似乎有点蹊跷。徐辉祖皱眉心道：分明是立功的大好机会，为啥何福如此推脱。
“何将军，是不是还有啥难言之隐？”徐辉祖问道。
何福正色道：“只有小红山围猎之事！不过以魏国公之才，远胜末将；末将最盼望的事，实乃魏国公亲自带兵。”
徐辉祖面露尴尬，沉吟了片刻叹道：“实不相瞒，俺在圣上跟前提过，欲出掌兵权，但圣上未允。今天我才得知，兵部尚书金忠等人也举荐了何将军；虽有高煦曾拉拢过何将军，但圣上仍愿用你……俺名声太大，名气反倒成了拖累。”
何福神情一凛，抱拳道：“既然如此，末将唯有尽力而为，不敢有负圣上与魏国公之信任！”
徐辉祖点头道：“何将军早就该掌兵了。当年你南征北战，身经百役无一败绩，捕鱼儿海之役时更是无所畏惧。便是‘靖难之役’灵壁之战，若非俺被临时调走、致使何将军等势单力薄，胜败尚且不定！此次何将军出师湖广，必能建树大功！”
何福道：“末将谢魏国公美言！”
他接着问道：“朝中可有方略了？”
徐辉祖道：“张辅认为高煦会主动寻官军主力决战，而圣上如今很是信任张辅。朝廷或将以优势兵力迎击叛军，一战定鼎平叛形势！
议以张辅出任平汉大将军，节制湖广、广西、交趾三军军务，部署此次大战之全局。兵部尚书金忠兼领湖广巡抚，并负责督运各路粮秣军需。金忠等人与俺举荐了何将军，何将军或将受命平汉左副将军。圣上要再次启用薛禄，为右副将军。
江阴侯吴高不久后将调往广西，为南路军诸部主将，受节制于英国公张辅。常德军之副将、安远侯柳升接替吴高的兵权，升任常德军主将。水师由陈瑄出任主将，杨溥等人给他举荐了不少靖难功臣为副。”
何福听罢点头道：“江阴侯吴将军在贵州表现欠佳，却仍是沉稳老将。柳升在‘靖难之役’之时能战善战……”
徐辉祖道：“何将军也是能征善战之良将……大将！此番诸大臣一致举荐你为左副将军，你是很重要的人，可明白？”
当今圣上虽为太宗皇帝之嫡长子、皇太子，但圣上不能亲征掌握兵权，这在内战中是一个很大的弱点；所以现在官军的主帅，不可能毫不受监督制衡！
京营和亲卫精兵多是当年的靖难军；即将出任平汉大将军的张辅，本身又是靖难功臣里很有名声地位的人，所以张辅更须得何福这样的人监督着。
徐辉祖不愿直白地说出来，那样会显得他不太光明正大、尽琢磨这些权术，因此只是暗示了一下何福。
何福郑重地抱拳道：“魏国公请放心，末将明白！”
徐辉祖满意地点了点头，“俺会在京师静候何将军，建树大功捷报报来！”
……何福在五军都督府的衙署里呆到了黄昏，听到酉时的鼓声响起，他便回家去了。
他回府换下官袍，妻子徐氏和他的三个儿子何魁一、何魁四、何魁六都来行礼问安好了，何福却没好脸色。儿子们面有惶惶之色，以为哪里做错了事惹恼了父亲。
然何福心里不是恼怒，而是担忧。
他不仅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些叔伯堂兄弟侄子。早在元朝，何家就在凤阳做大元朝廷的官，后来何福的叔伯父亲都投到大明太祖麾下，又成了大明之臣，何家也算是富贵了好几代的高门大户，人口不少。
而今何福干的事一旦败露，何家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这让何福忧虑重重。
此前大明太宗皇帝在位之时，何福的弟弟何禄追随建文皇帝藏匿，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罪；而今洪熙帝当皇帝了，何福又私通起兵造反的汉王，在眼下的严重程度，恐怕远胜过隐瞒建文帝之事。
因此朝廷和汉王争战，何福一直不愿意掌兵。
何福现在受汉王挟制，如果汉王要他在战场上反水，他不得已为之了，朝中君臣肯定会因他的背叛而恼羞成怒！圣上能饶过何家？何家人太多，确实不易保全。
可是，今天在五军都督府，何福已经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
圣上和大臣都有意、欲用何福制衡张辅，徐辉祖也想何福为开国功臣们争取机会。当时何福推拒，已然引起徐辉祖的猜疑了，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另有隐情”，何福还敢不答应么？
何福无心考虑随后的大战，他一点心思也没有，全然不关心官军能不能获胜，甚至巴不得官军大败！他一门心思琢磨的事，只有自家处境。
当初因为他弟弟何禄的事，何福不得已地受了汉王挟制，不得不与之通了几次书信，其中还有一些关于争夺皇太子位的内容！及至今上登基，何福与汉王的关系已然无法洗干净了！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何福正在一筹莫展时，府上的心腹奴仆来到了客厅，上前耳语道：“有个姓陈的人求见，来人悄悄告诉老奴，他是魏国公的人。”
“有请，请到书房来。”何福立刻起身道，“你在外边，别让府上的人进去。”
徐辉祖今天当面与何福谈过了，敢情有什么密事不便在衙署里谈，非得派人到府上来？何福有些困惑，起身去了内宅的书房，先想见了人听他说甚么。
不料等何福在书房见到人时，来人却是汉王那边的心腹部将陈大锤！何福这些年数次与汉王联络，中间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汉王府宦官王贵，另一个便是此人。
陈大锤进门后便随手掩上房门，抱拳道：“在下太久未见宁远侯了，侯爷别来无恙？”
何福招手叫他近前，沉声道：“京师耳目繁多，陈将军不宜在此久留。我这就把朝廷的大致方略、诸将安排写下来，你带回去。”
陈大锤面露喜色：“那敢情太好了……”
话音刚落，陈大锤忽然道，“谁？！”
何福大吃一惊，浑身都是一颤！想来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战场上见过尸横遍野的人，但不知怎地，身在锦绣繁华的京师，他胆子比战场上小多了。
他循着陈大锤瞪眼盯着的方向，转头看向里面那几副书架。不过一时间他甚么也没看到，便冷冷道：“你还不出来？”

第四百五十八章 论讲道理
徐娘子在娘家总被嫌弃，反而惹得父亲徐章不高兴。亲人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而姑姑徐氏也是亲人，却因嫁出去了、反倒对徐娘子的事不是那么在意，还常常说些安慰的话。于是只要有机会，徐娘子就爱到姑姑家里来，昨天又来了……
眼下徐娘子正蹲在一副书架后面瑟瑟发抖。先前她的姑父何福背对着书架这边，但又进来了一个“陈将军”，不知怎么发现她了！
听到姑父的命令“你还不出来”，徐娘子终于站起来，埋着头硬着头皮走出了书架。
“原来是你！”何福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你怎会躲在此处？”
徐娘子心里很害怕，不过毕竟见过不少世面，说话还算口齿清楚：“晚辈得了姑姑准允，到书房来看书打发光阴。不料姑父忽然来了，我以为姑父很快就会离开，又着实有些怕您，一时疏忽了礼仪，躲在后面等着……我甚么也没听见，甚么也不懂……”
“说谎！”陈将军道。
何福也点头道：“你这是欲盖弥彰。”
徐娘子慌慌张张地说道：“姑父和这位将军说的话，我真没听明白，也绝不会说出去！”
陈将军的脸色一冷，看向何福沉声道：“事关重大，恐怕不能不行非常之事。”
“不成。”何福皱眉道，“她是贱内的亲侄女，之前的赵王妃！”
陈将军一脸惊讶，侧目看了徐娘子一眼。
徐娘子听到这里，腿也吓软了，她隐隐感觉这陈将军想杀人灭口？！
这时陈将军向这边走了过来，徐娘子大惊失色道：“你要作甚？”她又转头看向何福，“姑父……”
……何福没有任何反应。
刚才他在毫无防备之下、忽然知道书房里躲着人，确实吓了一大跳。但他发现是徐娘子时，已经镇定下来，慌乱顷刻收住了。何福对于陈大锤的举动也不太在意，此时在何福家里，陈大锤不可能不问他何福一句、便擅作主张就把人杀了！
果然陈大锤站定，问何福道：“既然令侄女身份尊贵，请侯爷示下，该如何处置？”
徐娘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何福，“姑父知道的，我原本便不想听，肯定不会对别人说半个字！”
何福沉吟片刻，问道：“陈将军能否想到妥善之法，将她带走？”
陈大锤道：“法子是有，俺能找到接应的人，可最好要这位娘子愿意才行。俺们总不能绑着一个女子走，不然路上只消遇到个巡检，就得出事！”
何福点点头，对徐娘子道：“此事干系许多人之性命，不仅攸关何家全族存亡，连你爹徐章也会受你牵连！千万不能叫人捉住把柄，否则你是说不清楚的，徐章也完了！为今之计，只能叫贤侄女去我一个好友那边住阵子，他必定会照顾你。你可愿意？”
徐娘子问道：“汉王？”
何福与陈大锤对视一眼，何福终于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娘子一脸担忧和无奈，却总算点了头。
陈大锤见状，说道：“俺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侯爷的侄女在半路上想逃跑、或是不听安排乱说话，那末将只能以大事为重了！”
何福道：“贤侄女听到陈将军的话了？你只消听从他的安排，不必害怕，汉王也算是与你沾亲带故之人。”
徐娘子“嗯”了一声。
何福马上又对徐娘子说道：“你去找纸笔来，写一封信留下。便写，看破了红尘想出家为尼，不愿你父母找到你。”他接着看向陈大锤，“事不容犹豫，就这么定了！我现在便写出你要的东西。”
很快俩人就写好了东西，徐娘子的信留下，何福的信交给陈大锤。时间并未过去太久，不过何福离开皇城已是酉时，这会儿天色已渐渐暗淡。
于是何福亲自将陈大锤和徐娘子二人送出一道后门，这才返回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后面那几副书架，神情依然凝重。内宅住着家眷，这间书房平常没人进出，只有何福一个人使用，一般他进书房都没有人的。之前他确实疏忽了，完全没想到先检查一下房间。
经过了这件小事，何福觉得自己的胆子又小了几分！干吃里扒外的活，显然不是那么容易。何福意识到，只要在很小的地方出了纰漏，就可能让所有事都败露了！
……
户部尚书郭资今日刚回京。朝廷和汉王府明面上势不两立，但私下里也会交易；郭资正是朝廷用汉王府长史、以及三家家眷换回来的人。
郭资从四川长途跋涉回京，十分疲惫，但他身体好生生的，一直没有被拷打过。
回京当天，郭资就接到了圣旨，让他即刻到乾清宫东暖阁觐见。
郭资来不及与朝中同僚好友联络，忙着换好了官服，便奉诏进宫面圣。
他一路走到了乾清宫东暖阁。被宦官带进去时，只见里面除了圣上，还有袁珙、杨士奇、杨荣、杨溥四个大臣，以及宦官海涛，都是圣上的心腹，也是郭资认识的人。
郭资情绪激动，跪伏在地哽咽道：“臣叩见圣上！臣有负圣上重托，未能守住成都城，罪该万死！”
君臣分别已近一载，但皇帝朱高炽的声音似乎很冷静，“郭部堂平身。成都城失陷，乃因华阳郡王与蜀王府护卫武将勾结献城之故，朕已派人查清了。奸人投敌，此事不能怪罪于郭部堂。”
郭资谢恩，又道：“臣有失察之罪！不过那华阳郡王何时私通汉王，臣事先连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碍于蜀王之面，更不敢随意查他……”
“朕知道了。”朱高炽的声音道，“朕想问郭部堂，你落入高煦之手，都说了些啥？”
郭资愣了一下，躬身道：“至始至终，臣未向叛王说过半点事！”
朱高炽沉吟片刻，说道：“去年高煦进皇宫，在文楼见过你。有关俺父皇太宗皇帝驾崩之事，高煦应该会问你罢？”
郭资渐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实话实说道：“叛王刚进城便问了此事。朝廷既有定论，臣当然至死不会说出半句！臣只言道，先帝驾崩、必与圣上诸臣无关；圣上登基之前已贵为皇太子，诸大臣亦是饱学之士，德才俱备、深谙圣贤之道，知情理、明是非，岂能与此大逆不道之事相干？”
朱高炽问道：“高煦怎么说？”
郭资道：“回圣上，叛王应该信了。事实确是如此，道理也十分明了，叛王不得不信。”
朱高炽道：“你还说了甚么？”
郭资拜道：“没有了，圣上明鉴！叛王忙着带兵谋反，他只见了臣一面，便再也没理会臣。圣上可叫宫人察验，臣身上没有一点伤！那些要紧之事，臣未经拷打，更不会轻易招供！”
若论讲道理，郭资还是很擅长的。
他之前见到汉王，两句话就说服了汉王；现在又只抓住没被拷打一点，就几乎说服了当场的所有大臣们。杨士奇、袁珙都下意识地轻轻点了头。
朱高炽忽然说道：“那高煦怎会知道先帝崩于中毒？！他从何得知？”
“啊？”郭资刚松一口气，脸上马上一变，吃惊地复问，“叛王怎会知道此事？”
袁珙开口道：“圣上下旨将郭部堂换回来，用了十几个人！汉王如此得寸进尺，便因他叫张鹤带话，咬定先帝崩于中毒！”
郭资神色苍白，拜道：“此事恐怕有诈！臣指天发誓，绝未说过先帝中毒之事。”
袁珙小心翼翼地说道：“圣上，此事或许确非郭部堂泄露。郭部堂为人忠直，沉稳有智谋，未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至于说出那种事。”
郭资埋着头，听到这里，对袁珙心怀感激。
朱高炽道：“那应该是谁说出去的？”
东暖阁里沉默着，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郭资更无法解答，他在此之前一直被关在成都，甚么也不知道……何况现在他的嫌疑是最大的，谁叫他落入了汉王之手？
片刻之后，郭资忽然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汉王所称先帝中毒，如果确实是诈，那汉王岂不是已经得逞？圣上答应了那得寸进尺的要求、便是中了计，反被汉王诈出了中毒之事！所以此事得要怪罪圣上了……
郭资觉得自己身为人臣，不该让圣上担罪责。可是郭资担得起么？那是出卖自己人的大罪！
郭资小心翼翼地轻轻抬起头，从余光里瞧了一下圣上的脸。此时的朱高炽神情十分复杂，似乎在恼羞与疑惑之间徘徊着。
良久之后，朱高炽终于开口道：“郭部堂总算是回了朝，此乃一件好事。你依旧到户部去任尚书，改日再议罢。”
几个大臣一起拜道：“臣等谢恩，请告退。”
……朱高炽叫宦官海涛送大臣们出门，接着外面的宦官宫女走了进来，他又派人去将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召来。
等了许久，谭清入内，朱高炽招其近前，沉声道：“谭将军派一些人手，暗中看着郭资，看他是否与陌生人来往。”
谭清抱拳道：“臣遵旨！”

第四百五十九章 一家人
夏秋之交，云南府晴空万里，天空一片清明。
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汉王府中，各种事物的颜色分外鲜艳。七尺台基上的承运殿，是整个云南府最大的建筑；窠拱攒顶的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光，金边的殿宇与白色的汉白玉相映成辉，漆画点缀其间，彩色分明。
身材魁梧的宦官王贵，站在承运殿的台基上。他正等待着下面的交趾叛军二使，瞧着他们一步步走上来。
双方的人相互行礼。王贵上前两步，将手里漆封了的文书递上去：“请使者将此书带回交趾省，交给首领陈季扩。”
正使陈仙真接过文书，翻看了一下上面的漆封，便问道：“公公可否告知，汉王府是如何答复我越国国君的？”
王贵将手里的拂尘换了个方向，昂首说道：“陈季扩起兵反叛大明，自封国王；咱们王爷乃大明亲王，必不能认可此等反叛之事。但念在陈季扩遣使知会，居礼甚恭，只要他将功补过，为汉王府送来粮秣税赋；将来汉王可赦免陈季扩、及以下诸叛将之谋逆大罪，仍封他们做交趾省的官员。”
皮肤黝黑的副使阮景异，顿时面露怒色，语气不善，带着奇怪的口音用汉话说道：“汉王府甚么也不答应，竟要钱粮？你们太狂妄了！太过分了！汉王府而今已是自身难保……”
正使陈仙真急忙伸手按住阮景异的袖子，制止他的怒言。
王贵瞟了阮景异一眼，倒也没有回骂，只是语气冰冷地说道：“咱家只负责侍候王爷，阮将军对咱家说这等话，有甚么用哩？你把汉王府的回复文书带回去，交了差便行！”
王贵说罢，沉吟片刻又道：“你们应该往好处想，咱们王爷这番话是好意，对待叛军是非常宽容的。”
陈仙真抱拳道：“贫道听说云南之地多有仙观，不知贫道可否留在云南，习习道法；只让阮副使带着文书，先回越国？”
宦官王贵摇头，径直拒绝：“那可不成哩！陈季扩虽是叛军之首，你们却是使者，得让大明官兵护送你们回去。仙姑对云南道观有兴致，先回去了，再以道士的名分前来，云南官吏必不会为难。”
王贵又转身对站在旁边的官员道：“请黄引礼，负责安排送宾事宜。”
穿着青色圆领长袍的大汉抱拳，恭敬地说道：“下官遵命。”
王贵虽然是个奴婢，却是汉王身边的亲信宦官。即便是长史府有品级的官员，一般对他都是十分客气的。
王贵办完此事，便不再理会交趾省的那两个人，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承运殿这边，往北面快步走去。
他经过圆形的建筑圜殿，来到了后面的存心殿内。走进殿门，已见里面站着许多人，还有点嘈杂，人们有的在行礼，有的在当众哭诉。
存心殿里这些人，正是刚刚才到汉王府的各家家眷们。盛庸平安两个大将也在。
汉王妃郭薇此时已不能顾及仪态，抱住她的母亲郭徐氏，“呜呜呜……”地哭得十分伤心，削肩抽搐着，人见犹怜。朱高煦站在上位，看着这里的人激动的模样。这时他也看到了王贵，便轻轻向这边点了一下头。
王贵忙走上前，躬身小声道：“禀王爷，奴婢奉命、向交趾使者递送了长史府李先生写的文书。那个长得黑的阮副使，看起来非常生气，且出言不逊。那正使女道士倒是好一些，还想留下来呢，奴婢依照王爷的意思，叫她先回去了。”
朱高煦道：“我知道了。”
王贵抱拳一拜，又瞧了一眼这里乱糟糟的场面，显然无须与其他人招呼了，便道：“奴婢告退。”
……自从郭薇听到娘家获罪的消息，人也瘦了，精神十分消沉。朱高煦看在眼里，先前也无从安慰，眼下郭薇总算好些了。
武定侯郭英的后人，光儿子就有十二个；郭薇的叔叔伯伯们很多，但她的至亲便是父母兄弟姐妹。如今想救她的父亲郭铭和姐姐郭嫣，那是不可能的事，朱高煦能把其他人接过来，已是十分不易。
郭薇满脸泪痕，不过她此时应该十分欣慰。
母女俩痛哭了一阵，郭薇终于转过身来。她那秀丽的小脸上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她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和崇拜，忽然跪伏在地，叩首道：“妾身谢王爷大恩！”
郭徐氏按了一下她的两个十余岁的儿子，跟着向朱高煦拜谢。盛庸平安的家眷们也陆续上前，纷纷说了些好话。
朱高煦上前扶住郭薇，说道：“你我夫妇，不必客气。只要是能办到的事，我很乐意做的。”他又回顾左右道，“诸位都起来罢，本王与盛庸平安过命的情谊，大伙儿就像一家人一样。你们与盛将军、平将军分别了数年，不用拘泥于俗礼，可以回家叙叙旧了。”
盛庸道：“王爷如此待我，末将必忠心报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平安看了一眼盛庸，上前执军礼、只道：“末将的命早就卖给王爷了！”二人抱拳道别，然后带着各自的家眷从殿门出去了。
郭薇抬头望着朱高煦，说道：“妾身做梦也没想到，竟能在云南见到母亲和弟弟。”
朱高煦面带笑意，没有说话。
他对岳母和两个小舅子没甚么感情，对郭铭把两个女儿分嫁押宝的做法、还有点不满，所以体验不到郭薇那种亲人重逢的感动心情。但朱高煦心里着实十分高兴。
朱高煦对战事连日忧心忡忡，倒没想到、因为一次他不是那么关心的重逢，便让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心里明白，前世女友的事，对他的影响很大；要不是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无力无奈屈辱，绞尽脑汁想发财，也不会有赌博的契机。而今面对郭薇的崇拜，哪怕只有眼神，朱高煦觉着，自己似乎已经把以前的执念放下了。不过如若没有那些经历，他应该不会去想、自己为何被岳母家的人捧着。
郭徐氏虽是长辈，但她的姿态十分恭顺，感激地说道：“汉王对郭家有大恩大德！若非汉王搭救，我们母子必是生死未卜。”
“外母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相信丈人是冤枉的，将来定查明真相，还郭家一个清白。”朱高煦说道，“外母等从四川过来，今日刚到云南，车马劳顿，我不便多言，请王妃先吩咐宦官，将你们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歇再叙。”
“多谢汉王。”郭徐氏说罢，抬头仔细打量了朱高煦几眼。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意外和难以置信……朱高煦知道自己名声不太好，以前郭徐氏也没怎么和朱高煦打交道。
朱高煦又道：“郭家两个兄弟，过阵子可以到军中历练一番。”
郭琮郭玹两个舅子听罢，一副跃跃欲试十分情愿的模样。他们才十多岁，对一些事还不懂畏惧，当然与郭铭的精打细算不可同日而语。
郭薇等告辞，亲自带着她的母亲弟弟选房屋安顿。朱高煦的岳母等人，当然应该住在承运门外，承运门是将外殿和后宫隔开的一道门楼。
当天傍晚，朱高煦以为郭薇几年没见到娘亲，会和她母亲在一块儿。不料，朱高煦刚刚收好书房里的东西，走出门外时就见到了宦官黄狗，黄狗带了郭薇的话出来，请朱高煦回寝宫歇息。
朱高煦见辇车备好了，就在旁边的砖地上。白天的艳阳晒得地面发烫，余热未消，朱高煦便上了车，坐车回承运门内的前宫。
郭薇已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寝宫中。她穿着夏日轻软而透薄的丝裙，颜色很浅、隐约带点桃红，而且有些透明。她的身材本来就生得苗条，穿着浅色的衣裙，看着便仿佛轻飘飘如同鸿雁，十分轻柔飘逸。
她的脸蛋红红的，上来款款作万福，柔声道：“妾身的娘家甚么也没帮上王爷，却得了如许多赏赐，还总给王爷添乱。王爷会怪罪妾身么？”
朱高煦听罢笑了几声，摇头不答。
郭薇抿了一下朱唇，娇声道：“王爷是甚么意思嘛？”
朱高煦笑道：“我怎舍得责怪你？”
郭薇听罢埋下头，虽已成婚数载，此时她却是一副娇羞之意。朱高煦见状，就知道自己无须与她讲甚么道理。男女的想法，确实有许多不同。他又说道：“你母亲今日方到，薇儿原不必勉强讨好我。”
郭薇难得地主动上去握住朱高煦的手，喃喃道：“妾身想王爷今夜陪着我。王爷待我好，我便很念想你，常难以自持，总想着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朱高煦听罢心头一热，伸手到她秀丽白净的下巴，将她的脸扶起来欣赏着。郭薇轻轻别过头，小声道：“妾身侍候王爷宽衣解带。”
夜色早已悄然降临，窗缝里吹进来一缕凉风，黄灿灿的铜灯架上，红色一片蜡烛晃动，古色古香的殿室之内忽明忽暗。那大床上，刺绣蟠螭的金边绫罗帷帐，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起来。

第四百六十章 陌生的小娘
不几日之后，朱高煦刚到校场上，天上便忽然下起了暴雨，云层里电闪雷鸣。如同瓢泼一样大雨浇在土坝上，溅起的水花、与尚未平息的灰尘夹杂在一起，土地上仿佛平地起了一阵雾。
朱高煦身上的乌纱帽和长袍顷刻间就打湿了。他望着周围的景象，正在操练的将士们在雨中保持着队形，没有一丝混乱。毕竟这里大多数人都经历过大战，在战场上遇到过更加恶劣的事情，一阵雨影响不了他们。
这时宦官王贵便骑着马，冒雨向这边奔过来了。
王贵勒住马，翻身下马跑到朱高煦的马前，说道：“陈大锤将军回来了，刚到一会儿。”
“回府！”朱高煦立刻下令道，他抖了一下缰绳，双腿一夹棕马，便率先冲出。
王贵急忙重新爬上马背，其他随从也吆喝着拍马追赶了上来。
朱高煦在路上问明白、陈大锤正在承运殿东边的书房，他便径直骑马往书房那边去了。一行数人在雨中骑马奔跑了一阵子，到书房外时早已浑身湿透，便好似一只只落汤鸡一样。
“吁！”朱高煦在门外发出一个声音，人便矫健地跳到了地上，并挥手叫随从散了。他阔步走进门，果然见到了陈大锤等人。刚回来的两个人运气很好，身上很干燥，他们到汉王府时，天一定还没下雨。
陈大锤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娘，让朱高煦觉得十分面生。看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不是王府上的宫女，像是与陈大锤一起回来的人。朱高煦看了那小娘一眼。
陈大锤刚抱拳作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高煦先开口问道：“事儿有进展？”
陈大锤张着嘴，临时改口道：“禀王爷，末将带了东西回来。”
朱高煦听罢暗自松了口气，生出一阵期待的心情。他再次看了陌生小娘一眼，觉得她有点碍事。
这时那小娘执礼道，“妾身徐氏见过汉王殿下。”
朱高煦认识的人里面，有不少人姓徐，他仍然不知道这小娘是谁家的。朱高煦打量着她，见她的脸蛋虽有些脏，五官长得还不错，但个子比较矮，身材很娇小……杜千蕊也娇小，这个小娘又与杜千蕊不同，她没有杜千蕊那凹凸有致饱满的迷人身段，看起来有些单薄。
小娘又道：“妾身之家父，乃徐章。”
朱高煦想了片刻，想起了徐章是谁，她顿时恍然地“哦”了一声。那不是被三弟休掉的赵王妃？！又或者徐章不止一个女儿，但徐章的女儿怎么会和陈大锤在一块儿？
朱高煦转头看着陈大锤，面有询问之意。
陈大锤这才抱拳沉声道：“徐娘子此前是赵王妃，她的姑姑是宁远侯何将军的夫人。俺见宁远侯时说的话，不慎被徐娘子听见了。宁远侯做主，谎称徐娘子欲出家为尼，叫俺带到汉王府来。所幸徐娘子会骑马，路上也很顺从末将的安排，还好没遇到麻烦。”
还有这种事！
徐小娘小心翼翼地说道：“汉王明鉴，妾身并非有意为之。”
朱高煦沉吟片刻，既然她已经被休了，再提赵王那边的关系不太好，便说道：“委屈徐姑娘了，请海涵。”
徐小娘听到称呼，顿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朱高煦。她接着摇了摇头，目光一直在朱高煦身上游离，似乎对他很有兴趣。
虽然她曾是朱高煦的亲兄弟之妻，但高燧成婚之时，朱高煦已经到云南了，没来得及参加高燧大婚，也就从未见过这个弟媳。
“这样……”朱高煦很快就开始吩咐，“王贵，你带徐娘子去见王妃，叫王妃先接待一下，再让段雪恨照看着。”
王贵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又客气地对徐小娘道：“徐姑娘不用担忧，王妃会照顾你。”他稍作停顿，又道，“另外，汉王府里和军中，难免有些藏在暗地里的奸谍，咱们不能让朝廷知道徐姑娘在汉王府。故徐姑娘不要对别人说起身份，还得改个名字……你就说你以前姓王，早年出家为尼，去年才蓄了发还俗。”
徐小娘屈膝、脸微微一侧，“谢汉王殿下，妾身遵命，告退。”
等王贵带着人走了，朱高煦这才走向桌案后面的椅子，回头道：“下次见着何福，叫他一定要更细致一些。陈将军先把东西给我瞧瞧。”
“是。”陈大锤从衣服里掏了许久，掏出了一只信封来。
朱高煦坐到椅子上，接过信撕开细看。
他顾不上陈大锤，看完信又沉默了许久。他看完信之后有点惊讶，因为朝中那些人竟把他的方略大概都猜准了；但他心里也渐渐有了底……何福居然做了平汉左副将军！
左副将军这种位置非常重要，不仅能参与军机，还有兵权。
像张辅在征安南国之战时，受封的就是副将军，手里有一大股直属军队，人数甚至比主帅朱高煦还多！因通讯缓慢，人数太多的战争、战场的空间也会很大，一个主帅指挥不便，所以通常都会分兵权。
过了许久，朱高煦才回过神来，抬头见陈大锤默默地侍立在书案前面，他开口道：“大锤干得不错，今后我不会亏待你。”
陈大锤道：“俺全仗王爷才有今日。”
朱高煦点点头：“你先去歇着罢，回头召你议事。”
陈大锤拜别，走出了书房。
渐渐地朱高煦感觉到了身上的凉意。夏季还没过去，可是云南府的气候就是这样，白天晚上、下雨晴天判若两个季节；朱高煦浑身都淋湿了，在这里坐了许久，更觉得发冷。他刚才只想着何福的消息，没顾得上换下湿衣裳。
书房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抬头向门外张望，想叫人进来。
就在这时，妙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穿着道袍打着伞，收了伞之后，只见她怀着抱着一叠衣裳。朱高煦光是看到那衣裳，便感觉似乎暖和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心里顿时一暖。
妙锦走了过来，将衣裳放在桌案上，“你把湿衣裳换了罢。”
“好巧，妙锦怎知我淋湿了？”朱高煦随口问道。
妙锦的语气波澜不惊，但神情似乎不太高兴，“我在承运门楼外碰到了王贵，带着一个女子。王贵称我为真人，那女子立刻就猜出了我是谁，还问我是不是汉王的小姨娘。王贵又说汉王正在议事，不便闲杂人等打搅，要找个亲信宦官送衣裳过来。我便说，我该不算闲杂人等吧……”
朱高煦把话听在耳里，先抱着衣裳进了里面储物室，把湿衣裳换了。
他走出来，低声说道：“那女子是赵王高燧以前的王妃，因为没生孩儿被休了。”他接着把徐娘子怎会来云南的事，大致又说了一遍，然后叮嘱妙锦保密。
妙锦听罢，兴致不高地喃喃说道：“难怪她一下子就猜出我来，赵王怕是在她面前、提起过我。”
朱高煦道：“以前在燕王府里，我父皇府上女子不少，可妙锦的美貌仍掩盖了所有人。你又和咱们母后关系亲近，高燧必是记得的。”
妙锦又不动声色道：“怕还不止如此。朝中杨荣写了篇文章，诬汉王将我抢走，弄得天下皆知。”
朱高煦皱眉想了片刻，好言道：“妙锦别太在意流言蜚语，你我毫无血缘，怕甚么？”
妙锦不答。
朱高煦又道：“我很快又要出征了，妙锦若不怕辛苦，依旧跟我走？”
妙锦沉吟不已，颇有些犹豫，轻声道，“我倒不是怕辛苦，只是人言可畏……但又想到我的书还没写完，愿意跟汉王出征。”
“正因如此。”朱高煦道，“妙锦那本书写的是我，你要写完。”
妙锦面露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原来高煦也是在乎名声的？”
朱高煦道：“现在不太在乎，但我寻思着以后应该会改变。人到老之时，想想甚么都没意思了、甚么也留不住，一切变成了浮云，只有挂在墙上被人膜拜的虚荣，尚存一些意义？既然你愿意写，我何不依你？”
“你真是个贪心的人。”妙锦嘀咕道。
朱高煦脱口道：“谁又不贪心？”
妙锦听罢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左顾而言它地问道：“高煦决意出征，欲征何处？”
“不定地方，只定目标。寻敌军主力会战！”朱高煦沉声道。
他随后想起妙锦正在写书，便接着说：“京师有人在揣度我的想法，认为我注重会战。那个人没有猜错！
我一向认为，只有把力量和精力、尽多地投入到决战的准备中，才是兵家正道。因为只有主力会战，方是彻底改变局面的关键点。如果事先不准备好正面决战，也避免了决战，肯定得不到太大的好处，毕竟战果与投入的成本总是成正比；而一旦被逼开战，势必准备不足，非常吃亏。”
朱高煦的目光一凛，看着妙锦道：“主帅和士卒，有时候是一样的，越怂越容易死。”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决意
朱高煦下定决心之后，事情的进展骤然加快。
汉王府的官署官吏、家眷将全部迁到贵州城，由驻守贵州的刘瑛安排房屋。
西平侯沐晟被任命为四川巡抚，名义上节制三司。李让升为四川左都指挥使，接替韦达驻防广元地区；韦达调任重庆府，为四川东面水陆统帅。盛庸、平安、瞿能、王斌四员大将，将作为汉王军东征之战的主要统兵大将。
朱高煦从各地调兵，尽可能地将精锐聚集起来，正在组成三路大军。
北路军由瞿能统兵，陆续在贵州集结；中路军朱高煦亲自率领，以王斌为前锋，赵平等为副将，从贵州出发进军广西；南路军由盛庸统领，平安为骑兵主将，从云南出击，同时进军广西。
三路大军总兵力将会达到三十六卫，超过二十万人！
而西南三地的兵马几乎为之一空。朱高煦传令各守将依托重镇、险要地势进行防卫；若遇进攻则尽量拖延时间，为主力决战争取机会。
朱高煦与诸文武议事时认为，从大略上，汉王府应该尽可能地在会战中投入最大兵力；但在实施的步骤上，考虑到西南官道行军和补给问题，应避免在各次战役中过度投入兵力。
因此他大致采用了李先生的方略，分兵三路。第一轮出击，只出动两路十四万多步骑，对付位于广西的吴高军足够了。而北路军是最后聚集到贵州的人马，随后才相机而动，大致走“入湖广道”，会合之后参加可能发生在湘江以西的决战。
……前阵子的大雨连续下了几天，现在终于停了。太阳晒了三天之后，天气再度炎热。
朱高煦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午膳之后，来到了书房东边的廊屋里。
他经常在这地方午睡休息，所以天井周围的房屋没住人。他过来后，便叫宦官王贵守着入口，整个小院子便空无一人了。
朱高煦在廊屋里等了一会儿。
最先进来的人是百户靳石头。靳石头最初是燕王府的护卫士卒，经历过“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等大战，前年在安南刺探剧情有功，朱高煦兑现许诺，已升他为百户。
“末将拜见王爷。”靳石头抱拳道。他长胖了一些，好像当官的日子过得挺舒服。
朱高煦开门见山地说道：“之前咱们在交趾省时，靳百户、陈兴旺、安南人阮智一起潜入升龙城，打听安南国王后的下落。你还记得阮智罢？”
靳石头躬身道：“回王爷，俺记得！”
朱高煦点点头，又问道：“靳百户还敢不敢去升龙办事？办成了差事，我让你做千户。”
靳石头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他果然尝到了当官的好处，一时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很快便答道：“有啥不敢？王爷只管吩咐！”
朱高煦道：“升龙城改名东关了，阮智现在那里当官。你再南下一趟，设法混进升龙城，找到安南人阮智。
我给你准备好汉王府的书信、以及前安南国王后的信，你拿着东西去，叫阮智帮忙，劝降驻升龙城的贵州卫所武将；劝贵州武将带兵回乡，本王必厚待之。我还会许诺阮智，若他愿意干这件事，将来东关府（升龙）知府的官位就是他的。”
靳石头拜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叫他当面复述一遍要干的事，然后便叫他去准备行程。
没一会儿，守御府北司的左镇抚使陈大锤、右镇抚使张盛二人走进了门。
见礼罢，朱高煦径直说道：“此役何福十分重要，他的身边得放两个人。若有要紧的消息，你们应设法传递回来，同时敦促何福一定要为汉王军作想。”
朱高煦沉吟道：“何福身边的部将、文官、宦官都不是咱们的人，何福有兵权也不是甚么事都能做，也不要太过催促；但若有机会，你们可以叫何福写封亲笔信，本王帮他把家眷接应出京。
寻常在大将帐中，朝廷也会安插锦衣卫和密探。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决不能暴露身份！”
二人一起拜道：“末将等必当谨记！”
朱高煦沉默了一阵，心里琢磨着……这个何福并不是心甘情愿忠于汉王府，他是因为被要挟了！所以朱高煦既不能对他逼迫太甚，也不能放任不管，必得掌握其中的轻重松紧。
不过何福万一愿意干出大事来，比如兵变之类的，朱高煦当然喜闻乐见！至于何福的家眷，他会尽力；不管能不能办到，先许诺了再说。
朱高煦抬起头道：“你们再说一遍，自个都是甚么来历？”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沧州卫军户李胜，建文年间，曾受宁远侯提拔为亲兵小旗长。”张盛马上接道：“小人乃李胜表弟张勇。”
俩人好像练习过一般，陈大锤熟练地说道：“末将等追随宁远侯战于灵璧，兵败之后将士四散。末将听说沧州卫的弟兄都被靖难军杀了，心中惧怕，不得已逃进山里苟且偷生。今闻宁远侯重掌大军，前来投之。”
朱高煦道：“很好，就这么背熟。”
陈大锤和张盛这个身份，就算锦衣卫有人警觉怀疑了，要查、也绝对不可能查出半点线索！
因为沧州卫全军都被屠杀了！几乎不剩一个人。当年“靖难之役”，靖难军大将谭渊骁勇善战，攻破沧州后，枉顾燕王禁杀的军令，直接杀俘屠城，把沧州守军将士杀了个干干净净……人都死完了，现在哪去查沧州卫军户的底细？
完全无法证明陈大锤等人的身份，这时候何福又出面证明他们是自己的旧部下；何福还在外带着大军呢，锦衣卫能怎么样？
朱高煦思量了一遍，又点头道：“没毛病！”
陈大锤和张盛执礼告退。
靳石头、陈大锤、张盛都是朱高煦的亲信武将，只要下令他们就行了，于是朱高煦比较痛快。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又进来了一个人，朱高煦便不能直接下令了。
她是徐娘子，赵王朱高燧的前妻。
朱高煦心里、平时基本没有三弟这个人。本来这个亲兄弟对朱高煦来说，就好像隔了一层；而且从建文初以来的交往之中，朱高煦也不太喜欢三弟的为人。所以朱高煦对三弟的感情非常单薄。
但此时朱高煦还是恬着脸道：“咱们三兄弟，我与高燧的感情尤其好，可惜如今天各一方，多年未见了。”
徐娘子听罢，轻声道：“赵王曾提起过他的两位兄长，私下里也说兄弟间的关系很好，还讲述了一件事。当年你们兄弟从京师逃走，来到涿州时，长兄的马折了。赵王急忙要把马让给长兄，长兄却念在他三弟年幼、二弟武功盖世，最后决定叫汉王您去驿站抢马……”
这事的结果确是如此，最后朱高煦去抢马了……可他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他明明记得，当时高燧坐在马上不下来、一声不吭！敢情是自己记错了？
朱高煦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会儿不是争辩的时候，也没任何好处，他便道：“谁叫我长得最壮实，一般出头干甚么事，都想叫我打头阵。”
他沉吟片刻，又道：“朱家对不住徐姑娘，皇室不比寻常人家，有时确实比较寡情。但休妻之事，应该不是高燧的本意。”
徐娘子听罢忽然露出一丝冷笑。朱高煦看在眼里，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感到了微微的失望。
过了一会儿，他仍接着说道：“徐姑娘能不能修书一封，打听一下高燧对大事的主意？”
“若汉王执意如此，妾身不敢推拒。不过，汉王就不怕赵王把我的书信送到朝里去？”徐娘子不动声色地说着，“妾身可以出家人的身份，但妾身最后露面，是在姑父家里。就怕连累了姑父，怕他被猜忌。”
如果受连累，最可能的人是她的爹，但徐娘子只提她的姑父何福。因为她知道朱高煦不关心她爹？
朱高煦顿时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徐娘子长得娇小乖巧，但毕竟做过王妃，心思好像不少；七弯八拐的牵连，她也能很快想到上面去！
“高燧会告发这种事？”朱高煦皱眉道。
徐娘子轻声道：“就怕万一呢？”
朱高煦仍不甘心，说道：“徐姑娘用辞恰当一些、不用劝高燧起兵，而高燧把信送到朝中的可能性也很小；伪帝君臣由此猜忌何福和徐章，更是十分牵强……所以我判断，此事风险不大。”
徐娘子正色道：“汉王明鉴，妾身以为，赵王应该不愿跟着您起兵。
父皇母后不在之后，妾身在赵王府又住了一阵，那时赵王已经不太愿意参与兄弟相争了。您起兵之后，赵王更不愿意，赵王本身不善用兵，怎会想去打仗呢？”
徐娘子看了朱高煦一眼，又小心地说道：“何况妾身从赵王言语中，听到他的意思，他完全不觉得汉王您能成功。”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会逼徐姑娘。你若不愿意，此事便罢了。”
徐娘子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我到云南之前，听说朝廷在湖广等地调集了一百万大军，汉王最近要出征，您有胜算么？”
朱高煦不置可否，只道：“一百万是讹传，湖广加上广西，敌军应该能超过六十万人。真正能出战的人马，估计还要少一些。”

第四百六十二章 甜美的毒酒
徐娘子到汉王府后，汉王很忙碌，几乎没怎么搭理她；而今忽然与她见面，却也只是想利用她。
好在汉王妃郭薇对她不错。
曾经同是亲王的正妃，现在徐娘子却被休了，郭薇似乎对徐娘子很同情。郭嫣常嘘寒问暖，并吩咐宦官厚给衣食用度。
被女子同情的感受不怎么好，因为都是女子、难免有攀比之心。但没过多久，徐娘子发现郭薇心眼好，并没有轻贱她的意思，她便渐渐领情了……
徐娘子不怎么懂兵事，但她的父亲徐章出身燕王府护卫武将，在“靖难之役”后便是大将了。因徐娘子被选为赵王妃，有一段时间，她的父亲还在五军都督府任都督之职。
然后没多久，徐章便受了冷遇；洪熙朝以来，徐章更是做了闲职，既不能参与军机，也无机会带兵。所以徐章成日郁郁寡欢。
有时候徐章也会谈及皇室两兄弟的争战。他说过，汉王没法再像“靖难之役”一样获胜。
当年靖难军能获胜，除了气运很好，还因几次大战都在北方；恰好靖难军有经验丰富的精锐骑兵，在北方平原上作战，骑兵善战的一方占便宜，弥补了靖难军兵力不足的劣势。但如今汉王从南方起兵，大江以南，多山多水；双方都以步兵为主，汉王军却无水师之利，无法控扼江河湖泊！
所以徐章说，他实在看不出、汉王怎么能打赢这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
加上徐娘子以前的夫君赵王，也从来不认为他的二哥能赢。徐娘子被押送云南府之后，便忍不住开始提心吊胆，生怕汉王府会被攻灭！
到那时候，徐娘子在汉王府被抓获；她的父亲徐章会不会被人弹劾、勾结汉王？！
她顿时感觉十分愧疚，只怪自己，不小心牵扯进这些事里，才连累了家父……
徐娘子从承运殿东边的廊房里走出来，见段雪恨正等着她。俩人便一起默默地向北面走。
身边这个段雪恨不知道是甚么人，沉默寡言对人非常冷淡；还非常警觉，徐娘子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段雪恨一直看着徐娘子，连晚上睡觉也在一间屋！
刚认识时，徐娘子曾试图与她说说话，但后来发现十分无趣，便作罢了。
俩人一起回到后宫那边，徐娘子拿起从汉王妃那里借来的书，便坐在椅子上看书打发时间。她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瞧隔扇外的段雪恨，见段雪恨又开始练剑了。
天气本来就十分炎热，没过多久段雪恨就香汗淋漓。她走了进来，脱了外面的青色袍服，只穿一件薄薄的白绸亵衣端坐在竹塌上喝水。
徐娘子假装看书，却忍不住悄悄打量段雪恨，心里十分羡慕，觉得她的身段真是好，紧实柔韧，凹凸的轮廓线条非常美。那白色的丝绸本来就薄、有点透光，徐娘子忽然细心地发现，段雪恨的后腰上脖颈上有触目的於伤！
“谁这样欺负段姐姐？”徐娘子不禁开口问道。
段雪恨面露尴尬，一声不吭地拿起外衣穿了上去，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说：关你何事？
徐娘子心里寻思道：汉王妃不像是狠辣的人；这段雪恨又有武功，还是汉王的心腹，谁能欺负她？恐怕只有汉王了！
武人们心情不好时，常常十分暴戾；或是对甚么事无可奈何之时，也会拿身边的人出气！徐娘子就亲眼看见过，她爹把一个小妾打得半死、浑身是伤，而那小妾并没有做错多大的事。
徐娘子瞧着段雪恨那紧实美妙的身体，顿时觉得她十分可惜可怜。
……汉王府承运门的门楼里面，便是后宫。中轴线上的三大宫室两侧，厢房就有上百间，其中几间厢房就是妙锦住的地方。她的屋子里还有一鼎铜铸的炼丹炉，但是她到汉王府后从来没用过。
她正在写的那本无名书卷，在她回云南之后，就再也没写过一个字。她的心很乱，完全不知该如何下笔。
每次汉王妃郭薇叫妙锦小姨娘，妙锦都觉得很刺耳。不久前刚来的前赵王妃，也叫过她一声小姨娘！于是妙锦手里拿着毛笔，一想到要写的高煦，便心乱如麻，各种事涌上心头，无法写出片言只语。
回到云南府之后的这段日子里，妙锦也额外注重言行；每次高煦暗示亲密之事，她都婉拒，再也没有亲近过他。有时候她也有点克制不住，但又不好把自己那些心事与高煦细说。
高煦最近心思都在大战上，妙锦不想拿琐事再去烦他。
桌案上摆着一只砚台，妙锦久久地盯着砚台里墨黑的墨汁。她觉得它就像是一碗毒酒，偏偏她又忍不住，似乎时不时都想去品尝它。
就在这时，宦官黄狗走到了门外，弯腰道：“池月真人，王妃娘娘有请。奴婢奉命问您，可走得开？”
妙锦道：“我这就去。”
妙锦出门后，走上前宫的台基。黄狗又道了一声“请”，将她带去了宫殿两庑的西面偏殿。妙锦走进殿门，见里面只有两个人，除了郭薇，还有郭薇的母亲徐氏。
黄狗向殿室里一拜，便退走了。
郭薇唤了一声小姨娘，妙锦作礼道：“贫道不敢当，见过王妃、郭夫人。”
“真漂亮！”徐氏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妙锦，看得妙锦浑身不太舒服。
妙锦这次在近处见到徐氏，马上就猜测这个徐氏很聪明。接着妙锦想起一件事，高煦提起过徐氏曾劝郭铭逃走；徐氏果然是有些见识的妇人。
而郭薇那清纯白净的小脸，却藏不住情绪。她的脸颊微微一红，似乎有点不好开口一般。
片刻之后，郭薇终于说道：“小姨娘常在王爷身边，听说在为王爷写书。我想问一件事，王爷麾下有多少兵马？我从不提这些事，也不好问王爷，避免让他又分心宽慰我，唉！有时候我夜里忽然醒了，发现王爷的眼睛还睁着，我……”
“王妃不必太担心。”妙锦又看向徐氏，心下猜测是徐氏叫郭薇问的。毕竟高炽高煦兄弟俩、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争战，徐氏肯定也很关心。妙锦便加重语气道，“郭夫人刚从京师来，听闻之事不一定属实。”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一些，“汉王麾下将士人数，当然不能与朝廷相比。但汉王善战，有勇有谋。他坚定顽强从不认输，亦不狂妄自大，常因势导利扬长避短。因此深得将士爱戴拥护……此役胜算很大。”
徐氏神态中透着谦逊贤惠，眼睛却很明亮，她看着妙锦道：“我们都祈愿汉王能战胜。”
妙锦点头道：“王妃与郭夫人到贵州城之后，只要安心等待捷报便可，汉王不会让你们失望。在此之前，他只有云南一地，伪帝调集重兵堵截围攻，兵力亦是数倍。汉王不也大获全胜了么？”
徐氏听罢高兴道：“你真是识大体。听说池月真人出家之前，是忠烈景公之后，难怪如此大方，书香门第之后呢。”
妙锦弯腰面无表情地说道：“郭夫人过誉了。”
郭薇忽然说道：“小姨娘，王爷出征之后风餐露宿，我又不想拖累他。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别让他生病了。”
妙锦的脸越来越热，埋着头点了一下头，抱拳道：“王妃若无他事，贫道告辞了。”
妙锦说罢转身走了出来。她刚才没有看郭薇的脸，但从声音里听出来，郭薇似乎有点酸楚……高煦找那么多女人，郭薇肯定也是在意的；不过高煦这种藩王，三妻四妾很寻常，她肯定也是没办法。
连妙锦也在意，但妙锦觉得自己比郭薇还无奈；郭薇毕竟是明媒正娶的正妃，而妙锦连在意的资格也没有。
外面的太阳很刺眼，妙锦离开前宫，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来。
刚才徐氏提到了景公，这时她忽然想：先父一直忠于建文帝的事、其实并不会暴露，景家也不会被诛连，如果自己事先就知道了，会不会再发生钟山那间破庙里的事？
妙锦想到这里，她脑海里浮现出了更多的回忆，北平的雪、飘在空中的落花；皇宫道观里高煦镇定而飞快的片言只语“怕后悔”，妙锦甚至好像还能听到他有节奏的大口呼吸声；当然还有那一次次身体中的忘我感受。
妙锦抬头望着晴朗的空中，仔细看着蓝天中飘在高空的白云，它们仿佛不知身在何方，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愈来愈烫。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桌案上的墨汁，愈发觉得它好似甜美的毒酒了。
她忍不住把砚台端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便把未涂胭脂的朱唇凑了上去，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服侍她起居的宫女正好端着一只木盆，走到了门口。宫女见状一脸惊讶，张着小嘴愣愣地看着妙锦。妙锦看了宫女一眼，眼角上挑的美目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妩媚中又带着些许轻愁。

第四百六十三章 出发
永乐六年（京师洪熙元年）六月下旬，汉王军南路军于云南府、中路军贵州都司，大军差不多已聚集完成；唯有北路军的一些人马，因从四川南调，尚未到达贵州都司。
朱高煦决定，于七月初南路、中路两军同时向广西布政使司进军。
辞别汉王府的官员和依依不舍的家眷，朱高煦便带着一队人马前往贵州城。中路军约七万步骑，将由他直接统率。
一队人骑着马，沿驿道赶到贵州城，正是六月底的傍晚……
北面的贵山，此时已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起伏山影；耸立的贵州城楼在汉王军攻城时，被回回炮和火炮毁坏严重，至今还没完全修复。土夯城墙上的斑驳炮弹痕迹，糊了一些稀泥修补，颜色深浅不一，远远看去就像一件破衣裳、打着许多补丁似的。
王斌已先于朱高煦到达贵州城，此时他和贵州都指挥使刘瑛等人，正在城门外迎接朱高煦。
一众人站在城门外抱拳行礼，朱高煦拍马上前，挥手道：“诸位不必多礼了。上马，咱们进城再说。”
大伙儿便簇拥着朱高煦进城。
太阳下山后的大街上显得有些萧瑟，时不时能遇到列队的军队。如今调动至贵州城里的将士，业已超过十万人，将士及家眷占了很大一部分人口。朱高煦再次来到贵州城，战火已经平息，但看景象、还是无法与京师等城池的繁华相提并论。
他们来到了都指挥使司衙署，这里是贵州城最大的建筑群；贵州还未建省，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便是整个贵州地区的最高权力衙门。
都司大堂内外，更多的文武来拜见朱高煦了。朱高煦与他们见礼，便说已到下值的时辰，叫大伙儿都散了。如今他一心顾着大战，根本没心思与这些人说客套话。
朱高煦走过大堂后面的穿堂，只叫刘瑛、王斌、赵平等人过来。跟着朱高煦来贵州的妙锦戴着帷帽，也提着一个包袱进来了。
“此前我写了信过来，叫王都督准备行程，近日前锋便会开拔，收到信了吧？”朱高煦转头看向王斌。
王斌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点头答道：“俺收到了。”他的眼睛又圆又鼓，加上皮肤黑糙、头发胡须很硬，面有凶狠之相，一直如此，朱高煦倒是看习惯了。
朱高煦又道：“后天七月初二，你便率前锋出发。我随后率军分批跟来。”
王斌抱拳道：“得令！”
几个人来到签押房内，木案上放着刘瑛的一些地图。刘瑛走上来，便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道：“先前末将收到过李先生的军令，准备了一番大军所需粮秣。这里是荔波县，属广西布政使司庆远府（河池市附近）管辖，不过没有甚么驻军。末将派一员武将过去，占据了此地，并在荔波县城里安排仓库，调运筹办了七万大军两月军粮。”
“刘都督办得不错！”朱高煦赞了一句。
不过诸如此类的举动，必然会让敌军猜测到，汉王军将会从贵州进军广西。这是没办法的事，动辄二十万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想不露出一点迹象，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朱高煦看了王斌一眼，又回顾左右道，“此次中路军，总兵力共接近七万人，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庆远府。行军路线沿着去广西的官道走。王斌前军一万多步骑后天出发，剩下的五万多主力大军，分作中军、左哨、右哨、后军四路，按顺序，隔天出动一路。”
几个大将纷纷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又埋头看了一会儿面前这张地图，因为所有图纸都是手绘的，大小不一样，所以画法都不相同。
不过省际之间的主要驿道是肯定有的，图上那条粗线就是贵州南下广西的驿道。
荔波县就在一条驿道上，位于贵州城东南方向，从贵州城过去的驿道长度约六百里；而庆远府城就在荔波县南面。从庆远府往南数百里是南宁府，往东是柳州府。
图上面是没有地形的，不过只要看那弯弯曲曲的驿道线，猜也能猜到沿路全是山区。当然也有斥候打探过沿途地形，通过口头描述禀报了各级武将。
所以朱高煦才会把近七万人，分作五股，前后隔着一定距离行军。他之前进军四川、贵州，道路同样不好走，于是总结了一些经验，在山区行军，分兵进军的速度更快。
朱高煦招呼诸将近前来，提起一支毛笔，在朱砂颜料里蘸了一下，落笔在地图上，“从七月初开始，咱们中路军沿这条驿道，陆续进军庆远府；云南的盛庸平安部作为南路军，从昆明城出发，大致走这条路，到广西田州土府（百色市附近）。
派到广西的斥候、北司奸谍，会着重盯着南宁府的吴高军。咱们两路大军将伺机围攻，先灭掉吴高这股兵马。诸位都明白的吧？”
“末将等明白。”大伙儿陆续应答。这个方略在此之前就通报过各处大将了。
这时刘瑛说道：“末将觉得吴高此人非常谨慎，他会不会死守南宁府城？”
朱高煦立刻摇头：“江阴侯确实胆小，但毕竟打了一辈子仗，他肯定不愿意守南宁府城；那地方太远，是个难以增援的孤城。再说吴高去往何处，并不是由他说了算，除非他敢违抗军令；在敌军主帅张辅看来，南宁府显然对此战没有太大价值。”
王斌笑道：“先前吴高连刘都督也对付不了，遇到俺们王爷，他这一仗必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在此之前的各次战役中，王斌授命在昆明城留守、后来又护送汉王府家眷去大理府；现在他总算得了出战的机会，并作为中路军前锋，因此这阵子他非常高兴。大战在即，心情最好的人恐怕就是王斌了。
“吴高军此时尚在南宁府，咱们便先照方略行军。战场上难免有变化，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朱高煦又说道，“咱们北路军出发的时间未定。而吴高这一股人马离湖广敌军主力太远，不管他怎么做，咱们都能从容对付。无非耗费时日长短罢了。”
朱高煦说罢，看了一眼窗户，道：“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议罢。”
刘瑛抱拳道：“末将叫人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酒菜，这便传他们送到饭厅，为王爷接风洗尘。”
朱高煦笑道：“刘都督驻守贵州方数月，这便以地主自居啦！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不领情，诸位一块儿去吃顿晚饭。”
大伙儿纷纷附和。
朱高煦站起身，手里拿着朱笔，又在地图上用力地画了一道粗竖线。从湖广辰州府附近，一直向下划到广西柳州府上边，这才停了下来。
这条线正是此时的大军翻越困难的雪峰山脉。山脉南北纵贯，挡在贵州东面；将湖广、广西北部都屏蔽在了东侧。
当初李先生等人制定东征方略，地形上大概就是以雪峰山脉为中心。两路大军走广西，绕道雪峰山以南；一路大军走“入湖广道”，于辰溪折道东进，正是在雪峰山北麓。
……隔天之后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东边的山峰上才刚刚泛白，王斌部的前锋大军便陆续从南城出城了。
朱高煦站在南城的城楼上，送别王斌。
军士端着木盘子上来，朱高煦拿起一只碗递给王斌说道：“借此遵义府茅台村送来的美酒，祝愿王都督一路顺风。”
王斌双手接过，捧起酒碗道：“末将定不负王爷重任！”说罢仰头便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朱高煦也灌下肚里，味道好像与后来的茅台酒不太一样。他把酒碗放到木盘上，说道：“王都督先行，本王随后便率大军前来。”
王斌拜道：“后会有期。王爷，俺告辞了！”
他说罢走下了城楼。没一会儿，王斌便骑着马出了城门，他在马背上扭头仰望过来，再次握拳行礼。朱高煦在城楼上默默地向他挥了挥手。
贵州城所在的地方，相比之下地势还算平坦，出城后的官道也十分宽敞。只见路上有六列并行的步兵纵队、四排牵着马步行的骑兵，各种驴车、独轮车；道路两侧还留有余地，时不时有骑马的人来回奔跑，吆喝传递着消息。
但朱高煦知道，这样的宽敞道路最多走两天，他们就将进入山区，大军只能以长龙一样的队形行军了。
天边的重重山影，不知何时，汉王军才能走出西南的崇山峻岭，进入大明朝腹地。
虽然朱高煦想尽办法，在官军中有何福这样的内应，但他还是做好了恶战的准备。距离最近的吴高军只是官军偏师，兵力也比朱高煦的两路主力的人数少不了太多，此战无疑十分险恶。
但不管前路有多艰难，朱高煦也已经下定决心要走出去。否则困在这人口稀薄、钱粮匮乏的边陲之地，迟早死路一条。
朱高煦久久站立在城楼上，视野被远方的山形阻隔。他真的很不喜欢呆在山区。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叱咤江湖
武昌府城秋高气爽。在今天万里清澈的天空之下，北风抚绕，大江水面烟波缥缈。
年方三十余岁的英国公张辅，正策马江畔。此时此刻他不禁翘首迎风，眺望着江面上浩大的船队。从大江上游调来的大明水师主力舰队，自武昌府顺风南下；鼓胀的风帆风姿勃发、仿佛一片片白云。
水上传来了鼓声、军乐，夹杂在车轮舸的“哗哗”水声转动中，气势雄壮非常。
而大江南岸，江、湖之间宽阔的平原上，成队列的步骑正以数路平行南进。远远看去，几股大军就像大地上的一条条长龙。
张辅回顾武昌城，还能望到，城门外还有向东面行军的人马；那是调往九江府、与京师方向援军会合后南行南昌府的一路人马。
“圣上御授张大帅百万雄兵，大帅必叱咤湖广，弹指间叫叛军灰飞烟灭！”部将奉承道。
张辅发出一个声音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他没有说话，依旧望着水陆两军的形势。不过他也没怪罪手下溜须拍马，或许是他自己刚才心胸舒畅、没留意将表情流露到脸上了罢。
百万雄兵有些夸张了，但也差得不多！
张辅到湖广省治所武昌府之后，花了一阵子才大致了解清楚，自己节制的兵马都在何处、有多少人。算上吴高统率的南路人马、驻交趾省明军、大明水师主力舰队，张辅麾下的水陆总兵力大概有七十万人！
不管怎样，张辅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平汉大将军的兵权。如今大明朝可以调动到湖广等地的兵马，大部分都在他手里了。只要此役获胜，他将是当今朝廷的第一武臣，绝无第二个可以比肩者！
而他的敌手，便是大明朝的亲王、圣上的亲弟弟朱高煦。张辅就任平叛主帅之前，朱高煦已席卷西南三省，拥兵三十万。
非常熟悉的对手。那是在“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与张辅并肩作战的自己人……曾经是自己人。而汉王有多少人马，也一目了然；大明各地的军户数量、都是有册可查的，计算推论一番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汉王若是东进，最多能调动二十余万人。
当此之时，大明军队无论是京营还是卫所正军，都俱备相当的战力，南可入高山丛林平蛮族叛乱，北可击蒙古骑兵，绝非历朝末期的糜烂军队可比。至少不是临时征召流民、民壮可以抗衡的力量。
所以张辅断定，此战官军的力量将是汉王的二至三倍！张辅心里认为汉王善战，但双方兵力悬殊两倍以上，他觉得自己的胜算非常大。
张辅到武昌府，渐渐弄清楚了军队具体部署之后，便开始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来安排。
湖广等地的官军，在此之前被人数次插手，经过了前期的调集、兵部两次调遣，显然不能尽然符合张辅的想法。他在数日之间，迅速进行了新的部署。
张辅将全部水陆两军，部署成为五路陆地军队、两路水师，共计七军；将战场划分为了四个地区。
这阵子他正在整顿这多达七十万人的军队，好叫各部人马到达先期指定位置，便是四个大略地盘；并组成便于调动统率的七路水陆军。
官军主力正在往洞庭湖以南地区聚集，这里将部署平汉大军的大部分兵力。计有水师主力，部署于洞庭湖及附近的大江、湘江水面；常德府柳升军十万人；将会陆续抵达长沙府、潭州府的左副将军何福军十万；正在聚集于岳州的右副将军薛禄部十万人。水陆总兵力三十多万！
第二处地盘在荆州，有陆师五万，水师一路。第三处在南昌府，有陈懋、谭忠军共十万人。第四处在南宁府、交趾省地区，有吴高军十余万众，黄中的交趾军八万余。
这些人马的部署，只是前期的准备。等到会战之前，张辅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作战部署，便是圣上和朝廷同意了的大略“合军决战”！
张辅能节制的总兵力近七十万，但他也知道其中有些人马不中用。比如交趾省的黄中军，黄中是张辅亲自从诏狱里捞出来栽培提拔的人，主将没甚么问题；问题是其中曾经隶属贵州都司的五万军队，从昆明城撤退的贵州军哗变、走散后只剩五万人，士气低落忠诚度差……只要他们不投敌，张辅便谢天谢地了，压根没想他们帮上忙。
张辅已下令福建两广水师，移师至琼州府（海南岛）以西，负责交趾大江水防。并派人去传令黄中，向交趾军下达军令，凡有发现投敌者，上告或斩获叛徒首级，皆有重赏；又叫黄中号令将士，汉王叛军只想驱赶弟兄们造反送死，叫弟兄们勿要上当枉送性命……
就在这时，张辅听到北面传来了急促的一阵马蹄声。他与部将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便见数骑将士策马向这边奔过来了。
当前一骑冲近之后，便勒住马，那人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喊道：“小的们奉江阴侯之命，前来送奏报，先到了湖广都司衙门，听说大帅刚出城，便叫人带路追赶上来了。”
“拿上来。”张辅道。
来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漆封的书信双手呈送到坐骑旁边。
张辅扯开来看。
吴高写道，六月中，贵州叛军攻占荔波县；近日末将又得知，田州以西苗疆有城寨，新设叛军粮仓；我部细作也陆续打探到，叛军正在向昆明、贵州二地聚兵。从种种迹象看来，末将以为叛军主力将从云南贵州二地向广西进军。末将于南宁府，势单力薄，难以得到增援，将伺机向广西都司桂林府、或广东方向暂避，等待大帅部署。
汉王叛军果然从广西进军！那边远离大明朝腹地，因为官军大军调动过去十分缓慢，确实是叛军比较容易出山的地方。
吴高此人一向沉稳谨慎，进取不足；他果然又是这个模样，遇到优势的敌军，便更不会轻易上去拼命了。不过此时吴高的请命，倒是深得张辅的心意。
也幸好是吴高在广西，不然要是薛禄，如同在四川一样、先上去大战再说，张辅会更加头疼！
此时张辅认为，在广西进行一次大军决战是没有完全必要的事。官军总兵力十分充足，无须进行一场以少击众、胜算不大的大战。
张辅一开始的打算便是，聚集优势兵力之后，再相机进行一场更有把握的决胜之战！
他想了一会儿，考虑到吴高的奏报、从南宁府长途送来，来回传递书信须得一些时日。给吴高回信，须得抓紧时间了！
张辅马上从马背上跳下去，叫人将包袱里的纸笔拿出来。亲兵马上趴在地上，用背顶着一张白纸，张辅拿起毛笔，等侍卫从水袋里捧起一鞠水，他便蘸了两下，便奋笔疾书下笔如飞。
张辅赞同吴高的做法，并建议吴高军尽量向广西桂林府方向移动。
他这么回信，是基于形势的判断、与对叛军企图的揣测。张辅猜测朱高煦选择大战的地方，最可能是在广西北部、或湖广西面；叛军向东进军广东福建，或向南攻打兼并交趾军，其可能性都比较小。
所以张辅才把重兵、先向洞庭湖以南地区聚集。
而江西南昌府只部署十万人，一则因为从京师方向来的军队到南昌府更近，能更快地整顿成军。二则也能在东面留一手，以防万一朱高煦孤军东进，为将来的大战做一些准备；何况军队从南昌府西进，南昌军也能很快加入湖广重兵的行列。
此时又建议吴高军伺机尽量向桂林进军，这样以来，吴高军便能从更近的地方参与即将到来的大决战……
现今汉王叛军即将南下，张辅决定丢弃交趾省的北面的南宁府屏障；只用水师西进、增援有极少机会发生的交趾防御战。
张辅写好了简短的回复，在上面盖了平汉大将军印，便递给身边的随从道：“拿本帅的大印漆封，与信使一道，快马加急递送给江阴侯。”
“小人遵命！”
张辅自受命平汉大将军以来，日夜都在思索怎么对付叛军的事，很多方略都在心里。如今获知叛军可能南下的消息，他立刻再次下达了一道军令！
书写军令，依然在亲兵的背上完成。
张辅下令，已聚集于荆州的水陆两军，即日向西、沿大江水陆并进，对四川布政使司发起攻击！
荆州军虽然人数最少，但张辅并未叫他们佯攻，而是用“力求突破夔州，进逼重庆府”的言辞。因为以张辅对汉王了解，汉王不可能把捉襟见肘的兵力，分作南北两面部署，四川肯定很空虚。
夔州等地地形险恶，水师在一些江面水域、没有纤夫就难以行驶。荆州军水陆两军数万众，要攻破四川东面门户比较艰难；不过张辅的意图是要荆州军给予四川足够猛烈的攻势，这样汉王才能感受到腹背受敌的压力。

第四百六十五章 河边的气味
七月十七下午，朱高煦跟着中军大队人马、到达广西布政使司荔波县城。
前锋王斌部已于前天沿樟江继续南下，在荔波县留下的营舍房屋，正好让中军人马居住。行军时辎重兵和一些斥候在最前面，辎重队官兵在大军到达之前，已经把那些房屋打扫干净。
朱高煦牵着他的棕马来到樟江江畔，让马在河边喝水吃草。
夕阳正照射在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他转头看西岸上，只见破旧土城墙以及周围低矮的房屋；那边一派落后简陋的景象，便没有水面的波光那么光鲜了。
妙锦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西边，她戴着帽子，头脸包得严严实实、活像中东人的打扮。她骑马靠近过来，翻身下马便丢开了缰绳。马匹便自主地走到了河边。
朱高煦看着妙锦，那个方向的夕阳阳光刺眼。他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行军在外，难免长时间风餐露宿。”朱高煦转过身，面对着妙锦开口道，“即便路上有房屋居住，却没法和大城池里的宅邸相提并论。”
妙锦的声音从纱巾里面传出来，与平时有些不同，“我曾想过去山里，择道观隐居，也真的思量过山中的起居，自能想到其中艰难，可我没那么娇生惯养。军中这点苦头不算甚么，汉王无须挂怀。”
朱高煦笑了一下，随口道，“是啊，山中怕是有许多蚊虫，水源与生活物资也可能很匮乏，隐居可没那么风雅。我更担心山里没有官铺，你一个女子遇到盗匪该怎么办。”
他说罢转过身去，面对着河面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便闻到了河岸的泥沙独特的淡淡气味，其中夹杂着马匹咀嚼出的草叶子香味、以及马粪的臭味。
朱高煦站在这里歇息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咱们的人来到此地之后，这地方似乎有些不同？”
妙锦想了想轻声道：“声音。此地原本人口稀少，忽然来了一两万人，空中便总有嗡嗡嗡的嘈杂声。不必特意去看，也能感受到周围有很多人呢。”
朱高煦侧耳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他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他转头看去，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向这边来了。片刻后朱高煦才确认，来人正是汉王府右长史侯海。
侯海下马走过来，抱拳道：“禀王爷，中军收到了一些奏报，您最好快看看其中这三份！”
朱高煦伸手接过东西，见信封已经拆开了。他自己定的规矩，叫长史府官员先批阅各种奏报，以便筛选轻重缓急。
第一份是盛庸写的信，盛庸平安二人率南路军，正在向广西布政使司田州土府（百色市周边）靠近；平安已调一股人马，打通从田州到庆远府（河池市附近）之间的道路，并正在沿途设置据点，以保障中路军和南路军之间的消息来往。
朱高煦看罢波澜不惊，心道盛庸平安都是身经百战的良将，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他们不会轻易出甚么问题。
第二份是李先生的信。一时间朱高煦并不能确定，公文是来自云南、还是贵州。
中路军出发时，汉王长史府还在昆明城，不过已经决定近期迁徙到贵州；汉王都督府掌事李先生、用郭资换回来的长史府左长史钱巽等人，都应该与汉王府的家眷官吏在一个地方。
朱高煦看了一遍李先生的信，发现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纸；他抽出来一看，字是韦达的笔迹。
韦达已受命统领四川东部的水陆军队，接替东面防务。四川东面行营的前哨斥候发现，敌军荆州部兵力不详、正在往西调动！敌军水陆并进，有进攻夔州等地的迹象……
骑马走了一整天的朱高煦，刚刚放松一会儿，这时神情渐渐有些凝重起来。
虽然朱高煦事先就料到四川有遭受进攻的危险，但此时听到消息，心中仍然忍不住担心。
毕竟现在四川境内的兵力非常空虚。而汉王军中有一小半人是四川的将士，家眷都在那边；如若四川布政使司重新被攻陷，不仅会极大地影响军心，也会让汉王府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
朱高煦沉默了一阵，初步的判断、与此前的预料没有改变，因为四川东面大江孔道，水陆形势险恶，一时半会难以被攻破。但时间不能拖得太长，如果从陕西和湖广两路进攻四川，地形险阻也是挡不住的。从古到今，四川并不是只有一次被山外的军队攻破。
他又拿起最后一个信封，里面有汉王府北司派到广西的细作报来的几个消息。
吴高军已离开南宁府，往柳州府来宾县（来宾市）方向进军。官道上旌旗蔽日、车如长龙，敌军人马可能有十五万人！
朱高煦心道：吴高到广西之后，接替的是原来张辅的军队，总兵力在十万左右；吴高此时总共也不可能有十五万人。但斥候细作凭眼睛观察，很难看出准确人数，常常有所夸张，实属正常。
“咱们得进城去了。”朱高煦说道。
妙锦默默地轻轻点头，她喊了一声，在河边吃草的马竟然听得懂呼唤，自己就跑了过来。
朱高煦问侯海，“中军行辕备好了？”
侯海点头道：“回王爷，已备好。下官引王爷前去。”
朱高煦等一众人骑马进了土城墙县城。在侯海带路下，他们又到了县衙前面铺着一些石板的土路街面，进了一座瓦房宅邸。
在客厅里的椅子上，朱高煦坐下来许久一直没吭声，有点出神。
而跟随进来的妙锦，已从包袱里把他的地图、纸墨等常用的物品摆好了，连朱高煦喝水的茶杯也总是那一只。与妙锦相处久一些了，朱高煦才发现她是个井井有条很爱整洁的人。
朱高煦此时并不看地图，犹自在那里思索着。没有比例尺的图，距离便无法从上面表现出来；不过大多地方的远近，朱高煦都记在了心里。汉王军斥候细作探路的办法，是通过跑马的时间来估算远近。
来宾县在南宁府的东北面，官道长三百多里；从南宁要去柳州府、桂林府，都是走那个方向。所以朱高煦猜测吴高的第一个目的地，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桂林！
就在这时，赵平、王彧等武将走进了客厅。右长史侯海和妙锦之前就在这里了。
“末将等拜见王爷。”诸将陆续上前执礼。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免礼。我刚得知守御府北司将士报来的消息，吴高军正在往东北来宾县方向调动。看起来，吴高可能是要去柳州府桂林府那边。”
不一会儿，赵平便抱拳道：“咱们中路军，原定先到达庆远府（河池市），然后向正南方向进攻南宁府。而今吴高军离开了南宁，咱们大军主力便不用南下了；若改道从庆远府东进，能否在柳州府北面遇上吴高？”
朱高煦道：“以细作奏报的时间以及距离估算，如果两军都正常行军，吴高到柳州府应该还要早一些。正因如此，吴高军才会往东北方向调动。”
赵平虽然出身低，不过总算是考中过童生的读书人，也追随朱高煦在多次大战中历练了不少。他应该听懂朱高煦的言下之意了，所以这时才问道：“王爷已认定吴高想摆脱我军，而非打算对咱们两路各个击破？”
“他就不是那样的人！”朱高煦看了一眼赵平，“他手里的兵力应该有十万人，只对付咱们一路七万人，优势也不算大。他吴高何时变得那么有胆量了？确信他能赶在盛庸军会合之前、迅速击破本王？”
赵平拜道：“汉王英明！”
朱高煦又道：“张辅军主力在湖广，吴高这是想要向张辅军靠拢，以便将来聚集更多的兵力！”
此时朱高煦不得不承认，英国公张辅是个很有想法的大将。
朱高煦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张辅已经料到大战可能会在湖广爆发！所以吴高军才冒险向北调动，而放弃向广东方向更安全的路线。
官军大将已不管兵力空虚的广东。他们只有认定汉王军继续东进的可能性不大，才作出了这样的反应。
而荆州军进逼四川，也是在防备汉王军孤军深入东面太远……一旦朱高煦向广东福建地区挺进，无视湖广的官军重兵，空虚的西南三省便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朱高煦反复揣摩目前的官军动向，更加相信何福报来的大略，敌人正在试图逼迫朱高煦进行一场大会战！
而大战前期的调动部署，是必要的过程。因为受限于此时的粮食军需运输效率；大军一般会尽量就地取粮，而不聚集在一个地方，不然时间一长粮食不够吃。只有在决战即将爆发的短时间内，双方主将才会将各路军队汇聚，以便尽量取得正面战场的兵力优势。
张辅当然希望，大战役在就近的湖广展开！朱高煦则正好相反，他应该避开大江的主要航线才是上策，可惜时间上等不及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江阴侯的惊喜
土墙瓦顶的旧房子，到了晚上有点阴森。好在周围的人很多，即便入夜了，在房屋里仍然能时不时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马叫声。
此时此刻，朱高煦心中的焦躁无处发泄。在这山中僻壤之地，既没有能够激起食欲的佳肴，也无法马上放纵修车，他觉得更加沉闷。
他心道：等这一仗打赢了，我要找一百个年轻貌美的小娘，肆意取乐！
看着豆粒大的油灯，朱高煦甚至开始想象被一百个美女包围着是甚么感受。地方肯定不能在这样破落的院子里，应该在华贵宽敞的府邸中。有热气腾腾的水池，这样他可以先一边沐浴更衣，一边欣赏着燕瘦环肥的美人，挑挑拣拣地瞧其中最让他中意的人。无数美人都围绕着他，眼睛里充满着敬畏，以及对财富地位的向往和欲望，火热的眼神既庸俗又刺激。
妙锦曾说，高煦是个贪心的人。
朱高煦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觉得，妙锦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偶尔会难以自制，心中被各种的欲念充斥。这样的念头，就像藏在心里的魔鬼一样，在某些焦躁或沉闷之时，便不受控制地冒进脑海；又像藏在人心中的坏主意，人有时候会幻想怎么干坏事、类似于这样的感觉。
所以朱高煦一开始起兵时，以为自己是为了自保。后来他发现，自己对战争获得巨大好处的事、充满了热情；这时他无法欺骗自己，抗争也是为了得到更多！
诱惑、恐惧同时存在心里。这大概是他曾经一无所有时的心态，这么多年了，本性依旧难以改变。
朱高煦辗转反侧，终于从木床上翻身起来，披了一件袍服。山中昼夜温差很大，入夜后凉意袭人。
他把留下的那盏油灯挪了一下位置，照在桌案上的地图上，埋头看了许久。心里一团乱麻，他便又稍稍闭上眼睛，默默地端坐在那里，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能听见呼吸的声音，渐渐地变得均匀。
朱高煦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他从一张只有线条圆圈的粗劣地图上，想象出了山脉、树林、道路、房屋、庄稼地……甚至各种面孔的斥候将士在描述景物地形的时候，语调和长相也一一闪过了脑海。
朱高煦以前就不喜欢书写，习惯把事情记在脑子里。这样很费精力，但也有好处，分析判断事情的时候速度会很快。纸张上写的东西，当然不如人的头脑那么灵活快速……
次日一早，朱高煦起床得稍微晚了一些。他是被号角声、鼓声和各种噪音吵醒的。
等他到客厅里的方桌上吃早饭时，文武官员都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好新的一天行程了。
朱高煦很快吃完了早饭，从方桌旁边站起来、换了一条木凳，回顾左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认为张辅想依托湘江，在湖广与咱们决战。而吴高则想先到桂林府，然后沿漓江、灵渠至桂林府兴安县，进入湘江流域，以图到达湖广敌军主力的策应范围。”
他的语气很沉稳，神情镇定从容。在人们面前，他早已没有了昨夜的徘徊与浮躁。
诸心腹大将与文官侯海都纷纷点头。
朱高煦便接着说道：“吴高军兵力超过十万人，一旦他向张辅靠拢，将来会战的力量对比，会对咱们更加不利！咱们现在的目标，是阻止吴高向湘江进军；最好能抓住吴高，将其歼灭于广西！
侯长史，稍后立刻修书，知会南路军统帅盛庸，告知咱们的目标。要盛庸军配合中路军，完成拦截攻灭吴高的战役。”
侯海作揖道：“下官遵命。”
侯海想了想又道：“王爷得把方略说得详尽一些，或对盛庸将军有所裨益。”
赵平也问道：“昨晚王爷言，吴高军将更早到达柳州府，我们该如何追上他？王爷，如果咱们从今日起，便加快行军速度，可否赶在吴高之前到达柳州府？”
朱高煦摇头道：“吴高带兵有点怂，但也不能小看他了。他作战谨慎小心，很少大获全胜，却也几乎没败过！咱们若长时间急行军，人马俱疲、兵力又比吴高少，能不能击败他真不好说。不过，最可能发生的事，吴高发现咱们加快行军之后，他或许便不会继续北上了，而将调头向广东布政使司方向避战。”
长途急行军没那么容易，将士们正常行军一天已达到四十多里。负重步行每天都超过二十公里，朱高煦是知道甚么感受的。
赵平想了想，抱拳道：“王爷所言极是，以江阴侯的性情，恐怕真会让王爷说中。”
朱高煦招手叫几个人靠近过来，“所以本王决定，要给吴高一个意外惊喜！只有出现了始料未及的事，吴高才会在慌乱之下出差错，给本王抓住击破他的机会！”
朱高煦伸手指着地图上庆远府的位置，“大军主力到达庆远府（河池市）之前，一切照旧行军。变数就在庆远府，中军到达此地之后，立刻调转方向，向东北融县（融水苗族自治县）进军；然后走山路到桂林府南面！
而王斌前锋，则先假意往东面柳州官道行军，沿路散步假消息；待王斌到达柳州西北的柳城县之后，立刻转向北进、走融县，前锋变为后军。”
赵平忙道：“王爷，大军行此道路，无驿道官铺，沿路道路崎岖多山林。行进恐怕有些艰难！”
“所以才能出其不意！”朱高煦正色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相信弟兄们，不止能在宽敞的官道上行军、打一场胜算很大的仗；亦能克服艰难，办到人所不能办到之事！中军到达庆远府，便即刻传令各部，改变路线！”
大伙儿不再劝阻，纷纷抱拳应答。
朱高煦转头看向王彧道：“王指挥使派出斥候，带上土人官吏，前往融县这条道路上，探明地形、路线、水源。你们要多与当地土人结交，劝服他们作为向导；记得从中军领一些布匹银器带上，土人都喜欢银饰。”
王彧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挥手道：“中军一些人马已经拔营出发了，诸位也去准备罢。最近行军，一切照旧。”
众人应答告辞。侯海道：“下官即刻去写信，写完后送来给王爷过目。”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眼睛看着桌面上的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侯长史留下，本王还有几句话与你说。”
大伙儿陆续走出瓦房门口，只有侯海拱手侍立在方桌前。
朱高煦道：“你写给盛庸的信里，言明此时尚不能确定吴高走哪条路，这得取决于吴高、看他何时发现咱们的行程。本王将通过平安建立的道路据点，第一时间南路军通报敌情。”
侯海弯腰一拜。
朱高煦接着说：“从荔波县到柳州府是一条主要官道，吴高既然已得知我师南下，在官道附近必定有细作斥候。而山区土人村寨，却很容易被他忽视。
如若吴高军刚出柳州府，就发现了我师的路线，他应该就不会再北上了，可能向平乐府贺县（贺州市）方向改道。反之，要是吴高发现得太迟，他就会困于洛漓江两岸山区之间，进退不得；然后极可能会转头，先回军柳州府。
信中叫盛庸据此军情，谋划路线。并可随机应变，依据盛庸平安那边的考虑，叫他们全权决策南路军军务。”
侯海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转头对侍卫道：“把地图和东西都收了，咱们随后出发。”
亲兵侍卫道：“是，王爷。”
朱高煦犹自继续坐在方桌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怔怔出神。
朝中不少宗室勋贵诟病他，言高煦狡诈。但是他自己倒不以为意，兵不厌诈，如果老老实实打仗，能抓住吴高才怪！
在地形多样的南方，双方的军队都以步兵为主。因为此时的交通主要靠双脚，信息传递和行军的效率都很低下，如果一方不愿意打，一场大战就很难发生。
即使到了现在，朱高煦对能否抓住吴高军，也心存疑虑。双方动辄十万计的人数，发生的各种事情实在不是一个人所能掌控的。
但朱高煦希望，此次用兵即便不能歼灭吴高，也必须将其逼迫向广东布政使司方向。
否则张辅军主力再次增兵十万，朱高煦对湖广会战的信心，又会降低很多……彼此两方皆以大明朝卫所正军为主，从装备训练到作战能力，差距不是很大；如果人数相差太多，这么大的战役、就不是靠诡计能决定胜负的了。
而正如张辅所想，朱高煦也希望湖广这场大会战能发生。
俩人想问题的角度不同。张辅想依靠水运聚集大军，占据地利；朱高煦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汉王府面临的各种危机。但他们都是殊途同归，欲以大规模的主力决战，来尽快解决问题！
曾一起打过“靖难之役”、“征安南国之战”的同僚，经验有类似之处，有时候彼此的想法真的会相互影响。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南风
洪熙元年七月二十九日早晨，天上晴朗，地上湿润。
柳州府城东边的柳江江面，笼罩着一层水雾。乳白的雾汽在微风中缓慢而优雅地飘荡，自有一番温柔之态。
但是江面上的几道浮桥上，戴着宽檐铁帽列队行进的士兵，却充斥着阳刚之气。人声嘈杂之间，还常常伴随着污言秽语的叫骂声，粗俗的言语已将美景的气氛破坏殆尽。
耿浩默默地骑在马背上，站在老丈人吴高的身边。
这时一辆装载着火炮和木桶的驴车在浮桥边上无法前进，赶车的汉子“噼里啪啦”地鞭打起驴子来，不料那驴子很倔、更不动了。吴高从马背上翻下来，走过去推驴车，回头对部将们道：“搭把手！”
耿浩虽然极不情愿，但老丈人都亲自上去了，他也赶紧跑过去推车。
“谁架的桥？”吴高回顾左右问道。
周围没人回答，其中一员部将道：“侯爷，等这些人马过去了，末将叫人在桥边钉几块木板，以便走车。”
“即刻去办！”吴高下令道。
他重新翻身上马，带着随行的将士，从前面这道浮桥骑马过江。耿浩在后面，放开镶着羊脂玉的剑柄，默默地掏出一块手绢，反复擦拭着手掌上带着复杂臭味的污垢。
岳父吴高作为侯爷，十万大军的统帅，总是在军中转悠干这种小事，耿浩心里是不太舒服的。不过他仰仗着岳父，自然不敢说出来。
……一行人渡过柳江之后，沿着东北方向的平坦大路跑马。过了一阵子，终于看到了洛清江西岸的中军大旗。
洛清江西岸人山人海，一片吵闹。除了无数带着宽檐帽的将士，还有大量短衣民夫。江岸靠着许多船只，将士和民夫们正在把辎重粮草往船上搬运。装好了东西的船便陆续离开江边，飘到江心去了。
吴高知道叛军一路大军正向柳州府进军，原先是不太赞成走这条路的。
但诸将都劝他，这阵子走洛清江实在太轻便啦！虽然时节已到七月底，但广西仍然温暖潮湿、吹着南风，往常秋冬季节的西北冷风还没到来；洛清江南北流向直达桂林府，水路正好顺风。
船只带上辎重升起风帆，顺着南风去桂林，行军实在非常轻松。大伙儿一到桂林，又可以利用漓江北上。有便利的水运，除非迫不得已、没有放弃不用的理由！
吴高知道军中有人诟病他胆小，在反复询问了斥候军士之后，终于作出了妥协，下令全军走洛清江北上。
有些广西广东福建军籍的正军，既不识字也不会说官话，说方言吴高连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也得与广西等地武将维持好关系，以便让将领们好好管束麾下的军户正军。
一众武将骑马来到中军，吴高立刻叫斥候营的将士前来问话。
部将把十几个最近两天回来的斥候都叫了过来。先说话的军士是广西人，果然开口说了半天，吴高啥也没听懂。他转头看向一个部将。
这时有人才翻译道：“小人昨晚半夜才回到柳州府。叛军前锋一千多骑已到柳城县（柳州府城之西北一百里），柳城知县召集民壮聚集快手弓兵，闭门不敢出。叛军前锋在四面征用船只、木板，以一文钱一块门板的价格，强行向村民租用，欲在柳江上架十道浮桥！”
另一个军士用官话说道：“禀侯爷，柳城县柳江以西，敌军前锋在修建军营藩篱，大片营地能容纳八九万人！”
“小的在宜山县（柳城县以西一百里）西边，看到官道上全是尘土，看着像山里的大火浓烟一样，人马跟一条大黑龙一般。小旗长说，得有十几万人！小旗长带上几个弟兄，从山里继续往西边摸去，想看个究竟，又叫小的先回来了。可小的回来了一天一夜，还没见着小旗长，担心得紧，不知弟兄们是被抓住了，还是迷路了……”
“庆远府过来的百姓说，叛军大军正向宜山县过来。”
“末将也打听到了这消息，许多行人和百姓都说叛军大军有十万人！已到宜山县西边了。”
一个文官呈上了几份公文。吴高接过来看了一番，有柳城县知县的告急公文，请官军大军前去援救，也有驿站驿丞的奏报。
旁边的武将说道：“看样子，直至昨夜，叛军大军尚未到宜山县。宜山县东进至柳城县，有一百里远；从柳城县东行至洛清江畔，又有一百里！俺们今早出发北上，再走不到一百里，就能把叛军甩在身后。侯爷无虑也！”
吴高一声不吭，了解过纷纷扰扰的奏报和公文之后，忽然盯着其中一个军士，开口问道：“你方才禀报，没看清敌军全貌就回来了？”
军士忙道：“咱们刚遇到官道上的叛军大军，小旗长就派小的先回来了。余下的事，该小旗长带着两个弟兄继续打探。”
吴高转头道：“再派人去，把叛军的人数亲眼看清楚！”
“侯爷明鉴，但凡大军主力周围，都会有很多哨探斥候。弟兄们摸近了很容易被捉住，要从头瞧到尾，更加不易……”斥候营武将抱拳道。
吴高冷冷道：“那便是斥候不称职！若每次都靠猜，数月前在贵州山里，老夫就被叛军埋伏、全军覆没了！还能在这里统领尔等吗？”
“末将得令！”
吴高说罢，带着中军护卫与一众仪仗旗帜向南行。不多时，洛清江上再度出现了几道浮桥，没有辎重的步骑大军轻装简行正在渡江。
此时的木船运载有限，能装五十人以上的船就是大船了；大明朝海上的水师舰队规模宏大、冠绝四海，有巨舰宝船，战船数百艘，海军人数也只有两万人。吴高有十万大军，到桂林才三百里，将士肯定没法坐船，只能步行。
主要官道在洛清江东岸；而且大军的西边有一条江屏蔽，也不容易被袭扰。所以吴高军主力渡过柳江之后，又继续横渡洛清江，沿大路行军。
……两天之后，八月初一早晨。吴高刚刚起床，便收到了柳州府刻期百户所（类似后来的塘报）传抄急送来的报纸。宜山县、柳城县相继沦陷；许多惊慌失措的百姓正向柳州府城方向逃亡。
这些事是必然发生的。普通县城几乎没兵，光靠临时召集的民壮胥役对付盗匪还行，遇到藩王率领的正军军队，能守住才怪。吴高猜测知县们应该没守城，肯定是投降了。
吴高甚至预料，自己率大军主力离开柳州府之后，一旦叛军派兵兵临柳州府城，城中文武也会不战而降！
他没兴趣理会这些地方城池，朝廷诸公与平汉大军主帅张辅，都没叫吴高守备广西。
吴高骑在马上，观望着天地间壮阔的景象。远处的江面上，灰白的风帆如云朵一般，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大路上车马如龙，军队队列不见首尾。鼓声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响动，仿若在西山那边回响。
吴高看着西面黛青色的大片山林，将整个西边的天空都挡住了。他凝视了良久，回顾左右问道：“那片山林后面是甚么？有斥候探过吗？”
一个广西将领用口音奇特的官话答道：“西边的山林连绵不绝、直至桂林府，几无人烟。将士要进山去探，怕很难出来；得绕道羊山南麓，然后北上融县才行。
咱们西北那边的大片地方，只有一个县城，便是融县；方圆数百里住的都是各部落的土人，还有生苗。融县南面好走一些，可一出融县城，便是山林纵横。据末将所知，除了为躲避巡检、不要性命的私盐贩子，没人到那地方去！”
“本将此前就听人说起过……”吴高道。
广西将领又道：“本地官军偶尔会进山，平叛捉拿盗匪，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叛军那么多人，又是外地来的，若进山里十有八九会迷路！”
吴高轻轻点了一下头回应。但不知怎地，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两军距离太近了，更加容易接触，所以吴高习惯性地感到紧张。洛清江两岸的山林，更是叫他隐隐觉得胸闷。
起先这种不祥的沉闷，仅是没有实据的感受。但到了第二天傍晚、八月初二，吴高接到了一份急报，让他更加紧张了！
后军斥候武将的奏报写道，叛军大股人马、约一万多人渡过柳江，忽然向北调头行军！
吴高看完脸色顿时一变，他在脑海中马上想到，柳城县北面是融县。融县周围，方圆百里没有城池，正是部将们说的“只有亡命徒私盐贩子才走”的山路。
叛军大股人马去融县干甚么，是何目的？渡江的人马，比较容易被看清楚人数，只有一万多人；那叛军的主力在何处？！
敢情三四天前，斥候打探到那么多有关叛军主力动向的消息，都是假消息？！
吴高急忙召集诸将议事，先问斥候营将领：“七月二十九早上，我命令你派斥候去，仔细打探叛军兵力。可办好了？”
斥候将领抱拳道：“末将已派人去了，不过这才过去三天，人还没回来……”将领见吴高脸色不好，忙又道，“请侯爷降罪！”
吴高没再理会他，犹自展开地图，盯着图面上沉默不语。
他的女婿耿浩小心翼翼地劝道：“侯爷，咱们从七月二十九一大早就出发，走到现在。只要再赶路三天，便能到达桂林府了罢……”
众将纷纷附议，建议吴高继续北上。
但吴高没有松口，他的眉头紧皱，手指重重地在图上戳了一下，忽然骂道：“他娘的！”

第四百六十八章 哪里走
八月初二傍晚，朱高煦部主力已至融县以东的山区。他们经过融县县城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谁也不知道，此地归哪个府衙管辖，也许是桂林府。人道是桂林山水甲天下，但这边的山区里显然没有那等美景，放眼望去，四面只有葱郁的山林、深浅不一的绿色……
在半个月前，汉王军主力各部人马、于七月十八日早晨离开荔波县。
他们沿着官道大路走了大概八天半，行军三百多里，于七月二十五日午后抵达庆远府地区；那时距离庆远府宜山县，还有一百多里，大军停止向庆远府进军。
然后中军、后军、左右二哨四军离开了官道，向东北方向的融县出发。
彼时只有王斌的前锋军一万多人，继续向宜山县行进。他们沿路大张旗鼓，四面搜查敌军奸谍和斥候，还散布假消息，一路鼓噪进军。
四天之后，七月二十九日晚上，朱高煦率主力数万到了融县。当时这座县城已被汉王军先遣骑兵占领，并被封锁了南下的道路。大军在融县歇了一晚上，接着向东，走山路进军桂林府城方向……三天过去，现在正是八月初二。
道路越来越难走，大军随行有很多车辆牲口，便只能沿着山谷间的各条道路、以长蛇队伍行军。这地方人烟稀少，道路上常常杂草丛生，崎岖难行；前面的将士们，少不得一路清理道路。
军中将士还不得不丢弃了一些车辆，把辎重和粮食分给将士们轮流肩挑背扛。大伙儿走这段山路，那是相当辛苦。
在连绵不尽的山区行军，就好似在一望无际的海洋航行；兴许人们知道，坚持走下去就一定能出去，但反复的廖无人烟景象，难免叫人心慌。
“嘶……”朱高煦座下的棕马鸣叫了一声，前方“传说中”的河流，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太阳刚刚落进西面连绵不绝的山林，天还没黑。不过等朱高煦等一队人马返回军营时，肯定已是夜幕降临了。
前锋指挥使王彧欣喜地喊道：“那就是西河！”
本来前锋大将是王斌，但王斌部变成了最后面的后卫，王彧的人马就作为前锋了。
周围的说话声一下子嘈杂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完全听不懂的生苗部落的语言。大声嚷嚷着的黝黑皮肤苗人，不知道正说着什么话，但看表情他很激动，好像在说：我没骗你们吧！
王彧之前给了这个苗人一块白银，作为向导的报酬；而苗人有个女儿长大了，正好用这些白银打造银饰、风光出嫁女儿。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即便语言不太通畅，但也合作得挺顺利。
军中有从云南随军的苗族土官，但土官依旧无法轻松地与当地苗人交谈，据说是因为有生苗熟苗之分，加上各地的语言也有差距；就像汉人的方言，也不是那么好懂的。
汉王军进入广西布政使司后，除了把各城池的官府仓库抢光之外，劫掠袭扰百姓是军法严禁之事。所以汉王军尚未与当地人结怨，诸事也还比较好办。
“这条河叫西河，明日一早咱们便沿着此河往东南行军。”王彧说道，“到一个河湾处，那里有一处土人村子。然后大军渡河继续东行。”
朱高煦问道：“还有多远出山？”
王彧道：“估摸着五六十里地，也可能是七十里。山中行军有点慢，但最多再走两天，咱们必定能出山！末将担保，很快便走到桂林府。”
朱高煦点了点头道：“那便是八月初四傍晚。”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彧，忽然笑道：“王将军最近操劳了，不过正好减一下你身上的肉。这几年你官升得快，肉也长得快啊！”
“哈哈哈……”众将顿时一起笑了起来。
朱高煦转头望西边的光线，便道：“回营！”
次日，各部人马以长长的纵队继续跋山涉水行军。不到中午，大伙儿便陆续渡过了西河……河湾村庄南边有一处河滩地，水很浅，众军直接涉水过河连桥也省了。
到太阳西垂之时，大军再度于山林之间扎营。王彧部下的斥候禀报，今天这一段山路是最难走的，明天出发后地势能渐渐好转。
朱高煦在营中刚吃过晚饭，他便收到了王斌的奏报。
王斌在信中写道：吴高或已发觉王爷大军动向，敌军于今日清晨掉头，已沿洛清江东岸的官道南下。末将得到消息，决定回军南下，从柳州府北面道路，向吴高军靠近。
朱高煦立刻看了一下落款的日期。八月初三，正是今天才发出的奏报。
他抬起头来，见刚才和他一起吃晚饭的大将们还在帐篷里。他便把王斌的信递给旁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叫诸将传阅。
过了一会儿，率先看完信的赵平说道：“江阴侯胆子真是小哩，他若径直北上桂林府，寻王爷决战，胜败可知耶？”
朱高煦道：“咱们的大军分作了几股，吴高可能没搞清楚本王的中路军，具体有多少人。他要是知道本王总共只有七万多人、王斌部还在后面，或许真会拼一把。可是江阴侯的赌性很小，他不太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
赵平道：“王爷所言极是。”
朱高煦心道，看了几家牌的人，想输也不容易。朱高煦自己也经常搞不清楚敌方的具体情况，他的办法是猜对手的心态。连猜带琢磨，由此作为判断的法子。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转头对侯海道：“王斌……今晚侯长史便写好信，明早立刻快马送去王斌营中！传令王斌，只可监视吴高军动静，不可浪战；等待我大军主力靠拢之后，再发动对吴高军的攻击。告诫王斌，要是把本王的前锋军折损了，本王必严惩不贷，绝不讲情面！”
侯海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感觉隐隐有点不妙。这个王斌因为是汉王府三护卫指挥使出身、朱高煦的心腹，所以现在已是都督大将。但论打仗经验，王斌肯定没法与吴高这种老油条相比。
帐篷里几个大将议论起来。朱高煦也没听清楚他们说些甚么，渐渐地有点出神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把一张地图在案板上展开，若有所思地盯着图。他怔了许久，开始努力发挥想象，在图上的城池道路线条之间，回想各次斥候描述的景物。在这个时代打仗，主帅真是很需要想象力和记忆力。
朱高煦猜测吴高的心思，吴高之所以调头，必定是因为官军所在的位置东西两面都是山脉，只有向北桂林、向南柳州地区的方向可以行军……吴高既已掉转向南，意图应该是避战。
当然吴高也必定搞不清楚、汉王军主力具体在哪个位置；他决策掉头返回，应该经过了很多猜测和权衡……
等吴高军走出洛清江沿线的山区之后，大致会要往东方走。因为从柳州府继续向南，是来宾县，南路军盛庸部正向那个方向进军。
盛庸具体到了何处，朱高煦暂时还不知道。
不过盛庸得到的军令是协同中路军对付吴高，所以肯定不会再去南宁府；他们到达田州之后，应东进朝着来宾县方向。
从田州至来宾县，行军十五六天就能抵达，最近的天气也不错，朱高煦判断：南路军距离来宾县不会太远了。
……桂林府东南方向，是平乐府、浔州府、梧州府地区。只要吴高能到达平乐府梧州府那边，便能向广东布政使司、甚至江西布政使司方向撤退。
朱高煦拿起毛笔在舌头上蘸了两下，径直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地方，来宾县、梧州府城、贺县（贺州市）。而柳州府城此时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开始联系这个三角形之间的驿道、城镇标注，回忆想象其中的地形。驿道和城镇是一种提醒，因为人们通常会把这些设施建造在比较平坦的地方；实在回想不起来的时候，朱高煦还可以临时召见斥候营、北司的将士，找那些去打探过军情的人谈话。
许久之后，朱高煦忽然开口道：“吴高想去贺县！”
众将纷纷侧目，大多人有些茫然，一时还不能理解朱高煦的判断。
朱高煦也不解释，直接下令道：“王将军，明日你的人马五更出发，急行军至洛清江西岸修整。然后派人架设浮桥，打探清楚附近的河流道路。”
王彧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又道：“全军明日出山之后，径直沿东南方向大路，向阳朔县、平乐府（平乐县）进军。咱们将于平乐府地区的漓江流域截击吴高军！”
他不等众将应答，马上又看向侯海，“传令王斌，派人去来宾县那边，找到盛庸中军。命令盛庸，率南路军径直东进，进军梧州。若吴高军遭遇之后聚兵布阵欲与我部会战，咱们将全力拖住敌军主力，等待盛庸平安军北上包抄，合击吴高！”

第四百六十九章 洛容之战（1）
江河之间的辽阔田坝里，只剩下白晃晃的水和稻桩。有些稻桩刚刚发出的新芽，远远看去一片嫩绿，仿若春天的景色。
八月初六，王斌部前锋步骑，已从洛容县（鹿寨县雒容镇东北）附近渡过了洛清江；到初七的上午，前锋军终于在榴河（石榴河）北岸一个叫沙寨的地方，追上了从西北方向过来的吴高军主力人马。
此地正在柳州府城与平乐府城中间。
王斌带着一队骑兵，从一处种着莲藕的湖泊南面绕行，穿过一片树林，率先冲出林子。骑兵将士们忽然便发出了惊讶的唏嘘之声。
树林东面，全是宽阔的水田，稻桩发的芽远远看去是一大片浅绿色；而稻田远处，只见地平线上有无数的人影，如同布满了整片天边！
部将道：“汉王此前说起，吴高有十万人。如今乍看之下，似乎比十万还多！”
王斌的马站在原地，时不时慢慢地晃动着。他坐在马背上盯着远处，仔细从左到右观察。
据斥候禀报，这附近除了榴河，应该还有一条小河。
王斌瞧了一会儿，果然发现正东方向有一处地方，那边的人似乎正在渡河。太远了看不太清楚，小河河面上或许有一道桥，但敌军正以好几路纵队行军，更多的人应该在涉水渡河。
王斌沉吟道：“吴高军渡过这条小河之后，往东南走数里地，然后往正东继续走，就能上柳州府到平乐府的官道。大路南北都有大片山林，不过中间的道路却宽阔平坦……”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抬起手臂，指着东南方向道：“走这边能绕过大片稻田，大军可迅速进军到小河西岸。吴高必定也有所准备，你们仔细瞧瞧，那边有许多人走过去就停下来了，必定是为了防备俺们。”
随从将领纷纷道：“王都督英明！”
王斌凶狠的圆眼睛顿时一亮，“首战头功是俺的了！俺要从这里攻打吴高。”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道：“王都督慎重！汉王军令，命王都督只可尾随监视，不可浪战。今吴高军兵多将广，我前锋兵力不足，王都督更要慎之又慎。”
王斌转头看说话的人，原来是个相熟的文官。文官的面相不怎样，皮肤暗黄、颧骨较高，名叫裴友贞。
裴友贞以前是长史府的一个书吏，干一些抄抄写写的活。王斌认识他，是在汉王府文楼。那时长史府的钱巽等人，奉命在文楼教将士读书识字；不过后来诸官员被派去做别的事了，教书的人就用一些低级书吏暂代。反正大伙儿只想识个字，无须太饱学之士。其中就有书吏裴友贞，王斌在文楼时不时会见到他。
汉王起兵之后，军队迅速增长庞大，很多职位都缺人。也不知道裴友贞是怎么到军中来的，反正现在做着随军参赞文官，参与查验来往军令、拟榜代笔等事。
王斌知道他的底细，便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南边有盛庸的大军，北面有王爷的大军。那吴高不抓紧了跑，还敢留下来对付俺们？他稍作耽搁，就要被拖在此地被两路大军围攻，俺还是头功！”
裴友贞回顾左右，此刻周围武将们都望着他。裴友贞正色道：“下官只是依据王爷的军令，提醒王都督。”
王斌大声道：“俺是前锋主将，受王爷任命！战机就在面前，俺能像吴高那么胆小吗？”他接着又对裴友贞道，“你不懂战阵。眼下的光景，吴高只想用殿后的一股人马挡住俺们，以便主力逃跑！”
众将纷纷附和，赞同当前就干一场！
王斌当即用马鞭遥指东南方那条大路，喊道：“诸将听令，即刻带兵过来布阵，准备进攻！”
“得令！”众人陆续应答。树林边上一阵吵闹，马蹄声也再度在近处响起。
过了一段时间，汉王军前锋各部步骑，便陆续从湖泊南面的一片树林里走出来了。树林外面的大路上，也有列着纵队的人马。路上尘土弥漫，人声马声嘈杂不已。“咚咚咚……”的鼓声与号角声仿佛正催促着将士们。
前锋人马即便只有一万多人，但聚集在一起运动时，无数旗帜在一阵阵南风中飘荡，阵仗也非常大。
南北两大片稻田之间，官道和一大片旱地上，人和马越来越多。马蹄声和少数小跑着的步兵纵队，声音“隆隆隆”一片；列队步行进军的步兵，整齐的脚步声此起此伏震动四野。
沿着官道过去的东南方向，远处同样鼓号嘈杂，无名小河西岸的敌军也在布阵备战！
那边正对着官道的地方，有一片小山坡树林；树林南边还有个村子，都在官军的控制之下。而那股官军护卫人马，则部署在树林和村子的西面，正对着汉王军进军的方向……
王斌等人骑马跑出了树林，来到了官道旁边的菜地上。诸将纷纷聚拢过来，禀报着各种军情。
这时王斌喊道：“击破河岸的敌军，俺们就能威胁吴高大军侧后，叫他日夜不得安生！立大功，领重赏！”
将士们跟着呐喊了起来，四下里更加热闹。
王斌骑马从大军左翼奔跑，时不时大声喊叫一番大胜，鼓舞士气。
忽然裴友贞在王斌身后呼喊道：“汉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大明亲王！伐罪军对各地百姓秋毫无犯，却遭伪帝诬为叛贼，有咱们这样的叛贼吗？”
附近的将士顿时哗然，纷纷叫骂起来。
王斌听罢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显然裴友贞不再反对他了，还改变了态度、正帮着他煽动军心。
“诸位为天下苍生浴血奋战，声誉不容诬蔑，弟兄们要叫天下人看到，咱们乃忠勇之士！”裴友贞慷慨地喊道。
“忠勇！忠勇……”无数将士一阵呐喊，远处的人马也跟着呼喊起来。尘土滚滚的平坦官道上，气势阵仗更大……
对面的小河西岸，官军将士的声势也不服输，在喧闹之中，一阵阵齐声叫喊从风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汉王前锋各千总队、百户队终于陆续摆开了步兵方阵，骑兵在侧面和后方慢慢地移动着。双方的步兵阵营相距已不到一里地！
“轰！”炮声忽然就响了起来。在绿意盎然的东南方大地上，白色硝烟陆续腾起，铁和石头的炮弹在空中呼啸。原本晴朗宁静的荒野之间，这时已变得动荡起来。
王斌冒着空中零星飞过来的炮弹，骑马赶到了最前面。他观望了一番对面的敌军阵营，转头道：“敌军正面有十几门大炮没响声，肯定填了碎石铁丸，等着想轰俺们凑上去的步兵。”
他马上喊道，“传令右翼骑兵准备！”又转头看着陆凉卫指挥使陈贞道，“本将亲率骑兵打头阵，陈将军暂领前锋军兵权，照说好的法子进攻。”
“得令！”
王斌勒马掉头，朝南边的骑兵人马奔去。
骑兵人马中，一大片宽檐铁盔上、系着的灰白麻布像雪花一般。其中红、青、绿的三股人马分外显眼，各冲骑兵都有数十骑背上插着三角旗，以三种颜色分辨编队。
王斌召集各冲骑兵把总，大伙儿商量了一小会儿。
等各冲骑兵队陆续慢跑、越过了步兵方阵最前面之时，两军阵营最近的地方、已相距不到二百步！
那一片敌军步阵，正在小河岸树林的西边缓坡上，正是整个敌军阵营的凸出最前端。两侧的敌军步骑，则部署在树林外面和村子外面。
炮声响个不停，视线很快被尘土和硝烟影响，景物还不如之前在一里地外看得清楚了。骑兵人马里传来了一声战马的嘶鸣，以及人的声音变尖了的怪声惨叫。
王斌调整了一下手里握住的枪杆松紧，突然斜举起了樱枪，大吼道：“杀！”
“汉王才是咱们的王！”“杀！杀……”千余骑将士纷纷大叫起来，叫声十分疯狂，仿佛莫名地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无数战马迅速加快了速度。急速沉重的马蹄踏在土路上，裹挟浓烈的尘土，向正面直奔而去。
数十骑红旗在最前方的灰尘之中若隐若现，他们很快分散开继续奔跑。一小会儿工夫，骑兵兵峰已至敌军阵前五六十步。
“轰！轰！轰……”闪烁的一团团火光，简直比阳光还刺眼。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各处无数琐碎的石子铁丸飞到空中。
“啊……”偶尔有一骑惨叫着，砰地摔到地上。
敌军方阵陆续向前推进了几步，密集的枪盾、长枪如密林一样对着正面。
顷刻之后，火炮腾起的硝烟被风吹得稍稍稀薄，只见烟雾外面的红旗骑兵、已经向北迂回了。汉王军的各处骑兵都跟着转向，径直向正北方向跑。
敌军步阵后面的箭矢这时才一阵阵地抛射出来。战场上急促的马蹄声、弦声、喊叫声轰鸣一片。
西北方面，汉王军步兵几个大方阵，成品字形推进，已到百步之外。

第四百七十章 洛容之战（2）
王斌部骑兵掠过敌阵前方，烟尘之中，两军正面的步军阵、相距只有数十步了。
战场上炮声大作，官军立阵不动，架设在后方如同痰盂一般样子的碗口铳炮声大作；铸铁炮弹与箭矢一起抛射出来。汉王军前面是弓弩手，在数十步外也开始平射攻击。
小河西岸的巨大嘈杂声震天动地，火炮与箭矢的发射之间，无数的惨叫声、呐喊声弥漫在空中。地面上更是烟雾沉沉，仿佛阴霾笼罩、将有暴风雨来临一般。
远处的树林与房屋，也被烟雾笼罩，变得若隐若现。
两军最近的地方距离五六十步，官军阵后的碗口铳只能抛射、不然铁丸容易从喇叭一样的炮口掉出去；实心炮弹落进汉王军阵中一砸一个坑。阵后抛射的弓箭，距离更远，杀伤力也远不如抵近平射的强弓硬弩。
过了一会儿，当汉王军前几排拿着弓弩手、开山铳、铜火铳的军士逐渐抵近时，官军各个方阵终于开始动摇了，他们正在调整阵型……
不久之前，汉王军骑兵发动了一次貌似冲阵的进攻。官军的正面前军，有几个大方阵以十分密集的队形排开，约有两三千人，立营拒敌。如此阵型，前面几排主要是长枪兵、枪盾兵，人们也靠得很近组成稠密队列，以便对付骑兵冲击。
但汉王军步兵营抵近之后，官军的密集阵营就非常不利了！汉王军前面的火铳、弓弩将对官军阵营进行远程打击。
官军的正面火力，大不如汉王军的布局；他们又不敢快速冲过去近战，不然那么密的队形，难以快速推进，很容易混乱散架。
于是官军开始分开各个百户队队形，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汉王军中一个声音大喊道：“杀！”
顷刻之间，呐喊声更大了！汉王军前面的火铳兵和弓箭手从方阵间隙之间后撤，近战步兵以横队向官军正面攻去。两军很快便短兵相接，杀声震天动地。
那惊恐的叫喊声和嘶声裂肺的惨叫，在空中回响，百步之外的人也能切身感受到其中的惨烈，闻到隐隐约约的野蛮血腥味！
两军正面激战了一阵，官军开始退却，各阵已有了松散的迹象，溃败似乎已不可扭转！
但是东边的树林与河里，一股股官军步兵正在西进。官军派出了权勇队，前来增援中路战场。
王斌率领三冲骑兵，已奔跑到了大军左翼，位于前营参战方阵、与后面列阵的第二批中营步阵之间。他没有急着再度出动骑兵，去追击溃败的敌军前营。
因为远处那处斜坡后面是树林、小河，不利于骑兵运动。何况敌军权勇队正在前进，刚调动上来的敌军尚未进入战场；权勇队的火器必定填充准备得很完善，人们的体力也没损耗，队形严谨整齐。这时候到树林里去攻打他们，绝不会那么容易。
王斌现在认为，率领步兵营的陈贞应该让前营先后退，重新整顿人马之后，再迎战敌军正面的权勇队。
果不出其然，没过多久，前边的汉王军各方阵已经停止追击了。
最关键的是，王斌发现官军居然没出动任何骑兵！他们的骑兵在何处？
王斌眺望着四面的远处，终于在东北方向的小河对岸、看到一些骑兵人马正在向北调动。吴高军主力是在向东南方向行军的，那股骑兵却反方向调动，王斌顿时有了一些不好的感觉。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禀王都督，咱们的斥候在西南五六里地外，发现了大股敌军骑兵，正在向北行军！”
王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在此时此刻，王斌一下子恍然大悟。
虽然这地方两边都是水田，一时间难以行进大军；天气也很好、视线开阔，敌军的任何调动也难以掩藏……但是骑兵可以从更远的地方，利用短时间速度快的优势，对汉王军进行后翼包抄！
吴高有个优势，兵很多，即便是只用骑兵，兵力也不输王斌的前锋步骑。
王斌忽然间充满了懊悔，如此简单部署的可能性，自己事先怎么没想到？主要因为那吴高相当沉得住气，开战之前一点动静也没有！
“马上传令陈贞，向北面树林那边撤退！”王斌对身边的部将说道。
部将道：“王都督，阵前退兵太险了！”
王斌不喜欢犹豫，立刻就断然决定道：“俺们刚胜了一阵，士气很高，主力也还没参战，撤退还来得及！叫陈贞稳住各营，慢慢撤退。官军追击，则以精兵协同本将骑兵反击！”
“得令！”
王斌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烟灰，又转头说道：“李把总，你即刻率右冲（一冲四百骑），到西北面去，瞧准机会阻击敌军马队！”他接着遥指远处，又道，“北面那一片树林，沿着树林南边的道路，往西走。”
一员武将抱拳道：“得令！”
没一会儿人马中一片绿色的三角旗，便率先离开了此地。
就在这时，王斌发现东北方左翼那边，小河对岸的一些敌军骑兵正在涉水过河！那地方，小河对岸是一大片收割之后的水稻田，一块块水田之间的田坎只是狭窄的道路。
王斌猜测左翼敌骑想穿过那片稻田，来到汉王军的左后方……不然他们从那里渡河干甚？
于是王斌立刻又调了骑兵左冲两个百户，率一衡骑兵往东北方向，利用稻田阻击敌骑！
各处的骑兵，陆续奔赴指定的战场，周围马蹄声“隆隆隆……”一阵大作。
这时南边的敌军步营果然开始追击了，他们的前营组成大胆的几股纵队，列队跑步追赶退却的汉王军方阵。
“各骑兵将领，该俺们上了！”王斌提起长枪，大喊了一声。
众军一阵呐喊，各处的马兵陆续开始移动。王斌带着红色三角旗的亲兵，位于正中前方，大伙儿逐渐慢跑起来。
敌军数路纵队已停止了前进，正在就地列阵，呐喊声、吆喝声从远处传来。河边的树林边缘，一股敌军骑兵也渐渐出现在尘雾深处。
王斌命令左冲两横骑兵，直趋敌前锋步阵袭扰。自己则亲率中路红旗马队，直冲敌骑兵方向。
“曹你娘！”王斌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提着长枪直指敌骑马队。稻田边上的一大片庄稼地和荒草之间，战马汹汹，“隆隆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大作，震天动地的声音再度升高。
弦声“啪啪”地密集响起，尘土中黑影嗖嗖。片刻后两股骑兵冲到了一起，马嘶、惨叫和金属的撞击声响彻四野，甚至还有一些战马收不住速度躲不开对手，“砰砰”剧烈地撞到了一起。
一股股骑兵迂回冲杀，土地上仿佛平地吹起了龙卷风，大股的尘土像旋涡一般飞腾。
王斌率兵冲杀了一个来回，发现那边的官军前锋步营一个方阵已经崩溃了，其它临时列阵的方阵也有点乱糟糟的。但汉王军在那边的骑兵人数不多，他们只能顾着追杀近处散乱的溃兵了。
南面更多的敌军步兵营，正在缓慢地列队行进上来。刚才被王斌冲杀了来回两次的敌军骑兵，人数也不多；敌骑这时没再上来，正在陆续调头，向河边树林和敌军后面的步营之间退却。
王斌见状，喊道：“鸣金，骑兵撤了！”
哐当的铜器以三声五声的节奏敲了一会儿，王斌的亲兵红旗也正在向北运动，各处的马队也逐渐跟了过来。
官道两侧，丢弃了许多汉王军的碗口铳、炮弹和车辆，一些受伤的军士也来不及带走，地上一片狼藉。各处方阵正在向稻田之间的官道上后撤……
在东北方向的大片稻田边上，两百骑汉王军骑兵，已经下马了。他们摆开长长的横队，拿着弓箭对准稻田和田坎上的敌骑射箭。
弦声“噼里啪啦”凌乱而密集，响声一直没消停。
一些敌骑被挤到了水里，马蹄在水田淤泥中艰难地跋涉，战马在四处嘶鸣。敌骑兵时不时被弓箭射中，惨叫着落马掉进水里。
骑兵在马背上不好借力，弓箭的射程和准确都不如踏实站在地上的人。官军也纷纷跳下马以弓箭还击，然而以田坎上的狭长纵队射岸上的汉王军横队，官军非常吃亏；因为纵队在同样射程内，要遭受前方两侧的双倍射击。
水田里的乱兵更是无法聚集，陷在淤泥里行动缓慢，人马挣扎着一身是泥水。
没过多久，北面这股官军骑兵便退却了。
……王斌部暂时顶住了官军的反击，步兵方阵陆续从官道附近、退到大片稻田北侧时，便已经避免了眼前的灭顶之灾。然而南路官军骑兵主力一旦迂回完成，王斌步兵主力各营必定陷入包围之中，动惮不得。
汉王军前锋孤军被按在了这个地方。如果吴高会调动更多的人马上来，王斌部的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无论多勇猛的人，始终是血肉之躯。现在王斌已是绞尽脑汁自保了，一万多人能不能活下来，竟然只能依靠敌人的决定。

第四百七十一章 洛容之战（3）
在无名小河流的西北边，有成片的稻田；一条官道，从中间的旱地上先向北延伸，然后有一道弯、沿着林子边缘向西转向。
那林子由一片片的松柏和竹林组成，中间还有一些菜地和房屋；林子继续往北，便是一片水域湖泊。
此时此刻，林子中白烟弥漫，烟雾笼罩。里面人声鼎沸，弦声、铳声与四处的叫喊声混在一起，十分嘈杂。
官军主力骑兵从西南方向迂回过来，人马非常多。不见首尾的一股股马队，马蹄声“隆隆隆……”地响彻天地，仿佛是天空连续不断的闷雷！
显然王斌部的一冲骑兵人马，没能挡住官军的大股马队。官军马队从西向东攻击，前锋已经冲到这边的树林边上了，杀声在四面传开。
汉王军步兵营最西边的一个方阵已经被冲散，溃兵正在往树林里涌来。后面跟着一股敌骑，直冲掩杀进树林，骑射发出的箭矢“嗖嗖”呼啸，在树叶之间的响声恐怖异常，时不时便有人“啊”地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上。
混乱的追杀到了一百多步外，这时几个汉王军百户队在左右侧前方列阵，一阵阵“砰砰砰”的火铳声响起，箭矢也从阵后抛射出来。
“嘶……”马的前蹄跪向地面，马背上的骑兵也扑腾摔了下去。
松林东侧，一股汉王军骑兵也迎战上来，两军马兵在松林中混战。官军这股马队的后方遭受着远程射击，在他们的前方两侧，汉王军步兵营以火铳和弓弩连续发射。
没过一会儿，溃散的汉王军步兵，在大喊大叫中组成了一个个临时的圆阵，在原地步阵设防，终于止住了溃逃之势。
各处的激战仍在继续。北侧的官军骑兵放弃了冲击汉王军的密集方阵，许多骑兵在近百步外下马，拿着弓箭对着这边的方阵放箭。汉王军步阵前三排的重步兵蹲在地上，后面的弓弩手也用步弓等兵器还击。四面弦声作响，空中箭矢来回疾飞。
王斌骑马赶到了战场西侧，瞪圆了眼睛观望着四面的光景。
这时陆凉卫指挥使陈贞策马过来了，陈贞的鬓发已经花白，是个年过中年的云南老将。他径直说道：“王都督，敌骑袭扰，必定是在等待南侧的敌军步兵赶来！等敌步营上来夹击，咱们就顶不住了！”
“俺们一定要熬到天黑！天黑之后或许有法子。”王斌看了一眼西边天上的太阳位置。
陈贞道：“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天黑。”
王斌正色道：“继续往北退！俺早先就派人瞧明白了，那边有一处湖泊，湖边种着许多莲藕；那湖泊分作南北两处，中间有一片狭长的旱地。俺们得去那里，在湖泊中间布兵死守，挨到天黑！”
陈贞愣了一会儿，显然在敌军大股骑兵的监视下，要临阵退兵很有难度，且十分危险！不过陈贞很快就抱拳道：“末将得令！”
此时除了这个冒险的法子，还有啥办法、能避免前锋军在下午这段时间便全军覆灭？
陈贞翻身上马，抱拳道：“末将部署各营交叉错开，倚仗树林逐次抵抗、陆续撤退。王都督得聚集骑兵，掩护各方阵中间的位置。”
王斌道：“就那样办！”
王斌策马离开了这里，在马背上吆喝叫喊了一声，派红旗亲兵出去，把各处的骑兵队叫过来。
整个汉王军都以步军为主，前锋军骑兵比例最高，全部骑兵有两千余骑，将全部收缩至步阵的后方和左翼！整个大阵的西北面右翼，不远处就是那个莲藕湖泊了，只要往右靠一些，便能利用水域屏障右翼。
没过多久，一万多步骑，便在大片的松林竹林、以及中间的菜地和村子房屋之间，陆续开始向北移动。
各处时不时都有激战的动静，但大将们已经不好控制形势了。树木和竹子挡住了视线，将领们很难及时掌握远处的动向。官军肯定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这段路可能只有一里多地，不过直到下午申时，汉王军大部才撤退到了指定地点。辎重、伤兵已被丢弃了大半，许多百户队因为伤亡和混乱，成建制地暂时已不能继续战斗。
好在汉王军将士一心，非常顽强。没有人带头逃跑，否则形势将迅速向灾难的深渊下滑！大伙儿在这陌生的他乡，大军主力隔着几百里远，都知道兄弟一散、那就是九死一生！老兵们都明白，此时的情况唯有抱团死战，才是求生之路。
湖泊边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呐喊声，两翼的湖水避免了被迂回打击，将士们的士气重新鼓舞了一些。
官军步兵方阵，在骑兵的掩护下，已经推进过来了。人群里再次发出一阵呐喊：“汉王才是咱们的王……”
……“大帅，大帅！”官军阵后传来一阵声音。
年过六十的吴高从东南面的树林里骑马过来了。一员武将拍马奔来，他翻身下马，抱拳道：“侯爷，叛军在湖泊之间死守。末将担心围死了他们更会抱住此地不走，更加难以攻打，便暂且未派兵迂回至西侧。”
吴高点了点头，问道：“天黑之前，能攻灭这股叛军吗？”
大将有点迟疑，说道：“这股叛军十分勇猛，悍不畏死。若用骑兵正面冲阵，末将又实在有些舍不得。请侯爷再调步军增援。”
吴高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再有一兵一卒增援。天黑之前，拿下这些叛军！不然就撤退。”
“末将得令！”
吴高又好言道：“赵将军干得不错，本将必上书为你请功。你可见机行事，不用太过贪功，此时只要胜一仗，便是最鼓舞人心的事了。”
“末将谢侯爷栽培！”武将大声说道。
吴高观望了一阵硝烟深处的战场，便调转马头，带着随从骑兵很快离开了。
下午申时，官军全部主力都渡过了小河，前锋已经到东南方向的官道大路上了。大军各营，今晚可沿着官道上平坦的地形扎营。
吴高回到中军，诸将陆续迎上来，顿时周围一阵拍马奉承之声，“侯爷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末将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说好说。”吴高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目光停留在斥候营武将脸上，“来宾县过来的敌军到何处了？汉王军可曾改变路线？”
那人抱拳道：“禀侯爷，上午收到过奏报，下午尚未有消息回来。不过几个时辰之间，敌军也走不了多远，应该还是沿着原先的方向继续行军罢！”
吴高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林，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忽然有部将说道：“末将知错了！”
吴高收回目光，循声看了那人一眼。吴高顿时明白是甚么意思了，这个武将就是几天前多次劝吴高走洛清江一线的人；当时许多将领都是这个主张，但此人劝得最积极。
官军走洛清江北上，显然是个错误。吴高麾下这股大军之前只到昆明城转了一圈，又跟着张辅来广西了，从来没和汉王军交手，显然诸将有点低估汉王的狡诈。
吴高却是见识过的。汉王常常会不循常理，干些叫人预想不到的事出来。
“你们劝归劝，最后决定的人不还是本将？事已至此，不必多虑了。”吴高说了一句，又语重心长地叹道，“人要知进退。”
一脸惭愧垂下头的部将道：“末将谨记侯爷教诲。”
吴高指着官道路口两侧的平缓山林，说道：“后卫今夜部署在官道两侧，准备好伏击。”
后卫指挥使顿时惊讶地说道：“这股叛军已经残了，他们还敢过来？”
吴高冷笑道：“你见过一万多人、就敢径直攻打十万大军的人吗？对付疯子，防备一下不是坏事！”
……
天黑之后，官军步骑陆续退却了。
对于受了伤败退的一方，黑夜对王斌部实在是非常友善的。因为在这种有树林、水泊的地方，地形稍微有点复杂，夜战实在不是甚么轻松的事。
黑漆漆的晚上，人都看不清楚，将领们无法掌握战场的情况，各部的联络也相当困难；一些胆小的士卒，还会趁夜逃跑。所以若无必要，已经胜券在握的一方，大多不愿意发起大规模的夜战，没必要冒险赌运气。
湖泊之间的陆地上，到处都点燃了火把和篝火，水面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伤兵的呻吟痛苦之声，无孔不入，到处都隐约可闻。
斥候骑兵已经派出去了，一些人正在悄悄地尾随打探官军的动静，一些人去了北边，摸索周围有没有伏兵。各营将士暂且没动，都坐在原地休息着。
烧水的铁壶“咕噜咕噜”地响，白汽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王斌沉默地坐在一堆火前，这时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纸上写着右长史侯海的字迹，下面还盖着长史府右长史的印。
他仔细看了几遍，才重新收入怀中。一张皮肤黑糙的凶狠圆脸，此时在摇曳的火光中阴晴不定。

第四百七十二章 恃宠而骄
八月初七晚上，朱高煦在桂林府城南面的军营里，便得知了王斌去进攻吴高部的消息。
朱高煦一晚上都没睡好。
王斌率领的前锋军战败是注定的事，朱高煦对胜败没有一丝期待；他在尽量让自己面对现实之余，又隐隐带着一丝侥幸，希望的只是王斌部能死里逃生，免遭全军覆没的厄运！
吴高麾下有十万大军，不可能给王斌一点获胜的机会；如果吴高真的那么无能，“靖难之役”时，朱棣就不必要用离间计对付吴高了。因为愚蠢的庸将在敌方反而有好处。
这样的等待，相当煎熬。朱高煦仿佛在等待着宣判的结果，一颗心悬在半空，一直不能落地；他实在放下不那一丝侥幸的机会。
桂林府南部地区的风景很好，平坦的大地上，青山绿水，十分清晰明净。
第二天早上，朱高煦骑马走上官道时，却无心欣赏美景。或许风光景色的美妙并不重要，真正能打动人的只是自身的心境。
到了下午，各部人马开始扎营，并派人到四面去筹办一些粮食。朱高煦终于再次得到了王斌部的消息。
果不出其然，王斌的前锋军大败，将士伤亡走散了近两千人、辎重军械丢失大半！但好在他们避免了覆灭……王斌等人在败退之后，利用了一处湖泊地形抵抗到天黑；他们趁敌军退兵，连夜朝西北方向撤退，终于才脱离了战场。
在一栋瓦顶民房里，诸将传阅了这份奏报，大家都沉默着。一些人留心观察着朱高煦的神态。
朱高煦被晒成了古铜色的脸，一会儿泛红、一会儿泛白，怒气压抑在其间。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他现在竟然还隐隐有点庆幸。王斌部虽然损失不小，一时半会儿已难以重新参战，但至少绝大多数将士活下来了；只要人还在，假以时日，仍可恢复战力！
但一时的庆幸，并不能掩盖朱高煦的恼怒。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一场败仗，却给整个战局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汉王军的首战失败，士气必将此消彼长。
本来吴高军到处逃窜、麾下的将士必定有沮丧情绪，但他们的首战大胜，又会让吴高重新赢得将士们的信任……如果主帅不被信任是十分糟糕的情况，军令传下去会被质疑，执行部署时也更可能出现问题；战阵上就像赢家通吃，连续获胜的主将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况且朱高煦的中路军兵力不足，对付吴高、之前就处于逆势；现在王斌部一万多人战力大损，数日之内难以恢复，朱高煦只剩下不到六万步骑了。
简陋的堂屋里一阵死寂。朱高煦绝口未提王斌，他终于开口道：“明日拔营，中路军诸部仍沿原先的安排，继续南下！吴高未调重兵灭掉王斌部，敌军还是想跑；吴高的第一个目的地，必是贺县。照距离来看，咱们能在平乐府附近截住他们。”
赵平抱拳道：“王都督的人马尚在洛容县以北，在吴高军到达平乐府之前，他们恐怕无法赶来了。咱们人马不到六万，若靠近敌军，吴高会不会拼命？”
朱高煦沉吟不已，他觉得有这个可能。
现在吴高军向东行军，汉王中路军向南偏东方向行军，两军朝着同一个地方走，距离越来越近；而桂林府南面地区，视线比较开阔，道路很多。如此一来，斥候来回时间短，打探彼此的军情就更加容易了，朱高煦有多少人马难以再掩藏。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便断然道：“那也得拖住吴高！待盛庸军到达梧州、然后北上；那时吴高军要是还没到贺县，咱们便能以优势兵力，对吴高军展开决战！”
风险确实不小，朱高煦却下定决心冒险。否则放吴高军十万人去了江西的话，将来湖广大战，说不定这股敌军还能赶到参战；彼时汉王军将更加势弱。
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朱高煦已认定，此时的冒险是值得的……
从八月初八到初九两天，断断续续从洛容县那边又传来了一些奏报，有随军文官的信、也有守御府北司武将的禀报。渐渐地，朱高煦了解到洛容县之战的具体细节了。
他觉得陆凉卫指挥使陈贞，颇有些将才。遂派人去前锋营中，命令陈贞暂领前锋军兵权，召王斌回中军述职。
初九日傍晚，大军择地扎营。朱高煦召集军中文武，又把王斌召来中军行辕。
朱高煦坐在一间破旧堂屋上的方桌条凳上，周围的大将文官侍立两边。等了一会儿，便见王斌从门口的亮光中，走进了采光不好的屋子里。
王斌径直跪到地上，磕头道：“末将不听王爷军令，在吴高军前大败，罪有应得，请王爷发落！末将绝无半句怨言。”
朱高煦听到这里，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变化。但他马上更是怒不可遏，“砰”地一掌拍在木桌上，指着王斌大骂道：“他娘的！你是不是觉得为本王挡过铳丸，命是捡回来的，便可以目中无军法，恃宠而骄了？！”
周围的人们听罢顿时侧目。
朱高煦愤怒异常，大吼道，“来人，给本王拉出去……”
“使不得！”赵平立刻打断了朱高煦的话，抱拳道，“请王爷三思！王都督虽有败绩，却有功劳，功过相抵，还请王爷手下留情。”
侯海也赶紧说道：“若无王都督迷惑敌军得当，吴高怕怕是不会中计走洛清江了。下官也请王爷看在王都督的功劳份上，从轻发落。”
朱高煦怒道：“军法不容情，岂能如此算了？”
诸将随之纷纷求情，大伙儿都一个态度，没有一个落井下石的人。这王斌平素也不怎么好相处，与很多人关系都不好，但此时忽然求情的人却很多。
朱高煦见状，怒气未消，大声道：“王斌！本王看在诸位弟兄给你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拉出去给我往死里打！即刻免去王斌都督官职！”
王斌一声不吭地跟着几个军士出去了，既不说谢，也不喊冤。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声，却不闻王斌的惨叫。
朱高煦道：“他吗的，这王斌就是头倔驴。下回再犯这种错误，谁劝本王都没用了！”
众人纷纷说道：“王爷仁厚。”
朱高煦愤愤地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刚才那堂屋有点黑，却至少对着一扇正门。里面的土墙屋子、更是黑里咕咚；窗户非常小，天还没黑，屋子里便只好点上油灯了。
这时妙锦走了进来，说道：“我给汉王把饭菜端进来吧。”
朱高煦招手道：“妙锦先去办另外一件事，我那包袱里有云南带来的药，治外伤那瓶，你去给王斌拿去。”
光线不太好，看不清妙锦的脸色，她似乎欲言又止，终于开口低声道：“以前我以为高煦是性情中人，不过别人说你狡诈倒是真的。”
朱高煦沉声道：“没法子。我若公然徇私枉法，军法就没用了；但我杀鸡儆猴，也不能拿王斌动手！
乍看起来，本王有几十万追随者，但里面什么心思的人都有；而王斌不同，不管他有多少能耐，至少就算我战败了的时候，他要死也不会背叛我。”
妙锦道：“我去找药。”
朱高煦接着又叹道，“古话说得好，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将之才哪有那么容易铸就？都是用尸山血海练出来的将才。所以当年本王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保住盛庸等人。洛容之战，若是盛庸平安瞿能任一人带兵，肯定不会出这种差错。
王斌此人，在‘靖难之役’中冲锋陷阵十分勇猛，可我觉得，他目前最多做个卫指挥使能干得不错，再大的兵权就不可靠了。”
妙锦从布包袱里找到了一只药瓶，打开闻了一下又塞好木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朱高煦独自坐着，手肘放在旁边黑漆漆的桌面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陷入沉思的他，仿佛入定了一般。油灯的光很弱，此时如果有人进来，还不一定能发现屋子里坐着人。
……夜幕降临了，王斌趴在帐篷前的篝火边上一言不发，牙齿紧紧咬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额上青筋很明显地鼓着，一副出神的模样。
这时妙锦走到了火边，脸在纱巾后面看不清楚。但王斌一眼就认出了她，军中就只有她一个女子。
妙锦拿出一瓶药来，在王斌面前蹲下。她把药瓶放在了他的面前，轻声说道：“汉王亲自叫我送药过来，云南药治外伤很有效。”
王斌没吭声，好像没听见似的。
妙锦站了起来，忍不住又转头想说甚么，却忽然看见王斌凶神恶煞的脸上，满是懊悔痛苦之色、似乎还有些后怕，只是没吭声。
她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甚么也不必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近在咫尺
平乐府城，数面环水一面环山。只有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形比较开阔。
如同很多城池建造在江河汇流的地方一样，平乐城正在漓江和乐川水（茶江）的交汇之处，有水运之利。乐川水从城北环绕，在城东汇入漓江；漓江水又环绕城南。城外的东南面，还有一道横贯东西的山脉，山脊屏障着平乐城东南角。
八月初十下午，汉王军主力就到了平乐府北面，抵达乐川水西岸的一个渡口附近。这里江心有几个岛屿，便于架设浮桥。
但大军无法马上渡河，浮桥此时尚未完成。
盖因在乐川水上、前锋人马没能及时找到足够的船只；他们从漓江找到的民船，要经过平乐府城，竟被平乐府的官船拦截，至今未能划到乐川水来。
前锋军曾派使者去府城劝降，可惜官府见吴高军十万人已到漓江南岸地区，不仅拒绝投降，还把汉王军使者送去了吴高大营！
朱高煦闻讯大怒，当众便脱口道：“不识抬举！那知府以为，吴高军会保护他们吗？”
部将们面露愤慨，有人道：“待灭了吴高，俺们把平乐府也夷平！”
朱高煦这才渐渐收住怒气，不动声色道：“与我大明百姓无关。”这些武夫，如果不约束他们，那是相当可怕的。
“驾！”朱高炽拍马向江边奔去，诸将也陆续跟了过来。他在江畔勒住棕马，望着江心葱葱郁郁的岛屿。清澈的江水上，将士们正在忙着架设的浮桥。
不一会儿，前军武将王彧迎了上来，下马抱拳执军礼。
朱高煦径直问道：“何时能架好浮桥？”
王彧道：“末将下令乐川水上游的弟兄连夜把船划回来，舟桥到明晚应能通行大军。”
“明天中午前架好！”朱高煦不由分说地下令道。
王彧咬紧牙关，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观望了一阵，便回位于乐川水西岸村子的中军行辕去了。右长史侯海和武将们见礼罢，继续议论着甚么。朱高煦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犹自寻思着自己的事。
想得太多，特别是在入眠前还想事儿的话，脑子太活跃，就很容易失眠。这两天朱高煦毫无例外地、再度失眠了，此时的精神也不太好。
平乐城附近的江河形势，落在图上，就好像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字形；城池在“人”字的右侧，东南方还有一道山脉。
现在的吴高军，就在“人”字形的下方；他可能要到“人”的右方来，因为南边没大路，地形也不便于行走军队。据探马的消息，最早要明天中午，吴高军才能到达漓江南岸。
如果朱高煦军不是因为渡乐川水迟了，他便理应比吴高先到达漓江北岸！那样的话，汉王军据江对峙、防守江边，凭借山川就能迟滞吴高一阵子。
但如今看来，朱高煦觉得，当自己的人马主力抵达漓江北岸地区时，吴高已经渡过漓江了……
汉王军虽然保持着积极进攻的姿态，但现在朱高煦麾下的人马不到六万；如果摆开与吴高决战，胜算并不大。一旦战败，朱高煦的分进合击、就会变成被各个击破的局面。
所以迟滞吴高军、拖延会战的时间，等到盛庸军出现吴高的南部地区，那时候才是决战的时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喊：“报！陆凉卫指挥使陈贞、都督盛庸军报！”
朱高煦立刻抬起头来，说道：“快送进来。”
自从朱高煦离开庆远府荔波县之后，这还是中路、南路大军的第一次直接联络。朱高煦从侍卫手里拿过两份军报，拆开来看，自然先看盛庸的书信。
从信中的内容看来，盛庸在此之前曾送过一次信；但朱高煦没收到，不知道路上出了问题。这一次，盛庸派人走来宾县东边、从山路绕行过来的。
信使在洛容县东边，找到了前锋军败军陈贞部。陈贞便派人护送，小队从桂林府、阳朔县那边的道路，绕过吴高军的斥候活动区域，终于送到了朱高煦的中军行辕。
朱高煦仔细读了盛庸描述他行军的日期和地点，又对照着地图心算了一遍。他估算盛庸军目前离梧州府、大概还有四天左右的行程；而七万余众的大军规模，行军从梧州府到贺县，至少要七天！
算了一小会儿，朱高煦便得出了判断：如果接下来十一天内、不会遇到连绵的雨天，盛庸主力将于十一天后，即八月二十一日左右到达贺县……
朱高煦早在几天前就猜到吴高必定想去贺县。所以他占领一些驿站之后，便派人从驿丞的衙署里搜查卷宗公文，查出贺县等地的驿道距离；又派斥候探马，跑马估算附近各条道路的远近，以对照纸面上记录的信息。
所以他现在脑子里记得，从平乐府到贺县的驿道长度、官府的册子上是二百三十里。
如果坐视吴高军正常行军，吴高将于五天后，即中秋节前后到达贺县！盛庸军主力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这或许也是吴高决策先走贺县的理由。
一旦吴高到达了贺县，他南下可以去广东布政使司的广州府；还可以先走山路去韶州府（韶关），然后去江西布政使司……
朱高煦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此役的战略目标，尽力歼灭吴高军，最少应该把吴高军驱赶去广东布政使司方向！
否则湖广的大会战是不是应该打，就得重新考虑了。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把盛庸的军令给在场的大将们传视。他接着看陈贞的奏报。
陈贞接替王斌兵权后，离着吴高军将近一百里远、尾随行军；他又把伤兵留在一个寨子里，留下一个百户队保护伤兵，率前锋主力继续向东进军。等吴高军离开乐平府城附近之后，前锋军便能与朱高煦的中路军主力会合。
……八月十一日下午，朱高煦麾下的军队陆续从浮桥渡过了乐川水。前卫王彧部未能在中午之前修建好浮桥，但也比他起初说的“最早晚上能通行大军”提前了不少。
果不出其然，此时吴高军还未全部渡过漓江，不过大部人马已经到了漓江北岸。
这时两军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双方的军队都位于平乐府城的东边，中间隔着一道绵长的山脉；山脉西头直抵漓江江畔。
陆续有斥候就近回来了，到中军禀报军情。
朱高煦很快了解到，吴高军一部人马、已经率先占领了靠近城池那边的一处山脉高地。
“去前军传令王彧，立刻进占城东山脉。在敌军前锋的东边择地立营，修建工事！”朱高煦当机立断道。
“得令！”拿着令旗的亲兵应了一声，拍马冲出中军队伍。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朱高煦下令大军各路人马，选择地方扎营；诸部今夜大概会在乐川水东岸的丘陵地、靠近前锋军营地的区域扎营修整。朱高煦又询问了当夜值的武将，有关明哨暗哨与探马的部署。
两军相距恐怕只有十来里地，情势已相当紧张。不过，今天应该还不会爆发大战，吴高不可能下令十万大军晚上出击；否则敌军没走到地方，可能阵型就乱了。今夜汉王军只消防备敌军奇兵袭营。
朱高煦安排了一阵，便带着亲军骑兵，骑马亲自赶去王彧的前锋军营地。
他们爬上绵长的山坡路，来到东西延伸的山脊上。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王彧的五千人马还在忙活着挖沟壕、修土墙。
朱高煦先沿着山脊往西面看。官军前锋也在这道山脉上，就在西边远处；不过山形高低不平，在此地不能看见敌军。
他的目光移动，望着南面。在脚下这道山脉的南边，山脚下是一片狭长而平坦的土地，官道大路也在那里。
官道南边，地形开始起伏，大量突兀的山矗立在大地上……这种突兀的群山，十分有特点，好像是石灰岩组成；朱高煦率大军经过桂林府南部地区时，曾看到过类似的山形。
一道长长的山脉阻隔，南北两边的地貌便迥然不同。
“拜见王爷！”王彧赶了过来，执军礼道。
朱高煦挥了挥手道：“你们尽快构筑好营地，好叫将士们歇一阵。”
王彧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又道：“你在此地，主要办的事，是派人盯住吴高军主力的动向。如果敌军优势兵力来攻，王将军可伺机从山上撤离，向大军主力靠拢。”
王彧点了点头，说道：“末将明白了。”
……在汉王军西南面仅十里地之外，吴高军大摇大摆地扎营，显然他这次并未有回避决战的迹象。
朱高煦军主力走出融县那边的山区后，地势便比较平坦了，大军行迹难以掩藏。何况两军已经追逐了很多天，此时吴高肯定已经搞清楚了、朱高煦大概有多少人马。
吴高用兵小心谨慎、冒险精神不足，但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拥有接近倍数优势的兵力，没有道理惧怕这样的会战。
吴高这回应该愿意、痛快地和朱高煦摆开对决，而朱高煦当然不愿意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狭路相逢
士气十分抽象，它难以受某一个人的控制，却可以被察觉、也可被引导……
朱高煦离开前卫军营后，又在附近的山坡间骑马，实地跑了十来里地。他回到中军行辕时，天色已完全黑了。各方面的因素，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酝酿。
有鉴于敌军大胆扎营的距离，朱高煦觉得吴高意图在明天发起一次会战。
这将是一场类似遭遇战的对决。虽然彼此都提前预料到了在平乐府碰见，但刚刚接触、大战便要一触即发了！
就在这时，妙锦走进了朱高煦住的房间。她在村子中的某处找到了一床棉被，走进来放到了朱高煦那张破旧的木床上。
朱高煦投去目光，妙锦见状便开口问道：“汉王最近睡得还是不好？”
“想的事有点多。”朱高煦随口道。
妙锦发出轻轻的一个声音，算作回应。
朱高煦想起妙锦正在写书，又一时觉得如果把想法说出来、也许思路会更清晰一点。他便没头没脑地径直说道：“军中那些低层将领和士卒，可不会对双方的兵力差距有多大感受，他们只会看到两军的人马都很多。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避战，会给将士们造成弱势的感官。再加上王斌部前锋军几天前才大败，明天的战役如果我退却了，必定影响自家士气，也会助长敌军的勇气。”
妙锦看了朱高煦一眼，她朱唇轻启，却终于没出声，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或许她也知道，朱高煦并非要和她商量军务。
但朱高煦的愁绪，似乎触发了妙锦的同情心；她本来只把被子放在床上了事，这时又走到床边将被褥展开，细致地俯身在那里铺了起来。
借着屋子里的油灯，朱高煦便看到了她俯身的样子。他认为价值连城的部位、在妙锦铺床的姿势中，愈发突出。刚刚朱高煦还焦头烂额，这时注意力就完全被吸引了。
此刻的紧张和压力，并不能影响朱高煦的欲念，相反每当这种时候他更放得开！
妙锦尚未发觉朱高煦的异常，她正细心地抚平被褥。靠墙的地方够不着，她又爬到了床上，跪伏在那里伸手去按里面的边边角角。身上的宽大长袍往下坠，于是那身段的线条更加起伏婀娜。
朱高煦终于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了床边。他刚伸手过去，跪伏在被褥上的妙锦便感觉到了。她转头一看，先是吓了一跳，身体忽然颤动，接着妩媚美丽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立刻翻过身来，坐到床上，身子往床边挪动，人轻轻一动弹，这旧木床便“嘎吱”响起来，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妙锦不动声色地把朱高煦的手拿来，低声道：“高煦不是正愁军务么？大战在即，我可不想做红颜祸水。”
朱高煦听到这种理由、以及她的语气，便更是得寸进尺，好在妙锦虽然在推拒、但力气不大。她的声音也渐渐变了，呼吸有点沉重，“我知道此战备受天下人瞩目。事关重大，高煦还是先用心大事罢。”
“妙锦不必担忧，我一定能赢吴高！”朱高煦忽然觉得精神非常好，浑身都有了劲。
妙锦却仍在推拒，她伸手推着朱高煦的胸口，头侧过去闪躲着，但力气已渐渐绵软无力了，“周围全是人，这床太旧了，不太好……”
油灯下的破旧屋子里光线暗淡，里面的物什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只觉得一片褐灰。然而妙锦的白净肌肤与泛着红色的脸颊，却显得愈发娇艳。
……次日一早天没亮，朱高煦便穿戴整齐好了，正往卧房门外走。妙锦还在昏睡之中，但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周围必定鼓号齐鸣，那时候她肯定会被吵醒。
朱高煦在堂屋里的桌子旁边坐下，写写画画等了一阵。军中卫指挥使以上的武将，陆续都被召了过来。
此时外面的天天仍旧黑漆漆的。朱高煦站起身，招呼武将们过来帮忙，将靠墙的木桌抬到了中间；然后他在桌面上摆上几盏油灯。大伙儿围坐过来，借着灯光，总算能看清纸面上的图形了。
房屋十分简陋，但诸将也是一本正经，坐得很整齐。朱高煦指着桌子上那张纸上的一条粗线，说道：“这条线表示前卫王彧部驻扎的那道山脉，横贯东西。
江阴侯极可能想在这里分个胜负，以便随后摆脱追击。但他肯定不会在山南布阵，仰攻此山；本王若是吴高，也会先将主力调往此处山脉的北面，然后沿着山脚自西向东全面进攻……本王以为，此时退兵避战绝非上策！所以打算以防御姿态，迎战敌军的进攻。”
大军昨天旁晚才到此地安顿下来，一切都比较仓促；连周围那些山的地名，朱高煦在一夜之间也没太搞明白。而且他现在的口气，没有商量余地，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朱高煦接着继续说道：“今早各部拔营，各军辎重队先向东边的山上调动……”他熟练地提起笔，在那道山脉的东部，一口气从上到下画了三个圈。
他画完了图，接着说道：“咱们暂且给这些制高点取名，位于前卫东面的山脊叫南坡，往北叫中坡，再往北叫北坡。等到吴高军从西边翻山后，咱们全军各部便先往东退，然后部署到这些制高点附近，占住地利。
吴高军若想尽快分出胜负，就得扩大攻击范围，只能从西向东仰攻高地。他若沿着山脊攻打，两军接触面有限，进展太过缓慢；咱们则可以调动南坡的军队，沿着山脉及时增援前卫阵营。彼时咱们还可以从中坡、北坡等地夹击山脉北面的敌军！”
朱高煦说罢，观察坐在周围的将领们，见有的人还盯着图纸想着甚么，他便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他描述得十分清楚，因为昨天旁晚亲自实地跑了一遍马。
朱高煦发现自己确实挺有战争天分，就像这两天，快速地认清楚一个陌生地方的山川地势、并具有方向感，这也是一种有助于统率军队的天分。战场地形，不完全等同于地理；主将往往不需要看清楚全貌，只须把战术与地形结合起来，找到那些有用的关键因素。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的喊声。等王彧的亲兵通过了侍卫的察验、走进屋子，那军士便单膝跪地抱拳道：“前卫王指挥使禀报，探马发现吴高军各营皆四更造饭！王指挥使猜测，敌军可能会于今早倾巢出动。”
“知道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他仿佛对刚才的禀报置若罔闻，回顾左右道，“现在咱们分地方。诸位率兵出动时，要先找到阵地，然后开拔至指定地方。”
“末将等得令！”
天亮后，果然方圆几里地内，都是一片喧嚣。军乐、鼓号与人马的吵闹混作一团，天地间仿佛一直笼罩在“嗡嗡嗡”的噪音之中，近处的声音很大，更是刺耳。
朱高煦骑着他的棕马，守在中军大旗的附近，亲自掌握前方报来的敌情。
果不出其然，吴高军已经开始在西边翻山了，一切迹象似乎都证实了朱高煦的预料。因为朱高煦的预料是最好的进攻路线；吴高如果不先翻过那道绵长的山脉，只好用大军在南边摆开仰攻山脊，实在不是甚么好事。
汉王军的辎重队已经带着大量车辆，往东提前出动了；军中诸部将士也陆续整顿好队列，等待着军令。
十几个大将骑着马簇拥着朱高煦，面带各种各样的神情、听闻着前后报来的消息。
圆圆的朝阳整个出现在东边山顶的时候，王彧的亲兵报来了新的消息。吴高军大半已经翻过了山脉，前锋骑兵正在向汉王军大军方向趋近！
朱高煦闻讯，立刻下达了军令。诸将听罢纷纷执礼，向四面离开、回各自的军营。
不一会儿，军营里苍劲的号声便响起了。起伏的丘陵山坡上，四处可见一队队步军正在移动。清晨的薄雾和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无数的人影朦朦胧胧无法尽观全貌，却显得人数更多。
隆隆的马蹄声也在远处响起。汉王军一大股骑兵出营，却向着主力行军的相反方向行进。
一炷香之后，远方的地平线上便传来了轰鸣奔跑的响动，隐约可闻的马嘶夹杂其间。前去监视敌骑前锋的汉王军马队，似乎已经和敌军发生了冲突，马战陆续爆发。
朱高煦眺望着远方，揣测着马战的结果。他一身武艺，现在却没甚么用；而今他身上连一把长兵器也没有，腰刀几个月几乎没拔出来过，作用仅限于装饰。
良久之后，一骑飞快地奔了过来，那骑士来不及下马便大喊道：“禀王爷，敌骑暂且退兵了，正向西北边迂回！”
朱高煦应了一声，便不理会那传令军士。他径直踢马调头，带着身边的将士跟着步兵队列的方向，也往东边策马而去。

第四百七十五章 山中的炮声
官军的步兵主力连续行军半个时辰，走了八九里地。等他们追上汉王军主力、能肉眼看见对方的人马时，太阳已上三竿位置了。
均匀而富有节奏的皮鼓一直在响，横吹的军乐夹杂其间，竟然隐隐给人一种欢快的气氛。大概是战场上往往血肉横飞惨不忍睹，大明朝军中的乐曲，已经很少使用沉重恢弘的曲子。
鬓发花白的吴高脸上很多皱纹，手臂上从腕甲露出来的精肉却是一股股的。他拍马爬上一处丘陵山坡，眺望着远处的敌军部署。
吴高之前就得到过禀报，了解了大概的情况。这会儿他亲眼所睹，很快便看清楚了形势。
寻常吴高打大仗时，爱用防守替代进攻的策略，因为防守更稳，不容易突然大片崩溃。但眼下，朱高煦显然率先用了吴高的法子！
官军从西向东进军，此时正面的山形，就像一个向左倾倒的“凹”字，凹进入的地方正对着吴高军。
叛军几乎全部人马都在那边的各处山上，吴高若要进攻，只能仰攻山坡。如此坡度的地形，仰攻的将士体力消耗、会数倍于敌军，相当吃亏；火器弓弩的射击也不如山上的敌军有优势。
唯有从南边那道起伏的山脉向西进攻，逆势才不会有那么大。但仅仅从山脊一个地方攻打，双方的兵力消耗太慢；若只是这么进攻拼消耗，等叛军的南路人马到平乐府了，吴高也不一定能拿下汉王叛军。
吴高临时开始考虑撤军了！
原先吴高的想法是，尽量摆脱汉王军，率先去贺县；直到昨天旁晚，他的打算还是去贺县，准备先击败汉王军，然后再前往贺县。
但现在他忽然换了一种思虑：现在汉王军已经到达平乐府，我为何不沿着汉王军来的路线，调头去桂林府？
如果改变行军路线北上，一则叛军南路盛庸部要追上吴高、距离更远；二则一旦成功，吴高仍可以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完成平汉大军主将张辅的“尽力向湖广官军主力”靠拢的大略。
就在这时，南边一阵如闷雷般的炮响传来。吴高眺望着南面的山脊，那里是两军的前锋昨夜监视的地方，高地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白的硝烟腾起。
“谁下令开战的？”吴高立刻大声问道。
话音刚落，附近的大片阵营中传来了一阵激昂的呐喊声。各部官军人马陆续停在了原地，而南面的炮声鼓舞着他们的勇气。
吴高见状，心下难免有些犹豫，并未马上下令准备撤军。大军走了那么多天的路，现在两军对垒，如果撤军退却、告诉将士们又要长途跋涉，显然会打击士气。
周围的部将没有人承认、下达过前卫开战的军令。这时一员武将抱拳道：“末将即刻派人过去看，回来禀报侯爷。”
“快去！”吴高道。
……南面的山脊上，炮声轰鸣，喊声震天。先前是汉王军的援兵到达前卫军营附近，很快主动向西边的吴高军前锋进攻。
不过汉王军一个五百人的大方阵被击退之后，在高地不平的山脊上发生了混乱，向东边溃逃。于是官军前锋数千人趁势追击到了汉王军前卫军营。
两军再次发生了激战。
汉王叛军的前卫营修建了简陋的工事，沿着中间高两边低的山脊，建造了一道齐腰高的土墙、一条深浅不一的沟壕。工事显然很仓促，土墙也很矮。大部分地方，官军士卒跳进沟里，徒手就能爬上壕沟和腰墙。
于是官军前面的近十个百户队，已经追击抵近了工事十步左右，他们沿着土墙，从正面、南北两军围攻沟壕土墙。两边的火器响个不停，箭矢在空中乱飞。
官军拿着安南人督造的神枪，也是一种铜火铳，以两排神枪齐射。前排蹲在地上、后排站着，士卒们一手将神枪夹在腋下，一手吹燃火折子点燃引线。
“砰砰砰……”一阵爆响，箭簇如雨点般打在了十步外的土墙上。一通靠近的齐射既然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因为叛军士卒都蹲在土墙后面，最多只冒一个头，神枪的箭簇很难打中。
叛军接着也开始用火铳还击，他们的铜火铳有点奇特，铳尾对着士卒的面门，人们皆双手持铳，只露头便发射了火铳。沿着土墙的铳声响起，一排排硝烟飞腾。
官军列队的火铳兵人群里顿时传来一声声惨叫，成排的步兵里，时不时边有人痛呼着倒在了地上。
这时官军开始换枪，把后排装填好的神枪递上来，放完了的火器传回去。后排一些士卒上前几步，填补被击中伤亡的人。
第二次齐射，叛军比官军更早。他们的轮流不是换兵器，而是直接换人。放完了火铳的人站起来往后面走，后面的人随后上前蹲在腰墙之后。
双方连续两次用火器对射，因叛军有土墙阻挡，发射火铳的法子也很稀奇，让官军吃了大亏！这时官军直接调神射手上来，以弓弩在十步内精确射击那些露头的叛军将士。
得到了弓弩的一阵火力压制之后，官军的枪盾兵便喊叫着冲上去了。一些官军踩着同伴的肩膀往土墙上爬，叛军则以成排的长枪对刺，沿着沟壕土墙的地方，四处都在惨呼大叫，杀声震耳欲聋。
时不时沟壕里便“轰”地一声传出爆炸声，叛军把点燃了的生铁雷扔进了下面的沟壕，铁片在火药的燃爆中飞溅，沟里的官军将士惨叫声嘶声裂肺。
正在从西边调来的火炮板车，这时又转头往后面撤退了。叛军的援军正在从工事的南北两侧推进，前方进攻工事的官军正在后退；如果火炮运上去，很快就会被叛军俘获。
叛军数百人在高地不平的山脊上追击，才追了不到两百步，官军的援军也来了。两军靠近，官军以火炮轰击、弓弩神枪齐射，然后以枪盾兵冲杀。叛军再度被击退，许多人保持着队形向东退却，还有些溃散了，跑得满山都是人。
双方此时只沿着山脊高地激战，接触的地方很窄，又各自拥有数以万计的强大兵力。这样的拼杀无法起到太大的作用。
野战杀伤敌军、很多时候全靠追击，但是敌军有大量援军、地方也施展不开，追击无法持续，也便极难取得大的战果。来回厮杀，无非在徒耗时间、缓慢地消耗兵力罢了。
就在这时，一员武将拿着令旗来到了官军前卫军营，大声喊道：“停止追击！谁让你们开战的？”
官军前卫指挥使很快拍马过来了，回答道：“叛军先攻打我部，我部获胜后，追击至叛军军营。”
拿着令旗的武将把军令递了过去，“大帅有令，避免与叛军开战，等待新的部署！”他又回顾四面，指着后面一处高地道：“全军撤退到上面去，高处架炮，抵挡叛军攻打。”
“得令！”
传令的武将随后离开了战场，从山脉北面下山去了……
而此时两军的主力位置，却依然没有冲突。吴高军各部距离敌军，至少有一里多地，除非是洪武大炮中的重炮，不然连炮也轰不到。叛军虽在高处，显然没有携带重炮。
吴高身边一个副将说道：“我官军兵多将广，设法占领几处高地后，从数面进攻，此战亦有胜算。”
吴高不置可否，他的坐骑有点焦躁不安似的不断踢着马蹄，他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目光一直观察着正面远处的景象。
“叛军在乐川水上的浮桥已拆了？”吴高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部将答道：“半个时辰前，末将得到禀报，叛军昨夜连夜拆了浮桥，船只都往乐川水上游调走了。”
吴高又一声不吭地沉默了好一阵，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似乎在反复思量着甚么。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道：“派人去平乐府城，命令知府调漓江上的舟船过来。传令后卫将士，到叛军昨天的渡口架设浮桥。”
“侯爷准备退兵？”身边有部将问道。
吴高用不可置疑的口气道：“汉王叛军占住高处防御，稍加蹉跎，他们还能修建一些工事；这场大战难以速胜，与其耽搁时日、去等待胜利不知何时的结果，不如趁早当机立断撤军。
而我部的部署是向湖广官军主力靠拢，进汉王叛军已到平乐府，我军可趁机调头向桂林府方向改道，日渐远离叛军南路的盛庸援军。”
诸将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默，显然大伙儿不是很情愿。吴高也明白他们的意思，普通的将领只想轻松获得军功，往往没有对整个大略的远虑……说不定盛庸军每天都在靠近的事，大伙儿也完全不去担忧。
在此之前，大军从南宁府出发，走到柳州府北面的洛清江；接着又原路返回柳州府城东北，绕道走平乐府。这段日子以来，大军前前后后走了近千里路，显是不想继续跋涉了。
这也是吴高迟迟没有下令退兵的缘故！但他反复权衡之后，仍然认为，官军难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平乐府大战的胜利。

第四百七十六章 退兵之意
江阴侯吴高已有了退兵桂林府的主意。他派人去平乐府城，下令知府陈用晟调集船只，在城池北部的乐川水上架设浮桥。
桂林府位于此地的北面偏西，要往桂林方向行军，必定渡过大致南北流向的乐川水才行。
但不到中午，吴高便得到了陈用晟的回信。陈用晟在信中言，平乐府粮草充足，请江阴侯入城驻扎。却不提建造舟桥之事。
吴高看完信，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怒火，脱口说道：“连个知府，也要与本帅讨价还价？这个陈用晟胆子太大了！”
在大军到达平乐府之前，吴高为了不被堵在漓江南岸，着实给陈用晟许了一些承诺。自称自己有十几万大军，会在平乐府击败叛军，并保证府城的安危；要知府等官员即刻操办舟桥，不得殆误战机。
如今两军对垒，吴高又要知府在乐川水架舟桥，似乎要离开平乐府的迹象。但吴高没料到知府陈用晟，竟然有不听军令的意思！
有广西军籍的将领，这时开口沉声道：“陈用晟以前是广西署平乐府事，洪武三十四年（建文年间），朝廷派人到广西调兵，陈用晟以为蛮族作乱不能平息，力劝广西三司顾及蛮夷叛乱之害。及至太宗皇帝登基，便以陈用晟‘善抚绥蛮夷’，即刻升任平乐府知府。”
吴高听罢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便道：“马上再写信过去，用本帅的将印。告诉陈用晟，本帅不会离开平乐府，但事关大略迂回合击之策、不便泄露军机，叫陈用晟不要多问，只管照军令行事！”
“得令！”
吴高离开平乐府之后，这辈子还回不回此地也不一定，先叫那知府协助了大军再说。不管他陈用晟以后生气与否，难道这就是他背叛朝廷的理由、可以栽赃到吴高头上？
府城北面那个渡口，天然便于架设舟桥，江心有好几处岛屿，将江面分作狭窄的数段，越窄的水面、架设舟桥越简单。
如果今天天黑之前能架好浮桥，吴高军便能在下午缓慢有序地撤退到乐川水东岸，然后连夜渡河撤退。
……朱高煦站在高地上，视线更加开阔，他能看到下面官军很大一部分的部署。
敌军靠得最近的地方，离山脚也有一里多地。所以在敌军停止前进后，两军对峙了近半个时辰，没有一声炮响。双方一直在行军追逐，似乎不止朱高煦缺弹药，吴高军显然也不宽裕。
东边的太阳升得很高了，无数人马在太阳底下晒着。朱高煦身边的步兵将士们分腿站在山坡上，将长兵器插入土里，扶着兵器瞧着下面的敌军阵仗。
好在今天一直在吹风，秋日的凉风吹拂下，人们晒着太阳也不觉得很热。所有的旗帜都在风中向着同一个方向飘荡，“噼啪”作响。风从西北面吹来，旗帜向东南招展。
无数的人马在荒郊野岭里遥遥相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朱高煦隐隐有了一种直觉和预判：吴高可能不会进攻了。
这是经过几番与江阴侯交手之后的经验，朱高煦觉得吴高用兵倾向于保守。
就在这时，西边的山坡上有三个人牵着马爬了上来。侍卫正在上前询问，不一会儿，亲兵侍卫便过来执礼道：“蛮人向导求见王爷，有事禀报。”
朱高煦头也不回地盯着远处的光景，道，“让他们过来说话。”
不多时，那三个人便靠近了朱高煦，其中一个汉王军武将，另外两个都是蛮人。朱高煦转头看他们，记得其中一个苗人，便是要给女儿准备嫁妆那个汉子；另一个似乎是猺蛮人（瑶族）。
俩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话，朱高煦照例一个字也没听懂。不一会儿土官过来了，才转述大致意思道：“今天起北风，天气要由热转凉了。在广西这边，那样的时候常常会下雨。这两天估计要下雨了。”
朱高煦听罢，转头眺望西北面的天空，天边似乎真的有乌云起来了。他便对土官说道：“你告诉他们，本王知道了，感谢他们。”
土官抱拳一拜，转身叽里咕噜比划着与两个土人交谈。过了一会儿，两个蛮人便弯腰退走了。
蛮人们刚走，又有人求见。朱高煦听说是平乐府城派来的人，立刻便叫人带上来。
来人头戴四方巾、身穿棉布长袍，一副文人士子的打扮，衣裳皮肤都很干净，不像是军中那些连日风餐露宿的人。他只说姓陈，不说名字、也不报官职，言称乃知府的好友。朱高煦便姑且称呼他为陈先生，彼此寒暄见了礼。
山下的敌军还一点动静也没有，朱高煦也有耐心与这个文人不慌不忙地交谈。
陈先生总算说到了正事，“前两天汉王殿下遣使到府衙，彼时有外人在场，咱们陈知府因情势所迫、不得不送使者去了官军大营。陈知府特意遣在下前来，向王爷致歉。”
一提到那事，朱高煦马上就有点生气。人各有志，地方官不愿意投降就算了，做人还那么过分，直接把朱高煦的人弄去了吴高营中受死！这种完全不给一点面子的做法，朱高煦当时便仿佛听到打在脸上的“噼啪”之声，难免有情绪。
朱高煦麾下有几个武将也很愤怒，甚至想夷平平乐府城报复。
但平乐府知府的态度简直是陡转之下，两天之内便改变非常大。朱高煦马上产生了好奇心，暂且沉住了气、没有计较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既无书信，也无印信，本王能见你，算是给足面子。但如何叫本王相信你是陈知府的人？”
陈先生欲上前迈步，被朱高煦身边的亲兵拦住了。待朱高煦示意，那陈先生才上前了几步，抱拳沉声道：“实不相瞒，江阴侯大军可能不会留在此地。彼时平乐府城破，王爷还能见着在下，以明辨身份。”
虽然没有甚么证据，但朱高煦顿时就相信了陈先生几分，因为朱高煦也判断，吴高可能要跑！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说道：“陈知府出卖我使者在先，已有了过错。而今仅是致歉，显是不够。须得将功补过，此事便可罢了。”
“汉王殿下所言当真？”陈先生问道。
朱高煦正色道：“本王猜测，你们知府是被吴高戏弄了。本王绝非吴高，我是很讲信誉的人，你们可以四处打听打听。你若告诉我更多军情，我便可修书一封，让你带回去、以安陈知府之心。”
陈先生沉吟了一会儿，便拱手道：“江阴侯下令陈知府，在昨日汉王殿下渡河之处架设舟桥，并准备米三千石，于明日上午之前用麻袋、舟船运到乐川水西岸。但江阴侯称，此乃大军迂回合击之策，军机不可泄露！”
朱高煦立刻说道：“吴高要往桂林府逃窜了！屁的大规模迂回合击，他有时间吗？”
这个消息没有任何证据，但朱高煦至少信了五分，毕竟很合乎情理。
他也没骗陈先生，确实还算是讲信誉的人；以前他的信用破产过，没有任何相信他，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认识到信用的隐藏价值。如无必要和巨大的利益引诱，朱高煦一般是说话算数的。
他便找来了文官侯海，叫他写信、用长史府印。叫这个陈先生带回去作为凭据，如果平乐城投降，则汉王府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将士保证对平乐府各级官吏、百姓秋毫无犯。
朱高煦又提出要陈知府的那批三千石米。陈先生称现在不能做主，只好先回去禀报知府大人。
……如果能得到府城提供的粮食，汉王大军便能节省不少筹粮的时间。
汉王军进入桂林府地区之后，军粮便不靠荔波县粮仓运输，主要依靠就地筹粮，比较耗费时间。
负责筹粮的人马不靠抢劫，而是强买。这个季节各地刚刚秋收不久，随便一个村子都有存粮，而且这段时间市价便宜；汉王军便大概以市价的价格，用金银铜钱、丝绸等财物交换。
筹办军粮的将士拿着武器。百姓没有不卖的选项，而且不得讨价还价。除此之外，对于出售过粮食的百姓，汉王长史府还会开一张“收据”。
收据用的是大明王朝的各地官府勘劾公文的防伪法子，以数字编码、一式两份，盖着印章的部分从中间割开；并且用独特用料的纸张，一般难以造假。这种办法，在官府的重要公文来往中，早已广泛应用；但用作筹办军粮的收据，倒是首次。
正式名字叫“免田赋凭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伐罪讨逆功成各地官民凭此据免田赋一至五年。
这筹措军粮的法子是李先生制定出来的，效果很好。只要有人口的地方，一般都能筹到军粮。收据还用于征用房屋和各种军需方面。汉王军架设舟桥用的木板，便是从各处村子里征用来的，很多事门板，照样以极低的价格借用，然后发一张凭据。
这凭据是不是有价值，变得看汉王军能不能获胜了，不然就是空头支票。

第四百七十七章 一只核桃
八月十二日下午，平乐府的山间依旧吹着西北风，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位于西边丘陵地带的大片吴高军的人马，正在缓慢地后撤。两军从昨天就进入了对峙状态，却只在汉王军前卫那边、发生了一阵规模不大的激战；而眼下敌军主力又开始后退了。
朱高煦身边的几个部将，立刻争先恐后地请命追击敌军！
但朱高煦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次的景况，与之前追击薛禄军的形势相比，截然不同。此地的地形起伏不定，不利于大军展开快速推进；吴高也没有把大军主力聚集到一块儿。况敌军未经失败，士气战力未损，若是咱们急着追击，必定会遭敌军主力反击。”
吴高军的兵力，人数远远超过朱高煦的人马；汉王军下山便会失去地利，大战的胜算并不大。
而敌军这种有序缓慢的撤退，朱高煦若以部分兵力追击是没有效果的。
吴高在反击时，极可能凭借优势兵力进行迂回包抄；到那时候汉王军只好去援救前锋，战役规模便会不断扩大，最后演变成决战！
朱高煦无法控制近六万人大军的所有事，他只能观察到大概的情况。可是迄今为止，他尚未看到任何能占便宜的因素；整个战役也缺少一种让他产生信心的诱因。
如同攻陷成都城那次，蜀王府的护卫大将万权，便是让朱高煦产生信心的诱因；他至少看到了获胜的可能性……
视线内大片敌军正在缓缓远离，汉王军各部仍按兵不动，大伙儿便渐渐有点松懈了。周围的武将们议论纷纷，四下里说话的“嗡嗡嗡”响声也愈发明显。
朱高煦头上的铁帽帽檐往下压着，以遮挡从云层里出来的刺眼阳光。他坐在马背上没再吭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先想到的，是乐川水上正在架设的那道浮桥。
要在半天时间之内、劝服陈知府拒绝架桥，朱高煦一时间却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法子。因为那个知府派人来致歉，显然还没到投降的程度，否则为何连印信也没有？陈知府只是担心官军大军会撤走，所以才临时想留条后路而已。
即便知府陈用晟投降了汉王军，吴高还是有办法西渡乐川水。那条河太窄了，渡口所在的水面更窄，实在不是能阻挡大军的屏障，渡河无非是时间问题……
平乐府城北的乐川水渡口，由几段很窄的水面组成。只要有足够的船和木板，架桥很快。
朱高煦估摸着，如果陈用晟不敢在官军大军的监视下违抗军令，那浮桥在今天之内就能架好。吴高军便很可能连夜西渡乐川水。
若欲趁机攻打吴高，汉王军只能夜袭。大规模夜袭无疑相当冒险，何况是对付吴高这种人。
以朱高煦与吴高多次交手的经验，觉得此人有时候会怠误战机，但从没有出现过大的疏忽和纰漏。如今两军近在咫尺，吴高必定会想尽办法防备的。
一时间，朱高煦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就像啃一只核桃。不过还是因为他的兵力太少了，否则眼前就可以趁势追击，径直在西边那片丘陵地上决出胜负。
朱高煦忽然开口道：“还得用水泡一泡，才有办法下口。”
诸将停止了议论，纷纷侧目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要想办法先削弱吴高军，然后才能击破。”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传令各部，就地在山上扎营。今日大伙儿歇了，以好养精蓄锐！”
因为朱高煦亲自带兵打仗，几乎还没败过，所以军令很少被人质疑。众将纷纷应允。
朱高煦的目光投向赵平，说道：“赵副将军麾下的人马在北坡；此后大军将向北行军，你的人马便是前锋了。你带着前锋和辎重队从山上往北边下去、再往西走，那里还有一处乐川水的窄水处；你们在那地方架舟桥，明晨五更之前，务必架好！”
赵平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又回顾左右说道：“广西各地官府，之前都奉了伪帝的诏命；那吴高的军需补给、必定主要依靠各府县城池。上午平乐城的陈知府派人来，透露了给吴高准备军粮的消息，于是我猜测敌军可能有点缺粮了。
往北走是阳朔县城，吴高应该是想先到阳朔县城，不仅能得到一些军需补给，还能依靠隘口反击追兵。
所以咱们要作势抢先抵达阳朔县！吴高心里有数，只要咱们先一步占据县城，便能切断敌军的一次中途补给，并占据有利地势、凭借城池对吴高大军的侧后翼进行袭扰攻击。
而我军目前的位置，离阳朔县稍近；吴高若发现咱们的行军目标，只能加速行军。加上今晚他们极可能趁夜渡河，敌军将士连夜劳累疲惫，若再强行行军，体力士气都会受到很大削弱。”
众人听罢，纷纷拜服。
原先朱高煦判断，吴高想先去贺县，利用盛庸部赶来的时间差、摆脱被合击的困境。朱高煦据此制定了一套应对的策略。
然而战场随时在变化。今天吴高果断而迅速地放弃了第一次会战，并临时改变了路线、欲调头回桂林府方向。这些情况，朱高煦事先都不能预料、至少难以确定。
此时朱高煦也只能改变计划。
他的新方略有点仓促。整个下午，当各营将士开始修整时，他还在陆续完善部署。
朱高煦首先写了两封信，派人送去平乐府西面的陈贞部大营。一封是转交给盛庸的军报，知会前方的具体军情。一封是给陈贞的命令，叫陈贞部一万余众抵达平乐府之后，立刻进逼府城，迫降已经意志动摇的知府陈用晟等人。
接着他又下令长史府右长史、兼领守御府事侯海，从北司将士中挑选出一个不怕死的使者，再次去平乐府城。使者将提出汉王军的要求：命令陈用晟拖延交付敌军的三千石米。
朱高煦原先想索取那三千石军粮，但考虑到施行的难度，临时决定作出妥协。
毕竟陈用晟只拖延时间的话，要简单得多，他可以找一百个不能按期运输的理由；但若陈用晟把军粮送给汉王军，便相当于立刻投降了。
……天色渐渐暗淡，除了轮流当值的将士，许多士卒早早就睡了。大伙儿连续多日行军，大多人都十分疲惫，人们在山上的几个小水塘里打水造饭，吃了饭就躺进草棚或帐篷睡觉。
朱高煦的中军行辕设在北坡。这里有个小山村，只有几座院子组成，都是一个宗族的人；壮汉、年轻小娘和媳妇都跑了，只剩下老弱妇孺。亲兵队征用了大部分房屋，留下一座院子，让剩下的所有百姓暂住。
朱高煦坐在一间瓦屋里，忙到了现在。时不时有斥候将士进来谈话，没有接待将士的时候，他便看着地图琢磨事情。
作为亲王，朱高煦身体上的疲劳程度比军中士卒要小；他行军骑马省力，夜宿多半是在民房里。途中的房子多比较破旧，却也比住帐篷要舒坦。不过他必定是最费心的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道：“王爷，赵副将军求见。”
“进来说话。”朱高煦道。
精瘦个高的赵平走进来，行礼罢，他开口道：“依王爷军令，末将前锋军已于下午抵达乐川水岸，今夜待调到上游的船只抵达，即可架舟桥；明日五更之前，必能修好。”
朱高煦点了点头，“咱们昨天渡河的地方，吴高也设法把桥修好了，估计敌军真的会在今夜渡河。我也正要派人去给赵将军送信，你既然来了，我便还有一件事告知。”
他说罢招了一下手，赵平便走到了桌子前面。
朱高煦指着一张图道：“照渡河的地点来看，吴高军不会与我军走同一条路。
看这里，阳朔县城在漓江西岸，而敌我两军都位于漓江东岸；所以我判断，吴高军渡过乐川水之后，还会横渡漓江，然后沿官道直趋阳朔县城。
咱们的大军则走北面的道路，距离更近。阳朔县以东十余里地有一处渡口，赵将军前锋先行，派人到此处搭建舟桥；好让吴高认定，咱们要横渡漓江、取阳朔县。如此更能给吴高以压迫感，逼他加快行军速度！”
赵平抱拳道：“末将得令！”
就在这时，忽然“啪”地一声撞击声，朱高煦抬头看去，门口的木门被一阵大风刮得撞到了墙壁上。劲道十足的凉风袭来，他隐隐感觉身上有点冷了。
“今天上午有土人禀报，最近两天天气有变，可能会下雨降温，赵将军的人马也要准备防寒。”朱高煦随口叮嘱道。
赵平应了一声，抱拳道：“末将告辞，这便赶回营中。”
朱高煦想到赵平这回变成了前锋，至少好几天见不着面了。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送赵平出门，又吩咐侍卫送几顶斗笠。
果不其然，天下渐渐飘起了冰冷的雨点，在灯光中那些水珠隐隐在夜色中闪动，天地间也“沙沙沙……”地响起了声音。
朱高煦望着赵平的身影从雨点中消失，犹自站在那里寻思了一会儿。

第四百七十八章 冷雨中的歌谣
西北风中大雨斜飞，河面上的舟桥在雨幕中朦胧不清，仿佛笼罩在大雾之中。
长长的人马队伍在雨中缓慢地蠕动着。一些人戴着草帽斗笠，少数人有蓑衣，还有一些将士没找到遮雨的东西，便在雨中淋着行军。
野外的道路没有砖石铺地，经过一整晚的雨水，道路被今晨的无数人马踩踏，早已泥泞不堪。
此时的条件有限，无须太大的自然灾害，只要一场寻常的雨水、便能迟缓大军的行动。从平乐府到阳朔县城，距离不到六十里，若是天气好时，大军不到两天就能走到；但以眼下的道路情况，军中携带大量车辆辎重，估计三天也很难到达阳朔县。
拔营的军令是朱高煦下达的，所以他现在骑马站在路边上、身上穿着盔甲但没遮雨，与将士们一块儿在雨中淋着。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积水，转头对部将们说道：“战斗常常是自损八百、再杀敌一千；而咱们现在是另一种方式的战斗。自身去忍受艰难，意义只在于让敌军遭受更多痛苦。”
陆续有几个武将附和了起来。
这些年朱高煦一直在打仗，而且似乎还很善战，但他并不喜欢战争。正如同他感受到的一切，不仅残暴血腥，而且恶意满满，不择手段毫无下限……
探马得到军情，吴高军确实于昨夜渡过了乐川水。敌军连夜行军，淋了一晚上雨；今日遇到的天气、也不会有丝毫不同，情况只会比汉王军更糟！
而盛庸军现在的位置，大概在梧州府附近。盛庸得到前方军情消息后，肯定不会再去贺县了，他会径直北上。盛庸的南路军与汉王中路军，行程大概差距十天；平安的骑兵若离开大军独自先行，数日内就能赶到前方。
朱高煦便是汇总了各处的军情，才得出了吴高不敢继续拖延行程的结论……在平乐府地区的对峙中，吴高已耽误了两天，他若不想在阳朔县又被迟滞几天、不想形势继续恶化，就得先到达阳朔县。
或者吴高可以继续改变主意，再次调头、往贺县方向。这样一来，遭遇盛庸部的时间更短了，吴高必将冒更大的风险。
根据一系列的推论和分析，朱高煦才确定了今天冒雨行军的决策。
不过大部分将士并不明白其中内情，大伙儿只是凭经验、相信汉王的战争能力，所以各军将士才心甘情愿地执行了这道军令。
就在这时，后面一骑向这边靠近过来。朱高煦转头看了一会儿，认出原来是王斌。
王斌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骑马而行，短短数日便能活动了。那天晚上，执法队的军士把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声音弄得大、却是手下留了很多情的。
俩人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言。
王斌坐在马背上慢慢走近了，这才抱拳道：“罪将拜见王爷。”
朱高煦点了点头，又扬了一下下巴，示意王斌到他身边来。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斌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目光里倒没有恨意，他心里应该是领了情的。
果然王斌主动寒暄道：“俺以前每天挨几次打，可从没认过一次错……”
“难怪。”朱高煦回应道。
王斌道：“俺这人吃软不吃硬。”
不过朱高煦认为他爹娘肯定不止用打的，不然王斌那脾气怎么不跑？
这时，王斌居然作势要解身上的蓑衣相让。朱高煦伸手按住他的膀子：“我要遮雨，还用你让给我吗？你身上的伤，若不注意容易化脓。”
王斌愣了一下，便停下了动作。
这时舟桥上行军的一群人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独唱歌谣。朱高煦没听懂歌词，不过听出来了是川话的口音，调子就好像码头上的号子声。那士卒每唱完一句，周围的将士便齐声唱最后三两字，十分有默契。歌声叫人想起一群人齐力拉船的景象，尾声粗犷上扬，十分高亢。
道路上更多的将士叫起“好”来，乐川水两岸一阵热闹的气氛。
朱高煦周围的部将们都露出了笑容，唯有王斌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隐隐还带着些许懊悔之色。
“武将勇猛，肯定是长处。”朱高煦侧首望着王斌道，“一个百户、甚至一个把总千总，只要勇猛，大多时候都是一员良将。毕竟他只要听从上峰的军令，并以身作则，勇猛地完成一时的冲杀就行了。”
朱高煦开口便带着褒奖，见王斌果然没有甚么抵触的神态，他便继续说道：“即便是独当一方的大将，勇气和胆魄也相当重要。但若只有一时勇悍的匹夫之勇，那便要坏事了。
手握重兵的大将，会面临很多抉择和决定；责任重大，干系成千上万的弟兄生死。越大的战役，也越无法在几个时辰内完成；这时候，冷静与勇猛同样重要，且要持久不泄的勇猛！”
朱高煦故作轻松地笑道，“大丈夫持久也是很重要的啊。”
众将里有人听出了揶揄之意，发出淫笑之声，片刻后一群武将都笑了起来。
王斌抱拳道：“末将谨记王爷教训！”
朱高煦点了点头：“本王的亲兵把总，王将军先当着罢，你愿意？”
王斌忙道：“俺谢王爷不弃！”
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王斌的肩膀：“你我过命的兄弟，就像家人一样。本王或许会亲手杀你，但不会抛弃你。”
王斌一脸正色，缓缓一拜：“末将愿为王死。”
……若在天气好的时候，大军扎营，不需要所有人都住在帐篷或房屋内，一些人也可以烧一堆篝火裹上毯子被褥露宿。但雨天过夜，那肯定不行了，人们不能在雨里躺着淋整整一个晚上。
于是汉王军大军在下午就停止了行军，人们拖着辎重在泥泞里跋涉，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各营选好营地，便忙着找房屋、搭帐篷。大军为了行军速度，携带的帐篷不够，只好临时修建草木窝棚。
朱高煦的身体很强壮，他已记不清上一次喝药在什么时候了，压根没料到淋了一场冷雨会感冒。但不到中午那时，他就感觉到了不太舒服，等扎营后便明显发烧了。
不幸的是，还不止他一个人感冒，各营都有发热不适的将士，一时难以算出人数。
随军的云南籍郎中来到中军行辕，给朱高煦把脉诊治，断定是“伤寒”，并引用了东汉朝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立刻给朱高煦开方熬药。
朱高煦想到军中那么多人得病，一下子想起了流感，忙问道：“伤寒会传染么？”
郎中沉吟了一会儿，才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草民等师徒数人，已发现伤寒邪气会使周围的人染病。不过此病早已有良方医治，只要有足够的药材，病人休养数日即可痊愈。”
但是，行军途中哪来那么多药材，更别说休养了。
朱高煦道：“你与其他郎中到各营去诊治，开出能预防伤寒和治疗的方子。”他接着又看着旁边的王斌道，“王把总，你照郎中的方子，尽力到四处寻找药材。”
王斌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忧心忡忡地又叫来侯海，叫他写信传令陈贞，尽快迫降平乐府。各种物资最丰富的地方，只有城市；只要府城投降，便能在城中找到最多的药材。
妙锦亲手熬了药给他喝。用药其实很简单，有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大枣五味寻常的药材，若在城里，任何一家药铺都应该有这些东西，百姓家里或许也有。
朱高煦更担心军中将士，惴惴不安地睡了一觉。
果然中药材都不是特效药，见效比较慢。朱高煦睡了一觉病情反而加重了，他烧得很厉害，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热得心慌。脑袋里像灌了铁一般，又重又痛，强壮的肌肉也失去了力量，只觉四肢无力。
他一下子便感受到了人的渺小与虚弱，即便如他一般的壮汉，小小的病便能立刻将他击倒。失去力量的身体感受，直接打击着他的内心。虚无感、心慌难受不断加重。
天还没亮，好几个武将得到准许后，便走进了朱高煦的卧房。他们向朱高煦禀报，军中已起了流言，传言大军遭遇了瘟疫！
朱高煦挣扎了一下，说道：“叫郎中去辟谣，告诉将士们只是伤寒，能治！”
“没甚么用，将士们不相信郎中。”一个武将道，“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从昨日下午到今晨，短短半天一夜时间，王爷病倒的消息也流传到军中了。”
另一个部将请命，今日停止行军，以便制止流言、整顿士气。
朱高煦忽然问道：“吴高军中有没有伤寒盛行？”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无人能回答。
朱高煦道：“马上派人去打探。”
“得令。”
朱高煦掀开被子，想爬起来，但动作太猛了，竟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倒回去。他伸手按住太阳穴，坐了起来。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天降启示
朱高煦强忍着发烫的脑袋起床，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比喝醉了酒还迷糊，他大概记得自己干了些甚么，事后却愣是分不清先后。他似乎去了一个军营，裤腿打湿了换了一身衣服，还召集过一些武将，要将领们在方圆二三里地的军营里制止谣言。
比挨了一刀还难受，挨刀只是局部的疼痛，生病是从内到外的全身虚弱心慌痛苦，哪怕只是小小的高烧和伤寒。
朱高煦回到中军行辕又躺下了，睡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大军没有拔营，莫名其妙便耽误了一天。
在睡着与苏醒之间，他做了各种各样的噩梦。有时候梦见的是发生过的事、感觉还异常清晰，叫他时不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迷迷糊糊地说：“太弱……太无奈了……我这辈子就没顺利过。好不容易倾全家之力有了房、有了未婚妻，却自己作死……经不起一点折腾，命如茅草，一点风浪、便要永世不得翻身……”
隐约间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至少出身很好。”
他似乎很认同地回应道：“爹妈确实挺对得起我，愧疚啊！”
朦胧之中他好像又说了各种各样的胡话，却记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高煦醒了过来。他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嘴里一片苦味，稍稍吞咽之下便觉喉咙发痛；一身汗水腻在衣服和被褥上，十分不舒服。片刻之后，他总算觉得烧似乎退了，身上不再有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
“水……”
趴在床边的妙锦马上抬起头来，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反而愣了。只见妙锦那双原本精致妩媚的杏眼，此刻是又红又肿，她一脸憔悴，鬓发也有点凌乱，一缕乱糟糟的青丝粘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
而这副模样的妙锦，却马上露出了惊喜欣慰的目光，眼睛一亮，“你醒了！”
兴许，人在生病时太脆弱了，只听到这三个字，朱高煦顿时便感觉到一阵舒服的温软在心里，又带着强烈的酸楚，鼻涕也差点流出来。
他在自我膨胀和感觉强大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软弱与敏感。
妙锦挣扎着站了起来，说道：“我一直给高煦温着糖水，这就端过来喂你。”
她果然很快便端了一碗水过来，她的朱唇先靠近、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伸手扶起朱高煦喂他。
朱高煦伸手捧住碗大口地喝。妙锦忙按着他的胸口抚着，柔声道：“慢点，没人与你抢呢。”
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对朱高煦的怜悯同情，就好像正心疼怜惜地看着一个孩儿。朱高煦感到有点不自在，又听得她说道：“你昨晚说了好多话呢，我以为你被别人附体了……初时我觉得是胡话，可听着听着又太真切，总像是另一个人的亲身经历。或许，那是高煦听别人说过的事罢。”
朱高煦顿时明白了原因。但他顾不上解释，马上想起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忙问道：“我睡了多久？”
妙锦道：“昨天下午你从外面回来，眼下天还没亮……该快亮了。”
朱高煦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问道：“这段时间天气何如？”
妙锦答道：“雨有时停一会、有时下一阵，断断续续。此时正好停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轻轻推开妙锦端着的碗，说道：“给我拿一些吃的进来，再叫当值的侍卫帮着披甲。”
“高煦的身体要紧。”妙锦轻声劝道。
朱高煦已经坐了起来，他深呼吸了几口定住神，不再发烧后，体力和神智要好得多了。他说道：“事情的大与小，在于自家的实力。后果若是超出了承受能力，人便经不得一点风浪和折腾，更不能走错一步！”
妙锦忽然一脸困惑与诧异，怔怔出神了片刻。她仔细打量着朱高煦，喃喃道，“好生奇怪，昨夜你说的那些话，应该不是你自己的经历；可不知为何，我又觉得，那些好像确是你经历过的事……”
朱高煦没理会。他不仅信任妙锦，而且他的身份、连父皇母后兄弟也从未怀疑，那便无人能质疑了。
过了一阵，朱高煦喝了一碗大枣煮的甜粥，吃了一盘盐腌的菜。嘴里尝不出多少味道，全被苦味给搅了，他毫无胃口，但还是灌下肚一大碗粥。
然后他在侍卫的帮助下，将那身冷锻札甲穿好，又对着一盆热水观察了一番自己的脸色，仔细洗了脸。他拿起宽檐铁盔戴上，挂上一把雁翎刀，从椅子上用力站起。
周围的侍卫见状，都纷纷弯腰向他鞠躬，眼睛里重新露出了敬畏之色。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朱高煦便叫人去召集各营大将议事。他依旧没甚么精力，先询问了一些军情，便简短地下达了两道军令。其一，命令全军今早拔营继续行军；其二，在路上挑选据点，安置生病的将士；安排士卒照料，等待军中和后方分发药材。
众将领命散去后，行辕附近重新恢复了一点军队的气息，号角声、鼓声与无数的脚步声响起，空气中渐渐喧嚣。
……天色已大亮。雨一时消停，不过天空仍旧乌云密布。
远观朱高煦，不容易察觉有何异常。他个子高，壮实的轮廓也没有在两天之内、有任何变化，穿上盔甲后气势依旧。但妙锦在近处观察他，便知道他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并有沉郁苦楚之色。
朱高煦要骑马出营，妙锦有点担心，便拿了一顶帷帽戴上，默默地跟着。
大股的纵队，已缓慢地在泥泞中开始跋涉了。妙锦一介女子，也看得出来军队的气氛、与前两天完全不同。此时的军汉们动作缓慢、步履艰难，便好像一群正在流放途中的罪犯。
但就在这时，渐渐有人发现了骑马走到路边的朱高煦，越来越多的人，回头看过来了。“汉王，汉王……”人群里渐渐吵闹。
喧闹声陆续汇集、逐渐整齐，汇聚成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喊声，“汉王来了！汉王来了！”
高煦魁梧的身躯披上重甲后，显得更加雄伟有杀气。他忽然有力地高高举起了刀鞘，人们的呐喊声顿时变大。
此时妙锦感觉到，高煦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趁呐喊声的空隙，忽然大声喊道：“弟兄们的王，永远不会倒下！”
无数的将士看到他的动作，听到中气十足的喊声，顿时一阵欢呼。
妙锦也忽然震惊了，她觉得非常神奇。一支垂头丧气的人马，在刹那之间，竟然就能变得兴高采烈！
忽然天地间一亮，太阳从乌云里透出了一道刺眼的阳光。妙锦怔怔地抬头望去，见那一朵黑云周围笼罩上了金光。
文官侯海的声音忽然大叫道：“天降启示，此乃汉王之气运呐！”
众军纷纷抬头仰望天上的金光！
“唰”地一声金属摩擦声，朱高煦拔出了他几个月几乎没用过的腰刀，向侧面的行军大队斜举；他一踢马腹，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便在泥泞里奔跑起来。泥水溅得旁边的将士们浑身都是，但大伙儿的热情不减。
无数的人举起刀枪火铳，向奔跑的汉王比划呐喊，喊声在山间回响，简直地动山摇。朱高煦时不时会使足了劲喊一句话。
“本王的伤寒病，痊愈了！汉王军的胜利就在前面！”
“汉王军百战百胜，永不言败！本王永不倒下！”
四面都在呐喊：“汉王才是咱们的王……”
朱高煦独自骑马跑了一里多地，又返跑回来，他一边跑马一边大喊，看起来依旧勇悍无比！
但妙锦明白他的身体是甚么状况，她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痛，却不能去阻止他。她的目光里有痛楚、又有迷离，无法理解不久前还虚弱无比的汉子、为何忽然之间就变得如玄铁一般。
他在迷迷糊糊中无助的哭诉，抓住妙锦痛苦的低声呻吟，那些口齿不清的话里的害怕胆怯，仿佛就刚刚发生在眼前。而现在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妙锦觉得自己与朱高煦认识多年了，却还是不太懂得他……
本来妙锦以为，朱高煦强撑着做个样子便了事。但接下来，朱高煦与中军护卫一道，在写着“汉”字的大军旗下，居然当众骑马随行！
一天的持续行军最少不会低于两个半时辰，起码要走到下午。
妙锦默默地跟在朱高煦的身后，见他并没有耷拉在马背上，而是一手按刀柄，一手握着缰绳默默地策马而行。
起先的鼓噪与慷慨激昂，渐渐平息了。短暂的阳光亦已隐去，天下再次飘起了小雨，越下越大。
此刻那魁梧的铁甲身影在妙锦的前方，沉默而沉静，却让她更加感受到了一股窒息的力量。那忍耐的顽力，无声无息如泰山压顶。
偶然之间，连妙锦也似乎相信了这里好像有神力，或是甚么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不然如何叫血肉之躯、能如此长久地强撑？

第四百八十章 天公不作美
平乐府府衙大堂外的院子里，仍旧风雨加交。风夹带着小雨飘到屋檐下，一些署房的檐台和门槛都打湿了。
大堂上有好些官员和几个武将，他们或坐或站，时不时交头接耳，似乎在等待着甚么。
今天正是中秋节，但大伙儿显然不是在等待佳节的庆典，气氛不对。
何况吴高的官军大军在三天之前、便是十二日半夜渡河离开了平乐府；在平乐城的兵力十分空虚时，目前汉王叛军一路大军（陈贞部）已兵临城下。
城外叛军的使者，便正在大堂后面的签押房里。府衙的官员，无人再嚷嚷把使者送去官军大营，都在等待着知府与使者在里面谈论的结果。
陈用晟年龄不大，大概三十多岁。他年纪轻轻就是一府长官，完全是因为太宗皇帝亲自下旨提拔的机遇。
叛军使者站在桌案前面，他是个年轻的文士，这时拱手道：“陈大人切勿再犹豫！正如您遣使在汉王跟前所言，吴高曾保证过，信誓旦旦要庇护平乐府之安危，他保证了吗？吴高军现在正遭汉王军追击，连夜冒雨往北逃窜……”
陈用晟听到这里，眼神里隐隐露出了怒气。显然任何人被明目张胆地欺骗，心里都不会好受。
不过陈用晟没有将怒气明显地表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宗皇帝对微臣有知遇之恩，臣不敢忘。”
话音还没落地，使者马上说道：“汉王也是先帝嫡子，正是因先帝被歹人所害，汉王才起兵问罪！你可不能辜负了先帝啊。”
“此乃无甚真凭实据、确凿事实的说辞。咱们为官一方，听从广西布政使司的政令，而布政使听命于朝廷，尊卑有序，人臣本分也。”陈用晟皱眉道。
使者忙摇头道：“若等汉王军杀入城中，陈大人这样的答复，怕是两头也落不下好的……陈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陈用晟道：“你且先回去。本官会与平乐府诸同僚商议。”
使者又劝道：“陈知府，您可不能糊涂……”
陈用晟抬起手制止使者，道：“请你们陈将军在南城门等待消息。务必将此话带到。”
送走了使者，陈用晟走到了大堂上。众文武纷纷围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堂尊意下如何？”
陈用晟道：“本官乃大明官员，只听命于朝廷及广西布政使司，怎能受叛军胁迫？”
大伙儿听罢神色沉重，大堂上十分安静。
陈用晟回顾左右，接着说道：“本官领着朝廷的俸禄，绝不会投降！除非被人绑了押去请功……”他顿了顿，“不过平乐城的百姓是无辜的，本官不得不对叛军使者好言相劝，只想恳请他们攻破城池之后，勿伤我平乐百姓啊！”
不到一个时辰，陈贞已将一万余众主力部署于南城。这时城门便缓缓地在蒙蒙小雨中开启了！
只见一个穿着鲜红袍服的官被五花大绑着，在众人的押解下走进了雨中。他没戴帽子，身上已被雨水淋湿了，脖子上还被人拿两把刀架着！
那是个三十多岁面目方正的官员，虽被绑着，却昂首挺胸，一身浩然正气地大声喊道：“要杀本官悉听尊便，勿伤我城中百姓！”
……漓江西岸，官道上风雨飘荡，官军大军如长龙一般的队伍缓缓地蠕动着。人们在湿滑泥泞的路上东倒西歪，艰难跋涉。
四处都能听闻到咳嗽声，许多人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痛苦模样。长枪等长兵器变成了拐杖，还有一些人相互搀扶、慢吞吞地走着。
路边还有很多人，有的径直坐在泥地里，任人怎么催促也不起来。
各部的队伍当然不会随便停下来，去等待那些擅自停下来的士卒。那些人只好掉队落在了后面，甚至等全部大军人马都走了，他们还在后面很远的地方。
大部分落到后面的将士，都是染上了风寒生病的军士。军中忽然太多人得病，有人流传出了瘟疫的恐慌。江阴侯吴高叫人查出几个蛊惑军心的军士，当众斩了，下令将散布流言居心叵测者一律定为死罪！这才稍稍遏制住流言。
然而很多人的心里，却仍悄悄怀疑是瘟疫。于是昨夜居然有很多人冒雨逃跑了！
路边的江阴侯吴高骑着马，积水不断从他头上的宽檐铁帽往下淌。他的神情十分凝重，望着官道上的队伍，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就在这时，一骑从大路旁边的庄稼地里跑了过来，泥水被马蹄踏得四面飞溅。那骑士跑到吴高跟前，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来抱拳行礼，却没吭声。
吴高会意，俯下身附耳过去，便听得骑士悄悄说道：“平乐府知府陈用晟，遭城中文武绑了！那群以下欺上的人，径直向叛军献了城。末将等原本想进城去催促军粮和药材，可得知这等境况，便未能成行。”
吴高的瞳孔一阵收缩，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怔了一会儿才冷冷道：“本帅知道了。”
骑士抱拳一拜，回到了马匹旁边。
没一会儿又来了个武将，执礼问道：“大帅，这还不到中午，后面便落下了至少一两千人！该如何处置他们？”
还能怎么处置？吴高心里清楚只能不管了，那些生了病的人，鞭挞催促也无济于事；大军在泥地里本来就行军困难，总不能把他们抬着走罢？
而今平乐府已经失陷，那些病卒必定要沦为俘虏，甚至不久之后会变成敌军的人！
吴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心，说道：“附近有些村庄，派人将路上的人聚拢到村子里，先养着病。叫他们病好了往北走，回到军中来。”
武将抱拳道：“末将得令！”
吴高仰起头，看着迎面击来的无数雨点，他顿时直想大骂老天！
打过很多仗的吴高明白，面临强大的敌人时，胜仗是如此之困难。不仅不能犯错，运气也相当重要……
及至中午，全军各队伍便就地歇息，大伙儿喝一些水袋里的凉开水、吃点干粮了事。
诸将来到中军，围在吴高身边。吴高的女婿耿浩，终于忍不住率先劝道：“大帅，咱们不如等雨停了再走罢！”
一时间，许多人纷纷附议。武将们见到麾下的人马在泥里挣扎，大多都不想继续冒雨行军。
不过也有部将提出异议道：“雨啥时能停？今早咱们以为天要晴了，结果没走一会儿又开始下雨。再说斥候探到，叛军也在冒雨行军；若咱们停下来，阳朔县必被叛军所占。”
“那破县城让叛军占去好了……”“俺们先歇两天，也好等平乐府城把药材运过来，以安抚军心……”
就在这时，吴高终于开口道：“平乐城，已向城外的叛军投降。”
众将听罢一阵哗然，有人问道：“平乐城的叛军是哪来的？”
旁边另一个人马上用断定的口气道：“咱们在洛容县击败的叛军前锋。那会儿官军虽大获全胜，却未能灭掉他们；此时那些人缓过劲来，尾随到了平乐府。”
一个武将顿时一边骂，一边挥拳道：“这些败将溃兵，早知道把他们赶尽杀绝再走！”
官军在大明的府县地方上行军，是不需要携带太多粮草的。此时吴高军中粮食并不充足，不过还能维持一阵子。本来军粮可以支撑到大军到达桂林府；但忽然雨下个没完没了，行军速度大大降低，这么拖下去，便可能维持不到桂林府了。
所以吴高还是想先占领阳朔县。县城虽小，但仓库总有一些粮食，而且还会有“义仓”。
义仓便是各乡各里的百姓平时积攒起来的粮食，让有名望的乡绅管着，万一遇到天灾的年月，便把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大伙儿分了。（所以偶然遇到天灾，朝廷是不需要赈灾的，除非连续很多年都收成不好，才会造成地方上饥荒。）
官军拿了义仓的粮，上书朝廷免当地两年田赋，让乡民将田赋存入义仓便行了。
不过阳朔县还不是最关键的地方，最关键的城池是：桂林。
吴高不敢停留的原因，还是因为叛军也在冒雨行军。以汉王的用兵厉害，吴高相信，汉王能判断出官军的目标；如果汉王军先到达桂林府，那吴高军便简直要走投无路了！
吴高沉默了好一阵，这时忽然开口，斩钉截铁地说道：“诸位将军都清楚，打仗总会遇到艰难的景况。咱们必须冒雨走到阳朔县！派人去命令知县，全力准备治伤寒的药材。”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员亲兵武将，那武将立刻抱拳道：“末将得令！”
“只有几十里地！”吴高的语气稍稍一缓，“咱们先到了阳朔县，便设法拦截叛军，寻之决战！只要找到机会击溃这股追兵，咱们便能从容行军北上了。”
部将道：“下着雨，火器弓弩都不能用……”
吴高冷冷道：“那有何干系？叛军也没法用！东边那条路上，也有很多叛军得病的士卒。”

第四百八十一章 竞技场
八月十六日早上下了一阵小雨，不过之后就晴了、中午前后还出了一阵太阳。道路因此干燥了不少，汉王军的行军速度也加快了。
朱高煦根据斥候的禀报，估计今天旁晚、大军就能到达阳朔县东的漓江渡口。
天上多云，地上有风，阳光时不时透过云层。
前方又有信使过来，朱高煦等一队人马离开大路，驻足在大军队伍的侧边。朱高煦伸出右手，拉直了在风中摆动的信纸，埋头看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过高烧在前天早晨就退了。因为完全没休息好，现在他主要的不适是脑袋有点疼、思维比较慢，还有喉咙吞咽时疼痛。估计扁桃体发炎了，没有几天时间，这些症状恐怕是好不利索的。
赵平在信中禀报，已于今日下午，在阳朔县东的漓江窄处架设好了两道舟桥。敌军前锋数千人亦抵达了此处，隔着一个村庄，在数里地外扎营；敌主力大营在西南面十多里地外。
朱高煦的喉咙不适，不太想多说话，看完信之后，便将奏报先递给身边的王斌。他只对周围的部将说了一句话：“吴高欲与我决战！”
他不解释，只是随口说了一下自己的判断。
这几天，双方大军走的是不同的两条路；官军位于漓江西岸，阳朔县城同在西岸，而汉王军走的东岸。因此，汉王军若要进军阳朔县城，须得横渡漓江。
但是攻占阳朔县城，并非朱高煦的目标。他叫赵平先行架设浮桥，只为了给吴高以一些充分的理由、好叫吴高相信汉王军的目标是县城；而朱高煦这几天冒雨行军的真正企图，是让敌军也疲劳行军。
所以赵平架设的那两道舟桥，汉王军并不一定会使用。
而现在敌军前锋已经抵达舟桥附近，却只在数里地外监视，毫无袭扰的迹象！敌军若不想汉王军渡江，此时完全可以发起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试图烧毁浮桥。
吴高却没有下令那样做。他当然不是因为有风度，而是希望汉王军从那里渡江吧？所以吴高的意图，极可能便是在漓江西岸与汉王军对决，以分出胜负！
王斌的声音道：“吴高要是不想和俺们打，怕是会派人来烧舟桥。”
朱高煦听罢，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王斌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但是否愿意迎合吴高的邀战，朱高煦并没有马上表态。
大军沿着渐渐晒干的大路、到达前锋军和辎重营正在建造的营地时，时辰大概在申时到酉时之间，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朱高煦简单地吩咐王斌，让他传令叫大伙儿扎营后，把木桶里的火药拿出来晾晒一下。各营的火药自然没有淋雨，不过连续下了几天雨可能有点潮湿，晒一下更好……
军营设在漓江江畔，此段江大致是东西流向，汉王军正在北岸。在县城附近、漓江江畔的平坦地区，村庄人口更稠密了；中军行辕与上万人的军营，便都设在同一个村子里。
朱高煦走进行辕所在的一栋别致的青瓦宅邸，便召集诸将，商议大战事宜。
几乎所有武将，都赞同与吴高一战！将士们总是在行军，又面临敌军的压力，并不轻松；若痛快地干一场，虽有流血牺牲，时间却不会持续如此之长。
但有大将认为：“陈贞部护送粮草药材等军需，正在沿漓江北上。俺们若能拖延两天再开战，便可获得一万余众的援军。”
此议立刻有好几个人附议，更有人提议道：“昨日王爷言，平将军的八千骑兵正在率先赶来，要是能等到平将军的骑兵增援，咱们兵力就更充足了。”
朱高煦终于开口道：“吴高愿意等吗？”
众将顿时面面相觑。片刻后，朱高煦埋头看地图，屋子里的武将们便议论了起来。
……桌子上那张地图，原来是别人画的。但眼下，恐怕只有朱高煦自己才看得懂了，他在上面加了很多符号标注，看起来已经变得五颜六色乱七八糟。
从阳朔县到桂林府城，只剩下一百五十里左右的路了。但吴高还是要在阳朔县开战，必定有其理由。
朱高煦猜测，吴高军可能士气低落、处境较差；想通过优势兵力获得一场胜利，然后比较轻松地走完这一百五十里、减少走散和掉队的兵力损失。
朱高煦以前便对麾下的武将说过，要是明知打不赢的仗，有选择的话、最好的选择是不打。
吴高此次愿意打，肯定是觉得能赢！如同在平乐府东面的那次对峙，吴高起先的意图便是摆开野战，只是后来朱高煦选择据守高地占便宜；这一回双方的兵力悬殊，并没有改变，吴高军疲惫、但料定汉王军也差不多……这才是吴高愿意开战的理由。
如果等陈贞部抵达、甚至平安的大股骑兵到来，吴高还会选择等待、之后摆开大战吗？估计平乐府的对峙和放弃，又会重演！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机会常常伴随着风险呐！”
众将的议论声陆续消停了，纷纷侧目望过来。
朱高煦的声音不大，神情凝重地说道：“此时此刻，咱们的士气远胜吴高！我觉得明天可以一战。”
这是一场五万多人、对阵接近十万人的战役。所以一时间众将没有激扬的情绪，大伙儿安静了一阵子，才有人抱拳道：“末将奉王爷号令！”
然后许多人纷纷执礼领命。
数十里地外的陈贞援军，以及几天后预计能抵达的平安援军，都是朱高煦下令决心的原因。虽然援军未到，但只要会战在一两天之内没有崩溃，汉王军的兵力就能陆续得到增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报”的喊声。
不一会儿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被放进来，送上了陈贞的东西。
朱高煦打开布包，看了一番里面的两封信，他起初有点迷糊，片刻后径直翻到末页看到江阴侯吴高的落款，顿时明白了。
这是之前吴高写给陈用晟的信，承诺保证平乐府城的安危云云。知府陈用晟投降后，这些信被陈贞弄到手了。
朱高煦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一阵，忽然一拍桌案，将信递给身边的文官侯海，说道：“找个北司的弟兄，把吴高的信送到桂林府的北司据点。叫那边的奸谍，利用这些东西劝桂林府的官员投降。”
侯海拱手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站了起来，说道：“本王去南岸瞧瞧地势，天黑前回营。”
诸将顿时哗然，纷纷劝说，“漓江南岸有敌军活动，王爷可派斥候前去打探……”
“吾意已决。”朱高煦径直说道。
这一场敌众我寡的大战，本身就有极大的风险！朱高煦愿意让军队冒险，便也愿意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了。况且这是他临时起意的决定，恰好被敌军重点围攻的可能性并不大。
朱高煦带着数十骑亲兵，王斌带队。一行人骑马出了军营。
他们来到漓江浮桥边，个子高一身精肉的大将赵平前来迎接。赵平请命道：“末将随后调前锋军过江，在南岸策应王爷。”
朱高煦摇头拒绝了，说道：“连夜再架设浮桥，尽量多几道；并在南岸修建工事设防，防备敌军骑兵突袭。明日凌晨，前锋先行，全军渡江！”
赵平拜道：“末将得令！”
数十骑从北岸一道短短的浮桥过去，然后穿过几乎空无一物江心岛。或因漓江涨水时会淹没岛屿的缘故，这岛上没有房屋，只有一间破落的草棚。然后他们又过了一道不太长的浮桥，便到达漓江南岸了。
南岸有汉王军的骑兵活动。正如赵平禀报的军情，敌军没有向舟桥这个方向逼迫。
……渡过舟桥后，西边是一大片平地，方圆约数里地。这块平地似乎像一个三角形，东西北三面被漓江环绕，让其如同一处半岛。平地中间有许多房屋，大概是个村庄；四面主要是菜地、小树林以及稻田。
战场或许就在此地，便是这一片平野。北边环水，南边是山。双方好像只需要把大军摆开，东西对峙，然后对打就行了！仿若一个竞技场。
但是战争不是竞技。
朱高煦很快就发现了，重点不在于这块平地，而在南面的山区。
南面的一片山峰纵横东西，突兀的山峰大概就是广西独特的石灰岩，看起来又硬又陡，根本无法爬到山顶。但是山峰之间有几处山谷，以荒草和灌木林为主，可以行军。
朱高煦骑着马，径直穿过一道谷地，发现更南边、远处还有一片石灰岩山峰。这些山峰排列得十分整齐，仿若两道山脉，之间有东西贯通的平直谷地。
眺望东南面，只要从谷地往东穿出去，又有一大片平地。
朱高煦很快得出了清楚的判断：两道山脉之间的这一条长直谷地，在必要时刻，此路几乎是汉王军的唯一退路；不然大军只能往漓江上退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炮声再鸣
天才蒙蒙亮，潮湿的漓江两岸笼罩着雾气。朱高煦骑着马，与中军的文武官员与亲兵人马一道、过了一道浮桥。他回头望时，看见了无数士卒的身影，正逐渐从白雾中走过来。
无数火把在朦胧的空气中，变得模糊不清；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朵朵漂浮的萤火。
没有鼓号之声，一片脚步声中，四周有盔甲等金属轻轻撞击的“叮叮哐哐”响，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以及马匹的叫唤。
朱高煦等人通过了舟桥，便是漓江南岸的那一片平坦土地，仿若一个三角形的“半岛”。汉王军所在的位置，位于这片平野的东边，是“三角形”最小的一个角（便是地图上的右侧）。
如此地形，在正面战线上、汉王军所需要的人就更少。这对兵力更少的朱高煦，算是一个小小的好处。
在最东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附近长着一些灌木和一片竹林。村子往西，有大片长着荒草矮树、种着菜的旱地，以及一些水稻田。但朱高煦的中军大旗位置不在这里，而还在前面（西边）。
他带着一队人马、骑马从旱地之间的大路往西走，不久之后来到了中军的位置。周围已经陆续有许多军队，正在附近布阵。
朱高煦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此时视线在雾气中不太清晰；不过在昨天，他就已经了解清楚周围的地形……从漓江江边到南边的山峰，这里正面横宽不到两里地。
如果让步兵并排站满这地方，第一排只需要七八百人。而实际上远远要不了那么多人，因为地面上有一些水稻田、小水塘等，不宜布置人马。
也不会有任何大将，会把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密密麻麻布置在一块儿。那样的话，前方一旦顶不住了，很容易往后面挤压、造成全军崩溃；大片密集的阵营也无法增援前方。任何大阵，百户队、千总队大方阵之间，都有大小不同的间隔……于是此番汉王军的前线第一排，可能连五百人也不到。
这时赵平等将士骑着马，循着中军大旗过来了。
见礼罢，朱高煦便问道：“敌军主力到了哪里？”
赵平遥指西边，“往西有一处河口，乃安乐水（遇龙河）与漓江的交汇处。安乐水河面狭窄，敌军架了多道舟桥，这会儿差不多都渡过安乐水了。”
朱高煦又问：“南面那条东西延伸的狭长山谷，调过去的人马到了吗？”
赵平抱拳道：“回王爷，凌晨便去了，最前面是尹得胜的千总队。”
朱高煦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便随口道：“我似乎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赵平道：“攻贵州城之战，尹得胜率先爬上城头，照军令连升三级，现在是正千户了。”
“我想起来了，那武将不错，勇猛不畏死。”朱高煦点了点头。他又回顾左右正色道：“此战咱们不足六万人，对阵吴高至少九万多人。但只要获胜，汉王军之骁勇善战，必定震动四方名噪天下。诸位勠力！”
众将纷纷抱拳拜道：“末将等愿为王爷前驱！”
朱高煦也想等到胜算更大之时，再行开战；但在广西地盘上，他与吴高已经转悠了那么多天，实在拿吴高没法子。眼下吴高终于又愿意开战了，朱高煦不想再放弃机会，决意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冒险！
……天色大亮，却是个阴天。若是晴天，这会儿该日上三竿了。
前几天都吹着西北风，今日却忽然没风了。淡淡的雾气笼罩在大地上，但一丝风也没有，四野一片沉闷压抑。
不过这时四面的喧嚣声，已越来越大了。双方无数的人马，离着大约一里多地摆开了大阵，遥遥相望。视野朦胧的大地上，无数的将士便如同人海一般。
吴高坐在马背上，眺望着东面的光景，听到了敌军那边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周围许多大将陆续聚拢过来，吴高便开口训话道：“我王师兵力几近倍于叛军，今日决胜，各部应在各个方向投入重兵，对叛军进行全面进攻！凭借优势兵力，咱们要迅速耗光叛贼的权勇队，胜败在此一役！”
众人顿时瞪目喊道：“大明官军必胜！”
诸将散去，各营备战。没过多久，官军仅有的十余门重炮调运到了前方，在距离叛军一里地外布设炮阵。
待中军一通大鼓擂响，官军的洪武大炮便陆续开始轰鸣。雾气中光火喷射，闪烁的亮光仿佛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双方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而是直接开战！更没人派出猛将去挑战，因为这个时代的战争早已不讲规矩，如果像三国时期一样派人去挑战，肯定会立刻被乱箭射成刺猬。
石弹和铁丸在恐怖的呼啸声中，从空中飞向汉王军的前方大阵。几乎不需要瞄准，炮弹大多落进了汉王军密集的方阵中，只有数枚掉进了水田里。
远处的惨叫声隐隐可闻。但汉王军的阵线没有丝毫动摇，一里地外的炮击，完全无法撼动叛军的阵脚。
起始的十几声巨大的炮响之后，吴高便立刻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双方在泥泞和大雨中挣扎几天之后，按理士气体力都受到了极大的削弱，所以汉王军的表现是有点出乎意料的。不过吴高寻思汉王军这两年一直在打仗，或许其将士已经有经验了，不容易被吓唬住。
官军最近一直在运动行军，携带的重炮数量有限，装填又缓慢；大战无法等到第二轮炮击了。官军前军左翼一个千人队组成的两个方阵，率先开始向前推进。
叛军阵营的北侧一股步兵也开始进发，双方从试探性的接触开始了对决。
不多时，汉王军先停下来，许多碗口铳一轮齐射，官军也以便于携带的各种火炮还击。漓江江畔顿时硝烟笼罩，嘈杂的人声传得很远。
待两股人马迎面靠得更近了，弓箭火铳一次次地对射，硝烟在雾气中弥漫，江畔一片烟雾腾腾。今日本来便是阴天，此时的天空更加显得阴霾重重。
两边的火铳射程和杀伤力没有本质区别，准头也都不怎样。虽然将士们都比较疲惫，但也不是仅靠火铳弓弩射击就能击溃的军队；真正决出胜负，还得靠刀枪面对面冲杀的恐怖压力！
官军左翼已经短兵相接！那边烟雾沉沉，吴高在远处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前方武将能看见；这时官军左翼的一股轻骑出动了，第二个步兵方阵也开始前进。
吴高见状，情知左翼前锋的战事不利。正因如此，官军前方的大将、才会率先派出后面的权勇队去策应。
南面的山峰脚下，这时官军右翼步兵也开始进攻，第一道阵线的各处人马陆续出动。诸将遵照吴高的军令，全面对叛军发动进攻！
第一通炮响之后，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平野上的大战便愈演愈烈！
两军中间有一个较大的村庄，这时那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到处的房屋都烧了起来。半空黑烟滚滚，与枪炮的硝烟、地面的雾气混在一起，仿佛整个大地上都笼罩在阴云之中。四面一片嘈杂。
南边的那些山峰后面，“轰轰轰……”的炮声也从一处山谷中传了过来。在南面的山里，吴高也事先部署了人马；意图突破叛军在谷地里的防线，然后便可以包抄叛军主力的侧后翼。
不用等南面战场的军情禀报，吴高听到炮声，便知道南边那些青山之后的大战，亦已爆发！
突兀的山峰之间飘着硝烟，大地上的房屋大火仍在燃烧。天空下巨大的喧嚣声一直未有半点消停。
吴高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他的灰白鬓发从铁盔下露了出来，帽檐下的一张脸上，神情凝重，又带着沉稳与冷静。
此时此刻，作为官军主帅的吴高，没有再下达军令，他只是在观察着战场的全局。双方十几万人的大战场，南北横面就延伸了好几里，吴高显然无法对各部下达具体的军令。此时此刻，前线战场只能依靠各处的武将们负责战术。
“驾！”吴高忽然呵了一声，转头道，“烟太大了，咱们到前面去瞧瞧。”
一群护卫便纷纷策马簇拥着他，马队离开了中军位置，径直往东奔去。
吴高等人从步兵大方阵、站在地上牵着马的骑兵队的间隔中传过去，他们越往东走，震天的杀声和巨大噪音便越大声，简直震耳欲聋。
大地上四处都在厮杀，被击溃的人马正在往西退。附近的武将们在大声吆喝叫骂声，试图重新把溃散的将士聚集起来。
空中的浓烟之中，偶尔有碗口铳的实心弹抛射出来，飞得很远。亲兵武将提醒着吴高当心。
这样的战场上，两侧是江水和山峰，很难进行侧翼迂回。双方的人数都不少，暂且有足够的权勇队增援到前线，到处的激战都在持续着。

第四百八十三章 奇耻大辱
烟雾弥漫的菜地上，成排的官军人挨着人，列队向前推进。对面不到十步外的敌兵，那些脸庞已经很清晰了，表情似乎都有些扭曲。人们张着嘴大喊大叫着，仿若愤怒异常、又好像充斥着恐惧。
“汉王才是咱们的王……”叛军喊叫着。这词儿连官军将士也背得了！因为大伙儿不知一次听见。
人群里的杀声、喊叫声非常大，简直震耳欲聋。便如同每个人都在竭力大喊一样。
没一会儿，两军的第一排便短兵相接！周围立刻就响起了各种惨叫声，以及长枪击打在盾牌上的“哐哐当当”撞击声。
人们根本停不下来，后面的盾牌、几乎贴到了前排士卒的背了，不管前方的人愿意不愿意，人群直接推攘着往前继续推进！有人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身上立刻被脚反复踩踏。地上的士卒一时也死不了，简直叫唤得嘶声裂肺。
“砰！砰……”盾牌与盾牌直接撞到了一起。后排的长枪从人缝里往前刺，有人的侧胸被长枪扎中了，手里的枪掉到地上，正在大声呼叫。前排的枪盾兵，长枪已刺不到人，一些士卒径直丢弃了长兵器，拔出腰刀、铁钩等短刃，隔着盾牌对前方乱砍乱劈。
空中的箭矢“嗖嗖”飞舞，仿若蝗虫肆掠，都是后面抛射出来的重箭。前方的士卒们动惮不得，中不中箭全靠运气。
两军短兵相接的地方越来越挤、越来越混乱，人们在血泊中挣扎呼喊着。这股步兵的侧面是一块水稻田，一些官军士卒被挤到水田里去了。叛军阵营边缘的弓弩手放弃了抛射，直接对着水田里的人放箭！
“啊！”水田里一声惨叫十分尖，一名军士的背心中箭，向前扑倒。他的身体带着沉重的甲胄直挺挺地扑在水里，“扑通”一声，浑浊的泥水向四面溅起。
水面之下，全是淤泥，披甲的官军军士扔掉了兵器，陷在泥里挣扎往后走。前侧是成队列的密集叛军敌兵，田里的官军军士行动缓慢不愿意往前冲，无一例外都往后面走。
水里被射死了不少人，尸体混在泥浆里，但也有很多人从田里退走。更多的官军军士，便跳进了田里往后退。
后面的队列被前面的乱兵往后挤压，过了一会儿，整个方阵都崩溃了！一些人率先往后走，接着大量士卒直接逃跑溃散！
叛军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庆贺的呐喊声，人们张口“啊”地齐声喊叫时，尾音上扬，顿时仿佛一声高亢的歌谣一般。
叛军人群从旱地上追过了稻田。这时西边官军的一股几百人权勇队迎面推进，增援了上来。
“砰砰砰……”官军不由分说便是一排神枪齐射，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冲在前面的一个叛军军士浑身直抖，胸口被神枪发出的箭簇击中，从皮甲下面溅出了两三道血花，盾和枪都掉到了地上，他惨叫着扑倒下去。
但是叛军将士发疯似的往前冲，甚至有的人完全不顾队列了，大叫着迎着神枪火铳奔跑上去。刚放完神枪的官军军士，根本来不及换火器第二轮齐射，他们直接意图从两侧撤走。
叛军前方一些乱兵顷刻间便冲到了面前！拿着神枪火器的官兵就像拿着烧火棍，几乎无法抵挡步兵的冲锋，被杀得哭爹喊娘。
这时后排的官军枪盾兵、长枪兵齐步逼上来，一时间两军杀声震天。最前面混乱的叛军士卒，被密集的长枪刺得鲜血飞溅，一些人倒在地上，还被无数刀枪乱捅，死得血肉模糊。
东边传来了几声锣响，叛军这股步兵在武将的吆喝叫骂声中，纷纷往后退。
官军步阵列队进逼。没一会儿，叛军队列变成了纵队、还有一些不成队列的乱兵跟着，大群人直接往后面的方阵之间跑进去。新上来的叛军方阵停了下来，前面一排拿着火铳的将士蹲在了地上、后面第二排的人站着，在十余步外，叛军两排铜铳齐射！
像炸豆一样密集的铳声响了一通，官军前面顿时倒下了许多人，一些人的盾掉在了地上，惨叫不已。硝烟中飞来的铅弹把一些木盾也击穿了。
……从漓江江畔，到南面的山谷，整条战线的战斗仍在继续，会战已从上午持续到了下午。但其实不到中午的时候，吴高就已经得出了判断、一个让他手脚发冷的结论：这场会战已经战败了！
吴高一直在战场上四处走动，关注着战役的发展。
他发现了一些迹象，官军的权勇队和后方的援兵，一直在不断地上前增援，兵力消耗的速度比叛军快很多！除了之外，另一个迹象是战线缓慢地向西面移动了。
这些现象，都能促使江阴侯凭借经验、得出清楚的判断：战败已不可逆转！
虽然大军崩溃的时刻，还远没有到来；但若等到那个时候，全军会面临溃散、被追杀、毫无抵抗之力的灾难性局面。
去年阳武侯薛禄在成都府会战，战役的结果十分惨烈，官军十万大军伤亡、逃跑、投降，几乎全军覆没！薛禄就是等到了最后、到了全军崩溃的时刻也没有放弃……但吴高认为，去年那次大战，官军在彻底崩溃之前，战败的迹象肯定提前就出现了。
也许，薛禄经验不足没有提前发现那种迹象；也许，薛禄是舍不得认输，一直在等待反败为胜的机遇。但结果就是，薛禄投入了所有兵力维持战线，最后全线崩溃。
吴高也不想面对战败的结局；没有任何将帅，愿意去接受战败的屈辱和不甘！
败军之将，一想到今后会被军中将士们肆意地嘲笑，被同僚瞧不起，甚至担心着朝廷的治罪，都不堪忍受。
而吴高是更加难以忍受，因为他想到世人的评价是：江阴侯将才平庸、难堪大任，率十万大军，兵力几乎倍数于叛军，大败！
打了一辈子仗的江阴侯，老来得到这样的盖棺定论，岂不是奇耻大辱？！
坐在马背上，江阴侯久久地沉默着，他两鬓的白发似乎在一天之间又多了许多。
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几乎在方圆千里之内，也难以有官军援兵出现。而叛军只要耗到明日，从平乐府赶来的援兵就能到达，叛军会再次增兵一万多人！
吴高的探马也探到了另一个军情：南边的叛军盛庸部，一股骑兵已单独北上、正在向汉王叛军靠拢，只剩数日行程。
因此，阳朔之战陷入不利局面后，吴高已看不到任何反败为胜的契机。
他还在犹豫，因为不管战役的结果如何、是不是全军覆没，其实他自己的处境是一样。这次以多击少的失败之后，吴高的统兵生涯，估计要走到头了。
但吴高不能做到，只在意自己的安危；九万多弟兄的性命，更加沉重、更让他牵挂，那些都是吴高麾下的将士，如何叫他释怀？
此时此刻，作为大将最明智的做法是，先逐渐收缩防线、挨到天黑，然后趁着夜色撤军，有组织地缓慢退却……今后真正有见识的同僚，或许会理解他江阴侯的决策吧？会懂得此乃战败之后，一个主将最好的选择！
……天色终于渐渐暗淡了，四周的景色越来越模糊。黑夜，对于战败的一方，总是十分有利的因素。
远处的火器声音和嘈杂声仍在持续，叛军那边，必定也感受到了会战优势。他们不会因为夜色降临就停止进攻，而会选择连夜作战！
因为停战休息一晚之后，失利的一方能把那些溃散的人马重新整顿成军，军队组织得到恢复，各部将士的体力也能得到休息，从而找回一些战斗力；于是第二天会变成一场新的战役。这显然不是眼看能获胜的叛军、愿意看到的结果。
吴高召集了大部分大将，慎重地开口道：“咱们已经战败了。”
果然众将顿时哗然，很快就有人反对，主张继续作战！因为官军还没有彻底崩溃，似乎仍有获胜的希望。
吴高神色一冷，说道：“本帅乃大军主将！此战已不能继续下去，咱们应该先向桂林府方向缓慢退却；然后凭借桂林城的城墙，修整人马、恢复战力，才能再次大战。”
“大帅……”一员武将的眼睛瞪圆了，闪烁着火光的眼神里带着不甘的恳求。
吴高却断然抬起手、往下一按，制止了他的请求，斩钉截铁地说道：“除非你们发动兵变！否则，必须听从本帅的军令，准备撤军！”
他强硬地说完，又稍缓语气，用劝说的口气道：“桂林府城四面环水环山，易守难攻。咱们不能等到输光了才走，得留点力气，坚持退到桂林府。那时，咱们这支大军才算活了！”
众将终于陆续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吴高不禁转过头，看着北方。那边一片漆黑，正如战败的逃亡之路，绝不会轻松。

第四百八十四章 夜空下的角逐
“吴高要跑了！”朱高煦忽然说了一声。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西边的火铳仍在闪烁，火器的响声和喧嚣的人声，响彻夜空。战事尚未结束。
不过汉王军持续推进，已经越过了这一片平野的中部地区。中间有个大村子，但此时只剩房屋烧焦的余烬；烧成炭的木料在黑夜中隐隐露出暗红色的木炭龟裂，就仿佛岩浆的可怕颜色。
平野延伸到漓江的江畔，那边一片黑暗；远处的江对岸，也看不见一丝亮光。原本此地位于江畔的平坦沃土，应该是人烟最稠密的地方，但战役在这里打响，百姓能逃的都逃了，晚上更不敢亮灯。
往北那一大片黑暗景象，没有敌军活动的迹象了；此情此景，说明敌军几乎完全退出了这片平野“竞技场”，已向西南角龟缩。
朱高煦在火光中瞪大了眼睛，望着东边泛着红红火光的天空、以及黑漆漆的山峰影子。他伸手揉着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按住剧痛的脑袋。
此时已完全看不清地形，他只有极力回忆之前了解到的空间情形。
但不用多想，眼前这片平野的西南角、地形是很简单的。通过那里的一道山峰间的谷地，便是漓江江畔的一条狭长走廊、直到安乐水的河口。
朱高煦迅速得出了判断：不能从这里直接追击。
因为地形太窄了，不利于大军展开。敌军只需要人数不多的后卫，就能凭借谷口的狭窄通道，阻击追兵！
他指着前方，立刻下令道：“派人回去下令，让那些从前线回来的混乱人马都过来；叫大伙儿明火执仗，敲鼓大肆鼓噪！”
“得令！”
朱高煦又道：“过去传令前方的大将，准备以火箭射击！”
在这夜空之中，若是漫天闪着火光的火箭倾斜下去，一定像流星一样壮观……朱高煦不打算从这里追击，便反而要弄出更大的阵仗！
“驾！”他一夹马腹，向后方一片火把闪亮的方向冲过去了。列阵在那边的，正是汉王军还没上阵的权勇队，他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以及尚未消耗的体力。
双方大战了一整天，虽然汉王军逐渐取得了优势，但两边的兵力都消耗严重。
（因这时的兵器杀伤力不足，平面作战的接触面也有限，真正死掉的人比例并不高；不过那些建制混乱、弹药箭矢没能补充、拼杀得精疲力尽的军队，战斗力已极大削弱，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战斗力，便相当于已经消耗掉的兵力。）
朱高煦剩下的没使用的权勇队人马，在战役尾声时便弥足珍贵了。此时他必须要在用在刀刃上！
战马在火光中小跑，凉凉的夜风迎面吹拂着他的脸。他尝试着忘却身体上的痛苦，脑子在凉风中极力保持着清醒。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必须要有清楚的判断、以及清晰的策略思路……
朱高煦不断在脑海中加深着自己的想法。
吴高军还没彻底丧失战斗力！甚至此时双方继续大战的话，汉王军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要彻底击垮敌军、尚需时间。
但朱高煦不能只满足于胜利本身！如果不能消灭吴高军的人马，这一场战役的胜利便意义不大了，因为无法给下一次更大的决战准备优势；一切应以剪灭敌军兵力为重！
这次战役，并不会以吴高的认输而结束。
吴高放弃会战的时间太早，而且大规模的夜战容易发生混乱，因此今夜汉王军是不太可能彻底打垮敌军了。但吴高要退却，肯定会留下后卫；那一股后卫，将是朱高煦今晚的重点目标！
“卫指挥使以上大将！”朱高煦对着前方，看着面前一片如同繁星一样的火光，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不一会儿，便有几员大将策马过来了。朱高煦身边的亲兵跑到更远的地方，叫嚷着传达军令。更多的大将听到了消息，也纷纷聚拢过来。
火光之中，一张张武将的脸都朝着朱高煦，纷纷抱拳道：“王爷！王爷……”
朱高煦眉头紧皱，想了一会儿，便径直说道：“今晚，你们要做到的事、是将敌军后卫切断在安乐水东岸！”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吴高军主力要跑，必会从安乐水上的浮桥西渡。你们只要迂回进击至安乐水畔、到达敌军浮桥附近；敌军为了阻断咱们的追击，极可能便会烧毁浮桥……这时被吸引在漓江畔、正在阻击我军北路的敌军后卫，便没有退路了。听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回应起来。
朱高煦忍着喉咙的疼痛，又再次叙述了一遍自己的策略。接着他便开始具体部署。
夜幕虽然降临了，天空一片黑，但任何晚上都不是没有一点光线的。所以朱高煦转身遥指南边时，他就能看到那边两座山峰的黑影。
“你们分批出发，保持先后秩序。看到那边两座山峰了？从中间的谷地过去！”朱高煦不再说东南西北，晚上是很容易迷路的、也不容易辨别方向，必须要把进军路线安排得越简单越好。
“穿过近处的这一道山，面前就会有一条左右延伸的山谷。这时你们不要转向，继续往南走，从山峰之间穿过第二层山脉。”
朱高煦尽量说得缓慢、吐字清楚，“这时向右转，接着直行一直走到河边；到了河边，再次右转，然后沿着河边攻击前进，直到看见敌军的浮桥群！”
众将听罢，无不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朱高煦。就算是晚上看不清地形的时候，朱高煦还是能把道路说得很清楚！
他当然清楚，因为本钱不多，这里的每一次战役都攸关生死！朱高煦把战场周围的地形情况、基本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并印在了脑海里。
但朱高煦要的不是武将们崇拜的眼神。他开始一个个地问，叫他们依次复述一遍路线；如果稍有差错，他便再说一遍。
朱高煦又叮嘱道：“本王会率亲兵走前面，但夜里不好分辨各部的建制，军令传递可能有问题。你们不要急，照说好的战术缓慢推进，保持好各自的人马不乱。吴高不敢那么快撤走后卫，我们有足够的机会！”
“末将等得令！”

第四百八十五章 黑暗下的光明
夜空深处，无数的火箭闪耀起来，它们的轨迹因视觉的迟滞、形成了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好似烟花，仿若流星，绚烂而美妙。
朱高煦把目光收回，借着松柏树枝燃起的火把光亮，爬上了两座石灰岩山峰之间的缓坡。他转头看时，见身后的大片人马点起的火把，像火海一般壮观。
黑暗笼罩在天地间，一切自然景观都变得朦胧不清，却让一些景物更有震撼力；大概人们总是更敬畏未知的缘故。
白天突兀耸立的山峰上，长满了灌木和荒草，一片绿意盎然；而在此时它们那巨大的黑影，却好像是藏在黑暗中的硕大怪物。
朱高煦一直留意着那些“怪物”，因为这是晚上为数不多的参照物了。
他带着亲兵骑兵，举着火穿过了这边山峰间的低谷；后面的各部人马也循着火光的方向跟来了，一时间山谷间的军队就像慢慢涌动的岩浆。
人们继续往前走，再次穿过了第二道山间的谷地通道。如同朱高煦自己描述的路线一样，他招呼随行的将士们，开始朝右边转向。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空上布着云层。然而只要人抬头望，就肯定能分辨出何处是天空！
因为有些光明，藏在深深的黑暗之下，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朱高煦等人借着天空与山影的区别，沿着一条狭长的山谷走廊，一直往前走。此时他们的行军方向，应该是自东向西；这是朱高煦白天就了解清楚的地形，此时多半没有走错。
待他率先策马沿着低矮的灌木林、爬上那边的缓坡之时，眼前看到的景象，更加让他确信了路线是对的！
黑夜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大片星星点点的火光！只有聚集在一起的军队，才会有那么多火把。远处那些火光，显然是敌军的人马。
一切景物都看不清楚，包括河流，唯独四下的火光额外清晰。
其中有好几条排成纵列的光亮，那边应该就是吴高军在安乐水（遇龙河）上的浮桥，他们正在渡河。只有河上舟桥，才能让此时的乱军形成如此整齐的纵队……
汉王军迂回的这段路大概有十里地，行军时间，应该有半个多时辰。吴高军的人马太多，半个多时辰仍未完全渡过安乐水。
更多的汉王军人马爬上了缓坡。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便举起刀鞘喊道：“前面就是安乐水，各部攻击前进！”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呐喊声，好像在回应着朱高煦。
大军在晚上，极难部署好较宽的横队阵型进军，诸部便陆续以平行的多路纵队向西进攻！这时，敌军也有大量人马渐渐向这边移动了，显然是为了阻击汉王军。
两军渐渐靠近，远处传来了震天的杀声和人群的嘈杂声，火铳的光更是四处都在闪，根本毫无规则可言。即便朱高煦站在一处山坡上、位置较高，他却也搞不清楚前线的战况究竟如何。
鲜有大将愿意在晚上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寻常晚上只会发生一些有预谋的小股偷袭和奇袭，主力的决战几乎不会发生在夜里……便如同现在，黑漆漆的晚上，实在无人能控制局面。
一切都相当混乱，大伙儿仅能依靠的，是底层将士的各自为战、以及运气；然后各级大将都会暂时失去判断，只能等待结果。
朱高煦的眼睛也看疼了，只见那些火光来回移动交错，在稍远的地方便分不清敌我。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忽然燃起了大火！好几道浮桥上都渐渐烧了起来，河里的水在大火中泛起了隐隐的鳞光。吴高终于把浮桥烧了！
留在河岸这边的敌军人马，一面靠山、一面临水，两头都是汉王军重兵；安乐水上的浮桥一烧，那些官军顷刻便陷入了重围。
朱高煦马上传令亲兵，分散到前方去劝降。
许久之后，各处便传来了人们的大喊大叫，“东岸的伪帝官兵，你们被包围了！”“放下兵器，投降免死……”“汉王乃大明太祖嫡孙，弟兄们弃暗投明，可保性命无虞……”
……官军留在安乐水东岸的人马，在昨天晚上大多都陆续投降了；很多人马是将领带着，成建制地丢下了兵器。
本来负责阻击追兵的官军人马并不太多；但因汉王军及时包抄到了安乐水河岸，还有一部分官军未能渡河，结果投降的人数，至少超过两万！
安乐水上官军的那些浮桥，此刻已不复存在。唯有河畔上剩下一些烧焦了的残骸，河中间的舟船和木板、早已被冲到漓江去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汉王军的浮桥。昨夜前锋的一些人马和辎重队，连夜拆了漓江上的浮桥，把船划到安乐水搭建了新的舟桥。
桥上一队队的人马正在慢慢地渡河。有的人是垂头丧气降兵，有的是疲惫的汉王军将士。
小小的一条两岸，到处都是队伍人群，其中还有拿木车装着的重炮。昨夜敌军走得急，丢弃了大量辎重，那十几门洪武大炮也扔了，被汉王军捡了过来。
朱高煦骑马驻足在安乐水河畔，看着那些衣甲不整、毫无生机的降兵。他心里很清楚，稍加整编，汉王军又会增加两万多兵员！
这些军户正军熟悉行伍、有行军作战的经验，关键他们即是汉人，又是明军，与朱高煦这个大明亲王没有根本上的矛盾……等汉王军占领了广西布政使司地盘之后，其中广西籍的军户家眷都在本地，更是连劝说他们加入汉王军的过程也可以省去。
普通军士最容易收编。朱高煦只要把武将任命好，然后发军饷，恐怕不出一个月、大伙儿就可以兄弟相称……
大军各部陆续渡过安乐水，往西北方向走数里地，便是阳朔县城。
朱高煦未下令主力军队进城，他传令各营，在城外择地修整。大部分人马还有点混乱，此时需要时间恢复秩序、并稍作休息。
朱高煦又选了一个卫指挥使，命令他占领阳朔县城，并负责看管那些降军；接着命令文官侯海等人留下，负责降兵的登名造册等事宜。
午饭之后，各部大将陆续来到了中军大旗所在营地，向朱高煦禀报各部军队的状况。
小小的阳朔县城外，此时喧闹非常，时不时传来人们的欢呼之声，正在庆贺昨天的会战胜利。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远处军营里的光景，但此时他的心情很奇怪，并没有感觉到大胜之后的兴奋和放松。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对周围的大将们说道：“在彻底消灭吴高军之前，此役便没有结束。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继续北进！”
赵平率先抱拳道：“末将得令！”
其他大将也陆续跟着附和。
……
阳朔县城西北二十余里地外，官道上的人群排成长龙。人们大多精疲力尽，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眺望着北方，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桂林府，便是人们跋涉的终点，也是希望。
大军走走停停，停下来歇息时，人群反而会更加嘈杂。无数的士卒在说着自己的武将姓名、队伍名称，又有负责联络的将士骑着马来回穿梭询问、喊叫，大路上简直是人声鼎沸。
官军正是在一边撤退，一边试图把那些已经混乱的军队重新组织起来。
昨天一整天的大战，官军以失败告终。他们在战阵上伤亡的人数还远远不到一成，但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一旦战败之后显然不会那么轻松。
一晚上，吴高就损失了超过三成兵力！
折损的兵力，不仅包括后卫、以及部分没来及渡河的人马，还有更多不知所踪的人。因为当时激战刚结束、军队太混乱了，加上天黑和战败的气氛蔓延，路上走散和趁机逃跑的士卒是不计其数。
现在官军具体有多少人，吴高也无法准确掌握，估算大概已不到六万人！
一次会战的失败，便造成了吴高的兵力、直接从优势变成了劣势……但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士气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将士们的体力也没机会恢复。
此时吴高一脸憔悴，他骑着马巡视着官道上的人马。看着那一张张丧气的脸，吴高不得不清楚地认识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与汉王军一争高下的机会。
除非有什么办法恢复士气和信心，并且给予官军起码一两天时间的稍加恢复……但这是几乎无法做到的事。
“大帅！大帅……”几员大将迎面走了过来。
吴高抱拳回礼，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没甚么表情，开口道：“经此一役，本将一只脚已在鬼门关，戎马生涯也算结束了。”
面前几个大将的神情顿时有些黯淡。
吴高接着又道：“但我眼下还掌着兵权，乃因事情还没办完……我得把大伙儿剩下的人马，尽量带到桂林府坚城去，这是我部目前的唯一出路！然后我便自缚向圣上请罪，死而无怨。”

第四百八十六章 追击
江阴侯吴高说出那些话，甚么戎马生涯完了、大军也只能延口残喘云云，这时候耿浩从他脸上看到了软弱与胆小。
耿浩忽然非常生气，他娶了吴高那个只有几岁头脑的女儿，可不是为了跟着吴家一起完蛋的！
他对岳父这个侯爷的敬畏、也忽然消失了九分，忍不住开口道：“昨日胜负未分，认输退兵是大帅的意思。而今大帅又说这些丧气话，怕是对军心不利……”
“啥？”吴高顿时面露诧异与不悦，转头看向耿浩。周围的武将们也纷纷侧目。
耿浩父子能从诏狱里出来、并得到了一官半职，全靠吴高；所以在此之前耿浩对吴高是千依百顺、相当恭顺。此时耿浩突地态度骤变，果然让吴高十分不适、甚至恼怒！
耿浩悻悻住了口。
吴高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抚绕，叫他十分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吴高才又开口了，语重心长地说道：“耿浩，比起你的先祖父，你还差得远。要多见识经历几年战阵，言语才不会贻笑大方。”
耿浩依旧沉默，不想此时再与岳父争执了，但他心里早已不服。
以前吴高是侯爵、圣上跟前的红人，朝中有人帮着说话，耿浩当然敬畏；现在吴高自己也说了，官位甚么的全完了，连性命也难保，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教训别人！？
这时官道上的军队经过了一番整顿，陆续又开始移动了；中军的大将们也陆续告辞，继续沿官道行军。岳婿俩的不快，也很快被抛诸脑后……
耿浩在军中的经历，是几乎每天都在赶路；人们仅有的物品全携带在身上，便如同贫穷匮乏脏乱的流民。这就是英明神武的大明官军！对于武将这一行，耿浩已渐渐失望透顶。
以前耿浩对将帅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在他眼里，勋贵武将应该是鲜衣怒马、人人敬畏，因开疆辟土战功赫赫而光宗耀祖。
哪像现在这般光景，耿浩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洗澡了，身上夹杂着酸臭与各种恶臭，头发里全是脏兮兮的油。吃饭的时候，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灰土脏东西，饱一顿饿一顿的。一直在行军赶路，人们不仅疲惫不堪，而且随时怀着被杀的忧虑恐惧。
堂堂大明朝的勋贵们、官军将士，竟然是这副模样！
甚么建功立业、受人敬仰，此时半点影儿也没有，狼狈的人们只想着活命求存。
耿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唯一欣慰的事，便是太阳已经偏西、又到了大军扎营休息的时候。耿浩在马背上颠了一天，觉得骨头几乎散架，只想赶紧找到宿营的地方，然后躺下来睡一觉。
果然远近的各处人马陆续停了下来，军中一片热闹，大伙儿正忙着挑选营地。耿浩希望中军能住在附近的村子里，最好还能有一间房屋，他真是受不了，今晚就得弄点热水洗个头洗个澡！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喊叫声，“敌骑！敌骑……”
吴高的声音呵斥道：“大呼小叫作甚？有多少人，位于何处？”
那骑士翻身下马，上前禀报了起来。
吴高问明白了军情，便说道：“传令各营，依旧扎营。敌骑只有千余骑，若他们敢攻打我军，先让步军抵挡、将其击退，然后以骑兵反击！”
一个武将抱拳道：“大帅，敌骑后面，有叛军前锋步骑大队，已近至五里地之内。咱们若停下来，叛军前锋便要追到跟前了。”
“那又如何？”吴高皱眉道。
耿浩看在眼里，顿时又觉得岳父变狠了不少。吴高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非常胆小，有时又比所有武将都胆大！
这时吴高的声音道：“本帅知道尔等惧怕，眼下咱们的景况也着实糟糕；但这种时候，退得越快，大军崩溃得越快。咱们已别无选择，叛军前锋若敢进攻，必须与之拼命！”
众将似乎受了鼓舞，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黄昏时分，朱高煦骑马赶到了前锋大营。
前锋大将赵平上来迎接，禀报道：“王爷，敌军主力在二里地之外，一个时辰前就扎营停下来了。”
“咱们过去瞧瞧。”朱高煦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一群马队簇拥着朱高煦，向前锋营的东北方向过去。此地位于平坦的原野上，东西两边有山林。一行人骑马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离敌军大营也更近了。
趁着天还没黑，朱高煦观望了好一阵。许久后他遥指前方道：“看见那些房屋了？外面拴着马，广西百姓鲜有养马的，所以必定是敌军的前哨。吴高有所准备，欲与咱们的追兵再干一场。”
赵平沉吟道：“末将前锋军不足万人，人马少了一些，今日为了追上吴高军，急行军了几个时辰，此时将士十分疲惫。”
朱高煦转头看着他，点头道：“打不赢的仗，能不打就不打！否则吴高若反击成功，多少能鼓舞敌军士气。”
他很快便下定决心，下令道：“你们就地扎营修整，监视敌军，等待一晚上；咱们大军主力将连夜行军，赶到此地！明日凌晨，再对吴高发动进攻。”
赵平抱拳道：“末将遵命。”
朱高煦踢马调转方向，一面派人先行回去传达军令，一面也带着亲兵马队离开了前锋军营。
汉王军主力大致在吴高军后面二十里，要赶上吴高军的位置，今天便要多走一个多时辰（两三个小时）。本来就疲惫不堪的将士，一天多走二十里是十分沉重的负担。
但朱高煦认为汉王军士气尚可，在乘胜追击的关头，可以尝试压榨人们的体力极限。他为了鼓舞将士，便下马步行，跟着大伙儿一起步行走这二十里地。
数万人以长长的几路纵队，快走到前锋军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就在这时，两骑迎面奔了过来，马蹄声中还有人的说话声：“王爷就在那边，俺带你过去。”
不一会儿，来人翻身下马，上前抱拳道：“赵将军遣小的来禀报，吴高军已于一炷香之前拔营，连夜走了！”他说罢递上了赵平的书信。
周围的武将们听罢，顿时破口大骂，将吴高的很多亲属都骂了个遍。
朱高煦皱眉想了一会儿，便道：“前锋辎重队已为大军选好了营地。传令各部，先派人去瞧好了位置，到达军营便歇了。”
及至诸部陆续到达地方，朱高煦看见火把中许多人直接躺倒在泥地上，人们劳累异常，几乎到了身体忍受的极限。一路上汉王军也掉队了很多身体较弱的人。
吴高老是在跑，实在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朱高煦身经大小战役无数，还真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心里不得不承认，那江阴侯简直是个奇葩……
喉咙发炎的症状还没痊愈，朱高煦今日又披甲步行了二十里，他也累得够呛，便在中军为他征用的民宅里睡了。
睡到半夜，他忽然被侍卫吵醒。
床边一个军士说道：“王爷，侯长史连夜派来了个信使，说有要紧的事。小人劝了几次也劝不住，只得来唤王爷，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油灯，问道，“人呢？”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文官被值守的亲军侍卫带了进来。那文官长相不怎么好看，若是没穿官袍简直就像一个粗糙的农夫，他抱拳道：“下官裴友贞拜见王爷！”
朱高煦的瞌睡也渐渐醒了，指着文官恍然道：“我记得你，你在汉王府教过书。”
裴友贞面露一丝喜色，拜道：“王爷好记性，下官荣幸之至。这是侯长史送来的奏报，请王爷过目。”
朱高煦接了过来，凑近油灯观阅。
“奸谍被抓？吴高写给陈用晟的信、被查获，还被送去了吴高大营？”朱高煦顿时更加清醒。
裴友贞的腰弯得很低，“此事乃广西巡抚、给事中雷填所为。那雷填走的是朝中大臣袁珙的路子，出身东宫党羽，与一般官员身份不同，所以他办这种事十分卖力。”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过了许久，朱高煦忽然说道：“这件事不一定是坏事！虽然看样子，桂林府暂时不会主动投降了；但广西这边，吴高的兵力才是关键，只要灭掉吴高，桂林府没兵是守不住的。
吴高得到那封信，听说桂林府有咱们的奸谍，说不定会更加心慌。”
裴友贞拜道：“王爷英明！”
……汉王大军离开阳朔县一天多时间之后，已经到达了桂林府的南面地区。沿路常见突兀的石灰岩，但除此之外，地形相当平坦，简直就像平原。
这样的地势，便不必拘泥于那条官道，无数道路都可以通往桂林府城。
朱高煦派王斌带着汉王亲兵精骑数百、前去增援赵平前锋，继续尾随吴高军，作用主要是收降那些逃跑和掉队的官军将士，人数非常多。然后朱高煦自率大军步骑主力，离开了官道，开始从另一条路进军。

第四百八十七章 绝境
大道上的官军人群在缓慢地移动着，人们的步履又慢又重，好像一群戴着脚镣的人。
一个军士腰上挂着的皮水袋漏了，水正不断地渗漏出来，将他的皮甲和裤腿打湿了一片。待他发觉之时，取下水袋摇了一摇，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天已放晴，西斜的太阳当空照射，东边如林的群山矗立在远方，在阳光下分外清绿。拿着破水袋的军士又转头看向西侧，不远的地方正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波光粼粼的水面分外诱人。军士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忽然踉踉跄跄地向河岸奔去。
“回来！”身后传来的武将呵斥声，“谁让你擅自离队了？”
军士不管那么多，扑倒在河边上，便伸手鞠水浇在脸上，然后人便趴在那里不起来了。他只想躺在这里，反正一路上掉队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此时的官军，正如那只漏水的水袋，一路上无时无刻不在舍弃兵力。掉队者有生病的、也有脚扭伤的，以及身体弱无法坚持行军的人，自然一些沮丧的士卒也混在其中装病。夜晚是人数锐减最严重的时刻，很多人都会趁夜逃跑。
阳朔之战发生在八月十七日，官军激战了一整天。在夜幕降临时，官军放弃了会战，大部渡过安乐水，开始了撤退之路。
十七日当晚，官军便由于战败的队伍混乱、后卫被包抄围困等原因，损失了超过三成兵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军队，一晚上根本没休息好，又经过了十八日一整天的行军，疲劳已经接近人们忍受的极限。
所以昨天十八日旁晚，吴高被叛军的前锋追上后，没敢轻易继续退却。
但就在昨晚，叛军主力连夜行军，逼近了官军大营……吴高不认为官军还有丝毫战斗力和士气，当时情况是将士疲惫不堪，弹药箭矢消耗殆尽无法得到补充，人们还笼罩在战败的恐惧和担忧之中。
吴高不得不下令，连夜拔营，逃离叛军的攻击范围。
于是昨天夜里，官军在行军的路上，损失的人数不计其数，最少不低于一万人。到了今天官军一整天也得不到休息，只能继续赶路……
叛军主力大军，正位于官军的西面进军，几乎一整天没有停；两军隔着一条小河，在平坦地区较窄的地方，甚至用眼睛也能看到叛军的人影了！
这种平行追击的无赖战术，完全是在比拼双方将士的体力。吴高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官军不能停下，必须在叛军之前赶到桂林府！否则他们便没有任何机会重新恢复战力了。
从阳朔县到桂林府城，只有一百六七十里路，正常行军四天就到。官军已经离开阳朔县两天两夜，但剩下的不足百里道路，却仿佛比天边还远！
直到今天下午，吴高已经损失超过总兵力的一半人。
就在这时，大路上的人马陆续停止了前进。军中渐渐开始嘈杂起来，一些将士不明所以，以为今天要提前休息。
中军大旗下的江阴侯吴高，听到了一个骑士附耳悄悄说的话之后，便坐在马背上久久地看着前方。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对周围的武将们说道：“实在遗憾，该是咱们说道别的时候了。”
“大帅……”众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吴高。
吴高道：“本将调到广西方数月，已目睹诸位弟兄为国尽职，并未愧对朝廷……”他抬头看着那个写着黑色“明”的大旗，“沙场总有胜负，咱们不得不面对失败，也不得不面对绝境。本帅与诸位想尽办法，但至今仍无法摆脱走投无路的处境。”
他终于说出了刚才的消息：“叛军已进军到咱们的北边，从一处浅滩涉水横渡之后，拦截了前面的官道。”
其中也有不甘心的武将、急忙说道：“咱们将人马分散，绕过敌营！”
吴高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双方人马都相当疲惫，但叛军的情况明显比官军好很多。叛军不仅在胜仗之后信心十足，而且从几天前的平乐府开始，叛军便几乎没有整夜行军的经历，休息比官军将士好。
不然，现在叛军也不可能追上官军，并出现在了前方。
至于部将所言的分散绕行，吴高凭借自己的经验，不必多想、直接便能看到结果：失去军纪和约束的乱军将士，必定会擅自逗留歇息，一些人马会失去建制很快溃散。
叛军也根本不会分兵、去试图继续追击分散的官军；他们会径直进逼桂林府，先控制了广西布政使司的官府，然后才逐渐收集那些已毫无抵抗之力的乌合之众。
此时作为一支军队来说，吴高认识到，他们已经彻底完蛋了！
年过六十的吴高，之前一直在带兵作战，从来没觉得自己老。而在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人生已经走到尾声。而且他这戎马一生的收尾，显然不太光彩。
于是吴高忍不住再次感叹了一声：“真是遗憾啊。”
诸将也受到了气氛的感染，无不伤感，甚至有的汉子眼睛变红了。
或许除了遗憾还有悲哀，这世上没有比战败更悲哀的事了。将士们流血流汗浴血奋战，牺牲了无数性命、吃尽了苦头，最后却只得到耻辱和罪责！
这样的结束，吴高连遗言也没甚么好说的。他静坐了一会儿，便缓缓地把手伸到了佩刀刀柄上。
“唰！”吴高断然拔出了腰刀。
“大帅！”一个武将喊了一声，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一下子把吴高扑倒下马。众将纷纷下马，围过去按住了吴高，一群人急忙劝说。
吴高挣扎了一会儿，瞪眼道：“本帅必须死！十万大军呐……折损如此多人马，我作为主帅万死不能辞其咎！一会儿诸位便取老夫的人头，找汉王投降罢！”
忽然有人说道：“俺们不如一块儿去，弟兄们都做叛军，还追随江阴侯。”
吴高听罢突然“嘿嘿”苦笑了一声，又摇头道：“我已经老了，何必再受一次屈辱？本帅虽败军之将，也是大明开国勋贵，死有何惧……”
“砰！”吴高话还没说完，突然下颔被谁打了一掌，人便昏了过去。
众将愕然转头看出手的武将。那汉子的眼睛发红，正是刚才说要一起投降汉王的武夫。他回顾大伙儿的目光，脸上一阵难堪，嘴角抽搐了一下才小声道：“把江阴侯带上，俺们投降？”
大伙儿纷纷附和。
这时那武夫爬上了马背，对着人群大声喊道：“弟兄们，实在没法子啦，降了！愿意的人，便跟着中军大旗走，不愿意的也不勉强，自谋出路！”
军中有一些京营将士，大多是骑兵。他们有马、很可能可以跑掉，也不太愿意投降，便陆续聚集到了一块儿，准备离开大军。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耿将军！”
诸将这才注意到，江阴侯的女婿耿浩正调转马匹，往京营骑兵那边去了。耿浩刚才一句话也没说，大伙儿差点把他忘掉。他忽然被人叫住，脸色有点难看，接着便正色道：“人各有志，叛贼始终是叛贼！”
喊话的武夫道：“没拦着耿将军的意思，俺们是想让耿将军回去之后，给你丈人说几句公道话。江阴侯在京师怕还有家眷！耿将军便如实说出广西战阵上的景况，你也瞧见了，大伙儿不是不卖命、也不是不忠心，眼下是实在没法子哩！打不赢便罢了，跑也跑不掉……”
耿浩点了点头，抱拳道：“在下一定将话带到朝里。”
……晚霞浮在西边，流光溢彩。
南面的官道大路上，一大群队伍已乱糟糟的人马，渐渐向这边涌来了。他们还举着旗帜，但很多人都衣甲不整，有的没有头盔，有的两手空空没有兵器。
汉王军步阵前军忽然呐喊了一声，列阵的将士跨出马步，将长枪端了起来，严阵以待。
这时朱高煦已拍马走出了方阵，他回头举起手轻轻往下做了手势，喊道：“官军投降了！”
果然，官军人马到了两百来步距离时，便纷纷把兵器“叮叮哐哐”地丢在地上。
此时此刻，朱高煦才长长地、把胸口的那一口气吐了出来。他顿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又是疲惫又是惬意。忽然喉咙也感觉不到疼了，扁桃体发炎竟不知在甚么时候已经痊愈。
朱高煦拍马继续往前走，王斌踢马越过了他的马头，转身沉声道：“那些人刚投降，王爷不得不防！”
“我心里有数。”朱高煦低声道。
王斌便让开道路，但紧紧跟在朱高煦的身边，一副随时准备挡枪的模样。
朱高煦骑马来到了一百步外，便勒住了坐骑。他对前面的无数人大声喊道：“我就是你们曾经要对付的汉王，朱高煦！从现在起，咱们便不再是敌人了！尔等以后会明白，本王并不是那么坏……”
“哈哈哈……”汉王军中忽然一阵哄堂大笑。北边的人群里，欢呼声也渐渐响起，荒郊野岭的大路上热闹非凡。
广西布政使司地盘上的战火，终于熄灭了。
卷六

第四百八十八章 勋贵
二十六岁的朱赞仪是第二代靖江王，他的先祖父朱文正、乃大明太祖的亲侄子。但近年来他的身体很差，经常卧病在床，自觉活不长了。
时广西地盘上的官军十万众战败投降，叛军将克日兵临桂林城下，这些消息已传到了靖江王府。但朱赞仪对此毫无关心，他最伤心的是久病不愈性命堪忧，还管那两个叔叔争皇位的事作甚？
就在这时，长史萧用道请命入内。萧用道见到朱赞仪便道：“王爷，巡抚雷填欲见，言称有要事相商。”
“桂林府的事，本王甚么也没管……咳咳！他找本王作甚？”朱赞仪皱眉道，“若与王府有关，萧长史替我应付便是了。”
萧用道是建文朝的文官，后来投降了永乐帝、被派到桂林靖江王府来做长史。朱赞仪知道萧用道的底细、肯定在负责监视自己，但去年永乐帝驾崩，现在朱赞仪自己的身体也很差，便不想再计较那些事了。
“依下官之见，雷填的意思是想劝王爷离开桂林。如此他便可以借口护送王爷，趁机从桂林逃走。”萧用道径直说道。
朱赞仪有点生气道：“我哪也不去！与其死在路上，我为啥不死在自己家里；他雷填要跑，干我何事？”朱赞仪喘息了一会儿，又道，“叛军首领汉王，论起来我还得叫一声叔，他不至于拿我这个半死的侄子怎么样罢？”
萧用道认真地听完，不动声色道：“可是王爷，您总得为两位王子想想后路才是。”
朱赞仪虽身体不好，但此时脑子还很清醒，一下子便明白了萧用道的意思。朱赞仪虽然快死了，但靖江王府是要继承下去的，所以他临死也要面临一次选择。
如果朱赞仪选错了人，靖江王府也许不会被废除，因为任何皇帝都不想背上坏名、对朱文正一脉刻薄寡恩；但问题是，朱赞仪还有八个弟弟！朝廷的选择很多。
“萧长史有何良策？”朱赞仪脸上那不以为然的神色消失了，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萧用道是太宗皇帝选的人，但太宗皇帝驾崩后，他就不一定会忠心谁了；所以萧用道的建议，还是可以一听。
“事关重大，下官不敢轻言，不过……”萧用道俯身过去，小声道，“下官有一策。王爷不愿意离开桂林，只说身体有恙便是；您有两个王子，选一个留下，另一个便跟雷填回京师。您看如何？”
“会不会两头不讨好？”朱赞仪问道。
萧用道摇头道：“只消王爷不公开与一方为敌，便应无大碍。王爷既然留在了桂林府，最好派长子去京师。”
“叫雷填进来见面。”朱赞仪道。
等了许久，广西巡抚雷填便被带到了靖江王的寝宫。朱赞仪已经起床了，正有气无力地靠坐在一把铺得厚实的椅子上。
……雷填是个面黄肌瘦的文官，他此时上前行礼，掩不住忧心忡忡的神情。
巡抚雷填本身是朝廷中央的给事中官员；朝廷派他一个京官过来巡抚广西，就是为了监督地方官府，以免他们太容易投降。现在一省首府眼看要献城了，他雷填不想留下来督促官民守城，却想赶紧跑路……这种事确实很容易被人弹劾！
所以雷填想到了靖江王。
见礼罢，他便迫不及待地劝说道：“江阴侯大败，官军投降者甚众。但也有忠心圣上、至死不渝的忠勇之士！这些人刚回到桂林府，皆勇猛善战一片赤诚之心，必能护送王爷顺利到京。”
“我命不久矣。”朱赞仪冷不丁说了一句。
雷填一下子怔住了。
朱赞仪道：“本王这身体，没法长途跋涉啦，唉！若要离开桂林府，必会死在路上。何况我也舍不得王府里宠爱过的数百个美人。这样办罢，雷巡抚将本王的长子佐敬、及夫人耿氏带走。”
雷填听到这里，顿时大喜！他的脸因兴奋而变红了……若能护送靖江王的长子离开此地，与裹挟靖江王本人是一回事。
他急忙高兴地拱手道：“王爷英明。前线回来的将士，其中正好有江阴侯的女婿耿浩、与耿夫人乃同姓，说不定还是亲戚，他们定会全力护卫夫人王子之安危。”
朱赞仪皱眉道：“我听说江阴侯被人打晕后，弄到汉王跟前投降了。他女婿不会跟着投降？”
雷填几乎拍着胸脯道：“王爷尽管放心，耿将军有大义气节，不然也不用回城，而在战场上便会跟着吴高的人去投降了。”
“言之有理。”朱赞仪点头道。
雷填不禁催促道：“叛王大军距离桂林府，已不足百里；其骑兵前锋可能还将提前抵达。值此危急关头，下官等不敢有丝毫怠慢，以免王子殿下陷于危境之中。还望王爷下令，叫夫人王子尽快收拾行囊，咱们今日便启程！”
朱赞仪道：“一个时辰后，你叫官军护卫来王府北门接人。”
雷填拜道：“下官遵命，请告辞。”
……不出一个时辰，耿浩、雷填等一队人马便来到了靖江王府门楼外等着了。
之前江阴侯吴高统兵，耿浩是没有一丁点兵权的。因为老丈人觉得他毫无战阵经验，怕坏正事，便叫他在中军跟着做一些传达军令之类的事；同时增长见识、习习行军布阵。
但现在耿浩摇身一变，立刻凌驾在了回城残军的所有武将之上，俨然成了这股残兵的实际首领；盖因广西巡抚等官员认可之故。
那些骑兵残军人马有武将，但都是低级武将；巡抚雷填谁也不认识，相较之下，雷填更愿意相信出身好的勋贵，比如耿浩……大名鼎鼎的开国功臣长兴侯之嫡孙，江阴侯吴高之女婿！虽然长兴侯已家破人亡，江阴侯也投降叛贼了，但在官场人眼里，他耿浩还是比一般泥腿子出身的军户可靠。
等了许久，王府门楼里出来了一队车马。
这时，耿浩便听到雷填以一副自己人的口气沉声道：“咱们得走快一点，所以那些马车是累赘！不过咱们先别开口，出了城之后，到时候再劝靖江王府的人弃车乘马。”
耿浩忙点了点头，抱拳一拜。
雷填见勋贵对他那么敬重，脸上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耿浩这几年虽活得如同丧家之犬，但见此状况，心里也不禁想道：贵族就是贵族！
车马靠近了骑兵队，前面一个文官上来见礼，大伙儿相互寒暄了几句。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马车的窗帘被挑开了，里面一个年轻的贵妇把脸露了出来；从窗户看进去，里面还有个穿着团龙袍的几岁小男孩。看样子那妇人便是靖江王的夫人之一耿氏，孩儿便是靖江王的长子朱佐敬。
“耿将军，听说江阴侯被将士胁迫，降了叛王。我有一句不当问的话，还望勿怪。你为何不跟江阴侯一起过去？”耿氏轻声问道，她似乎提心吊胆的。
这些王府里的贵妇，几乎不出王府大门，出远门时胆子肯定比较小。
耿浩被忽然一问，心中顿时便想起了他的表妹沐蓁，那精致俊俏的小脸那么美妙、婀娜的身段如此诱人，笑声如铃、如同仙女！
而且在汉王出现之前，他们俩明明是门当户对十分般配，上辈人便定好的美事，他们彼此之间也是情投意合两小无猜。直到那好色之徒出现，便完全破坏了一切。
一想到沐蓁被抢走，甚至可能已经主动投怀送抱、把那光滑玉白的肌肤拿给别人抚摸，耿浩的心便在滴血。他无法控制地想象到那不堪的场面，沐蓁在别人身下喘气，遭受着那壮汉的肆意蹂躏，她不仅不知耻还陶醉其中！想起表妹的声音那么好听，吐出的却是肮脏的词儿，此时耿浩心里五味杂陈，简直戾气横生。
他不仅仇恨汉王，也恨沐蓁；他对沐蓁巴心巴肺那么好，却得到的是背叛！背叛，实在是伤人最深的利剑。
在这一刻，耿浩恨所有女子，暗骂她们全是荡妇！正如圣人之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对于这样的仇人，耿浩简直跪不下去，每当一想到那屈服的场面、内心的耻辱感便深入骨髓。所以他怎会去投降汉王？
但他不必要把那些旧事说出来。耿浩沉住气，便抱拳道：“回夫人的话，先祖父虽是能征善战的长兴侯，但在下从小读圣贤之书，明白忠孝大义。普天之下，忠君为上，忠臣方为上上等之人，在下岂能因私情而不顾大义？”
“好！”耿氏不禁赞了一声，“耿将军出身显贵，知书达理，文武双全，又是一表人才，真乃圣上之良臣，国家之幸甚！”
虽然知道这夫人只是在说好话，但耿浩听在耳里仍旧十分舒服，他当下便款款执礼道：“夫人过誉了。您尽管放心，本将必誓死护卫夫人与王子，不负靖江王之信任。”
耿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轻轻放下了帘子。
雷填便下令道：“事不宜迟，启程！”

第四百八十九章 山清水秀
雷填耿浩等人、护送着靖江王的夫人和王子，从府城北门出。他们打算先北上湖广布政使司，见过平汉大将军张辅、禀报广西的情状之后，再去京师。
京官跑了，广西三司衙门官员的态度，明显开始变化了。有心人可以从称呼等细处感受到这样的改变，以前大伙儿都是称“叛王”、“叛军”，但现在提起压境的大军，一般是说汉王、汉王军，甚至还有称伐罪军的人……
八月下旬，汉王中路军率先抵达了桂林府的南门。
人道是桂林山水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广西布政使司最大的城池附近，也能看见四面都是青山和绿水。
晴朗的秋日天空额外干净，飘着朵朵白云。古朴的城楼、楼阁、浮屠，与秀丽的自然风光融为一体，仿佛没有一点雕琢的迹象；便好似这样的山水风景，天然就应该搭配如此东方古典建筑和文化。
已经戒严的府城城门，在沉重而难听的“嘎吱”木头摩擦声中，缓缓地洞开了。城外的军队人群里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欢呼之声。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望着那城门，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微笑。
大业尚未成功，隐隐的压力还藏在心底，但是眼前的目标，朱高煦无疑认为完成得非常完美！人生或许有做不完的事，当走完了其中一步，何不让自己稍稍松一口气？
亲兵精骑开路，汉王的大旗开始向城门进发。朱高煦身披重甲，紧随其后。
许多官员走出了城门，上前来迎接。待前面的骑兵过去了，朱高煦便策马来到道旁、翻身下马，他对那些鞠躬侍立在路边的官员说道：“本王便是朱高煦。”
当前的几个红袍官员相互对视了片刻，正欲下跪行礼。朱高煦眼疾手快，上前便拖住了一个官的小臂，说道：“且慢！”
众官暂且停了下来，用畏惧而复杂地眼神望着朱高煦。
朱高煦道：“大明太祖皇帝是我爷爷，但我不是天子，不能逾制了。我也不是征服者，这天下本就是大明的天下。”
他稍微一停顿，口气十分友善，“诸位同僚不必有屈服的想法，你们还是大明朝的官员，只不过重新审视了真相，果断弃暗投明，实在可喜可贺！又因诸位爱民如子，以百姓为重，不愿这锦绣桂林惨遭兵祸，这是值得称道的德行啊！”
大伙儿听到这里，一时间沉重的气氛渐渐开始变淡。终于有个红袍官员大声道：“汉王殿下英明神武，体察下情，国家有幸，百姓之福！”
顷刻之间大伙儿纷纷附和起来，“汉王文德武功，仁义无双，下官等悔不能早日投之……”“下官等无日不在期待正义之师，今日汉王终于临幸本府，同僚敢不开城恭迎……”
朱高煦听到这么多夸奖的话，脸已笑烂了。身边的王斌、侯海等人也是面有笑意。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朱高煦抱拳回礼道，“一会儿汉王府长史的官员会下安民榜，诸位同僚叫衙役帮着张贴、告示官民，我伐罪军军纪严明，严禁将士袭扰平民；叫大伙儿都各司其职，安心办各自的事。”
众人又是一阵称颂，直道城中百姓有幸。
朱高煦忽然问道：“我的贤侄靖江王何在？”
一个官员拱手道：“回英明神武百战百胜仁义厚德的汉王殿下垂问，靖江王身体有恙不能成行，吩咐下官等向汉王殿下请罪。”
“知道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一起进城罢！”
于是大军入城，大街上很快开始敲锣打鼓奏响礼乐。鸣鞭之后，城楼上还有人念起了歌功颂德的文章。
三司官员已经在府前街附近、为汉王准备好了一座幽美的园林宅邸。朱高煦也不挑拣，当即确定作为汉王府行营；他等亲兵检查完毕之后，便径直住了进去……
除了少数边疆藩王，大部分地方藩王都没有实权，不能干涉官府的军政事务；但像靖江王这种人物，在两广地区名声极大，他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
朱高煦到了行营之后，发现宅邸里很多东西没被拿走，大概是因为桂林府的官员准备房屋时、比较仓促。朱高煦也不客气，叫人砸开库房取了一枚人参，便派侯海作为使者，拿着人参礼物去靖江王府视疾。
下午侯海就回来了，他到前院书房里单独面见了朱高煦。
侯海禀报道：“王爷，那靖江王真的有病！下官被允许见到他的时候，观之，其印堂发黑，肤色苍白无血色有腐朽之气，其神态举止都不像是装病。下官又问了王府上的郎中，皆称靖江王数月前便病了，王府上的人都可以佐证，且久病不愈。”
朱高煦听罢点了点头：“不是装病就好。”
侯海又道：“靖江王见面便说，他无意与叔父汉王过不去，若叔父在桂林府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又叫下官回来带话，他想邀请您到王府上一叙。”
朱高煦越听越满意。他在战场上艰苦度日许久，最近几天，才感觉诸事暂时比较顺心。
“不过……”侯海上前两步，躬身道，“下官听说靖江王有二子，便找北司在桂林府的一个奸谍打听了一番，原来靖江王提前把长子送走了，只有次子还留在王府。”
朱高煦一副恍然的表情，发出“嗯……”的一个声音。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走到了门口，因寻思着甚么而许久没有吭声。
他抬头一望，便看见了独秀峰的山影。独秀峰被靖江王府囊括在内，使得那座王府显得额外特别。
“叫人准备一下，我这就去拜访靖江王。”朱高煦忽然转身道。
侯海小心地提醒道：“那靖江王府不会出啥事儿罢？”
朱高煦道：“靖江王只是不想押错了宝，不会有甚么事的。我几万精兵驻在城内，谁敢妄动？叫上王斌，带一队侍卫随行。”
“下官遵命。”侯海拜道。
最近两年朱高煦亲自领军，经常住草棚破屋，随时拔营出行，很多亲王的仪仗礼仪早已荒疏。不过也好，这时他没一会儿就准备妥当了，所谓准备无非便是换身衣裳而已。
靖江王在法礼上属于郡王，但靖江王府很明显不是郡王的规格……朱高煦也当过郡王，以前那高阳郡王府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高煦从南门楼入靖江王府，此门名字是端礼门、和汉王府的南门楼名字一模一样。
入得王府，观其占地之广、房屋之多，完全不输朱高煦在云南的亲王府；各种殿宇规模与亲王府差距不大，但靖江王府内有山有水，还有很多别致的亭台楼阁……朱高煦不得不承认，他的汉王府似乎是最差的亲王府。
一个姓萧的长史带着一些官吏宫人，前来迎接。一行人把朱高煦引进端礼门，到了承运殿。
好在靖江王朱赞仪没有躺在床上见朱高煦，他被两个宫女搀扶着，站在大殿台基上的门外，作势要挣扎着下来。
朱高煦快走了一段路，上前扶住靖江王，说道：“贤侄当心！我本来不想叨扰贤侄养病，可难得来一次桂林，不见面总会有些遗憾。”
靖江王赞仪吃力地说道：“叔父，晚辈礼数荒疏啊。”
“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朱高煦恬着脸道。只见眼前这个汉子，看起来比朱高煦还老、实际年龄也似乎大一点，但辈分上他还是晚辈。
朱高煦又道：“其实咱们叔侄是见过的。”
“啊？”靖江王显然是忘记了。
朱高煦道：“洪武末，贤侄奉太祖皇帝诏命，游历各地，拜会各藩国亲戚，曾到过北平。不过当时主要是我父皇出面接待你，你怕不记得我了。”
靖江王恍然道：“对，对了！”
本来是亲戚，结果只见过一面、就让靖江王十分激动。俩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
“外面风大，贤侄要将息病体。”朱高煦道。
靖江王道：“叔父请。”
靖江王被人搀扶着进去，又请朱高煦在上位入座；那里并排摆着两把椅子，靖江王却没有过来平起平坐、他有气无力地靠坐在下首的一把椅子上。
靖江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儿，歇了一阵才开口道：“晚辈最羡慕的，不是叔父能征善战威震天下，却是您身强力壮。如今我这身子骨，纵是有荣华富贵、妻妾成群，又有何用……”
朱高煦好言道：“贤侄好生静养，定能痊愈。”
寒暄之间，便有一个宦官弯着腰走了进来。宦官在靖江王耳边说了一句话，靖江王听罢说道：“叫李夫人带佐敏进来，拜见他的叔公。”
“是。”宦官退走。
不一会儿，门外便出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牵着个小孩儿。女子大约便是靖江王所称的“李夫人”、藩王府有封号的妾，小孩儿应是他的次子朱佐敏。

第四百九十章 皇叔
李夫人挟靖江王次子朱佐敏，走到了大殿内。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儿，一双眼睛闪着精明的亮光，时不时抬眼瞄朱高煦一眼。
走得近了，她才以轻缓的动作款款屈膝，说道：“妾身李氏见过皇叔。”说罢又拉扯了一下身边四五岁的男孩儿，低声教道，“快叫叔公。”
朱佐敏听话地跪在地上叩拜道：“佐敏拜见叔公。”
“好，免礼罢。”朱高煦面带笑容，和气地伸手做了个手势。不知是不是错觉，朱高煦觉得那李氏的语气有点嗲。不过王宫里的妇人、很多人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母子俩起身，便到靖江王身边坐下来，陪侍在一旁。
靖江王一脸病容，说起话来依旧有气无力，偶尔没那么吃力的时候也是中气不足，“朝廷派来的巡抚雷填劝我走。我便说汉王是我的叔父，一家人有甚么好怕的？”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说道：“不过我听说，我那大侄孙朱佐敬，已经跟着广西巡抚离开了？”
靖江王忙道：“耿氏自己要走，我也不便拦着！”他顿了顿又道，“晚辈的祖上曾触犯过大明律法，太祖太宗对咱们家都十分厚待……我是肯定不愿意离开桂林府的，这里就是我的家哩。”
“嗯……”朱高煦听明白了靖江王的意思。靖江王这一脉多次违法，其中不乏有伤天害理的事，但都被皇室宽恕了。现在的靖江王便在表示：我可没干多少坏事，你不能对我太差！
就在这时，朱高煦发现李夫人一直在悄悄打量自己，便侧目看了她一眼。她一不留神迎上了朱高煦的目光，便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然后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拿起手帕轻轻遮掩脸颊，佯作擦拭了一下。
宫女泡好了茶端上来了。李夫人十分殷勤地接了过来，亲手端起一盏茶送到朱高煦面前，屈膝送上，脸轻轻一侧，柔声道，“妾身恭请皇叔饮茶。”
妇人温柔起来，实在很能吸引注意。因为她的近前，朱高煦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了，又不经意间瞅见李氏那宽松却半透明的纱丝半臂外衣之下，胸襟鼓囊囊的，简直引人遐思。
不过朱高煦明知这妇人是侄子的女人，那是不能轻易妄动的；否则在礼教森严的现在，影响就实在太坏了！于是朱高煦反而有些不太大方，显得很拘谨。
李氏似乎也发现了朱高煦的尴尬，却忽然低头悄悄笑了一下。
这时靖江王的声音道：“我这夫人李氏，平素是快人快语，很麻利的娘们。今日不知怎地，倒是做作起来，我还有点不习惯……你就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出身，何必在叔父面前装知书达礼，我这肉都麻了！”
李氏的脸颊顿时绯红，急忙退到她坐的地方，片刻后便说道：“咱们皇叔英雄了得，城里和王府上不知有多少传言呢，不管是西南蛮夷、还是交趾叛军，敌军围攻皇叔，却总被打得落花流水。皇叔这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英武人物，妾身自是敬仰，那有甚么不对了？”
朱高煦自认是个凡人，也享受别人的恭维。听到这年轻贵妇用仰慕好感的娇声娇气口吻、说了那么多好话，他顿时是十分舒坦。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留心李氏，见这妇人生得细皮嫩肉，肌肤养得很好，确是有几分姿色。但是稍微仔细一点瞧她，便很容易发现，她完全比不上朱高煦的几个妻妾中的任何一人，五官眉目之间缺点秀丽和灵气，肌肤的通透光泽也不如甚远。
可他仍然有点心神动荡，或是出于新鲜和好奇罢，男人大概便是这副德行。一时间朱高煦不禁产生了耻于示人的邪恶想象，很想瞧瞧她衣服下面的身段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更甚者还想着她在某种情况下的姿态和声音。
还好朱高煦仍保持着清醒的理智。他明白的，寻常的年轻妇人，起初能引起他的兴趣；但多半经不起咀嚼，如果真的不计代价上手了，新鲜感一过很快又会腻烦。
而她又是侄子的女人，一些事完全违背礼法；若为了一时放纵，双方都是会付出代价的。身在此间，即便是皇帝也要多少遵守世间的规矩，何况朱高煦现在只是藩王。
于是他丝毫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仍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失礼。
靖江王道：“皇叔着实令晚辈等敬仰之至。”
朱高煦转头说道：“当年贤侄之祖父，在洪都以少量兵力抵御数十万大军围攻，名垂青史。贤侄快把病养好了，也能如此英勇。”
靖江王忙道：“不敢不敢，晚辈早已无心军国大事。”
旁边的李氏犹自对孩儿说道：“佐敏的叔公可是当世英雄，定能打到京师去哩。”
听到这句话，朱高煦忽然一下子醒悟了……刚才自己只是想多了吧？
这李氏一副高兴的模样、多次奉承，说不定根本无关男女暧昧之意；或许她仅仅是因为利益、觉得自己的儿子又有机会继承靖江王位了！
靖江王朱赞仪有两个儿子，都不是正妃生的；按照大明宗亲的规矩，无嫡立长，寻常时李氏的儿子作为靖江王次子，那是没有机会继承王位的。
但现在靖江王长子朱佐敬去投靠了京师，李氏便反而有机会了……只要朱高煦赢得“伐罪之役”，靖江王位，还与跑掉的朱佐敬有甚么关系吗？
朱高煦忽然暗自感叹：自己还是太年轻啊！
或许还是因为前世的生活给他造成了影响，所以他常常有一些不似贵族的想法。以前若有年轻美女对他脸色好一点，他就总觉得别人对他有意思……那是正常的，毕竟那时候他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但或许很多妇人并没有那么多情意，只是他自己想得太多。实际上往往美女靠拢，根本不需要太多抽象的理由，财富和权势就足够了。
朱高煦思索了一会儿，便用玩笑的口气道：“那还得请李夫人多劝劝我的贤侄，本王若伐罪成功，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靖江王差点没站起来，忙道：“晚辈正是如此心意啊，当然期盼叔父早日功成！”
李氏反而没那么紧张，她掩嘴轻笑道：“妾身就知道皇叔是咱们家最亲近的亲戚呢。”

第四百九十一章 华灯初上
由于朱高煦下午才到靖江王府，因此为他接风洗尘的宴席是晚宴。桂林府城内有身份的文武官员，以及受人尊敬的名士，都在邀请之列。
汉王的护卫亲兵和靖江王府的官吏宦官一道，在前殿外面检查宾客，确保晚宴不会发生意外。所有的佳肴酒水也得先送到偏殿，等人试吃之后，再由宫女送进大殿。
靖江王的身体状况不佳，今天他显然十分劳累。不过他仍然出席了开场的礼乐、看了一场羽毛舞，然后借口更衣，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宴席上。
不过宴席上宾客极多，靖江王离席并未影响气氛。
喝得醉醺醺的朱高煦发现，不知甚么时候大殿中间的庄重舞蹈已经换掉了，正有一群浓妆艳抹的舞姬在那里起舞，展露着燕瘦环肥的身姿。
丝竹管弦中夹杂着女子们的轻笑。朱高煦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舞蹈，那些女子的衣裳姹紫嫣红，简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舞妓们也挺有眼力，明白这里谁最有权势，好几个女子在起舞时，都趁机对朱高煦目送秋波。
华灯初上，宽敞贵气的殿宇中笼罩着一层橙黄的灯光，在醉眼朦胧中看那些美女，更觉愈发动人。
一个红袍文官说完了恭维的话，先饮为敬，朱高煦也仰头一口把杯盏中的美酒灌下肚。那官儿见状心满意足地坐下去了。
这时旁边一个宫女便靠近过来，跪坐在朱高煦的身边，她一手轻轻托着衣袖，一手将杯子斟满。
宫女忽然在近处轻声道：“李夫人说，汉王殿下饮了酒，今晚可在王府内歇息。夫人身边有二十余年轻侍女，皆可服侍汉王殿下起居。还有这殿上表演歌舞的伶人，您若看谁顺眼呢，告诉奴婢一声便是。”
看来那李夫人是铁了心要走汉王这条路子。不过也可以理解，若非如此，她的儿子朱佐敏是毫无机会继承王位的。
而朱高煦也是十分动心，他忽然想起了在战场上的一个心愿，便是打赢了仗要找一百个美女，在华丽的宫殿里放纵取乐。今晚不就能满足？
这时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或许因为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灭掉吴高军只是一个序幕；此时若在靖江王府里放纵，传到军中怕不太好。接下来还有苦战，此时似乎还不到肆无忌惮庆贺之时！
而且留宿这靖江王府，恐怕也会有一些安全隐患。
想当年朱高煦的父皇朱棣，别说不与莫名其妙的女人同寝，连与他的妃子也不过夜，只会在徐皇后的宫里就寝；朱高煦没杀过那么多人，仇人好像要少一些，但想他死的人也不少，所以他不得不稍加留意。
朱高煦心有不舍地婉拒了斟酒的宫女。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安慰，心道：等打完了湖广大战，天下大势便几乎定鼎了，到那时再放纵不迟！
宁王在江西，离湖广不远。听说宁王府里光是唱戏的戏子就超过一千人，那歌姬舞姬和各种美人更是不计其数。宁王虽是叔叔，但宁王府上养的戏子家妓并不算家眷，想来他不会太小气的。
晚宴罢，朱高煦便推辞了靖江王府上的人挽留，坐上汉王军亲兵为他准备的马车，径直回行营。
他今晚喝得有点多，回到那座宅邸已是迷迷糊糊。他睁开眼睛时，便见妙锦婀娜的身影在古朴的屋子里晃动，她正拿着毛巾往这边走过来。
朱高煦趁机一手抓住妙锦的手，笑着打量着她。只见妙锦穿着浅灰色的棉布长袍，全然没有靖江王府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颜色，却仍然挡不住白净美艳的脸，以及藏在袍服下面美妙的轮廓。
可是妙锦却把手抽了回去，转身又去忙活了。
等她再次过来给朱高煦脱团龙服时，朱高煦便问道：“你不高兴了？”他抬起手臂闻了一下袖子，“或许酒气有点重。”
妙锦冷不丁地说道：“女人脂粉味更重。”
朱高煦道：“那些宫女非要扶我，我其实啥也没干！”
妙锦怔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做着手里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说道：“你们这些藩王宗室，谁不是那个样子？高煦的一些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很是鄙夷！可你却也常常让人钦佩仰慕……”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换了个口气正色道：“我也是好心才劝你，高煦得自己将息身体，别像你那好侄子靖江王。听说靖江王刚封到桂林，便每天花天酒地，前后养了几百个小妾，几年之后身体就撑不住了。”
“嗯……”朱高煦靠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在旁边坐了下来，犹自发了一会儿呆。
朱高煦无奈道：“我确实是个俗人，各种欲念实在太多。不过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别的女子都是想从我身上得到某些好处，妙锦对我却不一样。我越是看得明白，越觉得以前想要的不少东西，似乎也意思不大。”
她听罢转过头来，神情复杂、目光细腻地久久打量着朱高煦，说道：“我从来是愿你好的，当然与别人不同。不过我也有错，老是舍不下与你的……”
她说到这里，脸颊渐渐红了，那眼角细长的杏眼在此时颤抖的睫毛下，显得更加妩媚。她的神色似乎微微有点懊悔。
朱高煦见她脸上的红晕颜色娇艳，顿时心动不已，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说道：“我更舍不下。每次想到你这双手的手筋绷紧在半空伸开，然后便忽然全力抓住手边的东西……”
“你别说了！”她的贝齿咬着嘴唇，把脸避了过去，小声道，“原来还不知道，你一直在看笑话。”
朱高煦好言道：“之前有几回你不敢出声，我看你也难受。今日这宅子里的奴仆都被赶出去了，内宅也没有军士，岂非难得的好机会？”
“我总有罪孽之感。”她忽然小声说道。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无法尽然理解这句话，便抛诸脑后了。他一边在手上得寸进尺，一边说着话，“以前你说，我是看上你的美色才靠近，想想好像你也没说错。你的眼睛明亮有灵气，肌肤不仅白净光滑如缎，光泽也好像玉一样、隐隐有通透之感，还有这身段更是动人。”
她的身体和声音都柔软了，“高煦还没厌倦么？”
朱高煦摇了摇头。
她又抿了一下朱唇，幽幽道：“总有一天会变老的。”
朱高煦道：“那时我还记得咱们的真情实意。”
她的声音渐渐吃力起来，“要不是那时我浑浑噩噩，发生了钟山庙里那件事，可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得逞。而今已经发生了那么多次，我也不知还能怎样回绝你，唉……高煦未沐浴便罢了，今日真没碰靖江王府那些女子？”
朱高煦道：“真没有！”
……次日早上，朱高煦起来得有点迟。这座带山水园林的宅邸，显然是富贵人家的产业，房屋和床都十分舒适，完全不是行军途中村子里的破屋、或是帐篷能相提并论的。
他也没忍心叫醒妙锦，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养神。
朱高煦刚走到内宅的月洞门口，便看见一个武将在门外，有点焦急地在那里踱来踱去。
“发生了何事？”朱高煦径直问道。
武将道：“江阴侯吴高今早上趁看守的士卒不备，想撞墙自尽！脑袋撞破了，人也差点就死了。”
朱高煦皱眉道：“本王去看看他。”
他走到外面倒罩房的一间屋子里，见到吴高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椅子上，额头上果然有伤口，血迹已经被擦过了。但此时此刻吴高看起来却很平静。
“江阴侯。”朱高煦抱拳道。
吴高抬头看着朱高煦道：“恕不能还礼。”
军士端了一条凳子过来，朱高煦便在吴高面前坐下来。
吴高冷静地说道：“汉王亦知，老朽投降并非出自本意，您何不将我的脑袋砍下来，以儆效尤？”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意思不明的声音。
俩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吴高不禁又开口道：“汉王可愿答应老夫之请？老朽已是半截入土之人，而今丧师十万，本就该死，活下去也是无益。就此一死，尚能保全京师的家眷，望汉王成全！老朽必感激之至。”
朱高煦终于开口道：“你是被麾下将士所逮，很多人都亲眼见到的，死不死并不会有甚么影响。只需不投降就行了。”
“我不降，汉王放心留我？”吴高有些意外地问道。
朱高煦道：“江阴侯一心与我作对，几次让我十分头疼，说实话我很生气。但江阴侯是有声誉有身份的大将，应该不会做甚么下作之事，这一点我还是很信任你的。”
接下来吴高不吭声了，沉默了许久。
朱高煦又不动声色道：“您就不想再活一些日子，以便瞧瞧本王与英国公的对决？”
吴高的眼睛一亮，他虽然没有点头，但看得出来已经很动心了。
朱高煦见状站起身，果断地对身后的军士道：“松绑！”

第四百九十二章 又闻解解元
从关押吴高的倒罩房出来，朱高煦便碰见了侯海。侯海拿着一份奏报，执礼道：“下官收到盛都督那边送来的这封信，交趾人阮智、正被护送前往桂林府途中。王爷或许想看看这个消息。”
朱高煦接过来浏览了一遍，内容与刚才侯海所言差不多。他随口问道：“只有阮智，靳石头没回来？”
侯海道：“下官不知。”
“阮智一到桂林府城，立刻带来见我。”朱高煦下令道。
他心中已隐隐预感到，劝降交趾明军的事恐怕不太顺利。
当天下午，阮智便到了桂林府。朱高煦正在前院客厅里与诸将议事，他听到禀报，便传令阮智来见面。
等了一阵，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汉子便到了门口，他正是朱高煦在征安南国时结识的阮智。阮智此时穿着大明朝百姓的短衣，看起来与广西当地人的长相别无二致。
当年唐末宋初，交趾地区才逐渐脱离了中央王朝；在此之前，交趾属于静海节度使管辖，升龙那附近有不少汉人。因此靠近广西云南这一带的北部交趾人，相貌也与明朝人相近，倒是占城（南越）那边的人很好分辨。
阮智是交趾地区陈朝贵族阮公瑰的族人、属于贵胄宗族，胡氏政权时期又投靠了胡氏叛军。阮智起初在芹站附近带兵，但朱高煦认为他完全不适合做武将。后来阮家得到朱高煦的厚待和拉拢，阮智便一直都是比较倾向汉王府的交趾人。
阮智认识朱高煦，急忙上前抱拳行礼，开口便道：“汉王殿下，靳将军已被东关（升龙）明军抓住了！”
客厅里的汉王府文武，顿时便嘈杂地说起话来。
朱高煦之前就隐约猜到了结果，当下比较镇定地问道：“免礼。究竟发生了何事？”
“解缙！”阮智的情绪有点激动，只说了一个词。
朱高煦好言道：“你别急，在椅子上坐，慢慢道来。”
阮智拜谢，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靳将军是汉王府的人，在下是认识他的。见到他带来的汉王书信与许诺……在下便尽力安排靳将军与东关的一些明军武将见面。起初还算安全，明军武将多不愿得罪汉王府的人；何况在下是打听清楚之后，筛选出了好说话的将领，方才引荐给靳将军。
近来东关有平汉大将军张辅的一道军令，凡是揭发汉王府奸谍的人，皆能升官、得到重赏。那交趾省参议解缙，便非常卖力地执行这道军令，每每到军中劝说将士向他直接禀报密事。
终于有一次，靳将军的事被一个武将的亲兵发觉了，本来寻常军士想要告密也找不到路子，这下那亲兵却直接找到了解缙。解缙立刻抓了那明军武将，接着顺藤摸瓜查到了靳将军。在下闻讯十分担心，只好连夜逃离东关城……”
朱高煦身边的长史侯海最先没忍住，当场不顾斯文地破口大骂：“娘的！那解缙究竟有啥毛病？伪帝显然是嫌弃他了，才将他贬斥到交趾去，他还那么卖命作甚？”
阮智道：“靳将军的差事本来也进展不顺，但被抓获全因那解参议。解参议常在人多的地方慷慨陈词，称陈季扩叛军威胁交趾省，汉王不顾国家大义、交趾省之安危，意欲驱赶交趾驻军去造反送死……”
众将顿时哗然，纷纷大骂，汉王府的文武当然觉得朱高煦很冤枉。因为朱高煦在云南拒绝承认叛军建国，为了大义舍弃了可能得到的许多好处；而今却被污蔑，大伙儿自然十分生气。
一员武将站到屋子中间，抱拳道：“末将请王爷即刻发兵，从广西南下，进军交趾东关，把那些宵小小人揪出来正法！”
朱高煦不置可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从阮智说的许多话里，关注到了其中一句“靳将军的差事本来也进展不顺”。
于是朱高煦猜测那些交趾明军将领的心态，他们可能是觉得大明朝的内战打不长，所以并不愿意长途跋涉回来打内战，只想坐等结果、谁赢便投靠谁……毕竟这是一年多以来、诸多势力的一致算盘。
但交趾省这股势力，也不太可能帮朝廷攻打汉王军。一则其中的贵州军官兵家眷在汉王府控制之下，临阵很容易投降；二则还是路太远。
交趾明军，暂时还不是朱高煦的敌人，至少不是主要敌人。朱高煦也不得不考虑，从桂林府到交趾东关两千里的行军距离。
他的沉默，让客厅里更加吵闹。有的人在大骂交趾明军武将们，隔岸观火、恬不知耻毫无忠心。
朱高煦抬起头，循着骂声看了一眼那个将领。他心道：虽然人们个个都在表忠，你还真信了？
这个世上，确实有人曾想把人类训练成完全忠心听话的工具，但都失败了；而且一旦把实权完全交给那些“工具”，统治者无一不被反噬其身，尝尽苦果。无论是西面的马木留克，还是唐朝的阉官，或是大明朝将来的文官。
“此事容后再议。”朱高煦终于开口出声道。
众人的吵闹声稍小了，纷纷转头望过来。朱高煦便又说道：“湖广决战才是重中之重，一切军政决策都要为此会战考虑！咱们只要打赢这一次大战，全局大势便定鼎结果了。如果对付交趾驻军，会影响湖广会战，便可先行搁置，以后再办。”
“末将等遵命！”大伙儿纷纷作拜，停止了争论。
朱高煦又看向阮智，不动声色地说道：“虽然靳石头的事没办成，但阮家的忠心，本王是记得的。迟早一天，本王定会清理交趾事务，彼时绝不会亏待你们。”
阮智一脸倦容，却露出了激动的目光，“阮家一直很轻视我，不过我得到了汉王赏识，将来必是宗族里举止轻重的人了！”
朱高煦面露微笑，直言不讳地许诺道：“如果那些心向本王的交趾人，却得不到足够的好处，那本王还怎么治理交趾地区？”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大好前程
从桂林府到永州府只有四百余里，雷填等一行人走了三天半才到。
之前他们从桂林府出发，自然是走陆路；毕竟叛军在后，水路太慢了。但若没有靖江王的家眷，大伙儿骑马估计一天一夜就能到永州府。
抵达永州府之后，雷填耿浩等人便要与耿夫人母子分别了。平汉大将军张辅已安排好，派人用水师的战船接靖江王家眷，沿湘江水路北上；而下令雷填耿浩一行人走陆路，骑快马沿官道克日前往长沙府。
此时张辅正在长沙府。
永州城的湘江码头上，官军水师的一艘车轮舸已靠岸抛锚。
那是一艘没有船帆的楼船，左右共有六只大水轮，以骡马等牲口在甲板下的船舱里带动水车，也可以用人力；甲板上还有配备碗口铳、神火飞鸦等火器。秋冬季节，湘江常有北风，乘坐这种车轮舸便无须担忧风向，可较快地抵达长沙。
年轻的武将耿浩到码头来送别，雷填只好跟了过来。
大概是一路上耿夫人对耿浩十分尊重，一口一个耿将军，说了很多好话；耿浩也对那夫人十分殷勤，他送别一直到了战船的甲板上。
此时耿浩正对水师武将反复叮嘱：“上船的贵人，可是靖江王的夫人和王子，你们必得用心护卫，以礼相待，不能让夫人王子委屈了。”
耿夫人也听到了耿浩的话，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水师武将拍着胸脯道：“放心罢，叛军还没到湘江哩，这条江是咱们大明朝极其要紧的航道，水面清靖十分太平。坐大船也比骑马舒坦多了，看到船尾的楼了吗？上面有舱屋，住里边就跟住在大户人家的家里似的！床榻桌椅一应俱全，里边还有书架，要是风景看得腻了，可以坐在船上读读书，那叫一个风雅。”
耿浩听罢放心了，向夫人等拜别。
耿夫人也屈膝回礼道，“耿将军，后会有期。”
送别的人离开了甲板，船也随后起锚缓缓驶离码头。耿浩在江边站了许久，目送战船远去。
雷填牵着马过来，说道：“人走了，今日咱们也要赶紧启程去长沙府。英国公现在可是御前红人，咱们最好别怠慢他。”
“好。”耿浩点了点头。
“耿将军，咱们也算有缘。本官有句话得说，那夫人可不是一般人物。”雷填道。
耿浩皱眉道：“在下只是敬重耿夫人礼贤下士的风仪，雷科官何意？”
雷填笑了笑，摆手道：“耿将军也误会了！我是说那耿夫人的心思了得，并不一般。她一路上对咱们这些人都很客气，可以称得上是讨好；那是因为她情知咱们会上奏天听，言桂林府及靖江王府之事。她当然希望，咱们提到她们母子时能有好话。”
耿浩不吭声。
雷填又说道：“本官不是没和藩王府的人打过交道。要不是这回出了事，藩王府上那些人，根本不会正眼瞧咱们。”
耿浩听罢不置可否，轻轻点了一下头应付过去。
或是耿浩没有投降，还率兵护送雷填的缘故，雷填对耿浩额外亲近，话也不少。
面黄肌瘦的雷填翻身上马，马速还没跑起来时，又转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耿将军这样的俊才，确实很招妇人喜爱哩。你知道妇人见待啥样的男子？”
耿浩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显然很有兴趣、也很爱听，当下便抱拳道：“愿闻其详。”
雷填笑道：“年轻英俊家世好，还有一个，得相信妇人的话，比较容易受人摆布。别以为有夫妻尊卑的礼法，妇人便没手段了，我家的妻妾可叫我长了不少见识。”
耿浩一副谦虚的模样道：“受教了。”
雷填欠了欠身体，忽然神情变得严肃，小声道：“咱们骑马沿驿道奔长沙府，我看后天就能到。见了英国公，你也得留个神，那英国公也是相当狡诈之人；之前老将如顾成者，也被英国公给坑了！
而我与耿将军有缘，不会坑你；还有朝中的袁寺卿（袁珙），也比英国公为人可靠多了。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要有个数。”
耿浩煞有其事地拜谢，说道：“若有甚么事，在下定与雷科官商议。”
……大明朝的长沙城，位于湘江东岸。
耿浩等一行人在驿站换马歇息，一路快马疾行，果然第三天便到了长沙府地界；然后他们换乘船只横渡湘江，抵达了长沙府城。
平汉大将军行辕内的张辅，闻讯很快便派人来了，召他们前去见面。
受召见的人有十来人，大伙儿到了大堂上时，却见上面的公座空着。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披甲武将从穿堂走了出来，说道：“大帅在签押房，先请耿将军入内禀奏事宜。余者诸位，先坐下饮茶罢。”
众人陆续拜道：“遵命。”
耿浩在那武将的带引下，进了大堂北面的穿堂，没一会儿便到了另一个院子里，走到了签押房。他跨进门槛，只见里面的桌案后，坐着一个身穿赤红绫罗袍服、头戴梁冠的大汉。
引路的武将道：“禀大帅，人到了。”
坐着的大汉抬起头来，看了耿浩一眼，目光十分锐利摄人。耿浩一下子便紧张起来，好像有甚么无形的压力，让他整个人都不轻松了。
此人应该就是英国公、平汉大将军张辅，大明朝此时的大臣中，最有权势的大人物！却不料他如此年轻，鬓发胡须乌黑，看起来正当壮年，可能才三十余岁。
张辅一言不发，将毛笔轻轻放在砚台上，人便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又高又壮，长身而立，仪表极有气势。
他对着那武将轻轻挥了一下手，便背过手、在桌案旁来回走了两步，等那武将出门把房门掩上。
耿浩忙抱拳拜道：“末将耿浩，拜见大帅！”
张辅没有半句废话，开口便径直道：“江阴侯的仕途已经完了。”
耿浩愣在那里，待张辅眼睛里那摄人的精光投在他脸上，他才忙支支吾吾地说道：“江阴侯虽是末将之岳父，不过末将一心忠于朝廷……”
张辅立刻打断了耿浩的话，说道：“你原先被抓进了诏狱，是吴高把你弄出来的。你又娶了吴高那傻女儿，不用告诉我，你真愿意娶那样的人；你无非便是想依靠江阴侯的势力罢？”
耿浩的脸上发烫，听到如此直接不给面子的话，他感到十分难堪。但他也无从反驳张辅的话，因为那是事实。
张辅语的语气稍缓，好言道：“不过眼下你只得另寻出路了。正有一件事，你若愿意做，本帅保你立功升官。”
耿浩颇忍不住问道：“还望大帅明示，甚么样的事？”
张辅走到耿浩的面前，耿浩忙弯下腰。张辅在跟前沉声说道：“本帅听说了一些传言，吴高投降叛王之前，曾暗示部下，‘老夫决不投降，除非被人绑着去见汉王’！”
耿浩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似乎是平乐府知府陈用晟干的事……”
“吴高也学到了！”张辅不容分说地道，“这是我的人密报之事，但苦于没有证据。你是吴高的女婿，若愿大义灭亲，站出来指认此事，必能揭穿吴高殆误军国大事的行径。”
耿浩有些为难地说道：“江阴侯毕竟对末将有恩。”
张辅冷冷道：“他只想为他的傻女找个好夫婿，大丈夫何患无妻？在大是大非跟前，你可万勿含糊。身为大明官员，国家私情，孰重孰轻，非得心里有数！”
耿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我若答应大帅出卖江阴侯，咱们耿家的侯爵有望恢复？”
张辅稍微顿了一下，依旧面不改色，他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说道：“当然！你先祖父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耿家的人，本来就应该继承长兴侯的爵位。”
耿浩早就听闻了张辅的权势，不仅贵为国公，手握重兵，而且女儿是圣上的贵妃！如果真的能帮上张辅，让张辅回报，恢复侯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罢？
张辅接着又道：“怎算是出卖？吴高本来就干过那些事，我听到了密报的。那些建文旧将，能背叛旧主、必然也能背叛当今圣上，有啥好奇怪？耿将军不过是据实禀报。”
耿浩犹豫了好一会儿，但其实此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甚么也想不出来。
张辅又道：“长兴侯戎马一生战功赫赫，最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无愧一世英雄。你回京就把吴高的女儿休了、省得给长兴侯丢脸。更别让吴高拖累了耿将军的大好前程。”
耿浩终于无法舍弃眼前看到的希望，更不能放下胸中的大志，无奈地默默点了头。
他心道：连英国公这样的大人物也说了，吴高也不过是在利用我！而且吴高自己蠢，拥兵十万还打不过叛军五六万，打了败仗还投降叛贼，本来就完蛋了！并不是我害他这样的。
耿浩便沉声说道：“大帅别忘了许诺。”
张辅十分警觉，听到这里微微一愣，好像明白了甚么，马上正色道：“当然！本帅知道，镇远侯顾成在京师到处说我坏话。但你们去当面问他，他干过甚么事，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第四百九十四章 英国公的梦想
耿浩离开签押房之前，张辅又很认真地告诫了他一句：“今日只有咱们二人，甚么话都没说过，明白了吗？耿将军若要动甚么心思，最好先想想后果。”
张辅走回桌案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等待着第二个接见的人。在这短暂沉默的独处中，张辅没有感到一丝惭愧和懊悔。
他的手正放在一枚印上，这时下意识用力地将它按在桌案上，一丝怒气从他的瞳孔深处泛了上来。
张辅一直在前方作战，但他心里非常明白，京师一些人在玩弄权术！他们将张辅当傻子一样摆布，将军国大事当儿戏一样对待！
当初张辅是一心忠于朝廷的，他连汉王府那个钱长史的面也没见、便径直逮捕了钱长史送往京师；但后来张辅才明白，自己太轻信别人了。
朝里那些人如何回报了他的忠心？
继续把他丢在交趾省，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后来又蒙蔽圣上，让他在囤积的军粮几乎告罄的情况下，即刻率军北上攻打云南！没有粮的张辅是寸步难行，那一仗搞得十分狼狈，在军中的声誉威望也是急速下降。
接着朝里有人还撮合了一桩肮脏的交易，把与张辅结仇的汉王府左长史钱巽、给送回去了。
那些人都有谁？张辅已然逐渐摸清，便是张皇后拉拢的燕王旧府谋士以及文官，后来又勾结了徐辉祖等一干建文旧将……
镇远侯顾成，因为交好了当年北平那些文官，便肆无忌惮地勾通汉王，吃里扒外私下交易！昆明城下战事失败的根源，张辅已经在奏章里说得很清楚了，但顾成仍然没事……背人没人保他？
还有那个江阴侯吴高，在贵州之战时，率十万大军不能救援贵州城，在战场上表现一塌糊涂！官军对贵州云南的围剿失败，吴高肯定有责任。不料战后吴高屁事没有，并能去广西掌兵权！
如果朝里没人给顾成和吴高撑腰说话，怠误战机是不用治罪的吗？所以张辅觉得吴高一点也不冤枉。
现在的情况，也不仅仅是旧怨的问题。
在就任平汉大将军一职之前，张辅在京师住了一阵子，有一次他在东暖阁面圣，见到过张皇后。张皇后的微笑冰冷，那单眼皮小眼睛里的敌意、用笑容也掩藏不住。
张辅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外孙，对张皇后是一种威胁和隐患。
不过张皇后至少在明面上，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简直称得上是情理兼备，更没有反对张辅出任平汉大将军一职；张辅也视作是一种妥协。毕竟此时汉王叛军的形势愈演愈烈，双方都有共同的大敌！
如果张贵妃生的不是皇子，或许彼此之间还有重修旧好的余地；但现在相互的妥协，便极可能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就在这时，又有人被带进了签押房。张辅沉住气，压住了胸中的恼怒，抬头看向刚刚进来的人。
“下官拜见张大帅。”来人是个文官。
此人是吴高军中的人，跟着巡抚雷填等人一起逃到了湖广。
大明官军军队里有很多文官宦官。吴高十万大军，里面的文官宦官一共应该有两三百人；又如薛禄在四川战败后，便有两三百文官宦官被俘获，后来又被汉王释放回了京。
除了郑和等宦官曾在海军里掌过兵权，军中一般的文官宦官不掌兵权，会做一些公文传递、登记造册和建议策划的事；当然还会负责联络军中的朝廷各衙门密探卧底，并监视掌兵的大将。
明军的权力分割日益细化，很多人都属于不同的衙门，其组织的复杂性远超以往的朝代。所以几乎很难发生大将拥兵自重的事。
军中文官应该知道不少事，所以张辅打发了耿浩之后，最先召见的人便是这个文官。
张辅开始询问汉王军的阵法、兵器等事。一番交谈下来，文官描述的汉王军作战方法，与大明官军几乎别无二致；只有一种叫“开山铳”的火铳比较稀奇，但射程与铜火铳也差不多。
“吴高军在洛容县，曾打败了叛军前锋，军中本来缴获了一些叛军所称‘开山铳’的兵器。可是后来吴高军大部投降了，彼时剩下的人人心惶惶，便未顾得上带走东西。”文官叙述道。
张辅点了点头，轻轻挥了一下手。
文官忙作揖道：“下官告辞。”
这时张辅展开了一副卷好的地图，只见图上颜料非常鲜明精细，乃用工笔画的技巧，勾勒出了大江南岸地图。
此物乃张皇后赏赐给张辅的东西，但作画的人是郭资，上面盖着郭资的一排印章。盖了那么多印章，显然是郭资的满意画作。郭资虽是朝廷大臣，却也精通绘画；当年太宗皇帝想迁都北平之时，修建皇宫的设计图纸，便交给了郭资操办。
张辅坐在椅子上等着后面要见的人，趁空闲再度琢磨了一番此时的形势。他仍然认为，汉王叛军会来湖广、进行一场决胜全局的会战！
汉王用兵，张辅从来不敢轻视。但世人往往因为汉王是藩王，便容易忽视了他同时也是一个能征善战的武将。
无论是因为张辅与汉王并肩作战时的亲眼见闻，还是在此之前薛禄、顾成、吴高被痛打惨败的事实，张辅都很认可汉王的统兵能耐。
现在张辅的决策亦未改变，他准备凭借绝对优势兵力，将主要的力量投入到这次会战之中。主力决战、影响深远，这是凌驾于所有事情之上的重中之重！除此之外的胜败得失，张辅都不太放在心里。
他曾有过担忧、畏惧失败等疑虑，但这一切都不如对胜利的渴望那般强烈！
于公，此役乃保卫当今天子的皇位之战，事关大明万里江山的归属。
于私，张辅出身功臣武将之家，战争就是他一生的追求。若能战胜当世最善战的亲王，他全身的每一根汗毛，必定都会感受到满足与自我认可感；至于征安南国之战打那些乌合之众，张辅连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又至于此时官军与叛军的兵力多寡对比，也是不必计较的，因为在战场上胜利就是胜利，不需要有任何理由！
回报当然也是难以想象的。汉王叛军起事以来，本朝多位名将一败涂地；在此紧要关头，他张辅终于横空出世，力挽狂澜，救社稷于危难之中！整个洪熙朝，论功劳谁敢争锋？别说洪熙朝的君臣，便是圣上以后的子孙后代，也不敢薄待张家。而英国公在青史上的善战之名，不说与霍去病岳飞等相提并论，至少也不会排名太低。
张辅悄悄地寻思着：打赢了这一仗，我要卸甲写本兵书，好叫后世敬仰我的威名之时，便于观摩。
……雷填是最后一个被张辅接见的人。
耿浩在行辕外，等到雷填出来时，却见雷科官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迎上去，抱拳问道：“雷科官，张大帅允许咱们回京了？”
雷填点了点头道：“最迟明天就走。”
那靖江王的夫人耿氏乘坐车轮舸走水路，明天是肯定到不了长沙的。耿浩想到这里，顿时觉得秋意深浓，让人隐隐有点伤感。
“对了，张大帅见我……”耿浩随口道。
雷填却忽然制止了耿浩，“有些事本官是管不着的，再说我也没上战场，不太清楚内情。耿将军好自为之罢！”
耿浩顿时觉得非常蹊跷，因为两天之前，雷填还说有事就要找他商量的。不料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
耿浩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官军行辕的大门，沉声道：“难道张大帅与你……”
雷填再次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走罢！”
如此反常，已经引起了耿浩的极大好奇心。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猜测了很多原因，但终于想不明白；因为他们这些人太复杂了！耿浩听说雷填是朝中袁珙的人，然后袁珙与张辅又是什么关系，耿浩也不太搞得清楚。
这时行辕里出来了一个武将和几个军士，他们要带着耿浩等二人去住宿的地方。那武将抱拳道：“二位舟马劳顿，今日便在府城歇息，明日可走驿道回京。通关印信、换马公文，由末将操办，稍晚便送来。”
耿浩忙弯腰拜道：“多谢将军。”
见耿浩对张辅的人如此卑躬屈膝，雷填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有点复杂。
当天耿浩等几个人，便住在城边的一栋木楼阁上；站在放箭里的后窗边，正好能看见湘江。耿浩在窗边望着江面上的过往船只，很久都不愿意离开。每当他看到那种有轮子的船，他便会燃起隐隐的希望，稍微回过神一想，却又充斥着失落。
那么高贵而美貌的夫人，对耿浩非常好，他实在难以忘怀。他觉得耿夫人很面善，就像他的亲姐姐一般亲切。
耿浩已下定决心，回京就赶快把吴高那女儿休了，重新找一位夫人，要像耿夫人一样打扮贵气精美。

第四百九十五章 家书
汉王的家书，从广西布政使司送到了贵州城。府中的家眷们都来到了中堂。
这座五进大宅子原来是镇远侯顾成的府邸，乃贵州城最大最好的宅邸，现在变成了汉王府的行宫。顾家在西南战役中战败后，其产业当然会被汉王府随意征用了。
贵州都司确实不是甚么好地方。徐章的女儿徐娘子第一次到西南来，觉得此地还不如云南府。即便现在，贵州都司治所是汉王府驻地了，贵州山里仍在发生土人叛乱；负责镇守贵州的大将最近才派了兵去进剿。
听说汉王府之所以设在此地，是为了便于联络西南三省。汉王府不仅有家眷，还有大量官吏和衙署。
段雪恨要去中堂，徐娘子只好跟着一块儿去。段雪恨不会让她离开视线，对汉王交待的事是十分尽职。
二人一起走进中堂，她们先向王妃郭薇行礼。郭薇正在看信，轻轻点了头。
一时间，徐娘子竟没有太注意坐在正上方的郭薇，下意识便去瞧坐在旁边下首的姚夫人。姚姬是这里最美貌的女子，模样十分夺目，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不仅男子会注意美女，妇人也不例外。
只看姚姬那肌肤色泽，便一下子就把旁边所有的女子、都称得有点黯淡无光了；女子的皮肤就像是玉一样，只消一比，好坏自明。她的乌黑秀发、明亮有神的眼睛、光滑浅红的朱唇，颜色十分光鲜纯粹，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而且身段也是相当了得，鼓成那个模样的胸襟，在姚姬那样尚未生一男半女的年纪，也是十分罕见。
两三个月以来，徐娘子却发现，姚姬和王妃的关系非常好。
这是极其反常的事！因此徐娘子感到十分好奇。
艳压群芳的女子，地位又稍低，不可能让女主人喜欢；绝色妾室也会心怀不满，难免有争夺风头之心。这两种女人在一起服侍同一个夫君，很难相处。徐娘子当初在赵王府时，对赵王身边一个美貌的宫女、也是忍不住怀着戒心。
所以徐娘子觉得郭薇和姚姬之间，肯定背地里有甚么交易或共同的目的，然后才能结盟。
徐娘子曾想到，她们有共同的对手是妙锦；徐娘子想到这里，起初简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心情。那个美道士同样堪称绝色，与姚姬长得不同，却各有姿色；汉王为了抢夺女道士，不惜忤逆先帝，这样的传言早就人尽皆知，何况汉王打仗还带她在身边，其宠爱可见一斑！
但没多久徐娘子便发现，这个猜测似乎并不是事实，因为不足以让王妃和姚夫人交好。
汉王妃生有嫡长子、且明媒正娶，从先帝那里得到了丰厚的嫁妆；便是姚夫人，现在也有封号了。而那女道士从身份地位上，难以威胁二人，特别难以对汉王正妃的地位造成威胁。
若是想争取宠爱，这种事两个女子结盟是没有作用的；汉王妃很容易就能想到，即便争到宠爱、最容易得益的人可能是姚姬，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
所以徐娘子心怀好奇，觉得她们俩的关系十分诡异。
这时汉王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徐娘子道：“旁边有椅子，你们坐罢。”
徐娘子回过神来，忙执礼道：“谢王妃。”
汉王妃道：“王爷在广西大获全胜，战胜了江阴侯吴高，现在到了广西治所桂林府；上天保佑，王爷的伤寒也好了。信里还提到了二位夫人和雪恨妹妹，你们都看看罢。”
几个女子听罢都很高兴，挨着说了几句好话。谈到汉王造反的大事时，她们便没甚么矛盾了；毕竟汉王一旦战败，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有好下场。当年建文帝君臣战败之后，那些朝臣的家眷下场，过去才没几年，大伙儿都是有所耳闻的。
她们平素口上不说，但无不提心吊胆，非常关心前方的战事。上次朱高煦染上风寒，只有汉王长史府的官员知道，但后宫也很快就打听出了此事。
宦官黄狗弯腰躬身接过书信，先递给了姚姬。姚姬看完后，便递给了杜千蕊。
这几个月徐娘子与汉王府的女子们相处，觉得杜千蕊才是最感到心满意足的人。听说杜千蕊以前是富乐院的乐伎，后来被朱高煦带回来了。出身如此卑微的人、连寻常百姓家的小娘也不如，居然封了夫人；也只有朱高煦能干出这种事，毕竟他连父皇都敢忤逆。
徐娘子心道：我要是杜千蕊，也会感恩戴德。
不过徐娘子不得不承认，那好色成性的汉王，着实有几分眼光。杜千蕊是个乍看不太惹眼的女子，个子太矮太娇小了，但若细看却十分耐看，身材非常匀称，五官也生的不错。或许徐娘子的个子也不高，所以杜千蕊得到权贵欣赏，她是很受鼓舞的。
中堂里的贵妇们谈论了一会儿家书，连一声不吭的段雪恨也侧耳听着，十分关心；因为朱高煦在信里专门写了一段给段雪恨的话……汉王府的后宫着实是个谜，徐娘子也无法理解段雪恨。那朱高煦挺在意段雪恨，又为何把她折磨成那样？
此时只有徐娘子像一个局外人。不过她也不太在意，本来她就不属于这里；汉王妃礼遇她，纯粹是看在赵王的亲戚关系上，也许也有徐章是靖难功臣的原因。
姚姬的声音节奏均匀，十分平静地说道：“妾身听说，贵州城的第二批火器要运往前方了。我们写了信，便让军中的人一起带到广西去罢。信都放在一个信封里，让王妃娘娘处置，娘娘以为如何？”
郭薇听罢看了姚姬一眼，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点头道：“姚妹妹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罢。”
姚姬又道：“王妃娘娘最能为王爷着想。我们在府上锦衣玉食，王爷却在前方风餐露宿、每日操劳，要是动不动就收到后宫的信，那不是徒增烦恼？”
杜千蕊脸上一红，轻声应道：“妾身知错了。”
徐娘子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看了杜千蕊一眼，却不知道究竟有甚么内情。
不过徐娘子是看明白了，那姚夫人小小年纪，心思和本事却比汉王妃厉害得多。仅仅最近两三个月，徐娘子便看到了姚姬在王妃跟前出谋划策，定了很多规矩，避免了后宫无度争宠和内斗。
这时姚姬又专门看了段雪恨一眼，目光明亮而锐利，浅浅的笑意让徐娘子也微微一紧张。然而段雪恨仍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时郭薇道：“要过一个时辰才到中午，我们先去后面的作坊里，还能做不少活呢。这便走罢，赶着把那一批衣裳和鞋子缝制好了，不两日城里正有辎重队出发。”
几个人站了起来，纷纷应允。
汉王后宫为前方将士缝制衣裳和布鞋，也是姚姬的主意。只有段雪恨从来不配合；徐娘子问了两次，才得知段雪恨虽是女子，却完全不会针线活。
果然段雪恨装没听见，躲在边上不吭声，等贵妇们陆续出门去了，她才慢吞吞地走出中堂。
徐娘子回头看了一眼，靠近段雪恨小声问道：“那杜夫人刚才被敲打了，她做了甚么事？”
段雪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徐娘子有点尴尬，不过段雪恨经常这样对待她，丝毫不客气，她渐渐地竟然有点习惯了。徐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又低声道：“姚夫人那个眼神儿，段姐姐是不是也……”
段雪恨终于开口道：“我才不会做那等事。西平侯的家眷跟着来了贵州，沐姑娘让我想办法送信，我不忍拒绝而已，她……”
徐娘子觉得还有内情，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段雪恨却不吭声了。
徐娘子这时似乎有点明白了，果然这些女子之间的一个眼神，也是有缘故的。她的感觉并没有错。
甚么沐晟的女儿也和汉王有旧，徐娘子是一点也不意外。她就做过亲王妃，明白那些藩王是怎么回事，像当年赵王的那些女人们，有些徐娘子连名字也不记得、而且很相信赵王自己也忘了！
“我在京师时，听说朝廷精锐是湖广的大军，有百万之众！汉王妃她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徐娘子说道。
段雪恨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姑父是怎么回事，你心里猜不到吗？汉王若不利，你们家也没有好处！”
徐娘子忙道：“段姐姐误会我了！我也希望汉王军能获胜。可朝廷官军兵多将广是事实，我不也是担心么？照家父的论断，汉王军几无胜算，唉！”
段雪恨沉默了片刻，说道：“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放你走。”
徐娘子问道：“那段姐姐怎么办？”
段雪恨随口道：“没想过。不过若无汉王，我活着也更没意思了。”
徐娘子愕然，但观察段雪恨时，发现她好像说得很平淡、似乎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徐娘子苦思了一会儿，下意识轻轻摇了一下头。

第四百九十六章 窗户纸
从广西逃回湖广的雷填耿浩，已离开长沙府前往京师。张辅也不再过问此事。
站在府城西城楼上，张辅可以径直看到宽阔的湘江，甚至江心的桔洲、织洲、誓洲、泉洲四岛（橘子洲）也能隐隐可见。
岛上的桔子已渐渐成熟。今天中午在餐桌上，张辅还见过切开的桔子，亲兵武将称其正是出产于桔洲岛上。
那远处浓绿的枝叶间，橙红的果实在阳光下分外鲜艳；水波荡漾的江面上，大明水师的战舰展开白色的风帆、正顺风南下，仿若一朵朵白云。
此刻的湘江，风光美妙而壮阔。
最近几天分批南下的官船战舰，正去往潭州。
张辅已经下令平汉大军左翼何福部，从潭州调动前往衡州。这些船只，不仅能负责运送十余万大军的所有辎重，还能十分便捷地帮助何福军渡过湘江。
南面的衡州（衡阳）也在湘江江畔，位于西岸。考虑到汉王叛军已进入广西桂林，张辅有意将大军的重心南移；所以调动了何福部先站住衡州……
水师此时已部署完毕，大批战舰在大江、洞庭、湘江水面游弋。这支前身叫巢湖水师的舰队、乃大明朝廷的水师主力，建立于立国之前；除了在靖难之役时曾不战而降，从未有败绩。
大明主力水师拥有此时天下最多、最坚固、最精锐的战舰，不仅装备有各式火炮火铳，还有许多炸雷、火箭、神火飞鸦等兵器三十余种。因为船只是此时最强的运输工具，官兵得以有充足巨量的弹药，舰载火器甚至可以直接从水上对陆地进行火力支援。
平汉大将军张辅，可以好不狂妄地下定论：在世人所知道的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一支水师，有资格和大明水师一战；更不谈胜负。
汉王叛军也是完全不够格！他们唯一的水师，应该是用四川缴获的战船组成的乌合之众；广西方向更是毫无水师可言，战胜吴高后、叛军可能只得到了一些在漓江上的官船和少量战船。
所以汉王军若想夺取湘江的治水权，那是一丁点可能也没有。
湖广省中南部的重镇，岳州、长沙、潭州等城，全建造在洞庭湖和湘江东岸；官军倚仗这些沿江重镇，用水师转运粮草，数十万大军的军需，何愁短缺？
且官军有水师之利，占住湘江、便控扼了湖广南北。舰队南下顺风，北上顺水，可让各路大军得以轻装简行，凭借水运、迅速调遣机动。
当此之时，官军可谓占尽天时地利！
“大帅，我官军兵强马壮，沿湘江畅行南北；万一叛贼被吓住了、不敢来，那该如何是好？”身边一个大将无不忧心地说。
张辅沉吟片刻，用毋庸置疑的口气道：“叛王会来的。”
这时他忽然转过头，问道：“何福尚在潭州？”
刚才说话的大将拜道：“回禀大帅，锦衣卫的人遵照大帅的意思，还在细问他身边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何福暂时没法走。”
“等锦衣卫回到长沙了，立刻叫来叫我。”张辅道。
武将抱拳一拜：“是。”
张辅对徐辉祖、吴高、何福等一干人等，没有半点好感和信任。不过，他授意湖广的锦衣卫将士、去盘查何福，倒并非完全出于个人的好恶。
张辅认为，何福确实有些地方让人不得不猜疑！比如他那个弟弟何禄不知所踪，在永乐朝就被陈瑛弹劾，到现在也愣是没说清楚。
何福在“靖难之役”时，打靖难军也是相当卖命。这样一个身份复杂不清的人，居然能领平汉左副将军的兵权，地位仅次于张辅之下！张辅面临着戎马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战，能放心把左翼交给何福？
所以张辅亲自进行了一系列安排，目标不是已经玩完的吴高，而是何福！
他先借吴高投降的事，让圣上和朝廷诸公所有警觉，那便是建文降将压根就不靠谱；然后趁着这阵风，把何福本来就有的问题翻出来再查查，让朝廷君臣明白其中的风险。
张辅希望，能把何福换到交趾省去，让黄中回来领左翼。黄中的统兵能力，与何福相比肯定相差甚远，可至少能信得过。
……派到湖广的锦衣卫将士，是北镇抚司的人，他们在地上方办差，大多时候会听命于朝廷任命的大将和大臣；但是他们又不隶属于这些大将，仍旧归北镇抚司直管。
所以事情涉及到何福时，何福也没办法拒绝审问。
潭州行辕的宅邸里，锦衣卫使用了三间厢房。何福、以及他的两个亲兵小将李胜（陈大锤）、张勇（张盛）各一间，分开盘问。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锦衣卫校尉终于拿着供词过来了。坐在何福旁边的武将先看了一遍，然而递给何福过目。
“这有甚么事儿？本将早就说了，这两个人是表兄弟，好几年前便曾为本将效命。”何福看完，把供词仍在桌子上，十分不高兴地说道。
锦衣卫武将道：“这俩人不在军籍，不过各自的说法，倒没有矛盾之处……”
何福生气道：“那你们这是啥意思？”
锦衣卫武将道：“还是原来那个意思，始终无人证实他们的身份。望侯爷息怒！您想想，地方上的县里考个秀才，还得当地的秀才和几个乡老出面，白纸黑字担保身份哩；何况您身边的人，他们可是要侍奉侯爷这般大人物！”
“他娘的！老子不能为他们担保吗？我一个平汉大军的左副将军，还比不上秀才和几个乡老？”何福一掌拍在几案上，“你们真想动我，把圣旨拿来。只要圣上一句话，我何福眼皮也不眨一眼，脑袋给你拿回去！”
“言重、言重了！”锦衣卫武将忙陪着笑脸道，“侯爷您大人大量，可得体谅小人们也是奉命办差，不过是照规矩问一遍，绝无不敬之意！既然如此，小的们告辞了，这些供词便如实报上去交差。”
“哼！”何福怒气未消地说道，“恕不远送！”
不一会儿，陈大锤和张盛便走到这边厢房来了，一起抱拳道：“小的们拜见侯爷。”
陈大锤长得五大三粗。张盛却要瘦弱一些，胆子也似乎没那么大，他率先说道：“侯爷，咱们只想投奔您讨口饭吃，若是给您招惹了大麻烦，咱们不如回乡？”
何福看了张盛一眼，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说道：“稍安勿躁。”
陈大锤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用很小的声音悄悄说道：“张将军别怕，沧州的军户都死过一遍了，不可能查出甚么事儿来。”
何福皱眉道：“还是英国公做了手脚，否则这些锦衣卫职位太低，不会和咱们这样的人过不去，没那么难缠。”
“那怎么办？”张盛问道。
何福不动声色地低声说道：“现在你们更不能走了！要不然张辅正好有话说。如果问起你们去了哪，如何答复；敢情你们真会去沧州？先小心为妙！”
二人抱拳拜道：“末将等谨遵侯爷之命。”
何福挥了挥手，让他们告辞。
不一会儿，何福便走到了行辕大堂上，一众文武纷纷上来见礼。何福回顾左右，骂骂咧咧道：“娘的！本将带兵南征北战的时候，有些人还不知道在哪！”
大伙儿纷纷劝了一阵。这里面甚么人都有，也可能有被张辅收买了的人；毕竟那张辅和他爹张玉，在靖难军中也算是旧人，何福麾下有京营（多有靖难军出身的将士）调来的人马。
不过作为一方大将，何福平白受了“冤枉”和委屈，发几句牢骚纯属正常。没有怨言，反倒显得他心机太重、心里有鬼。
何福深吸了几口气，一副压住了怒气的模样，说道：“但不管怎样，军中无戏言，军令不可违。诸位即刻准备，咱们中军也要启程南下了。”
“末将等得令！”众人齐声说道。
何福坐在上方的桌案前，看着面前的一张地图，在那里琢磨着甚么，不再开口说话。
他当然不是在琢磨战局，因为他压根不想打这一仗，甚至还不愿意看到官军获胜！他眼下忧虑重重，只担心自己的事会暴露。
何福现在感受非常不好。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犯，偏偏坏事确实是他干的，只能硬着头皮打死不承认……他身边那两个奸谍，正是他的确凿“罪行”之一，现在就已经被政敌盯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不止一件何福无法解释的事：其一是他的弟弟，其二是他夫人的侄女，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眼下别人还不知道，但何福心里哪能没数？这些事情、都能联系在一起，然后便能把他勾结敌人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清楚。
何福绝不可能不害怕。对手已经找准了突破口，查出水落石出，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相，似乎只剩一层窗户纸了！
他现在成天在想，大难临头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第四百九十七章 密奏
“吴高！吴高……”皇帝朱高炽背对着几个大臣，对着墙上的地图痛心疾首地念叨了几声。
徐辉祖正弯腰侍立在下面。他现在觉得个子太高、并不一定是好事；当他不愿意被人注意的时候，却因为太高了、立在这里仍然十分扎眼。周围的袁珙、谭清、东宫故吏都纷纷侧目看着徐辉祖。
这时朱高炽转过身来，眉头紧皱。他脸上的肉多，本来便显得脸大，这会儿更是仿佛五官都拧在了一块儿。
圣上最近的心情，徐辉祖是可以理解的！汉王的叛乱形势，如洪水猛兽一样席卷西南，一年多了不仅没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着实让人们忧虑。
徐辉祖硬着头皮抱拳道：“圣上亦不必太过担忧。吴高之败并非关键，湖广大战方攸关全局。”
朱高炽有点失态，急忙问道：“张辅能挡住高煦叛军？”
徐辉祖道：“回圣上话，肯定能的！英国公占尽优势，他此时的局面，没有丝毫战败的理由。”
周围的其他大臣，今天都显得很沉默。
徐辉祖的话，似乎让圣上微微得到了一点安慰。朱高炽渐渐镇定下来，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大伙儿见状便拜道：“臣等谢恩告退。”这时朱高炽又忽然说道：“魏国公留步。”
徐辉祖只好弯下腰，躬身站在原地。
朱高炽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章，他用右手拿着奏章、一次次击打着左手心，如此反复击打了数次。徐辉祖原以为、圣上会把那本奏章给他看，但圣上终究没有那样做。
“何福是魏国公举荐的人，没甚么问题？”朱高炽忽然开口问道。
徐辉祖愣了一下，抱拳道：“臣愚钝，不明圣意。宁远侯能有甚么问题……”
朱高炽却不理会徐辉祖的反问，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把手里那本奏章揣进了袖袋里。这是很少见的事。
徐辉祖顿时猜测，那玩意可能是没走通政使司的密奏……如果那东西真是张辅遣专人送的密奏，内容又是在攻讦吴高和何福；那么刚才圣上忽然问何福的事，便没有甚么好奇怪的了，很容易被人理解。
朱高炽拿起了另一份奏章，往御案上一扔，“俺叫谭清去北镇抚司诏狱，再次提审了陈瑛。魏国公瞧瞧供词。”
徐辉祖走到御案跟前，自己去拿东西。此时暖阁里没有奴婢，没人办传递东西的琐事。
陈瑛已被关进了诏狱一年多，但现在还没死，因此锦衣卫指挥使谭清才有机会提审。徐辉祖大致先看了一遍供词内容，说是当年陈瑛弹劾何福的一个案子。
何福的弟弟何禄，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初曾于京师露过面；但靖难军进城之后，何禄便仿佛人间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永乐初陈瑛抓住这件事，对何福进行了多次弹劾攻讦，意图将其扳倒！但最终因为没有证据，此案不了了之；更关键的缘故是，那时先帝经过一系列的布局之后、似乎已经接纳了何福，没有要铲除何福的意思。
陈瑛以前的用词十分含糊、弹劾奏章只是在含沙射影；盖因永乐朝的官方定论是、建文帝早已驾崩。所以陈瑛不好直说罪名……何禄追随建文帝去了！
但现在的供词，陈瑛已把事情说得十分直白。
徐辉祖继续看下面的内容，锦衣卫指挥使谭清还禀奏了一件事：赵王休掉的王妃、徐章的女儿，不久之前在何福家失踪，留下了一封出家为尼的信。但锦衣卫和僧录司都未能查出徐娘子下落。
“魏国公？”朱高炽的声音道。
徐辉祖看了这些东西，心里也嘀咕起来，顿时觉得，这些事似乎真有点蹊跷。但在证据确凿之前，徐辉祖不可能因为一点猜疑，便轻易把何福给卖了！
他马上抱拳沉声道：“圣上，英国公应该在操心这些事罢？”
朱高炽沉吟了一阵，他看了一眼徐辉祖，终于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辉祖只问这么一句，便不辩解了，躬身侍立在那里一声不吭；除了这一句，或许再说别的话，也只是多余的废话！
果然朱高炽似乎想通了一些事，径直挥手道：“魏国公回去忙罢。”
徐辉祖拜道：“臣谢圣上隆恩，请告退。”
他走出乾清门，在三大殿之间的宽敞砖地上，追上了太常寺卿袁珙。徐辉祖神色凝重，上前径直问道，“何禄是怎么回事？”
“魏国公不知？”袁珙忽然一拍脑门道，“那会儿您一直在府上不出门，几乎与世隔绝，我差点忘了！魏国公也看了谭清的奏章罢？就是那么回事。”
徐辉祖沉思不语。
袁珙又沉声道：“宁远侯（何福）肯定没问题！太宗皇帝当初搞掉了多少建文旧将，为啥没动何福？何福若是有啥事，必定早就倒霉了，还能等到今日？”
徐辉祖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道：“建文皇帝的事……”
袁珙顿时一脸为难，默不吭声。显然那是宫中秘事，他不敢轻易谈起。
徐辉祖信誓旦旦地说道：“俺已决意忠于圣上，当然不会再做有损圣上英名之事。此事俺绝不会说出去。”
袁珙皱眉道：“魏国公偏问那些事作甚？”
徐辉祖道：“俺们何不先猜测假设一番？若像陈瑛弹劾的那样，何禄真的追随建文皇帝走了，然后何禄又暴露了身份，被人抓住把柄……宁远侯何福，会因此被要挟罢？”
袁珙一副意外诧异的神色：“魏国公为何会这样推论！？”
徐辉祖道：“只是假设、毫无凭据，不过如此推测，便能让那几件事都说得通了。比如徐章之女的下落，连锦衣卫也查不到，其中缘故便是有一股势力为其安排；而那股势力，正是用何禄要挟宁远侯的人……”
袁珙寻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实在难以置信，魏国公的想法当真十分奇怪！”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徐辉祖皱眉道。
袁珙回头看了一眼，小心地沉声道：“何将军是咱们的人。”
徐辉祖却一本正经道：“俺们都是圣上的人！”
此言一出，弄得袁珙有点尴尬。
袁珙又道：“此事明显是英国公在捣鬼。不管怎样，咱们举荐了何福；若在此时不帮他、反倒猜忌他，岂不是正中了别人下怀？”
徐辉祖看了袁珙一眼，不好再说甚么。
这时袁珙终于松口道：“礼部侍郎胡濙，或许知道一些事。”徐辉祖听罢忙抱拳道：“多谢袁寺卿提醒。”
礼部衙门就在千步廊的东边。徐辉祖回到五军都督府后，穿过千步廊就到礼部衙署了。此时正是上值的时辰，礼部侍郎应该是在衙门里的。
果不出其然，没一会儿胡濙就走到了大堂上，他上来迎接徐辉祖，执礼道：“魏国公真是稀客，里边请！”
“胡侍郎，俺叨扰了。”徐辉祖回礼道。他确实是稀客，五军都督府和礼部大堂，是几乎不需要来往的两个衙门，平时实在没啥好交往的。
衙门里的杂役上茶，还有两个绿袍官儿陪侍。徐辉祖毫不避讳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胡濙马上明白了意思，便屏退左右。
徐辉祖现在是御前红人，经常能在圣上跟前露面；他来这里谈话，根本不需要有人监视。若有啥问题，徐辉祖当着皇帝的面说清楚就行了。
有关建文皇帝的事，徐辉祖所知甚少。但他不会在胡濙面前承认这一点，心下揣测：既然能找到胡濙提起此事，胡濙肯定觉得俺是知道内情的人。
徐辉祖想了片刻，便忽然诈道：“永乐朝那时，胡侍郎是不是在建文帝身边，见到了何禄？”
“何禄？”胡濙怔了一会儿，皱眉摇头道，“绝未见过！永乐朝……下官也没见过建文帝。”
徐辉祖一下子有点迷糊，无法确定胡濙是不是在说谎……他娘的，袁珙也不把话说明白一点，来找胡濙究竟有甚么用？
徐辉祖仔细观察着胡濙的眼神，见他一副坦然的模样，看不出甚么蹊跷来。徐辉祖便道：“既然如此，俺便打搅了。若胡侍郎想起了甚么，可径直上奏圣上。”
他不会承认，自己对内情一无所知；不然这个胡濙，可能会与袁珙一样的反应，根本不会轻易说出秘密。
徐辉祖站起身，胡濙送他出门。他接连对胡濙说道，“请留步，胡侍郎留步。”走到书房门口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叮嘱道，“胡侍郎若想起来了，见过甚么可疑的人……你不想告知俺，定要记得上书奏报圣上。”
胡濙径直说道：“确实没有的事。不知魏国公怎会觉得，下官能见到那啥何禄？”
这一趟徐辉祖一无所获，但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感觉稍微好受一点了。他现在的心情就是这么矛盾！
他一面不敢有丝毫大意，非得想办法查清何福的底细；一面希望看到的结果，却是何福被冤枉了……毕竟何福是他举荐的人。

第四百九十八章 执念
有湖广官府出具的公文，耿浩和雷填可在驿站换马；如此走湖广去京师，便只是几天工夫的小事了……
耿浩回到京师的家里，顾不上休息，立刻准备写休书！都是他想好了的。他来到书房里，磨好了墨便开始动笔，详细描述要休掉妻子吴氏的理由：一是没能生育子嗣，二是不孝敬公婆（没住一块儿）。
这时，便见他的夫人吴氏忽然进来了。
“耿哥哥！”吴氏的脸上满是笑容，轻快地唤了一声。她双手提着裙子，兴高采烈地跑进来，搂住了耿浩的胳膊，又拿脸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看到妻子蠢成这样，耿浩不禁仰头叹了一口气。
以吴氏的头脑，她完全分辨不出真情和假意的区别，只知道耿浩对她好。所以只要耿浩没打骂她，就算正在写休书，也不会让她伤心。
之前耿浩待她确实很好，这府上很多奴仆丫鬟都是江阴侯吴高送的，那么多人盯着，耿浩敢对吴高的女儿不好吗？
就在这时，照看着吴氏的丫鬟小声道：“夫人每天都问您何时回家，可挂念您了。”
果然吴氏做着抹眼泪的动作，不过马上又喜笑颜开地缠着耿浩，“耿哥哥陪我顽。”耿浩的眉头紧皱，忽然一把将吴氏推开，转头对门口的丫鬟道：“去传我的意思，把马车准备好。夫人要回吴家了。”
丫鬟愣了一下，屈膝道：“是。”
吴氏却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十分委屈地望着耿浩。她长得不算丑，反倒养得细皮嫩肉的，脸长得白净、五官也很端正，不过那表情神态一看就是傻的。
耿浩在书房里寻到了一只荷包，便把休书放在荷包里，然后给吴氏挂在脖子上。等她回到吴家，那边的人看了挂在她脖子前的休书，自然就能明白。
要是以前，耿浩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如此羞辱吴家；但现在，形势完全不同了！
没过多久，耿浩随便找了一些吴氏的衣裳、放在一个包袱里，又将包袱塞进马车充作行李。然后他便下令马夫和奴仆们，把吴氏径直送回吴家。
吴氏在马车上大哭，一边哭一边认错，称她要听话云云。她完全搞不清楚太复杂的状况，只道是惹了夫君生气才不要她了。
耿浩看到眼前的情形，吴氏在马车上满脸泪水、眼巴巴的模样儿，他竟忽然有点难受，赶紧回避了……耿浩以为他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吴氏，但现在他却发现，对吴氏仍有一些难以言表的感情，或许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不短了。
然而这一点恻隐之心，并不能改变耿浩的决定。
吴家已经失势，不久之后的江阴侯，恐怕比他们耿家的处境好不了多少；而吴氏又是个傻子，耿浩不当机立断赶紧休掉，还留着作甚？
耿浩心里百感交集。他望着远去的马车，心道：这不能怪我，世道如此；当年沐家所作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不是这样无情的？
沐晟父女教会了他应该怎么做！耿浩想到这里，难过渐渐消失，心中被冷意充斥。
耿浩转过身，正要进角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一辆马车刚刚从门前的大街上驶过，车帘挑起露出了一个妇人的容颜，一闪而过……耿浩马上想到了靖江王的夫人耿氏。
他急忙回过头来，看见街上有两架马车，那妇人乘坐的马车在前面、车帘却已经放下了。他面对街面上张望了稍许，很快想到：我与雷填骑马走驿道，从长沙府到京师所费时日很短，耿夫人是不可能这么快到京师的。
耿浩顿时失落地暗叹一口气。
他正要回府，不料却见那两辆马车都在街边停了下来。耿浩心下好奇，他收住脚步，等着看那妇人还会不会露面；刚才他隐约觉得妇人与耿夫人有几分相似，却根本没能看清楚。
那妇人坐的马车未有动静，倒是后面那一辆车的遮帘被掀开了。耿浩十分惊讶地发现，雷填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在那里！雷填伸出手，向耿浩招了一下手；如此动作反复了三次，然后帘子便放下了。
耿浩一肚子疑惑，当下便走了上去。他在马车后面抱拳道：“雷科官既然来了，何不到寒舍一坐？”
雷填的声音道：“请耿将军上车。”
耿浩稍一犹豫，便掀开车后的帘子走上去。这雷填是熟人，又是朝廷命官；耿浩倒没觉得有甚么好怕的，只是奇怪。
刚走上马车，耿浩便又愣住了，只见里面赫然坐着一个身穿红色袍服的高品级的官员！
那官员长得身宽体胖，脸很方正，耳朵也大，皮肤白里透红、气色相当好。浑身散发着一种四平八稳的官气。
官员先淡定地说道：“本官太常寺卿袁珙。耿将军，幸会幸会。”
“不敢当！不敢当……”耿浩忙拱手，想行礼、人在这车厢里却站不起来。
袁珙道：“不必多礼了。”他说罢看了一眼雷填。雷填伸手在车厢木板上拍了一掌，马夫便把车赶走了。
袁珙笑道：“说来怕耿将军见笑。本官有个亲戚寡居了数载，既未生养过子女，我也常劝她改嫁；她却很挑、一直没遇见中意的人，没让我少操心。今日送她回府，正好路过此地，本官才有缘与耿将军一见。”
“哦……”耿浩马上想起刚刚瞥到一眼的美妇人。
雷填在旁边说道：“耿将军在广西的义举，袁大人是非常欣赏的。”
耿浩的脸发烫，急忙抱拳道：“雷科官过奖了，末将能结识袁大人这样的人，实乃三生有幸！”
袁珙摆了摆手，一副很随和的模样，问道：“听说耿将军在长沙府，见过英国公张辅？”
耿浩道：“回袁大人的话，是。”
袁珙沉吟片刻，说道：“耿将军可能不太了解张辅，不过本官还在燕王府做官的时候，就认识张辅了。
这种一直在打仗的人，成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只想着怎么赢；现在他贵为国公了，也毫无信誉可言，据说那叫兵不厌诈！本官与他相识那么多年，可以这么告诉你，英国公的许诺、和放屁完全是一回事。”
耿浩顿时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国公对他来说是非常让人敬畏的大人物，袁珙却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骂？耿浩从谈话里，也感到了袁珙不是寻常人物！
袁珙又问：“耿将军知道镇远侯顾成的事吗？”
耿浩谨慎地答道：“末将略有耳闻。”
“他被张辅玩弄欺骗的事，知道吗？”袁珙又问。
耿浩摇了摇头。
袁珙便很有耐心地给耿浩讲解起来，将张辅怎么许诺顾成、信誓旦旦地要为顾成说话，骗病重的顾成出面稳定军心；接着却在背后捅刀，诬告顾成勾结叛军云云……这些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耿浩也是第一次听说其中的来龙去脉。
说完往事，袁珙又问：“张辅见耿将军，叫你办甚么事了？”
耿浩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没有说完整一句话。
袁珙见状，眼睛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他马上好言道：“本官知道耿将军惧怕张辅。但正因如此，你才得赶紧找个大靠山。”
“袁大人何意？”耿浩皱眉道。
袁珙不答，只是冷笑了一下，说道：“张辅许诺耿将军甚么了？这事儿没啥不好说的罢！”
耿浩想了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长兴侯爵位。”
“嘿嘿……”袁珙竟然一脸嘲弄的表情笑了起来，他身边的雷填更是一边笑一边摇头。
这让耿浩更加尴尬，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甚么心思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耿浩不仅感觉难堪，而且还渐渐有点生气了。
耿浩皱眉道：“袁大人言下之意，末将欲恢复祖上爵位，是无法办到的事？”
雷填刚要说话，袁珙忽然抬起手制止他。然后袁珙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是可以办到的，咱们大明朝的爵位多能世袭罔替！但这种事，张辅怎能帮上忙？他的许诺也太可笑了。”
“哦？”耿浩一头雾水。
袁珙沉声道：“封爵的事儿只有圣上可以决定，但凡官场的人都懂！耿将军不懂？唯有圣上身边的心腹文臣才能起到一些作用，连本官也不敢全然保证，他张辅一个武将能做甚么？”
耿浩忙拜道：“末将少不更事，历练不多，请袁大人教诲。”
袁珙叹了一口气，问道：“张辅如果事后食言，耿将军意欲如何？”
耿浩沉吟不已。
袁珙又问道：“你相信张辅会诚心帮你，凭啥？他若是真想拉拢你、栽培你，最好的法子是先联姻牢固关系，而现在只是空口白话罢了！”
经袁珙一提醒，耿浩也觉得、张辅确实不可靠，似乎连一点诚意也无！耿浩更想起了当年的胡濙，也是信誓旦旦、但翻脸就不认人了。
这时袁珙的声音道：“张辅叫耿将军干甚么事？你说出来，咱们也好帮你参详参详，别稀里糊涂被人利用啦。”

第四百九十九章 嫁接巧术
马车轮子“叽轱”转动的声音中，耿浩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车厢内的噪音恰到好处，坐在耿浩面前的两个人能听清，外面的人却无法听闻、哪怕马夫应该也听不到。
听到耿浩的叙述，袁珙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是高兴、庆幸，还是气愤，或许兼而有之。
“平乐府知府陈用晟，自洪武年间便在广西当官；太宗皇帝方登基，他便在平乐府做地方长官了，故多有党羽。陈用晟暗示下属，将他绑了去投降叛王。否则以陈用晟在当地的势力，他一时半会是很难被胁迫的。
这些内情，江阴侯都查清楚了，并上报平汉大将军张辅。不料张大帅巧用嫁接之术，欲将这些事安在江阴侯头上。末将原先是江阴侯吴家之婿，乃其亲信、常在身侧。张大帅便劝我大义灭亲，出面佐证，如此便能坐实吴高处心积虑投降之事。
张大帅许诺，帮我耿家恢复长兴侯之爵位，且愿栽培末将。末将忽然得位高权重的张大帅赏识，自是有点受宠若惊，没细想就答应了。”
“果然有阴谋！”袁珙冷笑道。
袁珙沉吟片刻，马上正色道：“幸得耿将军先告诉了本官；不然的话，你若把谎言说到了圣上跟前，那可是欺君大罪！耿将军担得起吗？”
耿浩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无言以对。
袁珙见状，接着说道：“咱们的谈话，稍后写一份供词出来，耿将军签字画押……你再自己写一篇文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落在纸上。耿将军可愿意？”
耿浩顿时有点疑虑的样子，“张大帅谈完那些话，便马上说甚么也没有谈过。无凭无据，就算末将揭发他，他也不会承认。”
“咱们不需要他承认的……”袁珙轻轻捋着下巴稀疏的胡须。
耿浩茫然道：“哦？”
袁珙马上换了一个口气，一副浩然正气的神情，说道：“你揭发张辅的事，张辅也不会知道的。咱们的意图，不是为了搞张辅，而是阻止朝臣党同伐异，避免无辜大臣受到冤枉！”
耿浩将信将疑。
袁珙又道：“叛王才是大敌，而今张辅在前线手握重兵，咱们能攻讦张辅吗？本官等既然得圣上信任，出掌公器，当然要以江山社稷、天下大局为重！”
耿浩点了点头，小心问道：“那袁大人的许诺……”
“谈不上是许诺，能不能办成还两说。不过，若咱们办不成爵位的事，朝中也没人能办成了！”袁珙一本正经地说道。
耿浩应了一声。
袁珙观察了一会儿耿浩的脸，很快便接着说道：“到时候耿将军先上书，乞圣上准你继承爵位。然后本官等在圣上跟前说说话，咱们在宫里还有……”说到这里，袁珙忽然打住，“总之现在许诺有点太早了，都得看圣上的圣意。”
耿浩马上拱手道：“但袁大人确实可靠得多，您起码在安排怎么着手办了。”
“嗯。”袁珙严肃地点点头，“万一、本官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万一没能办成那事，咱们也有别的关照，必会回报耿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耿浩想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想到了甚么美事，马上抱拳道：“明白！末将明白了。”
没一会儿，马车便进了一座别院。袁珙等三人到院子里的厢房时，纸墨已备好，袁珙马上催促耿浩写文章；而雷填则把马车上的对答内容写出来，好等着耿浩签字画押。
袁珙不动声色地提醒耿浩，“耿将军所言，本来便是实话，可在后面加一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耿浩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写了。
待一切办妥，袁珙拿起耿浩当面写的文章，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吹了几下纸上未干的墨迹；他十分珍惜的样子，又忙拿镇纸压住了。这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耿浩不太放心地问道：“张大帅不会知道这些事？”
袁珙皱眉道：“他在两千里之外，如何得知内情？”
送走了耿浩，袁珙马上对雷填道：“供词你拿着，你立刻据此写奏章，上奏圣上！”
雷填道：“下官遵命。”
袁珙收起已经干了的纸，“耿浩写的这东西，我先给魏国公看，然后让魏国公上奏。”
袁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顺利办成了一件事。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妇人进来了，她端着茶放在茶几上，又一副讨好的模样，上来给袁珙捶腿。
雷填欲言又止，终于小心翼翼地拱手道：“那耿浩恐怕会认为，袁寺卿这家妓便是您的亲戚……”
袁珙瞪眼道：“他要这么想，我有啥办法？我确实有个寡居的同族亲戚，没骗他！雷科官也见过，就是去年在我府上，那个长得像弥勒佛、腰比水桶还粗的。”
“记得记得！”雷填点头道。
美妇人掩嘴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家人的呀？”
袁珙正色道：“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说错了？不过今天的事儿，咱们也得说好了；得告诉耿浩，今日我那亲戚也在马车上……”袁珙转头看向美人，“你便正在服侍她。”
二人应了一声，雷填道：“如此倒也说得通了。耿浩所见者，乃袁夫人的侍女，他自己误会了而已。”
“正是如此。”袁珙道，“要是耿浩嫌丑，便让他把你明媒正娶了去，我没啥不愿意的！”
雷填拜道：“袁寺卿英明！”
袁珙冷冷道：“江阴侯刚倒霉，耿浩立刻把自己的夫人休了；接着张辅拉拢他，这才几天就背叛了张辅！咱们与他讲究那么多规矩作甚！”
美妇人撅起嘴儿道：“那您还要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袁珙笑道：“不管怎样耿家不是寻常门户，耿浩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怎会愿意娶你这样出身低贱的人？你想跳火坑，还跳不进去哩。”
“哈哈……”雷填和袁珙顿时大笑了几声。
雷填道：“耿浩怎会觉得长兴侯爵位，他还有希望？如此明显的事，起先袁寺卿说起，下官生怕他不信哩！”
袁珙道：“人愿意相信甚么，那是别人的事。本官不是他爹，没必要管那么多。只要他相信，咱们便许诺好了。”
“袁寺卿言之有理。”雷填拜道，不再多说。
他们只谈论了一会儿，袁珙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接着与雷填道别、走出了别院。袁珙依旧乘坐着那辆马车，回千步廊的太常寺衙署去了。
一进洪武门，走上千步廊，千步廊那街口的左边就是太常寺，实在是最方便进出的衙门。不过袁珙路过大门口，并没有进去，而径直往北走，去五军都督府找徐辉祖。
五军都督府有五个衙门，徐辉祖在最北边的中军都督府任职。门口坐着两个百无聊赖的锦衣卫军士，袁珙也不回避他们；毕竟锦衣卫看到了甚么并不要紧，最重要的还是圣上心里的意思。
袁珙见到徐辉祖，二人只寒暄了一两句话，袁珙急着就把耿浩写的文章掏了出来，默默地递上去。
徐辉祖看了袁珙一眼，接过东西立刻开始看内容。
没一会儿，徐辉祖便生气得脸上枣红，他把纸拍在桌案上，冷冷说道：“俺早就说过，那些出身寒微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可不一定是甚么好事！有些人是毫无气度，干的事尽是下三滥手段；毫无心胸，大敌当前、仍不顾国家社稷天下万民，勾心斗角！”
袁珙附和道：“魏国公言之有理。那边此时才对付吴高，不过是落井下石，毫无作用；我看恐怕是项庄舞剑，宁远侯何福才是沛公。”
徐辉祖点点头，用冷静的叙述口气道：“宁远侯应该是冤枉的。”接着他又道，“何福这个人是有一些城府，像何禄的事、便从来没对俺提起过；但毕竟何家在元鞑朝就是高门大户，何福还是很可靠的人，应该不会干那些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的事。俺之前毫无凭据的猜测，确实太过巧合了。”
袁珙沉声道：“咱们一定得保宁远侯。朝中咱们的同僚，本来对张辅等人并无成见，但张辅也做得太过分、太明显！现在他简直不择手段，一点规矩都不顾了。”
徐辉祖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这事儿得劝劝圣上，先别责怪张辅，可以给何福透个气，叫他安心带兵。一切应以大局为重。”
袁珙躬身一拜，充满着敬意道：“大明有魏国公，幸甚矣！”
袁珙直起腰后，接着说道：“要不要稍微提醒一下张辅，免得他以后太过分。”
徐辉祖立刻摇头道：“时机不妥。若是圣上派人去敲打张辅，不管言辞轻重，张辅总是会揣度出更多的意思。那般景况，不利于即将到来的湖广大战。相比之下，俺还是更相信何福，何福能顾全大局。”
袁珙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道：“便照魏国公之意，这事儿暂且先不与张辅计较了。”

第五百章 汉王炮
青山绿水的桂林城，在秋高气爽的晴空之下，风景十分秀丽。
鉴湖（榕杉湖）水波缥缈，佛塔浮屠、亭台楼阁点缀其间。城南校场上旌旗飞扬，白烟阵阵，汉王军的操练，至少看起来场面很是壮观。
校场附近新建了一些简陋木屋，以便容纳陆续到达的盛庸平安部。营舍尚未建造完毕，附近还有很多帐篷，灰白色整齐排列的帐篷，与天上的白云相映成辉，颇有气象。
不远处一阵吆喝声传了过来。马背上的朱高煦转头看时，便见两排军士或蹲或站，一齐发射了火铳，“砰砰砰……”的响声之间，一朵朵白烟顿时被风吹到空中，混作了一大团。
朱高煦只看他们的姿势，便知道那边的火铳兵用的全是“开山铳”……
数月以来，后方制作的火铳分批运到，补充前线；新造的铜火铳全部是开山铳，已陆续取代了原来军中大量装备的铜手铳。
汉王军的火器装备，已日渐与朝廷官军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官军从元末明初的铜手铳基础上，向“神枪”发展；神枪也是一种铸造的铜火铳，不过构造略有不同，并用箭簇取代铅弹。而汉王军的弹药没有变化，主要改进的是点火装置。
双方的火炮也开始出现较大的差异，汉王军的火炮制造主要由“守御府”南司安排，守御府又受朱高煦的影响较大。
此时官军最大的火炮、是洪武大炮。朱高煦早先就琢磨过，觉得那玩意真的是一种铸钢炮！目前大明朝只有两个地方的局、院拥有铸造最新洪武大炮的工艺，一处在京师，另一处在山西布政使司，律法上火器工艺禁止泄露。
所以云贵川三地的官府，无法用铸钢造出洪武大炮。即便汉王军在战场上缴获了吴高军的重炮，也没能仿制出来。
幸好云南多有铜矿，于是云南军器局院改用青铜铸炮。陆续运到的铜炮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用青铜仿制的官军洪武大炮，样子像一个大桶，最大的炮可以发射两百多斤的石弹；另一种是按照铜火铳的尺寸比例放大，仍以青铜铸造，炮口较小、炮身很长，以数道铁箍牢固，称作“汉王炮”。
三省各兵器局、院改用青铜之后，便不再有多少工艺难关了；毕竟铸炮的技术不比铸钟难多少。
朱高煦命令守御府南司，铸造“汉王炮”，其中有他的一些想法……因为火药燃爆形成的气压，会对炮弹施以加速度，理论上炮膛越长、加速度的时间就越长；无论火铳还是火炮，增加膛内长度，炮弹出膛速度会更快。
朱高煦听见了校场西边有炮声，便“驾”地吆喝了一声，踢马向那个方向奔去。身边的将士也陆续追随了上来。
待朱高煦来到放炮的地方时，竟然听到了一声声痛叫，不远处提着药箱的郎中、正蹲在地上救治受伤的人。眼下桂林府毫无战事，竟然连操练也死伤将士了？
几个武将上前拜见，朱高煦便径直指着伤卒道：“怎么回事？”
一个武将抱拳道：“回王爷，‘汉王炮’炸膛了！”
朱高煦皱眉道：“南司禀报的公文里称，所有炮都试过，怎会炸膛？”
文官侯海道：“炮身上有局院字号，一查便能查出是何处铸造的炮，下官请命，着南司严查此事。”
朱高煦道：“先问清楚状况再说。”
旁边的辎重武将诉苦道：“王爷，这种炮不好使！俺们以前用的炮，炮筒大多是前大后小，不管石弹铁弹大小，差不多尺寸便能塞进去；若炮的重量有数百斤，必能打两百斤以上的炮弹！
但此‘汉王炮’，不仅炮身很重，且又细又长，只能打不到十斤的铁弹或散子。若是打铁弹，炮弹尺寸必得契合大小；且每一门炮的尺寸都有偏差，作坊里只能专门为每一门炮、都分别铸造合乎大小的炮弹。此炮非常费力，威力却很小……”
朱高煦看了辎重武将一眼，说道：“你们还没搞懂怎么使用汉王炮！此炮不仰射，乃依照火铳的用法。军中用铜火铳，难道是对着天放（抛射），等着铅子落地砸人么？”
他接着又道：“原来军中的所有火炮都是抛射。若非攻城，战阵之上便是打一千斤的炮弹，只要没打中，也是在地上一砸一个坑，炮弹太重毫无作用！
而汉王炮不同，稍近便平射，如同火铳；更远则弹跳，像打水漂。此炮在战阵上命中更高！不过你所言炮口尺寸大小不一，确实须得想想办法，还得改进。”
那武将听罢，只好停止了诉苦。
朱高煦心里也明白，新造的火炮问题很多，不假以时日、难以成熟。汉王府也是在起兵之后，才开始着手官府火器的铸造，时间太短了。
而以前尽管朱高煦是亲王，汉王府也无权制作火器，那是严重违法之事；护卫军中使用的一些火器、也来自朝廷调拨。
不一会儿，那些放炮的炮手将士便向这边走过来了。朱高煦开始当面询问炸膛的事。
“汉王炮”分三批从云南、贵州调运至桂林府，共有数十门。大部分在放炮时都没炸，毕竟官府试过之后才往广西送；只有两门炸了，还有一门起初放不响，后来响了。
朱高煦问一个百户：“为何那门炮起先没响，后来又响了？”
百户道：“火药不一样。上午俺们放了几次，用的都是陈药。那陈药在平乐府被雨淋过，晾干后照样没法用；俺们换了新药后，就能响了！”
朱高煦听罢琢磨了一阵，火药是硫、炭、硝三种东西混合，按道理就算淋湿之后晒干，东西并没有变……唯一可能的原因，是里面的成分因为淋雨流失了。硫磺和木炭都不溶于水，只有硝石才可能被雨水稀释冲走。
他想到这里恍然大悟，转头对侯海道：“你把本王的话记下来，送去守御府南司。硝石可以去杂质提纯，以增大火药威力。法子便是用水化了，过滤杂物后煮干。”
侯海抱拳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又问那百户：“炸膛的炮，会不会是火药的问题？”
百户疑惑道：“俺们用药是称过的，都是装一样多的药。”
“用的陈药？”朱高煦问道，“与别的炮所用之药，有何不同？”
百户道：“王爷明鉴，确实用的陈药。那些药受潮后黏在一起，被压实了。俺们到桂林府后，正遇着大晴天，怕放在太阳底下晒炸了；便将药弄出来搓碎，拿筛子筛过，阴干接着用。”
朱高煦一拍脑门，立刻恍然大悟：“颗粒火药！我几乎忘了这事儿，成颗粒的火药燃得更快，同样多的量、燃爆更迅猛，难怪炸膛！”
周围的武将们听到这里，多面有茫然之色，不过没人开口质疑。朱高煦还是很少张口胡说的。
朱高煦道：“不过咱们没法立刻改进火药，军中的各种大小火器，用药都有定量。如果改变了火药，所有的火器都要重新调试用量，恐怕不是数日之功；只能重新试验，循序渐进改变。”
众人纷纷附和。
这时侯海忙道：“下官知罪，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看了侯海一眼，并未理会，只道，“咱们去别的地方巡视。”
辎重队的武将问道：“‘汉王炮’的炮弹该如何准备？”
朱高煦道：“下令桂林府的局院，量出各门铜炮的尺寸，比照定制铸造炮弹。”
“末将得令！”
尺寸大小不统一的火炮，现在也没好办法，只好用这种笨法子做炮弹！定铸的炮弹一打完，便不好补充了，到时候那些炮就只能打散子。
一时半会，朱高煦也不清楚为甚么那些火炮尺寸大小不一，不知是铸造技术的局限、还是各处尺寸有偏差……
旁晚时分，朱高煦进了城。他回行辕不久，侯海忽然急匆匆地来到了中堂，他脸色有点难看，立刻上前将手里的信送过来，说道：“请王爷过目。”
朱高煦展开书信来看，神情与侯海一样，马上变了。
夔州被敌军攻陷！
此城乃川东门户，不仅是东入四川布政使司的陆路重要城池，更是控扼大江水情最险处的据点。夔州一失，川东的前沿门户就被打开了。
“韦达，这个韦达……”朱高煦一时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两三个月前，四川的兵力陆续被抽调至贵州、组成北路军。川东大营的兵力确实非常空虚，韦达守不住夔州，虽不能怪罪他渎职，但表现也不能算好。
朱高煦心里首先想到的是，如果还是让瞿能负责川东大营，夔州必定不会这么快就被攻陷了！
不多时，盛庸、平安、赵平、王斌等几个大将到了中堂。这几天大伙儿都是在一起吃晚饭的，也好顺便交流一番军务。
朱高煦便把贵州汉王府送来的急报，拿给大伙儿传阅。
诸将看完后，赵平便建议道：“王爷不必太过忧虑，瞿都督的人马在贵州，走渝播间要道北上，可至重庆府，增援川东。”
盛庸却道：“照之前的大略，咱们得尽快聚兵湖广，以图决战。若从北路军调兵，湖广战场的兵力便会受到削弱。”
平安立刻附议。
赵平看了他们俩一眼，一时没吭声反驳。
而朱高煦还盯着桌案上的地图，良久一言不发。

第五百零一章 两全法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朱高煦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吟出了两句诗。
以前在网上看到并喜爱的几句诗，本来他早已忘掉了；但他这两天冥思苦想，脑袋不得休息，倒让一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脱下了盔甲的朱高煦，身上穿着一件团龙服，在屋里也没戴帽子、发髻上只有一副网巾。他戴的黑色网巾是明朝特色，作用是固定发髻；以前在电视上看韩国古装片，经常看到这种东西。朱高煦背着手吟诗，似乎竟有了几分附庸风雅之感。
正在沏茶的妙锦，听罢也侧目看了朱高煦一眼，但没有说话打搅他。
朱高煦一脸惆怅徘徊，他当然不是像诗里一样困于情事；不过是借此宣泄心中的犹豫，觉得世间真是常常没有两全的选择！
窗户旁边的一张大桌案上，摆着许多地图和卷宗，显得有点凌乱。此景正像是战事复杂化的一个缩影。
各种纷繁的因素下，选择无非就是两个：一是不顾四川东线的危险，继续进行湖广大战；二是先以北路军瞿能部增援重庆府，夺回夔州城。
显然给朱高煦的两种选择，都不是“两全法”。
在先期的大略上，瞿能的北路军之所以行程延后，现在还在贵州；原因不仅是西南官道不好走、汉王府有意分散兵力进行调动，更因为瞿能军大多是从四川布政使司调来的人马。
若照原定计划，瞿能部一大部分将士的行军路线，总体便是从四川走渝播间要道、至贵州；然后走“入湖广道”其中一段路，从辰溪县至湖广省。
（因贵州东面有难以翻越的雪峰山脉，瞿能部若不走这条路，从四川聚集的大量兵马，便会从四川到贵州、再到云南或广西、再南北纵穿广西省去湖广省。全程数千里之遥，确实有点辛苦。）
如果现在改变方略，调北路军回四川增援，那北路军的士气便会跌落到谷地！
很简单的理由，大伙儿从四川走了近千里路到贵州，结果甚么也没干，又原路回去再走近千里；其感受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朱高煦更担心，援救四川会成为战略转折点，汉王军会因进攻乏力、而被迫转攻为守。北路军一旦被牵制到四川布政使司，朝廷有可能会同时从北线陕西布政使司、开辟新的战场，对四川进行两路战略反攻。
如此一来防御四川便需要更多兵力、更长时间，形势有可能会僵持更久！
朱高煦不得不考虑现在汉王军庞大的人数，所需的军饷和粮秣、多耗一个月也是天文数字！仅靠西南四个省，想长期维持数十万大军，实在比较困难。
且汉王府上下前期做的很多事，都是在为湖广会战准备。如北路军在辰溪县修建仓库，囤积粮草；广西诸部陆续沿漓江设置据点仓库。
这些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的准备，若要放弃，一时间如何叫人甘心……
但若不救四川，以沐晟、韦达的单薄兵力，维持四川布政使司的战线会十分艰难，四川有重新丢失的危险。
四川布政使司、作为汉王府现在控制的最富庶的地盘，一旦丢失，无疑对汉王军捉襟见肘的收支是雪上加霜！汉王军难以久持，往后的战役必会更加被动；因为可选择的战术，被消耗的代价限制了。
不救四川，原定的方略也得改变：那便是提前开始湖广决战。否则一旦湖广会战的战果不佳，后方又丢掉四川，这一场战役会变成彻底的失败！
……朱高煦多年的性格和习惯，好像程序一样注定了，他当然选择拼一把！
毕竟万一湖广会战赢了呢？那一切都不需要头疼了，四川被占去了也无妨。
朱高煦只花了两天时间，便下定了与官军对赌的决心。现在他需要再多一点时间，以便巩固这个决意，并说服统一诸将的主张，进行具体的部署。
而原先想多准备一阵子的打算，只能放弃了……
朱高煦一面与大将们商议方略，一面开始大量封赏提拔有功将士，以鼓舞士气。
朱高煦只是个藩王，没有封爵的权力和名分，不过他在围攻贵州城时、弄出了一个“汉王忠卫”铁券；许诺凡是有此名号的武将，将来优先封侯。
将来若要给部将封侯，他便必须是天子；而今朱高煦已不顾上遮掩、其野心是昭然若揭！但这不是坏事。如果他无意皇权、那大伙儿跟着卖命图甚么？
最近得到封赏的武将，陆续在中军行辕得到了召见。
眼下站在中军行辕的中堂里的，便是其中一些有功武将；他们的名字也将登记造册，备档在汉王府官署。
“原陆凉卫指挥使陈贞，升都督府同知，兼领中路军右副将军，赐汉王忠卫铁券。”侯海对着卷宗念道。
朱高煦从妙锦手里接过一枚铁牌，送到陈贞面前。鬓发已花白的陈贞，之前熬了大半辈子、在云南打了无数仗才到卫指挥使；这时他脸上红得发光，高兴的心情外露，他抱拳大声说道：“末将谢王爷栽培，愿为王爷前驱！”
“你与王斌在洛容大战，虽未获胜，但罪不在你，退兵时表现也不俗。”朱高煦夸赞道，“陈将军以残军进逼平乐府，迅速迫降府城，为阳朔县会战创造战机，居功甚大。”
“原云南前卫左千户尹得胜，升云南前卫指挥佥事。”侯海接着念道，并加了一句，“尹将军已得过忠卫铁卷。”
朱高煦站在尹得胜面前，鼓励道：“本王记得你，好好干！咱们伐罪军赏罚分明，必不会亏待勇猛有功的将士，尹将军将来还能加官进爵。”
不料尹得胜说道：“王爷，末将对加官进爵已不太在意了。”
朱高煦愣了一下，但当着大伙儿的面，他依旧保持着极有耐心的姿态，问道：“那你想要甚么？”
尹得胜不顾陈贞的眼色暗示，犹自说道：“末将不想那些死掉的弟兄白死！
以前末将在安南国打多邦城，麾下将士伤亡过半，剩下的弟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后来末将又跟着王爷打四川、攻贵州城，进军广西，那些死里逃生的弟兄一个个都死了。末将也对生死看淡了不少，只是不想伐罪军变成叛军、那些战死的弟兄被人辱骂为叛贼。”
“当然不能白死！”朱高煦正色道，“咱们流血，是为了天下的大义，为了将大明朝治理得更好。本王也想不死人、便能完成如此大业，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尹得胜的话有点刺激到朱高煦了。朱高煦一开始起兵，发动内战确实是为了自保、其次是争权夺利，但他亲自带兵经历无数战役，自然清楚战场上的代价、双方的厮杀导致的无数死伤。
朱高煦从来不觉得自己高尚，但他还没坏到一定程度。面对严重的后果，他从来没有后悔，却难免心有愧意……不管谁对谁错，这场战争的伤亡规模数以十万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它在历史上是原本没有发生过的事。
所以朱高煦好像是在说服自己，话也多说了两句：“本王若统治大明朝，必定能做得更好！”
尹得胜是这里最年轻的武将，他似乎并不怀疑朱高煦的话。朱高煦从他的眼神便看出来了，此人原来似乎是个百户，短短一年多时间、便向卫一级的军职靠拢，想法反而没有别人那么复杂。
而在场的大多武将却完全不管别的，听到朱高煦说要统治大明，大伙儿顿时十分期待地抱拳齐声道：“王爷英明神武！”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完全镇定下来，继续嘉奖别的武将。
这时端着盛放金银珠宝木盘的军士也进来了，朱高煦准备用这些东西折算赏钱，分发给有功的武将。
……朱高煦起兵以来，对追随他的各种势力给予了很多好处和许诺。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汉王府基本不剩值钱的东西了，所有可以变卖的都充了公；虽然接连的胜仗和扩张，整个汉王军劫掠了各地府库很多财富，但都分给了将士们。
于是朱高煦麾下的文武还是很拥护他的，因为朱高煦的存在，为很多人的生存和利益提供了保障。
他不太相信大伙儿表忠，但比较相信世人会忠于他们自己。或许只有把战果好处与一群人分享，才能获得更多人的忠诚。
王斌也在中堂里，他不仅没得到奖赏，还从都督直接贬到一个亲兵把总的位置。朱高煦有意无意地观察王斌，见他似乎十分淡然，并未有啥不满。
像靖江王的先祖父，还是亲戚呢，以前好像因为太祖皇帝的封赏不均而不满，曾想投靠陈友谅。
朱高煦想到这里，用随意的口气对王斌说道：“亲兄弟可能不是好友，但好友往往像亲兄弟。”
王斌愣了一下，忙抱拳道：“末将不敢当。”

第五百零二章 传下去
九月初，直隶下了一场雨，秋雨之后天气下凉，京师已有了几分初冬的气息。
坤宁宫西边的红墙之间，有一道门楼；一过门楼，外面就是西六宫。当今圣上登基不久，封的妃嫔不多，而以前太宗皇帝的嫔妃也搬走了，所以西六宫有些院子已空了出来。
因张皇后信佛，宫里的宦官们便在西六宫挑了其中一座院子，布置成了佛堂。
簇拥在皇后轿子周围的人，大多是宫女和女官。剩下的除了几个小宦官，还有两个太监：一个是海涛、另一个叫杨庆。
轿子到佛堂院子外的门厅就停了，杨庆立刻撑开伞，十分稳当地遮挡在轿子门外；海涛则拿了一条手感很柔软的丝布垫着他的手腕，上前让皇后扶着下来。皇后会下厨做一些家务，但她只会为圣上操劳，一双手当然不能因为宦官的衣裳料子粗糙、而被丝毫磨粗了。
皇后被簇拥着走进门厅。海涛转身下令道：“你们都在门厅里候着，别乱出声。”
众宫妇道：“是。”
皇后先没有去佛堂，而是沿着檐台下的廊屋，进了一间厢房。海涛下令杨庆去端茶，他自己则跟着进了厢房。
海涛待皇后坐定，便躬身上前道：“夔州城的内情，奴婢已问清楚了。说是叛军守军里有个百户，名叫李嘉明；他原先在重庆府当武官，后来跟着重庆卫指挥使徐华，投降了叛军。但那百户的一个亲兄弟，却在湖广荆州这边。
那时奉命西进的官军水陆有五六万人，都是荆州军。不知怎地，官军大将知道了百户李嘉明的事儿，便派百户的兄弟去诈降投靠，并传话许诺李嘉明：以千户职位、二百两银子的价格买夔州城。结果那叛军百户真把城门开了！”
“佛祖保佑我大明官军。”皇后听罢虔诚地轻轻念了一声。
海涛附和道：“是哩，真是老天开眼！夔州那边山多，大军动惮不得，幸好靠内应很快攻下了城池；不然一待叛军来援，怕是耗个一年半载、官军也全然没有办法。”
皇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海涛见状又道：“朝中文武都是这么说的……汉王叛军与大明官军鏖战，两边都是大明军户、说不定还有一些人相互认识，双方的将士都很容易投降。因此咱们不能输了气势！英国公这一回只要能赢湖广大战，叛军纵是有数十万人也无济于事，兵败之势必定无人止住！”
“张辅虽是主将，但湖广有数十万将士，哪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皇后轻声说道。
海涛忙道：“娘娘说得是。”
皇后又道：“今日我要在这里念经祈福。对了，上回郑和从印度带回来的佛珠，据说是佛陀（释迦摩尼）用过的珠子、有法力留在圣物上，好像还放在坤宁宫。你去拿过来。”
“是。”海涛道。
这时太监杨庆在厢房外敲门，把茶送上来了。海涛便命杨庆侍候着皇后娘娘，他亲自去坤宁宫取佛珠。
皇后张氏觉得，刚才杨庆已经听到了佛珠的事。她便忽然问道，“郑和现在何处？”
未料杨庆也是个很有心思的太监，马上对答如流：“回娘娘的话，郑和最近仍住在皇城里，在社稷坛西边的内宫诸监。管着宫里宦官的司礼监，不准郑和进皇宫。不过郑和是先帝的心腹宦官，在司礼监和诸监宦官里党羽极多，对宫里的事儿大多了如指掌。”
张氏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和郑和有旧怨？”
杨庆忙道：“回娘娘话，奴婢原先不是司礼监的太监，是海公公把奴婢带进来的；奴婢与郑和几未蒙面，更谈不上恩怨。可皇后娘娘问起，奴婢便不敢有丝毫隐瞒、更不怕得罪人，只消忠于娘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你说起话来十分麻利，简直是出口成章。”张氏微笑道。
杨庆忽然“扑通”跪伏在地，叩首道：“奴婢多嘴，请娘娘责罚！”
张氏好言：“起来，起来。我何时有责怪你的意思了？”
杨庆这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不过他似乎并未真正觉得自己多嘴，马上又开口道：“奴婢听说郑和拿礼物送给娘娘，却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是汉王的人吗？”
张氏的脸色顿时一变：“郑和一直是先帝身边的近侍，他怎是汉王的人？”
杨庆愕然道：“奴婢以为娘娘知道的。”
张氏皱眉道：“你说说，那是怎么回事？”
杨庆道：“早在‘靖难之役’前，太宗皇帝住北平，每次召见那时的高阳郡王，都是差遣郑和去；二人单独见面的时机非常多。除此之外，汉王身边的宦官王贵，时不时还送给郑和财物，早已结交……”
“这些事你听谁说的？所言确实？”张氏问道。
杨庆躬身道：“奴婢早在燕王府多年，以前只是做一些粗活，不过时间长了便能发现不少事儿。王贵与郑和曾有来往，乃奴婢亲眼所见！奴婢在皇后娘娘跟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张氏脸色不太好了，坐在那里没有回应。
杨庆抬头悄悄瞟了皇后一眼，又道：“还有一件旧事。‘靖难之役’时，有一次建文朝用离间计，想离间今上与先帝的父子关系；便送来了一封劝降的密信到世子府（朱高炽）……”
张氏点头道：“我记得那件事。圣上没有中计，立刻将奸谍和未扯开的密信，一起交给了先帝。”
杨庆弯着腰道，“娘娘所言极是。不过那时汉王听到了密信的风声，便想借机发难，在先帝跟前谗言今上。后来郑和去见了汉王，才劝阻了他；汉王因此偃旗息鼓，没有攻讦今上，深得先帝赞赏。”
就在这时，太监海涛返回了。海涛走进厢房，将手里的盒子打开，躬身上前，把盒子捧到皇后跟前。
皇后张氏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盒子里的古旧的佛珠，却许久没有伸手去碰。
“这东西太脏了，重新收起来。”张氏冷冷道。
海涛愣了一下，但未多嘴，他只是微微侧目看了杨庆一眼，便道：“奴婢谨遵懿旨。”
张氏又招手叫海涛靠近，她侧过上身，凑近悄悄说了两句话。
海涛的腰弯得更低，沉声道：“奴婢马上去办，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张氏再也不看佛陀用过的佛珠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便道：“我到佛堂去了，让杨庆跟着就是。你去办事。”
“是，娘娘。”海涛道。
……海涛传皇后的懿旨，到午门调了一小队锦衣卫甲兵。他们不进皇宫，而径直去皇宫西南边的内宫诸监；不进皇宫事情便不太要紧，只要口头懿旨就够了。
内宫诸监的各处宅子之间，街上小雨纷纷，宦官和锦衣卫的急促脚步，忽然让这里多了几分萧杀之气。
一行人到了一座院子跟前敲门。一个小宦官开了门，见到海涛和甲兵，小宦官一脸敬畏，点头哈腰地见礼。
司礼监是太宗皇帝诏令组建的宫廷衙门，主要职能是管理宫里的所有宦官；作用是把阉人从吏部独立出来，因为以前宦官是归外朝吏部管。于是所有的阉人，见着司礼监太监这些直接管辖他们的上峰，当然很惧怕。
海涛也不多话，问明白郑和的所在，便带着锦衣卫径直过去了。
下雨天里，郑和果然正在屋子里呆着。他正坐在窗前，仔细雕琢着一只木头船模子。
郑和回头一看，目光从海涛、以及海涛身后的锦衣卫甲兵身上扫过，很快便对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你先出去。”
“是。”小宦官答道。
海涛走了进去，径直坐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
对坐的俩人竟然一言不发，气氛十分诡异。锦衣卫将士们也都默默地站在后面，等待着。
“咱家可以瞧瞧吗？”海涛客气地问道。
郑和点了点头。
海涛便伸手拿起木船，翻来覆去地细瞧，不断点头道：“很精致，还很别致。”
郑和终于开口道：“这是大食人的船，构造与咱们大明的船不太一样。我死了之后，能帮我个忙、把它交给王景弘吗？”他顿了顿又道，“咱们阉人的香火传不下去，可事情总得有人传下去。等王景弘死了，就给侯显。”
“可以。”海涛点头道，“不过郑公公说的事，还得看圣上和朝廷的意思。船队出海耗费数百万两之巨，没有大明朝廷的国策，那是传不下去的。”
冷场突然发生，俩人又是沉默良久。
过了一会儿海涛打破沉默道：“这种事儿，咱家没胆子自作主张的。”
郑和看了一眼后面的锦衣卫，认真地点了点头：“皇爷的意思？”
海涛欠身悄悄说道：“皇后娘娘。不过太监杨庆似乎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过一些甚么话。”
郑和站了起来，抱拳一拜：“多谢海公公让咱家死个明白。”
海涛转过身，从锦衣卫军士手里接过一只木盒，亲手将其打开，里面放着一条整齐折叠的白绫。海涛站了起来，把盒子留在桌案上，弯腰向郑和拱手一拜，然后退出了房间。

第五百零三章 后来者
海涛等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便分道扬镳了。锦衣卫将士返回午门当值，海涛和一个宦官，继续往前走。诸监衙门院落之间的砖石街面上，泛着积水的光泽。
天上的雨不大，不过两个宦官都打着伞。海涛的伞压得很低，将上半身遮得很严实，路上偶尔路过的宦官、也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的袍服下摆已被溅起了积水完全打湿了。
他们来到了御马监，找王景弘。
永乐朝以来，司礼监统领内宫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所有太监宦官人事大权，成为最有权力的太监衙门。以前郑和、王景弘、侯显等一干人都是司礼监太监；但洪熙朝之后，他们便不可能在司礼监任职了。掌管司礼监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以海涛为首的杨庆、猛哥等人。
此时王景弘便已改任了御马监太监。
只消在两年前，海涛在王景弘面前，连个响屁也不敢放。不过这时王景弘迎出了御马监大门，正不断地点头哈腰，对海涛十分恭敬。
王景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瘦，去年出海回来、脸被海风吹得更黑了。他的面相乍看有点怪异，细瞧之下五官面目却总体都很端正；只是他的五官细节之处异于常人，如他的嘴唇中间厚、两边薄，十分突兀。
“海公公里边请。”王景弘弯腰做了个手势。
“不了，不了。”海涛摆手道。他接着沉吟了片刻，着实有一点犹豫，但终于还是伸手进袖袋，把那只木船模子掏了出来，递给王景弘，“郑和让咱家给王公公的。”
王景弘双手接住。
海涛作势要离开，却忽然转头道：“对了，郑和言、若王公公不便拥有此物之时，便可给侯显。又言咱们阉人没法传香火下去，事情却要传下去……郑公公心里还放不下大事哩。”
海涛当然不好说、你如果性命不保就给侯显；他稍微改了一下郑和的原话，以免太过刺耳。
王景弘拜谢，抱拳道：“恭送海公公。”
……王景弘站在门口，许久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等海涛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处，他才直起腰回到大堂上。
下雨天，宫里几乎不需要马，御马监现在是很闲的；大堂开着，但半天也不见得来一个办差的人。王景弘便拿着那只木船，反复把玩观察。
看着这东西、他想到海涛带来的话，心里已预感到郑公公有些不妙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有个宦官急匆匆地走进大堂，来到王景弘身边，俯首贴耳悄悄说了几句话。王景弘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一时间，王景弘感到有些凄凉。或许是因为在这冷雨中的草木凋零景象罢，又或许是因为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在悲凉的感受之余，王景弘仍感觉到了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一丝隐隐的希望。在此时此刻，他知道有这样的想法不对，毕竟郑和一向待他不薄。但他仍难以自已，更无法骗自己。
王景弘盯着放在公案上的小木船，仿佛看到了一个精瘦的小人站在甲板最前方。那小人隐隐约约变成了自己，正迎着无边的大海，翘首迎风、踌躇满志！
很快王景弘便收起了这希望渺茫的幻觉，继续琢磨着这只船。
过了一会儿，王景弘坐正了身体，伸出了左手，重新把那只船拿了起来。接着他准确地用右手抓住上面的桅杆和木雕船帆，用力往上一拔！桅杆脱离船体的瞬间，就像榫卯被解除了一般，整个木模就分成了两瓣。
里面掉出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王景弘拿起纸打开，看见上面写着字：验金一百两。后面还有字迹不同的两个字：杨庆。
王景弘的神情顿时微妙地变幻不定。他小心地收起桌案上的东西，人站了起来，招呼门外的宦官进来，沉声道：“立刻去请侯公公。”
“儿子这就去！”宦官忙道。
郑和、王景弘、侯显一直都是关系很好的几个人；先帝做藩王时，在王府设太监学堂，他们几个是第一批读书的阉人，可算是同窗。
今上登基，当然更愿意用身边的贴身亲信宦官，他们几个便被调离了司礼监；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王景弘等人处境已是不太好……所以王景弘平素非常小心，很少与侯显来往，以免被人密告结党。
但眼下这件事，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必须要找侯显商议！
没过多久，侯显便来到了御马监的签押房。王景弘吩咐他的干儿子、在外面的大堂上守着，他便带着侯显进了屋子。
侯显年龄比王景弘大，两鬓已经斑白，但他的身材比王景弘魁梧，脸部骨骼十分突出。因为侯显是年龄稍大的时候、才被明军俘虏，变成了宦官，所以相貌长得更像一个男子。
王景弘简单说了几句情况，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把那只木船和纸张给侯显看。
“侯公公很早便在燕王府管事了，应该知道更多的内情。”王景弘不动声色道。
侯显的脸渐渐涨红，怒气仿佛从粗大的毛孔里溢出来了一般！他沉声道：“郑公公的仇，咱们若不报；将来咱们死了，谁来报？”
“嘘！”王景弘皱眉转头看了一眼，“侯公公息怒。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侯公公何不先仔细谈谈，这里边究竟有多少内情？”
侯显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沉重地呼吸了一会儿，总算是稍微平静下来。侯显指着纸上的字道：“除了签押的名字外，别的字应该是黄俨写的。”
王景弘一副思索的模样，微微点头。
侯显接着道：“黄俨与郑公公结怨，没有二十年，有十年是必定的。当年二人同为先帝亲信近侍，深受先帝信赖；但黄俨妒忌心极强，渐渐地便与郑公公暗斗起来，几番相互拆台。又因黄俨与赵王（高燧）亲近，先帝为了分开二人，终于把黄俨派去侍候赵王了。
黄俨视作是驱逐，把帐算到了郑公公头上，稍有机会便在先帝跟前谗言，并多次暗里整郑公公，仇怨从来没化解过！这一回必定也是黄俨所为，他欲趁势落井下石，把郑公公往死里整！”
王景弘恍然道：“这么说来，杨庆是黄俨的人？杨庆背靠黄俨的关系和财物，巴结上了当红太监海涛，然后进入司礼监；如此才有机会在皇爷皇后身边谗言？
而‘验金一百两’是黄俨亲笔写的。黄俨派心腹拿着硬货从北平送来京师，又怕跑腿的宦官中饱私囊，故亲笔写了条子，好叫杨庆签押之后，拿回去核对……”
侯显点头道：“眼下这些事尚未证实，不过咱家敢肯定，多半正是如此！除了黄俨，谁会处心积虑地煞费财力人力，非要对付郑公公？”
王景弘想了想问道：“那这纸条、是怎么到郑公公手里的？”
侯显摇了摇头。此事的前因后果，现在他们实在难以得知了。
王景弘又沉声道：“故此，咱家才劝您息怒，万勿心急。冤有头债有主！杨庆虽可恶，最坏的人却不是杨庆、是躲在背后的黄俨。”
侯显道：“此贼不死，难消咱家心中之恨！咱们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他虽赞同王景弘的意思，但情绪仍很激动。
王景弘就要冷静得多，他指着那只两瓣的木船，“这只船……”
“里面还有东西？”侯显定睛观察着。
王景弘摇头道：“郑公公是有大志向大胸怀之人。他把东西藏在一只木船里，所为者、应该不仅是想让咱们复仇，还有更大的寄寓。不然郑公公为何不把纸条藏在别处，一定要刻出一条船来？郑公公也应早作安排，把东西提前给咱们才是。”
“有道理。”侯显道，“郑公公既然早有警觉，却为何没有告诉咱们半句？”
王景弘道：“因此咱家才认为，郑公公另有它意。他用性命的代价、说出一番无声的话，是为了不让咱们轻视他的希望：这只海船！希望咱们想办法将出海的大事，继续传下去；而这也是咱们效忠的大明太宗皇帝，胸中之大志！”
侯显花白鬓发前面的太阳穴上、青筋鼓起，他转头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王景弘叹了一声道：“不过太难了。当今皇爷似乎无意此事，没有皇爷出面力排众议，朝廷不可能准许海船继续扬帆远航。”
二人对坐着，良久无语。
窗外的秋雨仍在下，淅淅沥沥的，秋冬之交的云层里不闻雷声。院子里也没有人，一时间这里显得十分寂静，死寂！
在这潮湿而死寂的气息中，沉默的王景弘觉得很沉闷、很压抑。
王景弘望着窗外，又仿佛看到了梦中的景象，波涛汹涌的大海！成排的巨舰在海浪的怒吼声中荡起，写着“明”字的军旗有力地招展。而郑和仿佛就站在雨中，迎着波涛，他的身躯显得特别高大，斗篷在大风大浪中飞向空中；战舰颠簸不定，他的身体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静静地眺望着远方，无尽的未来。

第五百零四章 渔翁之利
赵王谋反了？！
九月中旬，萧瑟的洪武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锦衣卫指挥使谭清，首先知会了午门的守门宦官，叫他们立刻进宫去告诉司礼监的太监海涛；然后谭清便带着北镇抚司武将杨勇等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去洪武门。
这个深秋，似乎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谭清赶到洪武门，见当值的将士已把三个陌生人围住了。其中一个是皮肤粗糙的中年大汉，头发用一块脏布随意扎着，身上穿着全是尘土的布衣；另一个是大概十六七岁的后生，旁边还有个几岁的男孩儿。他们三人都是一身风尘仆仆、走了远路的样子。
守门将士皆恭敬地抱拳道：“拜见谭将军！”
“谁嚷嚷的？”谭清冷冷地问道。
一个武将指了一下那中年大汉。大汉抱拳熟练地作了个军礼：“末将赵王府护卫总旗官王瑜，拜见谭将军。”
谭清又看向另外两个，“他们哩？”
王瑜道：“他们是末将的两个儿子，还有孩儿他娘在客栈里。此事太大了，末将怕家眷遭殃，便带了三口人连夜从北平逃出来！”
谭清立刻又问了哪家客栈，然后招部将杨勇俯首过来，小声吩咐了两句。谭清转过身来，又道：“王瑜，你跟俺去锦衣卫衙门。不用担心你的家眷，锦衣卫的弟兄会帮你照看着。”
王瑜道：“多谢谭将军。”
一行人进洪武门，往千步廊附近的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将士找了一间空厢房，把王瑜安顿在里边，然后派人守着。谭清收了王瑜随身带的包袱，回顾左右道：“别他娘的不懂规矩！没有俺和宫里的意思，谁也不准审他！”
大伙儿急忙纷纷道：“末将等明白了！”
等了许久，北镇抚司百户杨勇回来了，上前在谭清跟前小声道：“事儿办妥了。”
接着司礼监太监海涛、司礼监掌司杨庆带着几个宦官跟班也到了锦衣卫衙署。海涛走过来，径直问道：“人在何处？”
谭清指着厢房门口，说道：“事关重大，俺们是不是先禀报圣上？”
海涛想了一会儿：“禀报圣上，圣上若问起来是怎么回事，咱们如何作答，敢情要一问三不知？而这人的身份尚未查实，总不能冒失地带进去面圣罢？”
谭清点了点头道：“那只得俺们俩进去问话了。”
海涛身边的太监杨庆神情紧张，向屋子里张望着，欲言又止、终未吭声。谭清看了杨庆一眼，便与海涛一块儿进屋了，依旧叫锦衣卫将士把住门。
二人走进屋子，正坐在椅子上的总旗王瑜急忙起身，抱拳行礼。
“坐，坐。”谭清说道。
海涛先问道：“就是你在洪武门外嚷嚷，告赵王谋反了？”
王瑜用力地点头，神情激动地说道：“这事儿是真的，末将没有半点虚言！”
谭清道：“俺先问过了，此人自称是赵王府护卫总旗，叫王瑜。俺查过他的任命状等物，没发现有问题；此人还带着三个家眷，其中有妇孺，必定经不起锦衣卫的盘问。俺认为王瑜的身份不太可能有假，但须继续查实。”
海涛听罢，转头看向王瑜：“你为何敢说赵王谋反了？仔细道来！”
王瑜沉吟片刻，说道：“回公公的话，事儿是这样的。赵王长史府伴读高以正，乃末将的亲家；高家的女儿，嫁给了犬子。赵王府的谋逆之事、原先末将是一无所知；待亲家高以正告知末将时，他们早已密谋好了！
那赵王的心腹宦官黄俨担当主谋，老早便在出谋划策，布置各种事儿；黄俨又想方设法将其宦官党羽杨庆，安排到了宫中要害之处。后来黄俨陆续拉拢了赵王护卫指挥使孟贤、长史府伴读高以正等人，以及朝廷钦天监的官员王射……”
告密者王瑜说到这里，谭清发现海涛的脸色已是相当难看！因为杨庆这个太监是海涛提拔的人，现在就站在厢房门外！
但眼前坐着的王总旗，似乎并不知道宫中的关系，说出这些事的时候、他说得是十分麻利。王总旗毕竟只是个管五六十名军士的武将，又远在北平赵王府，不清楚宫里的关系也很正常。
王瑜道：“黄俨为赵王部署好了诸事，计以杨庆安排在御厨的同党下毒，鸠杀圣上弑君谋逆！他们只待圣上驾崩，杨庆便带着王射伪造的先帝遗诏，偷圣上的印玺用印。伪诏诈称，先帝驾崩前，曾诏立赵王为皇太子。
然后护卫指挥使孟贤等人发动兵变，先控制赵王府三护卫，再占据北平布政使司，拥立赵王为帝！趁着朝廷官军西进、与汉王叛军大战两败俱伤之机，赵王便率军南下，坐收渔翁之利！”
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听罢，瞪圆了双目，良久才震惊地开口道：“这些歹毒小人，真敢想！”
深秋时节，位于大江南岸的京师还远不到烧炭的时候，厢房里冷嗖嗖的。太监海涛却不动声色地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海涛沉声道：“立刻进宫禀奏皇爷！谭指挥，您可得叫你的人，把这王总旗看好了！”
“海公公尽管放心，俺叫北镇抚司的杨勇负责此事，派人昼夜看守着。”谭清郑重地点头道。
二人一起走出厢房。外面院子里几个宦官正等在那里，宦官杨庆立刻上来拜见；海涛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杨庆一眼。这些微妙的动作，谭清都看在眼里了。
那杨庆是海涛的人！谭清没有多嘴，谁养的疯狗、让他自己去处置，谭清也算是给海涛一个面子。何况这时朝廷还没着手处置大事，京师的赵王同党也不止杨庆一人；要是轻举妄动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谭清和海涛一言不发，急匆匆地出了锦衣卫衙门，径直往承天门那边走。他们走得很快，后面个子矮的小宦官须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一行人径直进了皇宫午门。
海涛作为皇帝心腹太监、司礼监太监，是被准许在皇宫进出的。而锦衣卫将士通常只能在午门外，得到准许能到里面的奉天门；锦衣卫指挥使一人，则可在后宫乾清门以外的地方走动。
谭清便在乾清门外等着，海涛先进去了。
过了一阵子，乾清门内走出来一个宦官，传谭清入内。谭清在宦官的带引下，进乾清门、过斜廊，来到了他经常去的东暖阁。
东暖里其他人已经离开了，现在只剩下皇帝朱高炽，以及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指挥使二人。
“臣叩见圣上！”谭清上前拜道。
朱高炽发出一个声音回应。谭清等了一会儿，便小心走到旁边，侍立在侧。他用余光观察圣上，见圣上的眼圈有点黑、气色是相当不好；但是发生了如此严重之事，圣上却并未勃然大怒，这倒出乎谭清的意料之外。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朱高炽开口道，“高燧应该不会在此时谋反。”
谭清和海涛都不敢轻易吭声，事涉亲王、以及谋逆大罪，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朱高炽的眼睛瞧着二人，目光停留在谭清脸上。谭清急忙把腰弯得更低，脸也面向着地板。
这时便听得圣上的声音沉吟道：“此事还得查清楚，不能冤枉了高燧。俺做长兄的，还算清楚三弟高燧的为人；高燧比高煦的心思差不到哪去，按情理说，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父皇母后尚在之时，三弟是有点心思的；他做的那些小动作，俺暗里也知道，不想说穿罢了。可到了眼下，光有心思有啥用？”
谭清谨慎地附和道：“圣上英明，道理确是如此。”
反正圣上先为赵王说话，谭清顺着这么一说，也不会遇到被人弹劾离间皇家骨肉之类的倒霉事。
朱高炽道：“不过高燧若被处心积虑的人蒙蔽，也不一定不会干出点傻事……海涛，你派人去大理寺，把薛岩召来。”
海涛道：“是。”
谭清心头顿时一沉，这等皇室的密事，为啥要召见大理寺的官？
他顿时意识到，郭铭涉银环蛇的密案、沐斌被刺的疑案，他都没查出有真凭实据的结果；但那些事是机密，又没法交给外廷的官员，便拖到了现在……而今赵王的事，圣上忽然要找大理寺的官，是因为圣上已经不相信他谭清的能耐了？
谭清终于没忍住，抱拳道：“圣上明鉴，薛岩与郭铭、汉王都有旧……”
他一说话，太监海涛暂且缓下了脚步。朱高炽看向海涛道：“召进来再说罢。”
海涛拜道：“奴婢遵旨，即刻去办。”
谭清见状，也不再吭声了。
……锦衣卫指挥使谭清，曾参与了朱高炽登基前的大风大浪，属于比较信得过的人。那时朱高炽必须要自己人去掌管锦衣卫，所以选择了谭清。
此人确实是忠于尚可，残暴有余，但没有半点查案的本事！
朱高炽看了一眼谭清道：“高燧虽是俺自家人，可眼下他是藩王，俺们不能悄悄就定案了，还得要大臣参与。”
谭清一脸恍然，忙抱拳道：“圣上英明！”

第五百零五章 分寸
司礼监太监海涛传了圣旨，并带引大理寺卿薛岩往皇宫里走。
皇城的雄伟大殿之间，宽敞的砖地很干燥。最近都是阴天，有好些天没下过雨了；海涛不禁想起了半个多月前，郑和死的时候正下着雨。
这个薛岩身材颀长、五官端正，皮面也很不错的；在建文朝和永乐朝，薛岩都曾做过使节，出使的人当然要挑长相。而薛岩在刑律上也颇有才干，至少经验十分丰富，从洪武朝起就干这个了，已效忠了三位皇帝。
正因如此，海涛的心里才会七上八下。谋反名单里的杨庆，不仅是海涛提拔进司礼监的，而且海涛确实收了钱，还不止一次！海涛也曾问过杨庆的钱从何而来，杨庆只说永乐朝抄那些罪臣家的时候，他有同伙参与；那时海涛也没寻根问底，把钱收了了事。
薛岩若是用心查下去，杨庆的那些事儿，能瞒得住吗？
海涛寻思着要给杨庆打声招呼，先许诺他只要不供出自己，便想办法帮杨庆。而这个薛岩，也要说一句才成。
一边走，海涛一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开口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那个……薛大人，此事您可得有点分寸。”
“海公公何意？”薛岩忙问道。
海涛左右看了一番，沉声道：“皇爷只召见了薛大人，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却不在此列。所以这事儿，该查到甚么地步，您要拿捏好才行哩。”
薛岩若有所思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二人一路走到乾清宫东暖阁，显得有些沉默，似乎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海涛从东暖阁步行到承天门外的大理寺，要走好一阵，接着又带着薛岩回到宫里面，前后花了很长时间。
不过等海涛等回到东暖阁时，发现锦衣卫谭清还在里面。海涛也不知道皇爷和谭清在说甚么。
见礼罢，海涛照皇爷的吩咐，先把总旗王瑜的供词，大致又说了一遍。
这时薛岩忽然拜道：“臣请圣上示下，此事该怎么查？”
朱高炽愣了一下，但似乎很快就明白薛岩的意思了，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定要查出高燧究竟反没反，结果先告诉俺，但不能泄露出去！”
朱高炽顿了一下又道，“俺心里……觉得高燧并没有造反。当此湖广大战之机，最重要的是稳住北平，不能让朝廷分心。若是牵涉到朝中太多人，暂且也要额外慎重。此时朝廷经不起风浪。”
薛岩拱手深深一拜，说道：“臣请将供词中涉事之人，都暂且罢停官职，将他们都看守在家里。锦衣卫不宜将其捉拿进诏狱。”
“准。”朱高炽道，“让谭清与海涛协助薛寺卿办事，诸事仍由薛寺卿主持。”
三人一起拜道：“臣（奴婢）等遵旨！”
薛岩显然没真正懂得海涛的意思！不出两天，薛岩便带着锦衣卫和一些宦官去搜查杨庆的住处，从里面搜出了一张签押字据。
字据上写着一行字：验金一百两。并签押有杨庆的名字。
薛岩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坐实了签押的名字、确实是杨庆亲笔！
虽然杨庆不招另外六个字是谁的手笔，但薛岩通过推论、假设是黄俨；然后又在北平运来的旧档里，很快找到了黄俨以前的手迹。通过大理寺的推官和判官一齐查验，用铁板钉钉的证据、证实了字据是黄俨手迹！
涉事的其他人还呆在家里，杨庆变成了例外，被立刻逮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但对于海涛来说，事情到这个地步还不算最糟糕……接着不知怎地，薛岩竟然盯住了郑和之死；将王景弘、侯显等一众太监停官，加入了审讯的名单。
海涛顿时觉得裤子里的黄泥巴越来越多！到这个地步，他感到已然有点堵不住口。
这是如同天塌下来的一天！海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司礼监，坐在自己的房间，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他在那里一阵一阵地出神。
“天杀的薛岩……”海涛咬牙切齿地悄悄自言自语。他又在心里默默地咒着：这个背叛了建文帝，又想投靠汉王的奸贼！汉王造反了，又立刻做出与汉王恩断义绝的模样，今后必定要新账旧账一起算！咱家就等着看薛岩的下场。
郑和死的时候，海涛压根没料到，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如此严重复杂。他竟然替郑和去送了东西，私见了王景弘，而此时连王景弘也被牵连了。
如此一来，现在已经涉事的杨庆、王景弘，都与海涛脱不了干系。
现在海涛后悔，早已来不及！
海涛只能仔细地回忆着半个多月前的那个雨天。他想了很多遍，主要回想细节……
当时办事，海涛与郑和见了面，锦衣卫将士与那个小宦官、似乎在门外？应该是没进屋罢？
但郑和的房门肯定是敞着的，这事儿海涛记得很清楚！而锦衣卫的人在门外，能不能听见里面的话、听没听见郑和委托的事？
海涛无法确定。他打算明天找个宦官在屋子里说话，自己站到门口去试试。
对了，雨！那天下着雨，有雨声干扰。海涛想到这里，心中立刻又多了几分侥幸！
后来海涛又去见了王景弘，见面的地方是在门厅里。跟着海涛的小宦官是知道这件事的，海涛准备尽快告诫那个宦官，严禁他说出这件事！
但王景弘又会不会把见面的事，招供出去？
……秦淮河南岸玉器街上，一个铺子关了很久，今日却忽然开张了。
翰林院侍读高贤宁去醉仙楼喝酒回来，发现了动静。他猜想，汉王在湖广大战之前、有甚么重要的事派人来京；便急忙冒险走了上去。
高贤宁是讲究君子坦荡荡的人，但现在实在坦荡不起来。他发现里面的人戴着大帽，黑色的大帽压得很低把脸都遮住了。高贤宁顿时心里一紧，忽然想到有可能这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柜台上那个人抬起头来。高贤宁见状，暗自长吁出一口气，原来那人竟然是锦衣卫的杨勇。高贤宁随后感觉双腿已有点发软，刚才确实被吓得不轻。他心道：何苦来哉？
或许只有等汉王彻底打赢了，他才能真正摆脱这样提心吊胆、不知哪天会被人发现的恐惧。
“高先生，书房里请。”杨勇不动声色地说道。
二人先把铺子的大门关了，然后才走进里面的书房。书房里摆着一些廉价的陶瓷瓶，桌椅上落满了灰尘。
杨勇径直道：“赵王谋反的事，高先生知道吗？”
“略有耳闻。”高贤宁道。
杨勇似乎有点急迫：“我琢磨了几天，总觉得我们能凭借此事立功！但我读书少，一些事想不太明白、也无从着手，便冒险在每天酉时之后、来这里等着，欲找高先生商议。”
高贤宁默默地点头，打量了个子矮小的杨勇一番。
记得杨勇曾两次提起卫青。杨勇确实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而且与高贤宁交谈的次数也少，他这便说了两次卫青……故高贤宁猜测，杨勇是以卫青为榜样的，很想立功封侯拜相。
“你都知道些甚么？”高贤宁开口问道。
而今杨勇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谭清的心腹，知道很多内情，当下便把最近的案子说了一遍。
高贤宁时不时点一下头，仔细地听完，便说道：“薛岩查王景弘与侯显，必因怀疑二人是主谋、栽赃了赵王谋反！此案皆因郑和之死而起。”
“啊？”杨勇一脸茫然。
高贤宁看了他一眼，“郑和等几个太监，在北平燕王府就在一块儿罢？下西洋时，他们也是长时间在一条船上的。所以郑和、王景弘、侯显三人，很容易会被推论成为同党。
杨将军刚才也说了，黄俨与郑和有隙；而杨庆又被查出是黄俨的同党，杨庆是司礼监的人，可以便易地见到皇帝皇后。因此可以推测出郑和之死，可能与杨庆有关……坐实赵王谋反，谁最愿意看到呢？”
杨勇使劲揉着太阳穴，有些困惑地说道：“高先生的意思，郑和的同党正在为他复仇？”
高贤宁点头道：“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这样的大事，要牵涉很多条人命，必定有甚么动机才会发生。”
杨勇敏思苦想了好一会儿，问道：“我有一事不明……从杨庆住处查出来的字据，确定没有假；所以杨庆肯定和黄俨有勾结！王景弘等人怎么知道他们的事？
事情也才过去半个多月，那个王瑜远在北平，又是怎么被王景弘等太监收买了？”
“我不清楚。”高贤宁摇头道，“不过必定能经得起推论，薛岩才会盯住他们。”
高贤宁沉吟一阵，又道，“比如这样推论：杨庆和黄俨的关系，早已被王景弘等人知道了。而王瑜则本身就是奸谍，用处是在永乐朝时监视赵王；在永乐朝，郑和、王景弘这等人，可不是现在的地位，他们是永乐皇帝的心腹！”
杨勇迟疑地点着头。
高贤宁道：“赵王那边有皇帝心腹安插的人，那是很寻常的事，赵王毕竟是藩王；当明面上有人说赵王甚么话时，皇帝可以通过多处消息验明真伪。当然赵王也可能真的谋反了，谁说得清楚呢？”
他想了一会儿，又沉声说道：“倒是郑和之死，我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有好多牵连！”

第五百零六章 嘲讽智慧
玉器铺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灰尘陈旧的气味。
锦衣卫的杨勇个子矮小，面相却长得不错，他的五官端正，脸皮十分白净。他一副敬仰的神情，拜道：“先生神机妙算，往后在朝中必拜宰相！”
高贤宁立刻摇头道：“杨将军告知了那么多事，我才能推测瞎猜一番，谈何妙算？”
宰相不宰相，高贤宁倒是兴趣不大，因为大明朝没有宰相了。若非他的老师齐泰在汉王那边，汉王又对他软硬皆施、既有要挟也有厚待，高贤宁是不太想再出山的……当时表面上高贤宁出来做官，乃因纪纲奉旨把他找了出来；暗里他还是看在恩师和汉王的份上。
杨勇对官场似乎非常有兴趣，又追问道：“高先生方才说，郑和之死有甚么牵连？”
高贤宁看了杨勇一眼，“太祖皇帝有鉴于汉朝外戚乱国、唐朝宦官猖獗，故严禁宦官干政；洪武朝的阉人无权无势。先帝却非如此想法，早在做燕王的时候，便在王府内开设宦官学堂，教习许多宦官读书识字；后来‘靖难之役’、称帝治国，先帝都十分信任重用宦官。
直至先帝驾崩时，太监虽不能与勋贵文臣抗衡，却因有皇帝做靠山，日渐成了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在朝廷和军中作用很小，在宫里却不容忽视。像郑和、王景弘这等先帝心腹，多年以来必有很多宦官依附。
当今朝廷，燕王府的谋臣、投降的建文文臣、开国功臣、靖难功臣，这些势力错综；又有皇后与贵妃争势，加速争斗，因此这些人在一两年内已经开始布局了。我估计郑和等人也牵连进了这个旋涡之中，方有此祸。”
他顿了顿，又道：“不久前皇后曾派人向我悄悄传话，指使我联络一些文臣，尽快上书劝立皇太子；圣上已然认可此事。皇后那么着急，我才认定皇后与贵妃的争斗必定愈演愈烈！”
杨勇听得一怔一怔的，眼神里对高贤宁的见识简直仰慕非常，他问道：“太监能有大用？”
高贤宁道：“于阳谋几乎没用，阴谋的作用很大；宫中王府的贵人们，会自己打水洗衣买柴做饭吗？而阳谋上皇后早有优势，不然现在如何逼得圣上要立皇太子了？”
杨勇以为然，又问：“郑和是怎么牵扯进去的？”
高贤宁摇头答道：“我无法确定。郑和等宦官曾是先帝心腹，还在军中带兵打过仗，像郑和带兵便颇有章法，说不定与靖难功臣有旧；张皇后欲在机会恰当时铲除这股势力，没想到反弹那么大。”
杨勇道：“皇后的大敌，不是我们汉王？”
高贤宁沉吟片刻，不动声色道：“张贵妃有皇子之前，确实如此。”
杨勇想了许久，说道：“高先生所言之事，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有些地方暂且想不明白、往后再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立大功？”
高贤宁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一时没有吭声。
杨勇似乎很急，犹自说道：“坐实赵王谋反，朝廷必派兵平叛。这样对我们王爷有好处罢？”
“如果赵王确实没有谋反，便坐实不了；朝中卧虎藏龙，不是没有高明之士，那个薛岩看起来就不容易被左右。”高贤宁道，“不过咱们也不必坐实赵王谋反，只消让朝廷查不出真相，猜忌就会一直存在；有猜忌便能逼迫赵王。”
杨勇问道：“该怎么做？”
高贤宁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杀杨庆！”
……
朝廷使者内阁首辅胡广拿着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趋北平。此时他刚到赵王府。
胡广先被迎到了前殿宣旨。朝廷的圣旨里，对赵王进行了嘉奖，称其在北疆修朝廷武备，居功至伟；道德高尚忠诚谦让、有孔融之德。并下旨给予赵王一大笔赏赐，让他用来修缮陈旧的宫殿，愿兄弟和睦共守社稷。
接着胡广要求借一步说话。
于是高燧与胡广到偏殿里，单独密谈。胡广拿出了另一份诏书，密诏。
高燧接过去，埋头看密诏上的内容。
胡广沉声道：“大理寺卿薛岩已经查实了，太监王景弘侯显等一干人业已招供，此事皆因黄俨与郑和相互倾轧所致！方致使赵王蒙冤，圣上兄弟离心；罪人其心可诛，圣上必将这些罪魁祸首严惩。大理寺卿薛岩等，随后会以三法司的名义公开定案，朝廷绝不会以此事冤枉赵王。赵王可安心矣！”
高燧没有任何一丝犹豫，连想也没想，立刻对黄俨破口大骂，接着一副庆幸的神态道：“幸好我大哥是明主！大哥从小就庇护宽容兄弟姐妹，我当然相信大哥。”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胡广的眼神，见胡广也在十分仔细地观察着他。
胡广又道：“那王瑜刚一告密，圣上便说‘高燧不是那样的人’，对赵王是十分信任。待薛岩查实，果然如圣上所料！”
俩人接着密谈了好一阵，赵王大多话是表忠，而胡广一直在替朝廷夸奖赵王，相谈甚为融洽。
……赵王与胡广单独密谈，没有别的任何人在内；连赵王的心腹宦官黄俨，也未能被允许入内。而此时黄俨已像热锅上的蚂蚁。
黄俨终于等不住了，疾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走进一座院子，来到一间上锁的密室，打开走进去。里面便有一个圆脸的白胖年轻宦官迎了上来，宦官作揖道：“拜见黄公公。”
黄俨急忙把房门掩上，径直问道：“若是咱们起兵，汉王能不能帮上忙？”
这个白胖宦官正是汉王府来的人，是黄俨认识的人。他是王贵的干儿子曹福，以前见过几面的，曹福才到赵王府没多久。赵王担心府上有奸谍眼线，便叫黄俨把人藏起来，别让曹福随便出来露面。
曹福道：“当然能！朝廷大军都在对付咱们王爷，赵王只要占据北平，官军便无余力对付赵王。”
“这样说服不了咱们王爷！”黄俨皱眉道，“没有更大的帮助吗？汉王能不能调兵到北平来，帮赵王起兵？”
曹福一脸难堪，但还是说道：“只要赵王愿意，应该能行的。咱家回去告诉汉王！”
“来不及了！”黄俨急得团团转，“他娘的！”
曹福忙问出了甚么事。黄俨便将昨天才收到的密报，大致与曹福说了一遍。
“真是赵王与黄公公做的？”曹福问道。
“是个屁！咱家没在皇宫呆过，没在燕王府当过差吗？鸠杀天子，有那么容易？再说了，赵王以前想过当皇储，只因先帝宠爱，欲借宠爱让先帝扶持他罢了；先帝驾崩，赵王便已断了这个念头，根本没机会！”黄俨道，“赵王是从来没想过要造反，那些污蔑咱们王爷的人，不是诋毁王爷的忠心、却是在嘲讽王爷的智慧……”
他骂了一声又道：“郑和的奸党干的，为了陷害咱家，他们连赵王一块儿害。这是要把咱家等所有人一网打尽啊，歹毒，太歹毒了！”
曹福像鸡啄米一样点头，“那得赶紧起兵。赵王若不起兵、或许尚有活路，黄公公您可是死定了！”
黄俨来回疾步走了一会儿，说道：“曹公公明早就启程，赶紧去见汉王，让汉王想办法调一些精兵来北平。咱家尽力去说服赵王。”
曹福想了想问道：“您确定赵王会起兵？不然咱们王爷就算能想到办法、派人过来，岂不是送死？黄公公能说服赵王吗？”
黄俨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沉声道：“眼下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儿，是怎么起兵？”
“那个护卫指挥使孟贤不是你们的人？”曹福问道。
黄俨道：“赵王府的三护卫，平素哪个武将不表忠，可谁他娘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曹福皱眉道：“那告密的总旗王瑜、王瑜的亲家高以正，朝中钦天监官王射、太监杨庆，都是你们的人罢？”
“狗屁！”黄俨今天是满口污言秽语，他早已经气到了极点，“这些人里面，咱家只认识护卫指挥使孟贤和太监杨庆……杨庆确是咱家的人，但别的那些人、老子认都不认识！怎么变成党羽的？
长史府的高以正，咱家倒是听说过这个人；最过分的是那个王瑜，在此之前咱家连名字也没听过！”
曹福尴尬道：“这怎么起兵？”
黄俨想了想道：“孟贤是可以临时拉拢的。他掌着兵权，又有谋反嫌疑，与咱家一样必死无疑。”
曹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有道理。”
黄俨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最近不是有风声，朝廷屯大兵于湖广，要与汉王军大战么？此战汉王要是赢了，大伙儿便会十分看好汉王！到时候咱们说服赵王府的护卫将领、乃至北平城驻军武将，都更容易了；大伙儿会想借着汉王的东风、一起反对朝廷，也好捞点功劳。”
“不过……还得说服赵王。”黄俨一副生无可恋般的神情。

第五百零七章 皇恩浩荡
赵王谋反的事，京师远远没到查出真相的地步；但大理寺卿薛岩提出了“诬陷”的一种推测。皇帝朱高炽立刻抓住了这种说法，派出内阁首辅胡广，前往安抚高燧。
朱高炽眼下不敢去计较太多，更无法大举清算各种势力；当此攸关国运的决战关头，朱高炽只想维持各方的权宜平稳，以图将朝廷的力量、尽可能地投入到此役之中！
皇帝不仅遣使去安抚赵王，还指使魏国公徐辉祖、亲笔写信送去何福那里；要何福以大局为重，只要在战场上立功，战后必会给予他公正的对待。
同时朝廷又派宫廷太监前去长沙府，嘉奖张辅的忠诚，并下旨授予张辅在战场上的先斩后奏之权；当然朝廷绝不会提起，张辅想栽赃吴高的事……
宣旨之后，太监到长沙府中军行辕大堂入座。
太监对张辅说道：“皇爷言，汉王叛军汹汹席卷西南。英国公若能为朝廷平息叛乱，则有大功于大明朝廷。英国公居功至伟名震天下，必为皇爷之肱骨！皇爷对英国公信任有加，托以重任，还望英国公以大局为重、不负皇爷殷切之心。”
张辅急忙起身向东北作拜，感激涕零地哽咽道：“圣上忧劳，皆臣等之罪！臣受隆恩于圣上，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力平叛军，以报浩荡皇恩！”
但没过两天张辅便得知，派到衡州的锦衣卫，已停止了对何福的查问……那些锦衣卫将士，主要听从的人、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和北镇抚司长官。
于是张辅明白，暂时已无法夺何福之左副将军兵权了。张辅仍然对何福不太信任，只能暗里打算，在部署军务时避免将何福放到要害位置。
此时已到九月下旬，深秋初冬时节，湖广的风也日渐凉了。
大堂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武将，拿着一份奏报上前，便径直说道：“柳将军（常德柳升）遣快马来报，叛军贵州部正在东出，已抵近辰州府辰溪县！”
在场的文武听罢纷纷侧目，张辅看完奏报，一言不发地看着地图。他默默地拿起纸挥了一下，示意侍卫传下去给周围的将领们传视。
从贵州都司到湖广省的一条最重要官道，便是“入湖广道”，官道从贵州城往东北方向进入湖广。而辰溪县正是入湖广道的一个重要驿站。
辰溪县的东边便是梅山（雪峰山）北麓；那片地方四面多山，道路难行，只有通往常德府的驿道大路便于大军行走。因有元朝明朝两朝多次开拓修缮“入湖广道”之故。
良久之后，张辅忽然抬头道：“立刻写军令，调柳升部主力向长沙府方向进军！”
众人很快便吵杂起来，不一会儿便有武将抱拳劝道：“叛军贵州军正在往‘入湖广道’进发，此路通往常德府，大帅为何此时调走常德军？如此只能坐视叛军占据常德府！”
周围的几个武将率先附和。
张辅回顾左右，只道：“我刚才说的是军令。”
大堂上的诸将听到这个说法，便都住口了。随军文官忙抱拳道：“下官遵命，稍后便呈上军令、请大帅签押！”
文官起身往后面的穿堂走去。这时张辅才对众人说道：“汉王叛军十几万人、加上吴高的降兵，都在南面的广西桂林府方向；那贵州叛军去常德府作甚？”
诸将无人能答。
张辅道：“汉王用兵，我比诸位更清楚。他此时调兵向湖广靠近，必定是要聚集兵马、意图进行大会战！汉王打仗一向是如此，最看不起流寇和安南叛军的分散防御，他作战必定是以主力会战为重。
因此贵州叛军不会去远离广西方向的常德府，他们会从辰溪县走山路，再折道往新化县、宝庆府方向；以期向汉王叛军主力靠拢。”
之前张辅的语气或许有点重了，大堂上鸦雀无声。这时张辅开始解释，才终于有部将站出来说道：“末将愚钝，仍百思不得其解。辰溪县往东面新化县的道路，山林纵横，几无路可行！如何能走大军？叛军如何去新化县？”
张辅问道：“那山区有人烟么？”
部将想了想，说道：“这……应该有村子与人迹。”
张辅冷冷道：“若是无路可行，那些当地人是怎么进去的？”
部将对这样的反问，实在无法回答，但他的神情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毕竟明军打仗，多携带大量辎重，太难走的路、只能舍弃几乎所有重兵器，军粮补给也会存在极大的风险。
张辅却力排众议，说道：“尔等不用担心，我的判断绝无差错！荆州军五万已攻破夔州，对四川布政使司形成较大的威慑；叛军若不增援四川，便必会就近进攻湖广，以图决战。之前本帅已料到如此，所以才会分兵攻四川，逼迫汉王叛军主动前来会战！”
众将听罢，便不再劝诫张辅。
最近这两天，张辅再次对麾下的大军进行了调动部署。他下令正在西进的南昌府两军，分别向长沙府、潭州府调动；他们便是陈懋部和谭忠部的合计十万大军。
张辅同时调右副将军薛禄的岳州军十万，向长沙府方向进军；长沙、潭州的驻军陆续西渡湘江。
常德军柳升部十万众，也得到了军令，克日向东南方向运动……
如同汉王叛军的部署、正向湖广湘江西岸地区聚集主力，张辅也在尽力将各路军队向预计的战场聚拢。此役张辅军的主力，最多能聚集四十余万大军！
计有左副将军何福部十万，右副将军薛禄部十万，陈懋部五万，谭忠部五万，柳升部十万，张辅中军护卫四万多步骑。陆军总兵力在四十五万人左右。
张辅原先领的兵权有水陆七十万，但吴高军十余万人已经覆灭，安南军八万太远、士气也不堪战。故张辅能在湖广聚集四十多万大军，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仅不回避汉王朱高煦的主力会战方略，反而要将这种方略发挥到极致，便是尽量聚集主力、进行一场“平汉战役”中空前规模的大战！
大明水师大多船只都用于运粮和弹药了，不过张辅仍旧调动一部分水师战船，南下向永州方向袭扰叛军的辎重官船。
……从辰溪县的驿城墙上，回望四周，无处不是崇山峻岭。
汉王军北路统帅瞿能，左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眺望着远方。他身上的肩巾与斗篷在风中飘荡，脸比以前更黑更瘦了。本来瞿能的面部骨骼便比较粗大、此时轮廓显得更加凸出。
从贵州到辰溪县这段路、虽然也多山，但是沿途有驿站和仓库，粮秣不必担忧。而接下来的征程，将会充满各种凶险与未知。
瞿能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东面的山影之间。那是北路军将要进军的方向！各部陆续到达辰溪县之后，大伙儿便将改道，穿过东面那边的山区，向宝庆府新化县进军。
此段路十分难行，非常考验将士们的忍耐力。瞿能打算将大军分作数路，沿着山路分散行军，到达新化县后再聚集成军。
驿城外面的大路上，一队队将士正有秩序地行进着。鼓乐横吹的声音之间，时不时还有人们的呐喊声传来。但是军中绝大多数将士，并不知道夔州已经沦陷！许多人或许也不太清楚丢失夔州意味着甚么。
瞿能已严令诸部大将，对这个消息保密；并许诺，大将们的家眷会由西平侯沐晟负责，在必要时候迁往成都府，由沐府负责保护。因为北路军有很多四川军籍的将士，要是他们知道老家快丢了，很难不军心动摇……
此前，汉王府对瞿能下达了按原定方略进军的命令。瞿能很清楚汉王的考虑，便是以攻代守，放弃对四川的增援；意图以湖广会战的胜利、来挽回此时的危险局面！
汉王似乎也意识到了，瞿能部走这条路，会有各种凶险。所以瞿能拿到的军令里，除了长史府写的照方略进军的命令，还有汉王亲笔加注的一行字：相机行事。
那四个字的意思，便是允许瞿能在实在无法完成既定方略时，可以改变路线；毕竟如果无法完成计划，北路军过去送死、还不如放弃。
就在这时，两骑向驿城的大门奔来了。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陌生武将快步爬上了城墙。武将被查过印信之后，走到瞿能面前，他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道：“大帅，此乃守御府北司的弟兄刚送到辰溪据点的消息！”
瞿能接过来，看了一眼漆封，撕开信封，看信里的字：常德府柳升军已倾巢而出，向东南官道开拔。
看完这个消息，瞿能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他的面相一向比较严肃，此时表情忽然非常可怕！
……常德官军放弃城池，向南进军。这个动静表明，敌军大将已经提前猜到了瞿能的意图，判断出瞿能军不会去常德府。

第五百零八章 恨意难平
夕阳的余晖落在沅江的起伏波浪上，鳞光闪闪。这时候瞿能军约七万人已在各处扎营。照两天前的军令，各部大将陆续来到了中军行辕议事。
站在公案一侧的斥候营武将，尚不了解刚刚的军情变化。他正向周围的大将们讲述前方地形。
武将指着桌面上的图叙述着：“从辰溪县往东、至溆浦县，此段路并不算难行；我部大军只要沿沅江东进，三天后便可抵达溆浦县。但继续东行，便会进入梅山北麓山区，无官道可走，只能走山谷间的小路。
大军将兵分三路，斥候营将士已探明道路，会派人作为各路大将向导。大军大致沿渠水以南的山谷道路行军，翻越梅山北麓群山之后，在新化县附近重新聚集……”
瞿能一直没有吭声，他甚至有点走神。后面大伙儿说的话，他也没太留心听了。
常德敌军的动静，属于汉王守御府北司打探到的消息；今天黄昏时才收到的奏报，瞿能尚未公诸于众。他也没决定好，此刻该如何抉择。
议事的时间并不长，诸将见瞿能无话可说，纷纷告退。
没过一会儿，瞿良材亲自沏茶过来，双手恭敬地敬茶上来。瞿能看着唯一的亲人，他的神情难得地没那么严肃了，他温和地说道：“你不用在这里侍候着了，去军中瞧瞧罢。”
瞿良材抱拳道：“是，父亲。”
门外，天还没黑。瞿能看着儿子壮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的老娘、妻儿、孙子，一众亲人的头颅被悬挂在成都城城楼上，那个情形忽然又浮现在瞿能心头。他顿时感觉心中一痛，无尽的悲意、愧疚顿时涌了上来。
接着想到罪魁祸首薛禄，瞿能的牙咬紧、手握成拳头，在桌案上“砰”地打了一拳。周围的文武和侍卫见状，都纷纷侧目。
瞿能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大伙儿也不敢问，都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沉默之下，瞿能的胸中波涛翻滚！除了全家的仇恨，还有以往的耻辱；想当年建文朝官军五六十万人北伐，接连大败，那简直是瞿能戎马生涯中的奇耻大辱，至今不能甘心。
而今张玉的儿子、仇人薛禄，都在湖广敌军中，瞿能绝不愿在这些人面前认输……
瞿能走出中军行辕，望着远处的山影。远景让他渐渐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尽力思考此时的局面。
作为多次独掌一方兵权的大将，瞿能能理解汉王此役的部署。先前汉王将主力分作三路、部署瞿能的北路走眼下这条道，除了许多实际的考虑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尽可能地吸引张辅到湘西地区来，进行决战。
双方的形势，主要的差距不是军力，而是粮饷；到了湖广对峙阶段，张辅还有水路转运之利。因此张辅可以选择对峙不战、消耗时日的策略，最先受不了的肯定是汉王军。
汉王军的方略，便是利用瞿能一路，威胁湘西地区；然后吸引官军前来清剿收复，双方不断增援，以期演变成两军的大会战……
到了瞿能抵达辰溪县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化。瞿能发现，继续往宝庆府方向进军，危险比较大。
这时候他当然不能去常德府。常德府地区西、南环山，北、东、南三面环水，在敌军重兵环视、水师控制之下；瞿能数万人被分割在北面，既无重兵器，也得不到主力增援和可靠的弹药粮草补给，占领常德府无甚作用，且很容易被聚歼。
当此之时，瞿能军最稳妥的办法，是返回贵州、再南下广西，寻汉王军主力会合，然后与汉王军主力一起北进。
可这条路路程不下两千里，不仅会让北路军兵马疲敝，而且得耗费大量时间；造成的结果是四川布政使司的危险增大，汉王府的粮饷维持会进一步恶化！如此一来，瞿能一路是稳妥了，却将风险转嫁到了整个汉王军的全局上。
各种画面在瞿能脑海里闪过。北平的那天晚上，汉王朱高煦的面孔忽然出现在黑夜中，他只说了一句：瞿将军信我？
瞿能站在行辕门口，重新把目光投到了东面的山影之间。
……九月二十九日，永州府城东面的码头附近，硝烟滚滚炮声轰鸣。
朱高煦骑马赶到江畔，只见敌军的十几艘战船正在码头附近，距离停靠在码头上的汉王军粮船只有百余步！敌军战船上枪炮齐鸣，各种火箭、神火飞鸦等火器在空中向北飞舞。
两艘粮船已经燃起了大火，船上喊叫声震天，将士们正在用水车运水救火。岸上的汉王军步营，也在用各种火炮攻击，炮声轰鸣中，江面上被落下的炮弹击得溅起阵阵白色水花。时不时有一炮击中敌船，但并没有将其击退。
这时江面西边出现了数艘沉甸甸的小船，看起来装满了火药和薪柴，向敌船顺流划了过去！敌军大战船之间的小船升起了帆，在北风中向小船趋近。江心一阵火器弓箭对射，靠近的船只之间、相互投掷燃烧的火油罐。没过多久，江中的火船便在巨大的燃爆声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向南岸飘去。
西边的汉王军十几艘大船终于赶来了，组成舰队成三列纵队直趋敌舰。敌军战船各条船上的水轮“哗哗”作响，在水轮卷起的白浪中，他们调头离开码头，向江心航行，慢慢形成相互策应的战斗队形。
良久后，两军的三十多条大船在湘江上鏖战。双方以火器对射，那些神火飞鸦等火箭没甚么准头，在空中乱飞，时不时才能击中一只汉王军战船、装载在飞鸦里的火药在船上起火。两军很快接舷，将士们搭木板在船上拼杀，湘江上杀声震天响。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轰”地一声燃爆巨响，一艘敌舰的侧舷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直冲天空。但好几条汉王军大船已被攻陷，许多将士被赶进了水里，水面上人头直窜，穿着甲胄的将士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水底。
汉王军剩下的大船边放火铳箭矢，边向西退却。敌军战舰也没有追赶，随后一边救人一边渐渐向东驶离。
朱高煦在案上观望了近一个时辰，发现汉王军临时组建的水军，与官军水师的战斗力还是有一定差距。他对身边的大将说道：“看样子，一时半会咱们没法取得湘江治水权。只能尽量依靠陆上据点和小火船，在永州府附近夜袭深入的敌船；以保护水路的军需粮秣向北运调。”
武将们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朱高煦翻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头招手让赵平靠近，指着图上的一处用朱砂标注的据点，“永州府西南，这个‘大阳川水’仓库（紫水河），派人去建造更多仓库。水路的军需运到这里，存放到仓库中；然后从陆路运调，以减少被敌船袭扰的损失。”
赵平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说完便拍马回府城去了。
府城南面的大路上，大量的将士正在往城池这边行进。大地上旌旗如云、鼓声随处可见。汉王军主力正在陆续抵达永州，总兵力二十多万人！
计有中路、南路两军共十四万步骑，以及降兵约八万多人。吴高军战败投降后，汉王府在桂林挑选出了大部分军士，进行了整编训练、分发军饷。一些京营将士和许多武将因为暂时不太可靠，未能加入到汉王军中。
及至中军行辕，盛庸、平安、侯海等人也迎了上来。盛庸执礼罢，径直说道：“末将等刚得到消息，常德府官军业已南下；敌军大批人马，从长沙府、潭州府等地向宝庆府方向进军。北路军的动静，怕是被敌军探知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转头问侯海：“还没有瞿能的奏报？”
侯海拱手道：“回王爷，尚未收到。”
朱高煦走进大堂，径直走到公案旁边，双手按在案板上，俯视着铺在上面的大图。军中总有一些习惯，因为朱高煦常把地图铺在桌子上，侍卫们渐渐也会这样布置中军大堂。
盛庸的声音镇定地说道：“北路军若继续向宝庆府方向进军，很可能被敌军优势兵力围堵，陷入危境。但若瞿能不从北面过来，咱们至少两个月之内，面对湖广敌军便处于极大的劣势，汉王军兵力将不足敌军一半、而且不能控制湘江。”
朱高煦沉默了很久，转头问盛庸：“如果盛都督在瞿能的位置，你怎么做？”
盛庸毫不犹豫道：“还是会从北面前来会合，不过末将不会再去宝庆府，而是靠近梅山东面的山区丘陵，设法摆脱敌军围追；此法虽很危急，但此时值得为三军冒险。”
朱高煦正色道：“瞿能也会这么做！我还是相信他的见识。”
他转头看向平安，说道：“平都督聚集骑兵，准备好北上增援瞿能。”
平安抱拳道：“末将遵命！”

第五百零九章 新化之地
长沙府、潭州府的江岸上，聚集了大量的水师战船。从岸上一眼望去，仿佛水面上凭空建起了一座浮城。
薛禄军、谭忠军、陈懋军共二十万步骑，很快就要抵达长沙和潭州附近了；这些战船，正准备要运送各部将士们去湘江西岸。
这时张辅收到了中军行辕文官的禀报，他看完之后，说道：“珉王带着六千多人，正往长沙府而来。”
马上就有部将嘀咕着抱怨：“珉王这时候到来，不是耽误大军渡江么？”
张辅心里也不高兴，但他没有说出来，只说道：“安排一些船，运送一批将士到西岸后，再送珉王的人马过来。”
珉王以前的藩国在云南，永乐初被汉王占了，珉王便奉旨就藩湖广省武冈州。
武冈州正好在宝庆府西南。珉王也挺有见识，必定看出来宝庆府那边要发生大战了；所以珉王才会在这时候，径直抛弃了他的王府，往长沙这边逃来。
汉王朱高煦起兵以来，为避免树敌更多，对待他的藩王亲戚们还算厚待。珉王与汉王也没仇，原不必擅自跑路的，但珉王与西平侯沐晟有仇！
沐晟在汉王起兵之初居功至伟，在汉王府那边必定是有地位的人。所以珉王才不愿意落入汉王军之手，忌惮的正是沐家。
不过珉王来的时候不太巧，正是张辅进行大规模调动部署的时候……
当此之时，张辅已制定了在宝庆府地区进行大战的方略。
他的中军四万多人作为前锋，并从各部抽调的万骑骑兵增援，率先向新化县（宝庆府西北方）进军；薛禄军、谭忠军、陈懋军二十万人，随后也要横渡湘江，向西南方向宝庆府地区调动；柳升军十万人到达益阳县之后，改道向南进军，往新化县西面挺进。
并调左副将军何福部十万人西进，向宝庆府城方向靠拢。
张辅作出如此部署，是基于对叛军瞿能部的推测判断，认为瞿能会走新化县这条路！
张辅正在聚集优势兵力，在新化县、到宝庆府城附近的资水之间，先对瞿能叛军进行堵截围攻。意图在湖广战役的初期，先灭掉瞿能一路。
然后大军以东西横面展开，由北向南进军至宝庆府城附近；何福军则从衡州府西进，与官军主力会合后，成为大军左翼。各部一字摆开向永州方向迎击叛军主力……
几天之后的十月初三，珉王及其仪卫司率先渡过了湘江，到了长沙府城。张辅只得前去拜见，按照太祖皇帝定下规矩，张辅在门外行叩拜之礼，报上官职姓名；然后才允许进珉王落脚的地方拜见。
上座上的珉王穿着红色团龙服，对张辅也是相当客气，他的声音很和气：“英国公免礼，请坐。”
“末将谢珉王殿下。”张辅拜道，在侧面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来。
珉王马上长吁短叹道：“俺早就多次上奏朝廷，沐晟要谋反！而今果不出其然。”
张辅心道：那沐晟是被汉王裹挟造反的，光凭沐府怎么造反？但张辅不想与珉王争执，便随口附和了一句了事。张辅这几天忙碌非常，只想尽到礼节之后，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入内，向珉王弯腰道：“王爷，门外有个武将，说有急事想进来见英国公。”
张辅听罢站了起来。珉王挥手道：“军务要紧，准他进来。”
宦官拜道：“奴婢遵命。”
不一会儿，便有个武将疾步走进来，先向珉王单膝跪地行了军礼，便走到张辅跟前，俯首过来小声说道：“新化县来报，斥候于县城西北边的塘口乡，发现大量叛军！”
张辅的脸色因情绪波动而微红，抱拳向珉王拜道：“末将军务缠身，失敬失敬。”
珉王道：“英国公应以大事为重，后会有期。”
于是张辅拜别了珉王，走出大门。他立刻对身边的武将道：“你先回中军行辕，叫人写好了军令，本帅随后就到！
军令便写，叛军翻山越岭过来，兵马疲敝；命令新化县的中军步骑立刻西渡资水，尽力堵住叛军南下，骑兵大队应能于近日赶到。”
“末将得令！”
张辅骑马带着随从向中军行辕赶回，虽然湖广的风已有些寒冷，但他的脸庞仍旧发热。叛军瞿能部的动向在预料之中，出现在了新化县；这一场大战，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了！
纯粹靠推测判断出了叛军的路线，张辅此刻觉得开局甚好，信心又增加了几分……不过叛军到新化县也太快了，柳升、薛禄等官军尚未到达指定位置，让此事不是那么完美。
双方数十万人规模的大决战，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同时到达一个战场，总是会从这种局部的角逐中、逐渐推进大战的进程。张辅觉得，瞿能也不过如此、“靖难之役”的败军之将而已，一开始便自投罗网！
张辅到了中军行辕，看到太阳已经西垂了，便签押了军令，对信使道：“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行，尽快送到新化县！”
他接着连续下达了几道军令。命令位于宜阳县以南的柳升部、调骑兵前锋先行，赶往新化县增援；命令已到湘江西岸的各路大军，抽调骑兵向新化县出动。
张辅认为，以新化县的中军四万多人，加上各路陆续增援的骑兵大队，直接便可以灭掉兵马疲惫的瞿能部！
他又传令亲兵护卫骑兵，明早启程！张辅准备亲自赶往新化县督战。
……瞿能部约七万步骑组成的三路人马，于十月初便都走出了山岭，在附近一个叫塘口乡的地方聚集。
他前后几次派人探听新化县的敌军兵力，判断出敌军只有四五万人，便又在塘口乡等了两天。一则让翻山越岭的将士们稍作休息，二则之前的路不好走，有些人马掉队了，等两天能减少因行军困难造成的损失。
十月初四下午，瞿能率军渡过了资水的一条支流，抵达了新化县的资水西面。斥候禀报，敌军已渡过资水，在一条未能探明名字的小河南岸扎营，正在构筑工事。
瞿能带着一股骑兵，径直南行到达了小河北岸。他向东张望，一时没看见有大股敌军的踪迹。斥候武将道：“大帅，敌军在东边约七八里地外，位于这条河的南岸。”
“你们俩，从这里跑马过河！”瞿能用马鞭一指，下令道。
面前这条河比较窄，冬季的水看起来也几乎枯竭了。两骑拍马冲进河里，顿时水花飞溅，河水很快就浑浊起来，马蹄径直踩到了河底的淤泥。
没一会儿，两名骑兵便渡过了小河，接着又勒马重新跑了回来。
瞿能便道：“命令前锋去敌营西北方向，在靠近敌军数里地的地方，找一处能扎营的地盘。”
一个亲兵拿了写着瞿能亲笔的“军令如山”的令旗，抱拳道：“得令！”
瞿能率众返回，寻见了大军人马，他马上又传令各部大将，向着官军驻扎的方向进军！
没一会儿，几个武将向这边过来，有人询问道：“大帅，俺们要攻打新化县敌军吗？”
瞿能摇头道：“湖广这边的伪朝军队很多，后面肯定有马队和大军来援。咱们没有火炮，箭矢弹药携带很少，军粮也无法久持，现在来不及与新化县这股敌军周旋了。不过咱们人多，可以吓吓敌军。”
话音刚落，前面的大路上便传来一声“报”的喊声。
不一会儿，斥候武将过去相认之后，便带着那军士过来了。军士下马单膝跪地道：“大帅，弟兄们今天下午在新化县东边，看见了很多敌骑，全是马兵！没有一万五，也有一万骑！”
身边的武将们问道：“大帅是否改变军令？”
瞿能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接近山顶的太阳，摇头拒绝了。
瞿能在辰溪县时、决定走新化县这条路，事先估计过官军各路大军的位置，觉得有一定机会；但消息很难准确，整个行军本身就在冒险，此刻他的胆子也很大。
大军行进了数里地，前面便能看见前锋军和辎重营的人马了，辎重营正在干活，帮着修建营地。于是各部大将找到选好的地方，下令扎营休息。
瞿能军和伪朝官军相距约只有六七里。及至天黑，敌军大营仍无调动的迹象；不过因为靠的太近，斥候已有伤亡的禀报。
这时瞿能召集了卫指挥使以上的大将，到临时的行辕里议事。等大伙儿陆续到了，瞿能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此时必定有大量敌军步骑，会先后抵达新化县附近地区；新化县以南的宝庆府也会有敌军堵截。因此我部不能丝毫耽误，应尽快摆脱新化县敌军。
今晚诸位便连夜拔营，向南面的山区行军。这边道路比较平坦宽敞，大概三十里地后进山，那时正好天亮了。大军进山之后，不利于骑兵展开，敌军马队追兵便奈何不得咱们了。”
众将纷纷附和。
瞿能见状，便立刻开始安排最精锐的一卫，作为后卫人马。

第五百一十章 稍纵即逝
英国公张辅率数百骑到新化县时，天已亮了。此时太阳还没升起，初冬的薄雾笼罩在丘陵河流之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张辅拍马冲进叛军的营地，回顾四下一片狼藉。藩篱木桩、扎帐篷留下的木头，乱糟糟地丢弃在营地上，还有很多被掀翻的石土灶，里面青烟缭绕，木炭的余烬冒着烟、现在还没烧完。
只是这里没有了一个人影！
中军副将新安伯徐亨随后赶了过来，与张辅一起观望着敌营的光景。俩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年轻的徐亨脸色十分难看，一直小心留意着张辅的反应。
张辅的脸色铁青，转而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殷红。他在马背上忽然扭转上身，看着徐亨；徐亨正好也在观察着张辅，俩人面面相觑。
徐亨尴尬地说道：“昨日末将已收到大帅的军令，依照命令将中军移师资水西岸。恰逢叛军进逼，末将兵少，却亦不敢后退半步！只好就地立营。那时天色渐晚，叛军在数里地之外扎营，末将以为叛军人多势众、会在今早进攻……”
若照军法来看，徐亨没多大过错，他即未抗命、也没后退。但是令张辅恼怒的是，徐亨先于叛军至少两天到达新化县，竟然甚么也没干！
北面有资水支流，南面有山。徐亨率中军数万众在这里，手里有那么多人可用，却完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试图阻止叛军南下，甚至连一箭也没放；更可笑的是，昨夜叛军连夜拔营而去，陈亨也没有任何反应！
张辅心道：这个徐亨虽是勋贵，但与常年征战的大将们相比，能耐着实差得太远。
张辅重重地呼吸了几口气，总算忍住了心中极大的怒气，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尔先祖父在沙场拼杀，操劳成疾，封爵不易，徐将军定要珍惜。”
徐亨满脸涨红，垂着头无言以答。
张辅又回顾左右，训话道：“湖广之大战已然开始！一处没有尽力，皆可能影响全局，辜负了圣上之重托！尔等好自为之！”
柳升部骑兵将领抱拳道：“末将请命，即刻率骑兵追击！”
张辅看了那将领一眼，“你昨天傍晚便到达了新化县，过了一整夜，徐将军（徐亨）还没告诉你这边的地形？”
徐亨的脸色更红，就像猪肝一样。
“瞿能叛军一走，新化县已无用处，全军拔营！”张辅下令道，“骑兵先行，中军各部随后。诸部沿县城正南方向，走山谷间的大路，进军宝庆府（邵阳市附近）。”
众将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两天以前，当张辅离开长沙府中军行辕之时，便派出了官吏、去往各处告知大将们：中军行辕已迁往新化县。以便各军大将的奏报，能尽快地送到新化县中军。
十月初五，张辅便在中军陆续收到了柳升、陈懋、谭忠、薛禄的军报，他们禀报了军队所在的位置。各部一般是以附近的城池为参照、跑马估算距离。
这是张辅军令大将们做到的事情。数十万大军、调动本已不易，若是不能掌握各处的动向，部署必然十分困难。
唯有左副将军何福的奏报，张辅至今没有收到！何福军最近的一份军报，已是五天之前了。
张辅派出了小股马队，前往宝庆府方向寻找何福的主力，并下令何福立刻通报军情……
当天晚上，官军中军及柳升部前锋马队共五万多人，在新化县南面四十余里的山谷之间扎营。
新化县以南大片地方，全是南北纵横的山脉；不过山间有宽窄不一的山谷和丘陵地带，有道路通往南边的宝庆府。张辅走的这条路，位于瞿能叛军逃窜的路线以东，要比瞿能那边的地形稍微平坦宽敞一些。
这里两边都是大山林，但中间的谷地也很宽阔，周围有一些村庄。附近的村子里的狗叫此起彼伏，十分聒噪。
不过夜幕降临之后，那一声声的狗吠，倒让人觉得多了几分人烟气息。没有炮声、没有铳声，此地的周围也完全不可能有敌情，入夜后已然感受不到战阵的气氛。
张辅住在一间青瓦房里，在油灯下面，他还坐在桌案前忙活着。
他放下毛笔，倾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只能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战事已经十分紧迫了。宏大的战场，不能直接用眼睛和耳朵感受到，只能靠想象！
本来瞿能部出现于新化县、被提前预料到了，此事让张辅感到此役开局很顺利；但很快他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副将徐亨的糟糕表现，让第一阶段阻击围攻瞿能部的方略落空；最紧张的形势向南转移。
南面的军情，却因为何福部的了无音讯，现在张辅无法了解。此时的形势，让他感觉十分头疼……
不过张辅依据五天前何福的位置估算，若是何福部按照军令正常行军，此时应该已靠近宝庆府城。何福军，目前变成了最接近瞿能军的人马！
这不是张辅愿意看到的局面。盖因柳升军从常德府出发，距离宝庆府最远；薛禄、谭忠、陈懋到达长沙府和潭州府后，要坐船渡江怠误了一些时间。而位于湘江西岸衡州府的何福军，便成了到达宝庆府最快的一军人马。
张辅仔细琢磨着桌案上的地图，对照着事先准备好的卷宗，估计瞿能部到达资水最近的路线、约有二百里。又因新化县南边的一段山区道路难走，所以张辅判断，瞿能叛军抵达资水北岸，至少需要四天一夜。
十月初八傍晚或初九日，瞿能才能接近资水。
张辅在纸上随意画了一个三角形，勾三股四玄五，若何福军走斜边、向西南方向进军，便是能最快靠近瞿能叛军的路线……张辅推测判断：如果何福军确实到了宝庆府附近，只要他们转向西南进军，则必定可以截住瞿能叛军！
但是何福究竟在干甚，此人可信么？
永州的汉王军主力、最近几天的动静如何，张辅暂时也没得到任何消息。
他希望，不仅能得到何福军禀报的消息，还能得到中军远调过去的斥候、锦衣卫等多方面的消息佐证军情。同时从多处获得消息，是佐证军情准确的稳妥办法；张辅不止一次带兵作战，这些经验还是有的。
张辅仔细思考了半晚上，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放弃会战第一阶段的目标，放瞿能部南下；要么只能依靠何福军继续完成战役的前期方略！
……次日一早大军拔营，张辅陆续又收到了很多军情奏报。他翻找了一会儿，发现左副将军的印信漆封，立刻拆开来看。张辅心道：他娘的，何福总算是送来奏报了。
何福军果然已接近宝庆府城！
奏报文书称，何福于两天前写过军报、送往长沙府（张辅至今没收到）。他们靠近宝庆府城之后，已从舟桥渡过资水；又打探到一股叛军正在新化县南面山区，何福便决定向西南方面进军，截击这股叛军！
张辅翻了两页，看到后面写的内容……大致描述了汉王叛军各部的动静，叛军主力已从永州府城北出；而其骑兵数千及偏师数万位于其西面、正在从大阳川水北进。何福已派斥候盯住汉王军各部的位置。
看到这里，张辅的神情渐渐激动起来，隐约的希望在他心里蔓延。战机稍纵即逝！军功从来都是火中取栗！
周围骑马的武将们见状，纷纷侧目。张辅便把何福的信递给身边的人传阅，当众忍不住说道：“宁远侯毕竟是老将，不会一丁点事也要本帅亲自去安排。”
他说罢已不再犹豫，立刻作出了决断，下令道：“马上写好军令，快马送去何福军中。本帅赞同他的做法，叫他一面进军，一面督促各县官吏，将资水上的船送到府城水门、或烧掉。并在资水沿岸设营寨据点，将叛军瞿能部围堵在资水北岸！”
中军文官拱手道：“下官遵命。”
张辅又道：“再告诉何福，截住瞿能叛军后的两天之内，他便一定能得到六万人的增援；五天之内，我官军主力大部人马将会向他靠拢！”
……此役之首功，说不定正是张辅不信任的何福！
只要何福拦住了瞿能部，即便不能立刻灭掉瞿能这股叛军，也能为官军争取到极大的优势。
何福军与瞿能叛军只要蹉跎几天，双方的援兵便会陆续赶到，在资水附近展开大战。
瞿能叛军刚刚走完了千余里山路，兵马疲敝，缺衣少食；而叛军的总兵力处于逆势，却不得不全军拖入大战的旋涡中……几十万人，哪有想脱离战场就能办到的？此时进行决战，张辅实在想不出能战败的理由。
决胜的战机已拨开迷雾，隐约出现在前方。不管张辅怎么猜忌何福，巨大的军功摆在面前，如论如何、张辅也舍不得放下！

第五百一十一章 同心协力
何福部大军超过十万步骑已过了宝庆府城，正在资水北岸、沿西南方向行军。
跟着中军骑马而行的陈大锤，觉得这府城附近比之前的道路更难走。府城周围的人口稠密，水田很多。丘陵之间最平的坳地，几乎全是水田；甚至连山坡上也有很多梯田。
坳田之间的田坎小路上，骑兵成单行一长串的纵队行进。陈大锤眺望着北面的山坡之间，视线尽头也能看到各路长长的队伍，像搬食的蚂蚁一样列队移动。大军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最少拉了几里地长。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一阵笑声。
陈大锤转头望去时，便见梯田里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她头上扎着头巾、怀里抱着个竹篮子，站在水田里不知所措的样子。周围的路上全是军队，她已无路可走，人站在水田里、裙摆上尽是泥水。
那些军汉根本不管甚么非礼勿视，附近的将士一面走、一面对着那妇人调笑。有汉子大声道：“小媳妇，想汉子哩？”
“哈哈……”众将士听罢又是一阵哄笑。
没想到湖广这边的妇人胆子还挺大，那小媳妇竟然回应道：“回家抱你婆娘！”
陈大锤听罢，渐渐想念起自己家里的媳妇来，陈大锤那媳妇是他做士卒时娶的，自然长得不怎么好看，粗手粗脚；但说话也是如此么麻利，闲不下来总是忙个不停。不过那么长时间没见着了，他却不禁常常念想。
现在陈大锤也不知，自己还要在敌营里呆多长时间。两三个月了，这何福完全没有安排反水的事，表现得就像一个很守规矩的官军大将，几无丝毫叛将的迹象！
两三个月以来何福唯一干的事，便是九月底派张盛去刺探军情、然后趁机放张盛回了汉王军那边。
张盛带回去的消息，似乎也没多大用处。消息大致有：何福等几路官军所在的位置、行军方向（陈大锤觉得汉王军斥候和奸谍，或许迟早也能打探到这些事）；另外让张盛禀报汉王，他何福的人马极可能会被调往西南方向、拦截北面汉王军。
陈大锤甚至在心里琢磨：何福不会是想找个借口，把张盛先打发了罢？
陈大锤想了一会儿心事，便偏着头去瞧侧前方的何福。见何福那张晒得泛黑的圆脸上，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显得很紧张的样子。
宁远侯前后干了很多“通敌”的事，按理他是不敢轻易背叛汉王的。但何家是个大族，一大家子在京师，估计何福也不敢把事情干得太明显了。
陈大锤心道：此事着实难办！
大军经过宝庆府城的第一天，时不时还能看见蜿蜒的资水江面；但过了两天便远离资水江畔了。
资水从府城往西的一段，大致方向向南偏西，然后再向北起伏（像一个向左倾斜的V字）；之后的上游又偏南延伸。江水在宝庆府这边十分弯曲。
大军各营在丘陵之间扎营时，一股官军骑兵小队找到了何福中军大旗。一员武将把平汉大将军的军令呈送了上来。
何福先展开看了，然后给身边的副将、文官宦官等传阅。陈大锤的身份作为亲兵，当然没资格看。
没一会儿黑漆漆灯烛摇晃的房间里，一众人便议论起来。
何福从条凳上站起身，抬手平息嘈杂，正色训话道：“英国公命令我等继续向西南进军，拦截叛军瞿能部。战机近在眼前！尔等定要同心协力，遵从英国公之军令行事。勠力向前者、本将必为之请功，有大功者封侯也不是没有机会！”
众人附和起来。
陈大锤站在门口，沉默不言。他时不时观察何福，见其义正辞严十分卖力的模样，心中自是十分困惑。
何福等大伙儿的声音稍小，又开口道：“诸位亦有所耳闻，英国公因以往的旧事，对本将有些不满。但吾等皆受圣上之重托，决不能因私废公，必得听从中军英国公之统筹，杀敌报国！”
众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文官和宦官们也陆续执礼应答。
不料这时斥候营武将说道：“大帅，咱们派到南面的斥候本就不多，又遭遇叛军大将平安的骑兵四面设伏围攻，斥候马兵损失惨重，至今不能探明叛军兵力。这些军情，大帅是否禀报了英国公？”
何福皱眉道：“本将带兵，这等事还用你教？”
斥候武将尴尬地抱拳道：“末将不敢。”
何福道：“北面瞿能叛军人马疲惫，无法作战，他们只想南逃！此时，叛军必不敢与我官军决战。
汉王军在西面派了一股人马接应瞿能，大部主力都在永州正北方向，距离甚远。本将在衡州之时，便事先安排了暗哨，探明了这些军情。大战在即，胆敢惧战、殆误战机者，严惩不贷！”
他接着用手一指道：“瞿能叛军靠着大梅山东麓山区南下。尔等应加派斥候，时刻打探叛军动静，决不能放跑了这股人马！”
前锋武将拜道：“得令！”
次日大军继续向西南方面进军。越向西走，人烟便越少了，沿途已能看到一些身穿奇装异服的土人。
十月初七上午，陈大锤终于又在视线内看到了资水江面，此地正是资水往北凸起的地方。大军不渡资水，便先循江往北走，绕行之后再转向西南。
此地已位于宝庆府城西南一百余地。
何福中军的奏报越来越频繁，盖因西北面的瞿能军距离只有几十里了！而资水南岸接应的汉王叛军人马也愈发靠近，斥候禀报，南面叛军的大量斥候马队，已在资水南岸徘徊！
……
洪熙元年（永乐六年）十月初七，宝庆府城方圆二百里之内，大明王朝各地的军队汇聚，双方至少已有七十多万人之众！
宝庆府城的西面数十里，有柳升军前锋约一万马队；再往北不到一百里，便是张辅的中军护卫四万多人。
柳升军九万多步骑，正位于宝庆府城北面约五十里。柳升军距离西南的何福部，只有一百多里，大约三四天行程；在附近还有从各军抽调的越两万骑兵在行进。
薛禄军近十万人、谭忠军四万多、陈懋军四万多，则位于宝庆府东北面数十里；三路大军位于柳升军东面。此四路人马东西展开，大致以一条自西北到东南方向的斜线部署，向西南方向平行推进……最多四五天行程，这些军队便能抵达何福军所在的位置。
十月初八中午，张辅中军依旧沿着山林之间的起伏的丘陵旷野行进。这时亲兵禀报，有两个自称何福部下的人要见他，但来人没有左副将军何福的印信文书。
张辅道：“收缴兵器，带上前来。”
早先张辅已不信任何福。张辅虽然不能解除何福的兵权，但作为湖广战场的主帅、他在部署人马时能有一些动作。张辅便在何福身边安排了一个他拉拢到的部将，作为监视何福举动的存在；当然何福身边并不止有张辅的人，都是正常情况。
果不出其然，两个军士带来了何福部将的书信。
张辅拆开来看，见上面写道：何福军前锋斥候营大将谈起，资水南面斥候多被平安军骑兵围剿，未能探清敌情。何福以永州方向的暗哨，打探得到了消息。
暗哨？张辅顿时觉得这事不太可靠！
情势如此紧迫之时，张辅才得到这样的消息；他前思后想，直觉得眼皮直跳。
此时张辅尚存一丝希望，但很快从长沙府赶来的锦衣卫武将禀报了新的消息，让他彻底急了！
锦衣卫安插在永州府城的密探，渐渐摸清了汉王军的动静，昨天才禀报到长沙府的北镇抚司驻地；锦衣卫武将派人日夜兼程把消息送到了前方。
按照锦衣卫的消息，汉王军的动静、竟然与何福禀报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锦衣卫的公文称，永州府城正北面、汉王军东路，在山林间的几条道路上烟雾蔽天、鼓声震天响，人马极众。而位于永州府城西北面、大阳川水（紫水河）北边的汉王军西路，人马也极多，至少不下十万！
张辅的目光盯着“烟雾蔽天、鼓声震天响”的描述，不得不作出判断：何福禀报的所谓“主力在东边”可能是佯动！
敌军故意暴露出来的行军动静，多半都是迷惑对手的佯动……这几乎是战场上的经验铁律。
“来人，写军令！”张辅刚喊完，又道，“笔墨侍候，本帅亲自写。调三个小队马兵准备！”
张辅勒马冲到大路旁边，一个侍卫立刻趴在了地上，另一个军士将纸铺到了那侍卫背上。张辅接过毛笔，奋笔疾书：“军令左副将军何福，禁止继续向任何方向的叛军大队靠拢！放弃围堵瞿能叛军之方略。何福军应伺机向东回撤，避免在五天之内与叛军交战。”
张辅连写了三份军令，用印之后叫人漆封，分三路快马送去何福军中！
他想起了在新化县那边的往事，当他赶到军营、只看到了无法挽回的结果。张辅便临时决定道：“叫亲兵护卫马队离开中军，本帅要亲自赶往何福军中。”
部将劝道：“资水北岸已发现有叛军马兵活动，大帅不必亲身涉险！”
张辅不听，说道：“吾意已决！”
方圆二百里的复杂地盘上，资水北岸又主要被官军控制了。张辅不相信能那么巧、自己恰好能被叛军马兵大队撞见！而小股马兵是奈何不得他的。

第五百一十二章 害人精
十月初九清晨，天刚蒙蒙亮。何福在一个叫牛轭岭的村子里，已安排好了对两路叛军的作战部署。
此地多山林，南面和东面是资水江面，西面有条河叫黄背河；江河将这片地方包得像个“凹”字，何福军便在凹字中间……
叛军瞿能部，位于黄背河西岸，此刻正驻扎在一处名叫南岳乡的集市周围。
集市附近的河面上，有一道乡绅出资修建的石拱桥“文昌桥”；往南还有一片河滩地和河心洲，因为冬季水枯，可以从那里直接涉水渡河，不过那地方的东岸是山林、地形复杂。这两处地方，何福都事先派兵把守了。
而汉王军偏师数万步骑（实则可能是汉王军主力）在资水南岸，位于一处叫“南岳洲”的江心岛附近。昨夜汉王军已连夜在那狭窄的江面上架好了舟桥，今早已北渡资水。
何福与诸将商议，决定先将瞿能部疲敝之师、抵挡在黄背河西岸；集中主力击败资水附近的汉王军偏师，然后再回师阻击瞿能叛军。
此时周围一片鼓号之声，人马嘈杂异常，大军各部正在拔营向南推进。除了何福军的十万人，北边还有昨天傍晚赶来的一万骑兵援军；众将士因此士气大振。
但喧嚣声亦未挡住门外的一声大喊：“报！平汉大将军军令！”
不一会儿，侍卫便带着一个武将进屋来了，屋子里的文武纷纷侧目。
何福拿过漆封的军令，拆开先自己看了……张辅亲笔写的东西，并加盖了平汉大将军的印信，这是相当可靠的军令。何福看完内容，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张辅已经知道军情有误了！
何福沉住气，尽力不让情绪露在脸上，但他的神情仍然很细微地变化着。
“下去罢。”何福镇定地挥了一下手。
送信的武将抱拳告退。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副将和文官们都在等着察看军令。这是军中的规矩，大伙儿不用催的，何福这样的大将应该懂。
何福拿着纸，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然后拿起来在空中扬了一下：“这是锦衣卫的奸臣谗言，误导了英国公。当此之时，大战在即，竟要本帅对瞿能叛军网开一面？岂有起理！”
副将襄城伯李隆开口道：“军令真这么写的？”
何福向李隆那个方向一递：“还有假不成？”
李隆往这边走过来，不料何福把手一收，径直将军令揣进了怀里，皱眉道：“此时不能动摇军心，以至功亏一篑，咱们应当仍照方略出击！等打赢了此役，有甚么责任，本帅一力承担！”
众人沉默着，李隆站在中间，收回空着的手，顿时脸色有点尴尬。
李隆的爹是原燕王府护卫武将，在“靖难之役”中有功封爵；李隆是世袭的襄城伯。他是个十几岁的后生，因为爹死了才成了伯爵，在军中没甚么功劳和威望。这时李隆欲言又止、终于没吭声。
这是个微妙的时刻。何福明知自己在公然违反军法，但他还是想博一下！作为一路大军的统率，带兵在外，平素对部将们有一定的生杀之权、至少给人穿小鞋是很容易的事……何福在博、在场的大多数人不会站出来反对他。
果不出其然，李隆的沉默，让大伙儿都不愿意当出头鸟了。因为何福已经说了，责任他一个人担，反正事后上峰有人审问此事的。这时候谁跳出来，似乎会与主将何福结怨！
“中军也准备出发了。”何福很快便下令道。
众人纷纷执礼道：“末将等遵命！”
何福走出行辕，看了一眼侍卫躬身递过来的缰绳，他先镇定地戴上铁盔，然后才接过缰绳。这时何福转头对陈大锤道：“李胜，你与几个中军的弟兄到南边去，再探探叛军的人数。”
陈大锤抱拳道：“小的遵命！”
何福又道：“对了，若能寻见张勇（张盛）最好。”
陈大锤愣了一下，抱拳一拜：“小的告退，必定尽快回来禀报大帅。”
何福在收到张辅军令之前，没打算把陈大锤支走，眼下是临时决定的事。可现在正当大战关头，何福周围全是人，根本没机会与陈大锤密谈，只能用这种方法暗示他。
所谓的张勇（张盛）已于九月底就回汉王那边去了。何福叫陈大锤去找张勇，自有言下之意；希望这个陈大锤够机灵、能猜到其中含义……千万别再回来了！
一众人走出村子时，太阳尚未升起，天色已亮。此地比较潮湿，太阳升起前空气中有些水雾。何福看向南面，那边是一大片比较平坦的旷地，而周围的山林，在远方隐隐可见。
四面旌旗如云，无数人马在鼓声中向南列队行进。何福放眼望去，水雾中只见无数的宽檐铁盔晃动，乍看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不出两炷香工夫，朝阳便在东面起伏的山林上升起了。这时何福中军陆续又收到了两次军令！内容一模一样。
中军连发三道军令，这下何福不敢再揣起来了。他只好把军令拿给身边的副将和文官们传阅。
襄城伯李隆率先开口道：“英国公严令阻止大帅进军，怕是因为觉得南边的汉王军不止几万人罢？”
何福顿时看了年轻的李隆一眼，觉得这厮年纪挺小，但似乎从他爹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颇有几分见识；假以时日这倒是个将才。
但现在何福没心思理会李隆了。何福明知，军情难以隐瞒太久；只不过瞿能几天内便向南逃脱、情势较急，何福才钻了个空子……眼看就要成功，在这节骨眼上，张辅居然不知道怎么看穿了！
如果再晚半天，事情就顺利了！
何福难以放弃，对中军的诸将道：“我说过，这事肯定是锦衣卫的奸臣误导了英国公，叫咱们眼睁睁看着瞿能跑掉！锦衣卫那些将士不打仗，就干偷偷摸摸的事，他们懂个鸟的战阵！”
周围的文武纷纷侧目，已有人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报！平汉大将军张大帅到！”
不一会儿，一群衣甲鲜明的精骑从北面径直朝这边冲来。身材颀长的张辅一脸怒气，率先奔向何福的中军大旗。
“何福，你这个害人精！”张辅见面第一句话，便是破口大骂。他接着问道，“那两个投奔何福的军士在何处？叫张甚么的，曾被锦衣卫审讯的俩人！”

第三百一十三章 本钱
周围许多官军将士，都被中军大旗下的怒骂吸引了注意力，人们纷纷向这边张望。张辅脸通红，眼睛里充斥着愤怒与憎恨！他似乎已经认定了何福通敌。
此时何福相当心虚。如果他确实没干、被冤枉了的话，此时应该会很生气；但他真的干了，便难免不心虚。
何福拼命地调整自己的情绪，他明白此时决不能承认，否则何家举族都完了！在刹那之间，何福想起陈大锤、张盛两个证人已不可能被逮住……只希望陈大锤不要那么蠢、别再回来自投罗网！
张辅没有证据！
何福盯着张辅，咬牙切齿地说道：“英国公，咱们要以大局为重，别因私怨而误了大事！”
因为何福与其亲兵，都曾被锦衣卫盘问过，何福也在军中多次表示愤懑；今天早上，他才刚说过一遍他与张辅有怨。于是不少将士此时都难辨真相，茫然地看着他们。
此言一出，张辅简直头发也要竖起来了！但没料到此时张辅怒极反笑，冷笑道：“何福！此时本帅没工夫与你争论，但咱们带兵的人心里都有数，这究竟怎么回事岂不清清楚楚！你在西南面前线那么多天，眼下叛军近在咫尺之间，你能弄不清楚叛军兵力几何？那你何福是怎么封侯的？”
讲道理张辅说得一点也没错，确实是这么回事。作为勋贵，睁着眼睛说瞎话、胡搅蛮缠着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但现在何福还顾得上脸面吗？
何福道：“叛军数万在南面，而西面的瞿能部数万众、已走了一千多里路兵马疲敝；此刻我军人数不一定多过叛军，但此战必胜！”
“你娘的！”张辅径直指着何福的鼻子大骂，接着转身道，“给何福读一遍圣旨！”
一员武将拍马上前，翻身下马，从张辅手里接过圣旨，当众朗声读了一遍；何福等赶紧下马跪地高呼万岁。圣旨中有一句话，授予英国公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
念圣旨的武将住口之后，近处的人们都沉默下来。
张辅把手伸向了腰间的佩刀，众将士纷纷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气氛骤然紧张。
何福跪伏在跟前，一动也没动，他心道：老子能被这么吓住？
他宁远侯别说听圣旨，大明朝当过皇帝的人，哪个他没当面见过？一道圣旨根本没那么可怕。
何福与张辅的恩怨说到底包含了权力争斗，牵扯甚广，至少牵涉到朝中很多有权势的权贵。如果张辅真要行先斩后奏之权，没问清青红皂白把他何福杀了，这是张辅的失败！因为他已经狗急跳墙不守规矩了。
当然何福也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不过何福身经百战，也不是那么怕死的。
片刻后，张辅果然没有抽刀、也没下令杀何福，他回顾周围，大声喊道：“即刻起，解除何福之平汉左副将军兵权！我将上奏圣上，定夺其罪。”“来人，给我绑起来！”
几个亲兵下马，冲到何福跟前，先把他的兵器抢了，然后将他掀翻在地。
何福没有反抗，但嘴上却恼怒地大骂道：“张辅，你公报私仇！你心胸狭窄冤枉大将，阵前嫁祸罪名，动摇军心，有负圣上之重托！”
张辅没理会他，径直说道：“传本帅平汉大将军的将令，全军各部，立刻停止向南进军。”
“得令！”
张辅又对周围的人说道：“本将张辅，接手此地兵权，违抗军令者立斩！”
何福的副将、部将们纷纷抱拳回应道：“末将等遵命。”
……张辅忽然接手兵权，事先既没有摸清周围的具体地形、对何福军中的武将也不熟悉，诸事相当困难。
当此之时，何福十万余步骑、以及柳升军前锋马队万骑，都挤在这小地方上；官军人数超过了十一万！此地地形不甚宽敞，从西边的黄背河、到东边的资水江畔，横面大约只有十里宽；官军人马几乎占据了整片地方。
而叛军汉王部在南边资水附近，距离不到十里；瞿能部至少七万人在西边，就隔着一条小河。
张辅判断南面的汉王军、出动了主力，至少十几万人。在这狭窄几乎难以动弹的地方，叛军的总兵力起码是官军的两倍！
“轰……轰……轰！”南面忽然传来了三声炮响，便仿佛是天边的闷雷。但是在晴朗的冬日，根本不可能打雷，张辅不得不猜测那是叛军的某种信号。
张辅对周围的人径直说道：“南面资水附近有叛军重兵；咱们要设法脱离战场，向北面的官军主力靠拢！我大明官军在北边已聚集了数十万大军，两三天内援军便到。只要诸位力挽狂澜，完成此事，本帅必为尔等请功！”
他先把此时要干的事，直接说了，免得诸将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情比较简单，说到底就是跑路。众将纷纷应答。
接着张辅便抓住了眼前火烧眉毛的事，他的目光停留在柳升军前锋大将脸上，说道：“李前锋，你立刻率骑兵南下，阻击汉王军马队和前锋北进。不能让叛军马队迟滞我大军，定要为大军争取时间。”
这个骑兵大将，在新化县见过张辅。他马上抱拳道：“末将得令！”
张辅有点不放心，回顾左右问道：“何福军的斥候武将可在？”
一员武将拍马抱拳行礼道：“末将在！”
张辅道：“你更熟悉此地地形，作为李前锋的副将。”
“得令！”
张辅叮嘱道：“本帅观之，附近有不少山林，你们要相尽一切办法，如利用地形伏击等战术，阻击或击退敌军前军。”
二人领命而去，向部署在北面的各处骑兵营之间赶去。
张辅接着问道：“西边的瞿能部，能有甚么办法快速渡河？”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武将抱拳道：“禀大帅，黄背河数十里内未发现舟桥，船也少见；此时瞿能应该只有两处渡河的地方。
一处在北面十里地，南岳乡附近有座‘文昌桥’；另一处在文昌桥以南大概五里地，有一处浅水可涉水，不过东岸几乎都是陡坡山林。咱们已事先派了人去把守了！”
张辅又问道：“派了多少守军？你叫甚么名字？”
年轻后生道：“末将襄城伯李隆，左翼军副将。回大帅话，每一处守军有两个百户队……”
张辅回答得很快，不等李隆的话音落地，马上下令道：“调你的本部人马去增援，一处至少再增兵一个千总队！”
他说罢，向北面张望了一阵，指着最北边放在辎重车上的几门洪武大炮，说道：“传令，那些炮归襄城伯李隆统率了，弄到黄背河渡口去！李隆，你叫炮卒装散子，放在渡口两侧；叛军攻到河中间，便用大炮向侧前方的河心位置轰击。”
李隆拜道：“末将即刻出发！”
张辅看了他一眼，语速很快地说道：“我认识令尊，老襄城伯是一员良将。”
李隆正色点了一下头，拍马而去。
张辅用力揉着太阳穴，尽力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拼命地思索着此时的紧迫局面。
他已判断此地的汉王叛军、乃其主力人马。哪怕此刻还不能完全确定消息，他也不可能迷迷糊糊地允许十万大军、去打一场不知胜算几何的战役；当此之时，脱离战场保存兵力，才是明智之举！
这些军队，可都是张辅准备建立宏伟奇功的本钱……
此时此刻，柳升部九万、以及中军四万余众，第一批约十三四万人的援军、大概能在两天左右靠近此地。
张辅很快将此役的方略决定下来：保持军队阵型撤退，全力拖延两天左右；等到第一批援军到达，逆势就能扭转！
而薛禄的右翼军以及谭忠、陈懋等军，近二十万人也将于三四天内靠拢。如果拖延到那个时候，此役还没结束；张辅便决定直接进行决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兵力优势太明显了！
这时张辅回顾左右道：“今早本帅从北面赶来，发现黄背河东岸，有连绵二三十里地大山林；那片山林正在北边约十里地。咱们得立刻把大军移至山林东面，避免四面受敌！”
他马上派人写军令，传令各部大军：后军为前锋、前锋为后卫，调头向北移师十里。
张辅带着中军武将文官们、以及他的亲兵离开了。他们前去已经沿东西方向展开的大军各部位置，准备实地协调大军撤退的秩序。
……寻常情况下，步兵若不被袭扰、保持队列较快地行军，行走十里地只需要半个时辰。而此时官军人马太多、地形复杂，走十里地赶到北面大山林、可能需要的时间不止半个时辰。
张辅再次派人去传达中军军令，辎重营扔掉帐篷、大部分粮食以及车辆。反正两三天就能与主力会合，此时左翼军没必要再带着没用的辎重粮草。
当此之时，官军的第一步战术已经决定：利用前锋骑兵和渡口守军，阻击迟滞西、南两路叛军至少一个时辰；大军主力则趁机向北移师十里，占据有利防御位置。

第五百一十四章 小小的河
位于官军何福部南面的汉王军，总兵力十三万多，统帅是盛庸；前锋骑兵大将是平安。
之前授予兵权时，朱高煦说盛庸与平安很有默契、二人交情也好。平安却道，他和盛庸交情不好、没话说！
盛庸军，加上北路赶到的瞿能军，汉王军已在此地聚集了几乎所有主力！
而此时在东南面的朱高煦部，麾下人马主要是吴高的八万降军，加上七八千骑兵；汉王在东线各地经常露面，还见了一些地方名人和士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那边。
投降的吴高军人马甚众，降兵人数、仅次于四川全省的卫所兵。且吴高军投降后，整顿的时间很短；其军中也不像四川军将士一样、很多人是熟识汉王和瞿能的旧部。
汉王为了整顿吴高降军的战斗力和可靠度，并没有急着调降兵到前线来大战。那八万人最近只在东线装腔作势，作为佯动的兵力存在……
昨天旁晚，瞿能军才及时赶到指定位置。
而昨晚南边的盛庸军在连夜架设舟桥；今天凌晨天还没亮，盛庸部大军便开始渡资水。舟桥数量不够，十几万人到现在还没完全渡过江！
本来盛庸打算，把战事推后一阵子；但没多久前，他见到了陈大锤。
于是按照约定好的三炮为号，盛庸立刻下令在西面放炮，知会瞿能一起发动进攻。汉王军主力两路二十万人，逐渐开始了对何福军的围攻！
……南岳乡市集附近，文昌桥的两头响声大作。东岸官军的盏口铳等火器震天响，西岸的汉王军瞿能部、则只有弓箭的弦声，“噼里啪啦”直响。
（瞿能军从贵州过来，沿途上有好几段路非常难走，因此随军没有携带任何重武器，以减少辎重；饶是如此，军中连粮草也很紧缺。）
双方以火器弓弩一阵对射之后，汉王军瞿能部的人马，便率先调兵开始进攻了。汉王军步卒冒着火器箭矢冲到桥面上，一面拆除敌军的拒马枪和荆棘，一面与守军拼杀。石桥上喊声越来越大。
正当这个时候，北边的一股汉王军将士正抬着几只小木船，偃旗息鼓地靠近了河边。
他们到了河边放下木船，便排着队开始脱盔甲和衣裳。大伙儿把衣甲兵器，都依次放在了木船里面。
一员武将用四川口音说道：“大帅得到了消息，这条小河东岸的守军不多。我们先从这里渡河，藏进对岸的山林里；等到石桥那边打得扎劲，弟兄们便一哈冲出去，从后头按到守军整，夺占石桥！”
武将又道：“河水有点冰，不过好在河面不宽！那边的龟儿子在河边总共没几个人，不可能在这荒郊野岭里布兵。脱了就赶快游过去！”
大伙儿用川话乱糟糟地附和了一阵。
这些人全都是四川卫所的兵，挑的是最年轻的会水的汉子，怕年纪大的人、身体遭不住初冬的河水。最年轻的军士才十几岁，便是后面一个叫邵二娃的后生。
邵二娃是军户出身，他的大哥早夭，今年他爹也在汉王军中病死了。他家领了一笔抚恤的财物后，邵二娃作为最大的儿子、便以正军的身份去补他爹的位置。
他是从来没打过仗，也没怎么上心练习武艺，但是游泳玩水倒是十分熟练；毕竟谁也没料到，他爹会死得那么年轻！
邵二娃补入军中，还没怎么回过神来，便被告知要出征了！
先前他对打仗立功封赏，很有些向往。但很快就被浇了一盆冷水，所谓出征打仗，便是从四川长途跋涉、负重步行到贵州都司，然后又从山里步行到湖广省……他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脚上的水泡好了又起，如今全是茧。
这么长时间了，邵二娃连敌兵长甚么样子、也从来没见过。
前面一些弟兄已经摸下水去了，邵二娃跟着排队往前走。他心里有点犯嘀咕，因为没有在冬天游过水……邵二娃心道：脑壳被门夹了，才在冬天耍水哟！
小木船也陆续下水了。邵二娃跟着前面的军士，光着身体也摸下了河。他浑身打了个冷颤，急忙卖力往对面游去。
过了一会儿，邵二娃忽然听见对岸“噼里啪啦”响起了炸豆一般密的声音。他急忙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便看见对岸的树林里有人影晃动，空中箭矢的黑影往河里飞，“嗖嗖嗖”直响。
邵二娃不知怎么办才好，但见其他人都在往前游，他便接着游。
“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邵二娃转头看时，见不远处一个汉子挣扎着，河水一片血红，很快令人想吐的腥味便扑面而来。
邵二娃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心头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感觉胸口一凉，接着剧痛传来。一枝箭矢钉进了他光溜溜的身体里。邵二娃发现力气从身上迅速消失，人也往下沉了。
他使劲全身力气往上冲了一下，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望着惨白的天空。他做梦也没想到，出征打仗，还没上阵就这样完了……
河里剩下的将士在血水中挣扎，有经验的士卒见势不对，喊道：“罗百户，游回切？”
没人回答，一些士卒已经自己调头往回游了。没一会儿有人喊道：“罗百户死挺了！”
“砰砰砰……”又是一阵箭矢从空中飞来。军汉们十分绝望地拼命往回游，中箭不中箭全听天命，在水里不可能躲得过去。
周围又是一阵惨叫声和哭喊声。
这时有个声音道：“我是左总旗，弟兄们把船翻过来！往回游！”
军士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向那几只小船游去，一些人掀翻了船，里面的衣甲兵器全掉河里去了。最先躲进船下面的人，急忙往西岸游。箭矢一阵接一阵飞来，河里的人们简直惨不堪言。
百户队几乎损失殆尽，总算有些人活着到了岸边。人们光着身子，甚么兵器也没有，便往村子里跑。有人开始骂起来：“罗百户不是说，对岸没人？”
“他自个也被害死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屋子里放炮
敌军西北方向的黄背河上，有一道名曰“文昌桥”的石桥。桥上喊杀声震天响，汉王北路军瞿能部将士冲到了桥面上，向对岸猛攻。
这是瞿能部发起的不知第几次进攻了！狭窄的桥面，军队无法展开，只能这样一次次进攻，试图消耗瓦解守军；以期在某一次进攻中夺占东岸桥头！
然而状况似乎不在瞿能的意料之中。东岸的敌军守军明显得到了增援，进攻变得愈发艰难。
“轰！”东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炮响。瞿能转头看时，东岸硝烟弥漫看清楚情况，但桥面上简直变成了修罗场，许不少汉王军将士惨叫着倒地，一些人“扑通”掉进了河里。
黄背河上哭爹喊妈的喊叫声传来，简直叫人不忍听闻。
洪武大炮，抵近桥头后发射的散子！
汉王军的进攻再次被打退，剩下的人，很快开始往西桥头退却。就在这时，桥头一员武将拔出了腰刀，面对着成队列等候的一股步兵道：“弟兄们，杀！”
瞿能急忙喊道：“停止进攻！”
他回顾左右，严肃地说道：“敌军既然调来了炮，恐怕不止一口。别叫弟兄们去送死了。”
武将们抱拳道：“得令！”
瞿能向南面张望，问道：“南边的人马进展如何？”
一个武将道：“回大帅话，南边的王千户报称，守军得到了数倍增援！咱们涉水的人马陷在河心的淤泥中，行走困难，遭受了火器箭矢猛攻，一时进展不顺！”
瞿能身边的一个副将道：“咱们行军仓促，靠近黄背河之后，在河里连一只大点的船也没找到！只找到了一些独木舟。或许只有南面的资水上才有较大的船。”
大伙儿议论纷纷，有部将建议道：“可否派人去请盛庸调船过来？”还有人说道，“咱们避开守军，从北面迂回到河对岸，夹击桥头敌军！”
瞿能转头只看了一眼北面。黄背河东岸的河边，北面连绵的山林看不见头。
这么一条黄背河，那是肯定挡不住七万大军的。然而占领东岸要甚么时候，时间关乎战机，这才是关键！
战役已经开始，时间不再以天数计算，而是以刻计算！
瞿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立刻派人南下，设法渡过资水去寻盛庸中军。请盛都督设法，一定要派骑兵从南面迂回、攻击黄贝河岸，策应我部进攻！”
“得令！”
……南面战场，资水北岸的平安率领七八千骑兵，最先接近敌军活动的地方。
盛庸军的骑兵超过一万五千骑，但平安只带了七八千人位于前方。这地方东西宽度也就十来里地，地形还起伏不平，有山林水塘。平安认为骑兵太多了也发挥不了作用，人马一多可能会挤在一起，变成骑马阵战。
平安身边的王斌，此时正在抱怨道：“他娘的，俺们在这破地方马战，便似在屋子里干架，却拉出了大炮！”
“那也比步兵跑得快。”平安面带笑容看了王斌一眼。
大战就在眼前，平安的表情似乎很轻松，如同的动作一样轻巧。平安左手拿着一面铁锻的圆盾，右手提着通身铁打的大斧头，他把斧头在手里甩了两下，看起来那斧头像是稻草扎的一般轻飘飘的。
平安观察了一会儿远处的光景，便道：“叫后边的人击鼓放炮，各部出击。”
“得令！”
平安又转头对王斌说道：“王、把总！你先上。”他故意把把总两个字，说得很重很大声。
果然王斌粗糙的圆脸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我开个玩笑。”平安伸手拍了一下王斌的手臂，不料他接着又道，“反正王把总喜爱挡火铳，你不冲前面，谁冲前面？”
这句话简直是在讥讽王斌上位的理由，便是因为他为汉王挡了一次火铳！王斌恼怒地瞪了平安一眼，但他的嘴皮子完全不如平安，又位卑职低，很知趣地没有吭声。
平安指着北面道：“王把总，还等甚？本将带你立功哩，你要记得我的安排，上罢！”
王斌十分不满地抱拳上下摇了一下，拍马离开中军。不一会儿，左翼便传来了王斌的吆喝声。西南边的炮声和鼓声也“轰隆”地响起来了。
王斌部的正前方，有一大片起伏的空旷地，但旷地周围都是小山坡和树林。
他的正北面，远处有两座山丘，一片水塘；水塘旁边的小路向远处蜿蜒，似乎并不好走。那附近正有一股官军骑兵，列阵等在那里。
“隆隆隆……”马蹄声轰鸣起来了，王斌部数百骑冲到中间的空旷地上，前后陆续向北面冲去！
没过一会儿，东边的几片山丘林子里，大量官军骑兵陆续钻了出来。
走出林子的那批官军马队、把机会掐得很准……这时他们只要慢跑一会儿，再横冲向王斌部；待到两军接敌之时，差不多正是王斌部冲到对面敌阵的时候。
北边旷地尽头，除了山丘就是水塘，骑兵根本无法往北继续冲锋；王斌部到了那里，只能勒马慢下来调头！如果这时候，东路敌骑正好冲到，对王斌部是灾难性的一击！
平安举起斧头大喊道：“弟兄们，该咱们上了！”
山丘之间的旷地上，此时尘土飞腾，烟雾腾腾，各处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对于马战来说，地方有点狭窄。马兵冲起来，一会儿工夫便能跑很远；这时谁也来不及调整战术了，马战顷刻之间便会一触即发！
此地一大片旷地，很快被各路马队占据，空中卷起的尘土像泥土旋涡一般……
但王斌部并没有直接冲向正面的北路敌军，半路上王斌的几股骑兵纵队、忽然便迂回转向，向西边的山丘树林奔去了！
右边的东路敌军骑兵陆续从各处树林冲出来，人马极众，兵力人数远多于平安部。那些敌军兵分两路，一路已直扑王斌部，一路向平安这边剩下的两三百骑冲来。
“杀！”平安大喊一声。
“噼噼啪啪……”尘土中箭矢直飞而来。俯身拉弓的敌骑在灰尘中若隐若现，人影快速地移动着。周围传来了几声马嘶和惨叫，平安部骑兵数骑被射落下马。
但几乎在片刻之后，两军便冲到了一起。平安照面就看到一个敌兵手里还拿着弓箭，眨眼之间他冲近了，便顺手一斧头扫了过去。“咔嚓”一声弓断裂的声音，接着那敌兵惨叫了一声，腰间被砍了一道大血口，血珠喷溅到了灰尘之中。
平安麾下的马队，与正面的敌兵马队对冲了一轮！两军不知死伤几何，但位置却交换了。这股敌军冲到南面后，便陆续勒马掉头，准备第二回合冲杀。
不过平安部并未调头，他们甚至连马速也不减，直扑中间的那一大股敌骑（中路敌骑，正在往西追赶王斌部）……
这时王斌部人马已经冲到了西边尽头，前面被山丘和树林挡住了。王斌部已从纵队大致调整为横队，直接往山丘树林里爬。
中路敌军冲近西边，面对山丘树林，以及上面的汉王军骑兵；敌军只好开始减速，否则一大群骑兵得自己撞到一起！
刹那之间，平安大吼了一声，两三百骑猛冲，直扑向刚刚停下的中路敌军。尘土中到处人仰马嘶，杀声震天。平安冲进敌群，看见一个拿着樱枪坐在马背上等着敌兵，他拿铁盾轻轻挡住樱枪，迎头就是一斧。“哐当”一声巨响，斧头直接劈在那敌兵的头盔上，那人连叫唤也没有一声、身体便软了。
过了一会儿，平安才听到身后传来“扑通”的一声。
接着又是一骑正在勒马转头，平安从他的身后冲过；敌兵拼命地扭动上身，想迎击身后的平安。平安手指捏着铁盾、像碟盘一样横击过去。“砰”地一声撞击，那人大声叫喊，被猛力往前掀了出去。
平安部前面的人马冲到了中路敌阵纵深处，边战边慢了下来；后面赶到的骑兵，也陆续冲进来了。对面山丘上的王斌部，正在调头向下面合击。
两军一片混战，杀声在山林之间巨响。
南面的那股敌骑，也陆续杀到了战团中。但此时中路敌军已经溃败了，剩下的马兵乱糟糟地向四面逃窜。
整场战斗只有大概一炷香工夫，很快便分出了胜负，敌军乱兵一片溃散！
平安扛着斧头，看见王斌迎面过来了，便率先开口道：“我瞧王把总还挺会打仗。你径直被降到把总，有点可惜。”
王斌抱拳在马上行军礼，但只是“哼哼”了一声，显然还没消气。
平安回顾左右道：“大伙儿稍加整顿兵马，本将便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此地马兵，全归王把总统领！”
听见了声音的众将，纷纷应答。
平安对王斌道：“你整顿好人马，便从这个口子突进，往西北边去。如果得知瞿能军还没突破黄背河，你们便把文昌桥头的敌兵干翻！”
王斌抱拳道：“末将得令！”
平安忽然笑了一下，降低声音道：“这可是大功，就看事后我怎么说话了。王把总，你真得想好，该如何拍我马屁、拍高兴！”
王斌的脸顿时涨红。

第五百一十六章 决胜马战
喧嚣的马蹄声和人声，弥漫在四野；远处的一声声炮响，就像天边在打雷一样。但此时平安没看见人影，周围只见深绿色的灌木林。
他带着亲兵小队往西赶了一会儿，马蹄声喊叫声愈来愈大了。很快他便看见了一股汉王军轻骑站在山丘间，而喧闹的杀声还在北面远处。
平安一边跑马，一边观望着远近的状况。他忽然拍马加速冲过去，便嚷嚷起来：“干甚么？干甚么！”
大伙儿不知怎么回事，但大多将士都认出是骑兵主将平安。平安那身材长相，天下实在难以找到第二个，就像敦实的一个方形大汉放在马背上，胳膊比寻常的人腿还粗，而且膀子上的肌肉成股。
一个武将拍马上来，抱拳道：“此地敌军马队甚众，末将无法北进。”
平安翻了个白眼，指着武将的鼻子问道：“你叫啥？”
武将道：“末将骑兵把总赖璧法。”
“来一发，你为何一定要从这里进攻？”平安正色问道。
武将道：“末将叫赖璧法。平将军，您布置了末将在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北面，人群里有点慌乱起来，一时间忽然嘈杂不已。有人喊道：“俺们前边败了，敌军追过来了！”
平安却还看着赖璧法，伸手拿手指在自己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为甚么我的脑袋敲得不响？”
赖璧法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溃兵越来越近，脸上紧张而难看地说道：“平将军，没人的脑袋能敲得太响，不然便晕过去了。”
平安大声道：“来一发，你的脑袋肯定敲得响！若非鱼木做的脑袋，你为啥会这么用轻骑兵？”
赖璧法又紧张地看了北面一眼，脸色已像猪肝一样，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道：“回平将军，末将叫赖璧法……”
平安骂完这个武将，这才拍马在军中喊叫了一阵。此时被追逐过来的汉王军溃兵，已经快接近此地了！
“来一发，把旗扛过来，跟着本将！”平安喊道。
赖把总回话道：“末将得令！”
平安不仅让赖把总扛旗，还把手里的盾牌和斧头递给赖把总、让他拿着。赖把将盾和斧头上下搁在马背上借力，看起来也是有点辛苦。
一声响亮的口哨传出来，平安把手指从嘴上拿开，指着前侧的山丘之间，大喊道：“弟兄们，走了！”
赖把总急忙说道：“平将军，您的右手前方林子里，有伏兵！”
平安根本不理会，带着马群便往西北边出动。众将士纷纷踢马吆喝，加速向平安这边跟了上来。北面涌过来的汉王军溃兵到处乱跑，后面弦声“噼啪”作响，敌军轻骑追赶着，顺势向平安这股轻骑追来。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西北方向、平安正前方的右侧林子里，一些敌骑渐渐走出了树林，正在前方准备阻击平安部！
“咻……”平安吹了一声口哨，喊道：“左边走！”
周围的赖把总等人紧跟着平安，军旗开始左转，向西面迂回。
后面的敌军追兵也立刻改变了方向左转。因为平安部的马群在前面、转的弯比较大，正后方的追兵随后转弯、迂回的弯更小；所以敌军追兵的距离更短，这个弯让追兵迅速接近平安部！
两军向左迂回，官军以内弯追上平安军，所以位于左侧。
这个改变，时间非常短！平安忽然拈弓搭箭，喊道：“弟兄们，随意放箭！”
“砰砰砰……”平安军的骑射像炸豆一样密集响起，空中密密麻麻的箭羽、仿佛飞奔的蝗虫。左翼的惨叫到处都是，不断有敌兵落马。
才一小会儿工夫，平安部将士大约各射了两箭，敌军马队便损失惨重。敌军马群里很多空马，跟着洪流一样的骑兵在继续奔跑，但不少马背上已经没人了。
敌军的还击，几乎没用！因为他们没法对近处的汉王军还击，位于左侧奔跑的轻骑马队，除非是左撇子很难对右边的平安部骑射；敌兵只能向侧前方抛射，杀伤大为不如。
平安射箭的速度明显比军士们快，他的动作轻飘飘的，很容易被人怀疑弓没拉满。然后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响，平安手里的骑弓被生生拉断了！
“拿弓来！”平安喊了一声，但他不忘再次废话道，“弟兄们，是不是像射草靶子？”
周围的骑兵一阵喊叫回应。
众军连射了两轮箭，敌军才作出反应，开始转向对平安军斜冲靠拢，进行侧击近战！但此时战机已失、为时已晚，许多敌兵纷纷勒马慢了下来，想跑了。
平安也大喊着渐渐缓下战马，众军跟着军旗陆续勒马。过了一会儿，追兵调头开始后撤；平安军则从逃窜变成了追击，跟着后面冲了过去。
那股敌兵跑得很快，一时半会儿，没有让平安军追上。但不久前从林子里出来的敌军伏兵，便没那么快调头了，他们直接从平安部的左前侧冲杀过来。
双方的骑射又是噼噼啪啪l密集响起，空中“嗖嗖”直响，马的嘶叫和人的喊叫声音巨大，仿佛响彻整片大地。前面空着马背的马匹渐渐增多。
片刻后，两军接敌。将士们纷纷拔出腰刀，大伙儿在飞奔的马背上，靠近敌军就砍，四面厮杀的兵刃撞击声一片嘈杂。
平安已从赖把总那里拿到了斧盾，在军中所向披靡，照面一斧头一个敌兵，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甚至连招式也没有。平安只朝敌兵劈砍，不管对方甚么招，鲜有能挡住那么重铁斧头的人。
本来平安不在最前面，但正前方的弟兄死光了，他便冲在中间前方，在敌阵中来去纵横。
不出一炷香工夫，敌兵大溃。先前被射得半残的追兵马队，此时也没敢上来，径直往北面跑了。
平安掏出一块洁白的白绸手卷，擦拭着斧头上的血迹。赖把总赶上来，抱拳道：“平将军用兵如神，勇不可当！末将佩服之至。”
“拍马没用。老子没治你的罪，你去烧柱香罢。”平安骂道，“学着点！”
赖把总羞愧地侧过头，抱拳道：“末将知罪！”
平安道：“来一发，收拢溃兵，你们继续向北攻击，能打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直到找到一两股能打赢的敌军。”
赖把总道：“末将叫……得令！”
平安拍马冲出一段路，忽然回头问道：“你不会连一股能打赢的人马，也找不到吧？”

第五百一十七章 习惯违令
把总王斌率数百骑，向西北方面穿插突进；至牛轭岭，王斌遭遇了一股敌军、以及从南面溃败回来的乱兵。两军冲杀了两个回合，敌军大败向东北方向溃退。
王斌部穿过牛轭岭村子，奔过方圆数里地的旷地和菜地，便见敌军主力已经从这里撤走了。周围丢弃着很多东西，帐篷、车辆、粮秣四处可见，一片狼藉。
陆续还有三五成群溃散的骑兵，都往北奔走；看起来官军骑兵交战不利，已在多处战败。
另有一大队官军骑兵盯住了王斌部！但这时东边另一股汉王军马队、正向北面快速突进；那股官军马队便去拦截那边的汉王军了。王斌没有理会，率众继续往西北走。
王斌已经猜到了：瞿能军还没能突破黄背河！
那么王斌在关键之处建立大功的战机，便仍然存在。
他的凭据很简单。官军骑兵的人数，似乎比平安军多，可能超过万骑！这是王斌的感官，他知道平安军马兵也多达七八千骑，但各处交战的地方官军马兵人数、似乎还略微占优。
现在官军骑兵作战不利，但他们尚未大规模北撤……如果瞿能七万大军、已经突破黄背河，便会从西北方面横插进官军活动的地盘；那样的话，官军骑兵前锋肯定会大片向北撤退，不然他们就要被分割包围在马战的战场上了！
牛轭岭旷地北面，有一大片起伏的山坡。山坡南侧是荒草地和灌木林，坡顶和北侧似乎有乔木生长。
“驾！”王斌吆喝了一声，拍马向最平缓的地方往上冲。众将士也纷纷往山坡上来。
南侧坡地虽然不陡，但是一个非常大的斜坡。过了一阵，王斌率先冲到了坡顶高地，眼前的景象便顿时广阔起来。
他的视线深处，北面各处地方、到处都是官军军队。乍看过去，那些成队列的人马，简直好像铺满了整片大地！
王斌回顾四野，完全没有发现北边有作战的动静。他心道：瞿能军果然还在黄背河西岸！
站在高地上，王斌往左边看、就能看到黄背河岸了；正前方有一片大山林，位置像横放一些的“丿”，估摸着至少有四五里宽！右侧靠南的方向，有许多小山林、地形复杂，在那边的最远处，隐约可见有一片大山林。
王斌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发现官军已经沿着牛轭岭北面的地形、渐渐组织起了第一道弯曲近十里的步兵防线！
有些山林间的口子很狭窄，一个百户队、便足够组成防御阵型。而这道防线最多五六处大小口子，加上山林里布置伏兵，官军恐怕只要一百个百户队、万人步兵，便能形成纵深很大、比较难搞的防线。
见此景况，王斌眼里已觉得、张辅是用兵相当了得的大将。
而王斌现在只是个统领几百人的把总，但他以前可不是这般境地！王斌以前作为汉王府三护卫指挥使之一，长期统领护卫兵训练，在云南的历次平叛战役中，经常作为前锋；“伐罪之役”期间，王斌也统领过一万多人的军队。
因此他的经验见识，可不止一个几百人骑兵将领的能耐。此时，王斌便大致瞧明白了战场上的局面……如果瞿能军不能侧击官军，光凭平安军骑兵、不太容易突破这道官军步兵防线。再等到盛庸主力赶到，也需要时间突破。这仗便要打很久了！
王斌马上找来了三个机灵的亲兵，指着远处的山林道：“看那座山，中间那些敌军方阵；再往东南边瞧……”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官军的部署，便下令道：“你们分开往回走，找到平将军，把军情禀报上去！”
三个骑士抱拳道：“得令！”
王斌指着他们头盔上的白麻布道：“东西摘了。”
按照平安的军令，王斌要设法赶到黄背河的文昌桥，从背后突击守桥的官军，夺占桥梁。但眼下的情况，黄背河上的两处渡口，都在官军第一道防线以北！王斌必须越过官军第一道步兵防线、突破到北面，才有可能靠近文昌桥。
他焦急地观察着战场，想找到一个突破口。他不断地默念：官军临时组成近十里宽的战线，必定有洞！
王斌看了一阵，目光终于又回到了正面的那片“撇字”大山林！那不是一座山，而是几座山组成，中间还有一些稍微没那么陡的地方、有山路上山。但是王斌能看见的两条山路上，此时用眼睛就能看到人影了。
何况骑兵从林子里翻大山过去，速度也快不起来，时间要耽误很久！
王斌的眼睛盯住了两座大山中间的一处低地。那边山里是甚么情况、却被山挡住了，王斌站在这个角度看不见；但他直觉认为那里有点机会。
这种时候不容太多犹豫，王斌用一指，喊道：“弟兄们，跟俺走了！”
众骑沿着左侧稍微平缓的山坡，往山下冲下去。他们穿过了一片小树林，便来到了一道山谷中。接着王斌率军右转，沿着山脚下的谷地、往东北方向奔跑。
他们从一个村子外面越过，沿着北面山脉下的山脚、再次向北转；很快王斌便到了两座大山之间的低地。
果然，王斌没看见一个官军军士的人影！
但低地两边的山势非常陡峭，而且是灌木林。灌木林比大树林难走多了，那些小树虽然矮、枝丫却四面乱长，得拿着柴刀一边开路、一边才能行进。难怪这里没有敌军踪迹！
陡坡之间，是一片水泊，水边完全靠着山。看上去无路可走。
王斌拍马冲到水塘边，瞧了一会儿长在水面的枯萎的水草和荷叶，便翻身下马，牵着马下了水塘。
“王将军！”亲兵唤了一声。
王斌回头道：“你们几个也下来，成横队跟俺走。”
“得令！”
大伙儿便牵着马从水边涉水前进，最深的地方只在腰间。不多时，王斌回头喊了一声，众军纷纷下马，陆续牵着马走下了水塘。
王斌等人靠着左侧西边的山坡，陆续从水塘里穿到了北面。正前方便看见了一道高高的山脊，不过左边有一条山谷。
于是湿透了半身的王斌等人纷纷上马，往左转后，继续骑马沿着山谷奔走。
没过一会儿，北侧的山林里便传来了一阵喊叫声！王斌没清楚他们喊的是甚么话，反正明白那林子里有敌军了。
众骑沿着山谷往西跑了一阵，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撇”字山脉的北侧。很快北面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步兵方阵出现在了王斌的右侧远处！
王斌回头看了几眼，确定了一下方位，便喊道：“跟着俺向南迂回，攻击黄背河涉水渡口！”
身边一员部将忙道：“可平将军的军令，应该是叫王把总攻打文昌桥。”
王斌懒得多说，径直冷冷道：“那又怎样？”
部将无言以对。毕竟在将士们眼里，王斌连汉王的军令也敢违抗，再违抗平安的军令、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那黄背河的涉水渡口在大山的西侧、靠岸边便是山林。这时王斌已经能听见那边的声音了，远处隐约传来了弦声，火铳响动和零星的炮声更是越来越大声！
没过多久，黄背河的河水便出现在了视线之内。河岸的林子里喊叫声嘈杂不已，山林边上敌兵的身影也能看见了。
王斌抬起手渐渐勒马，稍微聚集整顿了一下跑过来的数百骑。
他举起樱枪，大声道：“弟兄们，俺们眼下已被四面围困，唯有击破前边守河的敌军，方能得到瞿将军大军接应。要活就拼命！战至最后一人，亦在所不惜！”
众将士听罢，陆续发出了一阵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的吼声。
王斌回头喊道：“右衡左总旗听命。”
一员武将抱拳道：“末将在！”
王斌用樱枪向侧前方一指：“第一队分散，上！”
“得令！”一声喊叫传来，十余骑直冲出去。
王斌又指了另外一个地方，“第二队分散，上！”
不多时，正面五十余骑，以稀疏的队形、向前方各处地方冲了过去。
树林里弦声响起，四面的箭矢飞了出来，偶尔有骑兵中箭落马。不多时，右前侧响起了“砰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前边的几个骑兵在马背上双手乱舞，惨叫不已，他们的刀枪脱手而去。
王斌见状，高举樱枪，然后指着左前方，大喊喊道：“全军弟兄听令，杀！”
众军陆续向前冲出，人们纷纷大喊道：“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大伙儿直奔向树林，这边只传来了零星的弦声，并无火器的炸响。众骑陆续奔进了树林。
“砰砰砰……”几声弦声在林子间响起，王斌听见了箭矢从树叶间扫过的沙沙声，接着“啊”地一声惨叫，一骑落下了马背。汉王军骑射也“噼里啪啦”地射击，树干上钉进的箭羽在剧烈地颤栗。王斌看见一个人影，拍马冲了几步，果然看见树后一个敌兵调头就跑，王斌提起樱枪追上就是一枪。
众骑陆续都冲进了树林，四面时不时传来惨呼之声。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一时高低
黄背河涉水渡口官军守军，遭遇了王斌马队与瞿能军的东西夹击。
这时炮声铳声已经停止了，只有东岸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声惨叫、以及零星的弦声，林子的马嘶和人声嘈杂依旧隐隐可闻。
冬季的河水枯浅，此处黄背河段，人马能直接涉水！河底的淤泥被无数人踩踏，水面浑浊一片仿佛泥浆。泥浆里的尸体若隐若现，被河水冲着往南边下流飘去。
侍卫牵着瞿能坐骑，瞿能随后涉水渡过了黄背河。
山林里走出来一个皮肤黑糙须发很硬的圆脸大汉，他正是王斌。瞿能虽然去年才到汉王府，但早已熟识这个汉王府三护卫指挥使之一的大将了。
“末将拜见瞿都督！”王斌抱拳执礼道。
“王都督此番出手相助，瞿某没齿难忘！”瞿能骨骼轮廓分明的脸上，此时泛着红光。
要瞿能用这样的神态语气、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相当难！瞿能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严肃得为人有点沉闷无趣，几乎不会有太激动的时候。
但他忽然能突破黄背河，完全在意料之外（派人向盛庸请援，事情如果按部就班地进行，不会进展那么快），事情也干系重大；因此瞿能的情绪难免冲动。
王斌拱手道：“末将眼下是把总。”
瞿能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可能犯了甚么错。瞿能顿了顿，不动声色道：“一时的职位高低，最不必计较。人生最重要的，要看身边结交亲近的都是些甚么人。”
这么明白的话，瞿能一般只对亲儿子说，但他此时很感激王斌，难免产生了亲近之感，脱口便说出来了。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王斌正色点了一下头，然后向右转身而去。
瞿能也随后带着部下，向北边穿过了一段山林。走出山林去，便是河岸比较平坦的地方了。他向北面张望了片刻，便转头喊道：“传令，叫渡河后的人马，立刻到此地整顿队列，向北青龙庵推进！”
“得令！”
东岸的地势，瞿能早先就探明白了。那青龙庵就在黄背河东岸，距离此地约二里地；据说修建于元朝，因为大明朝洪武年间的国策，此时几乎没甚么香火了。
青龙庵继续往北约二三里地，便是文昌桥。瞿能在顷刻之间，便作出了决断：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立刻夺占文昌桥！
将士们从此地的渡口涉水，渡河比较缓慢，东岸又是山林，非常不适合大军整顿……而文昌桥虽然不宽敞，却能让将士们以纵队跑步、快速渡河；且那里有个村子、以及一大片空旷地，非常适合容纳到达东岸的大量兵马！
没过多久，便有两个百户队整军完毕。他们立刻被调到了北面，以纵队跑步推进。
但青龙庵南边还有敌军人马。前方传来了密集的火铳声和喊杀声，北边很快便打起来了。
瞿能早已察觉东岸有很多官军兵力，此时才问道：“王将军，敌军换主帅了？”
王斌沉声道：“正是。敌军那边有人过来，俺们的斥候也看到‘平汉大将军’的旗，应该是张辅到了此地。”
没一会儿，北面溃兵便向这边涌了过来，刚刚上去的两个百户队被击溃了！瞿能军刚刚涉水渡河，稍作整顿便上去，那两个百户队也没援军，似乎不太堪战。
瞿能转头看身后正在聚拢的其它人马，便道：“继续向北进攻！”
“得令！”
瞿能又道：“先前山林里那两门敌军的洪武炮，何在？”
一员武将抱拳道：“炮还在，弹药不够了。敌军溃败之前，把火药掀翻、撒了遍地！”
瞿能军的火药箭矢都很少，此时剩下的少量火药也还没能运过河。瞿能只好作罢。
王斌抱拳道：“末将愿率马队，增援前方。”
瞿能抱拳回礼道：“如此甚好。”
王斌点了一下头，便拽马调头，喊道：“弟兄们，跟俺走！”
瞿能部数百人、以及王斌的数百骑，步骑协同北进。没过多久，前方便传来马蹄的轰鸣声和喊杀声。不出一炷香工夫，一个军士骑马来报：“前军已击溃敌军，正向青龙庵北进！”
“继续往北，夺占文昌桥！”瞿能道。
“得令！”
瞿能等人骑马向北赶去，没一会儿就到达了青龙庵。
骑兵斥候已经先到达了这里，那尼姑庵的院门大开，骑兵径直骑着马冲了进去。他们只是为了进去瞧一眼，里面有没有敌军伏兵。
湖广这边的冬季多吹北风，此时空中便吹着冰凉的北风。风中传来了不远处的村子里的嘈杂声，狗吠此起彼伏，隐约还有鸡的“聒聒”声音。听那边的马蹄声，冲到村子里的马兵没几骑，应该同样是为了刺探有无伏兵。
瞿能在青龙庵附近的河边观望形势，等待前锋去夺取文昌桥。王斌军中有受伤的骑兵将士，此时瞿能便派人带了上来。瞿能询问了他们沿途看见的敌情，于是他更清楚地了解了附近的地形、以及官军的大致部署。
他立刻下令，从南边陆续渡河的军队，分兵向东南进攻；以打开官军防线西段山区的缺口！同时派了三股信使，到南边去寻找骑兵大将平安，知会平安派兵从西侧突破！
良久之后，文昌桥遭瞿能军东西夹击，守军彻底溃败。
瞿能骑马赶到文昌桥东岸时，见桥上下都是尸首和狼藉的杂物，一些敌军伤兵正在绝望地叫唤。瞿能军成队列的步兵、骑兵，正以纵队小跑着，快速地通过文昌桥。东岸的平坦旷地上，军队越来越多！
他看了几眼文昌桥附近的光景，便调转马头面对东面，眺望着远处的地势。
此地往东，是一道宽阔的山谷地。一些混乱的官军溃兵便正在那座山谷上逃窜，瞿能军渡河后的骑兵已经追上去了！
山谷北面的大山靠着黄背河，名叫采石山；南面也有一道大山，却不知叫甚么名字。
这里已位于官军第一道防线以北，位于敌军防线的西段腹背！但是因为南北两片大山的阻隔，实际能突破敌军第一道防线全线的道路，只有瞿能眼前的这条山谷！这样比较狭窄的地形，很容易被敌军援兵堵住。
一旦时间稍加蹉跎，官军援兵堵住了那条山谷，防线又闭合了！
当此之时，刚刚小跑过来的将士还没怎么休息，加上瞿能军全军在此之前走了很多山路，将士比较疲惫；若此时仓促突进至东部、阵型必定产生混乱，有被官军主力反攻的危险。
瞿能稍作权衡，便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渡河后的所有骑兵向东突进！东岸诸部，以纵队跑步前进，不计代价向东撕开敌军缺口！中军击鼓前进。”
“得令！”
山谷之间，瞿能前锋骑兵率先向远处奔去，步兵纵队列队小跑着前进。马蹄声、巨大的脚步声响彻山间，尘土滚滚，一股股纵队兵马汹汹，远看像是浑浊的洪流一般在涌动……
前军行进了两三里地，果然遇见了一股官军骑兵。马队调动比较快，官军骑兵首先抵达了战场！既然官军发现了缺口，其步兵肯定也正在向这边调动。
东边的两军人马没有任何废话，照面径直干起来了！
场面非常混乱，简直是在混战。汉王军前锋一股骑兵冲杀一阵，杀到了战场最东边；官军马队冲杀，奔进了前面的汉王军步兵纵队里面。
汉王军瞿能部的步兵以纵队前进，前边的队伍忽然遭遇骑兵冲锋，根本防不住。步军也来不及转换阵型，顷刻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些汉王军乱兵早忘了操练时的东西，临阵被冲散后到处乱跑，一片溃散；也有一些将士就地结阵，结成了大小不一的圆阵。愤怒的武将用四川话叫骂着，“跑的是几儿锤子！”
西边刚上来的步兵纵队，也没机会结阵了，在武将的吼叫声中，军汉们满口叫骂着往前猛冲。纵队遇上了乱跑的溃兵，两边躲避拥挤，一会儿几个纵队便自己跑乱了。
官军骑兵面对汹涌的步兵，冲杀速度迅速降低。几个骑兵坐在马上正想原地掉头，被四面的步兵拿各种兵器招呼，他的后腰和腹部被长枪刺得鲜血直飞，惨叫着歪倒下马。
另一个官军骑兵拿着长柄刀在右侧挥舞，左侧却被两个步卒拽住了衣甲，猛地拉了下去！片刻之后，那骑士便发出了嘶声裂肺的惨叫，各种刀枪没有招数地向地上乱捅。
这时前面的汉王军马队调头反冲回来了，官军马队也是被分割得混乱不堪。顷刻之后，许多官军骑兵便骑着马向两侧的山谷旷地上逃跑。
前边的瞿能军骑兵也是乱不堪言，四面追杀敌军。一个汉王军骑士提着樱枪，总算追上了一骑，一枪向前刺了过去；那敌军骑兵惨叫着侧仰下马，背上受伤还没死，但很快止不住的马蹄便往他身上踩下去。“啊！”叫声听得人心惊胆寒。
“哒哒哒……”西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个武将举着令旗不断大喊道：“瞿都督令，乱兵两南北两边躲开！后面的步骑继续向东！瞿都督令……”

第五百一十九章 大型乌龟
在西侧的宽阔山谷，官军陆续有步骑临时增援上来。大山之间的弦声铳声、与喊杀声搅在一起，硝烟与尘土弥漫在空中，一片喧嚣。
汉王军瞿能部步军，以多路纵队突进；官军亦是仓促赶来。两军都来不及部署阵型，立刻就发生了遭遇战，场面非常混乱！
但瞿能部有七万大军，陆续向着东边进军、目标十分明确简单；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马，像洪水一样涌来。那洪水前锋作战散乱之后，后面的人马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连绵不绝！
官军援军很快就溃败了。
瞿能军无数纵队涌出山谷，前方便是一大片开阔地，方圆越有五六里之大。远看有一两个村庄，还有小山丘、湾地水稻田、旷地等，地形比西边平坦得多。
诸部在武将的吆喝声中，稍作整顿兵马，便陆续向东面纵深继续推进。这时平安军的一些骑兵也到了，陆续正从西侧突破口过来。
官军第一道防线，此时彻底崩溃，南线全军显然已陷入被包抄夹击的境地！
先是官军的各处马队冲过来，向北疯狂奔跑撤离。平安军抵达的骑兵、与瞿能前锋骑兵一道，四处阻击官军马队。
盖因此地的空旷地横跨达五六里，瞿能军包抄过来的时间仓促，未能完全形成防线。马队跑得很快，一些官军骑兵在遭受追击的境况下、仍然从各处向北逃走了。
不过南面防线的官军步兵各部，已然不可能如此容易。他们在遭遇正南面盛庸军前军攻打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家的骑兵在逃跑、腹背有汉王军重兵包围，官军从上到下，很快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那边的官军步军各队，陆续试图向北脱离，防线阵营因此快速崩溃！
南面防线整个有将近十里地宽，摆开的距离太远，忽然仓促撤离，意图逃跑，很快便混乱丛生。此时此刻，已无任何大将或神仙、再能控制这里的官军军队！
山林之间、水塘岸边、庄稼地里，到处都是官军溃兵。平安军与瞿能军调兵向南压迫，许多官军步兵大小建制，面对包围丢弃兵器投降了；一些溃兵则正被骑兵追杀哭爹喊妈，许多人拼命往山林里躲。
官军简直惨不忍睹，正在迅速完蛋。
混乱与动荡，并不局限于南线；北面的官军主力后卫，也很快被汉王军骑兵追上。
汉王军骑兵冲向各处道路上的敌军。那些拉着火炮车辆的敌军士卒，立刻有人丢下车辆掉头就跑；一些人见跑不掉，拔出腰刀尝试抵抗，但汉王军骑兵飞奔掠过，一枪便刺死一人！
官军的步兵各队、无数的阵队，只好原地停止前进，列阵抵挡汉王军骑兵；他们无法及时组成较大的方阵，只能任由骑兵在各队之间穿插迂回分割。
只有步军的官军大队，面对大量骑兵威胁，他们只能组成密集阵型；否则很容易被骑兵一两次冲击就乱了。而密集的方阵几乎不能移动，若是武将安排得当，也只能缓慢移动。许多官军大队，正被牵制在原地。
此时纵横数里地的大地上，杀声震耳欲聋。
一股汉王军轻骑横掠敌军队列，骑射“噼啪”直响。这处敌军可能由两个百户队组成，他们在四面布置长枪、枪盾，但或许因为混乱，也有一些弓弩手和刀盾并夹杂其间；后排的弓箭手则以抛射还击。
人喊马嘶之中，双方都有人中箭。不一会儿汉王军轻骑离开了敌阵七八十步，骑兵纷纷下马，站在地上拿着弓箭对着敌阵射击。敌军前面的枪兵盾兵蹲了下去，后排的弓弩站在那里对射。
就在这时，西南方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无数汉王军的步兵向这边推进过来了！路上被拖住官军步阵，官兵们无不向西南边张望，面有无望的神情。官军武将此时已无计可施。
往南边还有一股遭分割包围的官军步阵，他们的两侧都是汉王军迂回包抄的步军纵队，其正面的汉王军步兵、则在形成攻击方阵！
一员官军大将忽然喊道：“汉王英明神武，请饶命，俺们降了！”
众军哗然！但前边已经有许多将士，径直把兵器往前方丢出去了。接着弃掉兵器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大伙儿迅速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在纷乱的战场上，写着“盛”的大旗在空中飘荡。盛庸带着中军护卫，骑马赶到了前线。
四面一片混杂。视线之中，有垂头丧气的官军降兵，有山丘上溃逃的乱兵，还有一些尚在顽抗的官兵阵队。空中硝烟与尘土飞扬，整片大地上仿佛炸开了锅一般。
此地的形势，无疑已是一边倒，此地的汉王军大获全胜！许多方向传来的汉王军将士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是盛庸脸上没有一丝得意，更没有笑容，他的神情冷峻异常。
他拍马爬上一处山丘。站在较高的地方观望了一阵，他便看到了北面远处、正在向后撤离的乱糟糟的队伍……那些人马无疑是瞿能部的步骑，头上隐约有白色的孝布；而且只有汉王军在作战不利时，才会向南撤退。
盛庸在这里看不见北面更远的情况，他猜测：在北边远处，官军恐怕已经组成了另一道防线。
不过盛庸的神情也没有愁绪，他一向是很冷静的。那宽阔的额头、鹅蛋形的脸，脸上的皮肉饱满，皮肤虽黄、却很光生；盛庸的面相不是容易发愁的模样。
这时战场上胜利的汉王军各部，虽然也很混乱，若要重新聚集部署这些人马、形成战斗力需要不少时间；但是盛庸身后还有超过十万大军没参战，瞿能部后方也有不少兵马没赶上参战。
因此盛庸手里还有绝对优势的“权勇队”（预备队），完全占据着上风和主动权！且此战到现在，官军被俘、逃跑、死伤，恐怕至少三四万人之众了。不到半天时间取得如此战果，似乎还不算差。
盛庸回顾四面的地形，转头向右看时，目光便久久停留在了东边。
就在这时，盛庸回头看了一眼，便发现了瞿能的旗帜；果不出其然，等那股马队渐渐靠近了，便能看见瞿能的身影。
瞿能等数骑拍马冲上了这边的小山丘。盛庸见瞿能翻身下马，他便也下了马，俩人相互抱拳、执军礼招呼。
“我已派骑兵小队，往东边的山区绕行，前去探探路。”瞿能径直说道。
盛庸听罢，立刻转头瞧着对方，俩人目光片刻相对，盛庸便应声点了一下头。刚才他也在琢磨东边的形势，没料到英雄所见略同，瞿能也注意到了！
当此之时，继续往北面的地形、有点不利于进攻。
左侧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脉，最近的那座山似乎叫伏龙山；那边的山形陡峭，草木丛生，看起来应该有一两条谷地和山路，却必定崎岖狭窄。大军若要从山脉之间迂回攻击、至官军侧背，似乎会比较艰难。
中间正面有处大豁口，但也只有三里宽的样子，且中间有稻田、水塘、山林、村庄房屋；因此官军组成防线不需要太多兵力，其重兵防线正在那里。
唯有东边的山脉，看起来起伏没那么大，且地形广阔复杂。汉王军若从东面迂回包抄，或许有机会！
这时瞿能的声音道：“我估摸着，张辅大概还有七百个大队（百户队），七万步骑之众。通常在战场上，兵力越多、便能抵抗得越久；防御部署，不注重大阵展开迂回，只注重纵深和完整阵型。他张辅七万人当乌龟，能部署起至少五道有纵深的防线！
张辅若循着这样的地势，只打算防御、不想进攻；咱们从正面攻击，想要彻底击破张辅，定非数日之功。”
盛庸点了一下头：“瞿都督所言极是。”
瞿能又道：“张辅那么多人马防御，一时半会不会有兵力不足的景况。咱们越到后面，越难攻破；时间蹉跎，张辅会在后面的防线上构筑工事。”
没一会儿，平安等人骑着马的队伍，也向这边的大旗奔过来了。
待那些人冲上山丘，盛庸等便向平安抱拳见礼。这时盛庸又专门向王斌抱拳，招呼道：“王将军。”
王斌面露意外之色，他一个把总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忙执礼道：“末将拜见盛大帅！”
盛庸以十分欣赏的目光看着王斌，轻轻点了一下头，似乎叫王斌如沐春风。这山头上大将聚集，只有盛庸专门理会一个把总，一副重视尊重的样子。
因为盛庸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李景隆当权的时候，他对李景隆也是十分殷勤。眼下王斌虽然成了把总，但王斌是甚么状况……盛庸心里是有数的，绝对不会得罪此人。
平安脸上带着笑容、却是讥笑，他看了盛庸一眼说道：“盛大帅，你得赶紧叫后面的精锐步兵上去，不然拖得越久，越打不下正面了！”
盛庸冷静地说道：“我早已下令。”

第五百二十章 决断
太阳悬在天上，已快到头顶了。
东边起伏的山林之间，在比较平缓的地方、此时道路上布满了人马。汹涌的军队，就好像一条铁龙，无数晃动的宽檐铁盔像泛光的龙鳞。
平安正带着四万步兵、数千骑兵往东迂回。大军准备先向东走，接着往北行军、沿着山脉东麓和资水之间的地区行军。
平安的人马只要行军十余里地，然后占领那边较低的山坡高地，他们便能迂回至官军的侧背！
但是张辅显然有所防备，正向其侧后方部署兵力。因此平安奉命以步骑大军迂回攻击，否则光有骑兵难以击破步兵防御方阵。
……大致中午前后，正面盛庸等率领的十几万大军，已经开始了对官军防线的第二次大规模进攻。
约三里宽的战线上，盛庸部署了一百多个大队、一万余众步兵，陆续开始全线向北推进！并在随后的阵线上，调动了两万权勇队（预备军），紧跟着增援。
“轰轰轰……”巨大的炮声在两边的山脉之间回响，数十门大小火炮纷纷向北面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硝烟像白云一样在各处飘荡。
盛庸军最大的炮是仿制的洪武大炮，用青铜铸造、发射数十斤重的石弹。其炮口大炮弹重，只能斜对着天空发射，依靠炮弹落地的重量摧毁击中的目标！
此时军中并没有汉王炮。因汉王炮每一门炮的炮弹大小都不一样、非得专门定铸，炮弹比较缺乏；且朱高煦事先没有料到、此战是这样的恶战，便未准备将汉王炮过早使用。
硕大的炮弹飞向空中，带着“呼呼”作响的呼啸之声，以眼睛看得见的弹炮影子落到远处去了。
北边的敌军阵线上，此时也见火光闪耀，接着轰鸣声陆续传来。双方步兵尚未接战，炮战已经开始。
一枚炮弹砸进了水塘边的草屋上，轰地一声巨响，那屋顶径直塌了，茅草和木片四面飞溅。汉王军前方的步兵营里，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那是被石头擦中了的军士；若是人被炮弹直接砸中、怕是叫喊也来不及。
长距离的实心弹炮击，杀伤力有限，可以震慑削弱敌军的士气。但盛庸麾下的汉王军将士，无不经历过多次大战，当然不会被炮击打溃。
这时汉王军的几路骑兵小队、越过了步军方阵，正以稀疏队形奔跑过去。这时一些太慌张的官军武将，果然让散弹炮开炮了，炮声过后、时不时响起一阵马嘶惨叫。
没过多久，各部步军逐渐靠近了敌阵。连绵的战场上，这时更加喧嚣！
硝烟和尘雾弥漫之中，无数的火铳在闪烁，远远看去就像是漫天的星星一样；时不时有一声炮响打出散子，还有盏口铳等火炮射击，闪耀的火焰十分明亮。人声鼎沸之中，两边都在呐喊，不时能听见汉王军将士呐喊着：“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在一片稻田和菜地之间，有一个村子。因为官军在村子里部署了军队，此时那村子简直遭了大殃，进攻的汉王军将士把一些房屋点燃了；那村子上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两军在正面全线交战，各有胜负，仿佛整个天地之间都在怒吼、惨叫。
很快就有汉王军溃败下来，溃兵往南后退，骑马的武将挥着鞭子大声叫骂着，正尽力重振人马。而权勇队很快便增援过去，继续向前进攻。
这时盛庸调动了两股人马，命令他们：从两侧的山林附近、迂回进林子里。
东西两侧的山林上，很快也传来了“噼里啪啦”响成一大片的火铳声和弦声，林子里时不时有一团火炮的火焰闪烁。
忽然空中一声呼啸，“通”地一声巨响，一枚大圆石落进了盛庸前面的水塘里。水里顿时水花飞溅，整片池塘仿佛也摇晃起来。
“大帅！”部将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策马冲到盛庸的前面。
盛庸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几滴水珠，面不改色地继续观望着前面的光景。
汉王军的第二次攻打、已经过去了至少半个时辰。盛庸看太阳的位置、时辰已到午后了。
就在这时，左前方的动静吸引了盛庸的目光！那边好几个权勇队方阵换了纵队，正在跑步向前移动。更远处的情况却看不见了……那边弥漫着硝烟尘雾，又有一处小山林挡住了视线。
但盛庸猜测，那边的将士可能已经突破防线了！他马上喊道：“击鼓！传令各部骑兵，立刻向前军左掖位置出击。”
大鼓以特定的节奏响起，后面的骑兵很快便开始向前慢跑。
过了许久，盛庸前边有一骑从水塘边奔跑了过来，那骑士翻身下马，抱拳喊道：“大帅，前军左掖攻破了敌营！”
盛庸立刻命令左翼权勇队也立刻增援，撕开敌军防线。他又转头看了一声：“传令前军，敌军投降者免杀！拦住一些败兵逃回去。”
数骑取了令旗，抱拳道：“得令！”
这时盛庸也带着部将和一大队骑兵、往左前方冲了过去，帅旗也跟着移动了。
远处的豁口仍在混战，敌军的权勇队增援上来了。不过汉王军的大股骑兵，已经纷纷冲了过去，马群席卷着漫天的灰尘，向敌军侧后迂回夹击。
北面马蹄声的轰鸣响彻整片大地，汉王军骑兵与官军马队厮杀起来。
官军的防线突破口逐渐向两边扩散。一些近处的官军将士，看见侧翼被突破、又有大量汉王军步骑涌来，他们的队列开始动摇，径直被正面的汉王军击溃了！
……道路上很多没有兵器的降兵，排成长队向南边步行，周围都是拿着弓箭和刀枪的汉王军将士盯着。
盛庸拍马从道路旁边的白菜地里冲了出去，众骑纷纷追随上来，菜叶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大伙儿冲过菜地。盛庸在马背上瞧了一会儿，便踢马转向、往一处长满了荒草的山丘上奔去。他拍马冲上山顶观望，只见远处到处都是灰尘弥漫，隐隐能看见许多敌兵正沿着地势挖沟。
那些沟壕挖出来的土，堆在沟边、用于夯土筑墙。一道简陋的沟墙工事，已经初具规模了！
盛庸看到这样的光景，心里已很断定张辅的打算：张辅铁了心要节节防御，耗时间等待援军，根本没打算反击汉王军。
就在这时，中军另外一些文武赶到了山丘南侧。盛庸扭转上身喊道：“派人上来说话。”
没一会儿一个文官和两个武将骑马上了山坡。盛庸问道：“平安有无消息报到中军？”
文官道：“没多久前刚传来了消息。敌军在侧后方调集了重兵，沿着东边资水河岸、山坡高地布防，纵深很大；平安军步骑进展缓慢！”
盛庸向左边观望了一下偏西的太阳，沉默不语。
在他的身后，无数步骑正列阵向这边进军。而在汉王军大军的前方，又有一道防线，而且已经形成了简单的工事！
这时南边又有一队骑马的人，向山丘上的帅旗奔来了。那些骑兵在坡下面勒马，与人交谈了几句之后，一员武将径直骑马跑了上来。
武将翻身下马，抱拳拜道：“大帅，咱们的探马在北面大概二三十里地之处，发现了无数敌骑，正在向南行军！”
“多少人？”盛庸不动声色地问道。
武将道：“不太清楚，恐怕至少一两万骑！密探禀报，很远的地方都有马蹄声！”
“本将知道了。”盛庸道。
盛庸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再次沉默下来。
官军后方的各路人马，在几天前的位置、以及最近的动向，盛庸都是知道的；消息来源是何福身边的两个奸谍。
两次消息合起来没甚么蹊跷之处，来源也比较可靠。因此盛庸判断：敌军各路援军主力在两天之内，几乎不可能抵达此地……北边的那股官军马军，应该是张辅从各部调集起来的骑兵。毕竟骑兵骑马行军，短时间内的速度可以很快！
没过多久，瞿能也向这边赶来了。
见礼罢，盛庸便道：“刚得到消息，敌军有大量骑兵援军过来，已到北面二三十里地之外。我之前没听说有这股人马，估计几天前，张辅临时调集起来了一支马军。”
瞿能一脸严肃地点头，随后便张望北面那些修沟墙的敌兵。
过了一会儿，盛庸沉声道：“我认为张辅中军那股四万多人的援军，后天就能抵达；敌军其它人马也会在最近陆续赶到……”
瞿能的眉间有竖纹，回应道：“北路军刚从新化县赶来，我不太清楚敌军各部的军情。”
盛庸沉吟道：“若是今天天黑前，平安仍无望突破东北侧，咱们是否可以准备退兵了？二十万大军，还得南渡资水，越早南、危险越小。”
旁边一个部将小心地说道：“即便后天敌军有四万多援军，咱们仍比他们强盛……”
盛庸面无表情道：“北路军七万众，尚需修整、补充箭矢弹药；王爷统率的人马亦未前来会合，目前不是决战的时机。咱们得确保能将那些俘虏带走，估计至少有三四万人，可削弱敌军不少兵力。”
瞿能抱拳拜道：“盛都督乃此役之主帅，请大帅决断！”

第五百二十一章 心态稳
等待最是磨人。朱高煦在后方等着结果、却比亲自上阵还要焦心；更兼陈大锤带回来了情势有变的消息、战役变得迷雾重重，让朱高煦难以放心。
夫夷水上，一队纤夫正在吆喝着用力拉船，头领长声幺幺地唱了一声“哟嚯……”，一群人便齐声“嘿”地吐气用劲。
朱高煦站在河岸上，观望着河面上的沙船、在附近浅水的地方缓缓地移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抬起，再度眺望着北面的天际。
然而，在此地绝不可能看见前线的情况；唯有冬季冰冷的北风吹在脸上，他觉得脸颊有些麻木。
……早在九月下旬，朱高煦便带着八万降兵与七八千汉王军骑兵、从东线北出了。不过十月上旬、在资水那边的战事快开始的时候，他又调兵向西行军，来到了夫夷水流域。
在这段时间里，朱高煦做了一些作战以外的事。首先是将补给线向北推进。
从四省调集的财物、军需，先是运到桂林府城集散；广西各地征调的粮秣，也先运到桂林府。然后船运从漓江、灵渠、湘江至永州府地区。
汉王军在沿路修建了几处仓库转运点。
原先永州府城是北面最大的军需粮草集散地；但因官军的水师从湘江上不断袭扰船队，九月朱高煦便改变并重新部署了粮道。
他下令在永州府城西面、东安县南面的大阳川水（紫水河）岸扩建仓库，设大阳川水据点；将北面的集散地西移，以减少因官军水师袭扰造成的损失。
军需往北陆运至夫夷水仓库，接着再从夫夷水用船向北转运，调到各军营中。
除瞿能军外、汉王军在湖广已经部署了二十多万大军！因军需转运时的大部分路程是水运，汉王府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但若久耗，这条运输线也将变得脆弱。
同时，朱高煦还对吴高军的降兵进行了整顿。
他把吴高请了出来，时不时在军中露面，还对吴高以礼相待，以此安抚军心。然后陆续对八万人的各级武将进行了调整。
朱高煦最重视的武将，并非卫指挥使等大将、反而是百户武将！他认为，百户队是大战中的军队基本单位，其长官的忠心与能力，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极大地影响军队战斗力。
他前后任命了八百余名百户将领。先是把跟随在身边的三百多护卫骑兵、全部任命到降兵中当百户；又从四川、云南军籍的底层将领中选拔了四五百人。
汉王军中最可靠的武将，便是云南、四川的人，因为这些人在几年前就跟着朱高煦打过仗了。
除此之外，朱高煦还下令侯海、裴友贞等文官，对降军的籍贯进行册分。其中半数以上的人并非广西军籍，而是从京营和各地卫所调集过来的人；除了京营的人马，这些人都将被混编进汉王军中。
而广西籍的军户，则会保持基本的百户队建制，并任命一些广西武将为副……
此时，诸事差不多已安排妥当了。
但最近这一两天，朱高煦想的事太多，心绪也不太稳。
想到瞿能军的时候，朱高煦心里微微有些后怕。北路军在官军重兵环视的地方，从辰溪县穿插南下；他们能够死里逃生，除了因为瞿能的能耐，肯定是占了一些运气的！
朱高煦以前就告诫自己，不赌为赢；世事却常常难以不赌。
待陈大锤赶到朱高煦军中后，朱高煦又多了几分忧心，有种始终不能落地的感觉。
……不过朱高煦揣测，张辅的心态恐怕更加不好！
早在征安南国之战时，朱高煦便发觉张辅有些贪功；或许正因这个弱点，造成了张辅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心态不稳，影响了他的冷静。
何福的部署，让张辅看到了希望；那一刻，张辅必定不够冷静，决策有些冲动了……不然，如果当时张辅足够冷静，便应该能意识到、何福的部署有较大风险。
后来张辅后知后觉，似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所以才发生了张辅改变军令、陈大锤逃奔回来的事！
但如果此役官军未能扭转败局，张辅之后便很难再摆正心态、恢复平常心了。
作为陷入过长期烂赌状态的老哥，朱高煦在这方面的心态上有丰富的经验。那时的张辅就像一个百万富翁、忽然输了二十万，绝大多数赌徒的心态是：一定要连本带利捞回来！
这种人太多了，包括朱高煦以前同样不能幸免；他就没见过哪个赌徒，能干脆地放下那一夜之间失去的“二十万”。
所以朱高煦对湖广会战信心又增加了几分：因为张辅可能会在丧失冷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关键是要张辅输掉“二十万”，那便是何福军的十万人马！
朱高煦心慌地等待着，盼望着骰子揭晓的时刻……
当天下午，夫夷水对岸一骑奔到了河边，他似乎看到了朱高煦的大旗，正焦急地大喊。不一会儿，一条粮船向对岸靠过去了。
那骑士坐船渡过夫夷水，来到东岸，径直向中军奔了过来。
朱高煦也拍马迎面向那人靠近。不多时便听到骑士喊道：“王爷，盛都督奏报！”
“呈上来。”朱高煦沉住气道。
他勒住战马，拿到了漆封的信，径直撕开信封、抽出纸来观阅。
盛庸已下令全军退兵，汉王军主力一共二十万人，已于今天早晨开始南渡资水。而在此役之前，疑似张辅及时赶到了何福军中，并彻底改变了何福的作战布置；盛庸未能彻底击破敌军。
后面一页大致写了战果。俘虏敌军三万余众，加上何福军的伤亡、敌军的损失大概超过四万人。
朱高煦看完后，暗自松了一口气。此役未能达到预想中的效果，朱高煦谈不上高兴，但听到了确定的消息之后，他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他将盛庸的奏报递给身边的武将传视，嘘出一口气道：“结果不算坏。”

第五百二十二章 暂论功过
十月十三日，盛庸军与瞿能军二十万余步骑，抵达了夫夷水沿岸；他们与朱高煦近九万人，终于会合了。汉王军主力完成集中兵力之后，人数将近三十万！除此之外还有三万多人俘虏。
夫夷水上搭建了十几道浮桥，无数的将士、马匹、车辆，像一条长龙一样向东岸渡河。
空气中飘着一股鱼腥味。冬季的河底、被沙船搅动，最近两天又有一些将士拿网到河里捕鱼，那腥味至今还在北风中弥漫。
朱高煦等一行人坐在马背上，站在东岸，等着前来会合的大将们。
等了许久，便见一队人马向这边加鞭奔来，一面“盛”字大旗在风中飘荡。没一会儿，盛庸、瞿能、平安、王斌等一干大将便赶了过来。
他们纷纷翻身下马，向朱高煦抱拳拜见，朱高煦也在马背上回礼。盛庸率先走上前，拱手道：“末将未能剪灭何福军，请王爷降罪！”
朱高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忽然问道，“你们闻到鱼腥味了吗？”
大伙儿很配合地使劲嗅，纷纷附和起来。
朱高煦道：“这两天，将士们在夫夷水补到一些鱼。今晚便用鱼做菜，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气氛立刻轻松起来，瞿能道：“王爷爱吃鱼，大伙儿都知道。”朱高煦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爱吃海鱼。”
诸将笑着说了几句话。这时盛庸又抱拳对朱高煦侧后的妙锦道：“见过池月真人。”
妙锦顿时怔了一下，寻常汉王与大将们谈话时、她是不会吭声的。这时盛庸主动见礼，大家也算是故交，当初在巫山桃源、盛庸等几个人就接待过妙锦；此时她神态冷清、却也合掌道：“盛将军客气了。”
军中将士，无论大将还是士卒，大多都将妙锦看作是朱高煦的妾，见到她时、大伙儿最多客气恭敬一点，不会怎么搭理妙锦。而盛庸显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甚么，便称呼妙锦为真人。
妙锦此时穿着道士的宽大袍服，但她天生不是出家人，无论怎么打扮，脸脖的肌肤与身体轮廓自有女子的妩媚。她的表情虽冷，但怔了一下之后，朱高煦觉得她的神态举止更大方了……她的身份，确实让她有点难以示人，情愿别人以道士身份待她。
朱高煦心下觉得：在场的几个大将里，打仗的能耐不知高低；但要说最世故的人，应该还是盛庸。
“回中军行辕，咱们喝两盏茶歇会儿，等着晚宴。”朱高煦道。
众将纷纷应答。
于是朱高煦等人陆续勒马掉头，一行人向河岸不远处的村子奔去。
人们来到中军行辕、一座瓦房土墙的小院子。大伙儿走进堂屋，便在一张方桌周围，分上下入座。妙锦亲自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以前端茶送水的都是朱高煦的亲兵侍卫，那些侍卫已经过守御府北司反复考察，比较让人放心；但以前的亲兵侍卫、大部分已经被任命到了降军中做百户。最近新选的侍卫，在朱高煦身边的时间尚短。
朱高煦说是回来歇息，但诸将很快便谈起了军务。
回来的几个大将，陆续将南岳乡之役的前后过程，一起描述了一遍。盛庸道：“此役首功，应是王把总！若非王把总及时迂回至黄背河东岸，瞿都督的人马，渡河时机必会延后。如此一来，伐罪军最终仍能攻破张辅的两道防线，但因不能出其不意，恐怕俘获的人数不会太多，对敌军的削弱也会大不如今！”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点了点头。
盛庸又道：“瞿都督能到达资水，亦因他用兵精妙。瞿都督居功甚大，让伐罪军在短时间内便完成了汇聚。然后是平将军，两军首战以马战开始，平将军骑兵人数少于敌军，却迅速击破了敌军骑兵的阻击……”
朱高煦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简短的声音回应。
这时平安笑道：“王‘把总’（重语气），我跟你说那事儿是大功，没说错罢？叫你赶紧想法拍我马屁，不料好几天了、王把总一直没动静，倔驴一样！我还嘀咕着你这种人要吃亏，却又不料你跑去拍盛都督马屁了，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也对！盛都督是这一仗的主帅，他给你说话更管用哩。”
王斌的黑糙圆脸，颜色顿时丰富起来，那种想怒又怒不起来的模样，就像鼻子痒却打不出喷嚏的样子。朱高煦看在眼里，也替他难受。
“俺没拍谁马屁！”王斌道，“王爷叫俺做把总，自有缘故。俺觉得当把总不错，省心。”
平安却不依不挠道：“就算你悄悄拍了，会承认吗？”
王斌的怒气更多了几分。
朱高煦向平安抬起手道：“罢了，少说两句。”
瞿能依旧很严肃，不拘言笑，废话也没有。
朱高煦等大伙儿说得差不多了，这时才谈了起来：“此役首功应是瞿都督。从湖广会战的全局考虑，瞿都督的决策很有全局观；在事关胜败的重大选择上，瞿都督一军承担了全军的风险。可以确定，瞿都督在辰溪县的抉择、直接影响了整个湖广会战！”
瞿能忙抱拳道：“末将不敢当。”
朱高煦道：“本王就事论事，绝未偏袒你……其次是盛都督。在张辅改变方略之后，我军未能聚歼何福部，不能怪盛都督；相反，作为此役主帅，盛都督让全军获得了较大的战果。在最后决定退兵的时候，考量也很周全，更是冷静沉稳。
平安的功劳亦不小，骑兵以少敌众，在关键战场上，为全军获得了巨大优势。”
这时盛庸脸上有些欣慰和感激，忙道：“末将拜谢王爷！”
然后朱高煦才转头看向王斌，说道：“正如盛都督所言，王斌在关键地方突破，当有大功。之前你不听军令、轻敌浪战，因有诸将为你求情，我才让你做了把总、好戴罪立功。如今此役之功，足以抵消洛容县的罪责；本王决定不惩不赏，让你官复原职，仍为汉王府都督。”
王斌忙拜道：“末将谢王爷恩典！”
平安的声音道：“鞭子算是白挨了。”
王斌微微侧头，瞪了平安一眼：“王爷赏了药！”
“哈，王‘都督’果然有趣！”平安道。
朱高煦沉声道：“此前的功过是非，到此为止。咱们关键还得最终打赢会战！否则诸位这些军功不仅没用，反是战犯罪责。”
大伙儿纷纷点头，堂屋里安静了几分。
这时妙锦端着木盘上来了，她虽然在做端茶送水的事，但大将们都执礼道谢。气氛稍有缓和。
“砰！”朱高煦轻轻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的地图上，妙锦也微微吃惊侧目看了一眼。
朱高煦道：“必须让张辅与我军决战，否则三十余万人的补给、便会让咱们自己拖垮自己！”
盛庸端着板凳挪了过来，指着桌面上的图道：“末将有一策，我部可往东北方向进军，只要来到宝庆府成东面，便能威胁张辅军各路粮道。那时我大军可沿着檀江、权宜获得一些永州府方向的军需；而张辅军人比咱们多，从湘江运调的粮秣弹药，路程也不比咱们近。因此周旋之时，我军不会吃亏。
在咱们进军之时，张辅军亦应会向东移动。待两军周旋于宝庆府东南面时，张辅军若想脱离战场，只能向东北方潭州方向退兵。
彼时我军便借道向东南进军，攻占衡州（衡阳）。随后占据湘江以西所有地盘，如先前议定的方略一般，设立湘西布政使司。”
此时两军相距一百多里，这边的瞿能部要完全恢复战力、装备全军，也需要消耗时间；如果张辅一心避战，完全有机会逃脱。
朱高煦心里明白：一场会战，通常是因为双方都决定要打，才会发生；不然往往难以爆发集中兵力的大规模决战，某一方会跑路。
瞿能开口道：“此略甚好，但以后两军又得隔湘江对峙了。四川那边兵力空虚，有失地之危。我们占据湘西之后，军饷粮秣支撑数月也能办到，但如此下去，仍非长久之计。”
盛庸道：“瞿将军可有良策？”
朱高煦终于说道：“我觉得张辅不一定会躲。”
盛庸沉吟片刻，道：“末将与张辅交手，觉得此人并非庸将。他先前出动大军到湘西，是为了阻击瞿将军的人马、欲将我大军各个击破。而今我军已聚集一路，张辅此时立刻退兵湘江以东，必定还来得及；隔江对峙，似乎对张辅有利……”
朱高煦摇头道：“张辅确非庸将，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情。本王观之，盛都督之冷静，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张辅也不例外；况张辅手里的兵力，现在还有不小的优势。一场战争光靠防守，怕是很难赢；张辅现在还有机会，他是很有可能尝试的。咱们再想点办法，刺激一下张辅，让他主动在决战，岂不更加省事？”
众将陆续点头附和，但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此刻汉王军虽然首战获胜，但处境仍不容乐观：不打会战，糟糕的形势便得不到反转；即便心想事成、两军决战，汉王军也不一定打的赢，至今双方还有十万人左右的兵力差距！

第五百二十三章 乱象渐生
十月中旬的北平城，已是干冷异常。屋檐窄短的硬歇山顶房屋之间，只见落叶飘荡、不见一丝绿叶，一派萧瑟的气息。
北平城的赵王朱高燧，此时他的心境、就像秋冬之交的景象一般，既凄凉又凌乱。
朱高燧正在一间偏殿里，满脸郁色，忧心忡忡。他一会儿在椅子上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动，很是焦虑不安。
长史顾晟正在禀奏蒙古的军情。
因为朱高燧受封为赵王的时候，先帝下了圣旨：北平布政使军政要先禀报赵王，然后才能决策施行。因此现在赵王府的人，从官府那里了解到了不少东西；这也是让朱高燧异常烦恼的原因。
顾晟说个不停，朱高燧很认真地听着，但是到现在为止，他连草原上的势力还没完全搞明白！鞑靼人取消了大元国号之后，部落也实在太多了。
朱高燧皱眉问道：“马哈木和阿鲁台，是鞑靼人还是瓦刺人？”
顾晟道：“回王爷话，马哈木是瓦刺人，阿鲁台是鞑靼人、阿速特部的首领。”
朱高燧道：“瓦刺和鞑靼不是在互相攻打？”
顾晟拱手道：“据北平都司收买的鞑靼人密报，鞑靼和瓦刺正在媾和停战，想见机行事，准备分东西两边南下，一起抢劫大明朝边地！”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部落获知大明朝国内正在大战、争夺皇位，以为官军会调走兵力，他们便有机可乘。除此之外，今上去年拒绝了瓦刺人索要兵器的请求，此事可能也招致了瓦刺人马哈木的不满。
鞑靼人以前自称是大元后裔，取消大元国号后、建国号蒙古；其旗号名声很响，所以一向被大明朝廷视作最大隐患。又因瓦刺人马哈木对鞑靼不满，多次发生厮杀；于是瓦刺人便认为他们对大明朝廷有功，多次索要兵器甲胄。
但今上听取了兵部尚书茹瑺等人的建议，认为瓦刺实力不断坐大，援助其兵器是养虎为患，故在去年拒绝请求、停止赠予兵器。”
顾晟停了一会儿，又低声悄悄说道：“去年的事，今上或许也有防备王爷您的意思。”
朱高燧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来问道：“那个本雅失里汉是鞑靼人，这么说来，他与阿鲁台是一伙的了？”
“正是。”顾晟拜道，“本雅失里汗是鞑靼人的蒙古大汗，但他的实力并不强；因有许多部落一起推举拥护才做了大汗，其中最大的鞑靼势力正是阿鲁台部。”
朱高燧听罢渐渐有点搞清楚了，他回到王位上坐下来，说道：“兀良哈部落的人，帮咱们打过‘靖难之役’，他们是咱们的自己人罢？”
顾晟摇头道：“王爷明鉴，草原上的部落，不可能是咱们大明人的自己人！兀良哈诸部曾经臣服大明，但这会儿他们正在厉兵秣马；收买的蒙古人告诉北平都司，兀良哈的一些部落，正准备假装成鞑靼人、跟着一起抢劫！”
“他娘的！”朱高燧皱眉骂了一声。他刚才还想打算遣使去怂恿兀良哈诸部，帮他守一阵北边的。
顾晟走到王位旁边，俯首悄悄说道：“下官在京师有耳目，据京师的人密报，北边的几个藩王正在私通联络，好像想联合起来造反！”
朱高燧瞪眼道：“现在才要造反？”
顾晟道：“王爷是知道的，王府与藩国城池里，肯定有锦衣卫的耳目和奸谍，藩王起兵并不容易……这不还没起兵，消息已经报到京师去了！且一个藩国兵力太少、容易被官府驻军围剿，因此他们想合起来起兵，不过似乎对于谁领头的事，很久也没密谈好。”
朱高燧随口道：“他们都不想先出头？”
“当然不是！”顾晟道，“一旦造反，那是提着全家脑袋的事，出头不出头，失败了都得死。他们是在争谁带头，一旦成了，那个人将来应该就是皇帝。”
朱高燧问道：“都有谁？”
顾晟道：“眼下已被密告的人，有代王、秦王、晋王、谷王。”
“谷王在长沙，他怎么造反？”朱高燧问道。
顾晟尴尬道：“此事下官不知。”
朱高燧的头更大！
他的心腹宦官黄俨，本来最近一直劝他起兵的；但朱高燧忽然听说那么多藩王想起兵，更加提心吊胆……因为他不可能与那些藩王合谋！就算他们造反成了，必定也饶不了燕王这边的人！朱高燧与其他藩王完全不是一路人。
“胆子太大了，简直不知死活！”朱高燧想罢，帮着他的大哥骂了一声。而黄俨劝说他干的事，正是起兵反对他的大哥。
顾晟听罢说道：“事情大概因齐王（朱榑）而起。
当年建文削藩，先帝被逼无奈起兵反抗，遂有‘靖难之役’。先帝起兵，打着恢复太祖皇帝祖制的旗号，认为削藩不对；但先帝一坐上皇位，马上就开始继续建文的削藩国策！
先帝借征安南国之役，逐渐征调削弱南方诸王的护卫；驾崩之前，朝廷已在谋划北伐蒙古之事，并欲借机继续削弱北方诸王的护卫。
诸王闻讯，多有不满。先帝遂杀鸡儆猴，逮捕了经常在王府里悄悄抱怨、辱骂先帝的齐王！齐王父子至今仍被幽禁在京师！”
朱高燧不安地说道：“诸王若起兵谋反，不会来打北平布政使司罢？”
顾晟道：“北平乃重地，他们最先想攻占的地方，恐怕正是这里。”
朱高燧骂了一句，又道：“蒙古人会到北平这边来吗？”
顾晟好言劝道：“蒙古人倒不必担心，他们最多在城外烧杀劫掠，攻不下北平城。北元灭亡之后，草原诸部连年混战，眼下难以聚集起强盛的大军，攻打重镇实力不够。”
朱高燧想了想，顿时觉得黄俨的见识、完全不如长史顾晟！
他心道：老子现在起兵了，万一那些藩王打过来，该怎么办？若是不起兵，至少还可以向大哥求援、或是干脆扔了北平往京师跑。
原先以为北平是好地方，谁知道眼下要变成四战之地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场雨
湖广省宝庆府西面数十里，天空阴霾密布。山林之间的北风呼啸，风中夹杂着雨点横飞，看样子要下雨了。
张辅已传令各军择地扎营。正在东进的大军，陆续停止了前进。
远近四处可见军队人马，但此地不能感受到几十万大军云集的壮阔！山坡、树林甚至房屋，都阻挡了视线，地势也不平坦；大路路上的视线并不开阔。只闻四面都仿佛有“嗡嗡嗡……”的噪音，马嘶和喊声此起彼伏。
离张辅这边不远，便有个村子；中军骑兵已先过去征用房屋了，那里便是临时的中军行辕。张辅抬头看了一番天色，随后也拍马向村子里奔去。
果不出其然，雨点愈来愈密。风小了一些，空中渐渐地被斜飞的雨幕笼罩，景物也变得朦胧起来。
“大帅！”一员武将喊了一声，张辅回头看时，便见村子外面来了一队人马。除了身穿衣甲的将士，还有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他们的斗笠往前压着、看不见脸，身上的蓑衣黑漆漆的，观之甚为神秘。
亲兵侍卫策马迎了上去，远处交谈了一会儿。不多时便有一骑返回张辅跟前，抱拳道：“禀大帅，那是从京师来的人，锦衣卫！”
张辅点点头道：“叫他们的首领，随后来行辕见面。”
马蹄声响起，众人赶到村子里。张辅走进亲兵布置好的房屋，便把头上的铁帽取了抱在怀里。
锦衣卫的人被带进了里面一间屋。此时虽是大白天，光线却因乌云遮蔽阳光而暗淡，这屋子里黑漆漆的。一时间，张辅连来人的脸也没怎么看清楚。
那人抱拳道：“末将是北镇抚司的人，姓姚名芳。”
张辅道：“姚将军有何贵干？”
姚芳在身上掏了一会儿，摸出了一直竹筒，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卷黄绸，沉声道：“密诏。”
张辅忙行礼，躬身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长沙府的谷王与诸王勾通谋反，英国公防之。张辅看罢收了起来，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见姚芳还站在那里不动，便问道：“姚将军还有事？”
俩人进屋有一会儿了，张辅的眼睛适应了屋子里的暗淡光线，渐渐看清了姚芳的脸。此人不仅长得高大结实，脸也是眉清目秀，不过他的面部轮廓不显、过于圆润，反而少了几分阳刚之气。
姚芳沉声道：“咱们的谭指挥使面圣议事。听到圣上的意思，北方不宁，望英国公速战、尽快平定南方汉王之叛乱。”
张辅却冷冷道：“去年汉王便起兵谋反了。一年多以来，诸王尚未起兵，我看他们明天或后天也不会起兵，大后天也不会。”
姚芳愣了一下，抱拳道：“末将奉命行事，话带到便是了。告辞。”
张辅喊道：“来人送客！”
姚芳道：“张大帅不必客气，咱们这些人在外面无须排场。”
及至中午，薛禄、柳升、谭忠、陈懋等大将都来到了中军行辕。于是张辅请他们一块儿用午膳。
陈懋面有凶相，谭忠和薛禄长得也是十分彪悍，只有柳升的面相稍微温和一些。若非大伙儿穿着明军的衣甲饰物，几个大汉坐在一张方桌周围，就好像是凶狠的绿林好汉聚头了一般。
不过在场的大将，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全是因“靖难之役”的军功才封侯的大将。
相比何福吴高之辈，张辅更信得过这些人；薛禄柳升等人当然也信得过张辅，张玉之子怎么也不会暗算他们。所以何福被逮、前军失利之后，军中并未有大将不满。张辅至今尚能掌控各路大军。
陈懋吃下了五碗米饭后，肚子饱了话也多起来：“大帅，叛军在南边，俺们为啥不南渡资水？”
张辅一时未语。柳升便开口说道：“陈将军勿急，大帅胸中自有韬略。咱们有数百条大船，从大江两岸运调粮秣辎重到长沙、潭州等地。那汉王叛军军需转运不如官军，比咱们更急交战。
大帅先向东进军，作出要向湘江靠近的姿态；叛军必欲拦截，亦会尽快出军前来。那瞿能的人马远道而来、必将士疲敝缺衣少食，马上又仓促出动，不利于叛军矣。”
张辅听罢，用赞许的目光看了柳升一眼。
这时薛禄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几天前何福军拦截瞿能军不利，首战折损数万众，左副将军何福又被关押；此事怕已经传到京师了。末将担忧的是这事儿。”
张辅应了一声，明白薛禄是主张赶紧开战的。这薛禄长得凶狠、看起来五大三粗，却对朝廷里的事琢磨不少。
谭忠道：“薛将军所言极是。”
四川太平场之役，谭忠是薛禄的副将，俩人一起从战败的战场逃出来、似乎算是过命的交情。
张辅的目光从四个大将脸上扫过，心道：四个大将，三个主张速战。
薛禄提起茶壶往碗里倒了一碗茶水，端起来灌了一口，说道：“俺们要是真退到湘江东岸，这西岸的所有地盘被叛军占领，须得几天？常德府也保不住罢！”
柳升沉吟片刻，说道：“常德府南边有沅江、资水。”
薛禄摇头道：“挡不住的。沅江资水，虽通洞庭湖，不过现在水浅，往西走大战船进不去；江面也窄，叛军有办法锁江。一旦俺们退兵，叛军攻占常德府，只是时日长短罢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见柳升没有反对这个说法，便接着说道：“之前的奸谍不是探明、汉王府搬到了贵州城，为啥？贵州是云贵川三地最贫瘠的地方，但其位于云南、四川两布政使司之间，便于聚集三省财货军需。
常德府失陷之后，叛军会有两条转运道路。北面走‘入湖广道’，将云贵川三省的赋税运调至常德、转运湖广前线；南面走漓江灵渠，转运广西全省及湖广西面府县的赋税粮秣。俺们要是想耗死叛军，怕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儿！”
柳升问道：“荆州军攻陷夔州之后，进展如何？”
张辅道：“最近得报，几无进展，北面送信禀请援军。咱们官军攻占夔州，乃因夔州城有人反水投靠了官军。本帅不得不说，叛军的那些大将，皆颇有一些才干。”
薛禄的脸色忽然涨红了几分，他似乎想到了四川战败的屈辱。他闷声闷气地说道：“俺们官军还有四十万大军，而今各路相距不远，为何不战？”
他又问道：“大帅可决定好了，俺们是攻是守？”
张辅不答，只说道：“咱们现在是大明官军，别再干以前那些事儿；当年建文朝官军也是禁止烧杀劫掠的。尔等皆回军营，管好麾下的将士，不得劫掠百姓。”
众将站了起来，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大将们陆续走出瓦房，在屋檐下取了斗笠和佩刀，戴着斗笠往各自的随从人马那边去了。张辅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军士们进来收拾桌子，张辅又叫人把地图挂到了墙上。他站在墙边，一边看图一边琢磨了很久。
“哗哗哗……”空气中笼罩着喧哗的雨声，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张辅转过身，走到门槛外面，观望着景象。但稍远的地方便甚么也看不见，雨幕笼罩仿佛弥漫着一层雾水。
此番景色，仿佛就像大战的前程，至今仍然朦胧。
若是决战，官军胜算更大一些；官军有兵力优势，湖广大军中也有不少京师精锐，当年的靖难军久经战阵、且这些年养得不错。不过张辅也明白，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会有各种缘由影响结果，谁也不敢保证必胜，都是要冒险的。
张辅又寻思：若是大军权宜退到湘江东岸，叛军会不会从湘江南段渡江来攻？
叛军若是渡过湘江，可能会蚕食江西布政使司的一些府县，但必定还会北上寻官军角逐。汉王的老巢在西南，不可能无视湖广大军的存在。
就算是当年“靖难之役”，靖难军连胜几场大战、前后击败建文军一百多万大军，建文军几乎无力进攻北平了；彼时靖难军想绕开山东、长驱南下也经过了多次争论。
要是叛军渡过湘江来战，数十万步骑的军需粮秣便不好筹集，必定急着要战；那时张辅便可以据此部署一些方略，逐渐占据更大的优势！
但是张辅不确定叛军会这么干。而且必须他在很长时间内忍辱负重，忍受首战不利、畏敌避战的诟病和屈辱。
弹劾攻讦他的朝臣，不久之后会越来越多。关键是圣上的态度！张辅的脑海里又反复出现了一张白胖的脸，揣摩着那个人的心思、以及可能会做的决策。
张辅明白此役事关重大，从国家到他自己的前程，此役之胜败、是不可扭转的决定性因素。他不得不深思熟虑，不敢轻易下决定。
但犹豫与权衡不能太久，否则容易怠误战机。若是确定要战，官军最好速战！如此可以占瞿能军修整时间不足的便宜。

第五百二十五章 占便宜
薛禄必定是为了向伪帝表忠，而自断后路；他在四川战败之后，现在还能做平汉右副将军，与屠戮瞿能家眷的事不无关系。
瞿能在心中确信了其中干系，当然亦无法忘记深仇大恨！
门外的雨还在下，风雨交加。昨天就开始下雨了，一直到今天上午还没停。瞿能独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雨幕。
前天他麾下的各部将士已与汉王军会合，他们渡过夫夷水后，选了一片地方驻扎……这里正好有个没有和尚的破败寺庙，瞿能便就地住下，作为行辕。寻常人宁愿住荒郊野岭、也不住破庙，但瞿能自觉杀伐过多，早已百无禁忌。
空中一片喧哗，雨声风声无孔不入。但因行辕里的人不多，只有一些侍卫在屋檐下慢慢地走动着，此地并不显得嘈杂。
瞿能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缓慢地呼吸着，试图调整自己的心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刚闭上眼睛，便马上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张妇人的脸。她正是瞿能的夫人，她的脸在黑暗中望着这边，嘴角向两边轻轻一抿，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里带着无奈与体谅、温柔与隐忍。
她的头上没有像样的首饰，甚至鬓发有一丝凌乱，一缕秀发掉在了脸颊上。
记得当年瞿能刚成婚没两年，他的父亲就去世了；瞿能很快走马上任、世袭出任四川都指挥使一职。彼时四川战乱方过，各地盗匪不断，四面的夷族叛乱亦未消停；瞿能为了巩固边防、安抚民心，经常带兵出征，平叛剿匪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又忙于各种公务。于是他的夫人一力承担起了照料婆婆孩儿、与全家的事。
瞿能以为，可先尽力做正事、立功稳固瞿家在朝中的地位，将来便能让全家享福。夫人常年独守空房，也毫无怨言；瞿能便许诺待将来功成名就，便回家厮守。
哪想得他一忙碌便是许多年，不仅没有功成名就，还变成了罪犯！等到他重新出山、以为看到了洗清瞿家冤屈的机会，不料没过多久，便见全家的头颅都挂在了成都城的城门上！
那时瞿能才开始质疑，究竟是功成名就重要，还是与她厮守更好？
后来汉王找了十几个美人让瞿能挑选，瞿能也拒绝了。他实在难以找到像亡妻一样、值得让他放在心底的妇人。
“哗哗哗……”雨声继续声声入耳。
瞿能的拳头已握紧，拽住身上的灰色布衣，手臂也在颤抖。他的胸中起伏着狂风骤雨，伤痛与极度愤怒充斥在心间。他默默地呐喊：我要杀人！要夺走仇敌的一切，将其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瞿大帅，您身体不适？”
瞿能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武将躬身站在屋子里。武将道：“大帅一早交代，上午要去面见汉王。禀大帅，末将已将护卫与马匹准备好了。”
“走罢！”瞿能用手在蒲团上支撑，人便敏捷地站了起来，渐渐尽力把心里的波澜平息。
他厌恶闲下来，更不能独处静坐！前些日子，他带兵在外、一心挂念着军务，反而不会经常想起往事；因此他更愿意一直忙碌下去。
瞿能在将士的帮助下，把戎装和甲胄穿上，收拾妥当便出了庙子。
一行人戴着斗笠，骑马沿着外面的大路、往南边走。尽管是下雨天，路上仍有很多人，毕竟这附近驻扎了三十余万步骑！
许多将士没有马，他们大多光着脚、将鞋子提在手里，在冰凉的泥泞中跋涉。土夯的路面，下了两天雨全是泥水，穿着鞋也不能防泥水。
走了一阵，大伙儿来到了一个村子。瞿能策马到了一座土墙院子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他便走了进去。守卫院子的将士认识他，此时又是大白天，连盘问也省去了。
瞿能取下头上的斗笠，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到了上面的堂屋门口，便将斗笠靠墙放着，然后取下佩刀放在旁边的案板上，然后跨进门槛。
“末将拜见王爷。”瞿能抱拳执军礼道。
汉王朱高煦正拿着几张纸，看得十分投入。他头也没抬一下，听到声音便伸手做了个手势，“瞿都督坐。”
“谢王爷。”瞿能道。
很快瞿能便猜测，汉王看的不是军情奏报，而是家书；军报虽然很重要，但显然没那么有意思。旁边妙锦的眼神，也佐证了瞿能的猜测，她眼神里隐隐有醋意。
瞿能看在眼里，神情仍旧严肃，也如同往常一样很沉闷、一声不吭。
但他心里也在寻思，觉得汉王这样的藩王，有好几个女人实属正常；汉王现在的妻妾人数，连当年他的祖父太祖皇帝的零头也比不上。
不过妇人都是那样的。当年瞿能身边的丫鬟婢女稍微靠近一点，他的夫人也很计较。
堂屋里做着琐事的妙锦也惹人注意。世人有谣传，汉王从皇宫里把一个美人道士抢走了，当然便是这个妙锦；但汉王身边的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只消眼睛不瞎，也看得出来，汉王与这个女道是两情相悦，不可能是强迫。
妙锦在人前几乎不吭声，但每个看见她的大将，都不会忽视她，常常多看两眼。
她穿着灰布衣、不着脂粉，但那白净的肌肤并非因为脂粉掩饰、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在屋子里捂出来的苍白，看起来十分有光泽。那简朴的衣裳，反倒衬出了那样的灵气。她的眉目也极有神，哪怕常常神态冷清，眼角间也是暗藏情意。
妙锦也是叫人难受，她一面不在人前承认她与汉王的情意，一面却在暗自生闷气。
“咚！”妙锦将茶杯放在朱高煦的面前，虽然不是很重，但也不轻，声音立刻引起了朱高煦的注意。
朱高煦侧目看了她一眼，终于收起了手里的纸，转头看向瞿能道：“最近的一批军需运到大阳川水仓库了，里面有一些鞋子是汉王妃带着人、亲手缝制的。”
瞿能抱拳道：“王妃贤惠。”
朱高煦又道：“郭薇还说，妙锦跟着我风餐露宿、照顾我的衣食，操心不易，要妙锦保重身体。”
瞿能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遂没吭声回应。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随口道：“等打完了仗，我必定要好好对待她们。我并不好战，对战争也没有甚么好感，但很多矛盾不用这种路子，根本解决不了！”
瞿能听到汉王说“以后好好待她们”，顿时又被触动到了甚么，心里一阵难受，便仍未吭声。
没一会儿，盛庸平安王斌等一干大将也来了。而瞿能是最早赶到中军行辕的人。
简陋的瓦房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不多时，文官侯海和北司武将张盛、陈大锤也走进了屋子。侯海行了礼，便疾步走上前，拿着一张纸道：“王爷，前方的北司将士急报，敌军大军正在向东行军！”
朱高煦立刻拿过信纸看了一会儿，便扔在了方桌上。
盛庸径直走到摆着地图的方桌边，拾起来瞧了一眼，说道：“王爷，雨一停，咱们便向东北进军？”
朱高煦踱了几步，说道：“这夫夷水沿岸，南边就有咱们的仓库；便于就近把运到的箭矢、火器火药，补充到瞿都督军中。咱们多驻扎几天，可以更容易补充军需，将士也能得到歇息修整。”
他又道：“还有吴高军的降兵，汉王府官员虽已造册编入各军中；但眼下还得几天时间，好让上下各级武将、相识熟悉。”
盛庸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道：“衡州城东北的大路，通往宝庆府城；这个方向的南北两侧，都是崇山峻岭。若坐视张辅先靠近此路，我军要拦截张辅便几不可能了。
张辅只要靠近衡州，便能保障从湘江到大军中的粮道。咱们与之周旋起来，粮路补给便极为不便，在战阵上可能造成敌军以逸待劳的形势。”（耗不过的一方会主动奔袭开战。）
朱高煦的目光从瞿能等一干人脸上扫过，大伙儿都没有吭声。瞿能也暗自赞成盛庸的说法。
王斌嘀咕道：“迟早要打，不如痛快干一仗！”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要打、就一定要打赢！若是打不赢，我为何不干脆不打？”
盛庸听罢，言语间的态度有些松动了：“伪朝朝廷的君臣，通常应该希望，尽快结束战事。张辅也可能受京师影响，或许会决定与我会战。”
“不仅如此，张辅也是个赌徒。”朱高煦神情一凛道，“本王赌他要主动寻求决战！”
朱高煦忽然转身，正面对着门口，神情也变得坚定起来：“此役事关生死存亡！我们要想尽办法，尽量占到所有便宜，提高胜算。就地驻扎、拖延几日再出击，此时对我军极为有利。”
诸将见朱高煦语气强烈，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第五百二十六章 以字忆人
天黑之后雨便差不多停了，风还在吹；剩下风中夹带的稀疏雨点，在黑夜的火光下、反而更加清晰，闪烁着点点白影。
朱高煦在晚上才能真正感受到，此地有无数的人马。古代的乡村，晚上一般是漆黑一片，依稀只能看到鬼火一样隐约可见的灯光；但此时就不同了，到处都是火光，将士们不仅要点灯，还会燃篝火，夜空下面到处都可见火光，将四面的天空照得通明。
今夜朱高煦的情绪十分浮躁，躺在床上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妙锦早已睡了，刚才朱高煦去尝试推过房门，里面反闩着。
据说女子相与人亲近时，须得气氛和情绪恰当。但朱高煦亲身感受，男人不需要任何心情，哪怕现在他为战事焦躁不安、紧张压抑，却还是想修车。他想起以前输光了、有一种绝望想死的感觉，却仍旧不影响那种心思。
或许是因为今天收到的家书。
汉王府里妻妾们写的信，是放在一个信封里送来的。不过每个人都写了一页，朱高煦看到那些秀丽隽永的字迹，下意识就能想起她们写字的手。
他每看一个人的字迹，便能想到她的手修长的形状与温柔姿势，以及细嫩的皮肤，甚至能回忆起它的触觉和气味。朱高煦想到它触碰到自己的身体某些地方，进而便在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张脸的红晕与娇羞。
“嘎吱！”朱高煦在民宅小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过了一会儿，他连没收到片言只语的沈徐氏也想到了。沈徐氏各种各样的触觉、缠绵的神态，都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朱高煦很想早点结束战争，回去与她们见面……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渐渐恢复了冷静的理智。
朱高煦不得不提醒自己，此役是真正的决战！决不能心慌心急，必得耐心下来不计麻烦、不择手段夺取胜利的果实。
想当年“靖难之役”，建文帝名正言顺、也比较得民心，坐拥天下之兵；而燕王府只有北平及附近的地盘，但靖难军打赢了两场关键的会战之后，便能一路南下收降纳叛。
此番朱高煦只要能击破官军的主力，形势也必会逆转！大明江山，唾手可得，高炽恐怕再难扭转败局了。
反之，朱高煦觉得自己肯定没机会重振旗鼓了！他不是李自成，可以反复战败还能迅速发展起来；此时天下大势，人心思安，各地百姓能保有衣食、也没那么多流民做兵源，绝大多数人是不想打内战的。所以朱高煦一旦折损了手里的主力军队，就很难再重新组织起大军了。
他在这里按兵不动，希望张辅前来决战。但脑袋长在张辅的脖子上，朱高煦只是在博弈，并不能替张辅决策、也不敢确定。
万一张辅求稳，退兵湘江以东；朱高煦也只能沉下心来，先站住湘西再想办法。
但不管怎样，决不能发生主力会战战败的事！
……第二天天气就放晴了。下过雨的天空额外清澈，幽蓝得如同宝石；空气仍有些潮湿，不过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已重新回到了大地上。
朱高煦命令平安，派出大量游骑到资水流域，打探官军的动静。同时下令侯海和北司张盛等人，安排奸谍密探、乔装打扮成百姓，盯住官军。
张辅也必定派了不少人过来。前两天下雨的天气里，各军斥候也逮住了几个敌军奸谍。
十月十七日，北司张盛禀报，前方奸谍发现官军正在宝庆府城西南面、于资水上搭建舟桥！
当天下午，平安走进中军行辕，告知朱高煦。多路斥候，同时发现资水上有舟桥、以及官军的人马。
通过不同来源的消息，佐证一件事的真假，是这个时代确定军情的最有效手段。朱高煦马上对屋子里的文武说道：“张辅总算决定要战了！”
盛庸抱拳道：“王爷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众人纷纷附和。
朱高煦正色道：“张辅南下寻我决战，只是让事情简单了许多。但最终的胜负，仍要真刀真枪拼杀决定。诸位宜鼓舞将士士气，全力备战！”
“末将等遵命！”
王斌的圆脸已经红了，十分激动的样子，抱拳拜道：“末将请为前锋！”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屋子里热闹起来。
说来也奇怪，从大将到士卒，都是打过仗的，很清楚打仗并不是甚么好过的事；但是，如果主帅回避大战、往往会影响士气，而要打仗了、反而能让大伙儿情绪高涨！
似乎人人都有侥幸心，与朱高煦见过的赌徒没甚么两样，都觉得一定能赢。战前大伙儿想着赢了怎么封侯拜相或领赏钱，从来会忘记输了的惨状。不仅汉王军将士是这样，估摸着张辅的人马也差不多。
朱高煦沉下心来，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地图。地图虽然简陋，不过主要的城池、道路、山脉，以及河流都是画上去了。
官军走宝庆府西南渡资水，要向汉王军进军，还得横渡夫夷水。不过这样一来，官军便不必渡邵水了；而夫夷水比邵水要窄。
朱高煦估摸着，张辅的兵力还能超过四十万！而汉王军近期能摆开决战的人马，只有三十万人。刚抓获的俘虏不能放到战场上，单拼人数是没用的。
此役的胜负，谁也不能预料！
不过张辅军已经完成了聚集，各军人马距离不远；现在要对付官军主力，最有效的法子，还是会战。不然无论抓住哪一股人马，最后双方增援，还是会演变为会战。
朱高煦抬起头来，见屋子里的大将和文官、都是身边的亲信，便忍不住沉声说道：“咱们是王是寇，就看这一仗了。”
大伙儿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大将们神态不一，不过表情都渐渐严肃起来。
王斌道：“生死俺都跟着王爷，一路作伴！”
盛庸也随后道：“末将等本已是罪臣，此役必竭尽全力，为王爷前驱！”

第五百二十七章 忍者
十月中下旬，京师无风无雨，但也没有秋高气爽的气息。阴天已经持续了好多天，厚厚的云层压在空中，头顶的天宫仿佛触手可及。
皇帝朱高炽登基以来，几乎没走出过皇宫，他大致就在后宫、御门、东暖阁之间活动。朱高炽一直喜静不喜动，多半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平素便乘坐御辇或让人用轿子抬着他，到那几处地方。
不过朱高炽算是很勤政，每天多半时间都在批阅奏章、或召见大臣议事。
以前，他在心里对先帝是很有些怨恨的；可是登基一年多之后，现在他竟然有点理解先帝了！朱高煦亲身感受到，这个位置真的不好坐，坐上去了又舍不得下来。
东暖阁外面没有一点声音；秋冬交接的阴天，静得可怕。
朱高炽头上戴着顶漆黑的纱帽，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靛蓝色的常服，上面绣着团龙图案，崭新的料子、宫中专门给他定做的宽大袍服。他一声不吭，坐在那里望着御案上的奏章、怔怔出神。
下面站着袁珙、薛岩、茹瑺、谭清等文武，边上侍立着太监海涛。一众人都不敢说话，他们将皇帝的神情看在眼里，都小心翼翼地等候着。
御案上放着一堆奏章，朱高炽已经把他认为最重要的挑拣出来。其中有锦衣卫的人密奏诸王勾结谋反之事，也有前方督运军需粮草的兵部尚书金忠的奏章，以及平汉大将军张辅的奏章……另外一份，乃翰林院高贤宁劝立皇太子的上书！
这些东西不是一件件孤立的事，其中盘根错节、难解难分！
但很多事他心里都有数，比如他便几乎可以确认，那个高贤宁、应该是皇后的人。几个月前，高贤宁就上书提过册立太子之事；现在又是他再次提起，此事应该正是皇后的授意。
那高贤宁也挺会挑时候，这都甚么时候了，一门心思就惦记着变成东宫心腹！当年先帝很欣赏高贤宁，费了很大的劲才当作贤臣把他请出山，不料这副德行，算是甚么贤臣？！
朱高炽终于开口道：“朕听到每个人都说，为国家为朝廷，可朕总觉得，不少人只想着自个。”他有点生气了，“在朝廷大局与自家好处不能两全之时，恐怕一些人宁可大家伙儿抱着一块死！”
他的语气很重，但只是泛泛而谈、并未指名道姓，事情便没有那么严重。诸臣一副深受教诲的样子，不过也确实不必太过紧张；毕竟皇帝要动真格的时候，反而不会这么骂。
果然朱高炽呼出一口气，便不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谭清道：“你刚才禀报，司礼监太监杨庆死了？”
“回圣上，被人毒死了！”谭清躬身道，“负责看守杨庆的人，是北镇抚司百户杨勇。但眼下臣也不敢认定杨勇做了此事，因这等事不一定是管事的所为、杨勇或许只有失察之罪。臣已令其停官在家，等候审讯，查明来龙去脉。”
朱高炽又看向大理寺卿薛岩，问道：“杨庆很重要么？”
薛岩道：“回圣上，杨庆一死，北平的事一时定然难以查出真相了。”
朱高炽道：“杨庆之死，那些有嫌疑的锦衣卫将士，薛寺卿与谭指挥使一道去审讯。”
薛岩等拜道：“臣等遵旨！”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决定先将这些事全都暂且搁置、不再过问，毕竟还有更加火烧眉毛的急事！
他仍旧一言不发，用目光投向兵部右尚书茹瑺。茹瑺虽然没有盯着皇帝，不过他必定一直留心着的，用余光也能察觉到皇帝的动作。
茹瑺这时拱手拜道：“英国公急报，官军将与叛军在宝庆府城附近大战，臣无法评断其对错，亦不敢贸然进言劝说圣上。
据报汉王叛军在湖广聚集的人马，似有三十万左右；而英国公手握四十余万重兵，兵力有不小优势。
叛王麾下多地方卫所军户，照大明朝廷的一向作为，常以京营为精锐、在当地调集卫所军为辅；卫所军户衣甲兵器操练，皆不如京营。但汉王叛军近年连年征战，且常胜无败；臣纵观今古，沙场征战、并常年获胜，乃是获得精兵的捷径。故臣以为叛军战力不可轻视。
然平汉军多‘靖难军’将士，数年之前，这些人马连续三四年出征大战，如今衣甲精良、兵强马壮、勤于操练。亦非等闲之师。臣以为，英国公此役胜算不小；但叛军实力已坐大，英国公不能必胜。请圣上圣裁。”
至于左副将军何福、被张辅临阵拿下之事，茹瑺是只字不提。乃因朱高炽也没提起，装作不知道；大臣们也很识趣。
朱高炽的心里，对张辅有诸多不满，不仅是他亲封的左副将军何福的事，还有上次张辅栽赃吴高的嫌疑！但此时湖广战场剑拔弩张，朱高炽权衡之后，还是打算忍气吞声。
他从忠心与本事上考量，实在找不到能替代张辅的人选……而且正如茹瑺所言，京营精锐多靖难军将士；如今除了邱福，张辅是最能统率靖难军的大将。但是邱福公开支持高煦，如何能用？
朱高炽身体不便，从来没打过仗，也不懂具体的战阵战术。但他出身燕王府，燕王府经常主持北方防线，后来“靖难之役”、朱高炽也在名义上坐镇北平防务；打仗的事他听得太多，因此对兵事的见识还是有的。
他心里明白，战阵上风云变幻，往往前方大将的判断才是对的！所以之前他三番五次地叮嘱过身边的大臣，严禁文武给张辅施压、不得催促张辅。
在彻底平定高煦之前，不管张辅干甚么、只要他没有投靠高煦的迹象，朱高炽一切都可以忍！朱高炽当年忍受着先帝无时无刻的敲打，而今他忍一个张辅，怎能忍不住？
茹瑺是太祖皇帝选的兵部尚书，且多年掌兵部之事，见识经验很足。朱高炽听了茹瑺的话，神情渐渐坚定起来，他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给张辅带俺的话，做他自己认定对的事。”
茹瑺作揖道：“臣遵旨！”
太常寺卿袁珙拜道：“圣上乃先帝嫡长子、皇太子，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于太宗皇帝；圣上仁德，深得民心，大义所归！今朝廷王师平汉大军兵强马壮，拥兵四十余万，又有水师之利，必能一举平定西南叛乱，以安圣心。臣请圣上宽心，以龙体为重，静候捷报。”
他微微一停，继续说道：“如今两军各数十万之众，在宝庆府弹丸之地聚集。已无阴谋诡计可用，无非谁强谁胜，此役官军必胜！”
朱高炽心道袁珙根本不懂兵事，便再次看茹瑺。茹瑺道：“袁寺卿所言，无不道理。数十万大军云集决战，中军的一道军令、要送到前方也要很久，实在只能靠实力高低了。”
朱高炽微微点头。
他虽然嘴上不急，但心里确实希望张辅痛快地决出胜负！一旦平定了最大的敌人高煦，朱高炽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当今朝廷的一团乱麻！
“你们都下去罢。”朱高炽道，他接着侧头对海涛道，“湖广如有军情消息，立刻报知俺，晚上便叫人坐篮子进来。”
海涛道：“奴婢遵旨。”
朱高炽从奏章下面拿出来一本《孙子兵法》，随手翻开一页，便看见上面的一行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久久地盯着那行字，心里百感交集，更加焦虑起来。
此时此刻朱高炽觉得，出生以来的所有愿望加在一起、也不及他现在的最大愿望：湖广决战，战胜高煦！
在如此沉闷的皇宫里，朱高炽这才发生，时间过得太慢，简直度日如年。
……西六宫的一座院子是佛堂，里面传来了“笃笃笃”的木鱼声，以及隐隐约约的经文唱诵。
皇后张氏正坐在蒲团上，一面敲着木鱼，一面念着经文，她眯着小眼睛好像闭上了一般，神情十分虔诚。湖广那边的消息，她也听到了，此时似乎在祈祷着甚么。
墙上面供奉的贴金佛像，工匠把它的神情塑得很丰富，它似乎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又好像很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除了念经和鱼木声，整个西六宫鸦雀无声。
侍立在佛堂外面的宦官宫女，仿若入定了一般，也没人敢说话；偌大的西六宫，鲜见有人在外面走动。
这里便如一座空城，无风的空气沉闷而压抑；若非宫室房屋间的接道上打扫得很干净，简直就像一处废墟。只有天上的厚厚云层，似乎在缓慢地涌动，难以叫人察觉，却难以阻挡。
阴霾重重之下，仿佛全天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此时即便告诉人们有雷电暴雨，或许也会有人相信。
但秋冬之交的时节，不会打雷。京师听不到那电闪雷鸣的天神震怒，或许两千里外的湖广战场能感受到罢。

第五百二十八章 谁主沉浮（1）
距离京师约两千里外的宝庆府，放在整个大明朝的万里疆域中，实在不是甚么兵家必争之地；此时宝庆府人口有限，各州县各乡村也不太繁华。
汉王军的驻地、方圆数十里之内，连百姓也不多；几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多日，又有官军大军南下的消息，这会儿能逃跑的百姓都跑了！
于是在十月下旬，这片地方显得有些寂寥。
然而此地的争战，无疑正在被大明王朝十几个省、一千多个县的上亿官民关心！虽然战役会在这一个地方爆发，但之前一年多以来、朝廷和汉王府各处征兵、征税、转运军需，早已惊动整个天下，所影响的地区并不止宝庆府一地。
震动天下的一役。可是身在军中的人们，反而还没有感受太多惊心动魄，可能是人的视线范围有限、耳朵也无法听到太远的声音，所能目睹耳闻的景象动静实在也很有限。
十月二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大地上的各处军营，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前两天，汉王军军营北移了十几里，仍在夫夷水附近。因为之前的驻地附近，位于东面几里地的地方、有一大片山岭，不利于这么多人展开大阵；所以汉王军中军另外选择了比较开阔的战场，将所有军营也向北移动十几里，正好能与从北边来的官军南北相对。
东边的天空隐隐有些泛白，夜幕仍未拉开。北面的天空却是火光通明，那是两天前汉王军派人烧的一些山林，到现在余烬还未熄灭。
朱高煦正坐在中军行辕的瓦房里，他盘腿坐着，面对一副札甲；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了。挂在木架子上的盔甲，朦胧中像一个人影一般，他似乎便在与“那人”交谈。朱高煦半夜就醒了，然后便完全睡不着，后来干脆起床坐在了这里。
虽然无人打搅，但一切并不是静止的。门窗外远处的火光，他的眼睛能感受到光线的强弱变化，呼吸也是在动的、均匀而起伏。
今天要影响多少人的悲欢离合、生死贵贱，难以胜算。结果显然对双方都相当之严重！
不知甚么时候，妙锦已站在了旁边的门边，安静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朱高煦。朱高煦发现她，转过头去、便没头没脑地说道：“平常心，往往才是最好的。”
妙锦倚在门边，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十分复杂，见朱高煦望向她，她便露出了一丝强笑；但笑容里分明有些忧郁，还露出了某种难以描述的怜悯和心痛。
她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小声道：“高煦，等你打完了仗，我给你……”
不料正在这时，门外近处响起了一阵“叮叮哐哐”细微的声音，五大三粗的陈大锤便走道了门口，他抱拳道：“王爷，俺们放了铜漏，时辰到了！”
朱高煦头也不回地说道：“命令中军擂鼓鸣号。”
陈大锤道：“得令！”
这时门外的宦官们和亲兵侍卫也陆续进来了，拿来了牙刷和水，以及早膳。朱高煦忙着洗漱吃饭，准备好之后，又在别人的帮助下，将那木架上的冷锻札甲披到身上。
他见妙锦又走了进来，忽然想起了刚才的事，便随口问道：“之前你想说甚么？”
妙锦的脸微微一红，那杏眼里的神情微妙，妩媚羞涩中、又含着担忧与幽怨。她说道：“没甚么。”
朱高煦此时也无心思追问，便提起桌案上的雁翎刀，“唰”地一声拔出一截，看了一眼崭新的刀口，又往回一送，将刀佩戴到腰间。接着他又拿起一把长柄马刀，叫人给他缚在背上。
在此之前，他已很少亲自上阵拼杀，但今天要准备好刀口见血！朱高煦一人杀不了几个人，但是在某些时刻，他亲自冲杀必能鼓舞士气。
妙锦看了一眼他的兵器，颤声道：“高煦，你要当心。”
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便在军营里，等着我回来。”
妙锦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朱高煦身上，从未离开。
中军行辕外，四面早已喧嚣不已。朱高煦下令中军出发，自己也走出了门，从陈大锤手里接过缰绳。
此役参战的军队人数太多了，有些军营远在数里之外，所以早上各军大将并未碰头；诸大将只好各自按照商量好的时间与地点，向战场上聚集军队。
汉王军总兵力约三十万，主力分作前军、中军、左翼、右翼四个军，每军约七万步骑，加上平安统率的全骑兵两万多骑，总共有五军组成。
这些天，中军诸将早已反复商议了战术，将作战的思路与策略都定好了，接下来只能靠各军大将自发地相互配合。因为在没有电话电报的技术下，没有任何一个大将，能具体地指挥这么宽阔的战场！
朱高煦直接统率的军队，不是中军，却是右翼军；位于整个大阵的东侧右方。
太阳尚未升起，不过整片天空都亮了，清晨有些薄雾，初亮的天空隐隐泛着幽蓝色。
“王爷，敌军无数人马、正在向南开拔！”“报！敌军数百斥候骑兵，散开在三里地外……”朱高煦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周围一片喧哗，鼓声与号角声也夹杂其间。
这时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见写着“汉”字的大旗、微微地向右后方飘荡着。
西北风，有些不利于位于南侧的汉王军，主要影响箭矢与火铳铅弹。但吹在脸上的阵阵微风，几乎难以察觉，幸好今日风很小。看天空的颜色，今日也应该是一个晴天。
右翼军诸部将陆续已聚集过来，朱高煦又忙着回礼。
“驾！”他干脆地吆喝一声，拍马向大路上而去，众骑纷纷追随上来。中军旌旗如云，一片马蹄轰鸣。
村子外面，薄雾之中到处都是人、马匹、车辆。每一条路都被步骑队列占据了，没有路的地方也全是列队而行的军队，庄稼地被踩得一片狼藉。朱高煦自觉没有曹操的觉悟，为了大军布阵，中军没有任何军令不准践踏庄稼；甚至北边一些没有围墙和防守价值的村子，早就被烧了！
一股骑兵沿着大路行进，尘土与雾气混合在一起，无数马蹄仿佛踏在云层里一般。大路上有一道官府表彰当地妇人、修建的贞节牌坊，已经很古旧了，无数骑兵正从牌坊下冲过去。
“哟……”马队中有人中气十足长声幺幺地喊叫了一声，声音的音调起伏，仿佛是唱歌一般、怪声怪调。听起来顿时叫人想起了四川码头上的号子声。朱高煦抬头望了一眼旗帜，果然是四川军籍的骑兵。
那长声的调子刚落，众骑兵便十分默契地齐声喊道：“嗬！”声势在马蹄的轰鸣衬托下，正是十分雄壮。那喊叫声未停，反复唱着，不过每次众人的齐声喊叫都不一样，这时又是一声呐喊：“哈！”
朱高煦回顾左右，指着东边平安的大旗道：“右翼军若有军情，暂且叫平安决策！”
众将应道：“得令！”
“驾！”朱高煦拍马冲出了中军马队，一股亲兵立刻跟着转向，追了上来。
朱高煦觉得自己在军中很有威望。从“靖难之役”，到云南的各次平叛战役、征安南之役，以及伐罪战争中的无数战役，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印象，是通过千百次真刀真枪的拼杀胜利换来的！
他从各部人马之间的间隙向西奔，“汉”字大旗在马群上飘荡。果然没一会儿，四面的人群便呐喊起来了：“汉王！汉王……”
朱高煦大声喊道：“弟兄们为我用命，我朱高煦战后必有厚报！”
大地上远近各处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这时一员大将大声道：“弟兄们都拥护汉王！”
那边的人群很快呐喊道：“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朱高煦向西奔走，时不时便叫喊一声，多是许诺将士们好处的话。众军气势汹汹，士气并不低；摆开野战的时间持续一般很短，士气不容易被消磨。一路观之，汉王军的情况还不错。
大地上的场面虽然很宏大，各处军队却是有次序的，从东向西，五军依次排列：平安部马军、朱高煦部右翼、盛庸部中军、瞿能部前军、赵平部左翼。
起伏的旷野上、山坡上、大路上，无数的旗帜招展，人头铁盔涌动，刀枪火器如林；大军的东西两边都看不见头，天地之间似乎都被军队与人马占满了！山林上与几个村子里的余烬烟雾缭绕，大战还没开始，便提前有了些许战火的气息。
“我汉王，今日与弟兄们并肩奋战，要让弟兄们、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朱高煦大喊道，“立功者，皆有封赏！”
四面的人们情绪高涨，天空底下喧哗异常，呐喊震天动地。有个武将叫喊道：“弟兄们，封侯拜相的时候到了！”
“必胜……必胜……胜！胜！”
天色已渐渐大亮了，薄雾正在消散，连路边枯叶上的白霜也清晰可见。之前便选好的战场，离各处军营不远，此时已是越来越近。

第五百二十九章 谁主沉浮（2）
红彤彤的朝阳，已升到东边的山林上方，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棉絮一样的云。微风抚绕，天空宁静。
而地上却喧嚣动荡。两军相隔二三里地，已逐渐开始形成南北对峙的大阵。
张辅眺望着南面，耳边充斥着不远处一个文官的慷慨陈词：“圣上仁德，爱护子民，厚待将士，天下众望所归！今叛王名声在外，残暴嗜杀，荒淫无度，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百姓血泪遍地，此乃国家之大祸。望诸位官军弟兄，勠力杀敌，为国为民，上报皇恩，下安黎民……”
“叛王忤逆先帝，背叛兄长，以臣反君、以兄弟攻长兄，大逆不道，神人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东边的官军呐喊起来了，隐约可闻将士在喊：“平叛立功，封侯领赏！”对面一望无际的大阵中，也传来了大片声势浩大的呐喊声，两边的声势震动天地。
此役双方的阵营距离达二三里远，乃因人数太多，都有火炮；因此无法像以前的战场一样，两军能抵近至一百余步才“射住阵脚”。二里多地，即便是大明朝射程最远的洪武大炮也打不到；这么远，人们只能大概看见对方的阵营，连旗帜上的字也看不清楚。
官军四十万余步骑，面对着叛军大阵东西展开，从东到西的大将分别是薛禄、谭忠、张辅、陈懋、柳升。东边是官军的左翼，薛禄本来领的是右翼军、不过现在布阵时变成了左翼。
整个官军大阵，东西展开超过十里地！虽然摆开的地盘如此广阔，但纵深也极大；纵向的深度，前后两层方阵群、加上后面的权勇队，各处有一百多排至两百排的纵深。
大阵横面很广阔，成长条形；唯有如此，正面拼杀作战的人数才更多，胜负才能更快决出！张辅战前是准备进攻灭掉叛军的；但今天看来，叛军也是这么个想法！双方的正面都非常宽阔。
张辅站在中军位置，向东西两边、都看不见头。视线最多延伸到两三里地外，更远的地方、人的眼睛便看不见了，只能瞧见地形线上都是人影！
这么大的阵营，以往的阵型、不管是雁形阵还是甚么八卦阵，全都已经失去意义；阵营边缘看不见，连远处发生了甚么也一时半会不知道，根本无法控制全军大阵，阵型变化便没有意义了。于是两军的大小方阵，都组成了简单的长条形大方阵对峙。
战场是汉王那边的人所选，但张辅觉得比较公平。南北两侧的地形高低与地形差距不大。
此地位于宝庆府邵阳县南面，应是近左地形稍显平坦的地方了。起伏的丘陵旷野，有旱田、山林、荒地、零星的水塘和村庄，地势最低的地方大多是有水的坳田，但现在田里已无稻谷。
丘陵山坡上烟雾寥寥，秋冬枯萎的荒草与灌木，已被烧得精光，只剩下余烬。
大军阵型，无数的将士、林立的刀枪、如云的旌旗，几乎布满了整片大地。官军战前方略是布置方阵，不过实际上，必定不能像校场训练那么整齐；起伏的地势、不平的地面，让人群起伏队形弯曲，人们只能大致保持着纵横的队列。
大地上一片喧嚣，双方都还正在排兵布阵，鼓号声、呐喊声、吆喝声与马蹄声夹杂在一起，耳边“嗡嗡嗡”直响！
“驾！”张辅吆喝了一声。他在中军观望了一阵，便带着随从骑马向东奔出。
在此之前，张辅已得到斥候禀报，敌阵东侧发现汉王的大旗，并有大股骑兵部署。张辅猜测，汉王可能不在中军，而在叛军的右翼！
一队人马疾奔，没过多久，张辅便赶到了数里地外的薛禄军阵里，寻见了薛禄的大旗。
这时面相凶悍的薛禄也拍马过来了，他在马背上抱拳道：“末将拜见英国公！”
张辅转头眺望了南边远处的大阵，有点不放心地说道：“叛王本人，极可能就在薛将军的对面，薛将军要当心！”
薛禄的神情变幻不定，冷冷地说道：“英国公明鉴，末将在四川败北，皆因四川卫所军多叛王及瞿能旧部，军心不稳。今日一战，末将必一雪前耻！”
“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张辅盯着薛禄的脸道。
眼下两军对垒，阵型又摆得太宽，张辅已不可能调换位置；换下左翼的大将薛禄，也非明智之举。薛禄数月前便到了湖广，也算熟悉部下的将士了。张辅已然决定保持现状。
此时张辅只能希望，薛禄今天的表现别让人失望。
张辅又道：“本帅已调骑兵主力到左翼（东），多路马军正往东调动，薛将军可节制之。”
薛禄大喜道：“叛军东西展开，阵宽与我相当，兵力比我稀寡，今日末将必大破之！”
张辅见薛禄信心满满，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沉声提醒道：“阳武侯，你若再有半点差池，不可能还有第三次带兵的机会。薛将军是光宗耀祖、还是屈辱地郁郁而终，就看今日了！”
薛禄的脸涨红，瞪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辅伸手拍了一下薛禄的肩膀：“叛军大将平安，骑战相当厉害，我在南岳乡大战时有所见识。薛将军只要用骑兵护住侧后翼，叛军骑兵便不会有太大作用……”
话音刚落，张辅站在这山坡上，忽然发现正对面的敌军、大批马队从正面走出了大阵！
张辅的眉头一皱，心道：难道叛军还想用骑兵、从正面破阵？这么多步兵方阵，汉王以为是草靶子吗？
薛禄也发现了远方起伏的大地上，许多骑兵从正面出来，来到了叛军大阵的前边。薛禄也是有些困惑道：“叛军马队要来送死？”
不一会儿，更诡异的情况出现了。叛军东侧大阵的全部步骑、包括后面的权勇队，都开始向前缓缓地推进！
薛禄军正面远方的大地上，叛军以一股不下数千人的骑兵在前，无数方阵在后，开始了全线进军。
张辅坐在马背上，观望了好一会儿，愣是没看懂叛军想干嘛！他沉吟道：“敢情汉王要用几十万人、来布置大雁行攻击阵型？”
薛禄笑道：“那不是要用三十万人，包抄围攻咱们四十多万大军？”
张辅摇了摇头，觉得那么大的雁形阵、简直就是儿戏。在东侧的人马，连西边的战场也完全看不见、连发生了甚么也不知道，怎么配合形成阵型？
“汉王身经百战，乃是善用兵之人，决不可轻敌！”张辅沉声道，“薛将军亦万勿急躁，先稳住阵营，顶住叛军这股攻势再说。”
薛禄收起笑容，正色道：“末将得令！”
张辅道：“本帅先回中军，问问西侧发生了甚么……驾！”
那边的汉王也是个痛快人，双方刚刚摆开大阵，一些地方还没完全整顿好队列，叛军便开始推进了！当然也没甚么讲道理的使者，大军一展开，不管谁对谁错，汉王便直接开始了大战的攻势。
不过叛军好几万人的大阵，在横面展开之后，要保持阵型推进，速度是十分缓慢的，不然容易自己就跑乱了。东侧叛军要接近二里多地外的薛禄军，尚需时间。
张辅的双腿夹紧马腹，加快速度从方阵之间的间隙往西跑。他的脸一直面对着左边，观望着叛军大阵的动静。
他带着随从向西奔跑了一段路之后，很快能看到另一片叛军大阵了；那是稍靠中间的一股叛军大军，此时仍然列阵未动！目前东边的形势，只有叛军右翼在进军。
张辅越观望军情、越觉得叛军是在调整阵型，要变成雁形阵之类的大阵。虽然难以理喻；但若叛军只是从右翼开始进攻的话，不必要把右翼所有人马都往前推进的……风险太大，全军压上来，一旦进攻受挫后退、又被官军反击，叛军右翼全军极可能全部溃败！
虽然战场上一开始的动静，便叫人出乎意料，但此时张辅还沉得住气。张家几代为官，先父张玉也是大将，张辅听过的、见识过的战阵不少，各种战法他都很清楚。
不管叛军大阵怎么变，也得真刀真枪拼出胜负，不可能因为阵型花俏好看，就能赢了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辅快马赶到了中军，他见许多文官和列将都在中军大旗下面，便问道：“右翼（西）有何军情？”
一员武将抱拳道：“大帅，右翼柳升派人禀报，大阵差不多布好，叛军在二到三里地之间对峙观望！”
张辅听罢，想到军情报过来有时间间隔，便下令道：“立刻派出快马去西边，看看叛军左翼动静，即刻回来禀报！”
“得令！”
张辅眺望着远方，脑子里一直想个不停。身为主帅，临阵必须迅速做出决断！但事先就要看明白形势，这样才不会临时糊涂。
他心道：若叛军真的用大雁形阵，两翼向前展开凸出，那对官军也不是坏事。
此时大明的战争，防守总比进攻要占便宜，首先炮就可以架好了等着。何况官军有兵力优势，可以适当增援两翼，此役防守反击、再好不过了！

第五百三十章 谁主沉浮（3）
右翼大军走在前面的人马，正是王斌统领的数千骑马军。他们一开始走得很慢，与后面的步兵大阵距离不远，以稀疏的队形，在整片右翼战场中间向前蔓延。
最前边的骑兵，距离官军大阵已不到一里地！
“轰轰轰……”敌军的重炮陆续响起了，远处无边无际的人群中，隔一段距离便有火焰闪耀；火药燃爆的火光喷出炮口，十分明亮。硝烟中简直像云层里的电闪雷鸣！
空中硕大的石弹发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呼啸声，仿佛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石头，“咚咚砰砰”地巨响着砸进地面。
“嘶！”不远处一匹马发出瘆人的叫唤，向侧面倒地。马背上的人也大声叫喊了一声，片刻后，便听得那人喊叫道：“俺的腿骨肋骨都端，啊呀……救命！”随后便有人回应道：“等着后边的步兵救你。”但被压在马匹下的人仍然在惨呼痛叫。
王斌回顾左右，见许多骑士一边坐在马背上慢慢地走，一边抬头看天。那炮弹陆续从空中砸下来，四处哐咚巨响，谁也无法预料会打中何处，说不定忽然脑袋上就多了一枚大石头！着实叫人有些担忧害怕。
一行马队走到了一座废墟前面，王斌便勒马转向，从废墟右侧绕行。此时周围的整片马军，都尚未脱离后方的大军步营。
眼前这片残断的土墙、烧焦的木头，之前应该是个村庄，但眼下所有房屋都被大火摧毁了，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王斌一面观望着战场上的光景，一面又想起了出发之前汉王的话、全是鼓动王斌等人的话。汉王言，此役是汉王府诸位弟兄的抗争，正因为把王斌等当自己人，才让他们做最艰难的事！而他汉王到老、也不会忘记王斌的人马今日付出的努力。
当时王斌只回答了一句话，俺说过愿为王死！
展开的大片马队，跟随着王斌的军旗，仍旧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北面的炮声震天响，声音越来越大。王斌这边的人马走过了村子外面的一片菜地，菜地早已狼藉不堪，没一会儿他们便爬上了一片并不陡峭的山坡。
山坡上黑漆漆的，湖广省的冬天自然也有绿叶草木，但大多草木仍会枯萎凋零。而今枯草枯枝已被火烧过一遍了，山坡上到处都是黑灰相间的草木灰。
王斌拍马上了平缓的坡顶，视线顿时开阔。眼前恢弘的敌军大阵，无边无际，距离只有大概两三百步远了！火炮轰鸣的声音、人声嘈杂已尽在咫尺，连写着“薛”的敌军大旗，也叫人看得真切了。
“停！”王斌举起手大喊了一声。周围的骑兵，陆续在王斌的军旗附近停止前进，山坡上的大旗也在原地挥舞了一阵。
这座山坡的左侧，还有一座较大又不高的山坡，许多骑兵已经爬到那边的坡上了。周围也有一些小山丘，几乎所有的山都被烧过，远望黑漆漆的只剩下一些凄惨的焦木残枝。
官军的炮击持续，一直没歇。
敌阵中那些火炮，无论是洪武大炮还是碗口铳，都没甚么准头；方向多半不会有错，但炮口的角度、火药的多寡、炮弹的重量不同，甚至火药里的配料来源地不一，都会影响炮弹的远近。不过官军的大小火炮很多，陆续飞过来，时不时也能击中王斌的骑兵。
四面马嘶人叫，一直没消停。很多人马之中，偶尔会有一个人运气不好被击中，气氛十分恐怖肃杀，不过各部马军不会被这样的炮击击溃。大伙儿都经历了不少战阵，谁也不是被吓大的！
王斌等了一会儿，见身后的大片骡马车队，已经靠近山坡了。步兵方阵群也陆续抵近。
他缓缓从背上抽出了长柄刀，大喊道：“击鼓！传令全军前进，前冲左衡，进攻！”
“得令！”
不一会儿，骑兵携带的鼓声敲响，蔓延在山丘之间的马队继续向前行进。一股两百骑的马队，从大片马军中前驱，渐渐冲到了前方。
二百骑开始慢跑起来，马蹄声轰鸣，阵仗亦是很大。
“前冲右衡，出击！”王斌观望了一会儿，再次下令。
“得令！”
……最前面的马队，以一股纵队冲锋，速度越来越快！敌阵的火炮闪耀之下，前方时不时人仰马嘶，但是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声连绵不绝，声势更大。
骑兵冲锋起来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如箭形一般的骑兵便靠近敌阵前方了。硝烟深处，敌军的各处方阵正在移动，前方的敌军步兵陆续收拢、逐渐形成更加密集的防御方阵。
弦声便如暴雨一般密集，空中黑点密布，无数箭矢向马队前锋倾泻而下。汉王军前锋将士的头盔上、盔甲上“叮叮当当”直响，“嘶……”一匹马受伤速度骤减，一名骑士大叫着从马头上飞到前面去了。
“汉王，才是俺们的王！”许多骑兵一起大喊着，急促的马蹄声轰鸣一片。
战场上尘土滚滚硝烟弥漫，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越来越多的马匹背上空了，跟着骑军继续向前奔跑。
“轰！”这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炮响，接着又是两声巨大的炮声响起！官军放在大阵最前面的三门重炮放炮了，那是装填好的散子炮。但是他们似乎放炮得太早了点，散子射程有限，打在地面上一阵如禀报般的“噼里啪啦”之声，一朵朵烟尘直溅。
“杀！杀……”汉王军骑兵大喊着冲出一片硝烟，一些人已把箭羽搭上了弓弦。
“轰！”又是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门洪武大炮忽然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无数铁丸、石子、铅弹从火光中飞出。“啊啊啊……”奔在前面的数骑发出了嘶声裂肺的惨叫，骑弓与尚未出弦的箭羽、被丢到了空中，两匹马嘶鸣着前蹄跪倒，血雾在硝烟中混杂。
“杀！杀……”后面冲来的骑兵再次冲出滚滚硝烟。
已经放完炮的官军炮卒，调头就跑。官军方阵里，传来了敌将几乎要扯破嗓子的叫喊声。正面的两排枪盾重步兵蹲下去了，后面拿着铜手铳的士卒“砰砰砰砰……”发射了铅弹，眼前一片火光闪耀。
刚刚冲近的汉王军骑兵们，身上直抖，面部扭曲，惨叫着摔落下马。
“杀！杀……”顷刻之间，硝烟中更多的马兵又扑了上来。
官军重步兵站了起来，密集的长枪对着前面，发出一声呐喊。不一会儿，最前面的许多火炮“轰轰轰……”地陆续发射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放完炮的炮卒纷纷向后奔跑。
果然，汉王军骑兵前锋、刚冲到密集的步兵方阵跟前，马上开始向左右两侧转向迂回。他们冲过了几门本来装了散子的大炮，但此时炮口冒着烟、已经放过了；攻下炮阵的汉王军骑兵，再也不能调转炮口、对着官军方阵混乱放炮。
因为汉王军一股股骑兵不要命地往前冲，官军越来越多的方阵、调整成了密集防御阵型。王斌的骑兵无计可施，显然已不能从正面击破敌阵。

第五百三十一章 谁主沉浮（4）
远处敌军的炮响仍像炸雷一般陆续响起，朱高煦吆喝了一声，拍马转向、路过了一片烧焦的村庄废墟；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一群将士冲上了北面的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只剩焦木与草木灰。
两三百步外便是敌阵！空中尘雾滚滚，远处硝烟弥漫。巨大的轰鸣声中，敌军大战里的火炮闪耀、分外刺眼，烟雾中成片的火铳闪烁、上空的箭矢也像成群的蝗虫一样。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北边的敌军大阵上空，却好像笼罩着阴云一般朦朦胧胧。
烟雾太大，朱高煦无法完全看清前线的拼杀；但他在视线内，也能看见陆续有汉王军骑兵人仰马翻、二百余步外的景象十分惨烈。耳边也能听到马的嘶鸣，人们的哭喊声、惨叫声，绝望而凄惨的呼喊！
“只有最忠诚勇猛的将士，方能如此。”朱高煦瞪着眼睛，无不心痛地说道。
他却让最忠诚勇猛的将士，正在前方送死！他只能希望他们不会白死，死得要有价值。
朱高煦的左手紧紧握着腰刀刀柄，右手握成拳头，心中紧张而情绪汹涌。凶残的战场，激起了他的记忆，脑海中那些失败者被举族诛灭的画面，时不时也难以控制地闪过脑际。
但是他明白，此时过多的感觉是枉然而无用的！理智提醒着他，必须要冷静面对一切、作出正确的判断，下达正确的决策！不能有怜悯，不能有同情，不能有心痛与软弱……
朱高煦回顾左右，附近的汉王炮已在布置架设，炮卒们围着一门门插着三角红旗的火炮，正在挖土、擂麻袋装的沙土。左边还有一片山坡，那边的火炮也拉上上坡了。
全部四十余门汉王炮，这样的炮也是此时全天下仅有的。
后边的山坡上，鞭声与驴子的叫声嘈杂，一辆辆驴车后面还有将士在推动。每一辆驴车上、都插着三角红旗，上面还写着编号……因为每一门汉王炮所用的炮弹尺寸都不一样。每一门炮只有一驴车的铁弹，打完就没有了，只能在大城里叫工匠重新专门定铸筛选。
全部汉王炮分两处缓坡部署；每一处炮阵分前后两排。大炮之间间隔很大，便是为了尽量避免被官军的重炮击中。此地已完全在官军火炮的射程之内！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战场，神情凝重地寻思片刻，忽然转头喊道：“击鼓！面对东侧摇汉王大旗，左三右二。派人去传令平安，即刻出击！”
“得令！”
“咚咚咚……”鼓声奏鸣，但在巨大的炮声和吵闹声中，鼓声显得没甚么气势。
过了一阵，朱高煦向右回过头，便看见右侧后方的平安军旗开始向前移动了。那军旗下有个大汉正往这边看来，看不清脸，但看身影似乎正是平安。朱高煦也面向那边，用力地点几下头，也不知远处能不能看见。
他心道：我如此信任平安，你可绝不能在关键战役里出差错！
马蹄声逐渐轰鸣起来了，巨大的动静就仿佛是天边连绵不绝的闷雷。朱高煦向东看去，烟尘遍地，看不见马群的东头，仿佛整片大地都被骑兵布满了！
平安麾下各部马军，总兵力约两万骑。骑兵占的地方比步兵大很多，两万马军出动，简直是无边无际的阵仗。
前方的马军陆续已开始慢跑了，看上去如同暴风雨来临时的原野、无数动物正在迁徙一般。
湖广这个地方，是不太适合骑兵作战的；整片大地上的地形比较复杂，田坎、土沟、村庄和池塘都不利于骑兵冲锋。因此大部分时候马队是在慢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发起短途冲锋。
不过无论如何，马军在战场上的战术调动，总会比步军营快！
东面宏大马群，如同洪流一样，渐渐向北弥漫。
从东北方向的远方，也隐约传来了轰鸣的声势。朱高煦极目眺望，待一阵阵硝烟尘土稀薄的空档，已能看见北面远处的马群动静。官军的大股骑兵主力也出动了！
如此宽广而人马众多的战场，军队的布置确实难以掩饰。官军应该提前就探得了平安骑兵的位置，于是把大量马队调到了东侧增援。
就在这时，朱高煦所在的山坡周围、已渐渐被潮水一般的步兵方阵弥漫。无数的大小军旗迎风飘扬，步军人海的前浪，开始越过炮阵的位置。
若干步军百户队方阵、又组成大方阵，各部总体保持着队列和秩序往前推进。不过因地形限制，一些走到炮阵山坡两侧的方阵，被迫临时变成了更加长窄的纵队；穿过东西两侧的山坡之后，那些方阵才重新回到他们的方位。
此情此景，右翼军的步军大阵，便像海洋一样宏大。全军分作前后两线方阵群，后面还有一些权勇队方阵，全部都在前进！
右翼的攻势，没有反复争夺、没有进退！朱高煦战前认为右翼胜算较大，因此开始就压上了所有兵力，调集了所有的汉王炮在这边；该梭哈的时候，决不能手软！
朱高煦身边陆续有骑士冲上来，禀报军情。北司武将陈大锤，现在又兼领了朱高煦的亲军武将，陈大锤以及几个文官、正在与陆续前来的斥候交谈。
而朱高煦没有理会一般的军情，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场上的景象。坐下的大棕马，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似乎有点焦躁，蹄子在原地不断踱着。朱高煦的身体随着马背在缓慢地摇动，但他自己很安静，神情沉着、呼吸均匀，努力摒除着杂念。
到目前为止，战场还没出现意料之外的差错，朱高煦的心态是很稳的。他也暗自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出现差错，也不能心慌焦虑。
他冷静地注视着右翼战场的变化，观察着步兵前浪到官军大阵的距离，心里则一直在盘算各处步骑进军的时间。
“砰！”一枚石弹忽然砸在了十几步外，左边传来了一声马嘶。但朱高煦头也没回，视若无睹。陈大锤的声音道：“王爷当心，此处甚险！”
朱高煦没有回应，眼睛仍然从远处的马军、到近处的步军炮阵之间，来回观望。脑子里更是盘算、思考个不停。
一个声音道：“禀王爷，汉王炮准备好了！”
朱高煦转头望去，点了点头。他又等了一会儿，便喊道：“下令，准备炮轰敌阵！”
“得令！”
炮阵上的武将叫喊吆喝了一声，又敲了一阵鼓，左侧山坡上也传来了喊声。
不多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正在山坡上的朱高煦只觉得眼前一闪，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座下的马匹受惊，向前跑了出去。
周围陆续传来的几声马嘶，山坡上白烟滚滚，一些马匹胡乱地冲下山坡去了，山坡上传来了人们的叫骂声。明军的战马都受过铳声和炮声训练，但刚才近处的一声炮响实在太大，山坡都仿佛抖了一下！马匹估计也是忽然没留神，好几匹战马受了惊。
“吁！吁……”朱高煦一边勒马，一边抚摸着马脖子安抚她。他这匹马很通人性，果然很快便消停下来，跑动的速度减下来，仰头“嘶嘶……”地叫唤了一声。
刚才那一炮，朱高煦没看见效果。空中的烟也很大，估计只有炮阵前面的测炮手才瞧见了。片刻之后，左侧山坡上也传来一声巨大的炮响。
一股白烟从那边腾起，朱高煦听到了空中的呼啸声！
远处的敌军大阵一直在放炮、鸣铳，硝烟与尘雾蔓延。但过了片刻，朱高煦仍然看见了宽阔的敌阵中间，有一处阵型动荡，纵深数十步之间的人群都乱了。
甚至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惨叫声一般。
朱高煦一阵窃喜！他通过在校场上试炮的观察，早就料到汉王炮炮弹角度较低平的弹跳，对步兵方阵的杀伤力、远超向半空发射几十斤重炮弹的洪武大炮，眼见果然没错！
前边不远处的山坡上，剩下的二十余门汉王炮，开始调整高度。更大的阵仗马上就要出现了！
汉王军的火炮同样没有测算工具，主要靠测炮手的观察来调整方位，准确度也比较差；但是偏差不会太离谱，打对面那些密集的大方阵，还需要甚么准确度？只消炮弹没飘得太远，能打个大概的位置，必定能打中人！
炮阵距离官军大阵，只有两三百步；但是火炮轰击的地方不是敌阵前面，而是后面的纵深！因此朱高煦至今没有下达、让王斌部回撤的军令；眼下王斌的骑兵，仍然在陆续以纵队时不时地冲击敌阵正面。
朱高煦不能只考虑延长的时间里、王斌部会多死骑兵几何，他强迫着自己只思考胜算。他心道：汉王炮齐射一轮之后，再命令王斌收兵！
“当心了！”炮阵上一个武将转头喊了一声，便高高举起了腰刀。
朱高煦瞪眼望着北面的大方阵，沉住气等待着。

第五百三十二章 谁主沉浮（5）
薛禄军大阵纵深处，人声喧闹之中、夹杂着几声哭叫。
就在这时，近一里地之外、两处缓坡上忽然一片火光闪烁！人们透过硝烟也能看见那多道闪光。
片刻之后，“轰轰轰……”的一片炮声轰鸣传来。等官军将士们听见炮声的时候，“呼呼”的炮弹已经飞进了方阵人群！
密集方阵里随即响起沉闷的撞击声、盔甲的叮哐之声！有一处地方，接连前后三个百户队中、一长串将士歪倒。
一枚炮弹在刹那之间、已经在地上弹了几次，终于冒着烟在地上滚到后面去了，这时才叫人们看见那是一枚铁球！人群里留下一股飞溅而起的灰尘。
“啊呀！”哭喊惨叫从四处传来。而一些人根本没出声，已经倒在了地上，空中血雾蒙蒙、腥味弥漫，地上的尸体血肉模糊，还有白花花的脑花洒在血迹之中。
巨大的方阵与浩瀚的人群里，数十处地方阵型动摇，凌乱纵横的一列列将士倒下！
场面非常可怕，被炮弹击中的队列混乱不堪。
许多官军将士、还没回过神是怎么回事，已经发现身边的人死了！人们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尸首，更多的人抬起头望着刚才一片火炮闪烁的地方，好像在等待、又似在防备，恐怖气氛在人群里蔓延。
以前不止一个大将说过，明军是绝不可能被炮击击溃的；然而只是一轮齐射，便造成了多个方阵散乱！官军将士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玩意，连武将们一时也不知所措。
……而官军左翼步军大阵的东边，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声，也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数以万计的骑兵，正在东边涌动，地面仿佛也在颤栗着！
平安军的中军响起了一阵鼓声，“咚”地一声齐鸣之后，许多牛皮鼓便密集地响一会儿，反复鸣奏。战鼓仿佛是在催促“隆隆隆”的马蹄声，前方的一片汉王军的马队陆续加速，一队队骑兵大喊大叫冲了过去。
前军迅速拉开了距离；而平安率领的后续骑兵，仍然保持着慢跑的速度。
远处的官军人马，仍然像一大片海潮一样，全部都在向这边蔓延。两军靠近之处，从西到东的大片荒地上、山坡上，震天的杀声大作。
汉王军骑兵前锋冲杀一阵，并未向更远处突击，一股股骑兵开始向左右两侧迂回。大地上双方马队的奔腾方向不一样，四处交战，马群像旋涡一样。躲避不开的战马，甚至撞在了一起，刺耳的马嘶四面可闻。
这时汉王军马队的鼓声、再次以特殊的方式鸣奏。靠近平安中军的武将们一面叫喊、一面加速向前冲去；第二批马队从各处出击了！
“隆隆隆……”无数的马蹄轰鸣一直在响。
前面的那些敌军，刚不久才冲杀了一轮；此时他们并未调头，径直向南面继续奔来。敌军很快遇见了随后冲杀过去的汉王军马队，一些敌骑队伍继续冲杀而来、一些却在试图调头返回。
“杀！杀！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随后出击的一大片汉王军骑兵，汹汹地加速冲去。
弦声“砰砰砰”直响，长枪的飞刺，刀剑的挥舞，大地上简直像沸腾的海水。
平安一面坐在慢跑的马背上，一面左右观望。
他迎着东边的阳光，看见一名骑士正在拉弓；吸引平安目光的是那骑士的身影在阳光下、动作非常矫健！不料片刻之后，那人影忽然向后一仰，中箭摔下马去。
就在这时，平安忽然发现远处有一片旌旗较密的马队，其中还有一面大旗上写着个“吕”字。平安不禁琢磨了片刻究竟是谁，他想不起来；但断定那里应该是个官军大将！
“弟兄们，该咱们上了！”平安挥了一下手里的铁斧，回头喊了一声，招呼身边的亲兵精骑向前加速。
平安率一股精锐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他本人更是没人挡得住。不多时，他便率先冲近了那面大旗附近。大旗下面有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大将，那人的头竟然还对着后面，正在叫喊着甚么。
“嘿！”平安吆喝道，提醒那大将一声。
顷刻之间，急速冲刺的战马已杀到官军大旗之下，迎面两骑并排着挡住平安。
平安勒马微微向左一转，右手挥起铁斧便向上斜扫上去，“啊”地一声惨叫；他也没注意砍到了那里，因为第二骑眨眼间已到近处。他马上顺手又将挥起来的铁斧往下一劈，“咔嚓”一声木杆断裂的声音，随即又是哐当一声巨响和呼喊声。
与此同时，平安的余光里发现一个敌兵坐在马上，正望着自己抬起弓。他瞧见了敌兵的动作，凭感觉稍等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左手的铁盾，果然片刻后便听到盾牌上“叮当”一声响。
平安没理会那放冷箭的敌兵，扭头喊道：“将军何人，报上名来！”
那大将此时正一副惊愕的神情，估计被平安刹那间连两人惊到了。但那厮嘴上不认输，回话道：“本将乃吕良！”
“没听说过！”平安回答道，此时已迂回向那大将拍马扑将过去。
官军大将羞愤交加，但竟然拍马向东跑了，反应是相当迅速！只留下一股亲兵来抵挡平安。
平安顿时大骂一声，凭借着马匹奔跑未停的速度，左脚一踢、抖了一下缰绳，躲开冲上来的敌兵。片刻后，身后便传来了“叮叮哐哐”的兵器拼杀撞击声，还有人的痛叫。
平安盯住那大将等数人，很快追上了一个扛大旗的敌骑，一斧头把那敌兵砍了，大旗随之倒向地面。
又过了没一会儿，本来已经越来越近的官军大将，前面被一片小水塘挡住、他便只能调转方向朝北走。
“驾！”平安踢了一脚，立刻斜冲上去。那大将转头寻见平安的来势、提着一把刀砍来。平安扭动上身，拿铁盾“哐当”格挡了一下，右手顺势一斧头砍去。
官军大将的身体已离开马背，向水塘里一扑。可惜慢了半步，背上正中一斧头，鲜血直飞溅到空中。“啊”地一声惨叫之声，便听得“扑通”一声水响，那人直挺挺地摔到了水里。
身后的亲兵们这才拍马赶上来，有人大声叫起好来。
敌军大旗倒了，大将也被砍死；这附近的一大片马队，很快便失去了方向似的，陆续开始溃逃！

第五百三十三章 谁主沉浮（6）
汉王军右翼军已抵近敌军阵前，正在大面积交战。
空中就像弥漫着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一般，火铳“噼里啪啦”的炸响持续不断。烟雾沉沉的战线战场上，成排的闪光此起彼伏，人声鼎沸充斥在天地之间。
双方步军方阵里，不断有人从队列中倒下。起伏的地形上，到处都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朱高煦观望着战场上的光景，见平安率领的骑兵主力、仍在与官军大片骑兵鏖战。平安虽然人少，却应该取得了一些优势；其骑兵左翼的状况正在视线内，那边冲杀混战的战线渐渐在向北移。
朱高煦转头向左后方眺望时，看见无边的步兵人海正在移动弥漫，盛庸统率的中军已经开始向前推进了。
附近的汉王炮再次“轰轰轰……”地一阵巨响，山坡地面似乎在不断颤抖。朱高煦观望着敌阵纵深，发现此时的炮击效果、稍不如起初。敌军后面的各处方阵不再那么密集，调整了更稀疏的阵型，但人群里混乱之处更多了。
不过汉王炮的铁弹也是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王斌带着数骑从北坡冲了上来，但见他胸上插着几枝折断的箭羽。
“末将奉命退兵。”王斌在马背上执军礼道。
朱高煦听他的声音，又观察了片刻、见他的姿势和动作有力，便稍微安心。朱高煦问道：“王都督的伤，死不了人罢？”
王斌咳嗽了一下：“死不了！”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那好，右翼军兵权，现在交由王都督之手。”他说罢掏出将印递了过去。
王斌有些困惑地双手接过。
朱高煦又回头看了一眼盛庸军那边的动静，说道：“咱们得尽快除掉薛禄军！平安将敌军骑兵驱逐往北，薛禄军的侧翼已经露出来了；本王现在率剩下的马军，侧击薛禄军，彻底将其击溃！”
王斌忙劝道：“末将愿代王爷出击！”
朱高煦笑道：“你有我在军中的威望吗？”
王斌愣了一下，无言对答。
朱高煦立刻收住笑容，说道：“王都督见我马队靠近敌军大阵时，立刻下令炮阵停止炮击。督促前方步军，全力进攻！”
“末将得令！”王斌抱拳道。
朱高煦提起一把樱枪，便吆喝了一声，招呼亲兵马队一起勒马向右转向。这时王斌的声音又道：“王爷保重！”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干好自己的事。”
王斌盯着朱高煦，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朱高煦等人便拍马赶到了右后侧的骑兵营前面，汉王军剩下的全骑兵人马、都在这里了。他很快传令诸将出发，带着数千骑开始向北出动。
慢跑的各处马队，陆续奔过了汉王右翼军宏大的步阵。这时一些步军将士看见了朱高煦的旗，就近的人们也认出他来。
“汉王来了！”有人大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汉王！汉王”的呐喊声便向西边远处蔓延，人们举起兵器向右侧目观望。远处还响起了一阵大喊：“汉王，才是俺们的王……”各处的喊声在惨烈的战场上，仿佛又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动力。
朱高煦抬起樱枪，向路过的步军方阵将士示意，策马继续向前奔跑。汹涌的一股股马队卷起尘雾，像山洪泥水一样迅速北移。
敌军大阵的侧翼，逐渐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很多方阵边缘都布置了长枪与枪盾手，显然是为了防备侧翼的骑兵。不过汉王军炮阵的持续炮击、以及前方的大军重压，让许多敌军的方阵队列都有混乱的迹象。那大阵中间位置，被一次次火炮撕裂之后，此时乱象更甚！
“啪啪啪……”汉王军后面的轻骑骑射弦声密集地响起了。敌阵中的弓箭也抛射出来，空中箭羽来回乱飞。马蹄声与嘶鸣喊叫震耳欲聋，越来越喧嚣。
朱高煦位于马军的左侧，一边骑马慢跑，一边观望着敌阵各处的光景。没一会儿，他便发现了侧前方的两个大方阵队列松散，中间的间隔空地还很大！
不能有太多徘徊，他举枪向那个方向斜指了一下，大喊道：“前面的各部往里冲，别堵住冲开的缺口！”
他喊罢，拍马便斜冲上去。周围传来一声声将士们嘶声的呼喊：“杀！”
地面上无数马蹄翻飞，朱高煦率领一股马队率先冲锋。
骑兵速度极快，许多官军将士、似乎已发现汉王骑兵的目标，然而顷刻之间无法防备。汹涌的马群很快便从方阵间隙之间席卷而入！
“砰！砰……”右侧凌乱的火铳声响起。朱高煦时不时听见身后的将士惨叫，“扑通”重重地摔落下马。
今天官军步阵遭受了持续的炮击之后，方阵调整排列稀疏、隔得很开；朱高煦率领的一股骑兵纵队，不用直接冲阵，便突入了敌营纵深！
没一会儿，他便在马蹄轰鸣之下、听见了不远处的大声呻吟与吵闹。一处乱糟糟的方阵出现在眼前，地上还躺着一些被火炮击伤的人。
“杀！”朱高煦喊了一声，率亲兵精骑直冲而去。
官军凌乱的阵型，完全没能组织起密集长兵器的防线。一群战马汹涌而上，许多敌军将士满脸惊恐、本能地掉头躲避。骑兵随即杀入阵中，周围的刀枪挥舞，惨叫四起。
朱高煦有几年没有真刀真枪亲自上阵干了，但此时提着樱枪居高临下冲杀，仍然觉得挺顺手。他从两个步兵的背后连杀两人，又一枪斜刺出去，“哐当”一声，忽然刺到了一面铁皮圆盾上，枪头竟然折断了！
他扔掉枪杆，“唰”地拔出背上的马刀，坐骑已冲了一段距离，他一刀侧劈下去，又是“哐当”一声巨响，一刀砍在了一个士卒的铁盔上，那铁盔被震裂、士卒也软软倒下去。
后面更多的骑兵向各个方向冲杀过来。
“杀杀……”朱高煦听见密集的脚步声与喊杀声，转头一看，侧后一股步兵方阵、端着密密麻麻的长枪正在向前推进。
朱高煦挥了一下马刀，喊道：“左走！”
他马上率军离开此地，向左迂回。骑兵只要还能跑，决不轻易去啃硬骨头！
众骑向南涌出，只见左前侧一股汉王军骑兵、正在与步兵方阵拼杀；朱高煦随即率军直杀敌军方阵的侧背。
“砰！”忽然一声铳响。朱高煦感觉左胸口一痛，这才发现，十余步外一个敌兵士卒，拿着铜手铳对着自己，那铳口还在冒烟。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身边的陈大锤惊道：“王爷！”
朱高煦左臂用了一下力，感觉还有力气，顿时猜测盔甲挡了一下、伤口应该不深。他没有理会陈大锤，立刻大骂了一声：“受死！”踢马向那边杀将过去。
那士卒拿着一根放完了的火铳，惊慌失措地倒退了一步。顷刻间朱高煦已冲散了数人，奔到那士卒跟前，侧身一刀捅了过去！他听到一声闷哼，将刀从敌兵前胸上拔掉后，朱高煦感觉侧脖一热，鲜血喷了他一头。
“啊！”忽然一个敌兵双手举着刀大叫着冲上来，朱高煦提刀击打过去，然后向外侧猛挥，“嚓”地一声瘆人的割裂声，敌兵仰倒出去，脖子上血珠喷到了半空。
“杀……”陈大锤等人大声高呼，拼命砍杀着冲到朱高煦前面去了。另外两个骑兵一直呆在朱高煦两侧，他们也不怎么杀人，一直在左顾右盼，时刻准备挡铳……毕竟王都督的富贵摆在那里。
但片刻后，朱高煦便忽然感觉头盔上“叮当”一声响，左背上一痛，里面的锁子甲被射穿、札甲没能包裹到的地方又中了一枝冷箭！胸甲上也中了一箭，但没射穿他的冷锻札甲。
他身边准备挡铳的一骑也中箭痛呼了一声。朱高煦旁边的大旗太招风了！四面的弓箭都在想方设计朝这边招呼。
“把旗抗走！”朱高煦骂了一声，他的左臂现在几乎使不上力了，一用力便拉扯伤口剧痛。周围那么多骑兵，有时候中箭完全是运气不好。
朱高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瞪眼看着不远处的一股被田坎挡住的汉王军马军、陷在了步兵中，几名骑士正被四面围攻，有人被拉下马，人群里传来嘶声裂肺的绝望惨叫。
决不能在此时露出怕死的一面，朱高煦露出凶狠的怒气，大叫着单手提重刀，追着奔跑的步卒，见人就砍！周围的亲兵精骑无不拼命表现，朱高煦的一股马队势不可挡，在人群里来去迂回，不一会儿便席卷了多个散乱的方阵。
南面的汉王右翼军步军大阵，将士们似乎也看到了敌阵中、凶猛纵横的一股股汉王军马队；南边远处再次传来了一阵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官军大阵纵深混乱，宽广的人群正在动荡。
北面官军的后方，许多凌乱的溃兵已经跑过了大阵，陆续在往山坡上蔓延。竟然还有一些马兵在追着溃兵砍，但那些马兵是官军自己人；汉王军并未冲到大阵后方去。

第五百三十四章 谁主沉浮（7）
“此役干系大明江山，有多重要！你们担得起？”薛禄铁青着脸吼道，“谁跑，杀谁！”
然而溃散后退的人群越来越多，方圆二里多的范围内都炸锅了！拿着砍刀的执法队人数太少，吓不住太多方阵的人马。
远处两个执法军士挥起刀吼叫着砍人时，忽然被汹涌的溃兵拉下马去了。没一会儿，等一群人从他们身上踩过之后，执法的军士便变成了两堆血肉。
薛禄望着不断后退的方阵，越来越乱的大阵，伸出手无意识地做着一个无用的动作。他的手掌一张一合，似乎在施法要止住溃败。
施法的效果显然没有。北边的一片山坡上全是乱糟糟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在拼命地逃跑，溃败的形势没有任何改变。
“大帅，快走罢！”身边的亲兵武将劝说道。
是的，此时别说一个有战阵经验的大将，就算是一个低级武将、也看得出来：没救了！
薛禄军起初的总兵力超过十万；加上中军增援上来的三万骑兵……这么大的战阵，一旦全军溃败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张辅的声音又仿佛在耳际再次响起：阳武侯，你若再有半点差池，不可能还有第三次带兵的机会。你是光宗耀祖、还是屈辱地郁郁而终，就看今日了。
薛禄也意识到张辅说的是实话，他如何甘心认命？认命也是死！他又想起以前干过的事，恐怕不是郁郁而终那么简单、他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
就在这时，薛禄忽然发现了远处一股骑兵正在追杀溃兵，数面旌旗在风中飘荡，其中一面写着“汉”字！
“杀汉王！”薛禄忽然疯狂地大喊了一声！他红着眼睛，用刀指着前方道，脸上泛着病态的殷红，竟然露出了笑容，“跟我冲，阵斩汉王，封侯拜相！”
诸亲兵将士忙劝阻，但哪里劝得住？薛禄威胁他们道：“大将战死，你们逃脱，全都得死全家！”
薛禄嫌手里的腰刀太小，拍马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执法兵丢下的鬼头大刀。他当即便率一股亲兵马军，向着远处那面汉王大旗冲了过去。
沿路遇见了反方向逃窜的官军溃兵，薛禄看准就是一刀。“哐”地一声，鬼头大刀猛力一劈，砍得一个官军士卒的头盔脑袋一齐裂开！那士卒倒地后，鲜血从脑门淌得满脸都是。此时薛禄竟然心里有了几分快意！
不知怎地，他现在愤恨这些官军逃兵，胜过敌兵！于是薛禄一边冲杀，一边又杀了几个溃逃的官军乱兵。
马队冲刺了一会儿，薛禄终于靠近了汉王大旗，便大吼了一声，举起鬼头刀猛冲了上去！他悍不畏死，猛不可挡，身后的骑兵只得追随了上来。
薛禄不要命地杀进叛军马队，所遇之叛军骑士、皆非对手，薛禄连砍数人。他自己的背上也中了一箭，但根本不停、继续拼命冲杀。
中军亲兵迅速被优势叛军马队包抄分割，惨叫四起，死伤惨重。薛禄苦战了一阵，愣是没寻见朱高煦的身影！他见过朱高煦的面、认识汉王，但来回冲杀了几次都没看见人。
薛禄稍微冷静了一点，观察之下渐渐觉得汉王根本不在这里！一个藩王若带兵冲杀，周围的阵仗排场都是不一样的，这股叛军马队没有那样的人物。
“啊！”薛禄冷不丁又中了一箭，这次中箭的是右肩胛附近，不远处一骑刚刚放下弓，近处的箭羽力透盔甲。薛禄怒不可遏，瞪了那叛军骑士一眼，他咬牙忍着痛，右手里的鬼头刀却提不起来了。
“给俺杀了那厮，砍！”薛禄吼道。
但是那边汹涌的叛军马队，兵力更多，官军剩下的骑兵快挡不住了，哪有余力进攻冲杀？亲兵武将见状，上来拍了一巴掌薛禄的坐骑左肩，招呼周围的几骑上来、护着薛禄转向回撤。
薛禄已断定朱高煦不在此地，他也不再反对亲兵武将，只是扭头大骂两声。骂声刚落，忽然“嗖”地一声，一枝箭矢擦着他的左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一道刺痛。
官军薛禄部的中军大旗也倒了，四面一片凌乱，呼喊声与惨叫声惊动天地，无数的人像遇到了大灾难一般向北涌动逃奔。
剩下的骑兵护着薛禄，往西边谭忠部方向靠拢。
谭忠军的前方，此时也传来了震天的喊声与密密麻麻的火铳声，前军已经打起来了！
过了许久，薛禄便看见平汉大将军张辅，正朝这边拍马而来。薛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面对张辅。
……张辅呼吸沉重，拼命压抑着内心剧烈的情绪。他终于冷冷地开口道：“薛将军节制十几万人，开战到现在有没有半个时辰？”
薛禄伸手摸了一下脸颊上的血痕，咬牙道：“叛军的火炮、一炮糜烂一长串人马，非寻常之物……”
张辅的怒气已然不太压得住了，他怒道：“若是光靠火炮就能击溃大军，我还给你十几万人干甚么用？”
薛禄无言以对，他的身体在发抖，愤怒与绝望等复杂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张辅抬手指着薛禄的鼻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没有继续骂他；张辅用愤怒的眼神看了薛禄一眼，手指摇了几下，便无言地放下手。
此时再骂薛禄，已无作用。
张辅丢下薛禄不再理会，拍马向南奔了一段路。周围的大炮轰鸣，硝烟在大阵上弥漫，前方的烟雾更浓，长长的横面战线上杀声震天、火铳与弦声齐鸣。
谭忠这边的大阵，面对的是叛军盛庸部。
谭忠军得到了原先何福军的一些兵力加强，张辅又调动了其他各部的兵力过来，此时谭忠军至少有步兵八万人、排成两里多宽的大阵！按理谭忠军的兵力，面对正面的盛庸叛军，并不吃亏。
但是，张辅已经预料到了：左翼（东）的叛军，在彻底击溃并占领了薛禄军的阵营之后，大部分兵力会转头、从东边侧翼夹击谭忠军！
目前谭忠军的处境十分不妙，一旦被两面重兵夹击，极可能会像薛禄军一样再次全军崩溃。
而张辅先前从西边中军位置过来，发现盛庸西侧的瞿能叛军、也在准备出击了。张辅现在完全看清楚了叛军的战术；叛军攻破薛禄军之后，正把战火有序地逐渐向西推移蔓延！
如果坐视形势发展，本来总兵力较弱的叛军反而会占据上风；致使官军每一轮大战，都会处于以寡敌众的局面，而且劣势会不断扩大！
此时该怎么办？
张辅在思索对策之时，在下意识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形势的不妙。
薛禄军丧师十万余；官军骑兵主力也被向西驱逐，多路马队溃散，战力削弱较大……到现在这般境地，官军的兵力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在这场战役里，官军还能动用的总兵力，实际已少于叛军。
何况眼下的战阵布局与形势，也对官军相当不利。几路官军大军展开超过十里地，临阵才要调整大阵布局，谈何容易？加上此时战况不利，稍有不慎，怕会加快全军溃败。
张辅沉思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不得不作出一个判断：或许这一次会战，已经战败了！
他感觉手脚冰凉、有点麻木，四肢不知道正在何处，精神也有点恍惚了。张辅用力摆了一下头，抬头望着东边。视线穿过飘散的硝烟，他看见大片叛军方阵，正在薛禄军原来的地方聚集布阵。
恢弘宽阔的战场，明明已经眼睁睁地看见了敌人的动静、明明清楚地知道他们想干甚么，而且形势发展也是缓慢渐进的；但是，张辅手握兵权，却忽然有种无能为力、失去掌控的感觉。
张辅心里徘徊不定。偶尔一瞬间，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想尽早决策怎么退兵了；而且心里期待着黑夜的到来，毕竟现在退兵不是明智之举，叛军过半的兵力已经压到面前！
但很快他又很不甘心，苦思着是不是还有一丝反败为胜的契机！
一想到此次会战失败之后的局面，更加艰难的处境；从国家到他的命运，此役都将影响深远……这时张辅便总想寄希望于改变形势，就在此时、此地！
就在这时，薛禄竟然又跟随过来了。
张辅一看见他，怒气便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冷冷道：“薛将军还在这里作甚？你麾下那些溃兵，不去尽量收拢起来，还等甚么？”
薛禄欲言又止，因为叛军还有马队在追击。不过薛禄总算抱拳道：“末将即刻去办。”
张辅又观望了一番东侧，转头道：“去告诉谭忠，赶快调权勇队到左翼来，形成侧翼防线！这些事还要我来下令吗？”
“得令！”
张辅的手心里都是汗，把紧紧捏在手里的一卷地图也浸软了。他心里默默地念着：此时再博一阵，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吗？
到现在他的决定、仍然是不坚定的。眼睛看见的战场，官军的人马仍然很多，完全没有失败！可心里的推测却认为、会战似乎已经分出胜负。

第五百三十五章 谁主沉浮（8）
汉王军左翼（西）赵平部列阵以待，尚未出击；但是他们开始受到官军的主动攻打了。
此地主帅是赵平，副将是都督府同知陆贞、都督府佥事王彧。大军之中，云南前卫指挥佥事尹得胜，率本部步军一千余人位于第二线方阵群，他统率着两个大方阵。
左翼军大阵再往左、便是夫夷水了；那些站在山坡上布阵的将士，往西看估计已能看见河面。
骑兵在大阵的前面和侧面涌动，马蹄轰鸣弦声如雨。但那些骑兵肯定是敌军！汉王军在左翼几乎没有像样的马军，骑兵全部调到东边远处去了。
前面的战场上火器响了许久，硝烟尘雾之间，尹得胜隐约看见了一面写着“柳”字的大旗；心下便明白，对面正是官军柳升的人马。
敌军非常疯狂，开战没多久，连中军大旗也到了前线；估计西边的敌军大阵、正在全线推进上来！
前方的起伏上坡上，“噼里啪啦”的火铳声成片地响起，无数人的喊叫声也愈来愈大。尹得胜翻身上马，在方阵中间来回踱着，观望着北面的光景。
此时还没有军令传来，不过云南前卫这边很多坐在地上的将士，已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观望着前面的动静。人们似乎想知道发生了甚么。
厮杀持续了很久，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从前边往南面溃散过来的乱兵越来越多，许多人已经跑到尹得胜的方阵附近了。
大地上有西北风抚绕，前线的硝烟不断往南荡漾。烟尘飘到了尹得胜的军阵上空，本来明净的天空也显得雾霭沉沉。
尹得胜骑在马上，引颈观望，但他也只能干着急，帮不上忙。尹得胜作为一个统率千余众的武将，位于近七万人的巨大战阵中，他不敢乱动；只能等着上峰告诉他要干甚么，然后完成上峰的军令即可。
现在没人告诉他应该干甚么，尹得胜便只能原地立阵等待。
弥漫在空中毫无消停的巨大嘈杂声之中，尹得胜等人又等了许久，仍然没有军令。就在这时，前面的一大片人渐渐散乱了！
那边的方阵先是拥挤混乱，接着最后面的人调头就跑，更多人便跟着转身一哄而散！巨大的喊叫声中，无数人的汹涌向南奔跑，许多人把兵器也扔了。
尹得胜部列阵的将士无不惊愕！
很快便见敌军一些纵队的身影，后面成队列的方阵也排着比较稀疏的队形，正在快速进军！接着敌军马兵也大喊大叫着冲杀进了乱兵人群。
“尹同知，王指挥使下令，全军备战！”一骑拿着令旗冲了过来。
尹得胜抱拳道：“得令！”
尹得胜麾下的两个方阵位于云南前卫的右翼，此时他又向右侧的军旗观望了一阵。事前尹得胜就瞧明白了的……位于云南前卫右侧的一卫兵马，全是吴高军的降兵！
眼看前线的方阵群，败象正在扩大；右边那些降兵能拼死作战？尹得胜在军中底层多年，心里很清楚哪些人会不要命、哪些人只想混混日子！
“咱们的右翼不稳，我要重整军阵，防着两侧！”尹得胜转头道，“快去禀报王指挥使。”
“得令！”
尹得胜拍马向右冲出，对两个把总、一些百户叫喊下令，命令他们调动位置。
两个五六百人的大方阵、陆续向中间靠拢，形成一个更大的方阵。然后尹得胜抽调中间的多个百户队，以纵队跑步前进，到达他指定的位置；各队面向两翼、后侧，形成新的防线！
千多人的大方阵，中间的人渐渐空了，不过四面边缘队列密集、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这样的大阵不利于调动进攻，但是尹得胜感受到了危险，又见敌军有很多骑兵，便准备先自保再说。
安南国多邦城堆积成山的尸体，四川太平场尹得胜部的全队崩溃死伤殆尽，以及贵州城下的滚烫金汁（沸腾的粪水）……一下子全都涌进了尹得胜的脑海。
“隆隆隆……”马蹄声震耳欲聋，敌军越来越近。马队的掠射已经到了阵前，大战忽然便已开始了！
这种时候，尹得胜却难以自控，积压在心底的东西、不知被甚么激发，突然涌了出来。
尹得胜的眼睛顿时又酸又涩……打了一辈子仗头发花白的刘老头，靠坐在一棵歪脖子果树下、胸口流着血，望着天空对尹得胜说：你还年轻，好生活下去。
浑身淋满了金汁泛着滚热恶臭的铁匠问他，他贫民出身、能封侯是不是真的？
还有熟悉的一个弟兄伤口化脓躺在床上，一直紧紧拽着尹得胜的手，说他不想死、要尹得胜救他……
“汉王说，弟兄们都不会白死！”尹得胜大声道，他的脸变形了，“咱们为汉王尽到本分！汉王也要对得起咱们，做到他的许诺，让弟兄们与百姓过得更好！”
众军大喊道：“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前军武将已经吆喝起来，“哗啦”两排步兵蹲了下去，众军发出“嗬”地一声呐喊。片刻后，“砰砰砰砰……”开山铳密集地响起，火光一片闪烁，一团团硝烟飘上了头顶。
敌军的阵中也是火铳炸响，空中还有无数箭矢的黑影飞来。
“啊！啊……”一声声惨叫闷哼之中，时不时便有人从队列中倒地。
没一会儿，敌军步军便继续向前挺进了，枪盾兵在前，整个方阵都抵近到了汉王军面前！双方成排的将士拿着长枪，相互乱戳，木杆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直响，枪头盾牌击打得哐当巨响。到处都在惨叫，被刺中的士卒发出绝望的嘶喊。
两军之间的长枪密密麻麻，第二排的长枪也从间隙中伸出来混乱捅刺；空中的箭矢“嗖嗖”直飞，不断落进人群里。
人们人挤人，毫无躲避的余地，锋利地枪头血淋淋地在前面刺击，空中又被箭矢覆盖，将士们无不发出恐惧而愤怒的怒吼，人声鼎沸如同沸腾的潮水。
官军后面的人群还在往前挤压，前排的将士已经踏着尸体、贴到汉王军脸上了，有的人拿头盔开始撞击对方，还有些人把长枪扔了，拔出腰刀挥舞乱砍。
前军压力很大，尹得胜也来到了前军方阵附近，不断叫喊着下令一些百户队上去增援。
“轰！”右前侧方向，忽然一匹沉重的战马、连人带马撞进了方阵，人群一阵骚乱，接着更多的战马“哐哐砰砰”地撞进来了！敌骑趁着凌乱躲开的人群，纷纷冲了进来。
尹得胜大喊一声：“杀！”带着身边的护卫直冲上去。
他拍马上去，拔出腰刀。尹得胜看准一骑长枪的来势，忽然拿腕甲击打了一下长枪枪杆，身体稍微躲开了刺杀，两匹马随之靠近；尹得胜手起刀落，一刀劈在那骑兵的侧脸上，听到“啊”地一声惨叫。
其他护卫赶上来，无不在尹得胜周围奋勇拼杀。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近了，一个百户队以纵队率先赶了过来，稍微排开队列，马上拿着枪盾向混乱的缺口处推进。
尹得胜心下稍安，马上挥着腰刀，叫喊不远处的另外一个百户武将的名字、命令他向这边调动兵马。
就在这时，他发现右方的那一大片降兵组成的方阵，已经崩溃了！
尹得胜瞪眼瞧了几眼，又转头看左面，见整个云南前卫的方阵、正在被向南击退，形势相当不妙！对面的敌军柳升部，进攻非常凶猛有序，一阵接一阵地冲杀上来，人马汹汹仿佛有无尽的兵力。而尹得胜所在的云南前卫，打了半天到现在、也没见援军来换他们休整。
一个副千户说道：“尹将军，咱们得慢慢后退了，不然要遭三面围攻！”
尹得胜骂道：“谁下令咱们退了？”
副千户没法回答。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嗖嗖嗖……”的风响，密集的一丛箭矢向这边斜飞下来。或许是尹得胜的军旗离前线太近，已被敌军武将盯上。
顿时周围人仰马翻，一阵惨叫。尹得胜座下一空，听到一声“马嘶”，人便摔向了地面。他急忙翻过身来，便看见他的云南前卫左千户大旗正在倾倒！那扛旗的军士脸上插着一根颤栗的箭羽，人已向后倒去。
尹得胜马上连滚带爬地奔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旗，然后站了起来。
“嗖嗖嗖……”第二轮抛射的箭矢又飞了过来。尹得胜的胸口一痛，一支箭矢刺透了胸甲！他闷哼了一声。
“尹将军！”周围的将士们纷纷朝这边聚拢。
尹得胜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死亡，但他竟然没觉得有半点害怕！或许在他的内心里，战死之后、自己便与以前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样了，也就不会再有愧疚与痛苦。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正是我的所求。”尹得胜脱口说道。
诸将纷纷侧目，正色望着尹得胜，又看他头上飘荡的军旗。一个武将抹了一把眼睛，喊道：“这片战阵，便是我等之墓地，战至一兵一卒！”
众军随后便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

第五百三十六章 谁主沉浮（9）
云南前卫左千，六个字的青边军旗还在西北风中飘荡。尹得胜部的阵营，像块硬石头一样放在那里；他们似乎鼓舞了云南前卫其它军队，左翼的方阵群已经停止了后退，仍在激战。
“砰砰砰……”前面火铳闪烁，巨大的喧闹声笼罩在将士们的周围。正面敌军的步兵持续不断地发起进攻，而右侧的汉王军诸阵、已经崩溃了；敌军马队在侧翼奔腾，弓弦声络绎不绝。
尹得胜统领的方阵，将士伤亡惨重，已经比起初缩小了一半！队列外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既有汉王军死的人，也有大量官军的人马。
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粪便的恶臭味，在风中与呛人的硝烟中飘得到处都是。
虽然云南前卫左千总队的将士们奋勇杀敌，但血肉之躯在刀枪火器下也会不断伤亡。最前面精疲力竭的人、得不到后撤休息，死得更快！尹得胜为了不被突破阵型，不断调动人马，每当兵力减少，他便将方阵收缩一些。
不过这样下去，很快就要全军覆没！这是无法用士气与斗志避免的结局。
大阵中间有一片荒草地，受伤的将士被放在空地上，四处是叫唤呻吟之声，惨不忍闻。有好几个伤兵，不约而同地念叨着他们的娘亲，人们在无法忍受痛苦的时候，似乎总是会怀念母性的温暖。
尹得胜站在方阵中间，左手杵着一根长枪，右手抓着旗杆插进地面。他的左腿上插着一枝箭矢，灰色的裤腿被血迹浸湿颜色变深。周围的将士拿着盾牌，挡在尹得胜的前面左右。
眼下尹得胜已经没有半点办法。前面的方阵正在被敌军重兵攻打，左翼甚至后面马蹄声隆隆隆作响！整个方阵只消稍微一动，肯定马上崩溃、全军覆没。也幸得他战前部署成了防御阵型，不然早崩了。
四面的将士时不时发出一阵绝望的呐喊，尹得胜已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在迫近。以前他认识的、已经死掉了很多人，一张张悲欢交错的脸一一浮现在了眼前。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声喊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许多人与尹得胜一起向东边张望，果然看见东面的一片山坡上，无数的步兵纵队正在小跑过来，人们的头盔上白花花的孝布隐约起伏着。他们应该是附近的瞿能将军、及时调来的援兵！
将士们见到汉王军的援军，喊声阵阵，士气再次一振！有的武将趁机鼓舞道：“顶住敌军，俺们便活了！”
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了一阵叫大伙儿熟悉又动容的呐喊声，“汉王，才是俺们的王……”军中早已耳熟能详的词儿，此时显得分外亲切，残军将士们无不面露激动之色。
……之前这片大地上，双方是摆成恢弘的巨大阵营、隔着两三里地南北对峙；而在眼下，战场早已改变、混乱正在天地间愈演愈烈！
偏东的太阳，尚未到正中天。腾起大量尘土、硝烟笼罩在半空飘动，仿佛让太阳也布上了一层阴霾。
张辅的视线内，谭忠军已经彻底溃败了。
他亲眼看见了叛军数十门重炮在东侧齐射，炮弹贯穿人群、成排的将士倒下；也看见了叛军的骑兵万马齐奔，径直在北侧迂回。官军马军调动了近半骑兵去西线，剩下的骑兵、没能顶住叛军马队的冲杀驱逐。
不久之前，谭忠军被东侧汉王部、南侧盛庸部、北侧平安部三面夹击，官军大阵又遭到了叛军的几次凶猛的重炮齐射……谭忠军大概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比薛禄军溃败得还快！
此时北面和西面的起伏山坡上、田地之间，远远望去人们就像受了惊吓的蚁群一般，溃乱的将士乱糟糟地布满了遍山遍地。
偌大的战场，无法看到西头。但张辅早已看明白了形势……叛军汉王部、平安部率先猛攻击溃了薛禄军，接着西面的叛军盛庸部从南面出击；几股大军随后对谭忠军进行围攻；随后，叛军瞿能部前锋、亦已从正面出击。
此时瞿能的前军，陆续就要接近官军中军四万、陈懋军八万多人的大阵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汉王叛军的整个大阵、进攻是有先后秩序的，就像波浪一样前后涌来。
而张辅的全部兵力，此时都将不可避免地进入战斗。薛禄、谭忠两军业已战败溃乱；中军、陈懋军即将受到三面围攻；柳升军正在西南面攻打叛军赵平部……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向官军中军大旗。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禀张大帅，柳将军猛攻叛军赵平部，已击溃正面叛军前阵、击穿其后阵一部！叛军权勇队、与东边的援军到来，亦不能击退柳将军的攻势；叛军正在负隅顽抗！”
听起来是好消息，但张辅却毫无一丝喜色。他挥了一下手道：“我知道了。”
面前的军士抱拳一拜，站了起来。
张辅看着东侧的汉王部大阵、逐渐向西蔓延；盛庸那边的无数方阵、也在陆续斜出，从东南方向趋近官军中军；瞿能的大部人马也快接近前方了……张辅用颤抖的手伸进怀里，把潮湿软化的一卷地图掏了出来。
他此时早已明白形势，更加意识到：下令柳升部进攻是一个错误，只是一次枉然的挣扎！
因为即便柳升能完全击溃西侧、打败赵平部叛军，甚至于打败瞿能的一些军队，意义仍然不大；官军在不可避免地输掉整个战场之后，柳升军必定无法追击、扩大战果。
没有多大战果的局部胜利，对于一场会战有多少作用？
此刻的张辅内心，谈不上懊悔，毕竟他就算不下令柳升进攻、战败亦无法避免；张辅的心中只有沉重冰凉绝望。他也清楚自己为甚么会犯错，或许在下意识里、根本就是明知故犯！
他无法面对如此巨大、如此严重的战败，即便还有那么一丝侥幸的机会，他也想尝试。
可惜这世上的大事就像滚滚洪流，几乎不会被一两个人改变，只会慢慢地照着原来的方向发展、奔涌。奇迹，总是太少！
而张辅期待的奇迹，一直没有出现……等他蓦然回首之时，才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可悲的乞丐！
他坚持到了会战的最后一刻，却掏出了所有的兵力，现在甚么也没有了。
张辅展开手里的地图，图纸却在剧烈地抖着。他的动作引起了部将们的注意，人们纷纷侧目看过来。
四十万大军！半天时间就灰飞烟灭……
张辅的额头上青筋鼓胀、几近崩裂！他的脑门上全是汗，初冬的冷风也不能让他冷静下来。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大声哭喊出来！多么想全天下都明白他的苦！
但是，张辅终于半点声音也没发出，他把脑袋埋下去，面对着土地，咬紧牙关；两股清鼻涕从鼻子里冒了出来，在半空随着他颤栗的脑袋不断摇晃。
他的胸口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冰冷的刀锋在五腑中搅动，剧烈的痛楚在每一个毛孔散发。
无尽的懊悔、绝望、迷茫、痛苦在他的身体里翻滚……这，大概就是彻底战败的滋味。
“大帅……”一个部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张辅抬起头来，掏出白丝手绢擦拭鼻子，满脸大汗地开口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无力，“立刻派人去传令，命令柳升，趁叛军尚未进攻他那边，赶快退兵！”
一员武将抱拳道：“末将得令……大帅，要柳将军退到何处？”
张辅道：“越远越好！只消不会全军崩溃，叫他马上、尽快地向北离开战场，然后往东北方向撤退！”
“得令！”
张辅又转头说道：“命令陈懋，后军小心缓慢地北撤；前军尽力部署四面防御阵型，全力抵御叛军的进攻！”
又有一员武将回应道：“末将得令！”
身边的部将问道：“大帅，中军怎么办？”
张辅冷冷地道：“中军完了！不用下达任何命令，让各部各自抵抗，能战多久、便坚持多久。传令骑兵诸将，即刻起由柳升节制，撤出战场、庇护柳升部大军退兵。”
宽阔的战场上，巨大的噪音仍然弥漫在天地间，但张辅周围，此时却一阵沉默，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武将文官再说一句话了。
张辅也是无力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他从崩溃的剧烈情绪中，渐渐安静下来，唯留下困惑与绝望。
他奋力争战拥护的洪熙朝廷，前途堪忧；他的家族、国公勋贵的显赫家势，亦已破灭……只在半天之间，一切都变了。
张辅埋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对于残兵败将怎么逃脱追击，更是头痛不已。
此地位于夫夷水东岸，北面不远就是邵阳县城。但官军败军不可能在邵阳县城停留，不然会被包围；也不能从县城附近北渡资水。连宝庆府城也不能进！
眼下唯一的法子，是尽力向湘江靠近。因为此地没有一座城能挡住叛军；方圆几百里内，也不可能有官军援军能抵挡叛军的攻势。

第五百三十七章 谁主沉浮（10）
朱高煦骑着马爬上了一座山丘，顿时觉得战场上巨大轰鸣的噪音更大了。
他的左背上，锁子甲里还插着一枝箭羽，伤口的疼痛好像扩散到整个左半身，左臂已不敢用力使劲。胸口上因为有冷锻札甲和锁子甲两层重甲，两枝折断了尾翼的箭插在那里……一枝卡在札甲上完全没能射穿重甲，另一枝刚刚伤到皮肉。
朱高煦觉得最严重的伤，应该是胸膛上击穿了两层甲的铳伤，虽然似乎不深、但铅弹很脏就怕感染。他的胸襟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是被杀掉的官军军士溅上的血迹；他胸上的两处皮肉伤没流出多少血，连盔甲也没能渗透。
站在山坡上，朱高煦仔细观察一会儿。从混乱的局面中，他看清近处的一片官军方阵群，已经被汉王军四路包围！汉王右翼军、盛庸军、瞿能军、平安马队，从几个方向朝中间慢慢地合围。
这股官军大阵，从位置上猜测、应该是官军的中军。此处敌军大阵摆开的规模，与之前薛禄军、谭忠军要小不少，估计连薛禄军人数的一半也不到。
朱高煦朝四面看了一会儿，又转头一看，那些汉王炮放在驴车上、正在一条大路上往西调运。不过汉王炮现在没法打铁球了，大军攻打官军谭忠部的时候、铁弹便全部打完；现在调到前方的汉王炮，应该是要装散子近射。
整片山丘起伏的大地上，人实在太多了，看起来非常乱。朱高煦继续观望了一阵，他忽然发现，朦胧的烟雾深处、远方的敌军好像在向北移动？
朱高煦沉住气，继续仔细观察，确实发现西边远处、隐隐约约的一些人影正在往北缓慢地挪动。
开战前后，官军的各个大将旗帜被斥候陆续观察到，朱高煦早已知道官军的大致部署；他寻思了片刻，判断远处北移的人马，应该属于敌将陈懋的军队。
“敌军放弃会战了，张辅要跑！”朱高煦忽然说道。
部将们也急忙循着他的方向，引颈观望着。
过了一会儿，一骑从北面飞奔而至。那骑兵径直冲上山丘，朱高煦身边的将士立刻挡在前面。来人翻身下马抱着一张纸道：“平将军报，陈懋的后军与权勇队（预备军）正在向北撤退，敌军要跑了！”
诸将纷纷说道：“王爷神机妙算……”
朱高煦没说话，低头小声沉吟着甚么，偶尔抬头观望两眼。他的神态似乎在心算一道算术题似的。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骑来报：“瞿将军报，敌军柳升部撤退了！”
周围的武将文官们听罢一阵欢呼，这时汉王军明显地、已经彻底夺取了此次会战的胜利！
朱高煦却回顾左右道：“还没有追击扩大战果，这一场大战的作用尚且未知。”
众人这才陆续安静了一些。
朱高煦看向侯海道：“派人去，传令王斌（汉王右翼军）、平安、盛庸，停止对敌军中军的围攻，准备向东北方向追击。传令赵平，听从瞿能节制；传令瞿能，准备攻打敌军剩下的陈懋余部、中军人马。”
侯海作揖道：“下官即刻去办。”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敬佩之色，因为朱高煦调整部署的反应非常快，而且迅速便作出了具体的安排。
“驾！”朱高煦拍马冲下山坡，往南面的盛庸军方向去了。片刻后山坡上便马蹄声嘈杂，一群人也追随了上来。
朱高煦策马疾奔，从方阵之间的空地向盛庸的大旗跑了过去。没多久，盛庸便迎了上来，抱拳执军礼。
“吁吁……”朱高煦吆喝了一声，战马往前慢跑了一会儿，在盛庸跟前勒住。
“盛将军，你前面抵近敌军的那些人，派一个武将统率、交给瞿能节制。你则立刻率领大军、向东北进军，跟上右翼军王斌部。”朱高煦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便说道。
朱高煦接着说道：“敌军陈懋军的前方，已经与瞿能军交战了；他们后边的人马与权勇队不敢跑得太快，不然会引起恐慌、导致前线崩溃！盛将军与王斌一起，要先把陈懋的人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盛庸看了一会儿朱高煦身上狼藉的伤，说道：“王爷何不先回军营，叫辎重营的郎中给您包扎伤口？接下来的事，交给末将等人便可。”
朱高煦听罢觉得很有道理，他认为自己的伤、死不了人，但就怕感染……万一运气不好，打了那么多仗不是白干了？而且汉王府整个集团的文武将士，只有朱高煦才有天下人容易认可的身份，他万一死了，汉王府还是有覆灭的危险！
“如此也好。”朱高煦十分明智地点点头，不过他也不忘叮嘱道，“盛将军，追击虽没有决战时那么艰难，却是这次会战最重要的一环！一旦疏忽，让官军的人马跑掉了，张辅还能重新弄出一支大军来。”
盛庸神情凝重，抱拳用力地说道：“末将必不负王爷重托！”
朱高煦点了点头，立刻转头道，“侯海，你再写军令。派人去找到平安，叫他率骑兵去盯柳升的人，能迟滞其逃跑最好；并叫平安、王斌都听从盛将军的节制。盛将军全权负责追击败军之事。”
他稍微一顿，接着又道：“命令瞿能节制赵平，负责攻灭战场上剩下的敌军残军，然后听从盛将军的将令！”
侯海道：“下官遵命。”
盛庸抱拳道：“请王爷静候末将消息。告辞！”
朱高煦也抱拳回了礼。等盛庸带着马队离开，朱高煦也带着亲卫调头往军营方向走了。他冲上一座烧焦的山丘时，又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见盛庸部的大阵里，一些方阵已经陆续开始调整为纵队。
战阵上一片狼藉，受伤的人马在军阵后面十分凌乱。
此时，太阳已经慢慢从头顶往西偏斜了。从早上开始，攻打薛禄军和谭忠军的两仗，作战时间并不长、估计一仗也就是半个时辰左右；不过大军布阵、调整方阵队列、进军推进等事，花的时间比拼杀更长。
朱高煦又寻思了片刻，觉得盛庸与瞿能用兵经验丰富、也算沉稳冷静，便放心下来。他吆喝了一声，继续往南而行。

第五百三十八章 胜利的不安
汉王军各处军营里，气氛与战阵上完全不同了。一些伤卒已被送回军营，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听到那些哭叫声，会忽然让人觉得生无可恋。
若非朱高煦等人刚从战场上回来，此时恐怕会误以为，汉王军战败了？
在土路上行走，能听见周围哭爹喊娘，惨不忍闻。
真正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并不多，此时的兵器穿透力不够，大多有甲的将士都不会被直接杀死、而是受伤。但真正残酷的事情正是这般光景！很多受伤的将士不会马上死，而是慢慢等死，郎中根本医不好受伤太重的人。
先前朱高煦紧张而激动的情绪，此时也渐渐平息。
他在大明朝身为勇武的藩王，但一向是不太喜欢战争的……此时此景，战场上的宏大场面、激动人心的慷慨呐喊已经不见了，伟大的功绩也无法直观感受；有的只是不到一天内、造成的大量伤亡。
或许对于普通士卒或平民百姓，战争本身就毫无意义。即便参战的军士们也有激动和兴奋的时候，但很可能刹那间就没了命，而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朱高煦策马走进他昨晚住的村子里，村子里遇到的都是辎重队的将士，没有百姓。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部将掀开了中军行辕的院门。朱高煦身上疼痛，便骑马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妙锦忽然冲到了堂屋门口，她一下子又停在了门口，神情变得非常奇怪。只见妙锦脸色苍白，杏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死灰一样的目光，手指也在颤抖，扶着门框，身体便软了下去。
朱高煦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可怕样子！
他的胸襟和胸甲上一片狼藉，插着两枝砍断了尾翼的箭矢、还有铳伤；背上还留着一根箭……箭矢都没有拔，朱高煦可不想流血过多。而且他的脸上、整个上身全是血，官军将士的血！
“我死不了。”朱高煦急忙解释了一句，矫健地翻身下马。
他看到妙锦吓成那样，又想到平素大多时候她对自己有点冷淡，朱高煦忍不住便笑了出来。
妙锦看到朱高煦敏捷的动作、以及脸上的笑容，神情立刻又变幻了。她渐渐有了力气，站了起来。
朱高煦迎上去，转头道：“你们先回去罢，把那几个宦官叫来，给我处理伤口。”
“末将等得令！”
朱高煦走到妙锦跟前，好言道：“身上都是敌军的血。我的盔甲很精良，箭矢只伤到皮肉，你别担心了。”
妙锦还是没吭声，她低下头侧脸过去。没一会儿，朱高煦便隐约看见有水珠滴到地面上，但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朱高煦便又小声道：“看来小姨娘还是很在乎我的。”
妙锦抬起头，一副梨花带雨的凄美脸蛋，却露出了气愤的表情，声音也变了，“高煦手下有那么多人，你非得自己上阵么？”
朱高煦解释道：“此役我若未亲自带兵冲锋，最关键的右翼一战，可能便无法迅速击溃薛禄军；万一没能一举突破敌军左翼，却打成了消耗战，恐怕就不是几天能结束的大战了。死的人也会更多！”
因为并没有严重的后果发生，朱高煦看见妙锦的伤心，并无甚么同情，反倒竟然隐隐有些高兴。而她美艳的脸在幽怨伤心的时候，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妙锦没和他争论，但生气的神情仍留在脸上。
不一会儿，亲兵侍卫与宦官们都来了。于是朱高煦便在堂屋里，叫他们帮忙卸甲；他看着放在桌案上血迹斑斑多处破损的札甲，心道，这副盔甲又得修好些天才能修好了。
朱高煦叫人拿来了铜镜，等把盔甲一片片取下来，脱光了身上全是血迹的衣裳；他便拿铜镜照自己的铳伤。从近处的铜镜里，他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一枚铅丸，就像新摘的莲子一样的形状、镶在皮肉上。朱高煦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朱高煦没有甚么医疗知识，但也是知道一些的：伤口上最严重的细菌，好像是厌氧菌。伤口不深，接触着空气便不容易感染！
在朱高煦的吩咐下，宦官们忙着把纱巾等物放在开水里煮过；然后大伙儿拔掉了他身上的箭矢和铅丸，朱高煦咬牙忍着，每一次拔箭只是发出一声闷哼，不过脑门上的汗水也憋出来了。
身边的人开始用冷开水给他清洗伤口，擦拭身体。之后大伙儿便拿出了军中储存的烧酒，元代以来就有的蒸馏高度酒、用来消毒。储存这些烧酒确是不太容易，因为稍微疏忽监督，军中将士才不管受伤之后的问题、先会偷来喝了再说！
伤口弄干净之后，大伙儿才给朱高煦上云南带来的金疮药。
妙锦一面用纱布给朱高煦包扎伤口，一面问道，“我听说官军有四十多万人，你是怎么不到一天就打胜的？”
朱高煦笑道：“妙锦先告诉我，看见我受伤了，心里想的是甚么、为何吓成了那样？”
妙锦急忙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宦官和亲兵，不过那些人都面无表情、装作没听见。她的脸颊一红，妩媚的杏眼往下一垂，目光看着侧下的地面、避开了所有的人，睫毛也微微颤抖起来。
朱高煦顿时觉得她此时的神态和动作，非常温柔，他不禁也看得出神了。他低头观看着妙锦的神态时，又看见她轻轻用力打结纱巾时，饱满的胸脯微微地起伏，朱高煦更是走神了许久。奇妙的暖流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但身上各处的痛楚又时时折磨着他，朱高煦的脸有点扭曲、变得十分奇怪。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说来话长，解释起来也很不容易，更别说对女子解释了。以后再说罢。”
妙锦轻轻“嗯”了一声。她抬头看他时，朱高煦觉得她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崇拜之色。寻常时女子对战争的兴趣不大，不过对强大的男子却很有兴趣，朱高煦一时间十分受用。
……第二天朱高煦便发了一阵低烧，但次日便好了。三天过去之后，伤口没有化脓，并且开始有长肉的痒感，他这时便完全放心下来。
三天中朱高煦没有怎么理会军务。期间他只下达了一道军令，叫各军辎重队的人，把战场上的敌军伤兵也运回军营，给他们疗伤。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都是大明朝的汉人军户。但是人们也很难一直相亲相爱，否则从古到今便没有那么多争斗和战争了。
朱高煦穿着宽松的厚袍服，里面光着身体包着纱布。他已在堂屋里看了很久的地图，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以盛庸瞿能平安等大将的能耐，张辅跑不了多少人！
湖广会战的战场，位于邵阳县城以南、夫夷水以东。夫夷水虽然不宽，但也不能涉水渡河，何况官军西渡夫夷水没有意义；他们只能往北逃。
北面的邵阳县城、宝庆府城也不能逗留，官军若进城耽误时间，更容易被合围、一个人也跑不了！
官军败军到了宝庆府城附近，西边是资水、东北面是邵水、东边是檀江……南面是汉王军追兵。几乎是个死地！不过宝庆府城尚在官军控制之下，或许能连夜架设浮桥，让一些官军人马东渡邵水。
接下来败军还要向东、再渡过一次邵水，这样才能向东面湘江那边靠近。否则北进去新化县附近，那才真是一个死地；汉王军只要从东面包抄合围，官军便无路可走，只能在惊慌失措、辎重丢弃殆尽的情况下，走进人烟稀少的山区，后果可想而知。
官军几百里的逃亡路线，想要多剩一点人马，确实太难！
张辅在会战之前，显然没有太多考虑战败后的逃跑问题；他当时若觉得自己会失败，可能就不会来决战了。但是真的战败之后，因为撤退路线太艰难，张辅这次的失败、必定将会非常彻底！
朱高煦确定形势之后，又想到更大的天下形势，他的兴奋激动心情、渐渐占据了最上风。
他在堂屋里踱来踱去，兴奋狂喜的情绪无法得到平复！虽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却显得浮躁不安。
不久之前，朱高煦还在为生存的压力而苦恼不已；眨眼之间，一场决战便彻底扭转了形势！他还没准备好、整个大明天下万里江山，便突然摆在了面前。
一切来得太快了！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体会过！只是在梦里和想象里多次想到过：忽然在澳门赢了一千万怎么办？诸如此类的幻想。
此时此刻，朱高煦感觉自己就像忽然变成了暴发户、突然赢了很多钱，感觉比那样的事情还要强烈。要不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半身都在发痛，他真想疯狂修车发泄一下。
淡定淡定！朱高煦每天都在不断提醒着自己，考虑到现在他的身份，一定要稳住比格，不能表现得像个一夜暴富发财的土包子一样。

第五百三十九章 轮回
洪熙元年（汉王府控制地区纪年永乐六年）十一月初三日旁晚，持续十来天的湖广会战，才算真正结束了。
位于潭州府城西侧的湘江江面上，有一处狭长的小洲。小洲到湘江西岸的江面狭窄，此时水面上正燃着熊熊的大火，多道浮桥已被点燃！小洲东侧的江面较宽，许多大船来来往往，正在运送官军残兵渡江。
岛屿上人山人海。军队不成队列，混乱的战马与将士、挤满了岛屿上的陆地。
西岸的一些叛军骑兵，正在江边游荡；但是舟桥已经起火，他们也只能观望着岛上的乱兵，无计可施。
张辅估摸着岛屿上的步骑残兵，最多还有四五万人，其中近半是马兵。加上溃败分散之后，陆续逃奔到长沙府、潭州府、衡州府湘江沿岸的那些零星败军，四十万大军也最多只剩六七万人！
从邵阳县南的战场败退之后，官军的撤退逃跑路线有四百多里远！撤军路程太远了，只剩下这么点人马、完全在预料之中；这也是张辅等大将拼了命，方才保住的兵力。
不过官军损失那么多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官军将士战败后，特别容易投降。
有的地方，两个叛军骑兵、就能看住上百人的降兵；官军根本不反抗。那些想投降的官军将士，几乎是在主动投降，等着被俘！所以张辅等大将部署撤退时，才会如此之艰难。
张辅眺望着西岸的叛军马队，他的脸正迎着西垂的夕阳与晚霞。那最后的橙光，在此刻简直暮气沉沉。
舟桥燃烧的火光与夕阳余晖，映在张辅的瞳孔里。此时他回顾这些天的溃逃经历，那些极度混乱的场面、让他顿时精神恍惚，一时间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简直像在梦游……
张辅与诸将数次趁着夜晚，聚集溃散的将士；但是勉强部署起来的军队，每一次都被叛军马军一次冲锋就击溃了。叛军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可以恢复建制与士气。
柳升军与官军骑兵主力一道，与叛军各路大军多次周旋、追逐、夜战、阻击之后；官军大将们绞尽脑汁避开叛军大军的堵截……最后也是损失殆尽。官军只剩下少量步军、以及马军诸部，趁着叛军骑兵主力阻滞柳升军的机会逃脱。
而最先崩溃逃散的薛禄、谭忠两军近二十万人，那逃奔的路线更是混乱不堪！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跑的，更没有武将能控制那些乱兵。
张辅也根本不知道那么多人马，究竟都发生了甚么，总之没剩几个跑回来；或许那些散乱零星的、跑到湘江各处江畔的残兵，其中就有薛禄谭忠麾下的人马……
此时此刻，张辅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他望着湘江上荡漾的粼粼波光、战舰的巨大黑影，以及流光十色的傍晚景色，忽然开口道：“这地方似乎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刀，伸手“唰”地拔了出来！刀光明亮，上面既无血迹也无尘埃，崭新得完全没有使用过。
“大帅！”谭忠忽然大吼了一声，一下便扑上来，紧紧拽住张辅的右手腕！薛禄陈懋柳升等大将也急忙上前，夺下了张辅的佩刀。
谭忠道：“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辅看了谭忠一眼，心道：还有甚么青山？
眼下洪熙朝廷的处境，恐怕比建文朝后期还要糟糕！
当年“靖难之役”前，大明朝官民都认为建文帝才是正统，大多人到“靖难之役”最后也不认燕王。
饶是建文朝有大义民心，但几次大战失败、精锐折损太多之后，建文帝又是发勤王诏书，又是派朝中大臣去求兵，照样没搞到多少军队。
所以张辅判断：湖广会战之后，朝廷很难再调动多少地方军队了。
谭忠急忙劝道：“大帅若是一走了之，弃圣上于不顾、弃老弟兄们不顾，大伙儿该怎么办？”
张辅倒不是被谭忠劝住的，而是他刚才闪过一死了之的念头、又被打岔了，然后便没有那样的冲动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本帅现在活着，才是最艰难之事。”
周围的众将士听罢，无不凄然。
张辅被诸将拽着，僵持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先前我派人回长沙府、叫金部堂下令，荆州军立刻从四川撤军。你们问问，金部堂收到消息没有？”
众将听罢，便纷纷放开了张辅；毕竟他已在操心事情，必定是不想寻死了。
柳升抱拳道：“末将派人去问。”
张辅又道：“写军令，拿来给我用印签押。传令水师主将陈瑄，调战船去衡州等地，把江畔与衡州守军、都接到湘江东岸来。”
谭忠问道：“衡州不要了么？”
张辅毫不犹豫道：“衡州城在湘江西岸，如今叛军兵马愈众，怎么守得住？”
诸将听罢默然。
这时，又有多艘战船来到了岛屿东畔。张辅见叛军过不了水面，便与众将一起，乘船先渡过湘江去了。
当天晚上，水师战船便陆续把小洲上的数万步骑，陆续都运到了潭州城附近。潭州城的城墙内外，整夜火光通明，许多将士因为路上粮秣不足、已是饥饿难捱，首先便用府库运来的粮食造饭。
张辅已对前程完全失去了希望，但是他还没死、仍是整个湖广战场的平汉大将军，便只能继续做着他该做的事。
持续十来天的会战已经结束了，这些日子张辅也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他按照目前官军面临的局面，迅速制定了新的作战方略。
湘江守长沙城，赣江守南昌城！
张辅本来也不想放弃潭州府的，否则这里会变成叛军进攻长沙府的大营；但是他掂量了一下，目前双方的兵力对比，还是决定把剩下的兵力、以及所能调动的各处兵马，都集中放在最重要的长沙城和南昌城。
围着军营里的篝火，有部将提出了质疑。
张辅的脸映着火光，用毋庸置疑的口气，直言道：“如今攻守易势，咱们现在能守住这两座城、已算不错了！湘江江水与水师战船，都挡不住叛军的攻势！
叛军必定会先攻下衡州，控制更长的江畔；然后大军从湘江上游或漓江等地东渡，绕行至潭州城长沙城附近。那时，咱们拿甚么去阻击叛军？”
他伸手抚平手里的地图，对着火光，指着地图上又说道：“汉王叛军在西南诸省，有大片地盘。官军占据死守长沙府和南昌府，则可以从北面侧击、威胁叛军退路和粮道。让他们继续东进时有后顾之忧！”
柳升忽然说道：“似乎……当年盛庸也是这么想的。”
张辅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柳升指的是“靖难之役”后期，盛庸、铁铉等人守山东济南城的旧事。张辅稍微一想，发现世事还真是一种轮回！如今他面临的局面与方略，与当初盛庸何其相似，也是同样无奈。
张辅叹道：“当年盛庸手里只剩一群不堪战的人马，能守住山东是他唯一的选择了。所以他投降之后，先帝还没有治他的罪，不知怎么就悄悄投奔叛王了，自是情知会被清算……他死守山东，着实让先帝很是头疼。”
柳升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辅皱眉苦思片刻，小声说道：“长沙城、南昌城都有隐患。”
几个大将听到张辅说得神秘，纷纷转头，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张辅沉声道：“谷王与宁王！本帅得到密旨告知，谷王有反心。还有那宁王，与叛王（汉王）多年交情，且善谋善辨；而今宁王见势不对，极可能想开门投降，以献出南昌城的做法，来交好叛王！”
他沉吟片刻，便说道：“三天后咱们率军进长沙城，先把谷王拿下！”
陈懋面相凶悍，这时却一副畏缩的模样：“那可是亲王，咱们未得圣上准许，能这么干？”
“我有密旨。”张辅强调道。不过片刻后他也意识到，那道密旨不是能拿下亲王的凭据，当下又一咬牙道，“现在我有甚么不敢干的？这都是为了大局！”
众将无人附和，但也没人反对。
谭忠听罢说道：“何福还在长沙城，要不……”他用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拉，做了一个动作。
没有人为何福说话，因为这里的大将都是靖难功臣，才不管何福这样的人死活！
张辅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摇头道：“何福毕竟是侯爵、圣上亲命的平汉左副将军……我所做的一切，拿下谷王等事，都是为了忠于圣上。但而今何福已身陷牢笼，毫无兵权和威胁；我若杀何福，谁都看得出来是公报私怨了。把他与谷王一道，走水路送回京师罢！让圣上定夺。”
众将纷纷抱拳道：“大帅英明！”
张辅站了起来，说道：“传令各部，明日修整一日。后天出发再走一百里，到长沙府城后、再行休息。”
“末将等得令！”

第五百四十章 众正盈朝
京师笼罩在一片戚风惨雨之中，空中不时刮起一阵大风，淅淅沥沥的雨便“哗哗哗……”地吹到宫檐下。皇城里无数的宫室阙楼，都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之中。
前些日子阴了好多天的乌云，这会儿终于把雨下来了。雨一下便是连绵不绝。
御门外，收了伞的太常寺卿袁珙，忽然被一阵斜飞过来的雨、淋得一头一脸全是水。不知是被淋了雨、还是因为甚么事，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袁珙以前是个看相的，他自己的面相也长得不错，方方正正的脸皮肤白里透红，耳朵也大。但此时他的脸已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了，脸色也是白一阵青一阵，眼眶里泛着血丝！
周围还有一些大臣，他们神态不一。东宫故吏杨荣跟着袁珙一起骂，骂的人正是张辅。郭资唉声叹气，兵部尚书茹瑺、太常寺卿薛岩等人沉默不言、神情凝重。
袁珙毫无顾忌地大声怒道：“他张辅手握重兵，连圣上也对他百般迁就，只望他早日平叛！他倒好，对付异己便十分卖力，构陷江阴侯，逮捕平汉左副将军宁远侯，那叫一个雷霆手段！可一遇到叛军，便是一败涂地、溃泄千里！我看他张辅，连当年的曹国公亦不如！”
张辅贵为英国公、皇亲国戚，贵妃娘娘生的皇子是他的外孙。在此之前，不管朝中的谁对张辅不满，都不敢当众这么骂他、多少也得留些颜面。但是现在袁珙似乎豁出去了，完全不再避讳。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海涛来到了奉天门外。
不等海涛开口，袁珙便急不可耐地上前问道：“圣上今日不来御门听政么？”
海涛一副痛心的样子道：“湖广的消息传回来，皇爷一连几日没有上床睡觉，唉！皇爷的龙体也消瘦了……”他拿袖子轻轻在干燥的眼睛上一揩，“昨夜皇爷才终于回乾清宫，安寝了一夜。”
袁珙又问：“圣上现在东暖阁？”
海涛摇头道：“皇爷在乾清宫。两个月前，高丽国国王进献的一些美人就到京师了；皇爷却一直忙于国事，连面也没见她们。今日才在乾清宫召见，不想辜负了高丽国国王的一番美意。”
袁珙听罢愣了一下，便道：“臣等有要事请面圣。”
海涛便道：“那诸位大臣请跟咱家来，在乾清门外候着，咱家进去为诸位通报。”
于是袁珙等人撑开伞，跟着海涛离开奉天门、然后往北走。
大伙儿来到乾清门外，等了许久。
果然海涛又出来了，说道：“今日皇爷疲惫，无心召见大臣。皇爷说，请袁寺卿入内面圣、奏禀重要之事；别的大臣都先回去，各司其职罢。”
众官拜道：“臣等遵旨。”
袁珙便跟着海涛进乾清门去了。
刚走进乾清门，袁珙顿时便在“哗哗……”的雨声中，隐隐听到了丝竹管弦之声。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自从湖广大战官军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师之后，朝廷内外皆是一片沉重苦闷，这等时候谁还有心境、对声色有兴致？
他打着伞越往乾清宫走，那音律的声音便越清晰了。袁珙并没有听错！而且此时他还听到了女子的嗓音。
待袁珙走到乾清宫殿门外时，便看到大殿里白天也掌着灯，里面穿着绫罗绸缎的一群女子、正在载歌载舞。她们扭动着身姿，极力向北面宝座那边展示着美貌。袁珙惊愕地站了一会儿，便见那些女子在琴声萧声之中，聚拢成圆，然后长袖向四面一起甩出。
一时间，仿佛一大朵姹紫嫣红的花猛然怒放一般，场面相当喜庆。
“袁寺卿，跟咱家来。”海涛小声提醒道。
二人从宫室墙边，绕过正在鼓瑟吹笙、载歌载舞的高丽美人们，来到了上面的御座旁。
朱高炽的脸有点红，看起来已经至少喝了好几杯酒了。他瘫坐在柔软舒适的大椅子上，看起来并没有丝毫消瘦。
“臣叩见圣上！”袁珙在御座一侧跪伏下去。
“平身。”朱高炽道，“你有何要紧之事？”
袁珙沉声道：“英国公误国，党同伐异居心叵测，或有勾结叛军之实……”
不料朱高炽径直打断了袁珙的禀奏，说道：“别理张辅了！朕告诉你罢，张辅着实有丧师失地之罪，但他没有异心。他要是勾结高煦，早就投降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袁珙一时间竟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他沉吟了片刻，便拱手道：“臣请圣上召见大臣，商议应对之策。”
朱高炽眯着眼睛，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打量了袁珙一会儿。袁珙被看得浑身不适。
“朕寻思了几日良策。”朱高炽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忽然醒悟，俺们大明朝廷眼下是众正盈朝；内外臣民，皆忠臣能臣。朕便觉得，让尔等大臣商议着处理军国大事，岂不更好？”
袁珙顿时紧张异常，忙道：“臣恭请圣上主持大局。”
朱高炽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一本正经道：“朕所言非虚，你回去告诉各部堂、各寺官员，大事都商量着办；朕很信任大伙儿。奏章就让杨士奇、杨傅、杨荣三人，用蓝笔批复罢，要先与诸位商议好。”
“圣上……”袁珙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朱高炽又道：“争执不下的事，再写成奏章，叫海涛送进来。”
袁珙忙道：“臣等正商议着一件事，请圣上定夺！如今的平汉大将军人选，魏国公应是最妥当的了……”
朱高炽道：“那你们去请魏国公便是。等办好了，朕给他封平汉大将军。”
“臣遵旨。”袁珙想了想又道，“要不圣上再找道衍大师问策……”
“好听！”朱高炽高兴地说道，“这箫吹的好！袁寺卿，俺告诉你，老早俺就对音律很有兴致；但当年皇祖爷爷最厌烦宗室勋贵吹拉弹唱，俺便不敢碰一下乐器。”
袁珙的神情复杂，只好躬身附和着。
朱高炽的声音又道：“俺回头想想，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俺就没过几天舒坦的日子，也不敢做自个喜爱做的事。前几天俺便寻思着，自个究竟喜爱甚么哩？你猜猜。”
袁珙道：“臣不敢。”
朱高炽的声音小声道：“俺就喜欢声色二样，最稀罕燕瘦环肥的各种美人儿！”
袁珙躬身侍立了一会儿，见皇帝与一个高丽女子眉来眼去，乐得“呵呵”直笑。袁珙暗自叹息了一声，却无计可施……好像也没有甚么规矩、不准皇帝亲近女色的。
“臣请告退。”袁珙拜道。
朱高炽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
这里已经属于后宫区域，袁珙是不能单独走动的。太监海涛便又送他出乾清宫。
俩人沉默了一阵，袁珙忽然开口沉声问道，“皇后是何主意？”
海涛也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也赞成魏国公出掌兵权，希望魏国公能力挽狂澜！娘娘还说，如今除了魏国公，也无人有那般能耐了。”
袁珙点点头：“方才我谈及魏国公出任平汉大将军一职之事，圣上亦不反对，海公公是听见了的。海公公便出面问问魏国公的主意；你一去，魏国公便知是宫里的意思了。”
海涛抱拳道：“咱家便依袁寺卿所言……袁寺卿在皇爷跟前说，道衍大师有良策？”
袁珙道：“我一会儿离开皇城后，立刻去寺中面见道衍大师。”

第五百四十一章 看不开
袁珙走出皇城时，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圆领官袍。他收了伞，走进一辆马车里。一众车马仪仗随从便在袁珙的吩咐下，往太平门而去。
人马走出太平门之后，袁珙便留下了大部分随从仪仗，只剩一辆马车带着两个人去往庆寿寺。当年先帝亲临庆寿寺，也没多少人，袁珙自然不会去庆寿寺显示自己的官仪。
他进庆寿寺，在大雄宝殿里上了一炷香。和尚庆元便过来了，带着袁珙去道衍主持的地方。
庆元和尚推开一道木门，便双手合十道：“主持，袁寺卿到。”
“进来罢。”道衍苍老的声音道。
袁珙进门便反手关上门口，他转身时，见庆元和尚守在门口、并轻轻对着里面点了一下头。
只见道衍的斋房里就像一个儒士的书房一般，周围摆放着许多经书、甚至也有儒家的经书。道衍盘腿坐在一张木案前，手里还拿着毛笔，正慢慢地写着甚么。
袁珙走到书案前面，伸手抚了一下蒲团，便也跪坐下去。
道衍抬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三角眼的精光从袁珙脸上扫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似乎是说袁珙拂尘的动作。袁珙也没心思计较，皱眉说道：“大师便不要打机锋了。如今天下发生的事，您都知道了罢？”
道衍将手里的毛笔缓缓放在砚台上，双手捧在腿上，面对袁珙坐着，“廷玉以前是看相的，习的是麻衣道人那些东西。既然如此，随其自然，何事忧心？”
袁珙的脸渐渐变红，沉声道：“下官的道行不够，舍不下荣华富贵。咱们几个燕王府出身的人，很早便支持今上；今上登基前后发生的事，下官等不溃余力参与其中。那叛王若获了胜，进了京师，最饶不了的就是咱们。咱们必死无葬生之地！”
道衍眯着眼睛道：“生死皆是空，你有甚么看不开的？”
“下官看不开！”袁珙的声音渐渐颤栗起来，“我怕死，更舍不得家中的广厦良田、妻妾后人，以及锦衣玉食、世人的阿谀奉承……”
道衍叹了一口气。
袁珙忽然身体向前倾倒，跪伏在几案面前，说道：“您快想想法子罢！”
接着他便情绪激动地哭诉道：“以前我穷困潦倒一无所有，自是甚么事也看得开。可而今好不容易拥有了那么多，越是富贵、越舍不得，去年有个同僚借了我二百两银子，我也逼他卖地还了……下官等皆得道衍大师恩惠，受引荐至燕王府，方得有如此富贵。
而今却要夺走一切！叫下官等如何安生，便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袁珙虽然穿着大员的官服，此时却哭得比一个孩儿还要伤心。他伸手抓着自己的胸襟，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道衍一副同情的样子，瞧着袁珙哭诉折腾了一会儿。道衍沉吟许久，终于开口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袁珙停止哭泣，愣了一下才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忙磕头道：“请大师出手！”
“庆元……”道衍侧头，向门口唤了一声。
不一会儿，善调迷香的庆元和尚便走了进来，恭敬地合掌一拜。
道衍问道：“姚芳回京了吗？”
庆元和尚道：“已回锦衣卫北镇抚司述职了。”
道衍的眼睛看着地板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上次你们说姚芳有个姘头，查明白怎么回事了吗？”
庆元和尚拜道：“禀主持，那妇人是王艮家的人，现在用的姓名也是假的！
王艮何许人？他原先是建文朝的翰林编撰、建文帝钦点的进士，因其其貌不扬，建文帝才没点他为状元。不过王艮对建文帝十分忠心！建文四年，京师城破，王艮在家中服毒自杀殉国。
其家人惧怕太宗皇帝，谎报王艮病逝。然之后却被御史陈瑛发觉，弹劾王家欺君；那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负责抄家，将王家男丁逮捕入诏狱杀死，女的送教坊司或勋贵家中为婢。
那妇人是王艮家的人，但贫僧不知其身份；只知姚芳利用锦衣卫的权力，费了很大的劲将那妇人从教坊司弄了出来；还给她买了宅邸，当宝贝一样养在京师。”
道衍听其叙述罢，说道：“你去把那妇人抓起来，然后叫姚芳来庆寿寺见面。”
庆元和尚拜道：“是。”
道衍又叮嘱道：“不要弄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
庆元和尚沉声道：“贫僧再配一些迷香，必定无声无息办妥此事。”
这时道衍转头看向袁珙，说道：“袁寺卿回去罢，事情办好了你自然知道。”
袁珙拜道：“下官谢道衍大师！”
“既非外人，何出此言，去罢。”道衍点头道。
袁珙离开了庆寿寺。
过了两天，袁珙到御门去办事，遇见了司礼监太监海涛，便马上拉住海涛说话。当然是问徐辉祖的事！在袁珙心里，当今朝廷，没有哪个勋贵大将，有徐辉祖的地位和能耐。
不料海涛竟然回答，徐辉祖告病了！
袁珙马上觉得，徐辉祖一定在装病！他急得踱了几步，一面叫海涛去禀奏皇后、叫皇后想想办法，一面赶紧离开了皇宫，去太医院找御医。
太常寺能管太医署，袁珙很快便找到了几个信得过的御医，一起赶往魏国公府。
大伙儿在国公府等了许久，袁珙坚持说御医能治好魏国公的病。那徐辉祖似乎也不好拒绝“好意”，终于派人清袁寺卿与御医们入内视疾。
……徐辉祖一脸不悦的样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体一副要倒的样子。
这可苦了扶他的两个丫鬟，徐辉祖长得非常魁梧高大，脑门都快顶着屋顶了，轻轻要倒，那身材单薄的丫鬟简直用出了吃奶的劲才把他撑住。
徐辉祖喘息道：“衣冠不整便见客，失礼了。”
袁珙一脸关切的样子道：“魏国公不必拘泥小节。你们快去给魏国公把脉，立刻将魏国公治好！”
徐辉祖看了袁珙一眼，皱眉道：“御医医术再好，亦非神仙，哪能马上就治好？”
一个御医道：“魏国公请坐，请将手伸出来。”
那御医切脉琢磨了良久，眉头也快皱到一团了，仍然摇了摇头。徐辉祖问道：“我没救了吗？”
御医支支吾吾，转头道：“下官请同僚合诊。”
几个御医轮流上前把脉，观望徐辉祖的气色、舌苔，又问了不少起居上的话。御医们皆是一脸苦色。
袁珙在旁边一直观察了许久，这时说道：“诸位神医，到外面等候一阵，本官有几句话欲与魏国公说说。”
于是御医和丫鬟们都被屏退了。
“袁寺卿坐罢。”徐辉祖气喘吁吁地说道。
袁珙抱拳一拜，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国家有难，朝廷皆望魏国公出面，力挽狂澜。您岂能在此时称病啊？”
徐辉祖一本正经道：“俺的身体是真不舒服。”
袁珙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在徐辉祖脸上良久地打量着，却好一阵也不说话。
徐辉祖却十分沉得住气，坐在床边也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袁珙抱拳道：“国家有难，你我臣子正该共渡难关。还望魏国公的病，过两日便已经好了。下官告辞！”
徐辉祖喊道：“来人，送客！”他接着看向袁珙，“俺身体有恙，恕不能远送。”
袁珙痛快地行礼出门。徐辉祖看着袁珙的背景，一副沉思的样子。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肖逆子
魏国公徐辉祖当然没有病，有也是心病。
客人们刚离开，他便十分矫健地从床上跳下来了。他拔掉披在身上的衣裳，换了一件灰布袍服穿上，马上捏着鼻子走出了全是药味的卧房。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奴仆疾走进来，急道：“太监海涛送信来了！”
“他娘的！”徐辉祖沉声骂了一声，只好重新走回卧房，把身上刚穿上的袍服脱了。然后躺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与动作，尽量不让身上尽是精肉的力气使唤出来。
不一会儿，太监海涛入内。徐辉祖从床上、又挣扎爬起来一遍，寒暄了两句，便从海涛手里拿到了一封书信。
徐辉祖展开信纸，看到笔迹，便认定其非出自男子之手。果然海涛在旁边提醒道：“此乃皇后娘娘亲笔所写。”
徐辉祖忙一脸恭敬地拜读书信。
张皇后在信中并未拆穿徐辉祖装病的事，她用了很多笔墨，只描述一件事。那便是已经薨逝的徐太后、在临终之前的交代的那些事情！
徐太后是徐辉祖的亲大姐。太后临终之前，亲耳听见徐辉祖答应的话、承诺要保护高炽的皇位，这才闭上了眼睛！太后还叮嘱了今上，说他大舅徐辉祖一般不会服谁，但只要徐辉祖答应了的事、就必定能做到。
张皇后在书信里提到徐太后，将诸事都详细描述了一遍。徐辉祖看完信，又想起大姐临终前对亲人的依依不舍，顿时心里一酸，眼眶便湿润了。
徐辉祖心道：张皇后真是很有心计，一下就抓住了俺的软肋。
太监海涛看见徐辉祖的眼泪，便小心地说道：“魏国公，您的病要是好了，便尽快到宫里来。咱家替您安排面圣。”
徐辉祖不置可否。
海涛没一会儿便告退走了。徐辉祖拿着手里的信，在卧房里来回徘徊着。
他重新穿上那件灰布长袍，出门去了书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书房。
走进书房，只见他的内宅书房里，墙上和桌案上摆满了地图、以及他自己的笔迹，显得有些凌乱。场面就像统兵大将的中军行辕一般！
徐辉祖一屁股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从袖袋里摸出张皇后的信，再次看了一遍。他脸上的神情复杂地变幻着，片刻后他的神情一凛，便低头仔细看一副地图。
徐辉祖的手指在地图上细致而缓慢地移动着，一副忘我的专心劲，眉间却渐渐露出三道竖纹、愁绪在一点点地增加。
良久之后，他忽然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俯身的姿势也往后一仰，双臂作出伸懒腰一样的姿势，然后环抱在脑后。他便这样保持着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双腿往前伸直，沉思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
想当年，灵璧之战前夕，徐辉祖临危受命率京营渡江、增援建文大将何福平安的军队，那时徐辉祖没有丝毫推拒！而若在湖广大战之前、洪熙朝廷要徐辉祖挂帅，他也不会有半句推辞之言。
但是现在，徐辉祖却装病了……眼下的战局形势，徐辉祖想了很多天，愣是觉得、那枚平汉大将军的将印非常烫手！
他望着屋顶，默念道：大姐，俺不是不忠心高炽，若是战阵上还有一点机会，俺绝不会装病！而今俺挂帅不挂帅，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徐辉祖伸手在脑袋两侧使劲挠着，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鬓发也弄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看了一眼手边张皇后的信，忍不住又想了一会儿……这时他想到了自己在战场的堂堂之阵上、被高煦摧枯拉朽顷刻击破的场面。到了那个时候，他想解释兵败的理由；但世上的人、没有听他的，只认定徐辉祖被那不肖外甥打败了！
徐辉祖想到这里，更是无法接受那样的冤枉和屈辱！他终于下定决心，拒绝与高煦对阵。
并非他徐辉祖惧怕高煦，实在是此时再作战的话，非常不公平。只有拒绝作战，没在战场上交手、便不能证明徐辉祖不如高煦。
世上之事如此荒谬！徐辉祖本来一直想与高煦在堂堂之阵上，打一仗；可惜到头来了，仍然没机会。
此时徐辉祖沉思了许久，不得不在内心里承认：高煦确实是大明朝非常厉害的一员武将，至少打仗着实称得上良将……
他心道：看来，高煦已不能败在马上、必定会败在马下！
这时徐辉祖想着朱高煦那乖张、完全不守道德规矩的作为，顿时无不心痛地念道：“大明朝被高煦窃取，实乃国家之大祸！天下必定要乱套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高煦确实是宗室里的一个逆子！此子狡诈异常，嘴上不会说实话，但骗不过徐辉祖的眼睛；逆子打心眼里毫无孝道，暗自嘲笑一切礼教。
人们不知道，这个出身宗室的藩王、真真切切是一个混世魔王！
逆子不只是要推翻他长兄的皇位，他是在挑衅自古以来就有的人间基石，可能会颠覆世上几千年以来的真善美德。
后世会一定记住徐辉祖的先见之明，那时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人们却是悔之晚矣！
徐辉祖犹自悲呛地哽咽道：“列祖列宗啊……”
……“笃笃笃”的木鱼声在皇宫的西六宫中响起，却是快慢不均，显得有点凌乱。
太监海涛循着木鱼的声音，来到了佛堂门外，他听见皇后娘娘张氏还在里面念着经文。而那些宫女宦官都在佛堂外面，站在冷风之中瑟瑟发抖，并不敢进去打搅皇后娘娘。
“娘娘……”海涛走进佛堂里面，小心翼翼地弯腰唤了一声。
木鱼声戛然而止，张氏转头看了一眼，放下敲击鱼木的小棍子。她从蒲团上站起来，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案上的一只茶杯。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虽然面无表情但非常可怕，好像随时都可能发火！
海涛道：“魏国公观罢娘娘的懿旨，泪流涕零。奴婢请魏国公病愈之后、即刻进宫面圣，魏国公未语，或许会来罢……”
张氏听到这里，忽然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海涛浑身一颤，急忙跪伏在地，念叨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的怒气来得非常突然，宦官海涛似乎并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徐辉祖的能耐，连先帝也不会否认！这些事情，张氏心里都是明白的。而今张氏把徐太后的话、也拿出来说了，她以皇后之尊，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徐辉祖但凡还有一点办法、肯定不会犹豫！
饶是张氏不太懂兵事，但她眼下也不得不明白了一个现实：前线战场已经糜烂、极难收拾了。
无尽的戾气与仇恨在张氏心里蔓延，吞噬着她的一切感受。她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些乱臣贼子，一个个都不得好死，定要被挫骨扬灰、死无葬生之地！”
海涛战战兢兢地不断磕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氏疯了似的，忽然站起来，走到佛像面前，伸手去取塑金的佛像。海涛惊愕地抬起头，伸了一下手，但终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张氏抱起金像，猛地往地上一砸，说道：“我捐了那么多钱给寺庙，抄写念了那么多经文，看来都是白做了！你这佛，为甚么一点忙也不帮我？！”
她的浑身颤抖着，累得喘了一会儿气，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张氏伸手抚了一下头发，走到海涛跟前，冷冷说道：“起驾回宫！”
海涛急忙道：“奴婢谨遵懿旨，即刻去叫车驾进来！”
“慢着！”张氏道，“圣上在作甚？”
海涛一脸尴尬地愣在那里。张氏见状便催问道：“我叫你说，你便如实道来。”
“皇爷，皇爷……”海涛终于开口道，“两个月前，高丽国王李芳远不是送来了一群美人，有一百多个罢……昨夜皇爷在宫里叫奴婢们烧了炭取暖，又叫那些美人不着衣裳吹拉弹唱，连沐浴的水桶也搬进宫里了。皇爷通宵达旦取乐，直至今晨，现在还在睡觉哩……”
张氏一脸无奈道：“圣上日夜如此？”
海涛道：“皇爷最近每日如此，不过女子是经常在换的。今夜怕不该高丽国美人侍寝了，教坊司选了一批歌姬，这会儿刚送进宫中。”海涛顿了顿又小声道，“教坊司里的女子有些出身很好，颇有见识。其中一人哭哭啼啼似乎不情愿，被告到皇爷跟前；咱们的皇爷确是心善仁厚，也没惩罚那女子，叫她回教坊司了。”
“圣上一向苛刻宦官，善待宫女。”张氏随口道。
她听到这里毫无波澜。皇帝成天换着取乐，不过是消遣罢了；若是皇帝独宠一人，张氏反倒会有点不高兴。
张氏正要离开，犹豫了一下，便转身去把那佛像捡了起来，说道：“一会儿叫人打扫布置好。”
海涛弯腰道：“奴婢遵旨。”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三头六臂
贵州都司汉王府行宫，此时张灯结彩好不喜庆。笼罩在府邸上空那看不见的阴霾，似乎已然一扫而空。
虽然地处南方，但贵州冬月的天气也很冷。最近天气不太好，下了一场夹杂冰粒子的雨，天气骤然寒冷。可这一切寒意，亦不能浇灭人们的兴高采烈。
“李先生”派人准备了庆功宴，宴请守备贵州城的文武官员、在汉王府行宫的第一进院子的中堂宴饮庆功。王妃郭薇也带着许多宫人，也到宴席上露了个面。
这会儿她刚回到内宅，正与王府上的夫人宦官宫女谈论着大事。不过她几乎都是复述李先生的话，听起来倒是很有大见识的样子。
整个湖广大战，官军损兵折将五六十万人！伐罪军大获全胜，汉王府已经定鼎了天下的大局。
上到王妃、夫人，下到宦官宫女，人们都打心眼里喜悦。不管怎样，至少原先可能被清算、受尽侮辱身首异处的恐惧气氛，此时已然不复存在。
唯有何福的亲戚徐娘子，更多的是惊愕！
她坐在厅堂里的末尾，也没有参与夫人们的交谈。这时她只是对身边的段雪恨嘀咕道：“汉王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我爹都说他必败无疑！他究竟是怎么获胜的？”
徐娘子的话声音很小，上位的王妃郭薇似乎听见她说话了、但没听清楚，目光向这边投来；片刻后，王妃又接着与别人说话去了。
段雪恨瞪了徐娘子一眼，轻轻摇一下头。徐娘子这才回过神来，忙住了口，不再说那些不应景的话；不过她心里仍然困惑不已。
徐娘子在汉王府里居住了很长时间，天天与段雪恨形影不离；此时被段雪恨瞪了一眼，她也不反感，已然了解段雪恨没有别的心思。
就在这时，王妃郭薇又拿出了今天才收到的朱高煦的信，递给姚姬和杜千蕊等人传阅。
郭薇说道：“王爷言贵州城路远艰苦，等他攻占了湖广、江西等地之后，便将汉王府东迁。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团聚了。”
杜千蕊的声音轻声说道：“苦不苦也看如何比较呢。便是在贵州城，我们也住的是全城最好的房屋，锦衣玉食、用度一样不差……”
郭薇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王爷待大家不薄，诸位姐妹都像杜妹妹那么想就好。”
徐娘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此时却差点没翻出个白眼。那杜夫人出身教坊司，徐娘子虽然心里看不起她，倒也觉得她温柔亲切，觉得她人很好……正因如此，徐娘子才暗自腹诽杜夫人，简直不该说那句话！
在徐娘子心里，越是出身不好的人，越不能这样轻贱自己，老是叫别人想到她以前过的是苦日子！
众人在王妃娘娘跟前谈论了一阵，没多久便各自告礼散了。徐娘子身边依旧跟着段雪恨，没有被丝毫放松看管。
俩人前后走到共同的住处门口。段雪恨便收了伞，转过头，对徐娘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汉王能胜，此事没甚么好诧异的。”
“此前朝廷兵力强盛，段姐姐为何那般认定？”徐娘子随口问道。
段雪恨道：“不为甚么。”她看了徐娘子一眼又道：“汉王军获胜，对徐娘子没有坏处。”
“我也挺高兴，只是没料到。”徐娘子忙道。
她微微有点走神，或许因为最近汉王府四处在庆贺巨大的胜利、而段雪恨又说得那么神秘，徐娘子便不禁一直回忆与朱高煦那短暂几次见面的光景。
最近徐娘子不得不认定，汉王是一个非常有能耐的男子；不仅有能耐，他或许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毕竟整个大明朝那么多勋贵大将，在实力远远比汉王强盛的时候、仍然十分意外地被打得大败！天下谁还能比得过汉王？
作为一个小女子，徐娘子当然不禁在心里渐渐地充斥了崇拜和敬畏。
但她想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朱高煦给她留下的印信、十分面熟亲近。他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与烦恼，对亲戚也是很有礼数、很讲人情，还亲自交代安顿徐娘子。从云南昆明城到贵州城，徐娘子觉得自己的饮食起居还不错。
不知不觉中，徐娘子有种很奇妙的感受。她隐隐有一种偷偷摸摸的不光彩的东西、藏在某个地方，她自己也难以明了是怎么回事。
“外边冷，还不进来？”段雪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徐娘子被吓了一跳，好像忽然被人发现了甚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似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忙应了一声，收起伞走进院门。
俩人回到房里，徐娘子的目光有点闪烁，低声道：“我不是没见识过勋贵宗室，他们那些人，明面做的冠冕堂皇，背地里指不定有甚么残忍的嗜好！”
段雪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徐娘子。
徐娘子愣了一下，刚才她那句话明显是在揶揄汉王虐待段雪恨，说汉王的坏话。但段雪恨并未反驳，反而用极有穿透力的眼光盯着她，似乎看透了甚么似的。
她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手脚也无处放置了一般。
……贵州城这边的当地人，冬天会用一种特别的桌子；桌子中间掏一个洞，把炉子放在桌子下面。人们不仅吃饭的时候围着桌子，平常也坐在桌子边做事边烤火，又省柴禾又暖和。
姚姬的屋子里也有这样一张桌子，不过她用了两天便弃在了墙角，因为她发现会把肌肤烤得很干燥。她便依旧用回了烧木炭的铜盆，放在卧房里。
炭火一直未灭，姚姬一走进卧房便觉得很燥热，当下便把身上的毛皮大衣脱了。大衣里面没有外衣，便只剩柔软的丝绸料子。她那异常可观的胸脯，因为料子柔软，此时更是非常傲人。她自己也发现了，走到铜镜旁边，看着铜镜里面打量了一会儿，又侧过身换一个角度瞧，伸手去托了一下。这时她觉得这屋子里更燥热，好像炭火又旺了几分。
姚姬瞧着铜镜里的模样，眼睛有点失神，想了一会儿。
不久的将来，汉王是甚么身份，姚姬心里一清二楚。她亲眼目睹汉王渐渐走到今天，顿时觉得当年她虽然年纪小、眼光却一点也没错。
姚姬从来不计较汉王有多少妻妾，反而觉得大丈夫有无尽的野心和欲念、更能让她动心！她能感觉到前面的希望。
她当然也羡慕王妃郭薇的身份，但姚姬从无依无靠的乡里出来、见的人情冷暖多了，心里也很清楚甚么东西她能要、甚么不能要。她必须要的，汉王的宠爱。
在京师时，汉王让她骑马马的场面，再次浮现在姚姬的眼前。她圆润玉白的脸颊，顿时又更加红了，铜镜里的雪白的肌肤上笼罩上了一层桃花一样的浅红色。
有时候姚姬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另一个父亲一样，被宽恕着庇护着疼爱着；有时候又似乎征服了一个雄视天下的儿郎，怀念着汉王仰慕拜倒在她裙下的样子。
姚姬的心气很高，寻常被人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是侮辱，但她对自己认可的一个人、或者独处的时候，胆子便很大。她一遍遍地回忆与幻想着，与朱高煦一起做各种荒唐的事。没一会儿，她身上各处便迅速紧张起来，丝绸襦裙里的腿也莫名地绷住了，她顿时觉得身子十分不适。
姚姬几乎难以自持，心慌得想要马上见到高煦。
她深吸了几口气，全力让自己耐心下来。接着她便走进里面的帷幔，赶紧换下弄脏的小衣，便走到桌案前。她提前砚台上的笔，慢慢地在白纸上用工整的小楷抄诗。一行行隽永秀丽的字，从笔尖下缓缓地流淌出来，清丽中弥漫着特殊的气味。
那焦躁急迫的情绪，终于渐渐沉静下来。写字抄诗的法子，总是有用。
姚姬便这样端坐在桌案前，慢慢地写着，感受着光阴的逝去与前方的风景。她显得非常沉稳安静。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笃笃笃”的三声轻响，姚姬便应了一声，侧头一看。一个宫女走到门里，屈膝执礼道：“禀姚夫人，王府门楼来了个人，自称是夫人娘家的人，来送信的。”
姚姬轻轻放下手里的毛笔，搁在了砚台上，姿势十分从容优雅地转过身道：“信呢？”
宫女道：“门楼里当值的公公说，盘问了来人，说是姓枚。那人非得亲手交给夫人，似乎是甚么要紧的事。”
姚姬眉头微颦，看了一眼外面的淅淅沥沥的冰雨。她心道：娘家的人，敢情是父亲姚逢吉从云南送信来了？
因为某些缘故，她爹姚逢吉的事没有公开。现在姚逢吉还用着马鹏的名字，在云南做守将，不太出面活动。
“我穿好衣裳，这便过去。”姚姬说道。
宫女屈膝道：“是。奴婢叫大伙儿准备一下。”
姚姬把之前那件羊羔皮的大衣披上，又在脖子上笼了一条貂毛巾，便径直走出了卧房。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不劳而获
四川布政使司成都府城内，沐晟住的宅邸外拥挤不堪、无数车马动惮不得，人们只好步行。抬箱子的奴仆、挑担的力夫随处可见，人们搬运的那些东西、都扎着红缎子，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路边角落里的段杨氏看到这样的场面，愤慨地暗叹道。
她凌乱的头发里，眼睛露出仇恨与愤怒的目光，牙齿不禁咬得“咯咯咯”直响……
去年，沐晟的儿子沐斌、便是死在了段杨氏手里！她利用了段雪恨，将沐斌等人从京师的府邸骗出来，设伏将沐斌刺杀！
段杨氏做这件事的企图，不仅认为她能手刃沐家的人报仇雪恨，更觉得能有机会挑拨沐府与朝廷的关系，让沐府最终全族灭亡！哪想得沐晟阴差阳错、投奔到了原本与沐府已有积怨的汉王麾下……如今汉王府竟然还要获胜了？
这一切的发生，段杨氏明白自己有莫大的干系！
而那沐晟几乎甚么也没做。被逼到汉王那边之后，沐晟唯一做的事、便是从云南走零关道来了四川成都府，然后一直就在这富庶的锦官城享乐！坐享其成不劳而获！
听说沐晟纳了不少妾，建昌土司那边的几个首领，都把姐妹女儿送给她。最近湖广大战汉王军大获全胜，消息传到了四川布政使司，沐晟眼下更是纳了一个当地官宦家的十五岁千金。
纳妾本不便大张旗鼓，但因女方的身份，沐晟竟然遍请宾客设宴庆贺。四川三司的文武官员，无不逢迎、个个备上厚礼；一些平时说不上话的官吏财主，此时也趁机赴宴，极力巴结沐府！
眼看有血汗深仇的大仇人，一门心思只顾着玩女人、却坐获荣华富贵，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段杨氏的“帮忙”……她此刻简直要发疯了！
“叮当！”这时一个路人竟然往段杨氏的“道具”碗里丢了两枚铜板。
段杨氏正在气头上，伸手抓住那两枚铜板，拼命忍了一下、才没有向施舍的路人扔过去。
她用力地呼吸着，脏兮兮的面色铁青，眼露冷光，皱眉苦思着对策……老天还有公道吗，恶人竟然得享富贵？一定会有报应，时候未到罢了！
不料就在这时，满面红光的沐晟居然走到了大门外。
段杨氏刚刚才稍稍平息的恼怒，顿时又燃了起来，她恨不得马上冲过去将沐晟捅死！
但段杨氏看见沐晟身边有许多四面张望的布衣侍卫，又想到沐家不止沐晟一个人，她终于把胸中的恨意强忍下去了。
只见远处的府门口，那沐晟的脸都快笑烂了！他早已顾不上他的贵族身份，将得意洋洋一副叫人咒他杀千刀的表情，完全写在了脸上。
沐晟抱拳向周围摇动着，说道：“本侯多谢诸位同僚，赏脸光临寒舍。”
旁边一个官员唱和道：“汉王殿下在湖广聚歼伪朝大军，英明神武、勇冠天下；而今侯爷家门有喜老树回春，真乃双喜临门！”
“恭喜贺喜……”众人一片吵闹，都道起贺来。
沐晟抬起手臂，又道：“诸位同僚，只要忠心汉王，即是忠于大明朝，便能同享太平。”
“好！好！”周围一阵吵闹。
忽然有个年轻人嚷嚷道：“侯爷，您为何老早便知、汉王军能大获全胜？”
沐晟有点尴尬，循着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汉王起兵，乃为忠孝大义！正义之师，替天行道，深得民心，必将大胜；此乃老天有眼、正邪自在世人心中，如此简单道理，本侯岂能不知？”
众人顿时一阵附和称颂。
远远的角落里的段杨氏，此时却差点被呕吐出来。她早已在心里想了很多遍，将沐晟那虚伪的面具抓扯下来的场面！
……
此时的湖广湘江西岸地区，北风寒冷。
朱高煦耳边响着“隆隆隆……”的马蹄声、以及呼啸的风声，战马快速地在大路上奔跑着。迎面的风便如刀刮一样，他觉得整张脸都有点麻木了。
他身上穿着两层甲，除了锁子甲换了新的，外面还是原先那一套冷锻札甲。虽然札甲有破洞没来得及修补，不过朱高煦穿了多年、多次修补调整，穿起来非常合身，不愿再换新甲。他的脑袋上的锁子护耳，时不时接触到他的皮肉，就像冰块一样激人。
朱高煦身上的各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过披甲骑马的时候、伤口的肌肉仍有点隐痛。他便把左手放在腹前、避免用力，右手抓着缰绳，在马上飞奔。
一众马军向东奔跑了许久。前方，在绚烂的朝夕中、衡州城的黑影耸立在地平线上。
湖广省湘江西岸不太繁荣，最大的城池除了常德府，恐怕就要属这座衡州城了，城楼修得十分高大。
前方一大片步军方阵、骑兵大队，此时出现在了视线内。汉王军大阵如同人海，刀枪林立旌旗如云。那是王斌率领的约七万大军、以及作为后军的降兵五万众。十余万人马聚集在衡州城的西南面，声势非常恢弘，场面人山人海。
王斌军今日才兵临衡州城。看起来他们既未修围攻工事、也没修建营寨，只是陈兵城下，估计想“不劳而获”不战而得此城。
朱高煦带着亲兵马队，从方阵之间的空隙、奔到了前面的大阵中。
就在这时，许多将士认出朱高煦来了，大阵中很快便一阵喧闹，人们纷纷叫喊着：“汉王来了！汉王来了……”嘈杂而凌乱的喊叫声、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整齐起来。远处的无数将士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呐喊道：“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一时间，在辽阔的军阵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天动地、场面非常热烈！
湖广会战，朱高煦一举消灭官军主力号称百万、实际兵力约五十万众！巨大的胜利刚刚过去不久，朱高煦在军中赢得了无上的威望。再加上一些夸大其词的传言，这段时间汉王军将士们、大多认定朱高煦打仗必然胜利，几乎到了迷信的程度。
呐喊声实在太大了，震得人耳边“嗡嗡嗡”乱响。朱高煦也知道，自己就算要开口回应弟兄们、也是枉然。此时根本没人听得见一两个人的喊声。
他见许多将士都向这边张望，便伸出右手摸到了左腰的佩刀。他身上只有这一把兵器，还是作为装饰用的。
“唰”地一声，朱高煦拔出了亮琤琤的崭新腰刀，高高地举向天空、朝着汉王军将士们示意。他的左手依然放在怀里没动，身体在马背上坐正了，举着刀迎着东边的朝阳。
众军见状，愈发热烈起来，巨大的喊叫声毫无停止的迹象，人们像看神灵一样、膜拜观望着他在朝霞下的魁梧身影。
没一会儿，王斌、赵平、陆贞等大将便拍马迎上来。诸将先翻身下马，这才在朱高煦的高头大马前执军礼拜见。
“免了，上马。”朱高煦随口说道。
王斌重新上马，靠近过来。他转身指着城头上架的炮和旗帜，说道：“一大早，俺便绕城瞧了一圈，觉着这衡州城没多少兵了；前两天斥候也禀报，敌军的战船运了很多人渡江。衡州守军兵力空虚，必定守不住！俺已派使者进城劝降，等着他们回话，省得麻烦……”
话音刚落，东边厚重的城门便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响动。朱高煦来不及回答王斌，便抬起头张望，果然见城门已经缓缓地开启，吊桥也被放了下来！
“胜！胜……”一阵阵喊叫声更大了，城外的汉王军军阵上四处欢呼，旗帜在空中摇来摇去。
朱高煦咽下刚刚回答王斌的话，改口道：“准备进城罢。”
王斌抱拳道：“得令！”
前锋的步骑在武将们的吆喝声中，重新排成了纵队，陆续向城门口开拔。朱高煦与诸大将随后也骑马向城门过去。
一员红袍官员带着一群穿着青色绿色圆领袍服的官吏，个个沉头丧气躬身立在大道旁。等王斌的中军大旗到城门时，那些官吏便屈服在地，红袍官儿双手举起了衡州城的官印。
朱高煦勒住马，翻身下马按住那官员举到头顶的大印，十分熟练地说道：“尔等醒悟大义、弃暗投明；爱护百姓，为免生灵涂炭主动献城，实应嘉奖！而今仍官复原职，都起来罢。”
虽然朱高煦说起这种话，不止一次了，他就像背诵台词一样；不过衡州这边的官员还没听过。这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纷纷拱手说“恭迎汉王”云云。
进得城池，朱高煦见此时的衡州城景象还不错。街道宽阔平坦，亭台楼阁随处可见。
在大明朝，水路仍是最便捷的交通。衡州城位于湘江及支流的交汇处，水运便利；又是连接湖广省与两广布政使司的水路枢纽，因此还算比较富庶。
朱高煦便回头对诸将说道：“此城甚好！”

第五百四十五章 别无选择
及至旁晚，太阳从衡州城西边的地平线上、渐渐落下去了。朱高煦这时才出城，来到了王斌麾下的五万降军营地上。
衡州城今天多了十余万人马，原先官军在城里留下的营房不够住；当天军中也没来得及安排更多的房屋。于是一些人马便在城外的校场附近扎营，其中便有宝庆府大战之后抓获的降军将士。
这些军队，卫指挥使以上的大将都被换了；但降军人数太多、里面还有不少将士属于京营人马，至今未能重新编制。
朱高煦带着护卫、忽然来到军营，周围许多将士都站起来，往这边观望。
不一会儿，后面运着猪羊、酒水的车队也到营寨外面了。这些东西是衡州城府衙筹办的东西，用来犒军；朱高煦下令给降军军营也分了一些。
各处军营里的一些武将，闻讯陆续骑马赶了过来。大伙儿见礼罢，便迎朱高煦走进营门。
“把酒拿过来！”朱高煦转头吩咐了一声。
众人骑马走到了营署门外，一辆装着酒坛的木车也赶过来了。将士们便拿来铁盅和碗，倒上酒。附近的将士们见有酒喝，围过来的将士越来越多。大伙儿的话也多了，周围渐渐嘈杂。
朱高煦也不下达军令，十分随意地在人群里端起一碗酒，径直说道：“弟兄们干！”
“干！”端到了酒碗和盅的武将们都附和一阵，美酒下肚的声音、在军汉们嘴里显得非常香甜。
朱高煦二话不说先喝了酒，这时放下碗、拿手绢擦了一下嘴，才回顾左右道：“诸位都是我大明朝的军户，其中有些人是‘靖难之役’时与本王并肩作战的弟兄（京营）。大伙儿都不是外人，我也算是带兵的武将，便把话敞开了说！”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都观望着朱高煦的态度。
朱高煦顿了顿径直说道：“诸位弟兄只管放心，本王绝对不会清算伪朝廷的将领！我还觉得大伙儿没甚么错、更没有罪！只不过听从上面的军令罢了。遵从军令，此乃将士之本分，何错之有？错的是京师那帮贪慕权势、利欲熏心的奸臣！
我明白京师诸营来的弟兄、家眷都在直隶那边。我也不为难大伙儿，过阵子都调到贵州、四川驻防；一到‘伐罪之役’结束了，你们便回京师与家眷团聚。”
众将有的在想着甚么，有人很快说道：“多谢汉王宽容……”
朱高煦又道：“本王保证很快便打到京师去，尔等回家团聚、不会等得太久！”
四下议论纷纷、噪音嗡嗡直响。朱高煦怕降军将士还有疑虑，接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大明朝万里江山，甚么时候也须得猛士守土安民。弟兄们身经百战，实乃精锐赤子，往后国家也用得上你们。”
人们一阵附和，一员武将甚至嚷嚷道：“俺们都拥护汉王做皇帝！”
众人顿时哗然。朱高煦听罢一愣，寻思片刻便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大声说道：“军籍在云贵川、广西、湖广等地的弟兄，各凭自愿，愿意加入伐罪军的便留下；不愿意的、汉王府给盘缠粮食回家，向当地卫所营署报到。
不在上述地方的人，则先留在各处军营；等本王占领了你们军籍所在之地，诸位何去何从，亦凭自愿。伪朝大势已去了，你们若回去可能、还要被征调送命，不如先等等！”
不远处的一个武将道：“汉王殿下、待卫所军户弟兄们不薄，俺们只悔没跟随汉王起兵啊……”
朱高煦摆了摆手道：“各营把猪羊酒水分了，好好休整一番！”
“拜谢汉王！”诸将纷纷说道。
朱高煦便转头看了一眼，陈大锤很快把马牵了过来。朱高煦翻身上马，便在一大群将士簇拥之中，走出军营。
回到衡州城内，太阳已完全下山了；天地间仍有亮光，不过光线正渐渐暗淡。
湖广大战结束了许多天，朱高煦此时也从狂喜中平静下来。加上大战之后有很多善后事宜，他有点忙碌，几乎忘记了庆祝。
而在大战之前，他寻思的要找一百个美人修车，也暂时未能如愿以偿。朱高煦在湘江西岸地区，常常风餐露宿，只能找到村姑民女、根本弄不到一百个美人。
最近几天，他甚至渐渐地有点心慌了……
俺们都拥护汉王做皇帝！一个陌生武夫的话、再次被朱高煦回忆起来。
朱高煦更加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目标：尽快率军向京师推进，登基称帝！
怎么统治如此大的疆土、亿兆人口，怎么当皇帝，朱高煦一无所知！他以前便不是很想当皇帝，若非为了不被灭掉，他宁肯做藩王。
可而今事情干到了这个程度、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只有一个选择了：必须称帝。
不管他情愿不情愿，也不论是欣喜若狂、还是忐忑不安，他都只能那么干！要么统治人间，要么迟早得死，没有第三条路……假使有另外任何一个宗室能够称帝，最大的目标、肯定是要铲除朱高煦；他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此时朱高煦明白了自己心慌的原因：因为一天没有坐稳皇帝位，一天他就有仍然有危险。得赶紧抓住那个权柄，那时才能安心睡觉。
至于有了权柄之后，将来如何稳固皇位、如何治理天下，他是一头雾水。史书里说甚么明君圣君、如何仁爱友善道德高尚，现在的朱高煦一概不相信。
但是这么多年的冲锋陷阵、布置战役的经验，朱高煦还是从战争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觉得但凡干一件大事，或许都跟打一场仗有类似相通的地方……从选择兵员、粮草、将才等前期准备开始，胜负已经在酝酿了；绝不是战役到了最后一刻、才忽然决定胜负的。
事情一开始没干好，到了战场败象显现出来的时候，估计几乎所有主帅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朝着深渊坠落。
因此朱高煦最近觉得，自己做事情似乎越来越谨慎。他也当然不会乱杀那些降兵，因为推测不出将来会有甚么后果。

第五百四十六章 常败将军
冬日清晨的衡州城，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之中。
天还没亮的时候、赵平就去了中军行辕一趟，禀奏一些平常军务。他也没好意思在行辕多呆，此时已经走出了中军行辕所在的院子。他走到门外等候的亲兵随从跟前，默默地接过了缰绳。
赵平的兴致不高，一直沉默寡言。宝庆府决战的那一天，他自知表现很差。
虽然其中一些降兵作战不用命，也有一定的原因；但是赵平多次回想、不得不承认，最大的问题还是他这个左翼主将！他没能及时判断出战场各处的形势，更没有及时把权勇队增援到真正需要兵力的地方。赵平回头一想，那天他白白浪费了很多兵力，整个左翼非常混乱。
湖广会战是整个“伐罪战役”中至关重要的一役！汉王给了赵平一个天大的机会、又派了陈贞等老将辅助，赵平却仍未抓住机遇。
会战最终大获全胜、掩盖了赵平的罪责。不过他至今想起来，仍然感到十分后怕与愧疚……幸好汉王军右翼的优势太明显、突破太快了，否则赵平如何担得起巨大的罪责？那可是干系着几十万大军的胜败、汉王府下面无数弟兄的全家性命！
赵平情绪低落，把手放在了马背上，一只脚踏上马镫。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赵将军，幸会啊。”
赵平转头一看，立刻认出来，招呼他的人是刁雅。
刁雅是个土人女子、而且是云南土司大族刁氏的族人，算得上是赵平的故人了。
想当年，赵平刚认识刁雅的时候，他还是个百户官，负责镇守“大明城”以及翡翠矿坑。云南官府下令刁雅的父亲来“大明城”，负责做翻译、协调明军与土人关系等事宜；但彼时刁雅的爹身体不好，她似乎也很想担当那个职务、便代替她爹去了。
后来刁雅也不回家，一直在昆明汉王府、代替她父亲的职位做土官。“伐罪之役”爆发之后，汉王府考虑到西南各省有大量土司土人，便随军带了各族土官……其中肯定出了甚么差错，让刁雅这个土官也跟到湖广来了；在湖广山区可没有她的同族人，她也帮不上忙。
刁雅的肤色仍然是黑黑的，那种云南的太阳晒出来的颜色；但若非气候原因、刁氏土人的相貌与汉人应该区别不大。她的皮肤倒是光滑，脸蛋圆圆的并不难看。她穿着五颜六色的家乡衣裳，看起来挺漂亮的。
“现在可得称赵大帅了。”刁雅等了片刻、没听到赵平回话，神情有些自嘲地说道。
“哪里哪里？”赵平急忙抱拳回礼道，“故人别来无恙乎？”
刁雅微笑道：“无恙无恙，我差点忘了赵大帅是秀才。”
“童生。”赵平纠正道。
看到刁雅，赵平便不禁想起了在“大明城”大败的往事……他觉得那一次战败不怪自己，思氏土人兵力是明军的几十倍，那仗没法打。不过赵平回想起来，自己打仗好像真是没怎么赢过！
好在汉王还是很庇护他的。赵平此时不禁“唉”地叹了一声气，颇有些感概。
赵平牵着马走到刁雅旁边，说道：“咱们许久不见，今日他乡遇故知，我来做东、找个酒肆喝两盅。”
刁雅轻声道：“我可是女子……”
赵平愣了一下，记得她以前似乎是不管这些礼教的。他当下便道：“你不是汉人，且是汉王府领俸禄的官员，不必拘泥那些俗礼。”
刁雅便不再反对。
赵平牵着马，与她并肩而行。侍卫们都知趣地远远跟在后面。
刁雅沉默之时，黑黑的脸上有点伤感。赵平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刁大人不高兴？”
“甚么大人？”刁雅白了赵平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叹了一声道：“不久前的那场大战结束之后，我去战场上帮忙，看见尸横遍野；又在军营里看到好多汉人伤兵痛不欲生……想起来心里难受。”
“刁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赵平随口道。他却有点不太理解，汉人自己相互厮杀，关她们土人甚么事？
刁雅心痛地说道：“都是那么好的男儿，就那么没了……你们汉人，为甚么自己人非要打仗呢？”
赵平简单地说道：“因为大事到了那个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也不想死，总得分个高低对错。”
刁雅无不忧心地说道：“我看见这漂亮干净的巨大城池，又觉得这里的人们心地善良很守规矩，实在看不下你们自相残杀。大明将士吃苦耐劳，从无怨言；文官彬彬有礼，总是那么耐心文雅，这里如同天国……你们却一直打来打去，我真怕这样的地方衰败了，更不忍心看见汉儿死伤。”
一时间赵平不知怎么回应。
他观察着刁雅津津有味观望城中亭台楼阁的眼神，心下便觉得：这衡州城虽算座比较大的城，但与京师苏杭等地的城池真的没法比。
但是只看外面的景物，并非大明的全部；或者刁雅只是选择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赵平心道：起码不是所有明军将士都守规矩，有些军队一到外地、便如盗匪一般！
不过汉王军着实正如刁雅所言，算是比较守规矩的了；盖因军中百户多是汉王亲兵出身、对汉王的命令言听计从，那些百户将领很能约束将士。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汉王比伪朝皇帝、以及其他宗室藩王，都更有能耐！”
刁雅点了一下头，说道：“我见过汉王。那时看见他、便如看见神灵一样，好像总觉得他有无穷的神力与仁慈……但他在战场上杀戮汉人，实在不是好事。”
赵平心道：要争天下、要打仗，还能不杀人吗？
俩人沉默了一阵。
刁雅又想起了甚么，脸上渐渐露出淡淡的微笑，开口说道：“帮我抄写文书的那个书吏，真是有意思。每次他说话非常客气、礼节也很多，我便好奇地常常瞧他；可他还会脸红呢！说甚么非礼勿视，尽是我在书上读过的词儿。”
赵平轻轻摇头不置可否。
刁雅又道：“还有那个扫院子的胥役，也是非常懂礼数。我从那里过路，他老远就停下来了，生怕我沾上灰尘，还抱手鞠躬让路……便是汉人杂役，也是如此细心知礼，好像懂很多东西。不像有些地方的人，除了有身份的之外、寻常百姓简直像野人一样。”
赵平更是愕然，他说道：“大明朝有上下尊卑，那些杂役、贩夫走卒，乃最卑者。刁姑娘是汉王府官员，他们当然不敢得罪你。你不必在意那些人。”
“我倒觉得他们人都很好。”刁雅嘀咕道，一本正经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开玩笑。她轻声道，“我爹是当官的，可是在云南边地，我不带几个奴仆、哪敢出门？但在这衡州城，我想去哪就去哪，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不会招惹我。”
赵平随口说道：“每条街都有官铺，除了亡命徒、寻常百姓谁会轻易去触发律法？”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想再纠正刁雅的见识了。赵平虽然觉得刁雅的看法有失偏颇，但似乎也不是啥坏事。
赵平沉思了一阵，忽然说道：“我倒悟出了一些道理，朝廷治理边陲化外之地，不能只靠武力镇抚；还得有富庶强盛的国力，让当地百姓服气、仰慕。”
刁雅似乎听明白了弦外之音，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并非忘本之人，不过眼见为实。”
赵平一时没有说话，埋头皱眉思索着甚么。他们俩人便默默地沿着街走路。
衡州城的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萧条。路上时不时有一队步骑列队经过，其武将多会向身份更高的赵平执军礼。
汉王军占领衡州城之后，虽然当天就发了安民榜，向百姓许诺不袭扰劫掠；显然很多百姓不相信武夫，至今到处的街巷里、人们都关门闭户躲着。
不过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人，已经陆续开了铺面在生意了；而大部分人还需要时间观望一阵。
正如赵平所知的事，汉王军那些百户、多是汉王亲兵。他们能从军户变成武将简直感恩戴德、非常听话，那些武将不会违抗汉王府禁止劫掠百姓的军令。没有纵兵混乱，百姓很快便能相信安民榜了。（在大明卫所中，普通军户与将领、完全是天壤之别的身份。）
这时，赵平终于看见了一间开门的饭铺。他便转头对刁雅说道：“酒楼似乎都没开张，咱们就这里罢。”
刁雅点了一下头。
俩人走到门口，那店家见到赵平身上的戎装盔甲，又是害怕、又是殷勤，生怕得罪了他们。赵平看了店家一眼，说道：“不用怕，本将不缺钱、少不了你的！先上点果子茶水，快中午的时候，备好两桌酒菜。”
“草民明白了，里面请！”
刁雅望着店家笑了一下：“掌柜的别担心，这位将军是好人。”

第五百四十七章 忐忑
天气晴朗，上午的阳光、很快便驱散了衡州潮湿的雾汽。
中军行辕内，朱高煦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是否要派人去劝降张辅？
此时他没有再穿那沉重的盔甲，穿着一身团龙袍服、却没戴帽子。他在书房里翻看了整整一叠地图，瞧了许久，又站起来在一扇木窗前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门口有人，转头看时，便见妙锦端着一只茶盏正站在门口。朱高煦诧异道：“妙锦，怎么不进来？”
妙锦的声音道：“我以为高煦要吟诗呢。”
朱高煦起初以为这是句玩笑话、只是想调侃他；但很快他觉得妙锦的声音并无戏谑之意，观察妙锦的眉目时、也见她的神情沉静毫无笑意。
他一时不太理解她的意思，轻轻摇了一下头、便抛诸脑后了。
妙锦走进来，把陶瓷杯放在书案上，埋头看了一会儿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地图和卷宗的凌乱桌面，她又抬头望向朱高煦。
“湖广大战之后，形势对汉王府有利。我瞧文武都在庆贺，高煦为何不太高兴？”妙锦在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朱高煦走到桌案旁边，说道：“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心中有些忐忑。这阵子我是想放开了修车的……”
妙锦的脸上有些困惑。朱高煦发现说漏了嘴，便稍微一停，看向妙锦。
冬天上午的阳光正透过木窗照射进来，书房里的光线很明亮。妙锦脸脖上的肌肤、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洁白有光泽；她那眼角修长微微上扬的杏眼、非常有灵气，能很容易地表现出她的情绪，就像会说话一般。她困惑的眼神，看起来也十分有意思。
于是朱高煦马上了解了她的心情，便改口说道：“便是想享乐！可是我又没法放下自己的责任。因此总是平静不下来，有些心烦意乱。”
妙锦听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很是认真地想着甚么。
朱高煦又转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生不如死！我也向弟兄们多次许诺，咱们是正义的一方。如果我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便难以面对战死的弟兄、总觉得他们死得没有价值，更会有愧疚之感。”
妙锦的声音道：“我懂了。”
“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朱高煦又沉吟道，“我这些年读史书，感悟到有些古代人、那些想用简单规则布局世间的人，总会失败，并造成更大的混乱……”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朱高煦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一动不动。妙锦也沉思着甚么。
过了许久，妙锦的声音低声道：“这两年我瞧高煦的享乐，无非声色二字，何苦多费周折……我是不是变丑了？”
朱高煦顿时来了精神，瞧妙锦的时候、见她玉白的耳朵已经红了，脸也望着地上。
妙锦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悄悄说道：“晚上你过来罢。”
“不如就现在。”朱高煦道。
就在这时，那个五大三粗的陈大锤、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书房门口！陈大锤抱拳道：“王爷，盛将军、平将军刚到衡州，正在中堂等着拜见王爷。”
“我知道了。”朱高煦说道。
妙锦“嗤”地笑了一声，急忙轻轻掩住嘴，脸颊又红了，她说道：“高煦，你先去忙正事。”
朱高煦点头道：“别忘了刚才答应的事。”
“到时再说罢。”妙锦不好意思地说道。
朱高煦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拿起自己的乌纱帽戴好。不知道这事有何好笑之处，妙锦看着他又轻轻笑了一声，艳美的脸变得分外妩媚了。
盛庸平安的大军，目前应该在宝庆府东面、湘江西岸地区，算行程大军还到不了衡州府。
不过自从昨天瞿能送来的急报，禀报了瞿能军占领益阳县城、迫降了常德府的消息之后；湘江以西的地盘，便已经全部纳入汉王府控制之下。西岸已无战事，盛庸平安才离开了军营，先到衡州来了。
朱高煦走进中堂，果然见到了他们两员大将，王斌侯海等人也来了。
“末将等拜见王爷。”几个大将一起执军礼道。
朱高煦很随意，他指着中堂里两边的椅子道：“诸位坐，喝口茶歇歇。”
他们又道：“谢王爷。”
朱高煦也在正上方一张几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盛庸抱拳道：“王爷，末将等在沿路各地府县，见官民几无抵抗。咱们可以准备东渡湘江、继续东进了！”
朱高煦他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只道：“对了，本王已下令云南的沐昂，释放原云南左都指挥使曹隆等人，叫他们官复原职。”
盛庸平安等都没吭声，几乎毫无反应。
去年夏天，朱高煦在云南起兵；那都指挥使司的曹隆等人、在名义上控制着整个云南的卫所军户，却既没有投降、又装聋作哑没有抵抗。朱高煦当时便把他们软禁了起来。
如今天下大势定了八分，于是朱高煦叫曹隆等出来继续做官……他觉得曹隆没那么傻，到现在还会想去勾结伪朝。
过了一会儿，平安回应了一声：“王爷英明！那些墙头草，现在不会干出啥事了。”
朱高煦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曹隆当初有些心向本王，不过不愿意拿身家性命冒险罢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大胆的想法
先是盛庸提起横渡湘江、大军继续东进的事，但朱高煦没有立刻回应。
这时朱高煦沉思了好一阵，忽然说道：“本王这几天有个大胆的想法，一种可能性。假使伐罪军主力长驱直入、兵临京师城下，诸位推测会发生何事？”
诸将听罢都愣在了那里。
盛庸想了想，率先开口道：“那时京师人心惶惶；末将估摸着，必定有守将趁势开门投降！而只要伐罪军一进京师，便能控制全城；开门者也不必再担心了，更不会被伪朝君臣治罪。”
朱高煦看了盛庸一眼，点头道：“我与盛将军所见略同，大军若能长驱直入，战争便很快要到头了！
我长兄去年才仓促登基称帝，他对京师朝廷的掌控、远不如当年的建文帝。早就听说（何福、高贤宁等），朝中朋党林立各怀鬼胎；一些人眼见大势已去，必有二心！咱们进军之时，还可以事先派奸谍联络京师守将，尝试劝降一些人。”
盛庸道：“可湖广到京师两千里之遥，沿途江河纵横、山脉林立，咱们几十万大军要如何才能长驱直入？”
朱高煦立刻回答道：“只要办到一件事，得到大明水师主力！”
中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在场的几个人都一副思考的神情。
朱高煦也没有多言，他相信身经百战的大将们、肯定能知道怎么操作……假设有了水师、有了大江的制水权，伐罪大军完全不需要去攻下沿途的无数城池，那时沿着大江一路东下便可以了！
而大军的粮秣军需，只需依靠大江上的水运补给；官军各城守军，极可能不敢出城野战，汉王军便不必理会。
盛庸坐的位置最靠近朱高煦，他又问道：“如何得到水师？”
朱高煦道：“劝降张辅。”
这时平安忽然笑出了声，“张辅怎会投降？”
朱高煦看着平安，一本正经地说道：“很多不可能的事，都是可以谈的。至少能试一试。”
他接着说道：“我已派人去劝降敌军水师主将陈瑄，不过此人以前是建文朝的水师大将，此时可能被严密监视了。
而张辅现在还是‘平汉大将军’。他不仅能够节制水师，而且在靖难功臣武将中，也颇有些关系人缘；张辅如果愿意投降，咱们得到水师舰队的可能性便大了。”
盛庸一阵出神，似乎在回忆着甚么。他忽然回过神来，说道：“末将还是认为，张辅不会投降，他会想尽办法负隅顽抗！”
朱高煦点头道：“所以本王想两面准备。侯海，你给瞿能写军令：叫瞿能把常德城的兵权交给陈贞，然后率主力南下。”
侯海作揖道：“下官遵命！”
朱高煦又道：“昨天本王爬上东边的城楼，还能看见湘江上的敌军战船。咱们在漓江上的那些船，完全不是敌军水师的对手，战力差距太远！此前在永州附近发生过水战，本王观之，敌船赢得太容易了；直到现在，伐罪军的船也不敢航行到湘江北段来。
因此大军一时间没法从此地附近渡江，只能绕行，走永州府那边渡江、然后再从湘江东岸北上。”
几个大将都点头赞同，盛庸道：“唯能如此。”
朱高煦道：“水路粮道、只能到永州城西面的大阳川水仓库；各路大军向南靠近，则可以减少陆路运粮损耗。盛将军平将军的人马，也要向南调动。”
盛庸与平安一起抱拳道：“得令！”
朱高煦站了起来：“汉王府要东迁到衡州来了。等我军攻下长沙府，衡州便可作为汉王府中枢。”
大伙儿见状，陆续执礼道：“末将等告退。”
朱高煦也离开了中堂，回到书房内。他见桌案上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倒掉，便找了一张白纸，开始敏思苦想、给张辅写亲笔信。
他绞尽脑汁，在信中晓以利害。信誓旦旦地先说他汉王很有信用，从来说话都算数！让张辅回想一下，并可以打听打听。
至于以后守不守承诺的问题，朱高煦完全没考虑过；如果因为这件事破坏了他一向重视的信用，只要能劝降张辅、得到水师，那也是值得的！
而以前朱高煦一向信守承诺，正是因为预料到了、总有被逼无奈要花掉信用的一天！他心里非常清楚地记得、前世信用破产的经历，连一百块钱也借不到；因此在大明朝，他尤其重视诚信。
朱高煦又言辞殷切地写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能征善战的大将、获之不易。大明朝将来正需英国公这样的大将，本王绝不忍心舍弃。
“靖难之役”大家都是自己人，荣国公（张玉）居功至伟。本王必会看在当年靖难军弟兄的份上，给张辅一条活路，不让靖难功臣心寒。
何况此时英国公弃暗投明，乃大功一件，足可以将功补过……
朱高煦想了想朝廷里的内斗，又直白地写道：天下大势已定，朝政必将重整。英国公若走错一步，靖难功臣在朝中定会势微，白白便宜了英国公的政敌！
他写好之后，又重新修改润色了一番。
朱高煦不喜欢写文言，修改之后仍然全是直白的话；不过幸好他的字写得很好，一封实为劝降书的信，看起来还不错。
几张信纸被压在镇纸下面，等着墨迹晾干。
朱高煦在木窗旁边的阳光下，再次踱步走来走去。他琢磨着，还是有一定的机会的！
他认为其中最诛心的话、应该便宜了张辅的政敌云云……毕竟人们内斗起来，往往会不择手段要置对方于死地；甚么朝廷的大局，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
这时镇纸下面的信已经干了。朱高煦便折叠起来，放进信封用汉王金印漆封。
他对门外的侍卫喊道：“召侯海来见面。”
侍卫应答道：“小的即刻去传话。”
等了一会儿，侯海便疾步走到了书房。朱高煦将信封递给侯海，说道：“这给张辅的劝降书。你在北司选个机灵的人，送去长沙府，设法交到张辅手上！”
侯海道：“禀王爷，北司在长沙城有据点，下官可否下令长沙城的奸谍接应？”
朱高煦点了点头。
侯海拱手道：“下官即刻去办！”

第五百四十九章 难辨敌我
朱高煦写好了劝降书之后，仍未放下此事，他几乎一整天都在琢磨着张辅。
不料，柳升居然派人来了！这是朱高煦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人。
陈大锤送信进书房，便侍立在侧。朱高煦一言不发，先看了一遍柳升的信；接着他便把信纸往左边一偏，朝向明亮的窗户，借着阳光、十分仔细地观察信纸后面盖的印。
皆因朱高煦不熟悉柳升的字迹、无法分辨真假，此时上面盖的印反而有了作用。
朱高煦对柳升这个人，也是不太熟的。“靖难之役”时柳升确实在靖难军中作战，但军职不高；那时朱高煦不认识他。
直到“伐罪之役”到了湖广决战的时候，柳升这个人、才渐渐进入朱高煦的视线；原因当然是柳升手里有一大股官军军队。
因此忽然接到柳升的密信，朱高煦相当意外……
柳升的言辞非常殷切。信中写道，他一直对火器火炮非常有心、多年致力于此；湖广大战，汉王使用火炮出神入化，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马上效力于麾下！
于是在湖广会战刚分出胜负不久，柳升便决意投降了。他已派了军中做武将的心腹、悄悄快马回京，着手操办安顿柳家的家眷的事。
柳家是低级武将出身，小门小户，家族人口不多。柳升在京师有个结交多年的好友，但不是官场上的人。他遂将家人托付给了好友，让其找到机会，便设法带他的家眷出京、藏匿一段时间；然后立刻以快马告知柳升！
柳升再看情况，或带兵献城、或逃跑过来投奔。
而此时京师锦衣卫的人手、多在监视张辅陈瑄何福等重要大将；柳升却从来没被怀疑过，监视他的府邸的耳目也比较少。因此他的妻儿逃脱，机会是很大的。
柳升在密信中的意思，建议汉王尽快去打长沙城；待汉王军兵临城下，他才方便带兵开门投降！以贡献长沙城与麾下数万将士，来将功补过。
朱高煦放下手里的信，心道：这些武将真是一点节操也无，不像文官还要在乎一下名节。朱高煦见陈大锤还在旁边，便转头道：“陈将军也瞧瞧。”
陈大锤抱拳一拜，拿起信纸来看。
朱高煦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自己宽阔的额头上摩挲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判断，这封信应该没有假。我不认识柳升的字，上面的将印一时半会却很难伪造。”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道：“你派人去，尝试联络柳升……叫北司的弟兄小心一点，一年多时间、咱们的人已被逮住了数十个！伪朝锦衣卫早就知道汉王府有这个衙门了。”
陈大锤抱拳道：“末将得令！”说罢离开了书房。
朱高煦犹自站在屋子里若有所思。柳升要投降，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远远没有达到让他欣喜的地步。
朱高煦最想要的不是长沙城，而是水师主力！
没有水师，就算现在长沙城敞开着，让汉王军进去；汉王军却也渡不了江，还得长途跋涉绕道才能走到城下。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声音道：“王爷……”
朱高煦转身一看，竟然看见了宦官曹福！便是王贵那干儿子、那个白胖的宦官，不过现在曹福的脸已晒黑了、而且非常脏。
“曹福，你回来了。”朱高煦微微一喜，说道，“快进来！”
曹福走进来，委屈地说道：“奴婢在路上几次差点被巡检逮住，终于见到王爷了。”
朱高煦叫曹福坐下细说。
曹福没有多谈路上的遭遇，先说道：“奴婢想方设法，劝服了赵王身边的宦官黄俨；但赵王并未答应起兵。黄俨希望王爷派精兵去北平，帮着赵王起兵哩……”
朱高煦听到这里，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的感受。
这个三弟！枉费当年父皇的宠爱、时常带着他出征，可是治军打仗他是一点也没学到。而赵王的护卫兵力是所有藩王里最多的，与朱高煦的护卫差不多人数、有两万人左右，起兵的条件不算差；毕竟朱棣信任儿子、胜过兄弟。
曹福跪伏在地道：“奴婢未能完成王爷重托，连赵王的面亦未见过两次。请王爷治罪！”
朱高煦道：“起来罢。现在高燧起兵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曹福愣了愣，便站了起来。
朱高煦看着他说道：“你忠心可嘉。先去休息两天，然后在中军行辕，负责管我的饮食起居。”
曹福忙道：“奴婢遵命！”
……
衡州北面约四百里外的长沙府城，位于湘江东岸。
虽然叛军就在湘江对岸，但其大军难以就近横渡湘江。
官军晚上坐船到西岸的斥候打探到，叛军各路人马正在向南行军；估摸着是打算从南边绕行。这样的进军路线，从湘江西岸绕路到兵临长沙城下，至少有一千里路！
因此至少一个月内，长沙城并无危险。城池里有无数官民将士，每日进出的货物很多；眼下四城都还没有关门戒严，只是多派了一些守门的将士。
宝庆府大战后溃逃的官军人马，最近也渐渐恢复了秩序。平静的长沙城，会让人们产生错觉，好像并没有被几十万叛军威胁……
但此时，张辅心中并不平静！
他遇到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当他见了一个谎称张家人的奸细之后，竟然拿到一封信、乃汉王朱高煦用印漆封的书信！
张辅犹豫了一番，走进一间书房里，轻轻把掩上的房门、上了门闩。他这才检查书信、撕开了信封。
他不怕那些明面上的锦衣卫，他们都得听命于平汉大将军。他担心的、是混在中军行辕的朝廷各衙署的密探，里面不仅仅有锦衣卫的人，连兵部等衙门也会用密探。
这些人的奏报、不经过中军行辕，而是直接密送朝廷各衙！张辅就怕说不清楚。
他命令心腹，将奸谍安顿在中军行辕、日夜看着；此时还没确定怎么处置那奸谍，他只想先看看汉王在信中怎么说。
张辅抽出几张信纸时，已然意识到了自己微妙的动摇……如果是在一个月前，他遇到这样的事，恐怕连漆封也不会开，必定立刻便将密信与奸谍、一起交给锦衣卫！
但是现在他的做法，是关上了门、独自一个人呆在这里，并将信纸抽了出来。
只在这一刻，张辅便不禁轻声叹了一口气……
但片刻之后，张辅的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着、很快便犹自露出了一丝冷笑，心道：事到如今汉王还写信来，我只是好奇罢了，想看看他究竟有甚么花招！
他心里产生的一丝幻觉、也很快就被浇灭了！因为他一下子便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汉王府干过的事。
张辅抓了汉王的长史钱巽，多次带兵“平叛”，后来甚至做了平汉大将军；他与当今皇帝有联姻，女儿是贵妃、外孙是皇子……简直就是汉王府的死敌！
已经到这般局面了，汉王能放过自己？张辅心道：汉王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能相信！
他张辅也是经常忽悠别人的人，绝不会那么容易被欺骗；何况朝中不少人说汉王狡诈、名声在外，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张辅寻思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终于展开信纸，埋头瞧了起来。
他读到第一页，想法便微微有点变化了……
张辅忽然回忆起了往事，那是在征安南国之役时、与汉王打交道的情形。
当时两路明军击溃了安南军主力、攻陷多邦城，汉王许诺将安南国的东都让给张辅。张辅一开始不信，因为他得知汉王忽然率骑兵、快速赶到了东都升龙城附近！
不料汉王并未去动兵力空虚一攻即下的升龙城，汉王兴师动众，竟然是为了去找那个什么艳名在外的王后。
那件事给张辅的印象很深，除了觉得汉王果然好色成性之外，也对汉王信守承诺的做法比较意外。毕竟那是一件能在朝廷邸报里大肆宣扬的大功，彼此事先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张辅又想了一阵……除了那些道听途说的事，真正亲自与汉王打交道的时候，汉王确实从未干过说话不算数的事。
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眉间竖纹明显，心道：以前汉王信守承诺，却不一定一直如此！何况此时的许诺，将来真的有用吗？
张辅翻了一页，继续看完了朱高煦的书信内容。他的心情越来越复杂，接着又仔细看了三遍。
对于朱高煦的许诺，张辅心里当然是充满质疑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在诧异之余，仍然无法轻易舍弃这封劝降信。
他在书房里走了几步，看了房门一眼，赶紧把信纸与信封都揣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后、先把木门打开了。但他并未出去，接着在敞开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
张辅一会儿埋头皱着眉头，一会儿抬头望着外面天井里的枯枝。他这样在房间里呆的时间很长，似乎想了许多事。

第五百五十章 最可靠的人
英国公张辅至今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张伯忠。可惜伯忠是个残疾，四肢畸形麻痹、活动困难；而且不止一个郎中诊断，伯忠无法留后。
多年以来，这是张辅在操持公事之余、最不能释怀的一件事！于是他纳了几个妾，定要继续生子，不然张家的香火怎么传下去？
可是他陆续生了好几个女子，仍无没能得到第二个儿子。
在天意弄人、百般无奈之下，张辅萌生过从两个弟弟那里抱养儿子的想法。但他才三十余岁，终未放弃希望……
在长沙城的中军行辕内，张辅再次想起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多想，毕竟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在书房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时终于离开了书房、来到了中军大堂上。
大堂上有一些武将、文官、宦官在处理公文，他们见到张辅进来，纷纷起身执礼：“下官等拜见张大帅！”
张辅回礼道：“今日无要事，诸位各司其职罢。”
众人纷纷应答道：“遵命。”
张辅也走到了正上方的公座旁，案前放着许多卷宗奏报，以及不少地图。他伸手便抓起奏报、扔在了一边，把下面的地图翻出来，径直细看。
地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朱砂红色线，张辅自己画的。
这条线从标记的永州府出发，过湘江之后，到衡州、潭州；然后往东延伸至南昌府；再往东北方向，到杭州府……最后折道西北，直至京师！
此乃张辅给汉王朱高煦画的进军路线，这条路估摸着至少得有三千里！但是汉王叛军走此路，便可以避开大江水师、以及道路崎岖难行大军的山区。
张辅认为，叛军走他画的这条路线、是比较合乎情理的。
沿途上，汉王叛军要劝降或攻打城池、凑集粮草；考虑到湖广会战之后，朝廷官军士气低落，叛军的进展可能会比较顺利。他们如果走图上这条红线道路，最快只需要半年、便能兵临京师城下了！
而官军能稍微滞留叛军的险阻，是湘江和赣江。但是官军水师照样士气低落，湘江赣江太长、地形水情复杂；叛军绕路之后应能东渡！迟早之事。
官军水师的主帅是陈瑄。陈瑄的副将，全是靖难军中受过洪熙朝嘉奖晋升的武将，陈瑄的处境很难投降。即便陈瑄能投降，也没多大好处；无非全家被杀之后，汉王念他悲惨、让他继续领一份俸禄罢了。
水师诸将的状况，多半是得过且过随波逐流，只听从军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们的家眷都在京师，且兵权上相互制衡、受文官宦官监督，有异心的人风险也很大。
而今叛军也没有像样的水师和战船；之前官军水师突破夔州后，业已将叛军在重庆府临时训练的一支水师、一战攻灭！叛军军队连大江也进不了，要迫降官军水师也无从做起。
所以张辅最近在长沙府，思考了很久之后，才对叛军的动向作出了如此预判。并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路线来……
但是，即便张辅能判断出敌军的动向，也是无计可施！他最终仍然保留了防守长沙府南昌府、威胁叛军退路粮道的无奈方略。
此时张辅坐在公座上，久久凝视着那张地图。他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这样能阻止叛军？而且长沙府与南昌府，确实能守住吗？
张辅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从公案上翻出了一份写好的奏章、本来正要准备派人递送京师的东西。张辅翻开奏章，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奏章里张辅请旨圣上，尽快下旨召南昌府的宁王全家、护卫军队迁往京师，以免宁王打开南昌城门！（张辅几乎有十足的把握，一旦叛军兵临南昌城下，宁王必定要想办法开门邀功。）
他还写道，请朝廷派遣可靠的大臣到叛军沿路各城城布防，官军应避免与叛军阵战；同时派锦衣卫奸谍到西南三省，从叛军官府各局院的作坊里，尽快弄到叛军新铸火炮的铸造方法。
朝廷官军在调集足够兵力、得到新火炮之前，应依靠三千里的战略纵深以守代攻；并从叛军的粮草补给方面下手，以期迟滞叛军，争取有新一轮决战的机会！
张辅正出神地思考，忽然一个声音道：“末将拜见大帅！”
柳升已经不知甚么时候到大堂来了，正站在公案前面抱拳执军礼！张辅被忽然打断了沉思，微微吃了一惊，他急忙收起奏章，立刻默默地伸手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还没等张辅回话，不料柳升又问道：“大帅要上奏章？”
此时张辅回过神、已有一小会儿，他的神情动作完全镇定下来，点头淡然地说道：“我正想修改润色，再上奏圣上。”
“不是甚么要紧事罢？”柳升不动声色问道。
张辅沉声道：“眼下这局面，还不是老生常谈！”
柳升苦笑道：“可不是？”
“柳将军，椅子上坐。”张辅指着侧首的一把椅子。他也走了过去，坐在一张几案的对面，喊了一声：“上茶！”
张辅神情从容沉着，此时却仍然莫名地有点紧张。可能因为自己的动摇、而心虚的缘故罢，他总觉得柳升的眼神似乎别有用心、哪怕那目光只有一瞬间从张辅的袖子扫过。
柳升会不会猜到了甚么事？
张辅想了片刻，很快排除了这种猜测。因为连张辅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考虑投降这条路上动摇！恐怕在整个洪熙朝野，即便是政敌、也不会怀疑他张辅……他是最可靠的人了！
而柳升又能猜到甚么？
就在这时，柳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末将听说，湘江西岸的叛军，正在南进！叛王已经准备从永州那边绕道，要继续东进了么？”
张辅点了点头，“不然哩？敢情汉王还想划湘江而治？”
柳升被这句话弄笑了，俩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微微苦笑。柳升道：“这种事，怕是划大江而治也办不到。当年咱们靖难军到了大江北岸，建文朝廷也想划江而治……”
张辅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甚么。他心道：这柳升不会想投降罢？！
他认定自己前后被顾成、何福坑害过，因此现在的猜忌心、渐渐地加重了。
张辅先是有点紧张、怕自己的密事泄露；镇定下来之后，从柳升提到建文朝廷这句话时，便忽然产生了隐隐的怀疑。
他沉默了一会儿，专心地苦思着那隐隐约约、转瞬即逝的猜忌来源。同时他顺手端起了军士摆上的茶杯，慢慢地靠近随便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张辅循着建文旧事的话题，渐渐想起了在此之前、柳升还提过一次建文朝……记得当时大伙儿还在潭州，那晚上张辅谈及守长沙城、南昌城的方略；柳升便提起了当年盛庸铁铉的类似经历！
而建文朝守过山东的两个人，铁铉死得很惨，整个人都被煮熟了；盛庸要不是暗地里被汉王庇护，恐怕下场也差不多。
柳升将往昔与今日的两件事一比，那么现在守长沙、南昌的大将，不是也会死得很惨？如此一来，柳升可能动甚么心思？
张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柳升与薛禄、谭忠都是不同的，甚至处境比他张辅还好！除了家眷在京师，张辅觉得柳升实在太有可能投降了！
就在这时，柳升又开口了：“而今叛军已有动静，大帅要如何安排二城布防，谁去南昌城？”
张辅几乎屏住了呼吸，非常认真地留意着柳升的眼神，忽然答道：“柳将军在宝庆府之役中，最是沉稳，要不你一个人统兵守长沙城？”
顷刻之间，柳升的眼睛里露出了微微的一丝喜色、以及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放松。那微妙的眼神一闪而过，柳升便马上皱眉道：“大帅为何不至少再安排一个大将？”
张辅看了一眼大堂下面的其他人，神秘地悄悄说道：“宁王可得赶紧去对付了，南昌城的纰漏最大！”
柳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末将必死守此城，以报皇恩！”
张辅附和了一声，心中顿时感概万千：他娘的，这朝廷还有真正可靠的人吗？
阳武侯薛禄应该最可靠，那厮为了再次领兵、杀了瞿能全家；一旦大势已定之时，薛禄怕是再怎么讨饶都没用！张辅觉得自己要是薛禄，也一定会顽抗到底，至少不必先背上叛将的骂名、后被屈辱地杀死！
谭忠也应该不会投降。最重要的不是谭忠与薛禄关系好；而是谭忠的兄弟谭清，参与了当今圣上登基的那些事，所以谭清很得信任，在圣上登基之初、他便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张辅还听说，早在“靖难之役”中，谭家就已经投靠当今皇后张氏了。
张辅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柳升，心道：大伙儿全是“靖难之役”过来的人，都是甚么底细、谁不知道？

第五百五十一章 开门的人
不觉之间已到腊月，永乐六年（洪熙元年）最后一个月悄然来临；朱高煦发动“伐罪之役”的第二个年头，也快结束了。
朱高煦记得，去年冬天他是在四川布政使司度过的，而今年冬天却在湖广了。
地处南方的湖广省，冬天照样寒冷，与四川比起来、风还大。中军行辕院子里的中堂大门关着，却时不时从门缝里灌进来一阵冷风，叫人冷不丁能打一个寒颤。
当此之时，瞿能的人马、以及盛庸平安之前麾下的军队，汉王军各路主力已陆续接近衡州城。
因为张辅迟迟没有回信，让朱高煦的劝降书如同石沉大海；于是在中军大堂里，朱高煦与几个大将对接下来的决策有些分歧。
平安说道：“王爷，末将以为张辅不可能投降！若是‘平汉大将军’也会投降，那伪朝真是太好笑了，怕是要被世人戏谑一千年！”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仍旧坐在上面的椅子上没动弹。
侯海朝朱高煦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感觉到汉王不太赞同平安；侯海马上便直了一下腰，转头对平安说道：“当年李景隆还是‘平燕大将军’哩！不照样打开了京师城门？”
平安“咦”了一声，看向侯海，神情有点复杂道：“敢情李景隆不会被后世取笑？”
侯海又道：“咱们北司的人，几天前送了一份奏报回来。张辅没有一点动静，他既没有把信使与劝降信交出去，也没有放走信使。那便还有机会……”
平安摇了一下头，面带些许讥笑地对侯海道：“伪朝现在这局面，凶多吉少，他张辅还敢那样干么、像出卖钱长史一般？我带兵打仗多年，甚么对手没遇到过，像张辅这等人，是伪朝最不会投降的人之一……”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平安见状便又道：“王爷不过是试试罢了，反正咱们最多损失个信使！”
盛庸冷静地说道：“如果张辅不投降，水师也一直没动静，我军就只能走南路，从江西南昌府东进。因此眼下即将抵达衡州城的大军，决不能耽搁；应立刻向永州府方向进发，并提前部署渡江准备。
大军从南路（永州、南昌、杭州、京师）进军，道路三千多里！各军人马一路进攻、绕道渡各条江河，兵临京师城下之时，最快要半年多以后了；事情不易拖延，谨防夜长梦多！”
盛庸稍微一停，立刻又接着说道：“但若张辅能安排水师投降，局面就简单了。伐罪军各路人马不必再继续南下，只需在湘江西岸等待水师归降。
那时我大军径直从衡州渡过湘江，并极快地沿江而下！伪朝湖广大军新败，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重新调集大军、恢复士气；‘伐罪之役’我军便算已经获胜了！”
朱高煦忽然开口道：“我以为，可以再等等。”
平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朱高煦道：“我还是觉得有一点机会；因为我也给了张辅机会，没有把他的路全部堵死。”
几个人听罢，纷纷抱拳道：“末将（下官）遵命！”
平安随后才抱拳执礼，他即未吭声应答，也没有再争辩。
大伙儿说完正事，陆续执礼告退了。
朱高煦从一叠奏报里，挑出了一份驿丞的公文，又仔细看了一番上面的日期地址。他估算着，在本月之内、汉王府的队伍可能就能抵达衡州城。
十月初，湖广会战刚结束没多久，朱高煦便按原先制定的方略，传令汉王府都督府的“李先生”，将汉王府的家眷与官署机构、尽数搬迁到湖广衡州府。大队人马走得有点慢，但在腊月间应该能到。
不过以前制定的方略是在湖广设“湘西布政使司”；而今局势有变，朱高煦决定仍沿用“湖广布政使司”的名称，把治所设置在衡州城，以控制汉王军占据的湘江两岸地盘，并架空官军控制的武昌府三司。
朱高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期待，希望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能在衡州城再次团聚。
……
腊月上旬，在长沙府被张辅率军拿下的谷王（朱橞）等人、以及疑似有罪的何福，终于乘船到达了京师。
众人在龙江港登岸，人群里当然没有囚车，谷王甚至还有仪仗队！此时等在码头上的，有宗人府、礼部的官员，还有一个部堂级别的大臣郭资，京师的官吏们带着一辆华丽的车驾迎接。
众官向谷王鞠躬执礼，纷纷说道：“下官等拜见谷王殿下！”
谷王一脸不满，但是他似乎应该能意识到处境不太妙，便随意地合拳摇了一下回礼。
“当年朝中奸臣祸害宗室，本王受奸臣谗言，方顾全大义开了京师城门，让太宗皇帝顺利进城！”谷王当众嚷嚷道，“而今朝中又有居心叵测挑拨骨肉的奸佞，谗言魅上、诬陷本王！岂有此理！”
郭资忙躬身道：“谷王殿下勿急。圣上乃当世之明君，必能明辨是非，还殿下一个清白。”
“但愿如此。”谷王一甩袍袖，“哼”了一声便走向给他准备的车驾。
郭资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深知，官员与这些藩王打交道、那是相当麻烦危险的事，动不动就会被弹劾离间皇家骨肉；若非建文朝那种把削藩定为国策的时期，寻常人如何担当得起？
总算接待好了谷王之后，郭资去皇城回禀去了。
而一路回来的何福，暂且也没被逮捕。何福被告知，在家里等候听诏。
郭资在御门转了一圈，没能见到圣上，也无法面圣。他只好又返回千步廊上，去了翰林院的衙署。
内阁首辅胡广、太常寺卿袁珙、兵部尚书茹瑺等人都在翰林院里议事。因最近的奏章大多都不送进宫里了，诸事都由内阁大学士、诸部堂一起定夺，因此部堂们轮流到翰林院来当值。
郭资述说了龙江港的事，大伙儿便陆续议论起来。胡广揉着太阳穴，一副头痛的样子：“圣上并未下旨，英国公却忽然把谷王押送到京师，朝廷该如何处置？”
郭资沉声说道：“谷王忽然被押解回京，别的藩王都瞧着，万一诸藩国生乱，如何收场？”
茹瑺径直看向袁珙道：“此事只能上奏圣上罢？”
袁珙也皱眉道：“谷王还没到京，本官早就上书过了……奏章如同石沉大海。”
大伙儿沉默了好一会儿。袁珙忽然开口小声道：“这事，找人弹劾张辅如何？”
郭资与胡广等人相互对视一番，都知道袁珙想把责任、全部甩给自作主张的张辅！这时兵部尚书茹瑺不动声色道：“英国公还是‘平汉大将军’，可在湖广带着兵。”
郭资想了一会儿，用试探的口气说道：“暂且让谷王在京师住下。咱们再发邸报，称湖广受叛军肆掠，朝廷担心谷王安危、故召回京师；只待王师平定叛王谋反，再送谷王返回藩国？”
茹瑺立刻附和道：“此折中之法，深得中庸之道。”
众官都陆续附议，此事便算决策了。
但大伙儿再谈及何福时，马上陷入了僵局。盖因圣上没有指定谁来决断朝政，只说大伙儿商量着办，于是一旦有分歧、且无法说服别人，事情便只能拖着；临时组成的决策官员们，一时也没有完善的规则。
何福的事，暂且只能先告知东宫故吏、其他六部部堂，然后便拖着。
……不料没过几天，翰林院侍读高贤宁忽然上书，弹劾张辅：擅作主张、逾制用兵胁迫亲王，构陷宗室，其罪难赦！
奏章走通政使司到御门、再到翰林院的一间书房里，大臣们哗然。
当此之时，朝中御史、给事中都没有弹劾张辅，唯独翰林院的高贤宁狗拿耗子，上书弹劾。诸臣很快便回过神来：此事是袁珙那边的人指使！
以前经常进出东暖阁的那些大臣，对朝廷里的门道很清楚。那高贤宁三番上书册立皇太子、肯定是皇后的人；徐辉祖等一干开国功臣、燕王府谋士旧臣文官，都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人。
高贤宁上书，不是那帮人指使、还有谁？而且最可能干这件事的人就是太常寺卿袁珙，因为袁珙在谷王到京当天的主张、便是把罪责都推给张辅。
加上张辅等人，与亲近皇后的那些人有隙。高贤宁擅自弹劾张辅，其中缘故内情便几乎是清清楚楚了！
郭资、茹瑺等尚书大臣，对此非常不满，但苦于无法坐实，不好摆上台面指责袁珙。没想到，袁珙竟然在翰林院里议事的时候，主动谈起，完全不认账。
袁珙还把高贤宁叫来了内阁使用的书房，当面指责高贤宁。
高贤宁与袁珙吵了起来，大义凛然地声称、从来没有圣旨要动藩王，朝廷为何要为张辅的过错遮掩？
大臣们都没有开口掺和，人们只是冷冷地旁观着两个人的“戏”。

第五百五十二章 第一场雪
袁珙在翰林院里与几个大臣争吵了一下午，但甚么事也没干成。
他走出大门时，忽然眼前出现了点点轻盈的白色，让他从烦闷的思索之中回过神来。袁珙定睛一看，原来地面上正飘着小小的雪花。
他微微有些意外，当他走进翰林院的时候、明明没有下雪的。于是他不禁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在零星的雪花深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十分阴沉。雪花没有给他惊喜，云层却一如他的心境。
袁珙仰着头许久，又转过头看向承天门城楼，华丽的楼阁宫墙在雪花之中，那些建筑仿佛笼罩着些许幽怨。
偌大的皇宫，十分宏伟。但袁珙一想到住在里面的皇帝、此时在干甚么，他便忽然觉得：整座皇宫似乎已失去魂魄、只是土木堆砌的建筑罢了。
“唉……”袁珙犹自叹息了一声，便回过头来，径直从千步廊上往南走。
他走到太常寺的门前，稍微停了一下。此时的时辰还未到酉时，但袁珙没有再回太常寺衙署。他径直带了车马随从，出皇城去了。
袁珙派人找了家药铺，随便买了两根人参，便下令马夫去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已多日闭门谢客，袁珙送上礼物，言明想探望魏国公的病情。府上的奴仆引他到倒罩房等着，派人上了茶。
过了不久，进去通报的奴仆便回来了，请袁珙入内面见魏国公。一般人见不着生病的魏国公，不过袁珙是每次都几乎能见到。
袁珙见到徐辉祖，行礼之后，便好言问了两句病情。但见徐辉祖衣冠不整，披着一件袍服起来、连腰带也没系；屋子里确实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外边下雪了，洪熙元年京师的第一场雪。”袁珙口气无力地说了一声。
“嗯。”高大的徐辉祖轻轻点了一下头，但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好像早已知道。
袁珙觉得徐辉祖应该提前知道了的。因为看徐辉祖的气色，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所以他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间卧房里、充斥着难闻药味的斗室。
沉默了一会儿，袁珙终于忍不住抱怨道：“高贤宁擅自上书弹劾张辅，有关谷王的事，奏章走的还是通政使司！朝臣竟然认定他受我指使……唉！”袁珙甩了一下手，十分冤枉的样子。
徐辉祖轻轻咳了两声，开口道：“高贤宁似乎并非袁寺卿的人？他是因上书劝立太子，才会被人认为与皇后有关系。”
袁珙听罢顿时有了些许欣慰，马上回应道：“若是朝臣都能像魏国公一般睿智，诸事何至于此？”
“袁寺卿过誉，过誉了。”徐辉祖忙摇头道，“只因袁寺卿说、高贤宁与你无关，俺觉得你说的实话，方有此论。”
……徐辉祖说完这句，便不再找新的话题，只是沉默地靠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待着甚么。无事不登三宝殿，袁珙今天上门，当然不是为了告知徐辉祖外面下雪、以及抱怨两句那么简单，按理必有要事。
徐辉祖等的，正是袁珙把事情说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袁珙再次开口道：“宁远侯（何福）已被押解进京，现今被软禁在府上。张辅屡次上书弹劾何福，揭其勾结叛王吃里扒外的罪状。朝廷就这么关着宁远侯，时间稍长，岂不是默认宁远侯有大罪？”
徐辉祖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袁珙沉声道：“下官以为，宁远侯必定是冤枉的！事情明摆着，张辅欲借机党同伐异，意欲清除异己、让宁远侯等一众人都失去圣上与朝廷的信任！”
徐辉祖不动声色地问道：“可有凭据？”
袁珙顿时愣了一下。因为何福确实是徐辉祖举荐的人，徐辉祖此时不为何福说话，恐怕着实叫人有点意外。
袁珙想了想，说道：“构陷江阴侯就是凭据。他（张辅）能干一件事，必定会干第二件相同的事！”
徐辉祖已顾不得生病的细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伸手拉了一下披在背上的袍子，便在屋中间来回踱了几步，埋头看着地砖。
袁珙的话无不道理。
实际上徐辉祖老早就有点怀疑何福，但正因张辅构陷吴高的事、才让徐辉祖打消了疑虑；其中缘由，与袁珙的说辞并无二致。
徐辉祖沉吟片刻说道：“张辅上奏章的时候，俺还没生病。俺看了那些奏章，若张辅所言为实、那他的说法无不道理；何福带兵的能耐，俺还是知道一二的，不该犯那些错误。”
“他（张辅）所言当然不是实话！”袁珙正色道，“魏国公记得江阴侯的事吗？张辅的凭据来自威逼利诱，哪来的实话？”
徐辉祖缓缓地点了点头。
袁珙道：“今日叨扰魏国公养病，下官便是想请魏国公出面、见宁远侯一面，问问宁远侯的说法，以辨真伪。”
徐辉祖看了袁珙一眼，“有啥用？不管真相如何，何福还敢承认吗？何福的说辞当然会攻讦张辅！”
袁珙道：“何将军与魏国公有旧谊，魏国公推心置腹，应能瞧出些端倪罢？”
徐辉祖摇摇头：“此事对何福太要紧，他要真被坐实勾结叛王、致使湖广官军丧师，那比兵败严重多了！岂是他一个人被治罪就了事的？即便何福与俺有旧，也绝不会说出实话。俺就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也于事无补，无凭无据、仅靠推测怎么确定真相？”
袁珙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在朝里提议，先把宁远侯放了？”
徐辉祖不置可否。他忽然转过身来，抬起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于没有立刻把话说出来。
袁珙有点困惑地看着徐辉祖。
刚才徐辉祖又想起了以前对何福的推测，以及有关他兄弟何禄的事。徐辉祖没谈及，因为那件事同样只是推测、完全没有凭据去佐证。
何况，万一何福真是吃里扒外的奸谍，眼下这局面，反而对何福有好处了！
徐辉祖犹豫了一会儿，便换了一种更加隐晦的说辞：“如今天下形势，有点严重啊。”
袁珙的脸立刻黑了，极度焦虑的神情、突然便出现了他的脸上。
徐辉祖看在眼里，情知袁珙的处境……一旦叛军入城掌握朝政，袁珙肯定是完了！当年汉王是从皇宫里逃走的，似乎遭受过算计，汉王将来对那几个进宫的大臣、应该很难善了。
……袁珙离开魏国公府时，酉时已过，他便不再回皇城衙署，径直回家去了。
次日一早，宫中宦官出承天门、告知外廷大臣，今日皇爷不朝。于是大臣们一大早上便去了翰林院聚集早议、离承天门最近的衙署之一。
袁珙先提出了一个新规矩。
有鉴于圣上多日不上朝，朝事决策困难；今后，但凡有久绝不下的大事，便由圣上指定理政的各部、各寺、以及内阁官员共同商议，采用主张人数最多的办法决策。
早议的大臣们都纷纷赞同，因为拖延的事确实太多了。这个法子好与不好，至少几乎所有事能有个了断！
接着袁珙马上便提出，先决定宁远侯何福的事。“宁远侯以疑犯之身关在家中，拖延越久、宁远侯越会被世人认定其勾结叛王！若宁远侯是冤枉的，如此对待勋贵便太不公道了！”
众大臣一阵议论，袁珙很快便提出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主张：“宁远侯被弹劾之事，没有确凿凭据。宜先放了，待有真凭实据时再交三法司会审。”
这件事几天前就有争论，此时当然又谈不拢了，书房里吵吵嚷嚷了一阵。
兵部尚书茹瑺主张：“只要英国公张辅还是‘平汉大将军’，朝廷应该继续看管着何福。等到英国公被召回朝之后，再议何福之事。”
袁珙问道：“诸位主张将英国公从湖广召回？”
好一会儿也没有人表态，这时郭资才道：“‘平汉大将军’是圣上赐封的名号；英国公又是皇亲国戚、贵妃与三皇子皆圣上家里人，召回英国公，也得圣上下旨罢？”
袁珙道：“先决宁远侯之事，然后我找司礼监太监海公公，让海公公禀奏圣上、下旨处置此大事！”
众官以为然，接着便纷纷表态支持两种主张；袁珙与茹瑺的不同办法。
在场的大多数人，对这件事都有一种看法：放不放何福，只是各人觉得何福有没有勾结叛王的问题……更多的人认为湖广大战之前，何福没有勾结叛王；因为张辅与徐辉祖那几个人的争斗，大臣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事明显是内斗的原因，何福被逮、无非没斗赢张辅而已！而正如郭资所言，英国公是皇亲国戚、与圣上是亲戚，根本不用担心英国公会背叛圣上；兵部尚书茹瑺的主张，也不过是不信任英国公。
于是结果很明显了，支持袁珙主张的人更多。朝臣便立刻决策：无罪释放宁远侯何福！
当天下午，宁远侯府的锦衣卫都撤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不仗义
张辅决定投降了！
朱高煦听到这个消息，径直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握拳扬到了空中，有点失态地挥拳兴奋道：“好！”他浓眉大眼的一张脸上，因激动而泛着喝了酒一样的红色。
“伐罪之役”到了现在，汉王军的胜算已经非常大了。但若率大军沿南路（南昌杭州京师）进军，一路上确实难以遇到强烈抵抗，可是得耗费至少半年多的时间！这也是相当不利的一个选择。
正如盛庸所言，夜长梦多！时间越久，湖广会战取得的极大震撼效果、山崩地裂的形势，或许便会渐渐趋于缓和；大势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概率也会增大。
因此南路进军，绝非上善之策！
而张辅的归降，则给了朱高煦招降的水师的机会。此事亦可看作“湖广会战”的余震，是扩大战果的成效之一。
躬身站在书房里的北司信使，悄悄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继续说道：“小的在敌军中军行辕里，被关押许多天；整日提心吊胆，也不知密室之外发生了甚么。
直到一天旁晚，敌军大将张辅忽然出现在小的面前，给了小的一封信，还反复叮嘱小的：事关重大。然后就有一个披坚执锐的武将带着小的，坐马车出去了。
俺们到东门时，城门刚好快关闭。俺们便急匆匆地出了长沙城，弃车骑马往南走，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半夜，那武将弄来一艘小船，叫小的用桨划船渡过湘江之后，尽快将信送到衡州城……”
朱高煦激动了一会儿，一边听信使的叙述，一边再次拿起张辅用印签押的亲笔信、重新细读了一遍。
张辅提出，让汉王军大军尽快抵达长沙城，然后他率军开门投降，献出长沙城以及官军余部；并以此为条件，望汉王信守承诺，认可此事是将功补过之举。
朱高煦已从激烈的情绪波动中、渐渐平静，他拿着密信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心道：甚么许诺、将功补过完全不是问题，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但一定要张辅把水师弄过来！
这时书房里的信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张辅还说、还说，小的如果能顺利带回密信，王爷一定有重赏，叮嘱小的务必不能出差错！”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哪能不懂这些底层军士的那点心思？朱高煦便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信使忙抱拳道：“小的姓死名大虎。”
朱高煦又问了一句：“死活的死？”
死大虎点头道：“是。”
朱高煦道：“你立了大功，干的又是提着脑袋的事。去北司找张盛，传我的命令，升你为北司百户、赏财物十万文。”
死大虎立刻喜不胜收，弯腰拜道：“小的谢王爷厚赏！”
朱高煦立刻召盛庸、平安、王斌、侯海、陈大锤到书房议事。
平安听到张辅送来了降书，嘴张着、下巴都快掉了，迫不及待地从盛庸手里拿过信纸来看。
“哈！”平安笑了一声，抱拳道，“末将恭贺王爷！”
朱高煦淡定地点了一下头，他早已没有了刚得到消息时狂喜失态的表现，因为那阵子情绪已经过去了。此时他表现得举重若轻，如同云淡风轻的样子、又如一切都是浮云。
他用随意的口气道：“我早就说了，不要心急一天两天。”
平安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尬笑，有些高兴、有些惊讶、有些难堪，他抱拳由衷地说道：“这种事儿，末将不得不服王爷。”
朱高煦看了平安一眼。
不料平安马上就道：“但要说马战，末将还是不服的。”
王斌冷“哼”了一声：“王爷若不厉害，能凭云南一地席卷天下吗？”
盛庸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出来他也很激动、全然不理会王斌等人的话，他抱拳说道：“‘平汉大将军’张辅一旦归降，敌军水陆人马必人心惶惶；王爷再派人招降水师，便可能有更多人投降了！”
朱高煦却摇头道：“不能只要‘可能’；本王要张辅带着水师来投降，不然便不接受他的请降！”
几个人都思索着甚么。
朱高煦接着说道：“我这阵子琢磨了一个方略。咱们先下令将士们、在各地收集船只，调动至蒸水；并聚集工匠，大张旗鼓打造铁链。伐罪军要作出在衡州城南东洲岛、夜建舟桥的模样，以配合张辅。
然后我再次派人去，送一次信给张辅与柳升；叫他们相互配合，为敌军‘制定方略’：张辅等应调动洞庭湖、湘江上的水师，与长沙城的陆师一道水陆并进，‘意图’摧毁伐罪军浮桥，半渡而击。
待敌军水陆聚集至衡州府附近，张辅柳升召集水师诸将议事，忽然发动兵变！接着张辅便率南下的水陆两军，径直向对岸的我军大营投降！”
书房里寂静了好一会儿，盛庸率先开口道：“王爷，您是在赌！”
听到“赌”字，朱高煦下意识便受了点刺激，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一句很熟悉的话、以前他念了很多遍为了给自己洗脑的句子：不赌为赢。
他想了想心道：应该叫不输为赢罢？
平安的声音也道：“张辅那大小子要是收到信，怕是会气得吐血！献城多简单，他一个敌军主将、总有一些心腹，开一道城门就干成了；还能学学平乐知府陈用晟，叫部下一绑完事！
这会儿王爷要张辅带头兵变，并且有预谋地部署诸事。伪朝君臣听到消息，必定恼羞成怒，张辅全家都难保。”
王斌对平安似乎有小小的不满，可听到这里时、王斌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幸灾乐祸的神情；张辅就算愿意归降，汉王军中的许多武将、显然对他也没啥好感的。
朱高煦虽然此时情绪有点波动，但此时当然还稳得住……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赌徒，如果还没输就心态崩掉，那也太菜了。
“胜算不小，赌注也承受得起。赌一把何妨？”朱高煦沉声道。
此话无人反对。赌注无非就是张辅和柳升两个降将、以及本来就不稳的长沙城与官军陆师残部；就算朱高煦卖了两个降将，汉王军内部也没人替他们鸣不平，有甚么要紧的？
朱高煦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密信，扬了一下：“张辅没有退路了。他现在敢拒绝我，那便是两头不讨好。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他不愿意干、也得干！”
侯海沉吟道：“王爷，下官忽然想到，如果张辅写密信之前、便已知会伪朝大臣，这密信只是个诱饵……”
“事到如今，可能性太小。”朱高煦摇了一下头。他说罢心道：即便如此，被置于险境的人也只是柳升而已。
书房里再度沉默了一小会儿。
朱高煦道：“我也想对所有人都仗义！不过那是可能的事吗？虽然此事对有心归降的张辅和柳升不太仗义，但既可以降低伐罪军弟兄作战的次数与伤亡，又有机会减少进京时间、避免节外生枝！本王对伐罪军弟兄们还是仗义的。”
王斌立刻抱拳道：“末将请王爷下军令！”
侯海也附和道：“下官等唯王爷马首是瞻。”
盛庸与平安也陆续表态，“请王爷决策！”
朱高煦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平坦的额头，过了一会儿，他便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说道：“就这么干！”
“末将（下官）等遵命！”
等人们都离开了书房，朱高煦也随后走出书房。只见天空有阴云，风也大。朱高煦突然走出房间，倒觉得身上有点冷。
所谓大丈夫的世界，实在是充斥着各种争权夺利博弈算计；或许是因为财富权势地位，对男子太重要了。朱高煦干的那些残酷之事，一如这冬天的风、觉得人们都似乎冷冰冰的。
他不禁再次想起了汉王府的大队人马。从昨日驿站送来的公文看，可能也就十来天的时间、汉王府的家眷都能到衡州城了。朱高煦猛然有点迫不及待的心情，真想马上就见到她们。
暖暖的笑容、温柔的举止，她们虽然柔弱却温暖，都在意着朱高煦的宠爱。朱高煦光想象一下，心里的冰便融化了不少。
就在这时，妙锦的声音道：“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上次风寒多难受么？”
朱高煦转头看了妙锦一眼，见到她关切又故作冷意的漂亮脸蛋，他更加好受起来、心里完全变得暖洋洋的，便恬着脸讨好道：“好好，我遵命还不行吗？”
妙锦的脸一红，差点没笑出来。
俩人走进书房。妙锦一边忙着换掉冷茶，一边说道：“王妃她们很快就要来了罢？王妃反复叫我照料好你。若是她刚一到，高煦就生病了，那我怎么面对王妃？”
“妙锦，委屈你了。”朱高煦忽然说道，“都怪我贪心，甚么都想要。”
妙锦浑身凝固了一般，愣了一会儿，撇过脸去沉默了许久。她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微笑：“你是一个藩王，这些事，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第五百五十四章 腊月十三
腊月一十三日，湖广的白天是阴天，昨夜下了一阵小雨。此时的天气分外寒冷，一直刮着西北风。
宝庆府的一条驿道上，已被长长的队伍占据，有马车、倚仗、旗帜、牌扇，还有大量步骑随行。人马浩浩荡荡，仿佛将整条路都占据了。
这支队伍正是汉王府的官吏、宫人以及家眷，还有很多护卫将士。他们几天前就路过益阳县城了，此时已在宝庆府地界上。
天气寒冷，这段路上除了汉王府的大队，偶尔才能碰到寥寥几个行人……
而此时，大队人马后面很远的地方，路上正有一个行人。她是个中年妇人、头上用一块青布包着，牵着马在路上慢慢地步行。她走的方向，也朝着南边，看起来与汉王府队伍同路。
中年妇人正是段杨氏！
想当年她在云南时，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沐府上一个军士甚至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最后丢了性命。但这几年段杨氏颠沛流离、似乎过得很不好，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皮肤也蜡黄、起了皱纹；模样比实际年龄老，几年时间好像老了二十岁！
段杨氏并不在乎自己的相貌憔悴。最让她绝望的是，体力在衰退的同时、她能凭借的人脉财力也在迅速枯竭！
当年因为段杨氏暗查建文的事，段宝姬等段家的人、已经不敢与她来往了；在昆明南郊阿姑庙的败露，又让躲在那里的杨氏亲戚被一网打尽……而段杨氏最得力的助手、养女段雪恨，亦已与她反目为仇；因为沐斌之死，段雪恨极可能正在找她寻仇！
且这些年段杨氏并不经营生计，段家的产业也早就变卖殆尽；而今她连积蓄的钱财，也快花光了。
如此下去，段杨氏能很清楚地预见到：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个废人，或许连自己的生计也成问题！她可谓是已经走投无路，渐入绝境。
血海深仇更是了了无期！段杨氏亲眼看到，沐家不仅没有倒霉，竟然还要再度发迹了！
在无奈无力的愤怒与绝望之中，孤注一掷鱼死网破的决心、渐渐在段杨氏心里坚定起来；她曾努力让自己冷静，终于认定此时已别无它法。
那时，她的打算是奋不顾身寻机刺杀沐晟，一命抵一命！但是后来段杨氏又有点不甘心，因为沐家除了沐晟，还有别的男丁；反正她都不要命了，何不搏一次大的？
段杨氏想以一己之力铲除沐府，肯定没有那个实力；她想来想去，只能假借他人。
报必死之心，杀汉王！
段杨氏想到这个法子之时，很快便认为是最好的选择。刺杀汉王当然很难成功；但刺杀沐晟同样难，沐晟不止一次遭遇过刺客、也明知仇人不少，平素很注意防范，不见得比汉王好杀！
而且只要杀掉汉王，谋反的汉王府必败。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大明朝廷一定会帮段杨氏复仇、彻底铲除乱臣贼子沐府！
她已然坚定了必死的决心。
段杨氏从四川布政使司南下后，恰好听说汉王府的人马要去湖广。她便寻思：汉王府的家眷到了地方，必定会马上去见汉王！
于是段杨氏一路追了上来，打算看明白汉王府的大队人马去向，然后顺藤摸瓜踩点、探清楚汉王究竟住在何处……
就在这时，南边忽然有一骑朝着段杨氏过来了。
段杨氏站定，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觉得骑马的人似乎是个职位不高的武将。等小将来到了段杨氏跟前，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还站在原地屈膝行了一礼，称呼道：“草民见过军爷。”
“干甚么的？”小将上下打量着段杨氏。
段杨氏马上嘴一裂，全力想着自己的血汗深仇，几乎是顷刻之间，她的鼻子一酸、大滴的眼泪便滚落在脸上。
“咋了，咋了？俺可没动你一个指头！”小将意外地瞪眼道。
段杨氏哽咽道：“几年前，草民的夫君到湖广常德府做买卖，却一直音讯全无！草民听说湖广要打仗了，兵荒马乱的，那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一身是血，对我说……”
小将皱了一下眉头，不太耐烦地说道：“这边的仗已经打完了！听你说的话，你是来找人的？”
段杨氏点头道：“草民在常德府没找到人，一个同乡说夫君去广西了，又南下……”
“有路引吗？”小将再次打断了段杨氏的啰嗦。
段杨氏摇摇头，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望着军士。
就在这时，南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接着一个声音喊道：“陈伍！”
面前的小将回过头去、应答了一声，接着他再次打量了段杨氏两眼，好言道：“你一个妇人，路上当心点。”
段杨氏道：“多谢军爷。”
……汉王府大队里，在仪仗人马与骑兵重重护卫之下，有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夫人姚姬正陪着汉王妃郭薇，在这辆马车上同坐。
这两年姚姬主动示好，甚么都帮衬着汉王妃、替她着想；成效还是很明显的。在汉王府里，王妃现在最倚重的女子、恐怕就是姚姬了，二人常常形影不离。
汉王府里很多人都看明白了王妃的为人，王妃是个没甚么戾气和恨意的人。她虽然不是待谁都好，但就算谁惹到了她、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早在京师时，姚姬就曾为了一只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鹦鹉、与郭薇发生过争吵；但作为女主人的郭薇气急了，惩罚姚姬的法子，竟然只是把姚姬养的猫丢掉了！
而且郭薇是个很容易感恩的人，只要谁对她好，多少是能得到回报的。
而姚姬不仅长时间与郭薇交好，还因为她的从容冷静、深得郭薇赏识。姚姬也是个很乐观的人，遇到事不慌张，脸上常常含着浅浅不可察觉的微笑。
但是最近在路上，郭薇似乎察觉到了甚么。
这时，坐在对面的郭薇又仔细地瞧了姚姬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没有说出话来。
姚姬从余光里瞧见了郭薇的神态，但她假装不知道。二人继续在马车上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姚姬才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丝绢，垫在手指上轻轻揉着太阳穴。她轻声道：“每次我长时间坐马车，都会很不舒服，头晕想呕吐。”
郭薇恍然道：“原来姚妹妹是身子不舒服呀？我这阵子瞧你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你有甚么不高兴的心事呢。”
姚姬露出微笑摇了摇头。但眼神很难伪装，她眼睛里的笑意、隐隐露出了一点勉强的意味。
姚姬重新把手绢放进了袖袋，这时便触碰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
大伙儿还在贵州汉王府行宫时，姚姬见了一个叫枚青的人；信就是枚青送的。
枚青自称是姚姬娘家的人、但根本不是，他其实是个奸谍；明面上的身份是汉王府护卫军中的一个军馀。
姚姬记得，她哥哥投靠汉王时、送了一份奸谍名单，枚青极可能就在名单上！但朝廷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内情，汉王为了不让她哥哥受猜忌，也没有动那些奸谍（除了身在汉王长史府中枢的李默），以免打草惊蛇。
当然他们的父亲姚逢吉的存在，也没有让朝廷里的“叔公”知道……
她哥哥在亲笔信中，要求姚姬在侍寝之时、趁汉王在睡梦中，下手刺杀汉王！否则圣上便会治她哥哥死罪。但是密信的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暗示姚姬另想办法的意思；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她哥哥没有说出那些秘密。
因为姚芳在信中写着，甚么他是姚姬唯一的亲人，将来姚家必得圣上隆恩；以及叔公养育之恩、正当报答之时云云。这些都是胡说！姚芳心里，肯定很怨恨叔公。
姚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决定把这封信交给汉王！
她根本不用权衡得失，因为她认定此事无法成功。那个枚青的身份早就暴露了，说不定正被汉王府的密探监视着；姚姬如果不主动交代，反而会在汉王跟前生出间隙……
密信中虽然严令姚姬行刺，但若她做不到、只要传递一些很重要的机密，应该也能保住她哥哥的性命。毕竟道衍真杀了姚芳的话，姚姬这颗棋子也就没用了。
正是这样的推测，才让姚姬心事重重。
汉王是什么样的人？他肯定能想到这样的可能。他或许相信姚姬不会行刺，但姚姬为了保住亲哥哥的性命、出卖一些机密是有可能的……如此也会让姚姬在汉王府的地位和宠爱、受到毁灭性的削弱！
在姚姬眼里，朱高煦不久之后应该便是帝王！帝王的猜忌，最是防不胜防。
即便姚姬没有干行刺的事，但是密信里的言语、实在看得叫人心惊胆寒……枕边人是那么危险的人，朱高煦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除此之外，对姚芳的安危、姚姬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她就两个亲人了，哥哥还是家里唯一的香火。
姚姬的心情一直很压抑。她的心事重重，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担忧。

第五百五十五章 拔信无情
腊月十三日下午，长沙城官军中军行辕里，张辅得到了一个禀报。
“大帅，行辕外有个军汉，自称李勇、说是大帅您派出去刺探军情的人。”一个武将抱拳说道。
武将神情平淡，因为这本就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张辅听到这个名字，心下却是立刻一紧！
前不久张辅有鉴于朝野、战局的形势极端不利，终于下定决心写了降书。他在书信里提了一个细节：若汉王要派人来联络，便叫信使自称李勇。
这个名字有点来历。时至今日，张辅仍然认为、以前何福身边那两个亲兵，正是汉王军的奸谍！张辅也想起那两个人的名字了，一个叫李胜、一个叫张勇。
于是张辅取了其中的姓名，编了个“李勇”的名字。他忍不住在这种事上、想揶揄一下汉王。
张辅在片刻间就想到了这些内情，便看着下面的武将、点了一下头淡定地说道：“对，他是本将派到南边打探叛军动静的人。快叫他进来禀报军情。”
武将抱拳道：“得令！”
大堂上除了张辅，还有一些办公的文官宦官、以及几个武将。
那个名叫“李勇”的人当众被带进了大堂。张辅见之，当然不认识！
只见来人是个很年轻的汉子；汉王朱高煦那边、有很多年轻人干着重要的事，大概是汉王起兵之后缺少有经验的人才之故。
年轻后生的举止还算沉稳，但他一进来看到那么多文武，神情已经紧张起来……这下弄得张辅也有点紧张，张辅当然比后生沉得住气、只是有点担心这么年轻的人会出差错。
后生连礼节也忘了，径直走到公座旁边，俯身用很微妙的声音说起话来。他低声说着话，但声音不算很小、加上大堂上的环境也很安静，因此堂上的其他人是勉强可以听见的。
“咱们在那边的人，带回来确切消息，叛军准备渡江的地方在东洲岛……”化名李勇的后生说道。
张辅顿时十分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李勇又把已经拿到手里的一封信递了过来，用身体挡着他的动作。张辅不动声色地接了。
这时张辅略一思索，便道：“你下去罢，若有消息立刻来禀报本将。”
李勇抱拳道：“小的遵命！”
等李勇离开之后，张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着公案上的奏报与卷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默默地把刚才收到的密信拿上来拆看，然后展开浏览内容。
信中写着，柳升也投降了！张辅看到这里，顿时情绪复杂、夹杂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心情。他心道：我之前就猜疑柳升，果然没猜错！
张辅继续往下看。很快他便看到了汉王的威胁和要求，忽然一股怒气从他的丹田升起、直冲脑门！
他怒不可遏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动作立刻引起了下首几个文官的注意，他们随即悄悄地侧目观望上位的公座。
激起张辅愤怒的原因，是汉王前后两次的亲笔信，态度反差太大了！
之前汉王说得多么好听！不仅不计前嫌、而且字里行间充满地欣赏与讨好，又是不惜笔墨地叙旧、又是谈“靖难”情意，简直就跟自己人一样。
而今等到张辅刚刚就范、送了降书，汉王的意思马上就变了，立刻要求更多，完全不顾张辅家眷的死活。
汉王在信中，要求张辅设局聚集水师，然后发动兵变！这种明目张胆的干法，必定会彻底激怒朝廷君臣，张家全家还有活路吗？！
这就是欺骗！
甚么品行诚意，都是狗屁！张辅立刻想起了当初在安南国的时候，洪熙朝廷君臣拉拢他的姿态；以及后来张辅效忠之后，朝廷冷落排挤他的所作所为……那汉王朱高煦、与朝廷那些人，有甚么区别？不过都是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为他们自己谋利罢了。
张辅心里一片冷意，冷静了很久才稍稍平息情绪。他心里明白：为了权力，或许人们都是这样的无情无义。
他镇定下来后，骂了一句：“朝廷官军作战不力，正是这些人疏忽渎职！”
立刻有文官劝道：“大帅息怒。”
张辅愤愤地起身，拂袖而去，很快便从后面的穿堂过去了。
他来到书房里，独自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从红袍官服的袖袋里、把那一团纸摸出来，然后展开放在桌案上重新抚平。
此时张辅这个身材高壮的壮年汉子，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若非强自忍住，他差点要流下眼泪来。他心里想着家人、以及天下形势，一时间无奈、伤心、畏惧都全部充斥在了胸间。
张辅重重地呼吸了几口。他又叹了一口气之后，牙齿便用力一咬，定住神喊道：“来人，召柳将军议事！”
门外的侍卫应答道：“得令！”
等了一会儿，柳升入内，这个大汉相貌不错、皮肤很白净。柳升抱拳道：“末将拜见大帅。”
张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指着几案一侧的椅子。
柳升坐下来，说道：“末将过大堂时，听说有人惹怒了大帅。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张辅看到柳升那一本正经、忠心耿耿的神态，忽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含着讥笑以及自嘲。张辅一言不发，把汉王的密信递了过去。
柳升接过东西，看到皱巴巴的信纸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张辅，然后便默读书信。
因为密信里最先提到的、就是柳升投降之事，所以柳升几乎在顷刻之间，脸色就变了！
柳升再次抬头看张辅，二人面面相觑。柳升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一张脸上写满了尴尬与无地自容。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却都一声不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张辅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于是比柳升镇定多了。张辅轻轻扬了一下下颔，“往下看，后面还有事。”
“是……”柳升尴尬地埋下头，目光重新投到信纸上。
柳升看完之后，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才小心翼翼把信纸放到几案上、手指压住往前轻轻一推。
张辅想了一会儿，这才默默地伸手拿起信纸，折好放回袖袋里。他看了一眼敞开的书房门口、离这里有好几步远；接着他便欠了欠身，把上身倾斜，向柳升靠近。
柳升也十分配合地把头靠了过来。
张辅悄悄说道：“信里已经把大致方略安排好了，咱们照着做就行。
先召集官军大将与军中官员议事，谎称‘叛军’将在衡州东洲岛架设舟桥、强行突破湘江；这事儿汉王军也会作出动静，策应咱们。军情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然后咱们便制定依靠水师、反击叛军的方略，以图尽可能地阻击叛军渡江，逼其从广西绕行；如此拖延叛军进攻时间，可为朝廷重新调集大军、部署防线争取时日。
接着，咱们便调动水师、长沙城的官军，水陆一起南下。大军到达衡州附近时，我便召集水陆两军的武将们商议军务，咱们趁机发动兵变！
长沙城中剩下的陆师人马，大多是柳将军麾下的部将和将士，只要你站出来说服众将；加上我这个‘平汉大将军’号令，兵变成功的机会很大。
而今军心动荡，人心惶惶，水师诸将若被咱们控制说服、不愿投降者被除掉；剩下的水师将士，大多数人都很可能会顺水推舟、反水到汉王那边。”
柳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脸上似乎疑虑重重，也没有说话回应。
张辅见状，不动声色地问道：“柳将军有何难言之隐？”
柳升也看了一眼门口，够过头来，悄悄地说道：“我派心腹去安顿家眷了，可眼下尚未收到回应。”
张辅冷冷道：“柳将军至少安排好了，多少有些机会。本将根本没机会安顿家里的事！”
柳升的眉头紧皱。
张辅又沉声道：“咱们干的是干系大明江山社稷的大事！几十条人命在此跟前、算个甚么？这长沙城、军中、中军行辕都有密探，拖得越久越可能出现意外；事不宜迟，谨防夜长梦多！
柳将军，干大事决不能瞻前顾后，要干就不能犹豫徘徊。咱们应马上动手准备。”
柳升的脸本来就长得白、比几乎所有武夫都白，此时他苍白的脸色，更是像一张纸似的！柳升终于用力点了一下头。
张辅看了他一眼，说道：“陆师从长沙城到衡州府东岸聚集，行军距离三四百里；因此咱们从下达军令到行军南下，估计要花十天时间。
而水师在荆州府、武昌府大江上的战船，便来不及调动了；咱们只调洞庭湖、湘江各处的水师战船，已是水师的大多数兵力。十天之内，水师很容易赶到‘战场’。”
柳升抱拳，正色沉声道：“便依大帅之见，就这么干！”
张辅脸色虽冷，却露出了一丝认可的表情：“我就喜爱与武将一起干事，咱们弟兄说干就干！文官最磨蹭！”
柳升小声道：“这种事，可也不比在战阵上拼杀轻巧。”
张辅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五百五十六章 寻常的几天
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腊月间的节气很多，可是腊月十三恰恰不是任何节日。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日子，却似乎注定了不太平常。
湖广布政使司治所城池，武昌府。兵部尚书兼湖广转运使金忠、正在城外观看杀人！
今日武昌府的天空阴惨惨的，先前还飘了一阵雨点；此时寒风阵阵、吹得地上的枯叶杂物漫天乱飞。这番气象，正是应了这萧杀之事的景。
校场上一排囚犯被反绑着，其中有之前陆续被抓住的叛军细作奸谍、犯了军法的官军将士、触犯了大明律法的官民，他们全是死罪之人！武昌知府衙门的官员收到刑部、湖广按察使司的复核公文之后，今日便要将这些人全部处决。
因为犯人多是两军的将士，所以在校场旁边行刑的人、不是刽子手，而是一些官军军士。
“跪下！”一个武将吼了一声。
犯人们陆续跪倒在地，跪成了比较整齐的一排。他们不少人的身体在发抖，不止是因刮风的寒冷。
不远处一个彪形大汉、抡起了系着红布的木锤，“咚咚咚……”地敲响了鼓。两排披坚执锐的军士，在鼓声中保持着均匀的步伐，整齐地前进、走到了犯人们的身后。
在武将的吆喝声中，第一排军士抬起了神枪火器，他们把铳杆夹在腋下，枪口抵住犯人的背心，然后拿起火折子吹了起来。
一杆冰冷的枪口刚挨住一个犯人的背，那犯人便浑身剧烈地一颤，身体一软扑倒在地。
站在附近的武将大怒，挥着腰刀吼道：“跪好！”
那犯人双手被反绑着，挣扎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撑起上身，无力地跪在原地。他仰头充满恐惧地唤着：“娘，娘啊……”
“滋滋滋……”的引线燃烧声音传来了，犯人们的脸上满是绝望，有的人仰头闭上了眼睛。“砰砰砰……”一排火铳响起，硝烟弥漫，惨叫声随之发出。
接着军士们换队，第二排拿着樱枪的军士冲到前面，拿着兵器在血泊中的犯人们上刺击。有的人还没被火铳打死，但已经不能丝毫反抗，正发出嘶声裂肺的瘆人惨叫。
校场边观望的文武官员们，此时无不肃然。
金忠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个过程。这时他转过头，便看见了身边的按察使、知府两个官员，金忠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停留在负责刑律复审的按察使脸上。
金忠开口道：“犯人明知必死，为何还那么听话？”
湖广按察使沉吟片刻道：“回金部堂，众军环视之下、他们情知反抗亦是无用。”
金忠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轻轻摇头道：“这里有不少人哩，竟没有一个人反抗。他们身陷绝境、至少也可以不听从安排罢！”
按察使苦思了一会儿，又道：“下官以为，人就是这副样子；最是长年累月听从军令的军户、更会如此……他们心里都是有数的，也知毫无办法，因此才那么害怕；由于没人出头，人便会从众、甚么也不干才是常见之事。不过，刚才若有一人反抗，恐怕所有人都会骚乱了！”
“有道理。”金忠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人走了过来，向金忠作揖道：“有人求见金部堂，他有您签押的印信。”
金忠道：“人在何处？”
绿袍官转身向不远处指了一下。金忠循着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那人掀了一下斗笠，向金忠轻轻弯腰。
金忠见状，说道：“带他来我的书房。”
“是。”绿袍官拱手道。
金忠马上离开了校场，回到武昌城内，到了武昌府衙的兵部行馆。地方上的衙署，都有六部的行馆、便于中央派人下来办事。金忠在湖广也不挑地方，一直都在兵部行馆办差。
他到了行馆没一会儿，那个求见他的人、便也被带来了。
来人走进房门之后，这才取下了斗笠、轻轻放在门边；他向金忠坐的地方走过来，抱拳行礼。
金忠轻轻点头，来人便靠近过来，沉声道：“卑职在长沙城‘平汉大将军’的中军行辕，瞧见一件事十分诡异。左思右想之下，卑职便决定冒着被发觉的危险、赶到武昌府来禀报部堂大人。”
“说。”金忠道。
来人道：“英国公住在中军行辕后院，不久前他关了一个人在院子厢房里，还叫心腹部下日夜看管着；那个囚犯甚么来历、怎么到中军行辕的，卑职没能查清。
不过几天前发生的事，更是愈发奇怪！英国公派了他的一个心腹部将，在旁晚时分送‘囚犯’出中军行辕。卑职便悄悄尾随出去，看见他们出城、然后俩人一起换乘马匹往南走了！那时天色快黑了，卑职也不敢跟得太近，便跟丢了……”
金忠认真地听完了描述，他也觉得相当诡异，心道：那张辅在干甚？
寻思了一阵，金忠便道：“你干得不错，尽快赶回长沙城去。”
“卑职遵命。”
金忠一个人留在房里沉思许久。他相当困惑，实在推测不出其中原因、张辅干那件事为何如此神秘……除非，张辅是在悄悄与叛王联络？！
连他自己也被如此推论震惊了一下！金忠确实没怀疑过张辅那样的人、竟然也可能私通叛王。
金忠思量权衡了一阵，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而且若要对付“平汉大将军”这等人物，最好先禀奏朝廷。
想明白了其中各种关节，金忠的动作马上迅速起来！他一面唤随从进屋，叫随从准备动身去京师；一面开始拿出纸笔写密奏。
金忠伏案奋笔疾书，先将密探禀报的事、落在纸上描述了一遍，然后写上他的推测：张辅私通叛王、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写完了奏章、重读一遍时，又觉得写自己的推测不妥；当今圣上的心智亦非等闲、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金忠不需要自己表态。帮朝廷推测，不过只是画蛇添足之举。
于是他划掉了后面的文字，重新抄写一遍。
信使已经走进行馆书房来了，正侍立在下面等候着。
金忠删减修改之后、漆封了密奏；他接着另外签押了一份兵部尚书的加急公文，一起交给信使。金忠叮嘱道：“拿着公文走驿道，四百里加急！而这一份密奏则不送通政使司，直接交给锦衣卫指挥使；上面有我的印信签押，你必定可以见到锦衣卫指挥使谭清。”
信使抱拳道：“小的遵命！”
金忠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城门还没关，立刻出发！”
武昌城的加急公文递送京师，四百里加急、估计三天三夜才能勉强赶到。
因为公文传递速度如果超过四百里、便要跑死驿马了；所以必得发生了大事、类似地方上造反之类的急事，官府才会使用那种不计代价的传递方式。
于是金忠选了四百里加急的公文。毕竟最快的八百里加急，也要大概两天之后才能到达京师！
……腊月十五日。
金忠收到了一份从长沙城送来的公文；公文由平汉大将军、英国公张辅签押，内容大概是湖广官军的作战方略。
因官军中军得到了多个确切消息，叛军将于衡州城南准备舟桥、强渡湘江；故张辅等决策了新的方略，即刻调水陆两军南下，意图在衡州之南阻击叛军渡江！
张辅的公文、知会金忠：让金忠准备更多的军粮，囤积在沿江城池的码头仓库。
整件事表面看起来没甚么问题，张辅甚至在决策调兵方略之时、主动知会了金忠！
但是，金忠已从密探那里知道张辅的蹊跷举动，此时便有了不同的看法：就算张辅真有异心，调兵这种大事、本来就瞒不住；不如主动告诉金忠，反而更能迷惑同僚。
金忠把前后两件事联系起来一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为了稳妥起见，金忠急忙再次写了一份奏章！这次他没有上密奏，因为内容只是上奏湖广官军的方略。
但是金忠选择了八百里加急的传递方式，在奏章上标注了“八百里”的字样。他命令信使：不计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奏章送到京师！
一份只是禀报前线作战方略的奏章，却用八百里加急的方式；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了！因此金忠在奏章里，没有言明任何猜忌。他相信朝廷君臣，肯定有人能发现其中缘由！
金忠走出房门，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目送着信使匆匆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又转头望向南边的天际；他下意识作出了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当然不可能听见任何动静。
于是金忠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他踱着凌乱的步子，做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动作，接着他抬头观望灰蒙蒙的天空。天上的云层已经有几天了，却总是不能痛快地把雨下下来，偶尔只洒少许雨点便了事。
但不知怎地，金忠直觉下大雨的日子、正在渐渐地迫近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第二场雪
腊月十七。
京师又下起了小雪。这次的雪比月初的稍大，皇城宫殿里的琉璃瓦上、宫墙墙角等地方，渐渐堆积起了薄薄的积雪；一时间，皇宫仿佛被一层洁白的轻纱笼罩住了。
皇帝朱高炽仍不上朝，也不召集大臣议事；不过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再放纵淫乐了。
并非他“幡然醒悟”，而是玩多了便确实有点腻。特别是每天就那么一回完事之后，他对宫里成群美人的兴趣更是大减。
这样的放纵，他不是第一次干了；早在朱高炽刚刚登基不久，他便已经干过。那时虽然国事不宁，但他做世子和太子的时候憋屈太久，忽然登基便十分肆意。
两次都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自己就觉得没多大意思了；并没有人能管束住他。
不过朱高炽依旧不上朝，宁肯每天坐在乾清宫里看看书、听听曲……
朝中最要紧的大事，朱高炽都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愿意处理奏章；但并未下旨阻止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指挥使等心腹见面。
昨天锦衣卫的指挥使谭清、便来过一趟乾清宫，送上了兵部尚书金忠的密奏！但朱高炽没有理会，径直叫谭清送去外廷处置。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海涛又到乾清宫来了。海涛躬身走过来，小心说道：“皇爷，金部堂的第二份奏章又到了。”
朱高炽没放下手里的书、保持着在椅子软垫上舒服的姿势，他头也不回地问道，“金忠这回说甚么了？”
海涛道：“金部堂上书，英国公正调集湖广省境内的、几乎所有的水陆大军南下，欲阻击叛军于湘江西岸……”
朱高炽听罢发出一个没甚么意思的声音，继续看着他的书。
海涛见状说道：“朝中几个大臣都说，这份奏章最重要的地方、不是金部堂禀奏的事儿，而是信封上的‘八百里加急’几个字。”
“哦？”朱高炽终于有了点兴趣，目光从书挪开了。海涛急忙双手举起信封，指给他看。
海涛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臣们都想面圣议事，等着皇爷拿主意哩。”
朱高炽没有回应，但眼睛也没有再看他手里的书。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到任何东西上，似乎在思考着甚么。如此模样保持了好一阵子。
海涛欲言又止，终于俯身悄悄说道：“奴婢还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英国公只有个残废的儿子，也不一定在意他的弟弟们；这种位高权重的武臣，心是铁石做的，又狠又冷……”
朱高炽看了海涛一眼。他以前便知道、这个宦官早已被皇后拉拢，朱高炽只是不想去计较罢了。因为一旦计较起来，后面的事会非常麻烦。
朱高炽还是没有吭声；而海涛只说了那句话，也知趣地默默侍立在侧。
良久之后，朱高炽才开口道：“俺相信金忠不会骗俺，可那个兵部的密探奸细、一定不会欺蒙金忠么？此事自始至终只有推测，连点凭据也没有。”
海涛不敢顶撞皇帝，忙道：“皇爷英明。”
朱高炽道：“让大臣们自个想法子。”
海涛道：“奴婢遵旨！”
……于是海涛走到了翰林院的内阁书房里，正好已有几个大臣在这里议事。
“咳咳！”海涛清了一下嗓子，唱道，“圣旨！”
几个官员急忙行大礼。海涛走到北面，昂首道：“皇爷下旨，让大臣们自个想法子。钦此。”海涛是很喜欢传旨的，哪怕他知道人们敬畏的是皇权、并不是他这个宦官，但每当这种时候他的感觉还是很好。
“臣等领旨谢恩！”大臣们拜道。
大伙儿陆续站了起来，其中有袁珙、茹瑺、郭资等人。他们有的是前朝旧臣，有的是皇帝心腹，但都是皇帝倚重的大臣。
书房里很快便议论起来了，变得有点嘈杂。
这时茹瑺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个兵部尚书，不偏不倚说几句话……”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自觉住口了，纷纷侧目看过来。或许因为茹瑺说得很有道理，他是在“靖难之役”结束后才投降的降臣、连偏向谁的资格也没有！所以当然更可能出于公心。
茹瑺道：“我从洪武年间就干兵部尚书的差事，说句心里话：眼下这形势，湖广已不需要设‘平汉大将军’一职了。湖广会战官军大败，现在那边剩下的人马还能平谁？”
在场的都是朝廷中枢的人，不需要掩饰甚么；茹瑺问出一句大实话，顿时没人能回答。
茹瑺接着道：“目前在湖广省保留‘平汉大将军’，不仅没用，反而平增朝廷之危。时至今日，英国公还能统率节制水师，能干甚么？能让战船爬到岸上去平叛吗？”
“有道理……”顿时有人附和道。
袁珙问道：“茹部堂的意思，暂且裁撤掉‘平汉大将军’一职？”
茹瑺点头道：“这样是最好的！数月之内，官军根本无法再进攻叛军，只能凭借城池防守争取时日；守城需得那么大兵权的大将吗？
还有英国公那个方略，我看就是胡扯！若仅靠水师就能截断叛军舟桥，叫陈瑄去就是了，同样能迟滞叛军渡江；长沙那些残兵败将，急匆匆地过去，一时半会能有甚作用？”
就在这时，郭资开口道：“我也有两句话。”
几个大臣转头看向郭资，因为这阵子大臣们一起商量着处理各种朝政、郭资的主张还是很沉稳的。
郭资没有对大臣们说话，却招呼太监海涛，问道：“海公公传的圣旨，应是圣上金口玉言的原话罢？”
海涛吓了一跳，忙道：“咱家吃了豹子胆、还敢矫诏不成？”
“海公公勿急，我只是确定一下。”郭资道。
他沉吟了片刻，接着回顾左右的同僚，沉声道：“诸位有没有想过，裁撤‘平汉大将军’必须要圣旨？圣上传旨叫咱们自个想法子，却并没有要下旨收回‘平汉大将军’将印的旨意。咱们能想到甚么法子？”
经郭资一提，大伙儿才恍然大悟。连茹瑺也沉吟道：“方才我真没想到这一节。”
袁珙无奈道：“此事似乎……不用再知会别的大臣议决了。”
大伙儿纷纷点头称是。
金忠第一份密奏，皇帝拿到之后、便送到了翰林院的内阁书房里；第二份八百里加急奏章，走的通政使司，中枢的大臣当然都几乎知情的。
因此朝廷重臣里，肯定有人猜忌张辅勾结叛王！但此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似乎决策不下去了，只能暂且搁置。
……腊月十九。
京师忽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锦衣卫的人在今天凌晨发现，柳升的家眷竟然想跑！
当时那两个负责监视柳府的人、连锦衣卫的军籍也没有，只是领点钱的军馀。他们发觉之后、不敢妄动勋贵大将的府邸，急忙禀报上峰。
不料锦衣卫的谭清非常重视这件事，没多久便骑马赶到了，立刻率军堵住了柳升的府邸。谭清亲自出马，带人冲进了柳府！
凌晨时分、到天亮还有很久，柳家家眷们不仅穿得整整齐齐，还收拾了大包小包很多东西。若非他们要收拾那么多物品，估计便不用那么早起床折腾了。
谭清比较客气地问柳老夫人：这是要上哪儿去，请老夫人解释。
这种事怎么解释？老夫人口不能答。
于是谭清立刻调集锦衣卫大量人手，把柳府团团围住，将所有人都控制在府邸上。接着他便去了皇城，只待天一亮、圣上起床了，他好进宫面圣！
天刚亮，宫里的宦官开了午门。锦衣卫是可以在午门活动的、并负责防御此门；谭清便叫了一个宦官、请来司礼监太监海涛。
谭清对海涛谈了今天凌晨发生的事，又请海涛进宫启奏圣上。
果然有真正要紧事之时，圣上是要理会的。没一会儿便有宦官到午门，传旨谭清、径直去乾清宫面圣！
谭清的脚步很急，带路的宦官快跟不上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谭清赶到乾清宫时，跪伏在门口请旨觐见；他被准许进去之后，见皇帝刚穿好袍服和靴子，宫女正在帮他梳头。
皇帝问了谭清一些具体的事，甚么时辰发觉柳府动静的、府上的人是不是真的收拾了行李、那些人怎么解释的……然后皇帝又郑重地问了一句：谭将军确认柳家家眷想跑？
谭清想了一会儿，才回禀皇帝：臣确信，柳家人必定在准备逃跑！
这时皇帝终于梳好了发髻、戴上了乌纱帽。太监海涛躬身问道：“皇爷，您要下旨召集大臣吗？”
朱高炽摇头道：“不用了，准备笔墨印玺。朕要下诏，诏令英国公张辅、立刻取消‘水陆南进’之方略！‘平汉大将军’之一切兵权罢停，召张辅、柳升接旨当天便启程回京述职。”
海涛拜道：“奴婢遵旨，马上去操办物什。”
朱高炽看向谭清道：“你去兵部传召，叫兵部也发类似的军令。准备快马，办好之后八百里加急送去武昌府！”
谭清抱拳道：“臣遵旨！”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不能倒一次
腊月二十一日，凌晨。
武昌府城上面的天幕，一片漆黑！云层很厚，既无月光也无星星；若非城墙下有火把、照亮了些许，地面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从京师来的人马刚到城下，一匹马便倒在了地上，马匹的嘴里吐出白沫、四肢抽搐不已。摔倒在地上的人蹲下去察看可怜的坐骑。
火光中一个武夫说道：“没救了！马不能倒下，只要倒下一次、便再也站不起来！”
接着有人对着城楼上喊道：“圣旨！八百里加急兵部军令！快放吊篮下来。”
过了一会儿，城楼上有人回应道：“末将等先放一个篮子，你们派个人带军令上来查验。”
等吊篮放下来之后，一个宦官先携带着并不军令上去。没一会儿，更多的吊篮便放下来了。
一行人上了城墙，便在守将的带领下、直奔武昌府衙兵部行馆……
此时正是万物具静之时，凌晨时分的城池内外，几乎没有别的一个人。京师来的人们为了尽快进城，先前是一番叫嚷折腾；他们进城之后去府衙，加上守城的将士们一路，大群人走得很急，脚步声和马蹄声动静不小。
城中的民宅里养的狗，也跟着凑起热闹，吠叫得十分起劲。
而当年太祖皇帝君临天下、一手建立的权力格局，便是相互监督、大小相制！文官官职小权力大、武将地位高权力小；所以文武之间相互看不顺眼。（在格局之下，无论文武要好生办事、只能照规矩来；否则相当麻烦，也会落人把柄口实。太祖皇帝就是想让大明律法制度化、规矩化。）
在此等局面下，不仅兵部在提防着带兵大将，大将张辅何曾没盯着金忠？
眼下张辅在武昌城的密探，便已经发现了兵部行馆的异动！
密探来到兵部行馆外面瞧着，发现金忠带着人已经亲自出门了！一众人赶到了武昌西城门，叫开了城门，金忠等一小队人便骑马冲出城门！
到了现在，密探便毫无办法了；这个时辰、他没法跟出城去！
凌晨的城门，除了守军与金忠等一行，没有任何一个闲杂人；密探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混出城门甬道、瓮城、外城门，除非所有人都眼瞎了！于是密探他只能干着急；若等天亮开城门后、再出发禀报张大帅，恐怕是来不及了。
而金忠等既然连夜出发，肯定也很急；他又有大员官身、兵部印信，必定会在驿站换马，一路不停飞奔赶路。
估摸着，金忠为了办急事，最快二十二日晚、或二十三日一早，便能到达张大帅的军营！
……
腊月二十二日。
衡州府阴云密布，大白天亦是光线暗淡。但幸好这阵子没怎么下雨，汉王府大队人马、才能于今日抵达衡州城；如若下雨，道路泥泞耽搁行程，估计大伙儿还会拖延几天。
姚姬轻轻挑开车帘的一个角落，露出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但是她的眼睛里含着难以掩饰的幽怨，愈近衡州城、愁绪便愈浓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城楼宏伟的黑影隐隐约约在远方，乍看好像平野上耸立的山脉一般。姚姬从来没到过衡州城，对她来说这是一座陌生的城池；却又似乎有点似曾相识。或许是因为所有大城的城楼，都有一些共通之处罢？
她看了一眼，重新放下了帘子。
坐在对面的郭薇的脸颊泛着红晕，清秀的脸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羞涩与微笑，似乎有点走神。姚姬瞧她那样子，猜测郭薇已经在期待今晚的侍寝了。
汉王朱高煦的名声不太好，各种擅杀朝廷命官、淫辱道士尼姑等等传言；但姚姬在汉王府几年了，心里清楚朱高煦并不是肆意妄为的人，反而很讲规矩……不管他最喜欢谁，久别重逢的第一晚上，他肯定会陪正妃，以前都是这样的；他只是顾及郭薇的权威与后宫的规矩，才注意那些分寸。
不过姚姬想尽快告诉朱高煦、她知道的内情！
姚姬是个有心气的人，但这时她考虑到、自己费那么心思讨好郭薇的缘由，她还是忍了。于是姚姬努力露出一个笑脸，柔声对郭薇道：“今日等王爷忙完了正事，我想单独见王爷一面。说完了话，我便劝王爷过去陪王妃。”
郭薇愣了一下，打量着姚姬的脸。
姚姬觉得自己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只是不想得罪郭薇、让两年的心思都打了水漂。若非有隐情，姚姬不是个怕人嫉妒报复的人！
郭薇显然有点不太舍得，犹豫了片刻，似乎想起了姚姬多次袒护她的事……这也是汉王妃的最大优点。世上很多人是记不住别人以前好的时候，只要得罪一次、原先对她再好也没用；但郭薇不是那种人。
“没事，今晚姚妹妹陪王爷罢。”郭薇有点不舍得的样子，却故作大方地说道。
姚姬听罢也不再客气，说道：“我说完了话，定会尽量劝王爷过去、陪着王妃。”
郭薇轻轻点了一下头：“妹妹要找王爷说甚么话？”
姚姬道：“以后告诉王妃，现在我想先单独告知王爷。”
大队人马又行进了一会儿，衡州城赶来迎接王妃仪仗的官员、护卫都到了。按照礼制，汉王的地位更高、他是不能迎出城外的，因此只派遣了官员。
汉王妃队伍的前方传来了一阵对答的声音，然后车马继续前进。
城门内外奏乐，王妃的车马仪仗在整齐骑兵的护卫之下，陆续进了衡州城门。接着大群人马便在官员的带引下，径直前往汉王中军行辕。
及至行辕的大门口，周围已被护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朱高煦似乎出门来了，这时王妃在宫女的搀扶中走下了马车。
而姚姬等都没有下车，她听见王妃的声音道：“妾身拜见王爷。”果然朱高煦熟悉的声音也传来了，“王妃舟马劳顿，一路辛苦了。王贵，你带着王府宫眷去内宅。本王与李先生等谈完正事，再入内见面。”
王妃的声音道：“妾身遵命。”
姚姬终于没忍住，再次挑开车帘一角，循声他们的声音看过去。正好朱高煦也正往这边看，俩人都瞧见了对方。姚姬意外之下、心里顿时一阵颤动。
虽然朱高煦当众一本正经地与那些官员、王妃说着话，但心里是惦记着姚姬的。他或许也很容易地判断出了，姚姬就在王妃下车的马车上；因为姚姬与王妃的关系很好，朱高煦还曾问过。
俩人对视一眼，朱高煦便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别人说话。姚姬也轻轻放下了车帘，可是心里却久久不能平息！
那瞬间的悸动，仿佛在姚姬死水一般苦闷的心境中、投入了一粒小石子，激起了阵阵的涟漪。她的情绪忽然便没那么低落了，似乎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机；心境却也更加凌乱，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自从姚姬收到了枚青的密信之后，心情就没好过。她的心每天都被那些事纠缠，对周围所有事都心不在焉。然而她的身体很奇怪，刚刚只是与朱高煦对望了一眼，便莫名地唤醒了她肌肤上、身体里的记忆。
姚姬知道，汉王之所以那么宠爱她，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姿色。汉王府除了妙锦，没人能与姚姬的美色相提并论；但妙锦性情太冷，她胸襟里的某些部位、也不如姚姬那么诱人……然而姚姬并不在乎，这一切是否肤浅、是否不可靠，她完全迷恋于那样的感受中；即便她总有美色衰退的一天，她也不愿去多想。
她只在乎她的身体血液里，残留着朱高煦的东西，并完全地接纳它了。朱高煦也让姚姬自始至终从不吝啬她的身子、她觉得一切奉献都很有价值。
寻常还算很从容沉稳的姚姬，此时已觉方寸骤乱！兴许是因为关心则乱，姚姬太不想失去以前得到的宠爱了，连一丁点也不愿意退让！
她想延续二人的一切，再看到他那充满渴求的火热眼神、想体验被盯着身体时的羞意与心跳，而不是丝毫的猜忌与防备。
就在这时，王妃郭薇回到了马车上，眼神奇怪地看了姚姬一眼。姚姬见状、向郭薇微笑了一下，她心下明白自己的脸色不好，可能被王妃瞧出来了。
“还不舒服吗？”郭薇问道。
姚姬差点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明白她自己说过、坐马车久了头晕犯呕（当然那只是假话），姚姬当下忙点头道：“一会儿休息一番便没事了，多谢王妃挂念。”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宦官王贵带着家眷的马车，径直驶入院子。
因为郭薇在身边，姚姬也渐渐从自己凌乱的心绪中稍稍抽离。她这时才意识到，刚才看见朱高煦的时候、见他身上穿着盔甲。
“王爷今日要出门？”姚姬不动声色地问道。
郭薇点头道：“刚才王爷说，有很要紧的事，本来今天一早就要走的；但听说我们今天到，他才等了一阵、见个面再走。”
“哦……”姚姬慢慢地点了点头。
郭薇看了过来，轻声安慰道：“大事要紧。来日方才，咱们不必在意一两天的日子。”
姚姬讨好地说道：“王妃识大体，妾身受教了。”
不过姚姬不知道朱高煦要出门多久！她更等不及了、急着想向朱高煦表明志向，免得猜忌在人心里滋生！

第五百五十九章 小动作
腊月二十二日，朱高煦从探马的禀报中得知，官军水陆已至衡州北面、距离汉王军“渡口”不足百里！
此事非常重要！一旦成功，不仅能彻底击毁官军的信心，更将完全奠定“伐罪军”的全局胜利。
因此朱高煦原本打算、今早便亲自带着汉王大旗以护卫军，赶到南边的东洲岛渡口；将强渡湘江的戏做足，以尽可能地配合张辅。
不过今日汉王府的大队人马赶到衡州，他才改变了决定。准备先见了汉王府官员、家眷之后，再率军出发……朱高煦虽然很关心官军的动静，但这件事他确实帮不上忙了，最多就是做做戏；到了眼下的地步，他已不是事件中最重要的人……
朱高煦在中堂里与汉王府官员见面，然后退到书房，召“李先生”、钱巽二人谈话。大致将最近劝降张辅的事说了一遍，接着就离开了第一进院子，到内宅见家眷去了。
郭薇带着瞻壑，以及姚姬、杜千蕊迎到了月洞门，纷纷屈膝行礼。瞻壑似乎被教过，此时也有模有样地保住小拳头道：“儿臣拜见父王。”
瞻壑实岁已经满过四岁，以虚岁算能称作六岁大了。朱高煦想着这么小的孩儿，也不想管他学没学写字，随口问道：“父王送你的黄狗，还活着吗？”
瞻壑点头道：“大黄长大啦，黄狗（宦官）看着。”
朱高煦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夸了他一句，便叫上家眷到屋子里去坐。
几个人到里面的一间客厅里入座。朱高煦与郭薇坐在北面的一张桌案两侧，东边也有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姚姬和杜千蕊推让了一番，最后姚姬把杜千蕊按在了靠北的位置。
朱高煦时不时瞧她们一眼，起初以为、姚姬是在自己面前表演谦逊礼让；不过很快他便醒悟，并非那么回事。
奴婢们上了茶，都退出去了。但是屋子里有三个妻妾、还有瞻壑，因此郭薇等人说话都是很克制的、留意保持着礼数；没有述说衷肠。
朱高煦也稍稍注意着言辞，嘘寒问暖了一番。
他正在与郭薇说话时，忽然从余光里看见，姚姬轻轻把一只手放在了胸襟上。姚姬身上穿着一身紫红刺绣的淡青色袄裙，大明朝的衣裳都不会贴着身体、多少有点宽松飘逸，而且人们冬天穿得厚；于是即便是身材很丰腴的女子，寻常也看不出甚么端倪的。但姚姬的手轻轻在料子上一抚，那傲人的轮廓便十分明显夸张。
朱高煦看着她柔媚的手势动作，几乎毫无准备地、他的身体马上便出现了异样。
这时，姚姬水灵欲滴的眼神盯着朱高煦，默默地用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了一下朱红的嘴唇。此时朱高煦对面的郭薇是看着他的、脸背着姚姬那边；而杜千蕊也在听上位说话，由于坐得靠近上方，脸也没朝着下方的姚姬。
位置当真奇妙，此时只有朱高煦看见了姚姬的动作。
朱高煦顿时觉得这房间里不该烧炭的，简直闷热难耐。他的心境也随之浮躁，有点缺乏耐心的样子了。
他的反常神态，似乎被郭薇留意到了。郭薇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但这时姚姬正端坐在椅子上、一副端庄矜持的样子，十分认真地倾听着。
郭薇立刻又回过头来，说道：“百姓男耕女织，妾身等也帮不上王爷，带着王府里的宫女妇人们缝制鞋子，也是姚妹妹的主意。”
朱高煦有点心绪不宁的感觉，故作微笑道：“王妃贤淑，咱们汉王府的家风，还真像那么回事了。”
郭薇道：“王爷乃大明亲王宗室，礼仪先于天下，妾身不敢嬉……”
而这时姚姬更过分了，先前她手很轻柔，但这时的动作却是用了力气的。朱高煦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意象在沉甸甸地动荡着；他心浮气躁之下，便对周遭的甚么事也提不起兴致了。
他的喉结一阵蠕动，非常小心才没有把吞咽唾沫的动作做得太明显。
其实最让朱高煦遐思的，并非她的动作，而是此时姚姬脸上的浅浅潮红。那种羞涩带着点难堪的神态，又似乎在倾述着她的兴奋和刺激。
朱高煦自问还是很沉得住气的人，从先皇朱棣那里学来的“演技”也合格。但此时他愣是没能完全掩饰住，而且忍不住时不时向姚姬那里看一眼。
郭薇再次转过头去！连杜千蕊也循着郭薇的动作，转头看姚姬。
不知道姚姬是怎么预判到郭薇的举动的，姚姬已经提前片刻端起了茶几上的杯子，轻轻用袖子掩住脸色，抿了一下茶水。
饶是如此，朱高煦也觉得郭薇已经察觉到异常了，他急中生智，脱口道：“姚姬是不是有点不太舒服？”
郭薇恍然道：“王爷真是细致。姚妹妹就是身子不适，她不能长时间乘坐马车。”
朱高煦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姚姬，本王给你找个郎中把把脉？”
姚姬轻声道：“多谢王爷挂念，妾身无恙，歇会儿就好了。”
朱高煦听到那娇声的声音，此时也觉得是一种引诱。
姚姬又道：“王爷今日要出门，何时回来？妾身正有一件事，想告知王爷……”
朱高煦听到这里，马上回答道：“不急一时半会，等一下你便来书房见本王罢。”
姚姬欠了欠身：“妾身谢王爷。”
朱高煦本来对郭薇、杜千蕊都是很念想的，也不是不重视家人亲情，久别重逢自然倍感温暖。但是只在这一会儿，他身体里的一股火早已上了头，暂且也无别的心思了，只有满肚子的淫邪念头。
他为了不显得那么迫不及待，这才多说了一阵子话。然后便嘱咐郭薇等先歇着，起身到书房去了。
果然没一会儿，姚姬便来到了书房。她轻轻掩住了房门，上了门闩。
朱高煦见状大喜，走过去时，这才发现身上穿着盔甲。他娘的，刚才满脑子都想着那事儿，竟然忘记了这一茬。他伸手拉扯了一下，但锁子甲、札甲两层盔甲很难卸下来！平素无论是穿上还是脱下来，至少都有两个人帮忙。
姚姬自然看见了朱高煦急不可耐的动作，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轻声道：“王爷稍安勿急，我甚么时候不给您呢？我真有一件事要……王爷……”
朱高煦已经不纠结于盔甲了，上去便抓住了姚姬……
良久之后，姚姬便俯身从书桌上无力地蹲到了地上。她软软地跪坐在地上，鬓发凌乱地被汗水站在脸颊上，好像有点窒息一样用力地呼吸着。
朱高煦上去将她扶起来。她这才红着脸、避过脸去，默默地整理着衣裙。
姚姬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朱高煦一眼，无力的手伸进了凌乱不堪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拿出来了一封书信。然后向朱高煦递了过来。
“哦？”朱高煦这才拿起信，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抽出信纸来看。
朱高煦先快速地看了一遍内容，准备细看第二遍之前，他抬起头瞧了姚姬一眼。姚姬正心神不宁地站在那里，她好像没甚么力气、站得不稳；此时她早已没有了先前在客厅里的妩媚之色，隐忍的愁绪似占了上风。
“道衍的意思，让你刺杀我？”朱高煦问道。
姚姬正色点了点头。
朱高煦指着旁边的椅子道：“你坐下啊。”
他又看了一遍密信，便将东西递还给了姚姬，心境也渐渐平静许多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过了许久，朱高煦抬头时，见姚姬也在瞧着自己。她的目光并没有回避，只是神情有点复杂地看着朱高煦。她终于开口道：“我与王爷在鸡鸣寺相识，本是假他人之手的安排，但第一次见面的光景、仍历历在目至死难忘。有些事是假的，心却是真的……”
朱高煦忽然打断了姚姬的忧心忡忡的倾述，开口道：“姚芳应该被威胁了罢？”
姚姬愣了一下，点头道：“确实。信中写的事、不少是假的，唯有书信被人监视着写成，方会如此。”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道衍不知道姚逢吉的事，也不知道姚芳已经是本王的人了，所以才会干这种事尝试一番。毕竟你们只是他的两枚棋子，大厦将倾，棋子也可以变成弃子了。
道衍是不可能得逞的，本王只是考虑怎么保住姚芳。”
“王爷……”姚姬顿时有点意外、也有点动容。
朱高煦看了姚姬一眼，温言道：“你别担心，本王会处理好这件事。今天本王不走了，你再陪我一晚罢……这盔甲真是非常碍事，完全没有尽兴。”
姚姬听罢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甚么话，只是在脸上又露出了那含笑的神情。
朱高煦明白她的心思：既然她受了威胁要刺杀自己，自己还与她过夜、不觉得危险吗？
但朱高煦真不觉得危险。他一个赌徒，如此微乎其微的风险、都不愿意承受的话，还敢赌甚么？

第五百六十章 祸水
正如朱高煦所言，他完全没尽兴。
但是人的情绪非常奇妙，只要有一阵肌肤相亲之后，他的浮躁与心慌便已如潮水一样消退了。镇定重新回到体内，别的许多事给他的压力、又回到了心间。
姚姬还坐在桌案旁边整理着衣物。这间书房里，当然没有床、更没有梳妆台。
就在这时，书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隐约有个人影出现在门外，但那人没有发出声。朱高煦主动问道：“谁？何事？”
宦官曹福的声音道：“王爷，陈将军求见。”
“叫过来。”朱高煦道。
曹福道：“奴婢遵命。”
陈将军应该就是陈大锤。说来也奇怪，已经有几次了、朱高煦正和女人呆在一起的时候，陈大锤就恰好有事禀报。
姚姬起身，说道：“我回避一下。”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他也站了起来，去把门闩拔开，并打开了房门。
不一会儿，披甲的陈大锤入内。抱拳道：“照王爷的军令，护卫军人马已整备待发！请王爷下令。”
朱高煦迟疑了一下。
此时他已不是起先那样了、满脑子强烈的淫邪欲念，心里开始关注起那些他非常关心的要紧事。官军水师……
张辅率水师投降的事宜，当然是最近最重要的事！
朱高煦心里十分明白：如果没有水师，汉王军主力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渡过湘江，准备不足、只能从永州绕行。
所谓衡州府东洲岛的浮桥只是一场儿戏，完全不能承载大军渡江的目标！官军战舰只要进攻浮桥，临时搭建的单薄浮桥上的将士完全顶不住。
而且汉王大军即便能从衡州强渡湘江，并且走最近的路顺大江东下京师；陆军的行军距离，也最少在两千多里！沿途不能下雨、不能休息停留、不能有任何战役，更不敢攻城，需要行军时间约一个月才能到京师。而实际上情况没那么简单，大军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到达京师。
但是，一旦朱高煦得到了水师主力，他便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调前锋精锐乘船顺江而下，最快可能十天内便可以抵达京师！
因为水师战船可以日夜不停地顺流航行，将士在船上、也不必担忧劳累的体力问题。对动辄数万计的大军，大江水路是这个时代最快的路线。
十日！十天兵临京师城下。
水师主力，让朱高煦真正感觉到：大明皇朝的都城、权力中心，仿佛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这也是他一直力排众议、不惜一搏劝降并逼迫张辅的理由。
朱高煦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他仍又想到：张辅军至今尚未抵达东洲岛附近，他过去只是因为关心、实际帮不上多大的忙。
他终于开口道：“命令护卫军将士，明日一早启程。”
陈大锤愣了一下，随后有点恍然的样子，抱拳道：“末将得令！”
这时姚姬轻轻从一副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朱高煦转头看她时，见她的脸有点红，神情异样地看着他。
“我听说，王爷最近的军务大事很要紧？”姚姬的声音带着克制与压抑，勉强维持着均匀的节奏。
朱高煦淡定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姚姬走了过来、又在刚才的板凳上款款坐下，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朱高煦。不知怎地，她的眼睛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已闪着晶莹的光。她的脸也更红了，那隐藏着情绪、似乎比刚才云雨之时更强烈两分。
反而朱高煦还算镇定，他听到姚姬提起、又不禁想到了正事；下意识，他习惯性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姚姬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却有点走神，一时间倒似乎有一点高冷的错觉。
“会耽搁大事吗？”姚姬又颤声小心问道，她的身子似乎也在随之微微颤栗，仍有点凌乱的袄衣里夸张的地方也随之在衣裳里轻轻起伏着。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微笑摇头道：“不至于，你别担心。”
姚姬沉默了片刻，神情在快速地变幻不定，她的音色已有点走音了，“王爷信任我，也不必、定要立刻与我同寝一夜……”她一咬牙又动容道，“即是王爷不信我，我的心也是您的，更不会怪你。上位者如此，本是寻常之事……”
朱高煦顿时想起了先皇；先皇朱棣从来不在任何嫔妃和女人那里过夜，应该就是怕被人刺杀！难怪古之帝王诸侯，常自称“孤”、“寡人”，人到了一定位置，或许确实很容易孤独。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姚姬的玉白的柔荑，说道：“我定会好好对你。”
姚姬的眼神又是幽怨、又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两行清泪顿时滑落到脸上，她似乎突然想到了甚么、挂着眼泪破涕为笑：“我会不会变成红颜祸水？”
朱高煦道：“那又如何？”
这时他回忆起了前世，自己想对别人好、别人还不稀罕。此时他却感觉十分良好，甚至有点自我膨胀了。他不禁大言不惭地说道：“本王以武力真刀真枪打下的江山！如果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要这大明江山有甚么爽感？”
……
腊月二十二日，晚上。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天幕简直是纯黑一片。但是人只要适应了这种黑暗，便仍能感觉到了夜色中那微弱的光，大致能辨别近处的事物。
段杨氏的心也一片漆黑，她心中充斥黑暗、已经半辈子了。但仍有一丝光！
隐约的一丝光是回忆。那个儒雅玉树临风的段氏贵族，他潇洒地展开纸扇，脸上带着从容而善良的微笑，好像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温柔而怜爱地看着她。
段杨氏擦了一把眼泪，咬牙心道：我马上就来陪你！
她俯身在一栋房子上房梁上，背上背着一副不及人高的短梯子。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试着房梁承重的地方，慢慢向前爬。
白天的时候，段杨氏已经把汉王中军行辕的周围看了一遍。防卫非常严密！
不仅中军行辕的府邸内外日夜有守卫、四面有岗哨巡逻，而且附近的所有房屋也可能被征用了的。以段杨氏多年的经验，她认为这附近的房子里也有暗哨。
但段杨氏还是细心发现了一处有机会的地方，正是她现在靠近的所在！
从这片屋顶爬过去，有一条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后墙，两头巷口设有岗哨……但仍有疏漏，就是靠近府邸的这些房屋！只要段杨氏从屋顶爬下去、并不被发现，到了巷子里就有机会了。
巷子里有两种危险：其一，时不时走过的小队巡逻。其二，暗哨。
但段杨氏早已抱定必死之决意，当然敢铤而走险！夜里那么长，暗哨不可能一直眼睛不眨地盯着，多半时候都可能走神……段杨氏也盯过哨，连她都做不到整夜专注，别说那些军士兵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一点点趴低挪到屋顶边缘的。她找到一处木梁，便拿起一根青色布绳，一头系在上面拉牢。
段杨氏观察了一会儿，沿着青绳爬到了巷子里。
细长的深巷，挂着几盏灯光依稀的灯笼；在潮湿寒冷的冬夜里、一层水雾弥漫其间。悬山顶的古典瓦房、幽幽迷蒙的微光，一切显得非常诡异。
段杨氏的动作变快了，她的心里很紧张、不过全神贯注，手脚又轻又快。在对面的围墙上搭上短梯，她爬到梯子上，伸手便够到了墙头。
她翻上高墙、蹲在墙头，然后拉上短梯，又抓着绳子仔细把短梯往墙里放。
没过一会儿，段杨氏便爬到了围墙里面。
就在这时，忽然黑暗里传来“呼呼”的两声吹气的声音，先是亮起了一小朵火光、接着一只火把便一下子亮了。段杨氏一惊，浑身都僵了！
忽然远处有个妇人尖叫了一声，惊恐地大喊道：“刺客！刺客！有刺客……救命啊！”
段杨氏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往梯子上爬。但这时墙外也传来了叫喊声，外面当值的守军、应该也听见妇人的喊叫了。一瞬间她就明白自己完了！
“砰砰砰砰……”密集的一片火铳响起，周围的光线顿时闪亮。
段杨氏感觉到腿上剧痛，她惨叫了一声，人也无法控制地摔到地上。
她挣扎着翻过身来，看见一排火把已经亮起了，一排军士蹲在地上，刚刚对着她的下半身放完火铳，此时铳口还在冒烟。
一个年轻军汉上前几步，说道：“你还记得俺吗？”
段杨氏绝望地靠坐在墙角，看了后生一眼，轻轻点点头，无力地说道：“你叫陈伍。”
后生冷冷地赞道：“好记性！本将是汉王守御府北司的小旗长，那天在驿道上、俺就觉得你有点蹊跷；不过正好有事，俺便没多理会。不料今日白天，俺竟然又看见你在附近转悠！你不是说要去广西找人吗？”
段杨氏完全不解释，说道：“要杀便杀！”
后生有点得意洋洋地说道：“今晚你刚出门，俺就知道了！想干啥呢？”

第五百六十一章 勿伤和气
腊月二十三，凌晨。
湘江东岸上，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响个不停。
人们在大路上，已能听见江水的哗哗声、浪子在风中一次次拍打着岸边。隐隐约约的水光，在夜幕下依稀可见。四下光线黯淡，那时不时泛着火把亮光的江水，便如同是丝绸一样，有光泽却不明显、难以被人察觉。
驿道上的一行马队有二三十人，金忠带队。队伍里有京师来的宦官、文官、将士，以及武昌府调动的官军将士作为护卫。
金忠没敢带太多人，毕竟人多了也没有作用。
整个湖广省能调遣的军队，大部分都在张辅的军营里；金忠就算调动武昌府所有的军队，也与张辅军的兵力相差甚远！
一行人日夜兼行，快马加鞭！以这样的速度驮着人剧烈奔跑，一般的马匹、根本承受不住太长时间；他们必须不断在沿途的驿站换马。而寻常一个驿站的马匹有限，金忠带二三十人，正好能保证马匹数量、以及赶路的速度！
前面不远又有驿站了，大伙儿渐渐让马奔跑放缓。
身边一个宦官拍马上前，与金忠保持着较近的距离。宦官沉声道：“金部堂认为，英国公有可能靠不住了？”
金忠冷冷道：“圣上一向信任张辅！如今圣上却下了这样的圣旨，若是空穴来风、绝不会发生此事！”
宦官的眉头紧皱，点头认可金忠的说法。
金忠的心头也是“扑通”直跳，感觉到这件事有危险了。但他决不能放弃！如果张辅真的带了那么多水师战船投降，洪熙朝廷可谓彻底没希望翻转了！
洪熙朝廷一旦瓦解，金忠的下场如何、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金忠不是洪熙皇帝登基之时、才临时投靠的心腹；早在建文朝，金忠等人就已经站在燕王世子府那边了。
不仅因为金忠看好世子，而且他和袁珙都是姚广孝举荐的；若没有姚广孝，金忠还在给人算八字、袁珙在给人看相！姚广孝暗里支持“燕王世子”，金忠与袁珙还能与姚广孝的立场相悖？不跟着吗……
大伙儿到了驿站，立刻出示兵部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接着按照律法，他们得到了驿丞准备的二十多匹快马。
众人走出驿站，又跑了一段路。金忠观察天色，说道：“现在不用跑太快了。咱们赶到‘平汉军’军营时，最好是天亮的时候、再当着众将士们的面宣读圣旨。”
周围的几个人都点头附和。
就在这时，金忠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立刻喊道：“停！停一阵！吁……”
众人的坐骑渐渐慢下来，南边远处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明显了！金忠身边一个军士多此一举，跳下战马，俯首贴在地上听。
“马队！恐怕不下百骑！”军士喊道。
人们有点慌张起来，宦官脱口问道：“这是谁的人马？”
金忠当然也不知道！不过他稍稍一想：叛军大军暂时没法过江，若是叛军探马、也不用那么多人。金忠想罢，便开口回应道：“张辅。”
这凌晨时分，张辅怎么忽然过来了？人群里的说话声更嘈杂了。
但是所有人都勒住马等在原地，人们既无法确定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刹那之间，金忠忽然想起了在武昌府之时、观摩处决罪犯的场面！那些明知必死的人，也是这个样子。
金忠顿时方寸骤乱，自己也跟着心慌起来了！不过他是准备来传旨的，此时已经接近目标，难道要就此放弃、调头回去？何况眼下，尚且不能确定来的是甚么人、究竟所为何事。
于是金忠也跟那些犯人一样，明知危险迫近，却等在原地甚么也没干。情况紧急，金忠却没能临时想出办法来！
没过多久，驿道南边的火光便愈来愈近了。金忠等人赶路、也举着火把照明，此时他们的人马在夜幕下目标很明显！果然远处那股马队靠近之后、便渐渐慢了下来，陆续向金忠这边接近；很显然来的马队，正是冲着金忠等人来的。
火光之中，张辅拍马冲到了最前面，抱拳道：“金部堂前来、怎地也不知会一声？本将有失远迎！”
金忠沉住气道：“本官何劳英国公亲自迎接？”
张辅等人靠近之后，披坚执锐、训练有素的精骑忽然拍马向驿道两侧迂回！不等人们反应过来，马军已将金忠等人包围住了！人群里一阵喧哗，众人更加惊慌失措，许多人都在左顾右盼，也有人在不断询问。
金忠也皱眉问道：“英国公，您这是甚么意思？”
张辅冷冷道：“这地方已是战场，本将担忧金部堂的安危。”
金忠的脸通红，情知快要撕破脸了，他当下便义正辞严地呵斥道：“英国公，你居然在驿站安排私人耳目、监视朝廷官员，你想干甚么？”
张辅抱拳道：“彼此彼此，本将还是圣上亲封的‘平汉大将军’，不也被金部堂悄悄派奸细盯着？金部堂，你们这是来干甚么的，何不痛快告知？”
金忠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张辅也是个狡诈之人，此时他应该已经猜到、之前他藏“奸细”在中军行辕的事败露了。
金忠声音很快和气了几分，说道：“英国公送来的作战方略，兵部同僚认为不妥，怕英国公吃亏。兵部急令，叫英国公立刻取消方略，率军返回长沙城！”
“东西在哪？”张辅问道。
金忠拿出了兵部军令。
张辅接过去翻看了一番，忽然说道：“你们居心何在？竟敢用假印，难道中了叛军奸谍之计？！”
金忠大怒，刚想说话，忽然从张辅身边冲出来一员武将，“唰”地一声，刀光一闪！
“刀下留人！”张辅急道。
但是话音未落，便传来“嚓”地一声，一股鲜血喷到了半空，溅在火把上“吱吱”作响。金忠只感觉到颈子上一阵刺痛和冰冷，然后便看见周围都黑了。刹那之间他心里是明白的，但很快便觉得模糊起来。
……金忠连声音也没发出来，便双手捂住脖子，瞪大着难以置信的眼睛，人软软地摔下了坐骑！周围所有人都震惊了，驿道上在瞬息之间变得死寂！
“我入你娘的！你脑子里是不是塞了铁？”张辅的脸色也变了，脱口大骂了一声。他当然不是骂金忠，眼睛已盯住了突然动手的武将。
那武将是张辅栽培的心腹，名叫师佑。
师佑的爹是个千户，曾追随张辅出征安南国；在多邦城血战之中，师佑之父麾下将士全军覆没、本人也战陨城下血肉模糊！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师佑世袭父，出任千户一职。
张辅掌“平汉军”的兵权之后，麾下调集了很多地方上的卫所军，师佑也在军中。张辅不嫌弃师佑年轻没有经验；念在他爹的情分上，又见师佑忠心耿耿十分耿直勇猛，张辅对师佑是多方关照！还找到机会给师佑请功，升他到了指挥同知的军职。
但是张辅做梦也没意识到：后生做事，往往很容易冲动，脑子长在屁股上的！
张辅一脸痛苦的表情心道：你他娘的把老子坑惨了！
张辅复杂的情绪只是在一瞬间，此时所有人都很震惊意外，几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张辅却马上明白了，现在不是怪罪人的时候！
他很快下令道：“杀！一个也不能留！”
驿道上立刻传来了几声惨叫，众骑兵将士拿着兵器，疯狂地杀进朝廷钦差的队伍里。此时张辅麾下全是武夫，听到大帅的军令、哪里还管甚么道理，武夫们见了血非常残暴。
一番混乱之后，地面上便留下了一大片尸体，有人的尸体、也有马的尸体，一些空马还没跑，站在原地嘶鸣。
张辅问道：“有没有人逃脱？”
师佑的声音道：“大帅，应该没人跑掉！”
“应该？”张辅本来就非常生气，此时更是红着眼睛、充满愤恨地看了一眼师佑那边。
张辅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喊道：“再查一遍，确定没有活口。”
“得令！”
张辅自己也跳下战马，蹲在金忠的尸体旁边，伸手在上面翻找东西。不一会儿，张辅便找到了一份圣旨！他展开看了一遍，急忙塞进了怀里。
年轻的师佑这时也拍马返回了。看着神情不善的张辅，师佑一脸抱歉的样子，说道：“大帅莫气，末将听这金部堂言语不敬……”
张辅想到还用得上这种人，立刻强压住怒气，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做得对！”
师佑忙道：“末将愿鞍前马后忠于大帅！”
张辅点点头，回顾左右说道：“这些人形迹可疑，但他们是朝廷命官！在场的弟兄手上都占了朝廷命官、宫中使者的血；你们若被抓获，必诛全族！此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他稍作停顿，又喊道：“弟兄们跟随本帅。本帅带尔等升官发财！”
众将士纷纷应答道：“得令！”
张辅下令道：“把尸体藏起来，回营！”

第五百六十二章 痛快人
“事不宜迟！等不及大军抵达衡州对岸了，现在就动手。”张辅沉声对柳升说道。
柳升手里捧着圣旨，大明皇帝亲笔书写、加盖宝玺的圣旨！上面竟然沾着血迹。他的手在轻轻而快速地抖着！柳升也是从“靖难之役”过来，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武将；但这件事一样让他心惊胆战。
果然，真正可怕的事，不一定非是沙场上尸横遍野的场面。
不过柳升只怔了一小会儿，便咬牙点头道：“干！”
张辅红着眼睛，眼睛瞪得溜圆。他盯着柳升，却忽然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意：“柳将军，痛快人！”
张辅郑重其事地慢慢点了一下头，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一间破瓦房，说道：“击鼓！传令，军情有变；陆师千户以上大将，水师各船长官将领、随军文官宦官，都到中军商议战术！”
亲兵武将抱拳道：“得令！”
张辅与柳升二人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大将必须的才能，便是无论战场上如何风云变幻、诡异无常，都得临机决断！
眼下形势便非常紧迫、一点迂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了，简直不是死就是活。
昨夜天黑，张辅也不知道金忠等人马的具体数目；那些人都骑着马、事发突然场面混乱，亦无法确定究竟有没有跑掉的人……或是金忠如果提前察觉到危险，早就派了人回去报消息也不一定！
张辅和柳升一点时间也不耽搁，先下传了军令、然后再部署中军军营。
水陆大军的各部武将、文官宦官，人数有好几百人之众！张辅的中军行辕在一个村子里，昨夜临时征用的“中军大堂”房屋，根本容纳不了几百人。所以等一会儿、文武官员只能站在村子里议事。
张辅立刻找来了千户师佑，密令道：“召集弟兄们，准备好兵器。你回到这村子里来，看我的手势，我这样在前面横着一挥……”他做了个动作，“你便悄悄出去，带着弟兄们到村口来；若中军的亲兵侍卫询问，你便拿我的军令给他看！”
千户师佑正色点了点头。
张辅又道：“我怀里有一只铁碗儿，一会摔碗在石头上为号！你得了号令，立刻率军冲进村子，所有不服的、反抗的，一律……”他接着又用手掌一挥。
师佑抱拳拜道：“末将得令！”
张辅轻轻挥了一下手。
师佑一拜，退了几步，然后快步走了。
张辅又找柳升商议了一番细则，一边安排诸事，一边等着文武官员前来。
先到村子里的是陆师各部的大将，他们的军营都在中军附近。接着水师诸将，文官宦官也陆续来了。
中军“大堂”外的土夯坝子边上，放着几块门板；众将见状，都按照规矩，解下佩刀依次放在门板上。因为武将太多，一些人的兵器放不下、只好靠在墙上竖放着。
村子内外没有甚么异常，大伙儿到来后、便议论纷纷有点嘈杂。有的人还在问，“有何军情？”“叛军在渡江吗？”
张辅既然能把军队带到这个地方来，行军也有好几天了；众文武便几乎没人质疑他的军令。中军也是临时才部署了“大事”，一时间即便有甚么疏漏、也还没有暴露出来。
此时张辅正在一道檐台上慢慢踱着步子，没有回应部将们的话。柳升则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偶尔看张辅一眼。
“大帅，所有下令召集的人，都到齐了。”亲兵武将抱拳道。
“好。”张辅点了点头，环视泥地上站着的一大群人。
人们也纷纷站好了位置，文、武、宦官分开，排成了队列。
张辅咳了一下，大声道：“今日并无军情！本将召集诸位，是想与大伙儿商量一件事……”
人群里马上又说起话来，一些人在交头接耳。
张辅不动声色地转头示意，柳升便站过来说道：“先听大帅说事！”
陆师各部的武将，多是柳升军的残军将领，在湖广驻扎、行军、作战也与柳升熟悉了，他们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吵闹声小了很多。
张辅说道：“本将也实属无奈啊。苦思此时之局面，本将想了一个应对之策……若愿意追随本将的人，我张辅必不亏待！若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周围渐渐地完全静下来了，大多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事情有点严重。
这时张辅抬起了右手，从左到右横扫挥了一下，他一边做手势一边说道：“人各有志，咱们相处日久，我也惦记着弟兄们的情分！愿意跟我与柳将军一起干的，这事的责任在咱们二人、尔等都不用担忧后果……”
张辅说到这里，又停下来了。
终于有一个性子急的武将嚷嚷道：“大帅，究竟干啥事？”
张辅沉吟片刻，大声道：“归顺百战百胜、难以抵挡的汉王！”
顿时人群里哗然，队列也有点乱了，嘈杂声嗡嗡一片。很多人脸上都写着震惊。
有个文官大声喊道：“张辅深受皇恩，他是想投降！”
张辅盯住那人看了一眼，也大声喊道：“时至今日，朝廷大势已去，咱们顽抗只有等死！我不愿意看着老弟兄们一个个死，我与柳将军愿意担当罪责！
汉王乃太祖皇帝嫡孙、先皇嫡子，‘靖难之役’与弟兄们并肩作战，而今大势所趋！投汉王，大伙儿还是大明文武官员！”
接着又有不止一个人在人群里怒骂张辅。刚才那个文官挥手道，“‘平汉大将军’是圣上给的兵权！张辅背叛圣上，他已没有兵权了；大伙儿不用听他的，拿下张辅向朝廷请功！”
张辅没有还口，脸色虽然冷，口气却还算客气，他说道：“我刚才说了，人各有志，并不强求！你这官儿也别想拿性命换好名声，史官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青史有没有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哩。”
他接着好言道：“愿意走这条活路的，都站过来。不愿意的就算了！”
虽然陆续有人骂，但是“稀里哗啦”绝大部分的武将都朝檐台下走去，想跟着张辅投降的、只是不吭声而已；因此刚才显得反对声音比较大。
忽然，有人听见了无数脚步声，一些人转头村口观望。
还没站过来的人里，有个人见势不对，马上向前站了过来；另外有三人见状，也跟着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前面的人群。这些张辅都看在眼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铁碗，忽然“哐当”一声摔在石阶上，怒道：“本将一番好意，尔等不领情便罢了，何苦出言不逊？”
片刻之间，师佑便带着百余披坚执锐的将士，奔跑冲了过来。
“张辅，你这是兵变谋反！”
话音刚落，师佑已奔到了地方，他提刀跳了过去，一掌按住那官儿的肩膀，右手一刀对着他的脖子刺了进去。官儿被刺到之前，大叫了一声。
众人愕然，但所有人都没有兵器。那放兵器的地方有点远，突然之间也没人敢冲过去抢兵器……无益之举罢了！
师佑等将士很快将两团人都围住了，将士们拿着长兵器、弓弩严阵以待。文武早已乱糟糟的，面向各个方向的人都有，他们都紧张地看着那些将士。
张辅此时忽然改了口气，冷冷说道：“对不住了！那些反对弟兄们的人，放走了回去必定谗言各位！为了大伙儿，先行看押着、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放他们。”
刚才还骂得起劲的几个人，这时却哑巴了一样。主要因为被粗暴地辱杀的那个官儿、眼下都还没死透，四肢仍在抽搐，看起来很惨很痛苦。
张辅走下了檐台，上前拍了一个人的肩膀：“你不是这里的，回后边去。”
他一连拍了四个人，叫他们离开投降的人群。
张辅再次走回檐台下，大声道：“反了！投汉王！诸将都回军营里、战船上，带弟兄们一起为汉王立功讨赏！”
众将十分熟练地抱拳拜道：“遵张大帅军令！”接着大伙儿纷纷跟着喊叫：“反了！反了……”
张辅喊道：“中军令，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得令！”
一片嘈杂之中，师佑道：“大帅，不如把这些背叛弟兄们的就地正法，让弟兄们一起杀，好叫刀上沾点血！”
张辅不置可否。
柳升挥手叫师佑的人让开，果然许多武将便大步走到了放兵器的地方，纷纷拿起佩刀，冲进了不降的人群里……湘江东岸的一个寻常村子里，又是一阵血腥弥漫。
……自相残杀远远没有结束！湘江江畔的战船上、军营里，陆续发生了持械武斗。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打起来的！中军调动的陆师军队，已经冲到几条战船上了。
江边一条船上的火药桶忽然发生了燃爆、浓烟滚滚熊熊大火弥漫，岸边的将士们正在用水车扑火。水面上人头晃动，呼救声不绝于耳。
还有一条船似乎想跑，却被好几条战船围住。四面火炮轰鸣、密集的火铳声像炸豆一样，各式火箭在空中呼啸，江面上就像绽放了烟花一样炫亮。
官军的水师、陆营都很混乱，就好像此地爆发了战役。
诡异的是，除了官军自己的军队，方圆至少十里之内，根本没敌军人马。

第五百六十三章 重见天日
这阵子天上的云层厚重、却一直没下来雨。
天已大亮了，雨仍未下，久违的朝阳竟然从云层里冒出了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古色古香的屋子里，让一切都更加明媚起来。
朱高煦还在姚姬的房间里。他已经起床了，但还没有穿好衣裳，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在窗边慢慢地走来走去。
而姚姬侧躺在床上，她削葱一样白净的胳膊撑着头，眼睛里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瞧着正在踱步的朱高煦。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朱高煦忽然转身说道。
“嗯？”姚姬软软地发出一个回声，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道：“我要把你当罪犯关起来！”
姚姬愣了一下，说道：“王爷的意思，要把我当成昨夜的刺客？”
朱高煦点点头：“昨夜捉拿刺客的人、都是北司的将士，还算靠得住；我也叫他们收拾了刺客进来的痕迹。接下来，我只要给他们论功封赏、并下令他们保守内情，事情真相必定还能瞒一段时间。
而昨夜院子里的喊叫声，惊动了围墙外的人；外面的众人只知行辕里有刺客，却不知是怎样的刺客……”
姚姬的眼睛里很快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人也拉着被子坐起来了。她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必定已经明白朱高煦的意思了！看她感动的模样儿，便很清楚她的心思。
如果昨晚的事，造成姚姬刺杀朱高煦失败的假象；虽然她没有成功，但姚广孝就没必要动姚芳了……至少暂时不会动。
朱高煦见姚姬似乎已明白缘由，便说道：“我可不想看着你郁郁寡欢。”
姚姬想了一会儿，轻笑道：“王爷要把人家关起来，就不怕我郁郁寡欢了吗？”朱高煦见她的笑意，自然也不当真。
姚姬见状又道：“王爷是不是要把我关起来、绑起来，要为所欲为？”
朱高煦听罢，吞了一口口水道：“你愿意让我为所欲为吗？”
姚姬目光闪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只要王爷想，我甚么不愿意做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的宦官王贵的声音：“王爷，探马急报，张辅今日一早兵变了！”
朱高煦神情一变，顿时震惊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出现了，满面难掩的惊喜。他暂且沉住气，回应道：“本王稍后就去！”
王贵的声音道：“奴婢遵命。”
姚姬收起了她那娇媚的笑容，看了朱高煦欣喜的样子、她便微笑道：“妾身侍候王爷穿衣，王爷先去办正事罢。”
朱高煦用力点头道：“好！”
姚姬便从床上起来了。从窗帘穿透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肌肤上、美艳而充满活力；明媚的光线下，她脸上微妙的神情以及她的一切、都能让人瞧得十分清晰。此时她的脸很红，就像喝了酒一样，那略显羞耻而不好意思的神情之下，却没有丝毫不情愿……或许只有真正让她崇拜的强者，才能见识到她此时丰富的神态。
朱高煦的脸也很红，他的情绪非常高涨，不仅因为此时的美景，而且官军水师的成功兵变、带来的巨大好处，也让他激动不已。
他好不容易才稍微稳住心境，在姚姬的服侍下，穿戴好衣冠。
接着姚姬也穿好了衣裳，但还没有来得及去梳妆，一头青丝很凌乱。她送朱高煦到隔扇旁边，轻声道：“妾身只能幽居在斗室牢笼之中，等待王爷的临幸……”
朱高煦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时间不长。”
姚姬轻笑了一下。
朱高煦走出卧房，掩上房门。他见王贵还侍立在门外，便沉声道：“叫你那干儿子曹福，管好昨夜看见了刺客的人。你再派人看住姚夫人、不准她出门。”
王贵不是个多嘴的人，马上弯腰道：“是。”
朱高煦又小声叮嘱道：“只是作戏，但不要太假。”
他说罢沿着檐台下的走廊，往南走。时不时有一段屋檐下、洒满冬日的阳光，叫人身上暖洋洋的。朱高煦觉得自己的步伐十分轻快；他感觉身体也轻飘飘的，若非考虑到自己亲王的稳重比格，他真是有点想蹦跳起来！
或许人活一世，真正能发自内心高兴开心的时间，并不是很多。而现在正是那种愉快的时刻。
朱高煦来到了行辕的中堂上，他看见盛庸平安瞿能王斌等一干大将、李先生侯海等文官，都等在那里了。他们起床得早，听到了张辅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因为得到喜讯已经有一会儿了，所以朱高煦现在已能稳得住言行举止，他十分从容地先召来斥候，亲自询问官军军营的细节。
盛庸抱拳道：“王爷英明神武、胆大细心，此番不伤我将士一兵一卒，便拿下了敌军水陆两军，‘伐罪之役’大势可定矣！恭贺王爷。”
李先生迫不及待地说道：“水师简直是雪中送炭！下官听说，伐罪军主力已到南边东洲岛去了；王爷宜立刻将大军北调回来，前往事发之地；接应张辅，完全地掌控住局面！”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立刻下达军令，快马递送东洲岛西岸。”
“遵命！”李先生抱拳道。
朱高煦也有点心急，本想先率护卫骑兵赶去衡州北面；但他可以想到这里的文武、全部都要劝诫他，便暂且作罢了。
他现在判断：张辅军必定不是诈降。但昨夜传出了刺客的风声，汉王军集团的文武、绝对不会轻易同意朱高煦冒一点险！朱高煦稍作寻思，虽然自己不必一定听从劝阻，但力排众议也很麻烦。
朱高煦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妥协的法子，说道：“马上调集骑兵主力先行！本王要亲自去受降。”
果然没人反对，李先生再次拜道：“下官遵命！”然后便走到旁边的桌案前去了。
朱高煦站了起来：“马军到衡州城外时，立刻禀报。”
他说罢便离开了上座，文武都纷纷执礼。
东洲岛位于衡州城之南的湘江上，距离衡州城并不远。骑兵机动较快，调动北上无须太久；但至少两三万骑的聚集部署，也需要不少时间。
朱高煦趁出城还有点时间，便想先见昨晚的刺客一面。
刺客是段杨氏，昨日朱高煦已经听王贵在门外禀报了。在云南的时候，王贵也见过那个妇人。
朱高煦走到后院时，见宦官王贵迎了上来。于是他叫王贵带路，去关押段杨氏的地方。
不用审问，朱高煦也渐渐猜到段杨氏的动机。
朱高煦与这个妇人无冤无仇，以前抓到了她、还放过她一马。他不仅没得罪她，还算得上有几分情面……这个妇人想刺杀他，唯一可能的理由，便是对付沐府！
毕竟人若干这种九死一生、孤注一掷的事，都肯定有强烈的动机；不可能一点小事得罪了她，她就豁的出去。
段杨氏只要能杀掉朱高煦，“伐罪之役”即便取得了绝对优势，汉王军也可能失败！很多将士军户并不想推翻大明朝，他们只想封赏；而且朱高煦若不在了，汉王军内部也很难有人、再能号令凝聚人心。
汉王军一旦战败，沐府是“谋逆”朝廷的最大罪人之一，全家都可能保不住！这才是段杨氏唯一可能的动机。
王贵推开一间厢房，朱高煦跨步走进去。只见一个宫女正在给段杨氏处理腿上的伤口，宫女回头一看，忙屈膝行礼，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段杨氏的膝盖上。
段杨氏的双手被反绑在一张太师上，她此时并未挣扎，只是冷冷地盯住朱高煦。朱高煦打量了她几眼，觉得这妇人几年时间、真的老了很多。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宫女宦官都告退出去了。他也拉了一张太师椅过来，在段杨氏旁边坐了下来。
不料段杨氏竟然冷笑了起来，她先开口道：“沐家那些残暴阴险的人，汉王竟然引为心腹，汉王身边都是这等人吗？”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道：“照段夫人之意，手握大权的文武，有几个好人？”
“哈哈哈……”段杨氏疯狂地尖声大笑了起来。
朱高煦却皱眉冷冷地瞧着她，一点笑容也没有。俩人在屋子里的表现，正是十分诡异。
段杨氏笑累了，说道：“我敢作敢当，昨晚我便是想杀了你！要凌迟还是烧死，尽管来罢！”
朱高煦默然，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他愤恨过不少人、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反而这个段杨氏要杀自己，他却恨不起来。
“汉王一定能懂我的企图，还来见我，想审问何事？”段杨氏道。
朱高煦确实不是来问她动机的，他心里一直觉得段雪恨有点奇怪；而今忽然逮住了段杨氏，他只是想知道、段杨氏是否知道点甚么。
“段雪恨对本王说了些事……”朱高煦不动声色，若有所思地诈道。
“沐斌？”段杨氏脱口说道。
朱高煦顿时十分意外！幸好他刚才眼睛看着下面、一副思索的样子，此时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惊讶。片刻后他已沉住气，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五百六十四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朱高煦并未逼问段杨氏，也没有为难她。
但她却很主动地交待起来：“沐斌正是我杀的！若非我做了这件事，沐晟会跟着汉王造反吗？他必定在云南、便把汉王出卖了！”
朱高煦内心毫无波动，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等着段杨氏继续说下去。
或许因为，朱高煦从来就没有对人心报太大希望，甚么舍己为人、冒着身家性命只为了忠心的事，他是不太相信的。因此段杨氏说起这话，他心里也不怪沐晟、甚至觉得段杨氏所言挺有道理的！
他也忽然就明白了：之所以段杨氏如此痛快就招供，是为了最后再离间沐晟与汉王府的关系！不用逼她，她也会说这些话。
她的心里只有恨，死到临头了也要不择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复仇。
段杨氏道：“汉王起兵之前，我叫雪恨带沐斌逃出京师；将沐斌诱出侍卫重重的府邸，然后以弩箭杀之！”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下一怔，皱眉寻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段雪恨为甚么会听你的？”
段杨氏冷笑道：“我把她养大，那么多年她当我是亲生母亲。我知道她心里面，难免残存着对我的依赖。”
“你利用了她仅有的信任。”朱高煦情绪复杂地看着段杨氏。
段杨氏道：“她不过是沐家的孽种！”
她接着又说道：“我原以为杀了沐斌、逼反沐府，沐府举族便是谋逆大罪，必将与汉王一起、死无葬生之地！谁想到汉王竟然能赢？你就靠那点护卫人马，贫瘠的云南一地，怎么可能战胜大明朝廷万里疆域、百万大军！我至今无法明白，苍天无眼……”
此时朱高煦渐渐有点痛恨段杨氏了！他觉得这个段杨氏的所作所为，真是非常可恨……可怜可悲！
然而朱高煦内心深处，又难以自已地、隐隐有点感激段杨氏。
如果没有沐斌之死，沐晟真的敢冒险追随汉王府起兵吗？朱高煦现在已无法得到结论，但他可以想象：当时若沐府站在了朝廷那边，朱高煦别说打赢战争了、那时的局面下控制云南都很费劲！
朱高煦沉默了许久，说道：“咱们做个交易如何？你要是答应帮我最后办点事，我还能放过你一次。”
“哈哈哈……咳咳！”段杨氏笑道，“汉王怎会觉得我想活？早点死了也好！”
朱高煦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换一种交易的方式。你死了之后，我派人把你的尸首运回云南；并下令大理官府将你葬在段家坟地，若能找到你亡夫的坟墓，便将你与之合葬。”
段杨氏的笑容马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沉默了。
朱高煦见状，又不动声色道：“生时同寝，死时同穴，岂非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又道：“而今段夫人的仇无法报了，何不放下仇恨？大家都要死的，仇人过得好与不好，反正迟早是那条路，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仇恨？”
段杨氏干涩的眼睛里渐渐湿润了，她埋下头，低声问道：“汉王要我做甚么事？”
她应该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这样一个条件、可能本是她所求。在报仇绝望的时候，也许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了。
朱高煦早就听她说过、她先夫的旧事，心里明白段杨氏的心结就是太执着的私仇！
他细思了一阵，便开口道：“第一件，亲笔写供词按手印。招供你刺杀沐斌之事实，并以你先夫的名义发誓，所言属实；但要隐去雪恨的名字不谈。第二件，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叫段雪恨过来，你告诉她，沐斌之死不怪她……”
就在这时朱高煦发现、段杨氏的神情猛地一变。他下意识转过头，见段雪恨忽然站在了门口！
雪恨没有看段杨氏，却盯着朱高煦，那眼神好像要把朱高煦刺穿一样！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感动。朱高煦顿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雪恨会忽然冲过来抱住他。
但雪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凝固了一般，好一会儿也没动弹。
宦官王贵也走到了门口，弯腰道：“王爷，奴婢告诉了段姑娘，您在里边哩……”
朱高煦的反应不大，淡定地点头道：“我知道了。”他接着回过头问段杨氏，“成交吗？”
段杨氏神情复杂地把目光从雪恨身上挪开，很严肃地看着朱高煦：“汉王说到做到？”
朱高煦立刻用十分熟练的话、自我吹嘘道：“本王是个非常有信誉的人，连英国公这样的大员、在大事上也相信本王的承诺，敢为了本王的一诺千金、赌上举族性命。段夫人有何担忧之处？”
段杨氏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之前朱高煦说到做到、放她走的往事，她点头道：“好。”
朱高煦起身道：“王贵，等段夫人写了供词，你给收着。”
王贵躬身道：“奴婢遵命。”
朱高煦走到雪恨旁边，她的耳朵忽然微微一红，眼睛闪避开了。朱高煦道：“等王贵的事办好了，段杨氏交给你处置。我还有要事……”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太阳的位置道，“差不多该准备出发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雪恨忽然开口道：“我等你回来。”
朱高煦道：“再说罢，最近我可能会很忙了，‘伐罪之役’最后的决胜阶段，就在眼前。”
他说罢离开厢房，对跟过来的宦官宫女道：“跟过来，帮我披甲。”
“是。”
朱高煦换下了身上的红色团龙服，穿上武服、锁子甲，挂上冷锻札甲，然后便走出中军行辕。他带着数百骑护卫精骑，先出了衡州城南门。
果然大军调动有点麻烦，东洲岛那边的主力马军、至今尚未抵达衡州城。
数百骑兵，便站在城门外等着。将士们都在战马旁站着、手里牵着缰绳。朱高煦心里仍然充斥着对巨大“胜利”的喜悦与期待，他坐在战马上，脸上挂着笑容。
……此时中军行辕内，段雪恨还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她在这里很久了，王贵也早就拿走了供词。
不知过了多久，雪恨才慢慢地走进了厢房。厢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之前“沙沙沙”的笔毫书写声音不见了，沉默的气氛中、周围仿若一片死寂。
曾经，雪恨有过剧烈的愤怒与恨意，想方设计想找出段杨氏！但终于一无所获。
没想到段杨氏忽然自己送上了门，此时雪恨反而表达不出内心的波澜。“母女”二人再次见面，竟是无言相对，连雪恨自己也没料到。
良久之后，段杨氏才开口道：“沐斌之死，并不是你的错。”
雪恨冷冷地叙述道：“这是你与汉王的买卖。”
段杨氏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件事是怎么回事、道理你都懂。你不是愧疚，而是愤恨、愤恨我欺骗你。”
“我杀了你！”雪恨忽然呼吸不顺畅一般喘息着，她瞪圆了眼睛，一张苍白而秀美的脸、此时却有点扭曲了。话音刚落，她便猛地伸手掐住段杨氏的脖子！
段杨氏完全没有挣扎，她甚至带着些许安详、温暖、期待的表情，轻轻闭上了眼睛。雪恨看到这样诡异的表情，手劲不受控制似的、无法用力掐下去了。
雪恨咬牙道：“我当然愤恨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也恨我自己，竟然那么容易被你蒙骗……”
段杨氏睁开眼睛道：“你是我养大的，你骨子里便亲近我，要骗你很难吗？动手罢！”
雪恨忽然泪流满面，身体一软，说道：“我问你：你养了我那么多年，真的从来没当我是亲人？”
“哼！”段杨氏冷笑道，“你身上流着沐家的血，孽种。我看你越惨，心头就越高兴。”
雪恨再次掐住她的脖子！这次她用力了，段杨氏的眼睛也很快翻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咕咕”声音。
“我不杀你！”雪恨忽然猛地收力，满脸泪水地哽咽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活着比死更惨，我要看着你受活罪……”
此时雪恨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下不了手，还是真想报复段杨氏！雪恨从小做那些密事、整个人都很冷酷无情，但她内心似乎有点软弱。
段杨氏咳嗽了一阵，用力呼吸了一会儿，她忽然哀求道：“你快杀了我罢，你让我死！”
雪恨摇摇头。
段杨氏简直神志不清也一般，这时再次笑了起来，她得意道：“我这双腿上，中了很多铅弹，医不好了！那一天不会太久……”
雪恨不再理会她，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厢房。
你不是愧疚，而是愤恨、愤恨我欺骗你……段杨氏的话，依旧萦绕在雪恨的耳边。
她已经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愤恨、还是愧疚？放不下的亲情，是养育之情、还是血脉相连？
湖广的深冬，院落里的树枝上还残存着一些枯叶，风一吹，偶尔便有一两片凄凉的叶子飘在空中。落叶尚且有根，人却常常不知自己是谁。

第五百六十五章 薄礼
湘江西岸，抛锚停泊着无数的战船。
朱高煦带着骑兵大队一路过来，看见长长的船队摆在江畔，不知连绵了多少里；他估摸着单是战船、便最少有数百艘！
岸上的宏大马队，尘雾蔽天，陆上的水师遮蔽湘江，场面十分壮阔！
张辅麾下的官军忽然兵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们连预定的地方也没到达。
因此汉王军没赶上好戏，等马队主力赶到时、甚么都结束了！看周围的景象，局面似乎已被完全控制住……否则官军水师不会在西岸靠岸；他们此时位于汉王军陆上步骑、可以攻击到的位置，显然是完全放弃抵抗的做法。
但是在此之前，官军水师似乎发生过内讧；江面上飘着一些烧毁的战船，余烬还冒着烟。朱高煦眺望着宽阔的湘江对岸，隐隐约约已能看见官军的陆师方阵了。
曾经打生打死的两军人马，此时近在咫尺，却不再有厮杀的动静。
朱高煦看见了对岸的官军陆师，便抬起手大喊道：“停止行进！”
武将们随后传令喊叫吆喝起来，四处各部的长长马队，陆续放慢了速度。
等了好一阵，湘江上一艘战船慢慢地行驶过来了。不一会儿，战船靠岸，上面搭下了一座梯子；一队武夫便从甲板上下船，他们跳进浅水里，涉水向岸边走来。
那些人渐渐靠拢，朱高煦已经认出中间那个人是张辅。而张辅周围的那些人，朱高煦都不认识。陈大锤拍马上前，与张辅等人说了几句话。
官军大将们都解下了兵器，交给了陈大锤，然后继续向朱高煦走来。朱高煦坐在马背上，盯着来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一时间朱高煦心情有点怪异。
面前这个张大帅，他爹是为永乐皇帝战死的、当时死得很惨烈浑身都是血窟窿；在“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中，大家也是生死荣辱与共的弟兄。然后到了最近两年，张辅简直是反对朱高煦的最关键人物之一，欲置朱高煦于死地而后快……
张辅走近前来，忽然单膝跪地道：“罪将张辅，拜见汉王殿下！罪将助纣为虐、悔之莫及，特来请罪，请汉王殿下惩罚。罪将是罪有应得，绝无怨言！”
旁边的一众大将纷纷单膝跪地，执军礼道：“罪将等请汉王治罪……”
朱高煦见状差点没笑出声来！他刚才还大模大样地坐在马背上，这时径直翻身下来，上前亲手扶起了张辅，说道：“水师，本王梦寐以求。今张将军为‘伐罪军’立了大功，已能将功补过了。不过你那英国公的爵位，是不合法的。”
张辅十分识时务地说道：“罪将当初一时糊涂，汉王不杀已是大恩，愿自请削爵！”
他说罢转过头伸出手，从部下手里接过一只木盒，双手呈送上来道：“罪将有一份薄礼，进献汉王殿下！请汉王殿下笑纳。”
陈大锤立刻上前接过木盒，先打开一看，然后双手捧到朱高煦面前。朱高煦闻到一股血腥味，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朱高煦皱眉细看了一会儿，认出它是兵部尚书金忠的脑袋！他顿时意外地“呵”地笑了一声。
张辅道：“事情提前败露了，罪将不得已而将金忠杀之，仓促兵变！”
朱高煦看了张辅一眼，轻轻挥手示意陈大锤、把人头拿走。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忘记了人头的事，他接着刚才的爵位话题、不动声色地说道：“道理不是这样的。我长兄虽是先皇之嫡长子，但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先父皇被东宫奸臣所害，故我长兄的皇位不合法礼！我长兄封你英国公爵位，当然无效了。
当年‘靖难之役’大业未成，尔父便中道战陨，为先皇战死；自然无法在生前获爵位，故追封‘荣国公’。我觉得，等今后朝廷大臣商议之后，让你世袭荣国公，是比较合适的法子。”
“啊？”张辅一脸惊讶。
朱高煦伸手拍了拍张辅的肩膀，“张将军曾与我并肩作战，你懂我的。”
张辅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在琢磨着刚才朱高煦的话。他刚才的脸上是很意外的样子，不过此时并无多少高兴的神色……张辅这个人不止懂战阵的，或许他明白，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朱高煦回顾左右，指着张辅左侧的白脸大汉：“你是柳升？”
大汉忙道：“罪将柳升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接着拍马冲向江畔，周围的护卫精骑也立刻跟随了上来。
朱高煦挥手大喊道：“诸位大明将士，本王与尔等，原来便是同甘共苦的弟兄，现在又是了！咱们大明官军，志在四海万邦，自相残杀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远近的战船上，渐渐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当天，朱高煦便下令骑兵主力的各部将士，陆续控制了湘江西岸的战船和水师官兵。
而对岸的陆师降兵，朱高煦暂且没理会；只叫柳升回去统领东岸的降军。时至今日，朱高煦根本没把湖广省的官军陆师放在眼里了，唯一能让他挂怀的、不过是水师而已。
汉王军各营主力，最快要明天才能到达此地。今日汉王军中军便在江畔扎营、等待后续各营赶到。
旁晚时分，汉王军的几个大将、以及李先生等人，都来到了湘江西岸的骑兵大营。
朱高煦随即召集心腹文武议事。等人都来了，他便径直说道：“本王有一个想法……最近几天便挑选出精兵勇士数万人，从此地乘坐水师战船，走湘江、大江顺流而下；出动之后，十余天之后直达京师！”
大帐里竟然冷场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盛庸，但今晚盛庸没有再说“这是在赌”之类的话。不过朱高煦心里有数，自己似乎又想赌一把！之前几次豪赌都得手了，他觉得这一次赢的机会也不小！
李先生作揖，终于开口道：“王爷，据下官所知，永乐初京师常驻兵力七十卫！计有皇帝亲军二十二卫、京营四十八卫。总兵力四十余万人！
‘伐罪之役’初，伪朝先向湖广省调集了十万京营、又从大江南北诸省调集卫所军三十万，在湖广聚兵四十万人。后伪朝丢失西南三省、吴高战败丧师十万；伪朝廷大概又从京师驻军中、调了十余万增援湖广，使得张辅统领的陆师主力、在湖广省便聚兵多达四十多万人！
当此之时，京师至少还有亲军、京营，共有十几万人。最近局面紧张，伪朝廷应能从京畿近左各省调集一些人马。故下官估计，目前京师尚能聚集大军十余万至二十万人之间。”
朱高煦道：“敌军水师主力投降，天下震动，人心动荡。只要本王率军兵临城下，京师纵有十几万大军，也无济于事。”
李先生轻轻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但下官以为、仍有少许危险。
敌军水师主力虽降，但荆州、武昌等地的大江上，仍残存一些水师战船。咱们现在手里的战船，要调一些出来水战、或迫降敌军水师残部。
剩下的战船虽众，若用来运送将士、马匹、粮草、军需、火器，恐怕一次最多能运送五六万人马。我若急趋京师、兵力悬殊太大，不能有必胜之把握。”
这时瞿能开口道：“我军如兵临京师，伪朝想投降邀功的人不在少数；伪朝君臣或许不会守城，否则一面城门丢失，举城皆失！末将猜测，朝中会调集剩下的主力，寻我前锋军决战。”
朱高煦看了瞿能一眼，“瞿将军这番猜测有道理！”
盛庸抱拳道：“末将愿为前锋，率军乘船东下、击溃京师敌军主力！”
朱高煦道：“本王想亲自率军，最后一战定鼎‘伐罪之役’胜利！敌军之亲卫、京营虽衣甲精良人马众多，但此时士气尽丧，将士沮丧；我前锋以寡击众，胜算仍然很大！”
众人议论纷纷，李先生再次劝阻朱高煦不用亲征、只消遣大将便行。
朱高煦坚持己见道：“正如李先生所言，此役在京畿地区以寡敌众，尚可能有少许风险。如今之大势，本王既然欲速胜，岂能怕虎怕狼？必得一战打赢，不能节外生枝，再让战局出现反复。”
他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定了！全部伐罪军主力，兵分三路。
本王挑选调集精锐之后，便率前锋大军，克日乘水师东下，平安、王斌为副；中路主力大军，以瞿都督为诸将，率军顺江走陆路趋进。后军以盛将军为主帅，率后军护卫汉王府各官署官吏、家眷，听到前锋胜利的消息后，从衡州出发，前往京师。”
众人纷纷拜道：“末将（下官）等得令！”
按照这个方略，只要前锋军登船完毕，前锋从湘江、洞庭湖进入大江；再沿大江一路去京师，真正航行的时间，可能只要十多天。
但中军主力走最近的陆路、沿江而行，光走路就要大约两个月。
前期他们可能要麻烦一些，还得劝降沿途城池官吏、守军；一旦汉王军前锋攻入京师了，剩下的时间、中军便只消走路行军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来不及
大明“平汉大将军”、大明主力水师投降了！
消息不胫而走，连京师市井之中，人们也很快知道了此事。盖因朝野文武以及百姓，都非常关心当今皇帝的弟弟反叛的大事。
应天府最近查获了一家暗地里的赌坊，市井中竟然有人拿国家大事、下注赌博！前阵子湖广会战的赌局，据说不少人因此一夜暴富……难怪前线的消息刚传到朝廷，很快外边的人都知道了；有朝中的官吏在卖消息赌博！
京师的百姓、甚至普通官员，很少有人真正在乎洪熙朝廷的死活。
“靖难之役”过去才不到十年，那时的京师百姓、官吏几乎全都活着，大伙儿早就有经验了。当年大明太宗皇帝进京、杀的是一个腥风血雨，然而杀的都是当大官寮的家族，老百姓该干嘛还干嘛……无非换了个朝廷而已。关键朝廷还是大明朝，都是朱家宗室那帮人、没有滥杀自家无辜百姓的道理。
若是说异族打进来了，市面上必定会动荡不堪；但现在人口百万计的京师，市井里照样繁华。
风花雪月的秦淮河畔，丝竹管弦之声在雪花之中隐隐可闻；装饰华丽的画舫里，美人的嬉笑声好似银铃。如画如诗的大明朝都城，正在迎来洪熙元年的年关佳节。
京师也有不少文人墨客、书生士人，日日长吁短叹，觉得汉王进京不是甚么好事。还是仁厚宽松的洪熙帝，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些；而汉王那种武夫通常比较残暴，以前太宗皇帝就是那样的人。
何况士人还是希望嫡长子的制度传承下去，汉王这种破坏规矩礼制的人，总是叫儒士们不安心。
但除了那些大臣，士人暂时也只是叹息、闷闷不乐而已。毕竟汉王也是宗室、只想要皇位，应该不会夺走士人的财产……
乾清宫东暖阁，隔扇里的空间并不大，此时这里塞满了一众大臣。这些人都是大明帝国最有权势的大员，因此他们的官服大多是红色打底；一片火红的衣裳，充满了喜庆的气氛，正是十分应了过年的景。
然而人们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一点喜色，气氛十分沉重。
皇帝朱高炽终于坐在了处理奏章的位置上，但他现在啥也没做，只是双腿伸直，靠坐在铺着毛皮的椅子上、犹自叹了一口气。
兵部尚书茹瑺出列，拱手道：“圣上，张辅、陈瑄、柳升降敌，大明水师落入叛军之手，后果非常严重。朝廷控扼大江等江河水面之权，即刻沦丧！
我大明主力水师，乃太祖皇帝创于开国之前，原来叫‘巢湖水师’，太祖皇帝以水陆协同、初战以寡敌众，大败陈友谅七十万大军，一战扭转大势！自此之后，大明水师从无败绩；其战舰训练之优良，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大明水师落入叛王之手，天下再也没有船队、能在水上与之抗衡了。大江、湘江、赣江、洞庭湖、鄱阳湖上的官军船只，宜立刻调离，否则便是以卵击石，迟早落入叛王之手。
我官军应倚仗陆师、城池，转攻为守，循大江沿岸拒敌……”
袁珙皱眉道：“茹部堂，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不太好罢？”
茹瑺道：“形势如此，说得再好有何用？”
袁珙问道：“咱们在龙江港等地还有海船。”
茹瑺摇头道：“海船在大江里作战，那是给叛军送船！海船从建造之初，便是为了在海上航行；船底、构造全不适应江河，主要靠风帆与海流航行。
海船在大江下游的水深之处，确实可以勉强航行，但是作战便没办法了！打起来的结果，本官可以断定、就一句话：或是打不赢、或是追不上！
大宝船在大江里，风向不对、逆流航行，动弹都费劲；追不上敌船，敌军先是不理你，留到最后火船攻之，动辄数千料（排量）的宝船在江河里笨重不堪、怎么躲？
余者各式海船，找机会或许能追的上敌船，可又打不赢水师战舰……一场大战往往稍有逆势，便会影响结局；咱们的海师在大江里如此大的不利，水战结果明摆着。”
袁珙一脸沉重不悦，但没有对茹瑺出言不逊；或许他也知道、茹瑺这种人只是说军情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袁珙绞尽脑汁苦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道：“现在应调集北方九边的边军，即刻勤王！”
他说完话之后，暖阁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附和他。
北方的藩王有谋反的迹象、蒙古诸部也开始袭扰劫掠边地了，调走边军当然会造成很大的问题……但这些事倒不算问题，毕竟对京师君臣来说、保住朝廷才是重中之重！最大的问题是：眼下还能不能调动？
按照“靖难之役”后期地方上文武的干法，那些人的反应就一个词：阴奉阳违！朝廷还在，文武们一般不会抗旨，但聚集兵马要半年，行军几千里要一年；慢慢等着呗！
大臣们心里都有数：皇室兄弟相争，一方连都城都保不住了！这时候叫别人勤王，能勤出甚么好处来？
除非是蒙古诸部有能耐打过来，下诏勤王必定效果很好。毕竟大伙儿都知道当今的天下局面、异族再厉害也站不住脚，勤王这种送上门的大功，谁不跑快些！
茹瑺说道：“只要臣还领着兵部尚书的俸禄，便有职责提醒袁寺卿：眼下调兵勤王，来不及了！汉王叛军控扼水路，必定会沿大江东下。
叛军此时应在湖广衡州近左，沿湘江、大江东进，路程两千余里。但叛军一路上无须筹粮；靠水师水运，便可解决大军所需粮秣。如此算来，若是沿江城池守军没能有效阻击叛军，叛军最快在两个多月之后，便能兵临京师城下！
两个月调北方边军、卫所军到长江南岸，如何办到？”
茹瑺愁眉道：“要是叛军一路乘船东下，时间会更短，可能只在一个月之内！而今直隶地区兵力空虚，叛军只要劝降京畿近左的一个城池，驻军在那里，京师就会人心浮动……”
“孤军深入？”袁珙问道。
茹瑺道：“以汉王的性情，多半会如此。孤军深入，有大江航道保证粮道和退路，此时已没甚么危险；叛军孤军极可能先占京畿别的城池，形势就算不利还能守城，或跳船退兵。汉王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朱高炽听大臣们议事了好一阵，他一直没有参与，只是坐在上位听着。不过听了那么多说法，朱高炽算是心里有了数。
无力回天，无药可救，彻底完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再好的方略、再厉害的计策，摆开打的时候打不赢，方略又有甚么用？
朱高炽终于开口道：“接下来朝廷该怎么办？诸位大臣尽快拟一两个方略出来，呈送进宫，让朕批复。”
大伙儿纷纷执礼道：“臣等遵旨。”
朱高炽挥了一下手。
于是御前议事结束，大臣们谢恩告退。
不过没一会儿，朱高炽便命宦官海涛跟出去，叫大理寺卿薛岩单独留下。等薛岩返回东暖阁时，里面一共就只剩四个人了；皇帝朱高炽、大理寺卿薛岩、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司礼监太监海涛。
朱高炽一言不发思索着甚么。
许久之后，谭清才沉声道：“禀圣上，臣此前已抓了柳升的家眷到诏狱，请圣上下旨处置！而张辅、陈瑄深受皇恩，却临阵投降、背叛圣上、擅杀部堂大臣，简直十恶不赦天打雷劈；请圣上下旨将其家眷捉拿问罪，以儆效尤，免他们继续通敌！”
朱高炽看了谭清一眼，点下了头。
当然逮捕张辅的家眷，只包括英国公府邸、以及其弟弟家的人；宫里的贵妃，锦衣卫管不了，那也是圣上的家眷。
张辅这种背叛，实在是太过分了！东宫故吏、大臣们都非常愤怒，谭清请旨应该不止是锦衣卫的意思，别的官员也有暗示过谭清出面。
反倒是朱高炽自己，并未表现出极度的恼怒。因为他知道现在报复泄愤、亦是于事无补了。他最近两天，忽然想到了更有用的法子！
就在这时，朱高炽说起了别的事，他开口道：“上次薛寺卿等查俺三弟造反之事，虽然最关键的人死了，但大致真相亦被查明。俺觉得，薛寺卿查案是很有才干的。”
薛岩忙躬身道：“圣上过誉，臣不敢当。”
朱高炽低声说道：“先皇驾崩，着实有蹊跷之处……”他说罢看了谭清和海涛一眼，这两个人心里是最清楚的。
朱高炽接着又道：“但是俺可以告诉尔等，此事与俺毫无关系，俺也不可能做那等丧尽天良的事！其中必定另有其人。俺决定让薛寺卿、锦衣卫、司礼监，一起密查此事；查出真相，拿到真凭实据！”
海涛与谭清立刻拜道：“臣（奴婢）遵旨！”
薛岩愣了一下，也抱拳拜道：“臣领旨。只是臣有一事不明，甚么地方不能查？”
朱高炽一脸严肃道：“甚么地方都可以查，百无禁忌，后宫也可以来！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薛寺卿把大理寺的公务都扔给同僚，只要专心办好此事。”
薛岩深深鞠躬道：“臣遵旨！”
“俺必有重赏……”朱高炽似乎也意识到、现在赏薛岩甚么也没用了，他改口道，“这等大案，如果薛寺卿能查出真相，澄清是非黑白；必能如古之狄仁杰、包拯一样名垂青史，千古传诵！”

第五百六十七章 无关好坏
大理寺卿薛岩在太监的陪同下，走出了东暖阁、走上斜廊。这时斜廊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大地上银装素裹、宫殿下面的漆画五彩斑斓，冬日的皇宫，景色十分漂亮。
薛岩无心欣赏风景。
他还在思索着、刚才圣上交给他的差事。圣上想查出先皇驾崩真相的意图……薛岩是很清楚的、心里对此并无多少疑虑。
而今朝廷官军一败涂地！洪熙朝眼看要土崩瓦解了，恐怕圣上心里、对此也必定有数；所以在一切无奈之下，圣上的思虑终于又回到原点：汉王起兵的理由。
以前朝廷不需要在意甚么“伐罪讨逆”的起兵借口。皇位上已经有人，藩王起兵就是谋反！讲道理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平叛灭掉谋反的人才是正事。
但现在朝廷灭不掉叛军了，还得反过来被灭掉！实在打不赢的时候，讲道理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时薛岩判断：先帝驾崩与圣上无关。
否则圣上做这件事毫无意义。东宫故吏的嫌疑也不算大，那些官胆子没那么大，何况今上也应该没有与之密谋。
因此薛岩认为，干下滔天大罪的、应该另有其人……
一旦真的查出了先皇驾崩的真相，并找到叫人信服的真凭实据、公诸于天下，大义上便有利于圣上了！
那时候，圣上便没有过错；且以皇太子、嫡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毫无争议地继位，圣上的皇位简直合法得不能再合法了！除非再往前给建文帝翻案，否则大明皇帝的人选、在法礼上必然该是当今圣上。
若等事情到了那一步，薛岩给汉王想的法子是“禅让”……毕竟汉王坐上皇位之后、还要想坐稳，那便得讲点大义；才能避免其诏令、名不正言不顺的尴尬境地。
“禅让”的道理虽然很勉强，但总是有来历的，至少在诠释汉王的皇位来源之时、多少有点话说。
所以到了那时候，汉王以武力攻下了大明都城、迫使今上退位，也有可能不敢杀圣上以及圣上的家眷。如果汉王干那些事，天下人都会指责他残暴无情；“禅让”也显得太假！
薛岩琢磨：即便汉王胆子很大，肆意妄为不讲道理，铲除了今上全家再说。圣上至少不用背上弑君杀父的罪名！
这种罪名真是太丧心病狂了，当世决不能容忍，圣上以后不知道要被世人侮辱成甚么样子……
于是薛岩把圣上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薛岩最有疑虑的地方，却是考虑他自己！
之前在东暖阁里，圣上忽然下旨给薛岩这个差事，薛岩便回答不太痛快。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事儿会得罪汉王。现在这局面，要不是必死不疑的人、谁还愿意轻易去得罪汉王？
但是圣旨不能违抗，薛岩只能接旨了。
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对真相充满着好奇与渴望；又是这么重要的大事，更是让他摇摇欲试。
先前圣上说的“名垂青史”“千古传诵”的话，薛岩是相信的！青史不可能不记载这样的大事，而查出真相的人是他薛岩，当然会在史书上留名。
要名，还是要命？这是薛岩沉思了很久、仍在徘徊的事。
不过他思量许久之后，忽然觉得就算去查这个事，也不一定会死！他觉得自己不死有两个理由。
其一，他是汉王嫡妃的媒人，到时候国丈郭家的门楣就要升到云霄了，郭家不给薛岩想点办法？
其二，薛岩忽然想起了夏元吉。这个人从太祖时期就开始当官，建文年间得到重用，站的位置错的不能再错了；而且“靖难之役”结束后，夏元吉起初没有投降！他被人抓到永乐皇帝跟前，才被逼投降的。
这样的人，居然在腥风血雨的永乐初年毫发无损，官也升了！而与夏元吉一样没有投降的文官，下场多半很惨、没被诛连的人都算是好下场！
薛岩认为夏元吉这等人能活命，唯一的原因是夏元吉在户部的事务上、有真本事！残忍如先帝的皇帝，也舍不得杀人才。
如果薛岩能查出真相，得罪了汉王；到时候他再认错，找“圣旨不可违”之类的借口辩解……再加上他证明了自己在刑律上的才干，那是有可能得到容忍宽恕的。薛岩觉得为了千古留名，冒着性命之危是值得的！
此时海涛送薛岩到乾清宫门了，出了乾清门、便不再是后宫区域。于是海涛站在门楼里，执礼道：“薛寺卿慢走，咱家便送到这里了。”
薛岩客气地拱手道：“有劳海公公。”
海涛赶紧抱着拂尘，再次一拜。
薛岩走出乾清门，见天上的雪越来越大。他站在雪地里，既已坚定了心思，便长身而立、仰头看天；这时他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长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身后的海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薛岩。
……皇宫内的坤宁宫，在纷飞的雪花之中，静静地矗立在台基之上。
张氏端坐在坤宁宫上方的宝座上，她的双臂展开、袍袖放在宽大椅子的两边扶手上，坐姿很是霸气，她冷冷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厚重而华贵的宫殿，隐隐泛光的绫罗帷幔低垂，雕窗精细如画。窗外飘着优雅而洁白的雪花，冬季的宫殿里不仅不冷、更无萧瑟之感，五彩的颜料让一切都不枯燥。
然而华美的环境，并没有让张氏高兴起来。她的苍色苍白，目光中充斥着戾气。
因为无论大明朝的皇宫有多好，很快这些东西就不属于她了！
张氏在回想，自己多年的煎熬、熬到现在这个地位的艰辛往事。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切，不料全部都要被人夺走了！她心中的愤怒与不甘，简直无处倾述。
就在这时，殿门被掀开，便见皇子朱瞻基走进来了。
瞻基的实岁已经满过十岁、虚岁十二，他已完全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些稚气，却早已熟悉了礼仪，上面便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后。”
张氏看着瞻基，戾气稍退，更多的伤心与心痛顿时涌上了心头。她爱怜地伸出手道：“到母后这里来。”
“是，母后。”瞻基很乖地走了过来，他比以前懂事了不少。
张氏伸出手，抚摸着瞻基的脸庞，见他生得浓眉大眼、长得与他爷爷还真有几分相似，反而与他父皇的面相不太一样。
她一边打量着儿子，一边情绪复杂地“唉”叹出了声。
瞻基仰起头，便愤愤地说道：“是不是二皇叔惹您生气了？等儿臣有了大权，定要给那个可恶的皇叔找一堆罪名，把他活活烧死！儿臣要杀戮他全家与全部党羽，再选朝中那些睁眼说瞎话的文官来修史，多编一些逸闻趣事当史书写，让他遗臭万年！好给母后出气。”
“谁教你的？”张氏问道。
瞻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张氏也无心多问了，但明白这些话肯定有人教，不然十来岁的孩儿、想问题没那么缜密。
她抚摸着儿子的脸，说道：“瞻基有孝心，也不算有错。那个人无关好坏，而是本事太大，活着就是个威胁。你会这么想、也无关好坏，只是为了自家人的地位牢固……”
说到这里，张氏又回到了现实；她看着自己最亲的亲人，心中再次充满了无奈与心痛。
她作为一个母亲，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贵极人间的亲儿子要丢掉一切了，并担忧着恐惧着瞻基的性命安危，张氏一时间心如刀绞！
没过一会儿，司礼监太监海涛入内。海涛上前拜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大皇子。”说完便躬身侍立在侧。
张氏有点不舍地对朱瞻基说道：“你下去罢。母后与海涛说几句话。”
瞻基恭恭敬敬地拜道：“儿臣谨遵懿旨。”
海涛上前，俯身在张氏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张氏听罢，一掌按在扶手上，咬牙沉声道：“张辅柳升等人，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圣上没下旨诛他们九族？圣上也太心慈手软了！”
海涛忙道：“娘娘息怒，这事儿是因为没有人劝皇爷的缘故。大臣们只在背地里恨，却都不出面进言，生怕得罪叛王过甚；只有谭指挥使替大伙儿请旨。皇爷只下旨将犯人逮进诏狱了……而那些人都是勋贵家的，谭指挥使没有皇爷的圣旨，也不敢做甚么哩。”
张氏眉头紧皱，小声道：“叫谭将军不给他们吃饭，饿死他们在诏狱！”
海涛道：“奴婢定把娘年的话带到，谭指挥使敢不敢干，可不好说……”
张氏稍微冷静了一点，说道：“只让谭将军对付柳升的家眷。”
海涛拜道：“奴婢遵旨。”
海涛又轻声道：“皇爷下旨，叫大理寺卿薛岩、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奴婢三人，一起暗查先帝驾崩之事。”
“哦？”张氏点了点头，很快出神了，她沉思着甚么，许久都没有说话。
等到张氏回过神来，见海涛还在身边，便轻轻挥手道：“圣上叫你办甚么，你便好好去办。”

第五百六十八章 不准高兴
“她患的是失心疯。”
凤阳的一座院子里，一个送饭的小宦官瞧着马恩慧，小声嘀咕了一声。
马恩慧一脸呆滞，像傻子一样坐在桌案前。她的身上很脏，似乎好多天没有沐浴梳洗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更怪异的是，她拿起了一只没削皮的橘子，立刻就放到嘴里啃。她把又苦又难咬的橘子皮吃了下去，那橙黄的汁水在她的嘴角和下巴流淌，留得一脖子都是。
这副模样，看上去与那些生来就是痴呆的人，有何区别？
小宦官旁边还有个头发苍白的老宦官、以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宫女。老宦官也仔细打量了一番马恩慧，回头道：“这事儿报上去了吗？”
“小的与上头的人说了。可没人理，也没人说要找郎中瞧。”小宦官道。他接着小声说，“她没有亲人了，听说娘家人被流放辽东之后、也死了。眼下世上没人在意她死活，小的估摸着、她自个也觉得这么活着没啥意思。”
“就你知道得多！”老宦官白了一眼道。
小宦官似乎没听出是责备，他又小声道：“这世道呐！她以前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啊，唉……”
凤阳留守的官员下令，不准人们与马恩慧等身份特殊的人说话。平素宦官宫女来这座院子里，都跟哑巴一样，是不会说一句话的；但眼看马恩慧都疯了，大伙儿便自在了许多。
老宦官想了想，问道：“她啥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宦官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了，在之前吴忠来过。那个吴忠在凤阳有不少熟人，似乎打点了谁，隔一两个月会送点用度过来；上头也是默许的。”
“哦……”老宦官神情复杂地看了马恩慧一眼。他说道，“走罢，你这小东西，少管点闲事，活得长！”
三个人收拾了东西，便退出了堂屋。
马恩慧还是没动弹，不过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她的脸上。
她呆呆地把手里的橘子拿起来，又咬了一口。苦涩的果皮味道再次充斥着在她的口腔里、以及贝齿之间。但是她仍然津津有味地品尝那苦涩的滋味。
相比她这么多年来过的日子，苦楚真是算好滋味了，至少有滋味罢？
自从建文朝覆灭之后，马恩慧多半的日子都在凤阳“守陵”。正如刚才那个小宦官所言，凤阳的留守官员以及宫中的人，禁止看管马恩慧的宦官宫女、与她交谈。
这里连一本书也没有，也没人说话。数年这样的日子，那种枯燥无味、死寂的气氛，一直笼罩着马恩慧。
她感觉时间是静止的，昨天、今天、明天、后天没有一丁点区别。她常常在回忆与现实之间徘徊，有时候分不清是在回忆里、还是在苏醒的现实中。
刚才那个小宦官，不经意的几句话、却说到了马恩慧的心里……她没有亲人了，没人在意她死活，她自个也觉得这么活着没啥意思……
但是，前天宦官吴忠来过一趟之后，马恩慧竟然发现自己很想活着！
吴忠悄悄告诉她，汉王朱高煦率军二十万、在湖广全歼官军主力七十万（消息不准确），天下震动。随后，官军“平汉大将军”英国公张辅、水师大将陈瑄、大将柳升等皆认为汉王不可战胜，完全屈服于汉王的威怒之下；那些大将遂率水师主力以及余部，向汉王投降！
至此，从湖广到京师的大江水运通道，完全敞开在汉王的大炮和铁蹄之下。
洪熙朝廷完了。
朱高煦竟然即将率军开进京师，将成为大明王朝新的皇帝？马恩慧想到朱高煦的脸庞，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张十几岁的脸，一切太疯狂，让她始料未及、难以想象。
她难以想象那张充满了温柔、怜悯的年轻后生的脸，驰马疆场之时竟是如此神勇。
或许这一切并不奇怪，当年燕王府用暴力推翻了建文朝廷，那个高阳郡王就起到了大作用。燕王“伪朝”的最大功臣，发起怒来也会反噬那些乱臣贼子！
在那一刻，马恩慧的心情非常之复杂、纠缠。
她的内心里难掩一种高兴……甚至希望。其实朱高煦同样是仇人！他的手沾满了建文朝官军的血；不过是乱臣贼子之间的内讧，马恩慧有甚么理由为其中一方高兴呢？
她严禁自己高兴。
但是她的求生欲，确实很强烈！她忽然不想死了、非常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因此吴忠透露洪熙朝要完了、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很快便察觉到了危险……宫里的帝、后，万一想起来凤阳的她了，会不会处死她？那是很有可能的。
马恩慧嗅到危险是有原因的。其一，那对夫妇（皇帝皇后）害死了马恩慧最后的儿子文圭、无辜的小孩儿，怕马恩慧今后报复。其二，马恩慧有报复的机会，她猜测当初汉王能从皇宫逃跑、与那座密道有关，汉王或许会报恩释放马恩慧。
然而马恩慧即便知道了有危险、也是毫无办法，她只能祈祷皇宫里的人忘记她。
但万一她被人记起来了呢？马恩慧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便是装失心疯，既然疯了、当然便无法报复别人！
管不管用，实在不知道。不过这是马恩慧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她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自保的能力……
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她确实想报仇，想让那些心狠手辣的人、也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
但有时候马恩慧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不只有仇恨。那种强烈想活的感受、她细细品味过；隐约之间，她感觉到了舍不得、舍不得生。
可是如此痛苦的生，与死又有甚么区别？生有何乐、死又何苦？
那一定有甚么希望、甚么好的东西，让她留恋，让她感觉到了阳光。
马恩慧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擦了一把眼泪，嚼着嘴里的橘子皮，暗暗地默念道：禁止想到那个人，他是仇人，更是不该想的人。
更加不准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第五百六十九章 欲发而先忍
年过六十五岁的淇国公邱福，最近长胖了一些。他被看管在国公府上、不准出门一步，家里全是锦衣卫安排的人“保护”他；他每天的活动有限，胃口还很好，脸长得更圆。
他的儿子邱松同样在府上当闲人。只有孙子丘禄还在五军都督府做官，没有甚么实权，而且丘禄的同样侍卫随从、都是朝廷安排的人。不过丘禄能在五军都督府出入，倒让邱福知道了不少事。
丘禄的待遇不错。正是因为洪熙帝登基之初，丘禄怕事、劝过爷爷不要忤逆朝廷。
这天旁晚，孙子丘禄下值回家，照常来到了邱福的房里、问祖父安好。
丘禄的神情十分轻松愉快，上前敬茶时沉声道：“汉王要打进京师了！果然还是祖父看得远，孙儿敬佩之至。”
不料邱福毫无得意与激动的表情，他反而脸色有些疑虑，叮嘱道：“禄儿在官署里，万勿提起汉王。最好别出头，该你干的差事就干，不该干的都当没看见，更别多嘴！”
孙子一副思索的样子。
邱福冷冷道：“当年‘靖难军’都已到京师城外，徐增寿下场如何？俺们家啥也没干，在这节骨眼上，你不要触那个没一点鸟用的霉头。”
孙子恍然抱拳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其实俺真没有想到，汉王能干到这个地步……”邱福神情复杂地说了一声，“当初俺就是替他不平罢了，更是不服他大哥！”
邱福一阵出神，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
靖难刚刚成功之时，邱福曾多次劝汉王争取太子的位置。“靖难之役”中本来高煦就出力最大，讨要皇储的位置没甚么不对！邱福还说过，靖难的老弟兄都想着高煦能做太子！
但是高煦当时的表现畏畏缩缩，还说甚么长兄是嫡长子、太子正该长兄，大家应该和和睦睦，不能让长兄难以自处；那时高煦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邱福非常之不悦。
不料先帝驾崩之后，高煦直接起兵、席卷天下，哪里还想过他大哥怎么自处？他大哥已经称帝了，这时高煦起兵反对，就是一副你死我活的做法；比起当年只争太子，狠心多了……
现如今邱福回过头去一想，渐渐醒悟，似乎高煦在永乐朝一直示弱隐忍的做法、才是对的。
要不是高煦从来一副无心皇位的态度，他能领兵去打安南国吗？又怎能在云南培植党羽势力？说不定会被安排在一个无险可守、能被朝廷监视到的地方就藩；真到了该起兵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想起兵了，没有实力怎么起兵？
邱福琢磨着：如果高煦当初去争太子位，一旦不成功，极可能发生刚才推测的事！因为先帝既然选中了皇储，便不可能给朝廷种下动乱的隐患！为了大局，只能牺牲高煦了。
当年高煦还不到二十岁啊！
“老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高煦算一个。”邱福喃喃说道。
邱福看了一眼躬身在旁的孙子，低声告诫道：“孙儿记住俺的话。将来不管发生甚么事，你一定要站在汉王那边，绝对错不了！将来还有比‘两万人从云南打下大明江山’更不可能的事吗？”
孙子拜道：“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北镇抚司下设的其中一座诏狱，位于洪武门内。
翰林侍读高贤宁走出他上值衙署、从后门出去；然后绕道洪武门，便能看见诏狱的大门了。
高贤宁手里抱着一叠卷宗，走这儿路过。他正好看见了大理寺卿等一行人，从千步廊那边、正往洪武门方向走来。而此时是上值办公的时间。
今天高贤宁觉得很奇怪，他发现了几次：薛岩和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在一起，行色匆匆。
但是圣上并未召见别的大臣，只有薛岩等人频繁活动……而且他们每次急匆匆走的方向，不是进皇宫、就是去诏狱！
于是今日下午，高贤宁发现薛岩等人从皇宫出来，他便假装从洪武门内路过、想确定薛岩等究竟要去哪。没一会儿，高贤宁微微转头一看，果然见到大理寺卿薛岩、走进诏狱大门去了！
高贤宁脚下没停，一路继续往北走。他绕到千步廊上，然后走翰林院的正门又回到衙署。
外面还在下雪，高贤宁走进大堂，便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坐在公座上正握笔书写的内阁首辅、左春坊大学士、翰林编修胡广看了高贤宁一眼，说道：“旁边烧着炭，高侍读烤烤。”
“多谢胡编修。”高贤宁作揖道。
他便默默地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火。胡广又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写东西。
大堂上没几个人，最近翰林院的事越来越少了，政务多半只是派人去御门写写圣旨。
洪熙朝以来，朝廷一直在调兵打仗，皇帝没有下旨修史修书；最近这些天、圣上又开始理政，部堂寺卿不再到翰林院来议事。翰林院很快便清闲下来。
高贤宁还在琢磨大理寺卿薛岩、究竟在忙活甚么？
大明朝的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形成律法上的三权制衡；大理寺不负责一般的案件。眼下大理寺卿过问的事，必定是重大案件、极可能是涉及皇室勋贵的钦案！
就在这时，胡广身边的书吏向两个官员先前行礼，拿着案牍出去了。
大堂上片刻之间只剩两个人，高贤宁趁着这个时间，便转头看了一眼大堂外面冷得簌簌发抖的锦衣卫“坐班”；他接着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最近两天，下官总看见薛寺卿进出皇宫和诏狱，不会出甚么事了罢？”
胡广听到这里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还听人说，见到薛寺卿去了郭府哩。”
“武定侯的府邸？”高贤宁道。
胡广点了点头。
高贤宁道：“郭铭不是在诏狱？”
胡广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送卷宗出去的书吏，又回来了。高贤宁也不再说那事儿，他站直了身体、走到了屋子中间，作揖道：“下官先回书房了。”
胡广抱拳回礼。
高贤宁埋着头一副出神的样子，沿着衙署里的走廊、慢慢走回他的书房。
他又寻思了很久，回忆以前在朝中听到的各种消息和传言，这时不禁有了一个大胆假设：薛岩是在查先帝驾崩之事？
而且郭铭的长女也极可能牵涉其中！因为郭妃生了皇子、以前在东宫的地位仅次于张氏；然而在今上登基之后，郭妃不仅没能册封皇妃，连人在哪里都很久没听说了，就像消失了一样。如此奇怪的事，当然会引人猜测。
刚才又听内阁首辅胡广透露，薛岩去过几次郭府；更让高贤宁相信自己的想法！
高贤宁想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测，但是眼下他找不到门路、在锦衣卫已经没有可靠的人了。
他的老乡纪纲，人头在去年离开了脖子、曾在承天门上悬挂过几天；汉王安插在锦衣卫的“杨勇”，也因为杀了太监杨庆，被人怀疑、没能脱掉关系，现在还被关在诏狱里吃牢饭。公主的儿子王贞亮与汉王有交情，眼下王家府上全是锦衣卫耳目，老早已被盯死！
高贤宁无计可施，甚至心里藏着惧意。汉王在京师的奸谍，高贤宁所知者、只剩下自己一人。
他想来想去，作出了一系列推测……
先帝驾崩应该与今上党羽无关。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毕竟薛岩如果是在查那个案子的话，肯定得皇帝首肯；皇帝不可能自己查自己干过的事。
也必定与纪纲的红丸无关。高贤宁是了解同乡纪纲的，纪纲贪财贪权贪色，过不了贪欲一关，但是为人处世还算老练；纪纲没那么蠢。
纪纲为甚么死，高贤宁心里也清楚得很，无非是得罪的人太多，被拉出来给满朝文武泄愤。太宗皇帝如果没驾崩，高贤宁也断定纪纲要走这条路！纪纲不背黑锅，难道坏事是英明神武、仁德无双的太宗皇帝做的？
如果薛岩能查出先帝驾崩的内情、坐实了真凭实据……汉王在大义上便麻烦了！
首先汉王起兵便没有理由。其次汉王若要登基称帝，道义上更说不通。
“伐罪之役”已打成这个样子，最终汉王肯定不会讲甚么大义；不管甚么说法，汉王都会夺取皇位、毫无选择的余地。但是，这些名分上的东西，有时候却能让上位者寝食难安。
汉王也可以否认洪熙朝查出的真相，但是如果洪熙朝提前公之于众，事实到了世人的心里，再狡辩便没那么容易。官府无非只能管住世人的嘴、不在明处谈论而已。
高贤宁越往下琢磨，越觉得这件事的隐患非常大！
等到酉时的鼓声敲响之后，翰林院的官员立刻就离开了衙署。高贤宁回到先帝赏赐的府邸，他心里权衡着：是再等一阵、进一步确定猜测；还是尽快悄悄离开京师，向汉王报信。

第五百七十章 全都要
腊月二十九日，湖广省衡州府下完一阵小雨之后，又是几天阴云。风大。
张辅等投降之后，短短几日，朱高煦率众文武、已迅速对水师武将大致进行了整编；并派出了一部战船，北上大江迫降、驱逐剩下的官军战船。
六万余众前锋将士，亦已挑选出来，全是汉王军中的百战精锐！前锋军的大营，此时便部署在城外的湘江西畔。
火器、弹药、箭矢、粮秣等辎重也正在运送上船。朱高煦与诸文武骑马巡视，眺望着一处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骑从江边跑了过来。
骑士与远处的人说了两句话，便拍马靠近这边。他翻身下马禀报道：“王爷，弟兄们在东岸逮住了一个细作，他自称是都督府‘李先生’的门生，拿了一张帖子。”
朱高煦转头看旁边的李先生。李先生拍马上前，接过帖子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朱高煦见状，马上想起了“李先生”齐泰的得意门生高贤宁；若是高贤宁忽然从京师跑出来了，果然是叫人意外的事。
李先生道：“把人带过来。”
骑士转身指着远处的江面道：“正在船上哩。”
李先生道：“王爷，咱们可否换个地方会客？”
李先生是朱高煦麾下的得力亲信文臣，朱高煦没多问，立刻点头道：“回行辕！”
前锋营的各部军营、驻扎在湘江岸边的两个村子之间。行辕便设在其中一个村庄里，一众人返回村子，来到一座土墙院落。
没等多久，李先生的门生就走进了堂屋。果然不出所料，来人正是高贤宁！
高贤宁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脸的疲惫，看起来似乎因为日夜兼行，才没有睡好。不过他依旧举止从容，神色淡然，他先作礼道：“下官拜见汉王殿下，恩师。诸位幸会。”
朱高煦立刻请高贤宁在一根条凳上入座。
李先生道：“我看到了贤宁的字，想到你在山东尚有家眷，方请王爷到此说话。这里都是王爷的人，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高贤宁听罢，淡然说道：“恩师周全考虑，学生谢过。”
师生二人的关系，很是淡泊的样子。但朱高煦想起了、高贤宁当年为了保住齐泰的性命，不惜违背己愿入朝为官，不得不为朱高煦效力……再瞧眼下的气氛，顿时显得有点怪异。
或许这些文人，比较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罢。
高贤宁眼睛看着桌面，一副沉思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下官从诸多迹象中猜测，大理寺卿薛岩与锦衣卫指挥使谭清，正在查先帝驾崩之事。”
盛庸平安等听罢都面有困惑，平安开口道：“伪帝不是下了诏书，说先帝因红丸而崩？现在查这事儿，管甚么用……”
平安说着便笑了起来，“我看高先生急匆匆的过来，敢情咱们数十万大军，还能因此休战不成？”
高贤宁看了平安一眼，完全不理会平安。他继续对朱高煦说道：“下官找不到参与此事的人，故完全无法确定内情。
但下官再三思虑之下，觉得这事是个隐患。只因无法预料薛岩能查出甚么；查出的事，究竟对谁有利！”
李先生点头附和道：“王爷，下官以为贤宁言之有理。先帝暴疾崩于宫中，太子及东宫党羽解释前因后果，当时除了皇后的懿旨之外，没有一样东西能叫人信服。
现在的局面、不管事实如何，只要咱们能进京，便可以很轻易地否认一切。然后抓住当初皇宫内的异状、疑点，重新阐述前因后果。
其中如何说法，主动权在我，形势对王爷非常有利！而薛岩到底能查出甚么、能公诸于众的事，便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变数。对咱们绝不是好事。”
朱高煦沉吟道：“有道理。”
高贤宁拜道：“王爷进京称极，只要两个法理。其一，称颂先帝文治武功，且对大明朝廷及黎民百姓有大恩惠，承认‘靖难之役’合情理、合祖制；其二，尽大地否定当今伪帝、皇位之合法性。
如此一来，汉王殿下作为先帝之次子，起兵有理；继承先帝大位便名正言顺，堪为正统。而薛岩做的事，正在为王爷的第二个情理、增加不确切之隐患。王爷宜尽快进京，制止此事！”
朱高煦听得频频点头。
刚起兵的时候，朱高煦的最大的压力、是被武力消灭，不怎么关注道理；而现在，双方的武力对决几乎已经分出高低，他马上就要得到实际的权力了，于是想在道理上也占住，全都要！
这让他想起了万恶资本主义下的那些富人，积累资本的时候根本不讲甚么道德，一旦有钱了大多是想洗白、搞点好名声的。
盛庸开口道：“王爷已经决策了‘精兵以水路突进、前锋直逼京师’的方略，这算是最快的法子了。”
李先生拱手道：“如今看来，王爷之决定、甚是英明！”
朱高煦道：“我倒是没想到，我长兄情急之下、还会来这一手。不过兵贵神速，凡事能快则快，不然总可能有节外生枝的事发生。就像眼下这事儿，他们只想给本王找不痛快！”
几个文武纷纷拜道：“王爷英明神武！”
朱高煦笑了笑，摆手道：“好说，好说。”
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前锋连夜上船，明日开拔！这个年，不过了。”
朱高煦走到门口，忽然站定转头道：“高侍读的身份，最好先别告诉外人，军中多少有两个朝廷奸细。”
众人拜道：“遵命！”
朱高煦看向高贤宁道：“你这在任职上、人便突然不见了，山东的家眷没事罢？”
高贤宁道：“与王爷的天下大事相比，下官岂敢惜小家？”
朱高煦神情复杂地看了高贤宁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认可高贤宁的观念，但不想多说，反而夸赞道：“高侍读有大功。”
高贤宁又淡然说道：“有明主，方有能臣。”

第五百七十一章 原来如此
次日就是大年除夕，衡州中军行辕里张灯结彩。仗还没打完，过节的气息不如太平时那么浓烈，不过也渐渐有了喜庆的模样。
夜幕降临之后，那些红灯笼挂在古朴的悬山顶屋檐下，更显绚丽多姿。
徐娘子与段雪恨回到她们的厢房后，宫女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她们都准备洗漱一番便睡觉了。
不料这时，汉王忽然出现在了门口。房门眼下还开着，他身上穿着红色的五爪团龙服，头往下一低、才不会碰着头，走了进来。
徐娘子心里一阵紧张，脸上有点不自然起来，她忙起身屈膝作了个万福道：“妾身见过汉王殿下。”反倒是段雪恨完全没有礼节，她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
朱高煦道：“徐娘子不必多礼。”
他接着说道：“晚上才来叨扰，实属无奈，你不用多心。因为我天黑才回衡州城，又先去了王妃那里，天色便晚了；而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出门，所以这会儿过来见见你们，当是道个别。”
汉王那个“你们”让徐娘子顿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徐娘子很快就明白，只是客气话；汉王才不记得自己、他只是来看段雪恨的。
段雪恨终于开口道：“王爷明天又要走了吗？”
朱高煦点头道：“应该是本王‘伐罪之役’最后一次出征了。”
徐娘子马上知趣地说道：“隔壁还有一间厢房，甚么东西都有，妾身正想去收拾出来哩。妾身告退。”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她说罢走出房门，然后来到了旁边的厢房里。王府家眷随行有大量宦官宫女，徐娘子当然是不用干活的，她只是找个由头而已；说不说得过去，并不要紧。
徐娘子提着一只灯笼，无趣地走进里面的卧房，想看看有没有被子。不料床上空的、甚么也没有。徐娘子回顾卧房，发现靠着墙壁有一副大柜子，便走过去打开木门，瞧里边的东西。
不料刚一打开，柜子里竟然透出一道光来！那是隔壁厢房的灯光。
徐娘子愣了一下。她很快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座大府邸，被汉王军征用之前、当然不是甚么中军行辕，它就是一座富贵人家的宅邸而已。原来的主人家里，在这两间厢房之间、似乎发生过一些隐秘的故事。
以前有甚么偷偷摸摸的事，徐娘子已无法知道内情。但是眼下，她忽然对隔壁汉王与段雪恨在干嘛、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段雪恨时不时身上有新的於伤，徐娘子早就猜测是汉王所为！因为除了汉王，没人敢这么虐待段雪恨罢？今日不知还会不会发生那种事，徐娘子想确定一下。
徐娘子先往墙上的洞看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两张床、正是她们睡过的卧房。但是眼下卧房里没人。
她想了想，便走出柜子，先掩上木门。她出去把厢房的门闩住，返回卧房时、吹灭了灯笼，然后再次走进柜子、往那小洞里瞧。
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汉王与段雪恨到卧房来了！徐娘子就知道朱高煦过来，不会只说几句话、道一声别那么简单。
段雪恨竟然一脸羞红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害怕的神情。徐娘子更加好奇和纳闷了，她心道：难道段雪恨被折磨了那么多次、被汉王虐待得遍体鳞伤，竟然不怕？
雪恨的声音道：“王爷为甚么要对我那么好？”
徐娘子听到这里，一肚子困惑。
朱高煦的声音道：“每次你那样要求，我都很心痛。但我知道，你有心结；只是以前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天段杨氏说出来，我算是明白了。那件事确实不能怪罪你，你也是受害者；但如果这些话由段杨氏来说，可能作用大一些。你好受点了吗？”
徐娘子心道：段杨氏是谁？说出的“那件事”、究竟是甚么事？
雪恨忽然抓住朱高煦的胳膊，颤声道：“王爷这么一说、我便……你越心痛，我越不能自已。”
徐娘子的脸顿时一阵发烫：“……”
平日里沉默寡言、好像清心寡欲的段雪恨，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番模样，而且甚么羞人的话都敢说。段雪恨的声音又道：“你千万不要放过我。”
徐娘子继续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影，没过一会儿、她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等意识到并没有人发现自己、她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卧房里安静了下来。接着，徐娘子听见了朱高煦的安慰话语十分温柔，他还说甚么“疯狂修车”之类奇怪的话。徐娘子听得是稀里糊涂，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又好像不明所以。
汉王与段雪恨在隔壁说了一阵话，汉王便离开了。等了不一会，徐娘子隐约听见了隔壁房门打开的“嘎吱”一声。
徐娘子怯手怯脚地走出柜子，关上柜门。她这才摸出火折子吹燃，重新点上了灯笼。
她看了一眼甚么也没铺的床，心浮气躁、根本不想做任何事。她现在也觉得身上没甚么力气，腿都是软的不想站起来，便只管坐在那里发呆。
眼见为实，徐娘子终于明白、为何时不时会看见段雪恨身上有於伤。
徐娘子是做梦也没想到，那些於伤是这么来的！她顿时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冤枉朱高煦。她脑子里许久都是一团乱，就好似脑海里有两朵圆形的白云、在风中激荡非常混乱；又像那迷离的天气，雨点在空中挥洒。
徐娘子呆了很久，实在不想收拾这破屋子、更没心思去铺床，她变得完全没有耐心，整个人都觉得丢了魂儿一般。
她终于站了起来，重新回到隔壁的房门前，敲开了房门进去。
段雪恨开门时，已经穿好了亵衣，她的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眼睛里还有泪痕。徐娘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甚么，默默地走进屋。
“隔壁的床没铺，还是睡我自个那张床。”徐娘子道。
段雪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她依然与寻常一样、好像是个比较无趣的人。徐娘子本来已经习惯她这副模样了，但现在重新看见那个神情，徐娘子心里便总觉得怪怪的。
徐娘子进屋收拾了一番，然后吹了灯上床睡觉了。但她怎么也睡不着，反复想着朱高煦那个谜一样的人。
“嘎吱！”徐娘子再次翻了个身。
段雪恨是个很警觉之人，黑暗中她的声音道：“不必担心，你没有甚么危险。过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家了。”
徐娘子终于说道：“其实我不太想回去。”
段雪恨发出一个诧异的声音：“哦？”
徐娘子忍不住说道：“我已经有点习惯留在汉王府了，最是过节的时候，我在这里似乎也有一席之地。但是在家里，我是多余的人；比这更不好的是，他们叫我觉得、有我不如没我……”
段雪恨没有回应，黑暗中安静了许久。
但徐娘子知道，雪恨当然不会忽然睡着、她应该在想刚才的话。
果然过了一阵，段雪恨的声音便道：“我管不着你，到了那时、我也不会再看管你了。”
徐娘子“嗯”地回应了一声，她又很想问：“那件事”究竟是甚么事。可是一旦问出来，不是就交代刚才自己在偷看了吗？徐娘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忍住没吭声。
俩人的谈话、莫名便没声了。徐娘子脑海里时不时想着朱高煦穿着团龙服时的样子、又想着那汗涔涔的臂膀，那张脸不同的神情也乱糟糟地出现在黑夜之中。
她忽然发现，此时的感受、与刚才在隔壁是一样的。明明知道不对，但幸好不会有人发现，所以安心了不少。
有了这样的宽慰，徐娘子便更加大胆地想了起来，她想象着刚才朱高煦对段雪恨的安慰话、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他的手也是放在她的身上的。
徐娘子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又翻了个身。
段雪恨忽然冷冷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隔壁看到甚么了？”
徐娘子顿时浑身一颤，感觉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她立刻说道：“看到甚么？雪恨为何如此说？”
段雪恨不答。话题再次无疾而终。
徐娘子更加睡不着了，她的脸一直很烫，尴尬与难受笼罩在信中；那种羞愧的感觉，便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徐娘子才不得不面对现实：根本瞒不住段雪恨这样的人、她必定能搜查到那个洞！徐娘子颤声道：“雪恨妹妹，你能别说出去么？”
段雪恨的回答出乎意料，她的声音道：“你呢？”
徐娘子过了一会儿明白甚么意思，便小声道：“那我们都不说出去。”
太多的情绪与感触纠缠着徐娘子，她的神智很清醒完全没有睡意，终于忍不住内心巨大的好奇心，问道：“雪恨妹妹，段杨氏是谁？‘那件事’是何事？”
一句话却如同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洞庭湖，连个回音也没有。

第五百七十二章 半个时辰
过年一向很受世人重视，人们都希望在此佳节之时、一家人能团聚。
朱高煦记得后世的景象，一到过年无数人不远万里赶回家，所有道路都拥堵不堪；古往今来，似乎都没有改变。
然而正值除夕当天，朱高煦却率六万多陆师前锋、水师全部战船，反其道而行之，离开了家眷踏上了出征的征途！在这样的日子里，朱高煦多少有些不舍；但相比之下，他还是选择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许早一天出兵，形势对他便会好一点。
朱高煦站在一艘大战船的船尾木楼上，眺望着江面上无数的战船，看着水上宏大的场面，他一时间仿佛有万般感概。
阴天未雨，空中吹着西北风，写着“伐罪讨逆”的大旗在战船上“噼啪”舞动。正因这阵子的风向问题，水师数百艘战船几乎都没有升起风帆；否则景象会更加壮观！
湘江向北汇入大江，舰队在湘江这一段是逆风航行；但只要进入大江之后，便可以升帆、加快航行速度了。
不过汉王军前锋的整条水路航线，在湘江、大江上都是顺流。战船可以日夜兼行，朱高煦等人估摸、最多十余天之后就能抵达直隶地区！
大明朝以南京为都城，位于大江下游。大江却是一把双刃剑，既是天堑屏障，又是一条敌军最便捷的通道。威胁京师的军队，只要占据了大江中上游地区、并得到水上优势，京师的危险会无限扩大！
湖广会战之后，汉王军原本仍远离京师、相距两三千里之遥；此时却仿佛近在咫尺之间。毕竟大军若在陆路行军的话，十几天时间连一个布政使司的地盘也走不出去，更别说可能还要打仗了。
……
除夕佳节，大同府在下雪。天地间白皑皑一片，仿佛万物都覆盖在了积雪之下。
最近几个月边患不断，时有草原部落劫掠边地之事发生。依照洪武年间便定下的制度，各边将与镇守大同府的代王、来往更密了。
代王朱桂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到昨天为止，他陆续收到了关中的秦王、太原府的晋王密信；谷王被逮进京师之后，二王皆愿意遵皇叔朱桂为主，约盟起兵！
其中晋王朱济熺最是积极，早就开始在劝朱桂起事了。因为晋王已多次被他自己王府上的人弹劾、密告他对燕王一系心怀不满，所以晋王很是担忧王位不保。
而最近几日，朱桂却收到了朝廷送来的过年礼单，包括了圣上对他的丰厚赏赐。现在的朱桂，比数月前更加犹豫不决。
他密召心腹谋士问话：“谷王在长沙府被逮，照你推测，诸王密谋之事会不会已经泄露？”
谋士立刻答道：“卑职以为很有可能，诸王密谋太久，南面走漏风声！”
朱桂听罢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地低头苦思着。
谋士见状，便侃侃而谈：“眼下之局面，官军丧师无数、朝廷势力衰微，应已无力北顾；今上送来丰厚奖赏，卑职认为也是这个缘故。
王爷若此时起兵，应该更容易了！起兵占据大同府之后，王爷或许还能得到一些边军支持，迅速将势力向外扩大，不至于陷入困守一地之局面。
且卑职一向认定，自建文初年起，朝廷君臣已经改变了国策、不再愿意藩王镇守要地！且这样的改变不可逆转。不管谁做了皇帝，朝廷君臣必定都会想方设法地削藩。
建文削藩大刀阔斧，身死国灭。太宗皇帝起兵之初反对削藩、以武力攻打取而代之；然太宗登基做了皇帝，立刻便变卦开始削藩了！只不过、太宗皇帝为了避免建文帝的覆辙，手段要隐秘许多。他是想先削藩王兵权，再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当初王爷与诸王密谋，诸王非得争主次名分，正是出于这样的长远顾虑。诸王必定也认为，即便大伙儿起兵成功，新皇照样会对付他们。”
朱桂很认同谋士的说法，这时便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也觉得削藩是大势所趋，诸王迟早要完！
但他不敢完全听信于部下的建议。王府里参与了密谋起兵的文武，都是劝朱桂早日起兵的；那些人心里也有数，一旦事情败露、也迟早必定会暴露，他们都得死！人们大多只为自己考虑罢了，有几人真正为王爷着想？
谋士接着说道：“趁朝廷难以对付北方之时，诸王联手，尽快攻城略地，将来占据江北所有地盘、并非不可能之事……”
朱桂打断了谋士的话，忽然开口说道：“眼下俺们的大敌，可不是朝廷，而是汉王。”
谋士愣了一下。
朱桂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湖广大战，据说汉王击溃官军精锐七十万、只用了半个时辰。”
谋士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当然也听到过这样的消息。
朱桂又沉声道：“如此战绩，是不是太可怕了？”他叹了一口气，又道：“从蜀王、靖江王的事情看来，汉王或许至少会给俺们留条活路、留点富贵罢？”
朱桂说罢，便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他观望着外面的雪景，一副思索的模样。
干一件要紧的大事，时间通常会很长，人难免每天反复思量。其中的利弊如何、机会如何，只要头脑清醒、多半都能大概想明白的。
……
同在北方的赵王朱高燧，最近也是如坐针毡。
宦官黄俨一有机会、便会秘密游说赵王，力劝赵王早日部署起兵！
黄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事涉谋反、安插在宫里的太监杨庆也完了，那些事却决不能如此善罢；朝廷一时没动他，完全是看在赵王的份上。
此时，朝廷君臣应该不愿意看见别处出事；因此皇爷几番派人来北平城，又是赏赐又是安抚，目的当然是想稳住赵王！而黄俨是赵王身边最亲信的宦官，当然不能轻易动他。
不过战争结束之后呢？
眼下的形势渐渐明了，汉王极可能要获胜了！黄俨不必担心涉嫌谋反、而被朝廷清算，他担心的是宫中那些结了生死大怨的太监！郑和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仍在。
黄俨冥思苦想之下，觉得活路在汉王府那边。
汉王曾派了心腹宦官曹福、来劝赵王起兵，黄俨只要促成此事，在汉王跟前便是大功一件；同时黄俨也可以趁势与宦官曹福加深交情。如此一来他既可以保命，或许还能凭借汉王府的人，把郑和剩下的那些党羽、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黄俨穿着一件毛皮大衣，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已经走到了一间偏殿门外。他便缩着脖子，把双手相互笼在袖子里等着。
许久之后，长史顾晟从里面走来出来。黄俨抱着拂尘招呼了一声，顾晟也客气地回礼道：“黄公公里边请，最近天冷啦。”
“可不是？”黄俨好言道，“顾长史慢行。”
黄俨掀开门口挂着的厚布帘子，走进了偏殿。里面烧着无烟炭，十分暖和。他便先把毛皮大衣脱了，抱着衣裳上前给赵王见礼。
赵王点了一下头便了事，连正眼也不瞧黄俨一下。他似乎在琢磨着甚么事。
黄俨侍立在侧，一时没吭声。
等了许久，朱高燧才转头看黄俨。虽然黄俨刚才一直很识趣地没出声，却是留意着王爷的一举一动的；这时他马上上前躬身道：“王爷，奴婢还得劝劝您呐，眼下起兵的时机太好了！湖广大战之后，奴婢听人说，京师的公文在北平也不太管用了哩。您只要起兵，打上汉王的旗号，北平文武必云起呼应……”
朱高燧皱眉道：“我已是亲王，打二哥的旗号起兵，有啥好处？”
黄俨沉声道：“汉王将来登基，便更加亲近信任王爷了。”
朱高燧做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神情淡漠。
黄俨接着说道：“眼下大势已定，王爷起兵愈发容易，即便出了点差错，皇爷也不会拿亲兄弟怎样；汉王进京，很快便能救出王爷，对您大加褒奖。这可是送上门的大功……”
不料朱高燧却摇头道：“我二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那么能打，人们在私下里传言湖广大战，二哥半个时辰便击败官军主力！我起兵能帮上他甚么忙？”
朱高燧顿了顿又小声道：“起兵只能让我二哥觉得，我胆子还挺大！”
黄俨怔在那里，面露茫然之色道：“不管王爷能不能帮上忙，可您一旦起兵、心便是向着汉王那边的呀。”
朱高燧冷笑道：“原本就是亲兄弟；我大哥还猜忌我哩，你刚才不是也说没法动我性命吗？我若甚么也不干，二哥反而觉得我既无胆识、也无能耐，将来便不用太提防我了。”
黄俨听到这里，竟是一语顿塞，想不出能劝服赵王的话来了。
朱高燧不动声色道：“皇室兄弟，有没有那个心重要吗？咱们的爹是皇帝，谁敢说从来没那个心（继承皇位）？有没有实力和能耐，才最重要哩。”

第五百七十三章 柳池之畔
洪熙二年（永乐七年）正月初，京师许多衙署都暂停了办公。
汉王叛军暂时没有消息传来，朝中有的大臣估摸三个月后叛军会威胁京师；也有估计两个多月的。兵部尚书茹瑺等、甚至十分夸张地说：叛军半个月后将兵临直隶！
朝中重臣此时都很焦急，不过因为没有圣旨和邸报，一些衙门便照规矩休息了。反正大多官吏，此时也帮不上半点忙。
但大理寺卿没有闲下来，相比他干的大事，过年的佳节同样不算甚么。他是真的想查清这么严重的大迷案、究竟真相如何！薛岩的卖力，圣上也得到了禀报；圣上对薛岩大加嘉奖十分满意，并多次催促薛岩，无须顾虑、尽快查清真相！
薛岩沿着砖地路面走向春和门。腊月的雪已经没下了，只不过地面上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人走在上面发出“嘎嘎”的细微声音。
春和门里面、便是东宫所在的春和殿。原来这里的主人已经是当今大明皇帝，早就搬离了此地；刚过了年，宦官宫女扫雪也不勤，薛岩的红色长袍的刺绣下摆上，粘上了点点白色的积雪。
几乎没有外廷大臣会来春和殿，即便是原先的东宫官员、见皇太子的地方也在南边的文华殿。当然薛岩是个例外，圣上最近反复下了几次圣旨，准许薛岩到任何地方、见任何人！
薛岩走到春和门，转过身看了一眼太监海涛和锦衣卫指挥使谭清，拱手说道：“圣上有旨，我便进门去了。宫眷都回避了罢？”
海涛抱拳道：“薛寺卿只管放心。”
先帝驾崩的真正时间，根本不是朝廷发丧的日子、而在之前两天。其中内情、经过，薛岩已经从三个人口中得到了证实：圣上、海涛、谭清。
知情的人，远不止这些人；还有张皇后、袁珙、郭资、死了的金忠，以及东宫故吏等。不过薛岩觉得有弑君动机的人、可能来头不小，便只问了三个必要的人；暂且尚未惊动其他人。
一行人进了春和门，薛岩却没有去“案发之地”；而先去了春和殿、今上当皇太子的时候经常呆的地方。
薛岩走进春和殿正殿，在大殿里踱步了一会儿，目光便停留在正北面的大椅子上、位于一张书案后面。看位置，便知那椅子应该是以前的皇太子经常坐的地方。
薛岩走到椅子旁边，想了想，挪开那把椅子，另外搬了一张太师椅过去。他自己便坐了下去。
海涛与谭清都默默站在一侧，没有制止薛岩，俩人也没有吭声。
当今圣上在登基之前、过得是甚么日子，薛岩也是略有耳闻的。先帝的管教确实是非常严厉；有一阵子，今上甚至到了到处借债度日的尴尬境地。
薛岩坐在这个位置，觉得这春和殿给人十分幽深、沉寂的感觉。他想象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太子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却朝不保夕的感觉。
大多时候，皇太子并不处理国事政务，时间那么长；关键是皇太子以为，往后的时间更长……皇太子坐在这里，在这样的环境与心境之中、会想些甚么呢？
在揣测各方的动机时，薛岩暗自觉得、今上的嫌疑也是不小的！也难怪汉王起兵谋反，会把先帝驾崩的罪、径直怪到“东宫”头上。
先帝驾崩，一开始能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恰恰是今上！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原因就这么简单。
当然，这些都是薛岩暗自的推测罢了。若按常理来看，今上（朱高炽）那时已经是皇太子，应该不必冒险干那等大逆不道天理难容之事。
而最不合情理的地方是：如果弑君乃今上所为，那么圣上下旨薛岩查案之事、便完全讲不通了……
从结果来看，汉王也有一定嫌疑；因为眼下最大的得益人，成了汉王。只不过当初汉王要起兵、风险和代价都很大，必定难以预料今日之结果。于是薛岩没有将汉王排除在外，但觉得可能比较小。
另外薛岩也悄悄怀疑皇后张氏！甚至东宫故吏里面的某些人也有嫌疑，其动机是因为太子犯错、东宫官吏便屡次倒霉甚至丢掉性命！薛岩从洪武年间都干过刑律的官，见过稀奇古怪的案件多了，世间简直没甚么不可能的事。
除了这些人之外、薛岩还认为：至少有另外两种人存在动机。
其一，目前还被关在春和宫的郭妃。这也是圣上与心腹大臣们最怀疑的人！
薛岩现在是明白了，为甚么郭妃会被关押、郭家的人会进诏狱。
据圣上所言，郭妃与张皇后争宠、结怨很深；郭妃第一个孩子小产，曾指责是皇后所为。郭妃的动机，便是仇恨蒙蔽心窍、出于报仇之心，或欲母凭子贵、斗垮当今张皇后……因此欲毒杀当今大皇子朱瞻基，不料误弑先帝！
如今在薛岩看来，若郭妃真的干了这件事、她当然十分愚蠢！不过这些妇人、哪怕是皇室贵妃，见识真不一定有多大。
其二，建文余党。太宗皇帝登基之后，清算了很多建文朝文武，可谓与建文君臣是血海深仇！其中难免有漏网之鱼，渗透宫闱，寻机复仇！
但这种人至今没有暴露，叫人毫无头绪。
……薛岩在春和殿正殿沉思了好一阵，然后离开了正殿；他叫海涛带路，终于去了“案发之地”。
这是他多年推判案件、得到的经验：先确定受害者之死因；再清理受害者的各种人脉关系，推测其中有作案动机的人；同时细查案发的地方、经过，推判那些有作案机会的人。
先帝驾崩之后的时间太长了，“确定死因”一节已不能办到；最关键的人，事发当日，曾亲自给先帝诊脉的两个医官，在先帝登基的风云变幻之中、被灭口了！
海涛等人都说，医官被处斩是因为救治先帝不力，罪该万死。但薛岩心里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只是不便说穿罢了。
眼下只能暂时推定，先帝驾崩之因，乃被沾有银环蛇剧毒的毒针刺伤。因为知道内情的人、在转述两个医官的诊断之时，所述一致，可信度比较高；且除此之外，薛岩没有任何途径佐证死因。
……地方在春和宫内的一处水池边。薛岩来到岸边时，见池边种着一些柳树、但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池面也结冰了，至今没有融化。
薛岩踱了几步，看见池边一处砖石塌坏的地方，便指着那里道：“原来就是坏的？当时大皇子（朱瞻基）与太监王狗儿，便在此处挖泥？”
海涛点头道：“正是。”
“事发之时，海公公亲自在场罢？”薛岩问道。
海涛作回忆状，沉吟片刻道：“奴婢们来的时候，先帝已到这里有一会儿了。那时先帝临时起意要来东宫，也没叫人通报；等先帝到了东宫之后，皇爷（高炽）才急匆匆赶来，奴婢等又是随后跑着来的……”
薛岩埋头瞧了一番，又问：“太监王狗儿去挖泥的时候，海公公亲眼看见了吗？别的人都站在何处？”
海涛“嘶”地用力吸了一口气，皱眉道，“那是前年夏天的事儿了，咱家……先帝应该在这个位置；皇爷（朱高炽）与奴婢们在北边，因为皇爷是从北边急着赶过来的。应该没错！”
薛岩点了点头，叫海涛站在“先帝的大概位置”，又叫谭清站在北面一点。
接着薛岩便从那个崩塌的缺口走下去，他发现冰面附近有一块砖石，他站在那里，发现这里正好能蹲下去、也是唯一能蹲下去够到水边的地方。接着薛岩蹲在石头上，伸手摸了一下冰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随后再次塞进怀里。
薛岩做了一些琐碎的动作之后，又回到岸边，问道：“你们知道、刚才我做了甚么吗？”
海涛与谭清都摇摇头，一脸困惑地望着薛岩。
薛岩不动声色道：“我从怀里拿了一块玉佩出来……”他观察二人的表情，毫无质疑的样子。
“海公公，你确定先帝与其他人，都在你站的地方？”薛岩问道。
海涛皱眉道：“日子太长了，咱家自个倒是觉得没记错。”
薛岩想了想：“有人靠池水站吗？”
海涛毫不犹豫地摇头道：“咱家能确定，没有！那时先帝与皇爷都在池边，咱们做奴婢的，这种时候不得万分小心着？提防有人不慎落水哩！”
这时谭清问道：“薛寺卿认为，王狗儿趁挖泥的时候动了手脚？”
“有这可能。”薛岩道，“放毒针必定是有预谋的布置，总得有人干这件事。但不一定是王公路二，也可能是别人提前便放好了。你们不是说，那阵子大皇子常在这里捏泥巴玩？”
谭清与海涛都附和着点头。
“郭妃在春和宫？本官能见她一面？”薛岩问道。
海涛道：“咱家带薛寺卿过去。”
于是一行三人离开了水池边，薛岩走了一段路，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池边的光景。

第五百七十四章 地狱
太监海涛是司礼监太监，早在当今皇帝做燕王世子的时候、海涛便在世子府上了，宫里的宦官大多认识他。
海涛拿着皇帝的亲笔圣旨，进了两道宦官看守的门；薛岩、海涛、谭清三人都走进了一间屋子，这才见着了郭妃。
“哗哗……”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传来！郭妃听到有人进来、似乎走了两步，她的脚上居然戴着脚镣！
薛岩也没料到，生了皇子的郭妃、竟然还会被如此对待！或许，她这样的身份、只有事涉谋害先帝，才能落到如此下场罢？
可见圣上、以及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都非常怀疑郭妃是凶手；目前她是嫌疑最大的人。
郭妃在某些场合、应该是见过薛岩的。早在武定侯郭英在世时，薛岩便与郭家交情不错；后来薛岩给郭家作媒、牵线让郭家与先帝家联姻，经常在郭府上进出。
“这里本是地狱。”郭妃的目光从凌乱的头发中透出来，只盯着薛岩一个人。看起来她确实认识薛岩，而且并没有疯掉。
薛岩沉住气，拱手作揖道：“下官大理寺卿薛岩拜见。”
事先薛岩疏忽了一个细节，临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她的夫君已经是皇帝，可又没有给她封号。
海涛与谭清也陆续抱拳执礼。
“我是冤枉的，你们为何要如此对我？！”郭妃盯着薛岩说了一声。
薛岩道：“若您所言属实，下官正是来为您洗清冤情。”
郭妃忽然冷笑起来：“洗冤？哼！我算是明白了，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处心积虑的栽赃构陷！他们很早就在准备了，怎么洗？你是谁的人？”
薛岩听罢想了一会儿，回答道：“下官是圣上的人。下官乃大明朝廷大理寺卿，只问人间是非黑白，不问别事。”
郭妃道：“他们胆大妄为，无所顾忌，连圣上的骨肉也敢下手，先是以阴谋致我小产！后知我心怀怨恨，且查到了人证；他们便将涉事之宫女萝儿灭口，又威胁我，叫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瞻垲积德！
我起初以为，他们又要对瞻垲动手了，哪想得……我还是小看了他们的包天大胆。”
薛岩嗅到了有用的东西，立刻从怀里掏出密卷与毛笔，在舌头上蘸了几下，忙着写了起来。
太监海涛见状道：“谭将军在这里看着，咱家叫人给薛寺卿找墨。”
“‘他们’是谁？”薛岩问道。
郭妃冷笑道：“还能是谁？现在皇后宝座上坐的那人，以及她的一干党羽！薛寺卿身边这个宦官，不也是？还有这位称作‘谭将军’的、是谭家的人罢？他家谭渊那儿子杀了人，是谁给他保命的？”
海涛和谭清的脸顿时黑了。
薛岩不动声色地写下来，又问：“您刚才说，处心积虑、早有准备，此乃何意？”
郭妃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起来：“御医不是说，先帝驾崩乃因被银环蛇毒的毒针刺伤？在事发之前，咱们郭家便与银环蛇扯上关系了！
那时瞻垲患小儿抽搐之症，但一直没有御医开银环蛇泡酒的方子。哼哈！恰好我父亲便遇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士，主动献上银环蛇药酒，然后我父亲还送进东宫来了。
银环蛇泡酒之后，当然没有毒，御医也说确可治小儿抽搐之症；可是咱们郭家有银环蛇，加上先帝驾崩与银环蛇毒有关，郭家怎么说得清？
我算是后知后觉，过了几天才醒悟，事情哪有那么巧？这都是事先就预谋好了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想把大祸栽赃在郭家头上！
可是薛寺卿想一想，若我要用银环蛇毒谋害先帝、或是瞻基；必定生怕与银环蛇沾上关系，怎会毫无防备？”
有道理！
薛岩虽然没吭声，但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这时装了墨汁的砚台拿过来了，他用笔毫蘸了两下，继续在密卷上快速地书写着。
问完了郭妃所知道的事，薛岩便告辞了。
郭妃仍在屋子里哭骂，一会儿怒不可遏，一会儿愧疚万分、念叨着她害了郭家满门。
走出院子，宦官海涛马上说道：“薛寺卿可不能偏信她信口之言，她疯了！皇后娘娘那时已是皇太子妃、有嫡长子，怎会冒大险干那等事？何况皇后娘娘一向宽厚仁慈……”
薛岩道：“咱们查大案，即便先不管皇后母仪天下仁德无双，我也认为郭妃的控诉有些问题。那枚毒针是怎么放到泥里的？”
海涛愣了一下。
薛岩看了海涛一眼，便又道：“目前看来，毒针只有两种法子放在泥里：或是事先放好，或是王狗儿所为。
假使、咱们只是假设一下，此乃皇后指使。其一，事先放好；大皇子常在那里玩耍，皇后不怕勿伤大皇子吗？其二，王狗儿放的；那么王狗儿应该是皇后的心腹才对。”
海涛忙道：“先帝还在燕王府时，王狗儿就是先帝身边的亲信宦官了，怎么可能与当今皇后娘娘有关系？先帝驾崩之前，王狗儿管着御厨，先帝英明神武，又怎么会用皇后娘娘的人管御厨呀？”
薛岩不动声色道：“因此，事情不能轻易妄下定论呐。”
……一行人走出了皇宫，出承天门，至外五龙桥。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了“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接着“轰”地一声摔倒的巨响。薛岩侧头看去，便见一个骑士摔在了长安右门旁边，马匹倒在地上抽搐着，骑士在大声痛叫。
皇城内跑马，非得严重万分的急事不可。
那骑士对长安右门的守军喊道：“八百里加急！兄弟扶一把，我要去通政司。”
薛岩张望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怕是前线有叛军的消息传来了。”
海涛与谭清都点了点头。
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默默地过了外五龙桥，然后走长安左门、往东走，去太医院。薛岩与太医院当值的官员见礼了一番，便径直走进里面的一间书房，请他认识的李医官来见面。
薛岩拿出了密卷，准备好了文房用度。等李医官来行礼时，薛岩没有一句多的话，抱拳回礼、便径直说道：“请李医官再谈谈银环蛇毒。”
李医官慎重地再次一拜，说道：“银环蛇毒乃剧毒，极其微少的毒液、甚至眼睛也看不见的用量，便能致死人命！
被银环蛇咬伤者，先有麻痹之症状，昏昏欲睡、眼瞳散大，言语困难，或有呕吐恶心之状；其脉象衰竭，呼气吸气艰难，直至丧命。
中毒者，无药可医！很快便陷入昏迷假死之状，被蛇咬数个时辰之后、或许便已完全丧命了。”
薛岩一边点头，一边奋笔疾书。
李医官接着说道：“不过银环蛇虽毒，但伤亡性命、多因活蛇咬伤；且银环蛇习性比较温顺，不会主动咬人，故银环蛇致死人命的事，并不常见。
只因银环蛇毒有极大的限制，其一，口服无效，必得见血才能致人中毒。其二，蛇毒被取出蛇口之后，毒性极易衰减、直至无毒。”
先帝中毒，乃因毒针所致，当然不是活蛇咬伤的。因此薛岩问道：“取出蛇口之后，能保存多久？”
李医官道：“一天一夜……不过太医院做过试验，如果将银环蛇毒取出蛇口之后，放在冰中储藏，最多能保持毒性半个月。”
薛岩轻轻点头，提着笔想了好一会儿。他依据李医官的描述，作出了一个假设推测……
京师城里是没有银环蛇的。主谋者须得在直隶、浙江或是别省先捕捉到活蛇，养起来设法运进京师城内；然后在皇城外面取毒液、用冰窖里的储冰保存，再设法送入宫中。
因为进出皇宫的搜查很严，活蛇不可能弄进皇宫！而毒液的量少，一般的手段、哪怕叫人口尝，必定查不出那是毒液……于是薛岩的推测是，直接运毒液进宫、可能性比较大。
冰藏的毒液在宫中保持十五天之内，如果凶手没找到机会，再从外面运毒液进宫；或是每隔十来天，便运一次蛇毒，如此便能保证宫中的凶手一直存有毒液！
而据诸多目睹毒针的人证实，那枚毒针是生了锈的。
铁针生锈、当然不是因为在埋在池边而生锈；蛇毒在泥里保存不了那么久。只有一种可能，铁针本来就是一枚锈针；因为铁锈吸水，浸泡在毒液里之后，上面可以沾上更多的毒液，让谋弑更容易成功！
能够捏成泥人的湿泥，当然不是稀泥、应该是比较干的，很难让毒液稀释；所以也不能排除事先放好毒针、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之可能。
薛岩至此推判：凶手用银环蛇毒弑君，是有可能办到的事！
“有劳李医官。”薛岩放下毛笔，拱手拜道。
李医官忙作揖道：“此乃下官之本分，下官告辞。”
李医官说罢，看了一眼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指挥使，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径直走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时日无多
湖广都司八百里加急奏报到京。
汉王叛军陆师乘坐数百艘战船、已经进入大江，正在向武昌府靠近！官军在大江上的水师业已荡然无存，水师残部或投降被俘、或逃离大江流域；敌军船队畅行无阻，预计七八天之后进抵直隶、甚至时间更短！
皇帝朱高炽在东暖阁见到急报之后，唯有长吁短叹。
七八天，他的在位时间只剩下七八天了吗？兴许还能长一点，如果京师的官军、能暂且挡住叛军的话……
朱高炽想到自己做燕王世子、皇太子小心翼翼受尽委屈的半生，好不容易熬到了皇位上，却很快就要被掀下来了；他不禁悲从中来！最过分的，莫过于还得身败名裂！
这一把龙椅，真不好坐。有时候坐在上面的人，实在是太惨了，关键是没有退路，想服软求饶都不行。
忽然一个声音道：那是你因为不够狠，太容易宽恕别人了！
朱高炽吃了一惊，回顾东暖阁隔扇之内，发现只有一个宦官侍立在侧，并没有别人。而那个宦官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没有说话。
朱高炽顿时明白是“那个声音”，有好一阵没有出现的心声。
然而“那个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时到今日，根本不是靠心狠手辣、便能解决问题保住皇位的。
朱高炽只能面对现实，如果能洗掉弑父谋君、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唾骂万年的罪状，他便能满意了。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去传召大理寺卿薛岩觐见，再传大臣入内、商议军机。”
宦官道：“奴婢遵旨。”
等了许久，一个宦官入内禀报道：“皇爷，大理寺薛寺卿奉旨觐见。司礼监太监海涛、锦衣卫指挥使谭清，亦在斜廊上候着了。”
朱高炽道：“先叫别的人都在斜廊上等着，等朕见了薛岩，再叫他们进来。”
“是，奴婢遵旨。”
薛岩走进东暖阁，面对御座上的朱高炽行叩拜之礼。朱高炽有些心焦地说道：“免了。朕叫你查的案，今日进展如何？”
薛岩起身拱手道：“回圣上，有一些进展，但尚未查实主谋。”
“怎么说？”朱高炽道。
薛岩道：“臣遍访涉事之人，对嫌疑者逐一推判。臣以为，原御厨太监王狗儿可能是凶手，他的嫌疑最大！但郭妃以及……等人仍不能全然判定、是否涉案。一切尚需时日，以便去伪存真。
不过如今看来，主谋者绝非寻常人，他（她）在宫中必有一些势力，否则无法收集、运送、私藏蛇毒；甚至连东宫也进不去。
臣此前已在诏狱见过王狗儿，但他绝口否认、大呼冤情。臣还要去见他，最大的突破之处、或许正在王狗儿身上。”
“王狗儿？”朱高炽沉吟道，“俺记得先帝被刺伤之时，王狗儿便以嘴吸毒……”
薛岩道：“圣上明鉴，这等事可能是王狗儿惺惺作态罢了。若大逆不道之事确为王狗儿所为，他必深知银环蛇毒之性，情知口服无用，吸吮毒血不会有性命之忧；且银环蛇毒是剧毒，已经见血一会儿了，再去吸吮毒血、对中毒者无甚作用。”
朱高炽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可王狗儿很早就在燕王府当差，‘靖难之役’时还带兵立过军功，他为何要谋害先帝？幕后主谋是谁？”
薛岩道：“或为建文朝余党。更甚者，建文余党或与宫中一些人勾结……”
“宫中哪些人？”朱高炽问道。
薛岩愣了一下，拱手道：“臣尚未推判出结果。”
朱高炽不满地说道：“王狗儿乃先帝心腹太监，他一个阉人还有何不满意的；建文君臣已彻底覆灭，王狗儿现在还与建文余孽勾结，没有任何好处！
薛寺卿只是推测，不仅没有人证物证，连王狗儿与建文余党勾结的理由、也未能查实。一切全都是揣度，如何取信于天下？”
薛岩忙道：“臣有罪，必定竭尽全力继续详查！”
“八天之内，能查出结果吗？”朱高炽问道。
薛岩一脸难色：“这……”他接着拜道：“臣必软硬皆施、想方设法，让王狗儿开口！尽力完成圣上之重托。”
朱高炽沉声道：“薛寺卿得赶紧的，不要有何顾虑。现在宫里的甚么权贵，有谁不能得罪？”
“是，臣得了圣旨，不敢畏手畏脚！”薛岩道，“只要王狗儿一开口，臣便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一干人等，得到供词与证据！”
朱高炽想了想，说道：“一会儿朕写一道圣旨，准许王狗儿将功补罪。只要供出真正的主谋，可让他死得舒坦一些、死前还能帮他完成一些心愿。”
“臣谢圣上。”薛岩道，“郭铭，也是案情进展的口子之一。臣推判，弑君大罪应非郭家所为，但郭家可能是此事中的一环。”
“郭家勾结建文余党？”朱高炽问道。
薛岩摇头道：“圣上明鉴，臣以为此案之主谋，在谋划大事之时、曾将郭家布局在内。郭家是此案中的替罪者。
郭妃与当今皇后的新仇旧恨，不过是被利用了。真凶主谋在一番部署之后，使得郭妃的嫌疑极大，反而让真凶有机逃脱……而那个向郭铭进献银环蛇药酒的方士，可能就是同犯之一。臣审讯郭铭，便是为了尝试找到那个方士。”
朱高炽沉思了一会儿，有鉴于薛岩在查“赵王谋反案”时表现不错，朱高炽便点了点头、用赞许的口气道：“尽快、一定要查出真凭实据！朕须一干大罪贼子的供词、证物。”
薛岩拜道：“臣领旨谢恩。”
朱高炽抬手，用力一挥。
薛岩又道：“臣告退。”
朱高炽做皇帝的时间不长，但也发现几个人才。一个就是薛岩在断案方面很有能耐，另外还有魏国公徐辉祖、兵部尚书茹瑺；而这些人都不是旧东宫党羽，更不是朱高炽的心腹。
在此之前，兵部尚书茹瑺便预料：汉王会以前锋乘坐水师战船、长驱直入直隶。茹瑺的推测，之前被很多大臣质疑；结果今天朱高炽便收到了八百里急报，汉王叛军真的以孤军深入了！
朱高炽的心里，已经认可茹瑺的见识能耐。

第五百七十六章 还能抢救
东暖阁里有一道隔扇，上面裱着云锦刺绣。锦缎有些透光，隔扇里的铜灯架上点着的灯光、大臣红色袍服皆隐约可见。
不少官员今天表现得很沉默。估计一些人觉得朝廷已经完蛋了、还须商量甚么方略？反正城破那一天迟早都会来，迟来不如早来、反倒能痛快一些！
然而，皇帝朱高炽确实希望那一天尽量推迟；他还想挣扎一下，拖一天算一天。
朱高炽一面埋头看着黄绸御案上的奏章，一面沉思着甚么。袁珙等人正在说话，甚么迁都的建议也说出来了；也有主张死守京师各城，然后下诏天下勤王的……大臣们似乎没别的招数；这些方略，当年建文皇帝也干过，但都没起到甚么作用。
有好一阵子，朱高炽连头也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茹瑺开口道：“臣启奏圣上……”
朱高炽立刻抬起头，目光投到茹瑺脸上。
茹瑺道：“投降的水师船只数目、兵部皆有册可查，臣以此推测：叛军前锋只有五万到七万陆师。
但若这数万步骑忽然陈兵京师城外、大江上飘满敌船舰队，阵仗依然很大！此时此刻人心惶惶，京师将士、官民因流言而惧怕汉王如虎，若官军困守京师、怕是守不住的；必定有人想开门邀功！
故臣主张：其一，兵部应立刻下令，分调步骑增援进驻镇江府、太平州（马鞍山市）二城，屏障京师南北两翼；并阻止叛军在京师近左之江畔、找到立足据点。
其二，部署京师必要城防之后，主力应聚集驻扎在城外，寻机与叛军前锋决战，以图击溃叛军前锋！在官军士气消沉之时，应以攻代守、鼓舞军心，保卫京师之安危。
其三，圣上应尽快选择一员大将，以布置直隶会战之战策。”
朱高炽听罢，想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茹部堂言之有理。”
皇帝支持茹瑺，于是众臣便也不怎么反对了。陆续有人附议起来。
朱高炽又问道：“直隶决战，谁人可出任朝廷官军主帅？”
暖阁里议论了一阵，袁珙说道：“以臣之见，最好的人选是魏国公。”
朱高炽听罢，下意识点了一下头，他的心里也很认可徐辉祖之将才。
这时杨士奇拜道：“圣上，臣以为应先派快马去南昌府，召薛禄谭忠二人回京。”
杨士奇的话提醒了朱高炽。朱高炽这时也想到了，徐辉祖有可能不愿意出任主将！直隶的大军是朝廷剩下的最后力量、攸关存亡，总不能逼迫一个不情愿的人出战，那也太儿戏了！
而薛禄与谭忠虽然屡战屡败、名声扫地，但这两员大将至少有两个长处：可靠、尽力。
朱高炽想罢，便道：“即刻下旨，命薛禄、谭忠尽快回京！”
“臣等遵旨。”
一番紧迫的决策之后，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朱高炽抬起手臂，撑着下巴，一副思考的表情。
朱高炽在寻思，怎么才能让徐辉祖心甘情愿地带兵、并尽力作战！
现在汉王叛军总兵力、已经远远超过朝廷可调动的军力，但叛军前锋孤军深入；于是在直隶会战的战场上，官员兵力仍有绝对优势！此时再有徐辉祖这样的大将之才统兵，官军在直隶取得一场胜仗、还是有机会的。
即便官军在直隶会战中、击败了叛军数万前锋，大势仍无法改变；不过胜仗可以鼓舞官军士气，拖延更长的时间。朱高炽眼下很需要时间！
……
京师太平门外，庆寿寺是永乐初以来、地位超然的一座寺庙。盖因太宗皇帝之心腹谋臣姚广孝，正是此间主持。
寺庙后面的僧房里面，居然关着一个女子，但没有人敢多言此事；更甚之事，另一间僧房里关押的、是锦衣卫武将姚芳！
胆敢在京师私押锦衣卫武将的和尚，可能除了道衍没有别人了。
姚芳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显得很安静，他正沉思着甚么。
就在这时，僧房打开了。庆元和尚端着一副木盘进来，那木盘上不仅放着酒壶酒杯，还飘着一股红烧肉的肉香味！
“贫僧等吃素，不过姚将军并非僧侣，可不禁荤腥。主持亲自吩咐，不能亏待了姚将军。”庆元和尚好言说道，将木盘里的东西、一一放在一张木案上。
姚芳站起来，抱拳道：“晚辈多谢叔公关照。不过晚辈一向忠心耿耿，叔公对我兄妹养育之恩、晚辈也无日不感念；叔公有事吩咐便是了，为何要将我关在此地？”
庆元看了姚芳一眼，双手合十道：“主持当然是信任姚将军的，更不会为难你。这事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姚芳皱眉想着甚么。
这种说法当然有不合情理之处。如果道衍只是做做样子，那抓姚芳的相好王氏作甚？因此道衍应该从某些迹象察觉到了甚么，至少已经开始猜忌姚芳！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姚芳一直在表忠心；庆寿寺的和尚也没难为姚芳。彼此之间没撕破脸，暂时都不想说透罢了。
庆元又道：“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令妹姚姬已受封为汉王夫人，且如今汉王的形势很好，难不保女子贪图富贵变心呐……”
姚芳忙道：“小妹绝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请我叔公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和尚忽然掀开房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附在庆元和尚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小，但是三个人都离得很近、姚芳似乎听见了片言只语，他急道：“王姑娘怎样了？”
庆元和尚看向姚芳，淡定道：“姚将军稍安勿躁，没多大事。贫僧过去看看。”
姚芳又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们对她怎么样了？”
庆元和尚皱眉道：“贫僧等皆是出家之人，一向对王氏以礼相待。姚将军放心罢。”
姚芳道：“我要去看看她！”
“稍后有人带姚将军过来。”庆元和尚道。他说罢急匆匆地走出了僧房，将门锁上；接着径直往关押王氏的地方走去。
王氏正是姚芳的相好。据姚芳交代，王氏是原翰林院修撰王艮的亲妹。
当年燕王的“靖难军”入城后，王艮念及他是建文帝门生、首榜进士，羞于背叛君主投降燕王，遂在家服毒自杀了！但王家人怕被牵连，谎称王艮染疾病逝、发丧下葬。
不料后来有人告密了此事内情。御史陈瑛弹劾、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抄家，后来王家男丁全被杀掉，女眷送入了教坊司。
锦衣卫武将姚芳也经手了此事。姚芳被知书达礼、温柔貌美的王氏所迷，便仗着道衍大师的关系、想办法讹诈锦衣卫和教坊司的人，将王氏带出了教坊司；并把王氏私藏在京师，与她长相厮守。
后来王氏的存在，渐渐被道衍的人所察……
庆元和尚走进一间僧房，看见一个郎中正在往王氏嘴里灌药水！庆元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有一只撒了汁液的小瓷瓶。他马上问道：“王氏中毒了？”
一个和尚道：“她身上私藏了毒药，今日忽然服毒，幸好门外有人察觉！”
庆元和尚又问道：“能救活吗？”
郎中转头道：“大师无虑。所幸发觉及时，只消以药水洗出腹中毒药、再服以汤药解毒，她应无性命之危。”
庆元和尚微微松了一口气，皱眉问道：“这么长时间了，为何没搜到她身上的毒药？”
旁边的和尚弯腰道：“拿住王氏的当天，徒弟们请了袁寺卿家的妇人搜身，但那瓶子必定藏得隐秘、那妇人也很疏忽，便没搜到东西！后来没人敢搜她的身体了，徒弟等都是出家人……”
庆元和尚下令道：“再找袁寺卿家那个妇人从后门进寺，仔细搜查王氏！”
“是。”
折腾了良久，王氏又被人灌下了汤药，人被看住坐在一把椅子上；郎中告退。这个郎中虽然是熟人，但庆元还是反复叮嘱他不能声张。
这时姚芳的手被反绑着，走进了这间僧房。
庆元和尚回头看了一眼姚芳关切的眼神，便皱眉问王氏：“有人非礼为难你吗？”
王氏轻轻摇了摇头。
庆元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服毒？”
王氏动作无力，眼睛却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姚芳，幽幽说道：“姚将军是锦衣卫将军，那么厉害的人、你们也敢抓他，必定来头不小……姚将军对我已有大恩大德，我宁肯一死、也不想连累姚将军，让他受人要挟……”
姚芳向前走了两步。他表现得很克制，马上忍住、停下了脚步；但他动容的神情，早已写在了脸上！
庆元道：“王施主不要再多心了，也不用管这些事。贫僧等并不会为难姚将军、更没有要挟他，很快就会放了你们。姚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姚芳用力点头道：“庆元大师说的不错！王姑娘，你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王氏柔声道：“妾身不该让将军担忧。”
姚芳好言宽慰了一句，眼睛一直没从王氏身上挪开。

第五百七十七章 浮肿
夜幕降临之后，庆寿寺的主持房里才响起了木鱼声。木鱼声持续到夜深，终于消停了。
庆元和尚入内，帮着道衍主持收拾了一番桌案上的砚台、毛笔、木鱼等物。没一会儿有人提着热水到了门外，庆元又出去提进来；他扶着道衍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只木盆摆在道衍的脚下。
庆元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洪熙年以来，主持几未上朝，却反倒愈发操劳了。您的年纪大了，可得将息身体。”
道衍看了一眼放在柜子下面的书册《道余录》，微微叹了一口气，三角眼里蒙上了一层忧色。但他没有答话。
庆元双手握住老和尚的腿，慢慢放进木盆的热水里。庆元又道：“姚芳那个相好王氏，竟然悄悄在身上藏了毒；到了庆寿寺多日之后，她今天忽然想服毒自尽！不过幸好当时有僧人从门外经过，听到了动静。徒弟急忙找了郎中……”
道衍一下子愣在那里，原本苍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精光，“王氏那样的人，为何会常备着毒药？”
庆元听到这里，也怔了片刻。
当时庆元派人去抓走王氏，事先没甚么预兆；只因袁珙前来央求、请道衍出手，道衍才决心办那些事……所以王氏被逮之前，必定没有时间临时准备毒药。她身上之所以藏有毒药，当然是平常就备好了的！
一个已从教坊司出来了的妇人，寻常还备着毒药干甚？
这时道衍说起，庆元和尚才忽然想到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了。
道衍的声音又道：“她在防着谁？”
庆元和尚立刻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道：“徒弟去去就来！”他不等道衍回应，快步走出了房间。
庆元直奔关着王氏的房间，他见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也没听到动静。庆元站了片刻，转头看见两个和尚提着灯、正从屋檐下走过，他便唤道：“你们过来。”
两个和尚把灯提过来，合十作拜。庆元不予理会，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嘎吱”一声响，他把房门掀开，立刻便有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庆元从身边的和尚手里接过灯，走进去。房屋里被油灯一照，幽暗的环境里、朦朦的灯光中，忽然一具女尸出现在了人们眼前！
那尸体正是王氏的死尸，正挂在一条打了很多结的布绳上、布绳系在房梁上。她在空中仍轻轻地荡悠着。
“扑通！”一个和尚吓得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庆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合掌在一起、神情复杂地说道：“阿弥陀佛……”
他向尸体作拜之后，又喃喃道：“为何？”
……徐辉祖的病一直不见好，已卧病告假很久了。
平素京师的勋贵、同僚都见不着他，上门的人一律被婉言谢绝。但也有一些人必定能见到徐辉祖，其中就有司礼监太监海涛。
海涛走进依旧满是药味的卧房，见到卧病近两个月之久的徐辉祖时、却不见徐辉祖有丝毫消瘦之象，甚至还有点胖了。一个两月不出门的中年大汉，着实很容易发福。
徐辉祖有点尴尬地说道：“郎中说俺浮肿……”
海涛看了徐辉祖一眼，抱着拂尘岔开话题道：“最近平叛之战有了新的军情。皇爷下旨，叫奴婢前来告知魏国公；皇爷想听听魏国公之言。”
“哦……”徐辉祖点了一下头，又道，“臣不敢当。”他的脸上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似乎对甚么新军情一点兴趣也没。
湖广会战之后，官军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接着张辅还带着官军水师主力、陆师残部全部投降了。局面已经弄出这般模样，还能有啥稀奇的军情发生？
海涛道：“张辅率水师投降……”
徐辉祖又点了一下头，他必定早就知道了。
海涛继续道：“叛军得到水师之后，以水师战船走大江水路、运送前锋步骑，将会孤军深入直隶，直逼京师！兵部尚书茹部堂推算，叛军前锋约有五六万人。”
徐辉祖的眼睛渐渐变得有神起来，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海涛道：“大臣们在御前商议对策，计以一部人马布防京师、镇江府、太平州之后，将京师精锐十余万，尽数聚集到城外，寻机与叛军前锋决战！”
徐辉祖听到这里，不禁说道：“朝廷形势不太好，茹部堂是担心京师守军会开门投降。”
“就是那样的！魏国公高见！”海涛有点惊喜道。他自己也不知自己高兴为何，是因为徐辉祖猜中了理由、还是徐辉祖终于开始评论军务了？
海涛又道：“礼部侍郎杨士奇进言，召阳武侯（薛禄）、新宁伯（谭忠）快马回京，可能要出任直隶大战的主帅……”
海涛说到这里，十分留意徐辉祖的反应。
徐辉祖也在瞧海涛，但徐辉祖还是沉吟道，“这俩人，平叛各次战役中，没赢过啊。”
海涛马上说道：“皇爷说主帅最好的人选，还是魏国公您呐。只可惜魏国公有恙，唉！”
徐辉祖不言。
海涛不动声色道：“若是魏国公的病稍有缓解，愿意抱恙出掌帅印，那也是好的。您只消打这一仗，便可继续回家养病了。”
徐辉祖问道：“叛军前锋主帅是谁？”
海涛道：“叛王亲自率领前锋！”
徐辉祖沉声道：“消息无误？”
海涛道：“绝无差错！先是地方官府奏报，见到有叛王大旗；后来朝廷安插在湖广的细作，也证实了此事。”
俩人沉默良久，海涛说到这里，不再多言。或许他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这时海涛便起身抱着拂尘道：“魏国公安心养病。不过您若觉得身体有点好转了，请尽快到宫中面圣。朝廷大臣估计，叛王前锋在元宵节（正月十五）之前，必定能抵达直隶！”
徐辉祖喊道：“来人，送客！”
海涛离开了卧房之后，徐辉祖犹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的眉间出现了三道竖纹，显得十分严肃。

第五百七十八章 忽好忽坏
从除夕到元宵节前两天，整个过年期间，朱高煦与前锋将士们都在水上飘着。
朱高煦坐在一艘大船上的楼阁上，船上“伐罪讨逆”大旗在风中招展。他眺望着右侧的大江南岸，情知那片陆地已经属于直隶地界。
鼓胀的风帆高高挂在半空；甲板下面，两座水车的轮子在江水里“哗哗”转动着，轮子周围旋转着洁白的浪花。蹬着水车的军汉们发出节奏均匀的“哟嘿”唱声。在波浪中起伏的楼船，顺着向东的江水、航行速度很快。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武将喊道：“太平州城！”
朱高煦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船侧，扶在木栏杆旁边、眺望南面。他的目光穿过初春朦胧的潮湿迷雾，果然看见了一座城楼耸立在远处。江岸上，一些游骑的身影也进入了视线。
大江上成片的白帆蔽江，如同云层，舰队的战船连绵不绝，阵仗非常大。于是官军斥候、必定掌握了汉王军水师的动向！
双方的阵仗，已经逐渐摆到了明面。
十余天之前，朱高煦还远在湖广省南部，仿佛扎眼之间，他竟然已经来到直隶地区了、京师近在眼前！他不禁脱口说道：“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的。”
“请王爷下令！”身后一员水师武将抱拳道。
朱高煦转过脸，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旗舰上的青色旗帜舞动起来，周围的号角声“呜呜呜……”地成片吹响。
忽然“轰”地一声巨响，朱高煦感觉整个船体都是剧烈地一震。甲板上的火炮喷射出了耀眼的火焰，空中一枚石弹呼啸而去。
接着江面上到处闪起了火光，成片的硝烟在风中腾起；无数的炮声，仿佛天空下连绵的雷鸣。饶是在大白天，光线似乎也顺着大炮的轰鸣、而似明似暗。
各式朝天抛射的大炮，剧烈的后坐力震荡、让各艘战船的船体摇晃不已。无数的炮弹毫无准头，大致向南岸乱飞。不过舰炮的杀伤力并不重要，声势震慑才是关键。
一阵舰炮的炮击之后，“隆隆隆”的鼓声齐鸣，许多沙船直接冲到岸边搁浅。无数的将士们冲下战船，人群向江岸深处弥漫。
登陆战并没有发生，官军游骑在炮击的时候就跑了。汉王军陆师一部冲上江岸，没遇到任何抵抗。接着王斌率部，将更多的将士、战马都陆续运下了战船，汉王军的军队在江畔聚集。整顿队列……
不到中午，王斌派人来报：太平州官吏开城投降了！
消息传开之后，船上的将士们一阵雀跃欢呼。江面上宏大的欢呼与呐喊声此起彼伏，大江上十分喧嚣。虽然人们坐了很久的船比较疲惫，但看这场面将士的士气仍然高涨。
汉王前锋军的长驱直入，到目前为止进展非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有效抵抗。
朱高煦道：“传令各部，陆师各部全部登岸，进驻太平州！”
“得令！”
原先朱高煦在船上与诸将商议，预料各种处境、制定了一些方略。
朱高煦认为官军极可能会在京师外围，太平州、镇江府等地布防；因为但凡防御一个地区，若非万不得已、守军不可能采取困守孤城的方略。
如果汉王军前锋一时拿不下任何一个城池，便应把大军部署在沿江地区、寻找战机；水师战船则部署在江上，策应陆师。
（万一官军的抵抗意志没有瓦解，汉王军前锋打不赢时、便于连夜沿江岸退兵，然后丢弃辎重上船自保。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眼下的形势，却已超出了朱高煦的预料！太平州城的文武听到炮击之后、见到一股汉王军兵临城下，他们便很快投降了。
于是朱高煦立刻选择了另一个方略。
他走下战船，下令将所有陆师的辎重粮草、火器弹药都搬下船；他又命令水师船队、随后返回湖广省，去汉王军中军主力的位置，继续水运兵力到直隶。
朱高煦麾下现在有六万多精锐。有了太平州城，他自信即便进攻受挫，用这些人马守城几个月、完全没问题。
太平州城，将成为汉王军进攻京师的据点！
朱高煦身披重甲，在大队马兵的重重护卫之下进入太平州的城门。此时城楼上已经挂上了汉王军的旗帜，各城已被王斌部控制。
“隆隆隆……”无数的铁蹄踏在砖地上，马蹄声非常沉重。然而朱高煦此时却觉得身体很飘，周围的地面似乎隐隐在摇晃。
他在船上呆的时间太长，船体一直在摇晃；到现在脚踏实地了，仍然没习惯过来。
偶尔之间，朱高煦还能听到干呕的声音，有的将士晕船。
前锋大军必须修整两天、才能恢复体力作战。而太平州城的州官和武将，投降非常及时！朱高煦的心里，此时对这座城的文武心怀感激。
王斌的人已经征用了一座宅子，朱高煦在将士的带引下、来到了临时的中军行辕门外。
就在这时，一骑赶来禀报：“王爷，咱们的斥候将士发现了敌军大军！”
“何处？”朱高煦坐在马上问道。
来人抱拳道：“敌军上午已出京师，正在向南进军，敌将似乎是魏国公。斥候营的弟兄估摸着，敌军大军或有十多万步骑！”
“我知道了。”朱高煦踢了一下马腹，立刻又转头道，“继续派人去探，确定敌方大将都有谁！”
“末将得令！”
朱高煦来到行辕内。他还没有卸甲，不多时大将平安、王斌、王彧、尹得胜等人，文官侯海、裴友贞都到中堂来了。
那个武将尹得胜，在湖广会战中表现很好，再次得到了朱高煦的提拔。现在尹得胜已是云南前卫指挥使，有资格到前锋军的行辕议事了。
平安一向爱嬉笑怒骂，但今日得知敌将乃徐辉祖后，他竟然十分沉默。
徐辉祖与平安是有旧的。当年“靖难之役”的灵壁之战，徐辉祖曾率建文军京营增援平安；虽后来徐辉祖又被调回去了，但平安毕竟与徐辉祖在战场上有些交情。
反倒是王斌一脸讥讽的神情道：“之前京师来人（高贤宁）不是说，魏国公告病了？他这病忽好忽坏，全看俺们啊！”
尹得胜不解地问道：“王都督，魏国公的病、与咱们有啥干系？”
王斌道：“俺们在湖广拥兵数十万，魏国公的病就很严重；这会儿俺们只有六万多人，魏国公的病便不治而愈。这不是关系很大么？俺们王爷不仅文武双全，还能治病哩！”
几个文武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脸也憋红了。
平安看了王斌一眼，“王都督这嘴，学得很快啊。”
朱高煦踱了几步，转身说道：“我大舅魏国公领兵，或许是一件好事！魏国公是大将之才，然而他多年不带兵了，‘伐罪之役’也未曾与我军交手、不了解咱们的战术。他眼下临危受命、十分仓促，无法知己知彼，乃兵家大忌。”
诸将听罢都点头称是。
朱高煦又道：“而薛禄、谭忠之辈若被调回直隶战场，他们的才能威望或许不如魏国公，但在咱们面前吃过大亏，必有准备。此战要是薛禄领兵，咱们兵力不足、还不一定好打！
除此之外，我大舅一向看我不顺眼、多次与我作对！这么多年来，我也比较了解大舅。他是个很顽固守旧的人，谁想改变他坚信的想法，绝不容易。此战我军可抓住魏国公顽固的弱点，进行战术布置。”
朱高煦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大舅也有长处。借其先父中山王之赫赫威名，他的威望是很大的；他出来统率大军，应能号令敌军诸将。且京师的侍卫亲军、京营兵强马壮，衣甲兵器精良，兵力人数又远远多于我军。故此役必不可轻敌！”
众文武纷纷执礼道：“末将（下官）等，遵王爷训话之意！”
平安道：“王爷对敌军大将的性子，还真是琢磨得一清二楚。末将佩服！”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
他说罢一掌拍在桌案上的地图上，又用手指敲了两声。大伙儿陆续靠近桌案，看案上铺着的地图。
“京师距离太平州城一百余里。”朱高煦道，“从今天开始算起，敌军主力最快三天到达太平州城。咱们宜按兵不动，先让将士修整、养精蓄锐，再设法对付魏国公的人马。”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最后一战了！”朱高煦回顾左右道，“但愿如此。”
如果此役能击破徐辉祖麾下的十几万人，洪熙朝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聚集任何像样的军队了；京师的武备将穷得像个乞丐。真到了那时，伐罪之役的战事、便彻底结束了。
接连大胜、伪朝老巢就在眼前，朱高煦的情绪稍微有点浮躁。这样的心情，就像那些走钢丝绳的表演者，往往会栽在最后几步不够镇定的心态上。
他不断调整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全力准备此役。

第五百七十九章 一整天时间
大江东岸是平坦的原野，成片的田地、气派华贵的庄园随处可见。大明王朝的宗室勋贵、官僚富商在直隶地区有很多产业。
官军步骑人马衣甲鲜明、人数极众，在南北并行的几条大路上行军，阵仗极其壮观。马蹄声、脚步声以及车辆的“叽轱”转动声音十分喧嚣，嘈杂仿佛笼罩在整片大地上。
京师调来的官军主力，总兵力达到十二万人！官军分兵布防了京师、镇江府、太平州（已降）之后，仍然聚集了十余万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主力了。
写着“徐”字的帅旗迎风招展。徐辉祖终于披上了他的甲胄，他骑在战马上，在前呼后拥中慢慢行进着。
他身上的盔甲是一副旧的明甲，铁片边缘的磨损痕迹很明显了、穿在他身上有点紧；徐辉祖这几年长胖了一些。不过那明甲毫无锈迹、在初春的阳光下程亮发光。必得时常擦拭抹油，一副旧甲才能如此光鲜。
徐辉祖一直没有忘记他是一员武将，也从未舍弃他的战甲。
几天之前，圣上派宦官请徐辉祖挂帅，不过用词非常缓和，并未有逼迫之意；其实要徐辉祖挂帅、是很简单的事，下一道圣旨就可以了，徐辉祖是不可能抗旨的。但圣上没有那样做。
这回徐辉祖出战，全因自愿。
他着实有些犹豫，只因这场平叛之战、大略上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不过直隶会战出现了转机，叛军前锋孤军深入、使得直隶战场官军忽然有了胜算！加上太监海涛不断暗示徐辉祖，“您只消打这一仗，便可继续回家养病了”，徐辉祖认为这是允许他打一仗的许诺！
对手是高煦本人、平叛之战中所向披靡的藩王。
机会只有一次。
徐辉祖前思后想之后，终于舍不下人生中最后一次披甲的机会。他心里非常清楚，此战之后、兵权再也与他无缘了！如果就那样默默地死去、再也听不见悦耳动人的马蹄声号角声，他必将抱恨终生。
而今，熟悉的战鼓再次响起、盔甲的撞击声如同琴瑟，金戈铁马让人如此迷恋。战场军中的一切，对徐辉祖都是美好的。
他在马上回顾左右的部将，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计一切代价，俺们一定要赢一仗，否则朝廷与圣上都会沦为笑柄。”
诸将都凝重地点头。
不多时前锋斥候来报：“禀大帅！叛军驻太平州城，仍未有动静。其水师已离开太平州，所有战船调头向西走了。”
徐辉祖挥手道：“继续打探！”
“得令！”
身边的部将道：“叛军会不会守城、等着援军？敌船返回是为了运送援军罢？”
徐辉祖沉吟道：“水师返回湖广，船只逆流行驶，来回一趟非得月余。俺以为高煦守城，只为了修整兵马。”
但是徐辉祖也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的猜测，战场上连军情消息也无法确信、何况是敌方主将的决策？
刚才部将所言不无道理，高煦现在兵少、占了城池，而且有援军可以等待，守城当然是最安稳的法子！
若高煦真要当乌龟，徐辉祖便会感到难受了！十几万人攻六七万人防守的城池，一个多月显然打不下来；等叛军水师再运来一股军队，强弱形势就要逆转了……
徐辉祖临危受命挂帅、如果最后还是没能打赢一仗，那他为甚么要挂帅出战？
徐辉祖克制住内心的担忧，转头问道：“俺官军前锋离太平州城还有多远？”
一员武将答道：“回大帅，据报前锋此时位于太平州城北、约有六十里开外。”
徐辉祖道：“立刻传令，前锋停止前进，原处择地扎营；叫辎重营也先过去，修建军营。今日官军大军将驻扎于那里。”
“得令！”
刚才的武将抱拳道：“此时时辰尚早，大帅为何不尽快进军？”
徐辉祖道：“开战之后，若官军未能将叛军全军击溃，叛军在战不利之时、必定会趁夜晚退兵逃跑，高煦叛军也只能逃向太平州城。战场若是靠城池太近，俺们便无法追击败军。
而距离五十多里地，叛军想保持军阵退兵、大部人马一夜之间却走不到城池；俺官军便还有追击、将其彻底击溃的机会！”
武将道：“魏国公高明！”
徐辉祖不置可否。他没有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两军想痛快决战，非得双方都想打才行。要是高煦不想打这一仗，缩在城里，会战怎么打得起来？
……当天旁晚，徐辉祖在大军军营的中军行辕里，忽然见到了太监海涛。
海涛被放进堂屋，请借一步不说话。于是徐辉祖带着他、走到堂屋旁边的屋子里。徐辉祖问道：“海公公怎地亲自来战场了？”
“密旨。”海涛道。
徐辉祖忙行叩拜之礼，双手作出要接旨的模样。
不料海涛却道：“皇爷口述的话，魏国公宜尽量拖住叛军孤军。钦此。”
徐辉祖空着手收回，向太监跪了一下、他心里十分不悦。他说道：“臣领旨，谢恩！”
他从地上爬起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海涛沉声道：“皇爷下旨大理寺卿薛岩、查先帝驾崩的真凶，据说王狗儿是最重要的人证。现在案情有了进展，王狗儿说要招供了；因此魏国公应为薛岩争得时日。”
“哦……”徐辉祖恍然点了一下头。
海涛抱拳道：“魏国公得顾着皇爷的意思。咱家告辞。”
徐辉祖送海涛出门，心里渐渐明白了一些缘由。为甚么圣上在湖广会战之后不问朝政；等到形势更糟的时候、圣上又忽然忙活起来了……
次日一早，正是元宵节。
将士们身在战场上没法过节，但好在直隶京师十分富庶、各样物资不缺，辎重营还带着糯米、芝麻、糖等物。各营将士便做浮元子吃，算是过元宵节了。
官军军营里炊烟缭绕，薄雾中隐隐约约飘着芝麻的香味。各营四面都是村庄、市镇、庄园，富庶的直隶地区人口十分稠密。一时间四面竟然没有多少大战将至的气氛，让人感受不到危险。
一大早上，徐辉祖手里端了一碗浮元子。他刚用勺子舀起一个，忽然便有武将走到门外说道：“大帅，叛军聚集大部兵马，于今天一早出城！”
徐辉祖听罢，把勺子里的浮元子放回了碗里，一副沉思的样子。
堂屋里的众文武立刻议论纷纷，有人还夸徐辉祖神机妙算。
徐辉祖很快下了军令：各营就地修整，广散斥候、盯住叛军的动静。
不料当天下午，斥候便报来了新的军情：叛军停止了前进！高煦的人马出城，只走二十多里地，便找地方扎营，还弄来了不少猪羊、在军营烹饪荤菜过起节来！
几乎所有的官军武将，都建议大军明日一早拔营、向叛军军营进发，寻敌军决战！
徐辉祖在中堂背着手走来走去。因为昨晚圣上的亲信太监来过，徐辉祖眼下不能只考虑战事了……如果完全遵照皇帝的旨意，徐辉祖是不用急着开战的。
即便叛军再次缩回城池，他们要等到援军、至少也需月余；如此也能完成圣上“拖延时日”的意图。
但是只考虑打赢叛军的话，便一定不能让叛军去守城！这样拖下去，官军毫无获胜的机会……对官军最有利的状况，正如徐辉祖昨日所言：叛军主动前来决战、战场就在此地！
徐辉祖权衡了一番，准备等等。
洪熙二年正月十六日，一整天，已经聚集准备好的双方大军、隔着三十来里地，竟然十分默契地整天都没动弹一步！形势十分诡异。
十六日的晚上，徐辉祖没睡好，反复思量着高煦的企图。
高煦不愿意主动走完这三十里，估计已经明白徐辉祖驻军此地的理由；那便是官军打赢之后，更容易追杀扩大战果！
但从另一方面考虑，高煦也必定没有自信能打败他徐辉祖，所以才会在战前就想好退路。这样一想，徐辉祖心里好受了不少。
但高煦究竟会不会退回太平州城？徐辉祖最不能想通的，正是此事……
正月十七早晨天还没亮，徐辉祖便召集部将，商议军务。
军中有文官出谋划策：“大军假意退兵，引诱叛军追击，然后调头与叛军大战！”
但是徐辉祖马上就否决了文官的计策。首先官军不能真的退兵京师，否则就变成了死守京师城池的局面、有悖御前议事的朝廷决策。其次，假装退兵这一招，连徐辉祖也骗不过，根本无法让高煦上当！
徐辉祖自己也是个用计谋的人，但他认为高煦更加狡诈。这些手段对付高煦，没有任何作用。
徐辉祖终于拍案道：“今日拔营、继续向南进军，在叛军北面五里扎营！”
一天行军约二十五里地，当然非常轻松。徐辉祖下令大军只走二十五里，便是准备十八日一早开战！
如此一来，直隶会战、便有一整天的时间作战了。

第五百八十章 江山间的白雾
洪熙二年正月十八日清晨。洪幕山西面宽达数里地的江畔平野上，笼罩着潮湿的白雾。雾气之中鼓号齐鸣、人马喧嚣，看不清汉王军有多少人马。
“今日这雾，降得好生突然！”远处一个武将的声音道。朱高煦听到了声音，也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朱高煦在中军大旗下等了一会儿，便有斥候来报：“王爷，敌军已拔营，正在向南进军！”
“传来全军，照秩序缓慢向前、推进一里半，进入预定战场！”朱高煦下令道。
“得令！”
双方大营，昨夜相距五里。因为两军都有重炮的存在，布阵相距约二里是比较合理的安排；朱高煦的人马进军一里半，若是徐辉祖有默契、也行进这个距离，两军正好就可以开打了！
朱高煦回顾左右的平安和王斌道：“我大舅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病愈，我就料定他会来打这一仗！”
平安听罢，转头抱拳附和；一旁的王斌道：“王爷料事如神！”
二人说罢，很快便执礼告辞，离开了中军大旗。
此役朱高煦在太平州城留守了一些兵马，出动的总兵力不足六万；而徐辉祖的官军人数，大致是汉王军的二倍！但是朱高煦认为此时的官军、如惊弓之鸟，此役仍有一定胜算！
以汉王前锋军的百战精锐，肯定不会太快崩溃。即便战不利，朱高煦也能熬到晚上，连夜奔走二十里回太平州城，然后闭门死守。
因此昨日徐辉祖在三十多里外按兵不动，朱高煦也没急着过去寻他决战；便是为了留后路，准备随时跑回城池里……毕竟兵力悬殊一倍，若非考虑此时的大势和士气，这种正面会战最好是不打。
但不管怎样，一战就可以迅速定鼎全局，朱高煦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太阳还没出来，雾天的视线不清。不过此地西面是大江、东面是洪幕山，方向很好辨别；又因这两天诸将早就把预先安排的战场地形道路、都摸清了，数万大军缓慢行军，并未发生混乱。
王斌率步骑一部已经离开了大军主力，前往洪幕山东麓的山谷设防。
官军仗着兵力雄厚，必定想迂回包抄夹击汉王军；而汉王军左翼是大江，右翼是洪幕山，敌军从洪幕山东麓迂回、是比较好的选择！
白雾之中，黑色的人影在移动、盔甲兵器“叮叮哐哐”直响。将士们的表现十分从容，这些经历过多次战役的精锐，早已习惯战场的气息。
平野之上，有很多旱田、稻田、菜地，还有大片湖塘。稻田里还没有犁田，看不见泥土，只见白汪汪的水。
此地还能看见一个村庄，以及一座富贵庄园。前天就有斥候来过，叫村民百姓们出去躲避几日，现在村庄里没甚么人了。那座修建了楼阁亭台荷池的华丽庄园，主人一家不是寻常人、早就跑去了京师城里，斥候禀报只发现两个守门的老奴。
各部陆续行进到了既定地方，朱高煦拍马来到阵前，已经隐约听到了北面的人生嘈杂、以及鼓号军乐。但是因为雾气没散，暂时还看不见人。只见白雾中游骑的影子在跑动。
太阳已升到了洪幕山顶，不过今日不仅有雾、还有云层；那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头，彤红的阳光显得十分柔弱无力，似乎不能驱散大地上的迷雾。
就在这时，平安等人拍马从北面过来了。平安抱拳道：“敌军主力大阵有点像偃月阵，其左翼很厚。看样子徐辉祖是要从洪幕山那边，迂回攻我右翼。”
朱高煦点了点头，张望着北边的光景，但是甚么也看不见。
“轰轰轰……”北面远处忽然火光闪烁，几声炮响随后响彻大地。然而没有作用，大约二里地开外的炮击，打不中甚么目标，似乎倒是像某种信号！
……洪幕山东麓山谷间，有一片平坦的狭长旱田。部署在此地的王斌部，率先开始了战斗。
没有谁来叫阵，雾气中黑影重重，一股步兵便已经接近王斌部前方的步阵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弦声，白茫茫的空中箭矢“嗖嗖”直响。
汉王军前面的枪盾兵的盾牌上、盔甲上被箭簇撞得如同下冰雹一般，时不时有人惨叫一声。后面的弓箭手也向天一齐抛射还击。
数轮射箭之后，数百人组成的几股敌军步兵推进过来。双方在十余步外开，拿着火铳对射，四面火光成片闪烁此起彼伏，声音如同鞭炮一般。硝烟弥漫开来，本来的雾气显得更浓。
“啊！啊……”每一阵火铳闪烁之后，前排便有一些士卒大叫倒地。不过汉王军的阵型没有动摇。
火铳射击了几次之后，敌军的长枪兵成密集队形上来了！
王斌见状，顿时觉得汉王太了解徐辉祖了！汉王昨日曾说，当年中山王徐达常用的战术，便是以各兵种由远及近、依次攻击；徐辉祖极可能用其先父的惯用战术。如今果不出其然！
“撤！”王斌下令道。
亲兵拍马上去传令各将，汉王军混合编制的步兵大阵，迅速从横队变纵队，依次向后跑步迂回。敌军正面密集的长枪兵推进缓慢，此时也没敢散开了追击。
不一会儿，“隆隆隆……”的马蹄声从北边的雾气中响起。敌军出动骑兵了！
许多拿着弓箭的轻骑率先从迷雾之中冲出来。王斌提起马刀大喊道：“杀！”
“杀杀……”众骑一阵呐喊，纷纷拍马从步兵各部的空隙之间、两侧冲杀出去。
双方轻骑靠近二三十步便开始骑射，骑士们俯身在马背上、躲避空中飞来的箭矢，瞄准雾气中的人马“啪啪……”放箭。
人仰马嘶之中，双方骑兵一样的举动，各自朝左翼迂回；形成相反的方向运动，不断以弓箭射杀对手。箭矢在战马飞驰之中更加犀利，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不多时，王斌亲自带后续骑兵冲到，直冲敌军；空中刀枪飞舞，喊叫声震动山谷，马背上的骑士奋力开始厮杀。
后方敌骑挥舞着刀枪正面冲杀；王斌率部则跟着轻骑的方向向左迂回。敌军步兵快要过来了，此时汉王军骑兵若陷入混战，非常不利，只能边打边跑。
王斌率骑兵各纵队轮流冲杀、节节抵抗。但官军马队冲过了王斌部骑兵，直冲正在排列纵队小跑撤退的汉王军步军！
几股步军纵队迅速被击穿、分割。但是汉王军步兵很快各自聚集大小圆阵，就地抵抗。
一骑敌骑冲到圆阵十步开外，忽然“砰砰”两声铳响，那敌骑惨叫一声，手里的樱枪脱手、人也向后仰倒。片刻后另一骑敌骑冲近圆阵，前排的枪盾兵已站起来，长枪向敌骑刺去。“嘶……”战马一声惨叫，马匹摔倒在地向前一撞，两个枪盾兵大叫着被撞翻在地。
王斌部骑兵大队退回了已经失去纵队的步兵乱兵中，双方步骑混战；敌骑死伤了不少，很快便败退了。不过后面更多的骑兵冲杀了上来！
这时战场上临时组成的汉王军大小圆阵、一哄而散，将士们撒腿就跑，一片溃败的迹象。许多人径直往西侧的洪幕山树林里溃逃。
没过多久，王斌部数千步骑陆续冲进了西南面的一座大庄园！庄园不仅有大阁楼、青瓦白墙房屋，甚至还有一道土夯包砖的围墙。
汉王军的右翼偏师、兵力远不如敌军，刚打了一阵就败逃到了这里；但是主力并未溃散，众军冲进庄园内，很快关闭了庄门。
各部武将吆喝不已，步军纵队立刻列队向四面的围墙、靠墙的阁楼上跑步冲去。围墙里用麻袋沙土垫高、早有准备，各军迅速防住围墙。
这时一些将士从一栋房子里把拒马枪搬出来了，抬着往庄门搬去。
率先追到庄园外的是敌军骑兵，一众骑兵在关闭的厚木庄门外面迂回，很快便被围墙里的弓箭、开山铳一顿射击。敌骑四面人仰马翻，很快远离了庄园围墙。
过了一会儿，东北边脚步声震天响，大量官军步骑列队涌出来了！朦胧的白雾之中，只见铁盔成片、刀枪如林，敌军人马就像洪流一般涌动。
这阵仗，官军在此地的兵力至少是王斌部的数倍甚至十倍！他们显然不止要击溃王斌部的防御，还要继续迂回到汉王军的侧翼、围攻汉王军主力大阵。
庄园外面聚集的敌军步兵越来越多，不过他们都没急着靠近、去攻打围墙，敌军只在外面用弓箭射击。许久之后，官军连盏口铳等火器也运过来了！官军显然不会坐视王斌部不管，否则王斌部从庄园里冲出来、反而会威胁官军左翼的侧背。
但是更多的官军步骑，不理会这个庄园，从大路和田土之间，继续向东进军。战火从洪幕山东面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便向正面战场蔓延过去了。徐辉祖凭借成倍的兵力优势，直接发动了包抄与主动进攻！

第五百八十一章 光明
“报！隆平侯（张信）于左翼洪幕山大败叛军，依军令从洪幕山之南、迂回侧击！”一名骑士举着旗帜飞奔禀报。
骑士上前继续说道：“洪幕山之叛军大败，除一部分败兵、溃逃至洪幕山山林之中，余者皆奔入南面庄园负隅顽抗。隆平侯已分兵攻打，以剿灭叛军洪幕山残部。”
诸将顿时吹捧了一番徐辉祖。身材极其魁梧的徐辉祖坐在马背上，却显得十分镇静，他回顾左右道：“左翼突破，不过是在意料之中而已。叛军就那么点人，在洪幕山那边、能调动多少人马？”
徐辉祖成竹在胸的言语，淡淡的神情，又让部将们多了几分信心。
“奏鼓号！传令各部，大阵向前移动一里，进军至各火炮射程之内。”徐辉祖断然下令道。
“得令！”身边的亲兵接了令旗，拍马便走。
官军大阵布置的是两翼不对称、形似偃月阵的阵型，但又并非规矩的偃月阵。徐辉祖并不拘泥于兵书，他这么布置、是在考察地形与战策之后的部署。
大阵向前再推进一里之后，右翼靠江的地方有两处湖塘、一处码头村镇；显然右翼不利于大军迂回、列阵进军。因此官军在左翼部署了很厚的兵力。同时以隆平侯的三四万步骑，迂回敌军右翼（东）侧击；敌军右翼阵型将遭受官军两面夹击、数倍之重压！
而形似偃月阵的官军左翼、阵线是弧形，这样便于各部轮流对敌阵发动进攻！此乃中山王徐达当年常用的进攻阵型，各方阵兵种单一，各兵种轮流猛攻；这与明军常常混编的战术十分迥异。
徐辉祖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跟着中军各部一起缓缓向南行进。
蒙蒙的白雾中，依稀的阳光从东边的天边透进来、洒在大地上，偌大的战场上气氛十分特别。
谈不上宁静，左翼洪幕山那边的枪炮声、人马嘈杂隐隐可闻；周围近处的脚步声与鼓号声，也弥漫在空气中，其中还夹杂着时不时的一声马嘶和武将的大声吆喝。
但是，也算不上喧嚣。各种声音之中、平野上竟给人某种宁静之感！大概是没有枪炮声、弦声和喊杀声罢，厮杀与战斗完全还没有发生，因此战场上显得有点平和与安宁。
徐辉祖率一众文武骑着马，慢慢地向前方走去。叮叮哐哐的金属轻轻碰撞声中，大伙儿都没再说话了。
此时此刻，未散的白雾在空中优雅而舒缓地飘动着，徐辉祖仿佛在穿过某一种神奇的心路历程；他回头看彤红的太阳时，又有一种人在黑暗的洞穴中、忽然看见了洞口的光明一样的错觉。
那一刻的光明，正是他屏神期待的胜利！那种走过了无尽黑暗之后、看见光的欣喜若狂！
在周围的文武大员一起沉默走过迷雾的过程中，徐辉祖感到了空前的宁静。
此时他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的心思确实很奇异……他明知“平汉之役”的大结局几乎铸就了失败，但是他却执念于那种虚无的荣光！虽然对大局影响不大的胜利，却是能证明自己、的一次辉煌胜利；是在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的一役。
他的先父中山王徐达的光芒，太耀眼了，那就是一尊在恢复汉人衣冠的关键时期、普照天下千秋万代的战神。徐辉祖想让天下人也看到，他在明媚的太阳之下、仍然能发出勇武的一点光芒……
徐辉祖拍马来到前阵的间隙之间，亲眼观察了一番只剩不到二百步的敌军大阵。
虽然雾气在太阳下尚未完全消散，但此时雾水消失、白汽已经稀薄很多了。敌军的大阵已依稀出现在视线之内，加上之前斥候们也探明了大致军情，官军大将们已经摸清叛军的阵型。
徐辉祖观察了一会儿，笑道：“俺这个外甥，从小就不喜读书、只知诡诈，这个堂堂之阵、便布得太好笑了！”
身边一个靖难勋贵也附和道：“叛王打了很多仗，或许十分勇猛善战，但军阵确不敢恭维。叛军此役兵力本来就少，如此方方正正的长条阵，横面太宽了，且又均匀部署兵力，不利于及时增援各处；咱们不管从何处发动进攻，叛军的兵力都处于劣势。”
徐辉祖再看了一阵，因为高煦的战绩摆在那里、徐辉祖并未有轻视之心，他很快读懂了高煦的战策意图，说道：“高煦太在意战线完整。但是他在这里一动不动、被动防御，又太过拘泥于完整的战线。”
勋贵看明白之后，抱拳道：“魏国公乃叛王长辈，叛王用兵、还得您教教哩。”
徐辉祖的获胜信心立刻增加到了八九成！他说道：“咱们聚左翼厚阵于此地，重兵攻打、再以隆平侯军配合侧击，高煦这个长条阵兵力吃着大亏，怎么赢？”
徐辉祖立刻转头道：“命令前阵诸将，准备进攻！各部轮流从远近猛攻敌阵，将其阵线击破！”
“得令！”
徐辉祖下令罢，用马鞭遥指前方，回顾左右道：“此敌军大阵，关键是打破他的阵线！两军各部冲到一起、相互穿插，俺们的兵力优势便能发挥了！”
“魏国公英明！”众将纷纷附和道。
不料忽然一个声音喊道：“魏国公当心！您这个阵不行！”
谁当众这么一喊？动摇军心！徐辉祖听罢便戾气横生、骤起杀心。他回头一看，只见阳武侯薛禄与新宁伯谭忠二人、骑马奔来了。
徐辉祖眉头紧皱，十分不悦地看着他们。
待二骑靠近，徐辉祖先问道：“你们不是在湖广吗？”
谭忠道：“末将等奉诏回京，昨日才到京师，闻知魏国公已率官军前来迎战。今天凌晨，薛将军忽然找末将议事，担心魏国公吃亏；今天天没亮，咱们便找到了东城兵马司的人，弄来印信出城，然后快马赶来了太平州！末将等到了地方一看，魏国公的大阵如此密集，果然定要吃亏！”
薛禄抱拳急道：“魏国公，您得立刻丢弃前阵，叫后阵退出大炮射程！前阵立刻变疏阵、并组成防御阵型，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徐辉祖听罢哑然失笑。他听到薛禄这番话，顿时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薛禄一眼。两军前阵、相距已不足二百步，官军排列好了进攻队形，无数阵营在阵前变阵，甚至要临阵退兵……这是一个打过仗的武将能说出来的话吗？怕是生怕敌军打不赢、故意自乱罢！
薛禄与谭忠面面相觑，薛禄开口道：“俺们写过奏章，陈述湖广大阵之战况，建议朝廷官军避免野战。魏国公没看到奏章吗？”
徐辉祖当然没看到，他接帅印之前、一直在家里“养病”。倒是旁边一个勋贵说道：“末将倒是听说过、阳武侯上过一道这样的奏章。”
徐辉祖摇了摇头，心道：你薛禄在“平叛之役”中，赢过一次吗？跑到阵前来教训俺？
不过他嘴上不想说这些话，便开口道：“阳武侯，俺认为你的建议太过玩笑，以后在阵前这等地方说话、必得严肃！这次俺便不治你的罪了。”
“看！那里！”谭忠忽然喊道。
薛禄顺着谭忠指的方向，瞧了一番一片小池塘后面的低矮平缓的山坡。薛禄也点头道：“对，叛王的那种炮应该就在那片山坡上！”
薛禄回头观望了一番官军的大阵，痛心疾首的神情道：“那个炮阵位置……俺们官军最密集的主力，全在敌炮的覆盖之下，主力怕是要崩了……”
“住口！”徐辉祖终于忍不住愤怒，喝了一声，“薛禄！你懂不懂战阵？俺徐家打了那么多仗，经验比你多，这样的对阵，怎么可能输？”
薛禄颤声道：“魏国公，您千万要相信末将！朝中诸公不懂，但俺们是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识过……那个东西，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是新东西，以往的战阵经验没用。”
徐辉祖摇了摇头。
薛禄径直下马，跪伏在了徐辉祖面前，哽咽道：“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在四川杀了瞿能全家。那瞿能是汉王心腹大将，官军一旦全部战败，俺的下场太惨了……俺求您，这是朝廷最后的精锐了，千万不能如此轻易葬送！”
徐辉祖见薛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心里也觉得薛禄不像是玩笑。徐辉祖顺着刚才谭忠指的方向、观望了一阵，雾气朦胧，看不太清那片山坡上的东西；但是隐隐约约能看到形似火炮的东西，那里应该确实是个炮阵。
徐辉祖沉思了片刻，还是摇头道：“战阵自有规矩。俺华夏数千年争战，兵器战术变化天翻地覆，但万变不离其宗，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此役俺官军胜算很大，且临阵退兵，无论在何时何地的战阵上、都是最错之错！”
他顿了顿，神情坚毅地说道：“俺的信心、顽强，绝不动摇！”
这时官军前阵、照徐辉祖的中军军令，已经开始继续向前发动攻势了。薛禄一脸绝望地看着战阵前面的动静。

第五百八十二章 人皆赌徒
白蒙蒙的雾气中，忽然火焰一闪！
片刻之后，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同时一枚铁球已经砸进了官军密集的队列之中！前后几个战阵中央，仿佛被一阵劲风掠过，呼啸的炮弹弹跳着从人群里飞过。
没有人看清炮弹是怎么弹跳的，等周围的人回过神来，那炮弹在地上弹起的尘土已然剧烈腾起、很多人已经向地上倾倒了。一个军士的头盔脑花一起炸裂，鲜血飞溅，人向侧面软软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惊恐的人群才开始一阵骚乱。不过官军前阵全局未受太大影响，仍然在向前列阵推进！
叛军先只放了一炮，似乎在确定炮击的位置。
大阵上数以万计的步骑，此时没有任何武将作出反应。被炮击中的几个阵列混乱起来，附近看见了的武将们只是震惊、诧异，人们都在困惑地观望那边骚乱惨叫的人群。
顷刻之后，忽然对面一片小湖塘的后面、那片地平的山坡上，许多耀眼的火光闪起了！刹那之后，官军大阵中的人群队列里，前后的许多阵列被击穿。不到弹指（秒）之后炮声“轰轰轰……”密集地响起，对面的火焰还在持续闪耀。
这是一轮四十多门重炮的齐射！叛军的炮兵阵地、应该是以三排火炮横列，薄雾与硝烟之中的闪光十分整齐。
官军大阵上，许多阵列被炮弹击穿，至少一两万人的无数百户队方阵被波及。宏大的军阵上，仿佛被一阵大风刮过的麦田，在各处吹倒了成排的麦子。
巨大的恐怖惨叫声、痛苦的求救，突然之间弥漫在人群里。干燥的泥地上被炮弹激起了阵阵浓烈的尘土，此时还没有消散。
受惊的战马在大阵上嘶鸣奔跑，一匹战马前蹄扬起，惊慌地嘶叫了一声，忽然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一个被击伤的士卒腿都断了，连白骨也从伤口露了出来，他的手按在大腿上方，面部扭曲地盯着自己的骨头、大声恐惧地惨叫着。还有一些炮弹打中的人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前阵的官军遭遇这样的情况，将士们不等大将下令，四处已经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进军……
写着“徐”字的中军帅旗下，徐辉祖坐在马上，两只眼睛都瞪圆了。他良久说不出话来，只顾呆呆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事，过了片刻，他伸手在眼睛上使劲揉了一下，这样才能确定刚才不是神情恍惚的错觉。
“他娘的！这是啥玩意？”徐辉祖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他娘是炮弹？那是天上掉陨铁了罢！
旁边的薛禄反而非常镇定，薛禄无奈地回应道：“如此庞大的密阵，被叛军的重炮齐射、伤亡会非常大。俺们必得布疏阵、阵与阵之间还得间隔很大，如此那种炮便只是铁球……”
看到眼前这番乱象，只在一弹指之间，徐辉祖心中的“光明”、忽然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马上就熄灭了！他来不及品味其中的巨大情绪反差，心里已慌了。
不能慌！
“叛军炮阵上的重炮，现在正在装填。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齐射，只要官军大阵还在射程之内，便会一直遭受炮击。”薛禄的声音道。
“俺知道！”徐辉祖愤怒地吼了一声。
主要因为太突然了！徐辉祖做梦也没想到，两军刚刚靠近、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的战术、步骤，忽然之间全部作废了，脑海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明军此时的主帅多半不用亲自厮杀了、主将出动最大的作用也只是鼓舞士气；现如今大明朝的主帅、最重要的本事就是阵前决策！
不管遇到甚么情况，主将都必须立刻拿出主意、成系列的战术步骤，做出决断！
徐辉祖暂且抛弃了所有感觉、强行压住内心的波澜，他在沉思盘算，全力想方设法。
周围的大将们都默默地等待着，连薛禄和谭忠也不吭声了。
要命的时间！每一弹指时间，都关系生死存亡。冷静，冷静……
正如薛禄所言，只要还在叛军重炮射程之内，官军就会不断遭受这样的重大损失！一轮齐射，已经造成了大量人马混乱、溃散与死伤，如果密集大阵摆在这里等着一次次炮击下来，估计不用叛军步骑上来，官军自己就崩溃了！
徐辉祖右手的手指、使劲掐着左手背，凝重而紧张地苦思着。
必须立刻、马上作出应对之策！大阵不能摆在这里等死。他首先想到的办法，当然是薛禄先前的说法、马上退兵。但是徐辉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办法：进攻！
大军有溃象、而阵前退兵，肯定必败无疑！如果此时退兵，这一场战役注定要战败了；不过现在马上部署退兵节奏，很可能后军能保存不少实力；甚至剩下的兵力，或许还能重新进行一场会战……如果士气还没彻底崩溃的话。
而进攻，那便是搏一把！这是有可能反败为胜的机会，毕竟徐辉祖战前已经布置了进攻阵型、在左翼洪幕山后也部署了多达三四万人的迂回侧击兵力。
胜败往往在转瞬之间，大将的心够诚、够顽强、够决心，便有奇迹发生！
不过这个法子当然有巨大风险，能不能迅速击溃敌军前阵？眼下这局面，持续消耗慢慢占据优势的会战方式、已经不适合此时的处境了！进攻必须速战，迅速突破……至少要很快推进至叛军炮阵上，夺取毁掉叛军的火炮阵地！
一旦进攻不能迅速，官军不仅会战败，还会输得更惨、输得一文也不剩！
徐辉祖痛苦地权衡着……
“轰轰轰轰……”又一轮密集的炮声响起。徐辉祖的一颗心随着巨大的炮声、猛地一阵颤动，他抬头观望自己的大阵时，许多炮弹已经再次洞穿了无数阵列。官军阵地上就像修罗场，惨叫与呼喊此起彼伏，混乱溃散在各处发生。一些阵列已经成建制溃散逃跑了。
两轮炮击，居然就能击溃一些精锐军队？这可是大明朝廷镇守都城的精锐之师！此情此景，恐怕不仅是因为叛军火炮犀利，而且官军的士气低落、混日子的心态在全军蔓延也有关系。
“进攻！”徐辉祖一咬牙，忽然说道。
周围的文武听罢纷纷侧目，用各种各样的神情看着徐辉祖的两边侧脸。
“此役，俺大明王师决不能输！输了官军不可能有士气再战了。大明皇朝之存亡，人间之是非伦理，在此一战！”徐辉祖神情冰冷地说道。
众将纷纷正色地斩钉截铁地回应道：“遵大帅之令！”
徐辉祖下令道：“前阵继续向前推进。把所有重炮都运到前阵来，对着那片山坡放炮！各部骑兵主力，全数出击！不计一切代价，拿下炮阵。”
“得令！”
亲兵传令兵拿着徐辉祖亲笔签押的令旗，迅速离开中军，向各处拍马奔去。不多时，中军的鼓号也再度奏响了。
徐辉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决断是正确的！从大局、从战役着眼，必须不能放弃这次机会……叛军的杀手锏，无非就是那一片炮兵阵地；只要能拿下来，官军便能重拾优势，无论从兵力、披甲装备、战场部署，都强于叛军！所以官军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对面的鼓声“咚咚咚……”直响，各处都吹响了大明军乐。叛军全线竟然率先开始向前推进了！
“汉王，才是俺们的王……”一阵阵呐喊声此起彼伏，在节奏轻快、旋律欢乐的军乐之中，狂热的叛军各阵列队前进。此时空中还弥漫着薄雾，遥望大地上的整片战线、远不见首尾。
官军前阵各部也逐渐开始向前移动了。虽然很多大队比较混乱、简直是推推嚷嚷十分勉强地前进，但毕竟是大明精锐，此刻还未到全线崩溃的地步。
双方之间的平野空地，横宽极大、纵深不到二百步！此时空地正在被无数的兵马吞噬，越来越小。宏大的战场上，双方都以全军突击为战术，仿佛两片黑压压的人海浪潮、在缓慢地涌动靠近。
“隆隆隆隆……”如同连续闷雷一样的马蹄声响起了。官军各处的精锐骑兵，陆续向南出动，很快越过了步军大阵。空中的旌旗飘扬，明甲在朝阳下成片闪亮，无数的樱枪、刀锋在马群中起伏。
叛军那边的马蹄声响彻天地，各处的叛军骑兵也发动了！
寻常这样大规模的会战，一般都是反复冲杀、轮流消耗，一整天也可能难以决出胜负，直到其中一方的兵力和士气逆势越来越大、败绩渐渐出现……
但是，这一场直隶之战，完全与以往的大战不一样了。连徐辉祖这个主将、在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决定全力进攻，也只是临时决策。
开战还不到半个时辰，双方便直接压上全部本钱，进行了你死我活的大决战！
此次会战的战斗节奏，变得非常之迅猛。

第五百八十三章 一场儿戏一场梦
奔腾的马群在战场中间对冲，一些马队在迂回冲杀。腾起的灰尘与薄雾混合在一起，大地上一片浑浊，仿佛是旋转的水流、旋涡。
南北两边的步军大阵也布满了战场，两军之间似乎没有空地了、都被骑兵填满，无数人马涌到了一块。
汉王军步军队列之中，前排的步卒一手拿着盾，一手拿着樱枪，与左右的弟兄一起保持队列走动着。汉王才是俺们的王！必胜……各处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几乎没有消停，将士们显得很狂热。然而走在前面的军士不是人人都慷慨激昂，其中有的人依然很怕。
尽管汉王军前锋大部分将士、都经历了不止一次惨烈的大战；但人们再次走向战场，也会感到十分恐怖。
前方的马战已经尽在眼前。一名汉王军骑士丢失了长兵器，忽然拔出腰刀，愣是连人带马冲近了敌骑，就近单刀侧刺、捅进了一骑兵腹部！那敌骑惨叫仰摔下马。拿着单刀的骑兵掠过敌骑、拔出单刀，仿佛是把那敌骑兵推翻了一般。
汉王军骑兵数量没有官军多，而且也未全部出动。很快官军骑兵便从各处冲穿了马队，战场中间的纵深很小、官军骑兵收不住马势，直接冲到了汉王军步阵跟前。
“哐砰！”两敌骑同时撞进了汉王军步军队列，前排的枪盾兵、后面的两个长枪兵直接被撞翻了！疯狂的惨叫与马嘶响起。随后奔来的一匹战马终于在阵前收住了速度，那匹马长声嘶鸣、向右侧一转身，战马的前半身向空中抬起；马背上的骑士双腿夹紧，拽住马缰，人差点没翻下去，他的马刀高高举上了半空。
队列里一名汉王军步卒忽然大叫了一声，拿着枪盾冲了出去。骑士看见了来人，他惊惧地大吼一声，但右手的刀够不着左翼。汉王军步卒扔掉盾牌，双手举起樱枪，向敌骑的腰间猛刺过去！骑士“啊！”地发出一声惨叫。
“轰轰轰轰……”池塘后面高地上的汉王炮再次齐射，一声声刺耳的呼啸声在半空响起。将士们抬头看天，但是看不见炮弹，当人们听见呼啸声的时候、炮弹已经击到对面的大阵里去了。
又有一股官军骑兵、冲杀过了汉王军马队，他们向步阵正面奔了过来，一面勒马一面吼叫着。
附近的汉王军步兵方阵停止了前进，武将吆喝了一声，前三排的步兵蹲了下去。“砰砰砰……”一整排开山铳密集响起，不远处的官军马兵惨叫不已，有的人在马背上浑身直抖，数人落马。那股官军骑兵见汉王军方阵前面三排枪盾兵、长枪兵，没有继续过来，很快便勒马掉头，溃逃跑了。
双方的步骑不断挤压、靠近，战场上的混乱开始蔓延，好几处地方都变成了步骑混战。有的骑兵被拉下马背，甚至与步军扭打起来。
汉王军散乱的步军，一旦威胁降低、便往后面跑，整齐待发的后续方阵便推进上来继续厮杀。战场上的火铳到处都在闪烁，马蹄声、喊叫声、兵器撞击声，与弓箭火铳的声响混在一起，整片大地只有“嗡嗡嗡……”的巨大噪音。
本来汉王军炮兵阵地，距离官军前阵只有两三百步之遥！但是就是这两三百步，官军出动了大量步骑进攻，却根本无法推进！只有双方的死伤在不断增加。
四十余门汉王炮隔一阵子，便会发起一轮震动战场的齐射，到现在一直都没消停。官军后面的所有人马、因为全军推进进攻，都暴露在了火炮的射程之内。
北面的官军后阵已经成片地开始溃逃了，这番景象，怕是撑不到前线攻占汉王军炮阵的时刻……
两三百步！这里却仿若遥在天边。
东边洪幕山南麓，各种盏口铳、火铳、马嘶的声响，也隐隐传来了。官军迂回过来的步骑、突破了王斌部之后，已经靠近汉王军主力大阵的右翼；正在与组成防御阵型的步军方阵、以及骑兵一部拼杀。
而洪幕山西侧的平坦大地上，双方十几万步骑的厮杀、形势似乎发展得更快！
官军大阵中前后响起了十几声炮响，洪武大炮发射的硕大炮弹在空中呼啸，都砸向了汉王军炮阵的方向。
然而汉王军炮阵的火炮排列得十分稀疏，官军的十几炮也不是一次性齐射的，甚么也打中；有的炮弹甚至砸进了山坡前面的池塘里、激起巨大的水浪，浪子与水花飞向空中，岸边被浇得一片潮湿。
此时的重炮远射，根本不能精确到几步范围内，只能打个大概位置。不论是官军的洪武炮、还是汉王军的汉王炮，都是一样的效果。打不打得中较小的目标，只看运气……或是上百门炮齐射覆盖。
过了一阵，官军炮阵发出了一轮齐射，硕大的炮弹砸进干燥的泥地，土块灰尘剧烈飞溅，仿佛爆炸了一般。“哐当”一声巨响，一门汉王炮被石弹砸得跳了起来，落在地上直滚。周围两个士卒被石弹碎裂的石块击伤，大声惨叫，还有一个士卒被弹起的汉王炮撞到了脑袋，仰倒在地死了。
“轰轰轰……”重新装填好的汉王炮，陆续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火焰在炮声闪烁喷射！
这时朱高煦带着一众骑兵拍马来到了前阵后方，他观望了硝烟薄雾尘土深处的朦胧的场面，渐渐地一口放松的气从他嘴里呼了出来。
“赢了。”朱高煦道。
官军形似偃月阵的大阵，纵深实在太大了、人马又密，被汉王炮几轮齐射之后，简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悲剧！原本就只想得过且过的官军精锐、也是扛不住，后阵的溃散逃跑人马越来越多，而且向四面蔓延。
敌军前线的步骑人马汹汹、兵力非常厚实，然而进攻乏力，阵列动荡，根本就没有丝毫进展！前阵就靠着兵力优势，不断轮换抵挡，官军溃散消耗的速度非常大，不然早崩了！
战斗仍在继续，惨烈的厮杀尚未停息。但是任何大将都看得出来，这个仗胜负已经决出了；除非空中掉下来一块陨石、砸进汉王军大阵，不然神仙也救不了官军这个战局！
或许见过太多的尸横遍野的场面，此时朱高煦的轻松与快意、占据了身体的主要感官。
从前年年中开始的“伐罪之役”，到今年正月……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朱高煦从云南、贵州、四川、广西、湖广之间征战，仿佛转眼之间便攻到了直隶！湖广到直隶长达两千余里的征途，只花了十几天时间。
不过战争终于遥在今日结束了！朱高煦不觉得徐辉祖此役战败之后、京师还能发生一场攻城战。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没有离开战场，不过他已经不关心战场上的局面，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好像走神正想着别的甚么事。
……疯狂逃跑的人群，弥漫在所有地方！一些摔倒在地的人，被反复践踏，大声叫唤，踩踏伤亡的人不断增加。偌大的战阵上，宏大的人群、就像闹市中发生了火灾一样，都是仓皇惊惧地逃跑。
徐辉祖身边的文武正在愤怒地呵斥、叫骂，然而没有甚么用，谁能阻止数以万计的人马崩溃奔逃？徐辉祖自己倒是甚么也没干，只是愣愣地看着尘土蔽天的战场上、狂乱的景象。
这时太阳还没升起太高，仍然悬在洪幕山的上方。
不知怎么回事，徐辉祖总觉得精神有点恍惚，觉得现实十分怪异迅猛，就像是在梦中一样；光怪离奇，叫人难以暇接。梦境虽然天马行空，却往往十分儿戏；这一场官军投入十余万兵力、倍于敌手的大会战，不正是这样？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梦，只不过怎么也醒不了。
那些震惊、愤怒、紧张、担忧、无奈挣扎……在占据持续的时间里，徐辉祖的剧烈情绪波动，此时已经过去了。现在徐辉祖的心里非常怪异；就像做一件甚么事、他鼓足了劲正想大干一场的时候，结果还没尝到滋味，便有人告诉他事情已经结束了！
徐辉祖不断冥思着、自己为甚么败得如此之惨！其实除了叛军的那种犀利火炮，徐辉祖觉得自己也有失误……他忽然想到，洪幕山东麓的官军侧翼迂回、为何那么顺利？或许叛军在那边的兵力根本就是佯败！目的只是让徐辉祖以为夹击叛军右翼的战术得逞，急着把正面主力抵近叛军炮阵！
否则，叛军若确实想防其右翼，他们可以放弃洪幕山东麓；而在靠近大阵的南麓设防御阵型，便于增援。等官军迂回的人马靠近叛军大阵时，便是遇到了这样的抵抗！
徐辉祖一拍脑门，觉得自己完全有机会提高防备心的，却疏忽了洪幕山东麓的细节！
“降者免死，不降者、格杀勿论！”远处传来了一声喊叫声。
徐辉祖稍稍回过了神，眺望南边时，见叛军骑兵已经追杀过来了。官军骑兵其实人数更多，但这时大多争先恐后跑了。
“大帅，快走！”部将劝道。
徐辉祖冷冷道：“能去哪？”
一个大将忽然抓住徐辉祖的缰绳，拖拽着让战马调头，诸将与亲兵纷纷围过来。有人喊道：“快护卫大帅离开此地！”
众将忠心耿耿地护着徐辉祖，大伙儿一起骑马逃跑。
徐辉祖也没有反对，他心里明白，这些武将还想把自己弄回去、向朝廷君臣交差。

第五百八十四章 真理
直隶会战，实际到永乐七年（洪熙二年）正月二十才基本结束。汉王军从正面击溃官军主力、只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但是向北追击与受降败军，更加耗时。
正月二十一中午，朱高煦率前锋军数万步骑，进抵至京师凤台门外。中军分兵去了京师的各道城门，除这道南城门外、其它每个城门只调动去了两个百户队；目的在于控制京师外城的人员进出。
京师早已戒严，城门紧闭。但是徐辉祖在太平州北、丧师十余万，造成此时京师没甚么守军了；这样的内战，朝廷想发动百姓守城更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伪朝剩下的兵力，根本不足以防守这么大的城池！
于是汉王军尽管只有数万众，此刻对空虚的京师仍然是巨大的威胁。
右长史侯海正在教将士们怎么说话，让人们骑马冲到城门下劝降。
“湖广大战，伪朝一战丧师七十万步骑，人马皆加入我伐罪军行列。此番伐罪军兵力一百余万，克日将尽数进军京师城下……”“京师已无多兵马，维持城墙防线亦已不可能；伐罪军即便强攻，一日可下京师……”
朱高煦忽然拍马向前冲出，诸将劝说不及，忙跟随冲了过去。朱高煦拍马冲近百步左右，抬头向城楼上大喊一声：“我是汉王朱高煦。尔等弟兄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朱高煦从城楼下面奔过，上面即未放炮、也未放箭。城楼上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城门果然缓缓开启了！
那厚重城门在砖地上摩擦的声音，仿佛是世上最悦耳的音乐，沉重大气、充满质感。
随着城门的动静越来越大，外面的汉王军将士大多都发现了。大片的人马上空，随即传出了一阵阵巨大的欢呼声。兴高采烈的将士们举着兵器在空中挥舞，呐喊声震动宏伟的京师城池。
“跟俺冲！”王斌身先士卒，挥手带着骑兵向缓缓正在洞开的城门冲了出去。铁蹄在欢呼声中轰鸣，像洪流一般涌向凤台门。
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天下最富庶华贵的一切，已经向朱高煦洞开。
他在瞬间感受到了，自己将接掌这一切，包括位于京师的中央集权、大明皇朝的万里疆域、上亿子民。新的权力格局即将重组。
忽然之间，朱高煦的侧额上的青筋便鼓了起来，他的脸色很红。虽然事先就已经确定了结果，但看到汉王军的铁骑冲进京师的一刻，一种兴奋仍然再度在朱高煦的身体里爆发。
征程十分艰难，不过朱高煦仍然实现了他当初的决心：一路用大炮的轰鸣、铁骑的冲杀，以武力攻到了大明京师！他一想到此刻那些乱臣贼子阴险小人、正在战栗恐惧，心里便说不出的高兴！
洞开的城门，仿佛有一束隐约的光照射在身披三层重甲、骑在高头大马的朱高煦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得到了真正的涅盘重生、受到了某种灵魂的洗礼。
拥有力量，大概是大丈夫最美好的事情！曾经被人践踏、玩弄、鄙视、背叛的过往，只能无奈无力感叹的处境，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今朱高煦似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无数人的命运……
王斌率部控制了凤台门城楼上下的要处，并调兵直接进驱此地东北面的正阳门！准备彻底打开通往皇城的道路。
凤台门外，一股骑兵列队开路，接着是换成数列并行的步兵纵队。“咔嚓咔嚓……”整齐而宏大的脚步声，听得人心中十分舒坦。
伐罪讨逆！最大的一面白色红字的旗帜，在空中飘扬。血红的四个字仿佛火焰、带着愤怒的怒火，天然充斥着复仇的气息。
朱高煦在众精骑团团护卫下，也随后向城门进发了。京师城中眼下总共还没有伐罪军的人马多，如今这局面根本不可能再组织起抵抗与伏击。在王斌部占领了凤台门防御工事之后，入城大军已几乎没有威胁了。
走过厚达十余步的城门甬道，已经开门投降的守军正在瓮城里。他们纷纷向大旗附近的朱高煦往来，接着不约而同地陆续跪伏在地，场面看起来、京营官兵已经对朱高煦彻底服气了。
不管甚么道理，汉王军以辉煌的战绩、夺取了各次大会战的胜利，直逼京师；武力即真理！铁骑与大炮的威力即真理！至少是其中一种真理。
朱高煦率大军沿着砖地大路，不走聚宝门，走东北方向直趋正阳门。
秦淮河两岸，亭台楼阁随处可见，河岸的柳枝已经开始发新芽。繁花似锦的京师，此时笼罩在步骑行军的轰鸣之中。皮肤粗糙、盔甲陈旧破损的将士们，都被这美景吸引了，许多汉子不禁眯着眼左顾右盼。无数人脸上带着笑容，特别是那些有功的武将，如此富贵的场面、正在向他们招手。
大街上人迹罕见，百姓们应该都躲起来了。不过京师人口至少百万计，总有一些人明白朱高煦这个藩王、不会对自己的国家子民烧杀劫掠，最多对付他的政敌；一些百姓站在大街两侧，观望着进城的伐罪军。
人们看到了伐罪讨逆的大旗、以及汉王军的中军大旗，纷纷向这边鞠躬。世人的神情举止都充满了敬畏。
朱高煦今日进京，并不突然。当初在湖广以二十万击败七十万官军、只用的半个时辰的传言，早已在京师流传；前几天城隍庙神灵、大明战神中山王之嫡子魏国公被击败，徐辉祖以倍数兵力大败、只花了一个早上……近在京师的人们应该也有不少人知道了。
此时朱高煦在世人心里，战阵上显然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汹汹的人马大队渐渐走到了正阳门外。城门已经开了，城楼上插着“汉”字的旗帜。于是朱高煦率众继续进正阳门。
因当年太祖皇帝选建皇城的地方、只考虑了风水的位置，造成京师正阳门离皇城正南门洪武门非常近。汉王军进了正阳门之后，没走多久就到洪武门外了。
一众文武官员已经站在洪武门内外等着了，远远看去，红的、青的、绿的，还有穿锦袍的，官员一大片，恐怕有几百人之众！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红袍官儿冲到了前面，指着“伐罪讨逆”的旗帜大骂：“以弟谋兄的叛王进京了！”
朱高煦定睛一看，原来是袁珙。大家都是熟人，但见面居然就骂起人来。
前面骑马拍马向前冲，“唰唰唰……”许多把马刀已经拔了出来！
“慢！”朱高煦大吼一声。
众骑兵将士听罢陆续勒住战马，人们纷纷回头观望朱高煦。朱高煦也拍马上前，靠近袁珙那边。
朱高煦冷冷地看着袁珙，心道：你是想做方孝孺，还是想做连楹，抑或是铁铉？老子偏不让你做忠臣！
袁珙昂首挺胸，一副视死如归、毫无畏惧的样子，方正的脸上一股浩然正气。他穿着官袍乌纱，满面怒色，指着朱高煦骂道：“叛王野心勃勃，为谋夺大权，栽赃圣上、先帝之嫡长子，残杀大明将士官民，人神共怒，人人得而诛之……”
朱高煦冷笑了一下，不动声色道：“袁珙，你还好意思在本王面前说栽赃？”
袁珙回头挥手道：“诸位同僚，吾等食圣上之禄，忠君报国！圣上就在咱们身后的皇城内，诸位不以死保卫圣上，还等甚么？”
不料众大臣沉默，没有一个人吭声。其中不乏东宫故吏、高炽的心腹重臣，他们肯定是又恨又怕，但此时并没有马上站出来出声，或许他们觉得这么干事没有一丁点作用。
朱高煦见状，便说道：“我汉王朱高煦，乃大明太祖皇帝之嫡孙、先帝之嫡子，流着大明皇朝的血！从十余岁起，便为巩固我国家北疆、扞卫我大明子民安居乐业，随父深入北境苦寒之地，风餐露宿、与凶残的叛徒部落拼杀作战！我何罪之有？
此番起兵伐罪，绝非为了屠杀我大明官员、杀戮自己人，只为了一个真相黑白！何罪之有？
前年，东宫党羽与袁珙这些人，在先帝驾崩前后封闭宫门、调兵要杀我！我今日终于回来了，只想进去问问我长兄，我究竟犯了甚么罪，非要置我死地而后快？还非要用阴谋欺骗的手段？”
众官沉默。倒是朱高煦周围与身后的将士们大为动容，将士们不约而同纷纷大喊：“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诸位大明文武官员，大多数人都在为了维持国家朝廷运转，殚精竭虑，你们不用担忧。”朱高煦好言道，“让开罢，我进宫见我长兄。”
人们“哗啦”一片让开了，陈大锤上前推开了袁珙。朱高煦遂率众骑马进洪武门。
洪武门后面便是御街之千步廊，两旁的衙署古朴宏伟，大道平坦宽阔明净。朱高煦刚走进门，便转头招手让张盛过来，沉声说道：“把袁珙送回家里，派兵看守住袁家全部人，不得走脱一人！本王要慢慢收拾这些奸佞！”
张盛抱拳道：“末将得令！”

第五百八十五章 你来啦
无数马蹄铁踏在千步廊上的砖石街面上，动静很大，立刻打破了这里宁静肃穆的气氛。
此地有许多衙署；大明王朝的中央机构，几乎都在这条御街附近。除了数以百计的文武官员，还有无数的吏员、差役。此时人们都站在御街两侧，向朱高煦弯腰执礼。
这里面有很多人，特别是文官、士子，必定是不喜欢朱高煦掌权的；不过朱高煦毕竟是皇室成员，世人的抗拒之心并不强烈。如今军队都已进皇城了，大伙儿只能暂时面对现实，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远处的承天门城楼耸立在大片建筑群深处，朱高煦一面向北走，一面吩咐部下办一些事。
朱高煦叫大将平安去部署兵力，调兵控制整个皇城内外；并派人去看守重要人物的府邸、便是那些伐罪讨逆各次檄文上的奸臣，以及庆寿寺等地方。
又叫右长史侯海，随后安排人手，把锦衣卫的姚芳、杜二郎找过来；传信叫勋贵邱福、王贞亮等人也来千步廊。
朱高煦现在缺人，他进京太过顺利迅速、反而显得有些仓促。汉王府、汉王都督府的文武几乎都没有跟过来；现在朱高煦手下只有六万人左右的前锋军。
因此须得在京师朝廷里、找出那些倾向朱高煦的人来帮手。
朱高煦还告诉侯海，等一下见了那些京官，把各人的态度都记录下来。只要不是洪熙朝的东宫故吏心腹大臣、主要战犯，率先投靠过来的，都可以暂且用着。
朱高煦刚进京师的剧烈情绪，此时稍微有些缓解；无论甚么太剧烈的心情都很难持久，兴奋也不能例外。取而代之的，他心里似乎是一种百感交集。
皇宫就在前面了，他看着那巍峨而鲜艳的宫城，渐渐勾起了许多回忆。虽然朱高煦作为藩王、从来没在皇宫里居住过；但朱棣登基之前他就来过皇宫（记忆）；永乐初，因为爹妈和兄妹都住在里面，他也是多次在皇宫走动……不仅有一次次的宴会和礼仪，还有如丧家之犬的出逃经历。
朱高煦马上想起了马恩慧！
这个属于建文朝的皇后、燕王系的敌人；且朱高煦见到她时，她早就无权无势、连人身自由也没有，属于微不足道的人物……但就是这样一个马恩慧，如果没有她这个人，朱高煦觉得自己肯定没有今天打回京师的结果！
马氏自建文末年被幽禁，至今已有六七年之久！她还活着吗？正在做甚么？
朱高煦大概知道马氏在哪里的，当初他就藩云南府之时、马氏就被送去凤阳守陵了；到了凤阳的皇室成员，很难再出来。她如果还活着的话，估计现在应该仍在凤阳。
想到这里，朱高煦既是担心、又是迫不及待了。他转过头，招呼侯海过来，想了想又唤大将王彧过来。
“建文皇后马氏，对本王有恩。”朱高煦沉声道，“侯海，你去兵部一趟，拿到兵部军令、命令中都（凤阳）守军遵从兵部调令，准汉王军将士入城。王彧，你带着骑兵渡江，立刻去中都，把马氏护送回京师。”
二人一起抱拳道：“下官（末将）遵命！”
朱高煦继续带着大股步骑北行，人马走过外五龙桥时，前面的将士已经叫开了承天门。于是大伙儿通过承天门，并调兵控制了承天门、收了守门侍卫军的兵器。
过承天门，走过宫墙之间的大道，很快又是端门。过了端门，还有一条长长的宽阔长街，无数的将士马上涌进长街、占满了大道。
走过长街，皇宫的正大门午门才出现在了前方。
朱高煦渐渐靠近午门，只要走进那道门、便是皇宫大内了！长兄高炽就在里面。
一个马上就要被赶下皇位的皇帝，此时的悲惨心情、轻易就能想象到！但当初高炽骗朱高煦进宫、想弄死朱高煦的嚣张，再到今日的下场，不过是强弱逆转、肉弱强食的游戏罢了，没有谁是无辜的！
而且高炽会不会干脆一死了之、也说不定。
众军跟着朱高煦刚走到午门前面，宫门便被锦衣卫将士缓缓打开了。随着大门的开启，朱高煦一眼看向里面的光景，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白胖宽大的高炽身穿五爪团龙袍、乌纱，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正站在一架御辇旁边。高炽活得好好的，似乎正等着朱高煦呢！
“驾！”前面的骑兵将士率先冲进午门，但没有去理会皇帝，只冲着守门的锦衣卫将士而去、去缴他们的兵器。
朱高煦沉住气，也不下马，径直策马缓缓走进午门。人们十分沉默。
实在不清楚高炽是出于何种心情，高炽的脸上情绪很复杂、却没有凄惨愤怒这样的表情……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怪异勉强的笑脸，看起来十分滑稽而尴尬。
高炽抬头看着马背上披着重甲的朱高煦，开口道：“高煦，你来啦！”
“嗯……”朱高煦点了一下头。他顿时觉得隐隐有点头疼。
其实朱高煦还是希望高炽自行了断的！那样的话，高炽一个做过大明皇帝的人不用忍受屈辱；朱高煦也省得想办法怎么杀掉亲大哥了。对大家都好！
然而，高炽显然没有打算那样做。
高炽甚至完全没有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慌与疯狂，他居然说道：“俺们兄弟之间恐怕有点误会，反正都变成这副模样了，俺们能不能谈一谈？”
朱高煦差点没骂出来。误会？战争几乎席卷了大明疆域的整个大江以南地区，耗费无算、死伤无数，双方投入的总兵力有一百多万！高炽居然说是误会，难道说一声大家误会了现在和好、就能了事的？
朱高煦“呵呵”冷笑了一声，沉吟片刻点头道：“好。”
“那就去御门罢，离这儿不远。”高炽回头指了一下，“过内五龙桥就到了。”
武将陈大锤拍马上前，抱拳望着朱高煦。朱高煦见状，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大锤便招手道：“弟兄们，跟俺来！”顷刻之后，大群骑兵便从皇帝的车驾两侧冲过去，往皇宫各处奔跑。
高炽转过身。朱高煦见他行走困难、还要人搀扶着，便说道：“长兄上车，乘车过去罢。”高炽转头看了一眼，点头道：“如此也好。”
一众人向北慢慢行进到奉天门外，陈大锤禀报：已搜查了奉天门等各处，未见敌军一兵一卒、以及任何异常军情。
于是朱高煦下令那些宦官宫女、手下的将士都在御门外候着，他与高炽一起走进奉天门内……
人们常常把奉天门称作御门，便是因为这是太祖皇帝建造、给子孙万代的皇帝们“御门听政”的地方。若照祖制，宗室勋贵大臣们朝见、朝廷商议大事、皇帝处理国事与奏章，都在这道门里。不过很快大明皇帝们就不在此地办公了，而改到了离帝王起居的乾清宫更近的东暖阁。
御门的台基多装饰白色的汉白玉，墙是颜色较深的砖木，顶部的重檐盖着琉璃瓦。二人走进御门，朱高煦一眼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龙椅！
宽敞宏伟的御门，里面此时显得有点空荡，因为除了他们兄弟，没有别的一个人了，只有中间的几根金红相间的大柱子。这里摆着各种礼器、装饰，大明的宫殿不像秦汉时期那样古朴严肃，但也不算太繁复花俏，比较注重材料的贵重与质感、以及颜色的搭配。
朱高煦站在御门里，感受着此地的风格。太祖皇帝的考虑，应该是既不想太花俏轻浮、要突出一种严肃与霸道；又不想太简朴，同时要有尊贵的贵气。
朱高煦看了一会儿，转头见高炽也在看那把龙椅。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高炽开口道：“上面那位置，父子兄弟见了它、都是相互不认情分的。”
“我起初倒真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朱高煦道，“这里没外人，我也不骗你。”
“二弟，俺们坐下说会儿话罢。”高炽指着东边。那里放着几张桌案，还有椅子。看样子应该是有司官员们坐的地方；有时候翰林院的人要在这里书写圣旨，还有别的衙门官员办公。
于是俩人都不去上面那宝座，走到了官员们坐的地方。朱高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高炽的对面，俩人隔着一张铺着红色桌布的书案。
朱高煦没有开口，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默默地坐着。他的心境现在还很浮躁、或因今日的情绪太激烈了，不过他正在慢慢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偌大的皇城、京师，以及复杂的大明王朝，忽然落入了他的手里。虽然朱高煦获胜了，但马上有大量的事务摆在了他的面前，总得一件一件地处理好……毕竟费那么大劲、拼了性命才获取的胜利，好的局面应该持续下去。
高炽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其实他现在在某种角度上、一下子便轻松了。不过他心里应该挂着一件甚么极其关心的事。

第五百八十六章 真相大白人间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登基！”
这句话由谁说出来都不奇怪，但恰恰是当今大明皇帝高炽、最先说出口的，顿时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异！
朱高煦做梦也想到，高炽坐在这里想了那么一会儿、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么一句。
他用稀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高炽。只一小会儿，他就明白了，长兄必有所求！
难怪高炽在皇宫被突破之后、表现得还比较冷静，那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件未完成、却有些希望的事；高炽想尽力办完这件事。
因此高炽的神情十分苍白、眼神却十分隐忍；各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他都暂时控制住了。所为者，必定就是那种难以放下的东西。
高炽继续说道：“二弟自云南起兵，能极快地进京，只因击败了几次官军主力，然后长驱直入；并未逐一攻城略地！天下半壁，二弟尚且未拿下。你只有尽快登基称帝，方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各地，让大明各地官员归顺，避免乱象。”
他顿了顿，强自冷静的脸上、终于沁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此时，让俺助你登基，方是最快的法子！”
朱高煦那太阳晒黑的脸，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长兄要甚么？”
高炽喘了一口气，脸有点发红：“父皇并非俺害的，二弟理应相信；此事不能栽赃到俺的头上。”
朱高煦皱眉想了一会儿。当初在衡州城，齐泰（李先生）便说朱高煦要称帝、在大义上得有两个法理：其一是先帝皇位合法，其二是高炽的皇位不合法，且作为嫡长子有大罪过。
这番论述，朱高煦深以为然。
想到这里，朱高煦便冷冷道：“我相信长兄？前年我从安南国回京，被骗入皇宫，前有陷阱、后有甲兵入宫，欲阴谋置我死地！我怎么相信你？”
高炽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接着骤然通红，人也站了起来，指着朱高煦怒道：“俺是你长兄，当年你给俺下毒的时候，俺哪里对不起你！”
这才是快完蛋的皇帝应有的表现，而不是先前那样伪装的冷静！
朱高煦心里也是一团火，不过因为他眼下的处境很好，他比高炽要沉得住气，朱高煦仍然坐在椅子上，抬头说道：“我若真想毒死你，你还能谋害先皇、意图诱杀我吗？那时我不给你下君影草之毒，咱们三兄弟怎么离京？后来不是给你解毒了！”
高炽大怒，忽然掀翻了面前的桌案，上面的砚台、笔架等物稀里哗啦掉在地上。他吼道：“俺谋害先皇？你有何凭据？”
朱高煦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冷言道：“须要凭据吗？”
就在这时，御门外陈大锤的声音道：“王爷……”
朱高煦转头道：“不会有事，你们别管！”
“你……冷血无情的牲口！”高炽猛地向朱高煦扑过来。朱高煦站起来，伸手一把捉住了高炽的手腕，左脚往前一迈、分开腿稳住下盘。饶是高炽身体很重，仍然立刻被力气奇大的朱高煦稳住了来势，倾斜着身体在那里动惮不得。
朱高煦往前一推！高炽便倒退了两步，一个踉跄重新坐到了刚才那把椅子上；高炽想站起来，但朱高煦的一只手掌像万斤秤砣一样在他的肩膀上、他愣是站不起来。
“放开俺！”高炽挣扎着想把身体往上用劲、尝试再次站起来。
朱高煦被骂之后、没有回骂，却冷笑道：“我是怎么忤逆先皇、祸乱宫闱，然后仓皇出逃的？长兄的东宫官儿杨荣，写的文章很有趣嘛，那时候你有想过凭据吗？”
高炽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折腾了一阵、似乎已后续无力，便坐在那里猛喘着气儿。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好像犯了甚么急症马上要死了一样！
“你这样睚眦必报之人，怎么可能是俺的亲兄弟！”高炽咬牙切齿道，“俺那时没想过要害你，不都是为了那把龙椅？！”
朱高煦道：“长兄说对了。我这时的作为，与你一样！长兄若非丧尽天良之人，我坐那皇位能安稳？”
“你……”高炽想说话，却马上大口呼吸起来。
俩人僵持了一阵，高炽没有力气了，感觉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那把椅子上。朱高煦也放开了他，重新坐到对面。不过俩人之间的桌案翻在了地上，砖地上一片狼藉。
良久之后，高炽道：“二弟，你心里觉得，先皇真的是俺害的？”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长兄应该不是那种人。在我心里，长兄其实是一个比较仁厚的人，至少比三弟的人品好多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会儿，高炽发出无奈无力的一声长叹。
又过了一会儿，高炽几乎带着哀求的口气说道：“俺有个提议。俺下罪己诏，称先帝是东宫故吏及一些大臣阴谋所害，俺受了蒙蔽；二弟为父报仇，诛灭奸臣，大义所归。二弟将俺、以及你的侄子们关到中都，一世不再见人。如此如何？”
他顿了顿，又有气无力地劝说道：“俺们先皇以‘靖难’的理由夺取天下，天下人至今颇有微词。若先皇之子、又有弑父之嫌，天下人怎么看待俺们家？”
朱高煦心里觉得长兄说得有一定道理，而且朱高煦可以用一种无耻的办法：先假意答应长兄，等他下罪己诏、推崇自己的大义，这样自己能更加顺利迅速地登基！然后便把高炽隔离关押，撕毁现在的许诺，继续把谋君弑父的罪栽赃过去！
欺骗的套路设想，让朱高煦犹豫了一会儿。他轻轻摇了一下头，终于开口道：“其一，建文父子全已不在人世，懿文太子（朱标，永乐初年改朱标之谥号‘孝康皇帝’为‘懿文太子’）一脉早已衰微。咱们燕王一脉的皇统已无人比及。
其二，先皇（朱棣）之文治武功名正言顺恩泽天下，长兄在登基诏书里既已确定过；我也会再次为先皇之仁德武功盖棺定论。长兄之残暴不仁大逆不道，并不能反污先皇之英名！反而是你越不合法、越道德败坏天理难容，我越合法！”
朱高煦口气之冷静、用词之冷漠，叫高炽脸上的肥肉都抽动了。高炽的脸色，比纸还苍白，眼睛里全是死灰的颜色。
“长兄，我这么说，正是因为敬重你的人品；而未因咱们兄弟争斗，便完全否定你这个人。”朱高煦道。
高炽冷笑了一下。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我若先骗你写罪己诏，再干上述之事。若何？”
高炽沉默了。他抬起头道：“俺们毕竟是亲兄弟，二弟不至于如此过分。”
朱高煦站了起来，用手掌轻轻拍了高炽的肩膀，“成王败寇罢了。长兄也无须太执着于身后之名，真相如何，后世应能明白。咱们现世干的事，无非为了现在的需要而已。”
朱高煦说罢站了起来，他往大门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去。
但见高炽丧魂落魄、绝望无助地呆呆瘫在椅子上，好像已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不过细瞧他的袖子还在颤抖……身或许未死，心已死。
空旷而狼藉的御门里，光线似乎灰蒙蒙的；一缕阳光从重檐上面透进御门殿室内，顿时有一种沧桑之感。好像是久违的阳光、照射进了一座早已荒废的华贵大殿，又像地府刚刚开启了一个孔道。
而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的身穿龙袍的高炽，便好似一个逝去了很久的帝王。
此时此刻，朱高煦的精神有点恍惚，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残忍之后、反噬自身的心痛。又似乎已经回到了现代，走进了一座逝去帝国的遗址，缅怀着那曾经的血雨与腥风、荣光与耻辱。
他没有告诉正在凄冷之中绝望的长兄，但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查出先帝驾崩之真相，并秘密封存、留给后世翻案！当大明帝国的继任者不需要再污蔑洪熙皇帝朱高炽的人格、便能让皇位极其稳固的时候，让真相大白于人间！
无论建文、还是洪熙，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为了统治这个复杂庞大的国家，作出了一些努力，最终却不幸失败了而已。
朱高煦抱拳向高炽鞠了一躬，说道：“大哥，再见了。”
但是，或许今生也不会再见了，来生不知还能不能做兄弟。
一个失败的帝王、那种苍凉的气息非常强烈，朱高煦怀着压抑的心情，走出了御门。外面的阳光已经驱散了云层，初春的明媚阳光照射在身上，朱高煦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御门附近几乎没有植物，但是那砖地的角落里，小草发出的嫩绿新芽、未能被及时锄去，仍旧倔强地呼吸着万物复苏的新鲜空气。一切仿佛一个轮回，生机将重新焕发在人间。
他长吁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失败的绝望气息中缓过劲来。幸好不是自己失败，意识到这一点，朱高煦便渐渐庆幸、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第五百八十七章 知道错了
朱高煦站在汉白玉装饰的台基上，仰头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
就在这时，远处一队人在甲兵的监视下，缓缓向这边走来了。朱高煦眯着眼睛观望了片刻，看清了那一群宦官宫女的前面二人：一个是皇后张氏、一个是皇长子！
朱高煦的手扶在白色栏杆上，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阵子，那些人便沿着石阶、向御门台基走上来了。宫人奴婢们还站在下面的石阶上，张氏与大皇子一起走上台基。
而朱高煦魁梧高大的身体、披着一身铁甲，仍然长身立在那里，他此时显得有点傲慢。
虽然汉王府不承认洪熙皇帝的帝位，眼下也是形势骤变了；但是张氏在名份上还是朱高煦的大嫂、类似长辈的存在。所以她没有率先屈膝行礼，只是勉强地微笑道：“高煦好生神武，提二万护卫，不足两年时间便席卷天下，率军打到了京师皇宫！做大嫂的，这会儿又是佩服、又是惊吓害怕。都是一家人，高煦可得手下留点情面哟。”
她的微笑是强迫的、简直像皮笑肉不笑一样。话虽然说得比较温和好听轻巧，但是朱高煦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隐藏在深处的、仇恨怨愤与绝望；而她的脸上却带着些许讨好。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贵为皇后面临今日的下场，谁能轻巧放下？
张氏虽然没有郑重其事地行礼，却马上拉了一把身边的大皇子，轻声道：“还不快给皇叔行礼！”
大皇子埋着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抬头用敌意的目光看了朱高煦一眼。他终于极不情愿地上前，抱拳拜道：“拜见二皇叔。”
皇子今年实岁应该是十一岁，已长成了个半大小子。朱高煦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懂了不少事，却又没甚么经历，多少会比较叛逆。
张氏忙道：“小孩儿不懂事，高煦别和他一般见识。”
“好说好说，免礼。”朱高煦也微笑道，显得非常大度宽容！
然而他心里当然没有宽容！小孩儿？不不不！无论小孩儿、还是侄子亲戚，这些都不是首要的身份；朱高煦能明白其中的关键，大皇子等人最重要的身份……政治人物。
家国天下的体制，只要是皇室权力中心的人，谁不是亲戚？难道因为有亲情，大家就能和和睦睦其乐融融了吗？如今还不是一样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上百万大军在国土上打生打死！
史上这位大皇子杀了朱高煦全家，污蔑朱高煦、至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朱高煦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觉都睡不着，变成了多年的噩梦！
但是若冷静地想，无论张氏还是大皇子、都不能算有错。胜利者就是那样的，往往会要把威胁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污蔑一个皇叔、屠戮一干党羽无数家庭，必是在所不辞。从古自今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规则如此，这是最好的选项！
不然留着给那些同情政敌的、不得志的人一个义正辞严的借口吗？当然不能！必得让政敌身败名裂、毫无机会；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既羞于与道德败坏天理难容的人扯上关系、也无所凭仗。
或许因为朱高煦现在成了胜利者，所以心态渐渐豁达起来，威胁一解除、他发现不太狠张氏母子了。毕竟人到了那个位置，就得做那些事……当然朱高煦也打算，理智冷静地处置他们。
既然彼此彼此，大家都没有错；那么朱高煦觉得，自己何错之有？
就在这时，台阶上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铁片磨蹭声音，身披重甲的壮实大汉陈大锤快步走上了台基。
陈大锤没有理会残存名分的皇后，他径直走到朱高煦身边，俯首过来、手掌掩住他的嘴和朱高煦的耳朵，悄悄耳语道：“伪帝次子（瞻垲）、张贵妃及三皇子，全在皇宫里！俺们的兄弟们找到了他们，派人就地看守在后宫里。”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十分轻松地舒出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陈大锤后退两步，抱拳道：“末将告退。”
张氏微微侧目，用复杂的目光看了陈大锤一眼，似乎在猜测刚才陈大锤说的话。不过她应该没听见，陈大锤刚刚耳语的声音很小。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一副“推心置腹”般的口气说道：“大嫂，我以前常常会做一个噩梦，梦境都是一样的……”
张氏问道，“高煦做的是甚么梦？”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梦见了自己的实力被削得干干净净，困在一个四面透风无险可守的城里，虽有怨气却无可奈何，只想安稳渡过残生。”
他话锋一转，忽然冷冷道：“不料我侄儿当了皇帝，忽然派人告诉我：你这个皇叔谋反了！我不服就去理论，结果被侄儿给活活烧死了，妻妾儿女也全死了，手下的弟兄、沾亲带故、有一点交情的文武也被杀全家了！可怕……”
张氏一脸尴尬，却好言附和道：“高煦这梦境，确实太可怕了。”
朱高煦叹道：“是啊！不过现在终于把那些担忧、害怕放下了。大嫂，你可不能怪罪我，我只是被迫无奈罢了。”
张氏似乎意识到了甚么，眼睛里马上浸满了泪水，哽咽道：“高煦，你长兄知道错了，咱们都知道错了。你大哥也受到了惩罚，他不仅丢失了皇位，还只能看着妻儿在此屈辱地哀求你、而无能为力！高煦，你想想先帝母后尚在之时，咱们一家人的情分。放下恨意罢，不必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我做得绝吗？”朱高煦冷冷问道。
张氏忙好言道：“我绝无怪罪高煦的意思，现在只是在求你。”
朱高煦沉吟片刻。他觉得自己在大哥面前、还是很有诚心的；但是在张氏母子面前，没必要那么老实。因为她此时的屈服、也不见得有多真心。
朱高煦便好言道：“大嫂别害怕。我说出的那个噩梦，以后已经不会再有了；如此一来，咱们反而能好好相处啦！大嫂等人都是皇室之人，身份尊贵，我朱高煦绝对不会让你们受到侮辱。”
张氏问道：“高煦能念及一家情分，手下留情吗？”
“当然会的！”朱高煦一本正经道。
他不想再继续与张氏说话，便对御门外的武将和文官裴友贞道：“先帝驾崩得蹊跷，我认为长兄的皇位是不合法的，也从未承认他是皇帝；所以他不能住在乾清宫，我大嫂也不能住在坤宁宫。
但长兄的皇太子名位、乃我父皇先帝所册立，此乃事实。因此我觉得，长兄一家能继续住在春和宫。
你们去安排一下，护送皇太子、太子妃、妾室张氏、三位王子，前往春和宫居住。不得辱没、亏待他们。”
武将们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裴友贞拱手拜道：“王爷决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王爷英明神武，下官等敬佩之至！”
朱高煦挥了挥手，完全不理会张氏母子等人，径直向台阶上阔步走去。御门外的砖地广场上，站满了许多兵马，让这皇宫大内平增了几分动荡之感。但朱高煦率兵入宫之后，宫中完全没有发生械斗，也没有流血；京师外的百万大军厮杀结局都已尘埃落定了，宫里的人早已明白抵抗毫无意义。
他走下台阶之后，脚踩马镫翻身上马，又转头看了一眼北面无数的宫殿重檐。皇宫里最重要的皇帝一家，都会被控制拘禁在春和宫，剩下的嫔妃宫人也出不了皇宫，留在里面暂且不用理会。
朱高煦转过头来，“驾”地吆喝了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拍马向南奔出。一大群骑兵将士也上了马，追随朱高煦往午门方向而去，砖地上的马蹄声再次响彻宫廷。
朱高煦还没有登基称帝、便无名分住在这皇宫里，更无必要在胜利到来的时候，去给人淫乱宫闱的口实。大明王朝至今还是朱家的，他当然不会故意给皇室招辱。
一群人马出了午门，便算走出了皇宫大内。不过前面是一条两侧红墙的宽敞甬道，人们还得出端门和承天门，才能有地方驻扎。
率军攻入京师、到登基称帝名正言顺移驾皇宫的时间段，应该住在何处……“靖难之役”后朱棣已经做出了表率，让朱高煦有经验可循：住在千步廊上的官府衙署里。
如此一来，既能就近控制大明王朝的中央机构，也能在皇宫附近隔绝大臣与“伪帝”的联络。在此地策划登基前的事宜，那是再恰当不过了。
长兄朱高炽说得很对，眼下朱高煦最紧迫重要的事，是先想办法登基称帝再说！有了名分，才能逐渐控制天下局面有章可循；才能让伐罪军弟兄、京师的文武勋贵全都安心，因为人们最怕没能确定的东西。
而别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稍微缓一缓，等做了皇帝再从长计议！

第五百八十八章 新仇旧恨
如同八年前“靖难军”进入京师时的光景，此时的京师城内外、毫无厮杀动荡的局面。虽然大战在各地打了多次，造成各地涂炭，战火最终亦未能波及大明朝都城。
不过紧张的气氛、血雨腥风的前奏，渐渐压在了京师上空！
市井街巷之间的繁华热闹骤然消失，最近外出活动的人非常少了。从文武大臣到庶民百姓，都明白大明朝的皇权将再次进行交接；每当统治天下的皇权交割时刻、特别是武力夺权的方式，不流血成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京师原先仅存的一点侍卫亲军、京营官兵，已被缴械；并遵照兵部的调令，调动至城外的校场军营“驻扎”。伐罪军六万将士，彻底掌控了京师的外城、内城、皇城、皇宫之驻防戒严。
位于皇城之内御道附近的中央衙署、以及汉王军中军，在忙些甚么，外人无法得知；但人们能隐约猜测到、此时胜利者的紧张忙碌。
内外各城门处于戒严状态，进城的人须搜身盘查，但尚能入城；而最近出城，便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无论人们有甚么理由、基本会被阻止。
不过也有例外，有伐罪军中军印信的人，进出是比较方便的。锦衣卫武将姚芳便是其中之一……
姚芳虽是“伪朝”锦衣卫的武官，但汉王亲自指名道姓要他去效命，他立刻便被汉王长史府的人视作“自己人”，并给了他通行方便的印信。
他是在庆寿寺被汉王长史府的人找到的，庆寿寺现在也被戒严看住了。
姚芳在庆寿寺获释之后，首先去找他的相好王姑娘，然后之前看押王姑娘的房间已经空了！布置得还非常诡异，房里居然烧着香、留了纸钱的灰。姚芳很快从和尚们口中问出：王姑娘已经死了，自杀的！
问明白了埋葬王姑娘的地方，姚芳抓了一个参与的和尚、与两个伐罪军军士一起出了城。
此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一座新坟。
大江附近的一片乱葬岗中间，起伏的山丘一片荒凉，附近不见一座房屋，唯有凄凉的荒草以及重叠凌乱的野坟！
初春季节，山岗上的野草已经焕发了新的生机，漂亮而默默无闻的小小野花、在无人问津的野地里绽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青草、花朵清香味。
唯有姚芳面前的一堆小土丘几乎寸草为生，坟太新了，浅褐色的泥土就像刚刚挖掘出来的一样。
年轻的姚芳盘腿坐在土丘前面，他怔怔出神、一声不吭，脸颊上有两道湿痕，泪滴从他的下巴时不时滴到地上，很快融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她就像这些默默无闻的花朵，没有家、没有名分，曾经每日在那座租来的小院子里等待着姚芳。每次姚芳怀着提心吊胆、害怕恐惧的心情回到那里，总是能看到那淡淡的温暖的灯光、为他等候，闻到热饭菜的香味。她出身书香门第，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却甘愿为他做一切。
姚芳最不能忘记的，是每次回去时她欣喜、清纯、干净的笑脸。她明明那么悲惨，却总是把笑容留给姚芳。
她总是为姚芳作想，被抓住了之后，宁肯试图自杀，也不愿意姚芳受到一丝一毫的要挟！
今日姚芳出城得急，没来得及准备纸钱香烛祭品，土丘前面光秃秃的没有东西。他就这么在这里坐着，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
跟着他出城的两个士卒、以及庆寿寺的一个和尚，站在姚芳身后等着，也没打搅他。士卒似乎有点没耐性了，在那里来回走动；死了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人，他们当然不会关心。
这时和尚的声音道：“姚将军，王姑娘真是自己上吊死的。贫僧等都是出家人，不能杀生、更别说杀人了，哪能害她性命……”
姚芳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那和尚！
之前的伤心，已然变成了剧烈的仇恨！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机与戾气，只一个眼神，便吓得那和尚倒退了两步。
姚芳冷冷道：“那天已经劝服了她，我没有被要挟。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必定是相信了的。一个求死之人若未死，哪能轻易再求死？况且她为何要再求死？！老子也是干脏事的人，你们就是要灭口，还想当我是三岁孩童欺蒙？”
姚芳嘶声吼道：“你们欺蒙我还不够吗！”
“姚将军……”
姚芳完全不准和尚说话，站了起来，脸上既有泪水、也有怒不可遏。他的脸扭曲了：“我从小就被人害死了娘！清清白白的父亲、被栽赃陷害与海贼大寇勾结，浪迹江洋。我竟然将罪魁祸首的仇人，认作恩人！受欺骗玩弄利用至今！
我多年不能亲人相见，而今只是一个女子，你们也要残忍地夺走她的性命。她有甚么罪，有甚么错？你们为何不冲着我来？！”
“误会，姚将军您误会了。”和尚急道。
姚芳的嗓子都快震破了似的，挥舞着双臂瞪圆充斥着血丝的大眼道：“我恨！我要杀……将你们所有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后悔绝望！”
姚芳忽然跳了过来，和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穿着长袍摇晃着不知所措。但是姚芳没有跳到和尚面前，却冲到了一个军士跟前，忽然伸手去拔军士的腰刀。
“姚将军？”军士早有防备，立刻抓住姚芳的手腕。
“我又不会杀你们。”姚芳道，待那军士稍有犹豫，忽然用力拔出了腰刀。然后冲到和尚面前，不顾一切地将和尚扑倒在地，一掌按住和尚的光头、卖命地死死将其脑袋按进泥里。
“啊！啊……”和尚大叫起来。
姚芳情绪激动，几乎使出了全力按住那和尚，光是一掌就几乎让和尚痛疼难忍了。这时姚芳挥起了腰刀对准了和尚的脖子，冷冷道：“先拿你的头颅，祭祀王姑娘！你们一个也跑不脱！”
“不要……”
姚芳砍下了脑袋之后，便捧起来放在那土丘前面。
两个汉王军军士，一脸无奈地看着丢弃在荒草上的无头尸身，但是他们没有阻止，也很镇定。毕竟此时进京的伐罪军前锋将士，几乎都是打过大仗的人，尸横遍野都见识过，看到死个把人简直是面无表情。
姚芳干完了这件事，回顾周围，见不远处有一片乱糟糟的树林。他走到一匹战马旁边，从马背上取了一把柴刀，又向军士要来了随身的小刀。常常野营打仗的将士一般会携带一些工具，小刀火石等都是常备物品。
他走进那片树林，砍了一颗小树，然后费力地刨出一块简陋粗糙的木板，重新回到了坟前。
干了那么多事，姚芳渐渐冷静了不少，便继续坐在坟前，拿起小刀开始刻字。
良久之后，小木板上刻下了几个字：亡妻姚王氏之墓。并用和尚之血染到那刻痕之中，姚芳将木板插到土丘前，“哐哐哐”地敲打夯实。
他干完了这些琐事，便对着土丘，许诺道：“等我报了仇，将你迁到姚家祖坟去，再修一个大坟、把这木碑换成石碑。”
姚芳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土坟，脸色冰冷，开始盘算着如何复仇！

第五百八十九章 首日余晖
永乐七年正月二十一，伐罪军差不多快中午的时候、才进入京师城门。
姚芳在庆寿寺获释，又去城外跑了一趟祭拜王氏；他回城时，已经是下午了。他现在冷静了不少，心中已有了一些思路；但仇恨仍旧充斥在心间，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复仇！
他与两个军士一起，在洪武门出示了印信，便走进皇城里的千步廊。
汉王的行辕设在礼部大堂，位于千步廊中间的东侧。姚芳也不知道礼部有何特别之处，离皇宫也不是最近的衙门。不过姚芳很快明白了原因：当年靖难军入城，“燕王”的驻地就是礼部衙门；汉王只是学先皇而已。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皇太子失德，下官等请汉王入继大统……”礼部大堂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青袍小官的声音。顿时便是吵吵嚷嚷，一群人跟着附和。
场面有点乱。姚芳默默地走过去时、随意看了两眼，观望着大堂外站的一大群人；除了盔甲有泥灰的伐罪军武将，那些文官多半都穿青色官服的中低级官员、更还有穿绿袍的不入流小官。
当天就迫不及待来劝进的人，多半都是些在洪熙朝郁郁不得志的京官。伐罪军入城，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而朝廷大员们多少顾点颜面，也更沉得住气。
无论是当年的燕王进京、还是现在的汉王，都不会缺官员的；建文朝、洪熙朝，以及所有的朝廷，文高权重心满意足的人毕竟都是少数。
大堂门外，更稀奇的是：有个文官正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只毛笔，一边询问官员们的名字，一边在书写记录；后面还跟着个军士，端着砚台侍候着。那个文官姓侯，因为有人称呼他“侯长史”。
姚芳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劝进，而是在急着站队。
“你们有啥主张，到旁边的廊房里见裴府事，先给裴府事说说。说得好，裴府事带你们见王爷。”侯长史大声道。
姚芳没理会这群乱糟糟的人，他走到大堂门口，对门口的侍卫道：“末将姚芳，请见王爷，劳烦通报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被准许走进了大堂。
刚才外面人很多，也很乱；但大堂上却没两个人，显得有点空荡。
朱高煦还穿着甲胄，坐在上面的公座上，他用手臂撑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见姚芳进来，才抬头瞧向这边。
姚芳上前抱拳拜道：“末将拜见王爷。”
朱高煦点头道：“来得好！咱们好久没见了。”他说完，立刻指了一下旁边衣衫褴褛、好像刚从牢里出来不久的年轻后生，说道，“他叫杜二郎。杜二郎回家拾掇一下身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事儿、你们都比较熟，一起先管着。”
汉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更没有寒暄与繁文缛礼，他的语速也比较快。他的心里、似乎还在挂念着甚么重要的事。
“末将得令！”姚芳与那狼狈不堪的杜二郎一起说道。姚芳对官职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想报仇。杀母之仇，杀“妻”之仇！
这时姚芳还站在原地。果然朱高煦是很警觉的人，他微微皱眉问道：“姚将军还有何事禀报？”
姚芳道：“庆寿寺主持道衍，乃太子党羽之首。先帝被刺，必是道衍亲手谋划，此乃罪魁祸首……”
朱高煦用有神的目光看了姚芳一眼，很快便回应道：“姚将军的母亲逝世、与他有莫大关系，你父亲也被冤枉了多年。我知道你有家仇。”
姚芳不吭声，默认了此事。
朱高煦接着说道：“我心里何曾没有仇恨？但事到如今，私仇必须先搁置一边、以大局为重，等稳住了局面再说！
那道衍是先帝亲信心腹，与先帝并不仇怨；若将先帝之死嫁祸在道衍头上，难以叫人信服，反而拖累了诠释整件事的可信度！有害而无益。”
姚芳听罢无奈，觉得朱高煦说得也有道理，只得放弃这一种方法、另想它法。他拜道：“末将明白了。”
朱高煦点点头：“咱们现在翻身了，没必要再为了报仇、而损失自己的利益。姚将军得学会多方考虑，今后能走得更远。”
姚芳鞠躬一拜道：“末将遵王爷之令，现在便去锦衣卫衙门办事。”
……目送姚芳的背影走出大堂门口，朱高煦伸手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继续寻思着眼下的登基路数。
他的皇位合法性有两个因素。先皇朱棣的“正统”不需要操心，只要在登基诏书里再歌颂一下就成了；关键是要证实皇太子高炽的极度不合法！
事到如今，高炽当然“不合法”了，因为伐罪军已经进城；甚么都是朱高煦说了算！但是正因如此，世人才会质疑高炽一党是不是真的谋君弑父；若能将这件事解释得可信，将来朱高煦的皇位才能更加稳当。
之前在御门见面的时候，长兄提出写罪己诏、将过错转嫁到大臣的头上。如果朱高煦将计就计，先拿到高炽的罪己诏登基；等坐上皇位之后再秋后算账、重新定论先帝驾崩之事……那便是最快捷的登基路子。
朱高煦最终并没有那样做，也未给长兄任何许诺。
于是现在朱高煦想马上登基，忽然感到有点头疼。
心腹谋士齐泰、高贤宁都不在京师；长史侯海在小事上聪明，在大的路子上、才能有限得很……而外面那些想沾点从龙之功的官员，提出的方案更是非常之可笑，根本行不通！
朱高煦从公座上站了起来，在大堂上方来回踱着步子，低头沉思着。
他现在的心境有点浮躁，入主京师的狂喜与得意，反而成了影响他的不利因素。“伐罪之役”彻底胜利后，战场的危险不再有了，但事情并没有完、许多事仍然迫在眉睫。
太阳已经从西面的一扇高高的窗口照射进大堂，朱高煦看了一眼阳光的角度，估摸着太阳偏西、再蹉跎一阵子就要到酉时了。
他忽然感到有点心焦。进入京师的第一天，除了按部就班地控制整座城与皇城皇宫，中军几乎没有拿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略。明日再想，来得及吗？
按理迟一天早一天登基，并不要紧。但朱高煦总有一种急迫感，或许是打仗习惯了；在战阵之上，有些事必须当机立断，别说拖延一天、拖延一个时辰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端着木盘进来，把一盏刚泡好的茶放在了公案上，然后向朱高煦鞠躬行礼、退出了大堂。
朱高煦走回公案旁边，端起茶杯，对着墙上的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他揭开盖子，用盖子轻轻扇着热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强自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心情渐渐恢复平常与冷静。
纷纷扰扰的无数相关人等、从他的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闪过，叫他有点抓不住重点的感觉。
忽然，朱高煦放下茶杯，脱口道：“薛岩！”
他发出声时，门内的武将和侍卫纷纷侧目。
朱高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指着一个武将道：“薛岩，立刻去召薛岩来见！”他说罢立刻又说，“人到了，带到签押房与我单独见面。”
武将抱拳道：“末将得令！”
朱高煦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转身便向北面的穿堂走去。过了穿堂便有另一处进深的院子，二堂、签押房等都在这里。
长兄高炽叫薛岩查先帝驾崩之案、出于何种心态，朱高煦大概心里是有数的；加上今天中午在御门时，高炽的请求……朱高煦更懂长兄的心思了。
然而，正是薛岩查案这件事，给高炽一党造成一个极大的漏洞！
朱高煦走进礼部衙署的一间签押房，在里面坐着等了一会儿。这时头戴乌纱身穿红袍的薛岩、便被武将带进来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武将便抱拳告退。
薛岩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回避的武将，然后作揖拜道：“下官大理寺卿薛岩，拜见汉王殿下。”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片刻之后，朱高煦径直说道：“薛寺卿，你现在愿不愿意投奔本王，为本王效命？”
薛岩愣了一下，沉默了稍许、便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不再追究下官的过错？”
“当然！”朱高煦道，接着又十分熟练地说道，“我的信用是非常好的，连‘平汉大将军’张辅都能信我的条件。”
薛岩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成交”的表情，毕竟他的选择太少了。他立刻跪伏在地，一副感激的模样道：“下官拜谢王爷，愿追随王爷以效犬马之劳！”
“好说。起来罢！”朱高煦道，“你现在帮我干一件事。这件事不能拖延，若拖延一天，可信度就要降九成。咱们最好今天就办妥！”
薛岩忙作揖道：“请王爷示下。”

第五百九十章 全都像真的
薛岩回了大理寺一趟，拿了一些东西，重新回到了礼部签押房。此时签押房外二十步内、已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朱高煦的亲信陈大锤负责看着外面。
太阳西垂的光景下，礼部古朴的院子里很宁静。但周围的岗哨，让这里平添了几分紧张之感。
签押房内西墙的高处、有一扇小窗；原本倾斜照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平了，角度上看此时离酉时已然不远！
紧迫仓促的时间下，朱高煦还算沉得住气。他坐在桌案旁边，动作很沉稳，并无慌乱之感，他正默默地快速浏览着薛岩拿来的密卷。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抬头看了薛岩一眼，不动声色道：“薛寺卿坐。”
站了许久的薛岩，这才抱拳道：“下官谢王爷赐座。”
朱高煦翻看桌案上摆放的东西，过了一阵，他终于把那些东西从手里放下了。他直起腰来，暗自舒出一口气，看向薛岩道：“这些东西有大用，薛寺卿立大功了，本王保证你能因此将功补过。”
“王爷仁厚……”薛岩抱拳道，他说罢脸上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似乎在想着大用在何处。
朱高煦见状，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用语速很快的声音道：“这些东西，至少能证实先帝驾崩在东宫！”
薛岩点了点头，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皇太子（高炽）为何要下官查案呢？”
“真实的缘故，并不重要。”朱高煦轻轻摆了一下手，不动声色地说道，“关键是咱们得怎么说。”
薛岩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王爷言之有理，下官正是此意。”
朱高煦道：“咱们可以这样说：皇太子事先只想发动政变，欲先将先帝幽禁、再行谋刺；然先帝忽然遇刺，与其策划有变。后来皇太子在战败之际、仓皇失措之下，恼羞成怒，才想查出擅自行动的罪魁祸首、以泄私愤！”
薛岩问道：“王爷如何证实此事？”
朱高煦答道：“制作供词，比如王狗儿的证言，接下来再去弄到手。”
薛岩沉吟道：“那岂不是……不太可信了？”
朱高煦道：“所以本王才说，能证实的事、是先帝驾崩在东宫。事实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只要其中有一些事是真的，那么整件事都像真的了。”
“有道理……”薛岩若有所思地说道。
俩人一直谈论着谎言，但都十分严肃的样子，就像真的一样。
……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朱高煦等人准备了一番，派兵封闭了洪武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等路口；并派人去把皇城附近各中央衙署的人、都带到了承天门外。
除了上千人的官员，还有各衙署的书吏、胥役、官差、侍卫，人们陆续到来时简直人声鼎沸，起码有好几千人！这些全都有公职，不过甚么地位的人都有，衣裳也是五颜六色、穿戴五花八门。除此之外，砖地广场上还有大量的伐罪军将士。
朱高煦及几个文官、武将都站在承天门和外五龙桥的南面。这时那里搬来了多张桌案拼凑，正在搭建一个台子；远远看去就像在搭戏台一样。
承天门、长安左右门之间的广场，此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此情此景，就像城隍庙过节了一样，人们聚集拥挤在一起，正在看戏。
没过多久，简陋的“戏台子”已经备好了。台子上，正上方摆着一把椅子；左右两侧，各摆着两排板凳。
朱高煦取下了脑袋上的铁盔，递给身边的陈大锤，走上了“戏台”。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双手道：“诸位……”
下面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不少，无数眼睛注视着台上的朱高煦。
朱高煦道：“最近不到两年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在场的诸位、天下上亿大明子民，应该都知道一些大概的事实了。那便是，先帝驾崩、本王朱高煦从京师只身逃走；然后发生了‘伐罪之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稍微一停顿，道：“那么，当初在宫中究竟发生了甚么？本王举兵伐罪，历经艰难进京，就是为了这个真相！更是为了今日之是非黑白公道！为了制裁丧尽天良的大奸大恶！”
好几千人的拥挤人群里，没有人质疑这些简单的事实，很多人还若有所思地点头。
朱高煦接着说道：“本王再说一个事实。前年年中，本王从安南国战场进京献俘，奉诏进宫、接着便宫门封闭了！从宫门封闭到先帝灵柩移至乾清宫、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只有少数几个文武被准许进了皇宫？！
这些人便是：杨荣、杨溥、杨士奇、金忠、袁珙、郭资、谭清。
此乃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若是本王说错了，在场的诸位当初都在千步廊附近上值、可以站出来辩驳！”
朱高煦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一个人质疑，便说道：“好！本王基于以上两个事实，就此来问当时宫中的真相！来人，发阄！”
军士们端着盘子过来了。
数千人的人群，虽然人们站得乱糟糟的不整齐、完全比不上军阵，但他们是分了地方站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更何况大明朝等级森严、尊卑有别，当官的都不齿与胥役这等人站在一起。
于是军士们分人群、开始撒捏成团的纸条。
那些纸条大部分是白纸，只有少量写了“一”字。凡是捡到了有字纸条的人，都被军士们请了出来；这些人、也是甚么人都有，既有高位的官员，也有纯粹当差的差役等等。
抓到阄的人被请上了“戏台”，文官武将、按官职高低，分作两侧在板凳上入座；差役、侍卫等站立在旁。
“戏台”上的人更多、布置也更加丰富了，数千看官们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有的凝重，有的畏惧，有的稀奇，有的津津有味……
朱高煦喊道：“带涉事之人，杨荣、杨溥、杨士奇、袁珙、郭资、谭清、海涛上来！”（其中金忠已死，不在此列；海涛属于内官，不是大臣。）
七个人被将士们带上了台子，站在中间面对着人群。他们几乎都穿着上值的官服、头戴乌纱帽，因为此时他们还只是有嫌疑，并未定罪！
朱高煦坐回上位的椅子上，大声问道：“本王问你们，先帝驾崩、乃何物所致？”
几个人没有一个吭声的，他们都皱眉苦思着甚么，表情一模一样！
朱高煦指着杨荣道：“杨荣，你写那篇邸报，说本王如何忤逆先帝、如何嚣张出宫；先帝如何服了纪纲进献的红丸驾崩。你现在对大伙儿说说，那是事实吗？”
杨荣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人们纷纷瞩目的目光。他的脸色十分尴尬，很快便通红了。
这时杨荣憋出了一个字道：“是。”他说罢面露惧意、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
但是朱高煦并未勃然大怒，他冷冷地说道：“很好！带大理寺卿薛岩！”
薛岩身后跟着两个军士“护送”，拿着一个包袱走上了台子。
朱高煦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他大声问道：“大理寺卿薛岩，本王进京之前，你是不是奉我长兄之意、正在查先帝驾崩之事？”
薛岩答道：“回汉王话，是。”
朱高煦问道：“你怎么证明？可有真凭实据？”
薛岩道：“下官有圣上（高炽）的数道圣旨，被准许进诏狱、东宫、后宫查案。请汉王过目。”
朱高煦道：“不用给本王过目，让台面上在座在站的诸位，验明圣旨真伪！”
军士从薛岩手里拿到证据，放到一块木盘子里，拿给台面上的人们传视验证。高炽已经做了快两年皇帝了，大部分京官都熟知高炽的笔迹；他们查验之后，都说是今上亲笔圣旨、并加盖有印玺。
朱高煦还随便指了一个文官，叫他当众念出圣旨的内容。
就在这时，太监猛哥站了出来作证！他说皇帝下圣旨的时候，有一次他负责磨墨。这个证人，倒不是朱高煦事先安排的，属于意外。
司礼监太监海涛用愤恨的眼神、看了猛哥一眼。他们肯定是认识的。
有了人证薛岩、猛哥，物证高炽亲笔用玺的圣旨。朱高煦便当众大声作出了结论：“薛岩此前在查先帝驾崩之事，且此事乃皇太子（高炽）授意，与本王无半点关系！”
在证据确凿、合情合理的推判结论之下，没有人站出来质疑。连杨荣海涛等七人东宫党羽，也没有吭声反驳……反驳是要有证据才行的，不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理取闹、没有任何作用。
朱高煦立刻进入下一环节，大声问道：“薛寺卿，你查出了甚么？”
薛岩的喉咙蠕动了几下，神色十分凝重，微微有点犹豫。但是朱高煦很镇定地等待着，他相信薛岩明白此时该怎么选择了。
“咚咚咚……”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响起了。接手了正阳门防务的伐罪军将士，不忘敲响了酉时的鼓声。

第五百九十一章 嗓门大
酉时的鼓声敲响之后，太阳却未完全落下地平线；西边一片晚霞绯红，仿若刚流淌出来的大片鲜血！
光线已经比先前弱了很多，且四周的景物光暗反差较大。东边的长安左门上投射着夕阳余晖、比西边的长安右门明亮很多。台子上的人们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或许是薛岩的稍有迟疑，让更多人都盯住了他、人们几乎屏住呼吸。
薛岩终于开口道：“下官的案子还未能查完，已经查出的事实是……先帝崩于东宫！且因中了银环蛇之剧毒而崩！”
瞬间的死寂之后，承天门外的人群顿时哗然。无数人的脸色都变了，人们发出了震惊的声音。一些人在交头接耳，数千人的场面一时间喧闹不已。
薛岩的话、就像在水里丢下了一只生铁雷，震动了所有人。看这反应，显然先帝驾崩的真相，被掩藏保密得非常好；直到刚才还没多少他知情！
那些知情的人，不是高炽的心腹亲信的，必定或被灭口、或关起来了！
嘈杂的声音持续不停。台子上的杨士奇顿时扬起了头，长叹了一声，脸上全是无奈与绝望。锦衣卫指挥使谭清脑门上的筋都鼓起来了，脸色就像喝醉了酒……正在被审判的七个人、都是比较懂权力争斗之人，他们大多已经明白了其中关节了！
太监海涛盯着薛岩，一副沮丧懊恼的模样。
据说薛岩查先帝驾崩之案，奉的是高炽之密旨。真正清楚他在查此案的人，并没有几个人；当然其中知情者就包括谭清与海涛。
海涛等人时至今日，或许终于明白了：让薛岩查案，是那件密事里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巨大漏洞！
当初知道先帝驾崩真相的人不多、也不算少；只要朱高煦攻入京师，必定能从那些人口中掏出真相……这也是多了一个知情的薛岩、也很容易被人们忽视的原因。
但最关键的漏洞是：薛岩不是他们的党羽、多少有点退路，很容易背叛太子党羽；而且薛岩一旦查案，不仅能口证，他还有证据！
之前高炽安排薛岩着手查案，应该有其充分的考虑和理由；可是凡事往往都有副作用。正因为这件事，反而让朱高煦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
朱高煦看了一眼西边、那很快将全部落进地下的残阳，他又转头示意旁边站着的王斌。
王斌向前走了几步，大嗓门吼道：“时间已不早，肃静！俺们要继续审问了。”
人们渐渐地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仍然有不少人悄悄地窃窃私语。
朱高煦大声问道：“薛寺卿，你可有证据？”
薛岩抱拳道：“前年事发当时，下官并未参与；而等下官奉旨查此案时，诸多地方早已物是人非。许多人被灭口了，比如为先帝诊脉的两个太医院医官。下官手里只有四份附有签押的供词，以供参详。”
朱高煦问道：“哪四份？”
薛岩道：“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司礼监太监海涛，前御厨太监王狗儿、皇太子次妃郭妃。下官奉旨询问案情，这些人向下官陈述事实之后，皆有签字手印。”
还是如同先前一样，供词证据、皆送左右两侧的文武胥役军士传阅。他们相互交换着看，以节省时间。主要是文武官员在细看；别的人也就是看个大概、字迹相似就算了，说不定还有人不识字的。
接着，军士再度送来了另一些证据；乃从司礼监、锦衣卫找来的公文。公文上有谭清海涛的笔迹，朱高煦又叫文武官员们对照、查验供词签押的签名笔迹！
这时杨荣用愤怒而痛心疾首的目光、盯着海涛与谭清二人。杨荣的眼眶里已经充血了，简直视那二人为仇寇！
海涛和谭清又是害怕，又是懊丧。
“扑通！”忽然谭清腿一软竟然倒在了台子上！
下面又是一阵哗然。
朱高煦知道谭清那战死的哥哥谭渊、非常嗜杀，“靖难之役”中动辄杀俘兵；而这锦衣卫谭渊也是名声在外，好杀成性。不料越是凶残的人，当杀祸落到自己头上时，竟然比文官还胆小！实在有点丢脸。
太监海涛浑身发抖，嘶声喊道：“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朱高煦冷冷问道：“哪些是假的？”
海涛颤声道：“公文笔迹，那是你们伪造的……”
朱高煦道：“这是刚刚从司礼监搜出来的东西，司礼监的太监宦官，都可以作证，你如何抵赖？好！本王得仁至义尽、让你心服口服。来人，笔墨侍候！叫太监海涛，当众写！”
不一会儿，军士们便把纸笔拿了上来，还搬来了一张小桌子。
海涛看着面前的纸笔，久久未动。
大将王斌不动声色地走上去，一把抓起海涛的手，然后拿起毛笔、在砚台里快速地来回蘸了两下。王斌把毛笔塞进海涛的手里，一声爆喝：“写！”
海涛浑身一颤，差点没摔倒。连台子下面还在议论纷纷的人们、也跟着被吓了一跳，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太监海涛的手发颤，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王斌。王斌黑糙的圆脸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全是冰冷的杀气！海涛又继续写了起来。
王斌一把夺过海涛手下的纸，将墨迹未干的纸递给军士，叫台子上的文武官员们重新对照字迹。
当然没有蹊跷之处，字迹一致！人在慌乱之时，更没法写出不同的两手字来。
朱高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七个人的旁边。下面无数的人又把目光聚集到了朱高煦身上。
他面对南边大声说道：“薛岩查先帝遇刺之案，奉的是太子之意，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若先帝驾崩乃因纪纲进献红丸，后来太子还用查吗？儿子凭空污蔑父亲，古今闻所未闻！太子失大德，天下人可鉴！
薛岩查案，奉的是太子之意，与本王无半点关系！先帝驾崩乃中银环蛇剧毒、崩于东宫！供词中有太子心腹海涛与谭清之言；他们供出真相之时，太子仍主京师，二人岂能被胁迫？
本王今日中午才进京师城门，然后进宫与太子说话，来到千步廊时、已是下午。不到半天时间，薛岩手里的这些供词、如何能临时制作？
且今天下午，海涛、谭清等皆在各自的衙门里，无人动他们分毫；伐罪军将士亦未曾进锦衣卫、司礼监。衙署中的人都可以作证！若本王说错了，这两个衙门的人谁来作证，海涛谭清见过甚么外人？
如此一来，他们供词签字的亲笔字迹，只能来自何时？
由此可见，薛岩拿的供词、乃是太子主政之时其心腹所言，绝不可能是虚言！供词中，先帝如何去东宫、如何被毒针所刺，皆一清二楚！真相容不得半点质疑！”
站了数千人的广场上，此时竟然没甚么声音了，变得有些死气沉沉，简直不像是有那么多人聚集的地方。
朱高煦转过身，面对七个罪人，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们大声道：“你们这些奸佞小人，阴险歹毒至斯！你们东宫一干人等，欺瞒天下亿兆臣民，污蔑先帝之英名，弑杀君父！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杨荣的声音颤声道：“先帝虽崩于毒针，却非圣上及臣等所为。否则圣上为何要查真相？”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唉”的叹息。朱高煦微微侧目，见叹息的人是杨士奇……台上的几个人被吓住了，似乎只有杨士奇最清醒；杨荣那句话，直接当众承认了先帝在东宫中毒的事实、加上刚才可信度很高的证据，这下真是没得质疑了。
朱高煦没理会叹息之人，立刻指着杨荣的鼻子大骂道：“尔等在东宫密议政变，计以诱骗先帝于东宫，欲拘禁先帝；逼迫先帝下诏传位太子，然后弑君！不料有人擅自谋刺先帝，致使太子仓促应对；太子之伪朝军队数度大败，恼怒之下，方欲查出擅作主张的心腹是谁！”
“汉王呐，您这脏水泼下官身上，下官如何担得起……”杨荣的声音道。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里忽然隐隐有了点快意。他心道：你泼老子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我无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等杨荣的话说完，朱高煦凭借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吼道：“铁证如山，事实确凿！你现在还能张口说胡话？那些构陷本王的文章、邸报，敢情不是你写的？尔等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编造是非之辈，竟然有脸喊冤！无耻之极！
先帝遇刺驾崩，东宫控制宫闱、杀人灭口、秘不发丧；设计骗本王入宫、意图一并杀害。这些事诸衙署官吏人人目睹，万人可证！”
杨荣道：“汉王说密议政变……”
朱高煦完全不让杨荣说话，马上大声哭喊了起来：“父皇啊……”然后转身向北面扑倒在地，哭得是震天动地。
几千人都被这巨大的哭声，突然给怔住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哭技
很早以前的农村小媳妇为公婆哭丧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边哭一边念词儿。朱高煦很早就学到了，心里倒是纳闷：不是说婆媳关系差，怎地会那么伤心、而且那么多小媳妇为婆婆伤心欲绝？
今日他终于懂了，她们不是在装，而是在维护一种秩序规则、在宣称她们的地位。而今朱高煦哭的声音更大、更响亮，简直是震耳欲聋！
朱高煦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一边喊：“儿臣不孝哇，儿臣从安南国立了大功，欢欢喜喜回京献俘，想让殚精竭虑操劳国事的父皇、稍稍宽慰；却不想因此让父皇招人怨恨算计……是儿臣的错哇！”
他伤心欲绝，大哭了几声，继续以哭腔喊道：“父皇执儿臣之手言：高煦类俺，尔靖难之役、镇守云南，多有奇功伟业，俺喜高煦，能护俺大明江山社稷；只因大臣结党不能制，待俺整顿朝廷，让他们都明白臣子本分之后，便改立皇太子……殷切之言如在耳际，父子之情难以割舍，却不想一面未见、竟成永别！”
这些话大声哭诉出来，嘶声裂肺好不凄惨！况君臣父子相亲相爱、正是此时之大德，许多不明真相的围观之人，甚至眼睛都听得湿润了。
杨荣、谭清等一干人也是听得愣了。或许他们没想到勇猛粗糙的汉王，竟能如此感情充沛？
王斌却面无表情，全然不为汉王的哭喊所动，他默默地带着一群披甲执锐的军士太台子，将杨荣谭清等七人押走。一行人被驱赶下了戏台子，往东边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杨荣忽然反应过来，明白了甚么，他挣扎着大喊大叫。
不料他还没喊完，王斌便一个箭步冲上去。王斌抡起铁拳，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杨荣的脸上！杨荣“啊”地惨叫一声，沉重的拳头直接击掉了他的门牙，“噗”地一声几枚牙齿带着血水喷出去，人也摔倒在地。
旁边的杨溥见状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啪！”王斌反手就是一掌扇过去。王斌一个经常骑马打仗拼杀的武将、力气极大，文弱儒雅的杨溥几乎被扇得飞出去！
剩下的几个人无不愕然，敢怒不敢言，红着眼睛地盯着王斌。可是他们却无可奈何，说话说不赢的时候、眼下动武更是以卵击石……
“呸！呸……”广场上看完了戏的文武官员、吏员胥役们，许多人满带痛恨厌恶地向几个东宫党羽吐唾沫。要不是他们没带东西过来，不然杨荣等人得浑身都被砸上鸡蛋烂菜叶。
押解他们的将士们，上前拽住杨荣、杨溥二人，将其强行拉了起来，推攘着向长安左门那边走。
广场人群里一片嘈杂，唾弃谩骂的声音不绝于耳。大多人都被不忠不孝、这种道德败坏的恶劣行径挑起了情绪。
或许只有极少数人看明白了此事中的疑点：用甚么证据去怎么证明、东宫确实有过谋划？汉王称东宫谋划先拘押先帝、后逼传位、谋刺的策划，用甚么证据和口供证明？
但是疑点似乎并不是太重要，因为太子失德是肯定洗不掉的了。连杨荣自己都承认了，先帝被毒杀于东宫的事实！且红丸等欺骗天下的说辞，那就是诬陷先帝！
而此时朱高煦哭了一阵之后，哭诉并未停止。他是想到怎么说了就哭诉，没想好内容、也不用冷场，只要大哭就成！
他洪亮而带着哭腔的声音道：“父皇啊，您对儿臣的大恩大德，九世难报万一！您养育儿臣、供儿臣衣食，教导儿臣忠孝礼仪，尊尊教诲如在耳际；若无父皇，儿臣如何成人，如何有如今的荣华富贵？以后听不到您的疼爱之言，儿臣怎么活呀……”
朱高煦捶手顿足，一副叫人觉得他想撞死的样子。
他接着哭喊道：“儿臣不该让父皇喜欢啊，若非如此，您岂能有杀身之祸？那些歹毒之人，竟然矫诏谭清率甲兵入宫，欲继续斩杀儿臣而后快！更以暴力逼迫身体虚弱的母后，写下血泪懿旨，这是何等之丧尽天良、胆大包天！这是要把咱们大明皇室一家斩草除根吗？！
昔我太祖高皇帝驱除鞑虏恢复衣冠，统御万国、恩泽于亿兆之民，创业何其之艰！如此伟业，竟几葬送于宵小歹人之手！那些奸佞享用着咱们大明皇室的俸禄，却如同白眼之狼……若非儿臣奔入奉先殿祖庙，太祖高皇帝显灵，后果不堪设想……”
朱高煦从跪伏地上的姿势，猛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无数眼睛，满脸泪痕怒不可遏，大吼道：“不！本王既得太祖英灵神气护佑，岂能坐视此等颠覆人间伦理的丑恶之事而不顾！
所以本王要起兵！要复仇！要审判制裁一切罪恶！还人间一个公道清明。
本王亲率大军，以猛烈的炮火、轰鸣的铁骑，带着复仇的怒火，涤荡宇内奸恶！直到今日，正义之剑终于落到了人间，正让那些戚戚小人、无耻之徒战栗发抖！”
混在人群里的侯海忽然大喊道：“皇太子失德于天下，不忠不孝，不配统治大明亿兆臣民。汉王太祖高皇帝嫡孙、先帝嫡子，忠孝仁义、文武双全、德行无双、重情重义、万民称颂，有力挽大明社稷不世之功！太祖先帝之下，无人能及。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叩请汉王，入继大统、延续大明血脉，即皇帝位！”
侯海先高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人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跪伏在地，恳请朱高煦继位。还有高呼万岁的，人群几乎沸腾了。
朱高煦感觉气氛非常到位了，但是他不能这样顺理成章就同意。因为几千年都有规矩可循，随便去破坏了规则会遭人诟病、主要也没必要！必得至少拒绝三次，让人觉得皇帝是被迫无奈、太得官民拥护了，才勉为其难当皇帝的，很符合自古谦让的美德。
他大声喊道：“本王起兵，只为了为父皇母后沉冤昭雪、雪耻报仇！绝无半点私心。本王自知才能德行不足，为父复仇之后，只愿归隐云南……”
数千人的喧闹喊声更大，非得让朱高煦继位，呼声越来越大。
这时侯海不知甚么时候走上了台子，假意上前搀扶朱高煦，靠近他时便小声说道：“祭拜先帝灵柩。”
朱高煦听罢，顿时醒悟。他本来知道应该干这件事的，刚才想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疏忽了如此大事。
“我今晚要去陪着父皇母后的灵柩。”朱高煦道，“善恶已分，真相已明。大伙儿散了，回家去罢。”他说罢向侯海递了个眼色。
侯海会意，走到台子边上，大声道：“五品以上文武京官，随汉王入宫祭拜先帝灵柩。余者，皆散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好一阵子，天色已暗淡下来。宫门内外、长街上点亮的灯笼，不足以照亮偌大的御街。不过皇城内有大量伐罪军将士，将士们早就准备了火把，此时陆续点燃，分发给了官员们。
无数的宫城、殿宇，在成片火把的火光中，显得更加恢弘而神秘。
朱高煦离开了“戏台子”，率一大群文武官员勋贵皇亲，以及一干亲兵将士，人群向承天门涌了过去。
先帝驾崩快两年了，但尚未入土安葬，仍停柩于宫中；盖因“长陵”还没修好之故。要等长陵修好了，才能将大行皇帝、大行皇后二人（高炽皇位不合法，故给先帝的谥号也不能作数，朱棣死了近两年名义上还是大行皇帝）的灵柩合葬于皇陵。
两年时间，长陵远远没有修好。当初高炽登基之时，要确定其皇位的合法性、必须要推崇先帝的地位；因此“长陵”不能太简单，必得大动土木，用宏伟的皇陵确立其地位。又因“伐罪之役”一直在打，长陵修建十分缓慢，故至今朝廷未能办妥此事。
长陵位于紫金山下，靠近太祖皇帝的“孝陵”（大明国策孝治天下）。
将来朱高煦登基，同样要这样，因为他最合法的身份、来源于传承先帝的皇帝位。大行皇帝、大行皇后的灵柩，一时半会真安葬不了。
无数外廷的官员，跟着朱高煦走进了敞开的皇宫。这时人们不必在乎后宫的禁严了。过了乾清门，后宫区域今晚是相当之热闹，火光通明。
因为乾清宫变成了高炽的寝宫，他继位之后，就把先帝的灵柩迁走了；现在供奉灵柩的地方，位于皇宫东北边的九五飞龙殿。当年太祖皇帝的灵柩，也在那里放过。
于是人们走进后宫，沿着宫中街道，朝九五飞龙殿那边过去了。
朱高煦为先帝雪了冤，确定了报仇的理由，这时才率领官员们前往，在先帝灵柩前哭丧！
一切景象，仿若先帝驾崩不久似的；又与前年高炽在灵前阐述他的地位合法性，有几分相似。世事仿若是个轮回。

第五百九十三章 真心实意
朱高煦一路上、觉得自己还得哭一场，便一面走路，一面琢磨着。
一众人去的地方，位于皇宫东北处的九五飞龙殿。太祖皇帝崩后也曾放在这里，然而它只是一座宫殿，太祖皇帝生前也喜欢住在此殿。
与九五飞龙殿的位置东西对应的、位于皇宫西北的是御花园；九五飞龙殿与御花园类似，也是园林风格，与别处宫殿截然不同。
此地有许多花草树木，水池假山、水榭亭台；大殿正门外面有一座望江楼，后面还有佛堂。正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而当一大群举着火把的文武到来时，立刻扰乱了这风景秀丽幽静的夜景。不过此时也没有人在乎风景。
朱高煦走进大殿，见到了先帝母后的灵位，一时间心中是感概良多。或因他“到了”大明朝之后，与父母的日常相处不多，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云南藩国，朱高煦的悲痛还不至于到达真心哭泣的地步。
他只是想起了朱棣当皇帝并不容易，不禁有几多感概。朱棣打了几年以寡敌众、压力极大的“靖难之役”不说，起兵前为了迷惑对手，连装疯卖傻的事都干过！在炎炎夏日裹着棉被大汗淋漓，还装作冷得簌簌发抖。
而朱棣登基之后，一直在忙于收拾烂摊子；等他差不多收拾好了，结果被人谋刺驾崩！朱高煦此时对先帝的感恩、叹息，倒是有好几分真心。
朱高煦更有几分惺惺相惜，他今日能进宫、无限接近皇位，又何曾容易？
“父皇母后……”朱高煦很快便大喊一声，然后身体不稳，几欲昏厥于地！
武将王斌以及诸官员急忙救起，好言相劝。
朱高煦脸色苍白、泪流雨下。在大殿里明亮的灯光与火光下，一些跪伏在地的大臣们还悄悄观察朱高煦的神情；不过朱高煦的痛惜十分真切，完全没有蹊跷之处。
他继续开始哭诉，父皇母后以前对他如何好、一家人如何相亲相爱。说到动情之处，正是哭得惊天动地。
再度“昏”过去一次之后，朱高煦便开始哭诉前年进宫那天的事了。那些事也无须甚么证据，在这里当着五品以上京官说出来，机会正好！
据说前年高炽在乾清宫，当着京官勋贵宗亲的面哭诉，颁布过另外一个版本的“真相”过程；内容是杨荣写出来，并宣读的。
而这一次不同，朱高煦亲自临场发挥；他的亲信侯海，则反过来在一旁跪在案前记录……
朱高煦从前年进京时的“情况”说起，他当时并不知道宫中之凶险，毫无防备之心。后来朱高煦在四川俘获了郭资，方得知实情！
原来那时东宫一干人等，早已忌惮先帝亲口说过欲废太子、改立高煦的话；加上高煦在征安南国之役中又立奇功，此次进京献俘，极可能成为更换太子的契机。
于是皇太子、太子妃，东宫官员及一干党羽密议。
皇太子曰：父皇不喜俺，多番刁难，恐迟早废太子、改立二弟。诸党羽曰：不如计逼圣上退位，将圣上幽禁在宫中做太上皇；殿下早登大位，以免夜长梦多。
时皇太子半推半就，既想赞成、又怕实情败露。
太子妃担心皇太子犹豫，曰：太子爷不为己虑，得为瞻基谋；圣上一向疼爱瞻基，若汉王死，谁能威胁瞻基地位？若因太子爷被废，致使瞻基受牵连，何其无辜也！
皇太子不悦，仍然终于同意了政变。
宫中有御厨太监、名王狗儿者，早被太子妃张氏所收买。于是太子妃得到太子准许，便假王狗儿之口、说皇孙贪玩之可爱状。先帝平日国事劳心、为民谋福祉、殚精竭虑，下值之后便想享受片刻天伦之乐；先帝重亲情，才被轻易诱至东宫！
这时太子安排人手，正在准备逼宫。
然而皇孙瞻基被人授意在池边捏泥人引诱；王狗儿又在旁谗言。先帝疼爱皇孙心切，遂下旨王狗儿取泥，欲亲手捏玩物赠予皇孙；先帝满心慈爱无半点猜疑，更不知亲人竟会包藏祸心！
哪想得王狗儿不知受谁指使，竟藏浸泡有银环蛇剧毒之毒针于泥中！先帝被毒针刺伤，东宫党羽急忙封锁春和宫，假意请医官诊脉，不久先帝崩！
医官、宦官、宫女等人，皆被灭口！
接着东宫党羽又进言曰：汉王与圣上亲，对圣上忠心耿耿、一向忠孝，恐不能善罢甘休！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于是待高煦进京，东宫党羽便矫诏骗高煦入宫；接着封闭宫门，在文楼设毒；又让党羽之一谭清率兵入宫，以为万全之策。欲不择手段杀高煦而后快。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之路！高煦方入宫，便得到了宫中道人池月真人之警示！
池月真人妙锦者，忠烈景公之后也，早年已出家为道。皇后与之相识，待之如徐家侄女，多有恩赏；池月亦感恩戴德，请旨入宫设观、为皇后祈福。
东宫政变之后，母后有所警觉，然坤宁宫已被东宫把持。于是母后趁池月进丹药之机，密令池月保护汉王。
池月无法出宫，只能等高煦入宫之后，方来警示。高煦闻讯大急，挟恩人池月而奔。
时皇宫诸门已被封锁，高煦等人走投无路，绝望之极，被逼如家庙（奉先殿）之内。无可奈何之下，高煦只能向太祖皇帝的灵位痛哭。
不料忽然地下的砖石动摇，竟露出了一条密道！于是高煦挟池月逃出了皇宫。
东宫一党计杀高煦不成，只能封闭宫门、秘不发丧。他们先逼迫病重的母后，写下血泪懿旨；又以党羽编造故事、污蔑高煦，将所为之事，尽数栽赃到高煦身上！
母后伤心至极，亦因此病情加重，不久而薨。
但是高煦几年都在云南、安南之地，当日刚刚进京，如何能做得如许多事？
更有忤逆先帝、掠走道姑之说！汉王高煦一向忠孝，多年受以国家大事；先帝更是英明神武，岂能容许皇子如此不守礼仪？此等荒唐文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待东宫党羽准备周全，才召大臣入乾清宫，太子假意哭灵，便在一干是非不分的人簇拥之下，登基称帝！这等伪帝，如何算数？
……朱高煦痛述了“真相”之后，九五飞龙殿里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汉王府文官裴友贞大声道：“太子失大德、有大罪、失人心，先帝之大位，正当汉王继承！况太祖高皇帝显灵，心仪汉王、觉汉王方能救大明江山社稷于危难之中。臣等请汉王登极！”
大殿内的文武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朱高煦叩拜，一起喊道：“臣等请汉王登极！”
朱高煦在承天门外、九五飞龙殿内，进京当天就定论了一切，他觉得自己的名分已经稳了。此时他心下也渐渐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也不急于一时。朱高煦还记着三次推拒的规矩，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拒绝的理由是：德行才能不足以做皇帝，想回云南。
这次朱高煦从地上爬了起来，回顾左右，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太过伤心，无意于大位。况且，除了先帝被预谋诱至东宫、被毒杀于东宫之事实，铁证如山真相大白；余者诸事，尚无凭据，只有郭资在四川的供词罢了。
有些人或许不太相信的。我朱高煦并非东宫党羽、更不会像他们那般不讲道理；没查出真凭实据之前，怎能轻易登基称帝……”
大理寺卿薛岩立刻说道：“东宫党羽欺骗先帝之春和宫，毒害弑君，此乃真相事实。若非他们想政变，还有甚么缘故？
汉王乃先帝嫡子、大明亲王，所言必是实话。下官是相信汉王的！诸位赞同下官之言者，都到这边来恳请汉王登基！”
薛岩又道：“诸公为人处世，必应表里如一，此乃起码之道德品行。那些趋炎附势、口蜜腹剑者、居心叵测者，心里不相信却毫无操守的人，不要假惺惺地过来了！只有忠心的赤子，才配跟随本官恳请汉王！”
顿时绝大部分人都毫不犹豫地起身，移步到了薛岩身后，一起叩拜请汉王继承皇位！
汉王府文官侯海问道：“诸位都真心相信汉王之言吗？”
大殿里一阵附和。宗亲王贞亮郎朗说道：“臣等在先帝灵前、如敢有半点假意，必天打雷劈！今日但凡有表里不一者，往后朝廷诸公，都应唾弃他的德行，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
许多人都点头称是。
朱高煦看到大伙儿如此真心实意，十分动心，几乎想马上就答应称帝了。然而这才是第二次劝进，他觉得还可以稍微等一下。
于是他稍微有一点松口道：“今日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出宫，以后再说罢。”
朱高煦先走出大殿，众官也陆续跟了出来。
此时夜色已深，周围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夜幕之下，景色在火光之中隐隐可见。然而大伙儿的兴致不减、议论纷纷，九五飞龙殿中依然一片嘈杂。

第五百九十四章 匡扶社稷
不知为何，朱高煦对于那些表演走钢丝的艺人、印象很深。许多人的表演，几乎走完了全程，却往往在最后几步没走好，前功尽弃！朱高煦对此常引以为戒。
回首近两年时间。自云南起兵，朱高煦若无沐府机缘巧合支持、想出云南也费劲；后征战四川布政使司，于云贵川三省会战，五一不是山高路远、以寡敌众的苦战，老巢云南府城几陷于官军之手；湖广会战，先击吴高、后战张辅，也是在财政枯竭、四川地盘受到极大威胁、毫无退路的关头，容不得半点差池！
历经百战艰难，不就是为了推翻京师大敌，登上皇位？
因此在征程的最后关头，战争虽然结束了，文斗朱高煦也没有松懈。名分还是要顾及的，道理也是要讲的……饶是百战不殆、再能打的人，亦总不能告诉天下人：我大明王朝打仗厉害的人就是皇帝罢？
朱高煦进京的第二天、正月二十二日，位于京师的大明中央机构，基本已被他控制。接下来要掌控诸省府、州县，只能先控舆情；然后等登基之后，再让他们奉诏。
一大早上的礼部大堂里，文官薛岩、侯海、裴友贞等人都有黑眼圈，一个个直打哈欠。他们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在策划朱高煦登基前的诸事，并写了一些文章。
昨晚朱高煦在先帝灵柩前哭诉的“真相”，因是临场发挥，不仅用词不讲究、中间也有一些经不起推敲的细节纰漏。诸心腹官员便连夜写下来，经过了反复增删润色。
汉王府长史侯海是个秀才出身、文采能力一向平庸；裴友贞的出身和文采更差，他根本没有功名，以前在汉王府、教那些大字不识的军汉识字。
但幸好有薛岩临时投靠过来，薛岩那可是洪武时期钦点的进士出身，这些大员不仅会理政，大多是文才风流。
当时薛岩反水，拿出审问先帝驾崩之事的密卷；又在九五飞龙殿全力支持高煦的言论、并带头号召大伙儿劝进。朱高煦这时非常缺文人，马上将薛岩吸纳进亲信之中，策划最重要的大事。
文章还加上了承天门外、当着万众文武将士的审讯详情，将过程、证词证据、以及验明证据的方法，都写了下来。
这篇文章，在二十二日诸衙门上值之后，便以邸报的形式，直接传晓天下各地！
平时的邸报也须得皇帝批复，但这会儿便不用讲究了，只要中央各部签押，便能发出京师。“伐罪之役”的正义舆情，很显然将能大体确定。
……礼部大堂外面，清早便闹哄哄一片。无数京官除了处理一下必要的政务，甚么也不干，都跑到礼部衙门这边劝进来了！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用道德与先贤思想凌驾，补足律法维持秩序的不周全。道德非常重要，关系事情的正义性。
朱高煦昨日以雷霆手段，径直站在道德的高度上，将皇太子及东宫党羽打翻在地，实实在在地给扣上了不忠不孝的罪名！高炽的嫡长子、皇太子名分也救不了他。
眼下这局面，朱高煦在礼法上是稳操胜券，没有半点悬念。
在职的京师文武，在永乐年间早就是支持燕王一系的人了，至少公开承认了朱棣的皇位；毕竟不公开支持的都被诛了九族。在燕王一系的皇子里，嫡长子高炽被打倒，朱高煦从身份到功劳上，都是毫无疑问的皇帝最佳人选；更何况此时实力早已碾压诸王！
所以但凡还想继续当官的人，都跑到礼部衙门外劝进来了。此时此刻，如此作为是包赚不赔的政治正确。
劝进的表文，更是如雪片一样飞进礼部大堂。
朱高煦和心腹文臣们都懒得看进表，反正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都是一个意思。
朱高煦在后堂收拾了一番，在张盛陈大锤等人的立劝之下，他在红色五爪团龙袍服里面穿了一件锁子甲，看起来有点臃肿。好在料峭春寒季节，他的样子倒并不突兀。
诸侍卫将士、文官的簇拥下，朱高煦终于走出了礼部衙门。
只见千步廊中间黑压压一大片人，全是周围衙署上值的京官。人们见朱高煦出来，又是一阵喧哗，群情激动，大伙儿都七嘴八舌地请朱高煦早日登基、以正人心。
朱高煦心里也表示理解。昨晚在九五飞龙殿，有点品级的文武官员都重新选择了立场；只有朱高煦登基称帝了，大伙儿才能完全安心。
“诸位……”朱高煦开口道。
这时一声巨吼道：“别吵了！”
冷不丁连朱高煦都怔了一下，转头一看原来的淇国公邱福。邱福六十多岁的人了，没想到嗓门还是那么大！不过但凡做武将的，嗓门大是必要的本领之一，作用甚至比骑马射箭更大；不然战阵上喧嚣吵闹，军令都让人听不清，怎么统兵？
朱高煦看了邱福一眼。不过效果确实好，吵吵嚷嚷的气氛渐渐安静了一些。
朱高煦便大声说道：“本王乃太祖皇帝嫡孙、先帝嫡子，匡扶大明社稷，实乃本分。本王举兵反抗伪朝虚伪暴政，亦因父母之仇、难以隐忍！如今罪人已下诏狱，等着三法司会审定罪、明正典刑。本王之心愿已完成，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了。
本王只诛十恶不赦的人、便是那些参与了谋害我父皇的人；余者在伪朝受迫于淫威之下、被谎言所欺骗的人，实属情有可原，将来谁也不准计较了，更不得清算！否则本王绝不宽恕那些睚眦必报之人。
伐罪军将士，亦属大明官军。本王会还兵权于国家，让将士们继续为大明江山效力，保土安民，镇守四方……”
最后那句还兵权的话，大多将士们也不相信的。
但一些立了功的武将还是有点急了，不少人脸都急红了，那表情似乎在抗议……弟兄们拼了命帮汉王打下江山，不封点甚么、汉王就想丢下大权了？那可不行，您可必须执掌大权，必须说一不二！弟兄们只相信汉王，谁他娘的知道另一个掌权的人会怎么样，都指靠您在上面当皇帝、保证着大伙儿的好处哩！
而淇国公邱福听到这里，则叹了一声气，老脸真诚地说道：“邱某一向羁傲不逊，少有服人，而今却真是服了汉王。您这样文武双全的皇子不当皇帝，必是社稷之失。汉王便不要推辞了，痛快答应罢！”
邱福没把话说全，他大概意思是朱高煦恩威并济、许诺安抚大多数人的手段很高明。
不过朱高煦自己倒觉得、这种东西实在稀疏平常；毕竟这是常识，后世早就人尽皆知了。连幼儿园的小孩、也有模有样学会了的玩意，先结伴说咱们谁谁谁可爱的小朋友是一伙的，然后好一起殴打落单的不可爱的小朋友。朱高煦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虚假，不过是正常的生存手段罢了。
邱福说罢，率先跪伏在地，叩首道：“老臣等恳请汉王即皇帝位！”
顿时千步廊上稀里哗啦跪伏下了一片，呼声越来越大！
只剩朱高煦一个人站在衙署门口的台阶上，他等了一会儿，这才长叹一气，大声道：“我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皇位，责任重大呐！众位非要把重担推给本王，本王三番五次推拒，亦未得到各文武官员、宗室亲眷的准许。唉！那本王只有勉为其难先当着皇帝罢；以后要是大伙儿不愿意了，叫本王从皇位下来便是。本王大不了回云南做亲王，享享清福。我这亲王名位是父皇给我的，那才是最精贵哩！”
一些人听得是脸色凝重，他们或许将这番话、视作一种威胁和告诫。等朱高煦登上皇位了，谁还敢试图把掀他下来？那真是不死不休的大敌！
许多人喊道：“汉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仁义无双……汉王名正言顺，当今天下，大明帝位、非汉王莫属……感谢汉王答应登基，为臣等作主……”
朱高煦又道：“昔日我被逆臣乱党逼入奉先殿，走投无路，向太祖高皇帝的灵位哭求。太祖显灵，让我发现了地道，这才侥幸得脱。
太祖在天之灵，亦不忘庇护皇子皇孙。我昨日已祭拜了父皇母后，今日便去孝陵看望我皇祖罢。”
人们纷纷附和称颂。
于是一大群人准备了一番，伐罪军中军把祭祀的用品、用于宰杀的牲口、汉王的仪仗等等都备好了。连祭祀太祖祷告用的表文，文官们昨夜也连夜写好了。
朱高煦亲自做的事倒很简单，他回到礼部后堂，重新换身衣裳，然后坐车去孝陵念写好的表文就行了。
祭拜太祖，朱高煦穿上了非常正式的青色亲王衮服，乍看跟皇帝的穿着差不多、只是图案装饰的细节上有差别。然后他便在前呼后拥的仪仗、文武百官簇拥下，大军护卫中，乘坐车驾出了皇城。
如同长龙的队伍，在京师百姓众目睽睽之下，一起直奔紫金山那边的孝陵方向。

第五百九十五章 君权神授
昨日下午，郭铭就被从诏狱放出来了。
上次高炽登基，他的劝进表文几乎没有赶上趟，只因犹豫不决；这一回汉王要登基，他想劝进、没有半点迟疑，却因身体原因耽搁了时间。
郭铭在诏狱里被关了很久。他在牢里身上戴着枷锁链条，吃的饭食清汤寡水、有时候还是馊的，生病了也没得到甚么治疗；加上他被指责涉及弑君大罪，心中每日也是忧惧不堪。实在身心具废，吃了不少苦头。
等汉王的军队一进京师，很快郭铭就得到了无罪释放！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无罪的证据、便是他的女儿是汉王结发妻；汉王结发妻的生父，怎么可能有罪？！
郭铭回到家中，府上的家眷都被送走了（郭家其他兄弟被驱逐回原籍，郭铭的家眷拿去交换了郭资、现在还在湖广汉王府行宫），偌大的武定侯府落败不堪，只剩几个老头守门。郭铭的腿被链子锁得太久有点跛、初时走路也困难；身体也是虚弱非常、还带着病，刚回家时他几乎不能活动。
太医院赶紧派了数位太医跟着郭铭回府，为他诊脉开药，叮嘱他好生静养。
但郭铭吃了饭、沐浴更衣之后，体力稍稍恢复便咬牙起床，开始艰难地写劝进表。昨夜没赶上时辰，今早郭铭起床，便坐车去了皇城。
然而他又没有赶上！到了千步廊时，他才得知：汉王已经答应登基称帝，此时去祭拜祖陵了！
郭铭有点沮丧，千步廊上有认识他的官吏，都好言劝说他、不用劝进也可以的。
……正月二十二日朱高煦祭祖之后，京师有司官吏便忙着准备登基大典。在众人的劝说下，朱高煦认可宜尽早登基，于是登基大典定于二十三日。
（议定将于二十四日在正阳门外东南边的天坛祭天、正南的山川坛祭地，以告诉上天厚土，朱高煦将成为人间的统治者；并与天地神灵勾通、祈祷得到冥冥未知之物的祝福。当然这世上有没有神、还说不定，此事最主要的作用，是向凡人们宣称一个道理：君权神授。）
登基的准备有点仓促，连合朱高煦身的皇帝衮服也没有，临时织造肯定是来不及了。太监们找出了当初先帝穿过的衮服，用在大典上穿。
不过，不到十年之间、官员们已经操办了两次登基大典；现在是第三次。于是大伙儿还是很熟练的。
当天（二十二日）晚上，朱高煦仍旧住在礼部衙门里。他又犯了老毛病，每当大事前夕，他总是容易失眠；当晚他根本没睡好，夜间醒了无数次。而且现在没有人注意这个问题，无人像妙锦那样细心给他磨珍珠粉吃了。
朱高煦的心情十分复杂，主要是兴奋新奇。他“一到”大明朝就是藩王，郡王亲王的本质身份差不多，早已习惯；但做人间天子，还真是没怎么准备好！
二十三日清晨，朱高煦起床后精神不太好，起初有点恍惚。不过好在这样的典礼、他不用怎么操心，一切都有官员们布置。
宦官们服侍他沐浴更衣，换好了皇帝衮服。这身衣裳与他大婚时候穿的样式差不多，脑门上盖着一顶有点像冥币上的帽子、带着摇摇晃晃的冕疏。
不过玄色衣、大红色裳的图章更加复杂，有日月星辰龙虫等诸般事物。朱高煦一直没兴趣问是甚么意思，但看起来绣了那么多事物，估计是为了宣称皇权的无限大？管天管地管空气！
流程就那么几项，事情不多，只是意义很大。
朱高煦穿着衮服走出礼部大堂，文武百官已经在大堂上和院子里等着了。于是大伙儿簇拥着朱高煦走出大堂，乘坐车驾，先去太庙。
正式祭拜大明皇家的列祖列宗，并不在皇宫的家庙，而在皇宫外面、皇城之内。太庙位于端门的东边，里面供奉着配享宗庙的朱家各位逝去的亲人画像、以及灵位。
朱高煦照鸿胪寺官员的指点，对灵位行大礼，祷告。
然后大伙儿离开太庙。人们走到端门内的甬道上时，在鸿胪寺官员的带引下、人群并不往皇宫走，而是先往南走。大片的人群簇拥着朱高煦来到了承天门。
数百人都在承天门城楼下面停下了脚步，只准朱高煦一人上楼，连随从也不能带。鸿胪寺官员躬身靠近，悄悄叮嘱道：“圣上要出神、与上天说话，但是不能出声。只有圣上能听到天声，世人都听不到的。”
朱高煦心道：这么神奇？
但是朱高煦到城楼上与上天勾通时，他可以负责任地说：上天毫无反应！
或许这世间有天道，是一种未知的规律？但不是做了皇帝的人、便一定能洞晓天道的。
朱高煦一副念念有词的模样，但是啥也没听到。他觉得登基这种事极难遇到，便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以虔诚专心的态度与上天对话，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当然这些事并不要紧，毕竟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究竟怎么回事、只有朱高煦一个人心里有数。有没有上天回应、说了甚么话，他也不用对凡人交代。
一群人离开承天门，终于向北走，来到了奉天殿内。
更多的官员都到了，还有教坊司的乐工，加上将士侍卫，奉天殿内外有至少上万人之众！只有有身份的人、必要的有司人员才准许进入奉天殿，大部分人都只能站在外面的广场上。各种复杂的礼器都摆好了。
殿外第一次鸣鞭，接着宏大的宫廷大乐响起。朱高煦在众人瞩目之下，昂首阔步慢慢地走向奉天殿，他也走不开，身上的衮服活动不便、头上的冕疏更是要小心翼翼；原来那刘海一样吊在脑门上摇晃的珠子是这个作用，就是要戴这种帽子的人走不快，这样才显得沉稳大气！
朱高煦在宏大的礼乐声音中，走向了天下规格最大的建筑。他的心坎“扑通扑通”直响，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最高礼制的大礼、得到崇高的敬畏，都是很激动兴奋的。
在好一阵子里，他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不知道想点什么才好，只有莫名的强烈激动。
走进了奉天殿之后，那位于正上方的高高在上的宝座便出现在了眼前。朱高煦从大殿上的百官中间，继续走完这段路，登上了那个位置。
朱高煦面对着龙椅宝座，看了一眼，便转过身面对南面，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上去！
这宝座上仿佛通了电！朱高煦觉得浑身都是一麻，脑子里也是一个激灵，他的脸都泛红了。心中说不出的亢奋，舒坦。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坐过的最舒服的椅子，似乎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或许并非这把龙椅有啥特别之处，关键在于心理感觉，它意味着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大了。
瞬间之后，朱高煦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慢慢地放在扶手上，他四平八稳地抬头挺胸坐好，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涌到身体里。
这把龙椅高高在上，座位上的人俯视下方，把整个奉天殿内所有人的神态都看得清楚。而站在下面的人，并不敢抬头仰视帝王。
鸿胪寺的官员见朱高煦坐稳了，便开始唱词。接着殿外再次鸣鞭。
奉天殿内的百官、外面广场上的文武官吏、将士、宦官，都陆续跪伏在地，行叩拜大礼。无数人用十分有节奏的声音喊道：“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翰林院官员胡广走了出来，从一侧的案上拿起已经准备好的诏文，走到宝座一侧，唱道：“新皇登基诏书！”
直到这个时候，朱高煦才从亢奋、脑中空白的状态中稍稍回过味来。一种极其难言的心情，先前被压抑，这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了心头。
这个位置，真的太难！
朱高煦打了多少仗、使得多少人丧命黄泉，才走到了今日，何况他出生就是皇孙。永乐年间，他已身为皇子，离皇帝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就是这一步，变成了最难的一步。
起先要与兄弟竞争太子位，朱高煦主动放弃了争夺，而选择以退为进、注重实力培植的路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嫡长子和次子，就差那么一点名分，无非是出生早晚一点而已。朱高煦就知道，这点名分没那么简单。
在皇位的继承权上，这一点名分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根本不是甚么军功、甚么才能能够弥补的弱势，朱高煦当时完全没有丝毫争取的机会……如果有，那都是错觉！因为兄弟二人的身份太相似，很容易造成误判。
为了弥补这个弱势，朱高煦隐忍到永乐帝驾崩之后、发动兵变以武力反抗。在将士们的英勇善战、浴血拼杀两年之后，加上朱高煦的运气不错，多次绝地逢生，这才最终走向这个位置。
来之不易啊，他心里渐渐开始盘算着，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大权，今后应该永乐干些甚么。除了让自己爽，似乎应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才对得起战死的将士、对得起自己的奋斗！

第五百九十六章 即皇帝位
“诏曰：洪惟我皇祖太祖高皇帝诞应天命，恢复中华横扫六合，建万世之业。
父皇太宗文皇帝神功盖世，统御华夷；开疆辟土，北制蒙古、南开交趾；治海师扬帆万里，诸邦来朝，声威响誉四海；文治冠绝诸王，恩泽惠及亿兆，教化夜不闭户；大明国家之盛，空前绝后，开盛世之功。
我皇兄皇太子竟受东宫奸佞蛊惑，忘父母大恩，妒贤嫉能；设计逼宫夺位，坐视奸臣弑君；逼迫母后，致母后气急病薨；欲杀我于宫中，幸得天地眷佑，皇祖显灵，身命获全。
皇太子失大德，有大罪，文武军民宗亲共弃之。我乃父皇母后嫡子，正当举兵，伐罪讨逆，为父母复仇，为军民作主。正义之师，沿途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伐罪军得大明全数军民拥戴，我提军二万众，一年有余，转战万里、自云南直趋京师。
既已问罪首恶于承天门。宗亲大臣推我以长，我拒三次，辞弗获受，不敢再推，于永乐七年正月二十三日即皇帝位……”
诏书里后面还详细地指出，除了某些某些道德败坏大罪难赦的罪犯，下诏叫各衙门牢里的犯人无罪释放，大赦天下。建年号“武德”，自明年正月初一开始使用。
……奉天殿内外的钟鼓之乐，非常宏亮，几乎整个皇城内外都能听见。春和宫离奉天殿并不远，更是听得十分清楚！
春和宫四面已经被将士团团围住，严加看守。住在里面的人，除了皇太子朱高炽，还有他的三个妻妾、三个儿子；负责照顾他们的几个宦官，都是经过王景弘和侯显挑选的可靠之人。
（朱高煦身边有一个宦官曹福，但是原来汉王府里的宦官、都没有在皇宫呆过，一时并不熟悉宫中人事。朱高煦径直看中了王景弘等二人。一来他们在永乐年间是大太监，熟悉皇宫里的嫔妃宫人；二来他们不算太子党羽。
以前朱高煦与太监郑和关系比较好，而王景弘、侯显又是郑和的人；同时郑和被太子党羽所杀，王、侯二人也被太子的人关押过。）
看守在春和宫的皇室人员，待遇还算比较好，没有被拘押、更没有上镣铐……除了郭妃。
她是一直都戴着脚镣，且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准出来；因为之前涉嫌谋害先帝之故。汉王府那边的人似乎把她给忘了，至今没有放她出来。虽然郭铭很快就从诏狱得到了释放，但以现在的习惯，郭妃的主要身份是高炽的妾室。
高炽没有呆在屋子里，他已经走到外面来了，脸朝着正西面的礼乐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着。高炽在皇宫里居住了多年，当然知道礼乐来源的地方是奉天殿，更听得出来，那些乐曲是登基大典奏鸣的声音。
“没想到高煦前天才进城，这么快就登基了。”高炽听了一会儿，犹自长叹了一声。
偌大的春和宫，此时一共就十来人，空荡荡的就像废弃了的宫室一般，场面冷清得可怕。与此相反的是西边热闹的礼乐声。如此两厢不同，高炽的心情更是凄凉万分。
前年中，他在众大臣的拥护下，经历登基大典，坐上皇位的那一天，场面也应该与今天大同小异。同样的音律，勾起了他的回忆，回想起来真是感概万千！
那个位置不好坐啊。竖着上去，只要不是横着下来，便会更惨！就像现在高炽自己，死亡都不是最让他难受的事了，关键是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高炽两夜几乎没合眼，现在面色蜡黄、十分憔悴。
就在这时，太子妃走了过来，神情复杂地看了高炽一眼，说道：“夫君何苦在此找不痛快？进殿去罢，屋子里声音小一些。”
高炽点了点头，艰难地往回走。张氏前后看了两次，终于转过身来，上前搀扶着高炽，她说道：“我以前就跟你说了，我是你结发妻，不论甚么时候都与你一条心。你看现在，谁还管你呀，还不是只有我在你身边！”
高炽不吭声，默认了太子妃的话。但他还是对太子妃的手有点抵触，他更愿意被“贵妃”张氏扶着。
“我们会合葬在一起么？”太子妃忽然问道。
高炽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接着太子妃的肩膀一阵抽搐，“呜呜呜”地埋头哭了起来，她哽咽道：“我死便罢了，最无辜的还是瞻基。他才十几岁，原是皇帝嫡长子，却在一夜之间也性命也保不住了……”
“唉！”高炽长叹了一声，已然无言以对。太子妃到底是做过皇后的人，心里还是很有数的，正是因为瞻基是嫡长子、且曾有人进表劝立过太子；到了这个地步，最是危险，性命比另外两个孩子更难保住！
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眼睛情绪激动地猛拽高炽的胳膊：“一定还有办法的，夫君倒是想想法子啊。”
“唉！”高炽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以前作为皇帝，手握两百多万明军，那时候都没办法；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连满朝文武都改换门庭、变成别人的大臣了，能有啥办法？
二人慢慢往回走，路过了关押郭嫣的房间。那房间的门边有一扇窗户，门虽然反锁着、窗户倒是没有封死。郭嫣已经把窗户打开了，正在偏着头望西边。她很快也发现了走近的太子太子妃，便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高炽看了郭嫣一眼，又注意到了身边的张氏。两个妇人正在面面相觑。
郭嫣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带着一丝冷笑。高炽心道：这没见识的可恶妇人！
郭嫣先是与张氏结怨很深，一直在争斗；后来又被高炽怀疑弑君，遭关押在这里近两年了。她现在的幸灾乐祸，不仅是对太子妃张氏、她很可能连高炽也恨！
不过张氏的心思并非浪得虚名，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郭嫣脸上的幸灾乐祸消失得干干净净、几乎要哭出来。
张氏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不为自己想，为瞻垲想过吗？”
高炽也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郭嫣的表情变得惨极了，一副伤心欲绝、忧心忡忡的模样。不料她瞬间再次脸色一变，用更加愤恨的眼神盯着张氏！
高炽见状，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还有比儿子危险、更让她在意的事？
接着郭嫣终于开口道：“父皇是她杀的！当初我找到她害我的人证对质，她威胁我，说了刚才同样的一句话。这便是早就有所图谋，想嫁祸于我了！”
高炽听罢，转头看向张氏皱眉道：“你们之间的私怨，你拿瞻垲威胁过郭氏？”
太子妃张氏道：“她一个疯婆子，说的话你也信？”
郭嫣又冷冷道：“太子妃是凶手。”
高炽观察郭嫣似乎并没有疯，皱眉问：“你究竟威胁过她没有，说没说过那句话？”
太子妃道：“没有。”
高炽想起郭嫣的强烈表情，顿时不相信太子妃的回答。他本来就不太愿意太子妃扶着他，这时便甩开了太子妃的手，自己坚持着往前走。
俩人一起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还不到二十岁的“贵妃”张氏。高炽看见她，眼神也温和了稍许。他马上便听到身边的太子妃“呵”地冷笑了一声。
“贵妃”张氏的神情，比太子妃和郭妃平静多了。张氏见到二人，还款款地执礼道：“妾身见过太子爷、太子妃。”
太子妃听罢，看了高炽一眼，冷道：“夫君听听这称呼，连你枕边人，心都朝着新皇了。这也怪不得她，她爹（张辅）带着大把水师投了汉王军，立那么大的功，她怕是觉得还有后路哩！夫君的处境怎样，她怕是不在意的。”
年轻的张氏那知书达礼的模样儿立刻消失不见！以前彼此之间还有身份的顾及，现在“贵妃”张氏可不用理会太子妃的身份，她马上反唇相讥道：“若非太子妃一直猜忌我父亲，生怕我们取你而代之，生怕我父亲军功太大，在背后使坏！局面何至于此！”
太子妃气得脸色苍白，指着张氏道：“你干脆把战场上丧师数十万的责任，全怪我头上好了！说得好像我是‘平汉大将军’似的。”
“住嘴！”高炽终于从凄惨绝望的情绪中，硬生生被激起了怒火，他骂道，“俺们都快一起完了，要身败名裂了，你们还在斗！俺就不明白了，你们究竟有甚么深仇大恨，要如此不死不休？”
高炽腿脚不便，挣扎着加快脚步往屋子里走，他头也不回地又说道：“斗！继续斗！眼下大伙儿还在一块儿，再不抓紧了斗，死了便没机会啦！”
高炽是打心眼里不明白妇人。像他们兄弟之间打生打死，充满仇恨，那是为了皇位这个巨大的东西、为了生死存亡；而妇人之间的仇恨，有时候已经没有利弊冲突了，但还是不能罢了。
走进了殿室之内，高炽坐到椅子上面，他舒展开双腿，再次仰头“唉”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叹。

第五百九十七章 将有一劫
皇城行新君登基大典，热闹非凡。而同在京师的魏国公府此时却十分安静，徐辉祖的病已经痊愈了，从太平州战败回京之后，他的病也没有复发。
徐辉祖现在的待遇，与当初邱福是一样的；府邸内外，全是新皇那边派来的人！
因为他是直隶会战的敌军主帅，一些伐罪军将士进京后就想抓他。不料徐辉祖拿出了徐家的免死铁牌，当众称他是开国大功臣之后；前来魏国公的武将也不想出头，叫人看住府邸了事。
像徐辉祖这样并未拥立新皇的人，并不止一个。像户部尚书夏元吉、这三天都没去户部上值，更没有上表劝进，也是呆在家里没动弹。
徐辉祖从太平州回来后，一直没出家门；当时连洪熙朝廷也没人理他，估计朝廷都懒得找他论战败丧师之罪了……毕竟太平州官军战败之后，整个朝廷完蛋就在眼前。
不过他在府上，还是知道了高煦今日登基、等等大事。
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徐辉祖表现得非常冷静，他一早上起床，便在书房里抄写徐家的祖训。连门也没出一步。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头躬身走进了书房。
徐辉祖微微侧目，但手里没停，依旧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工整抄写着字。
老头上前轻声道：“老奴在门子那里，与一个武将谈了一会儿、套了个近乎。新君的年号已经颁布了，叫‘武德’。”
徐辉祖一听，缓缓将毛笔放在砚台上。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对俺大明朝，不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摇头冷笑了一下，说道：“这个年号必定不是高煦身边的谋士想的，俺估摸着，是高煦自己想出来的玩意。大明立国已四十载，高煦既不是打天下的开国皇帝，他还用‘武’字，是打算继续打仗、穷兵黩武治国么？”
武德这个年号是以前用过的，不过年号可以重复使用；前一个用年号的人也没甚么道德污点，以大明朝的制度也不可能再发生类似皇子政变的事、连机会也没有。这些都问题不是很大，徐辉祖最在意的，显然是那个“武”字。
老头拜道：“您说得是。”
徐辉祖面有讥色，接着又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喃喃说道：“太祖高皇帝创业何其之艰，基业怕是要败在高煦之手！此人叛道离经，心中毫无忠孝美德，偏偏成天把忠孝二字挂在嘴上；别人看不破，俺是他大舅、看着他长大，还不知道吗？
俺觉得他打仗颇有一手。可俺观之、高煦毫无文治本事，只知狡诈手段；暗地里更是对先贤道德、嗤之以鼻！高煦根本不懂，俺大明朝以道德人心治国、教化天下，若没有了这些东西，世间岂不乱套了？万一天下纷乱，他纵是再能打仗，国家如何受得了连年平乱？
俺大明朝，此时将有一劫！”
老头听罢，好言劝道：“眼下主人已管不了国事了，您保重身体，少些操劳罢。”
徐辉祖马上听出了言下之意，坦然地说道：“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杀便杀，何惧之有？你们不必担心，徐家中山王之后，俺又是他亲大舅，他不敢明目张胆动徐家；他对俺起了杀心，也不过只会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罢了！”
……新皇登基这一天，姚芳已经彻底明白了：圣上（朱高煦）不会给姚广孝定罪。
因为在圣上登基之前，当众说了一番话，言称只诛参与了谋害先帝的首恶，余者无罪。这一席话，姚芳也是听见了的。
姚芳又联想到圣上的态度：世人皆知道衍是先帝的心腹，将先帝之死牵连到道衍头上，反而让整件事的可信度都降低了。
从利弊上看，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姚芳不解气！
他苦思了几日复仇的法子，仍然苦无良策。此时姚芳再次出了内城东北边的太平门，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庆寿寺。圣上登基之前，亲口叫姚芳与杜二郎（杨勇）暂且掌管着锦衣卫，他要进出庆寿寺这等地方，并不难。
庆寿寺周围各处已被将士看守，不准僧人们进出。主持道衍没地方去，必定还在里面的。
姚芳一脸百无聊赖般的神情，他这阵子忽然觉得活着没啥趣儿一样。王姑娘死了之后，他的那阵子最悲痛伤心的感受已有所缓解；而今平常时候，他便是觉得无聊、好像总是少了点甚么。
他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主持房。里面还响着“笃笃笃……”的木鱼声，正是道衍在敲木鱼，似乎新皇登基的大事他也漠不关心。
道衍感觉到有人进来，微微侧目，三角眼瞧了一下姚芳那站立不端的模样；道衍只瞧了一眼，继续默默地敲着他的木鱼，并一边数着手里的珠子。
看起来道衍既无惧意，也看不出有甚么乐趣与留恋，正应了佛家那句话“一切皆是空”。
若是在以前，姚芳见到道衍都是恭恭敬敬的；但现在，一切演戏都不用了。姚芳便十分随意，既无礼节也无寒暄，径直一声不吭地盯着道衍瞧。
道衍七十多岁的人了，无儿无女无家室；袁珙金忠似乎算作他的朋友，但“朋友”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也没见道衍有多在意。
最近道衍似乎更加苍老了，他的脸皮脖子上的皮肤又松又皱、布满了老年斑，除了那一层皮，整个人形同枯木。
这样的人，威胁要杀他、能起到甚么作用？就算真杀了他，他估计也不是很在意；毕竟不杀也活不了多久了。
姚芳无趣地挠了挠脑门，心里也纳闷：明明仇人已经落入了手心，自己却拿仇人半点法子也没有！
“咱们也算是同族，你的心就那么狠？栽赃我爹，害死我娘，你连一点愧疚也没有，竟然还欺骗咱们兄妹、当作木偶一样利用？”姚芳一口挖苦的口气说道。
其实道衍此时是有话反驳的，比如栽赃杨逢吉（姚芳爹）是为了自保、杨逢吉查出了不利于道衍的东西。
但是道衍没有半句辩驳，他竟然抬起头白了姚芳一眼！姚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又无计可施。
“你为何要杀王氏？！”姚芳大声吼道。
见道衍毫无反应，姚芳更加恼怒，冲上去便抓起还在“笃笃笃……”敲响的木鱼，“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将木鱼摔成了几瓣！
道衍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木棍放下了。
姚芳怒不可遏，接着又一把扭住道衍的僧袍胸襟，红着眼睛盯着道衍的脸。道衍一脸坦然和无聊，嘴角似乎还发出了一丝冷笑！
僵持了一会儿，姚芳忽然放开道衍，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姚芳走出了主持房，简直有种恼羞成怒的焦躁感。他心道：一定有办法，让他不再是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他想了想，到一间斋房里，又让人去叫庆元和尚过来。
庆元和尚是个中年人，他应该还不想死。庆元走进斋房后，客客气气地向姚芳合十一拜：“阿弥陀佛，姚将军有何贵干？”
庆元是个甚么玩意，姚芳是知道的，根本就是个假和尚！制作迷药、杀人，他甚么没干过？这也配当和尚，只不过剔过头的走狗而已！
姚芳径直说道：“我妹妹现在是圣上身边的人，将来封个妃子也不在话下，圣上已叫我掌锦衣卫了。”
庆元拜道：“贫僧恭贺姚将军。”
“你要活命很简单，我保你就行。”姚芳冷冷道。
庆元沉默了一阵，不动声色地说道：“姚将军有何吩咐？”
姚芳道：“道衍有何在意的东西？”
庆元再次沉默。
一时间姚芳心里都犯嘀咕了，生怕庆元也不知道！这个和尚是道衍身边的心腹，非常了解道衍；如果庆元都不知道道衍在意甚么……那多半道衍真的四大皆空，拿他没有半点办法了！
庆元终于开口道：“姚将军说到做到？贫僧如何信你？”
姚芳心里一亮堂，不动声色道：“你还有选吗？”
庆元转头看了一眼斋房的门，上前两步低声道：“据贫僧所知，主持在意两样东西。贫僧先告诉姚将军一样如何？”
姚芳点了点头。
庆元俯首过来，悄悄说道：“支持最近好多年都在写一本书，叫《道余录》，集了他多年心血。这本书在主持房中的书架上，不过他悄悄自己誊抄了一个副本；晚上贫僧瞧他藏在床底下的暗砖下面。”
姚芳恍然大悟，顿时觉得有用！他又问：“还有另一件呢？”
庆元微微迟疑。
姚芳冷冷道：“这种东西，一样就能报复道衍！你藏着又要挟不了我。”
庆元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便再次俯首过来，悄悄一并告诉了姚芳。
姚芳一副恍然的表情，心中也很快也浮出了一丝快意！事到如此，除了复仇，他也找不到甚么自己在意的事了……不知是不是在庙里进出太多，姚芳现在渐渐对荣华富贵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了，仿佛要变成和尚一样的心态。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最美的妇人
“王氏之死，非老衲等所为。”
道衍终于开口了，这是姚芳最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在此之前他一直不说话的，连死也不怕的人，简直是油盐不进；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在意。
甚至姚芳还想过道衍老糊涂了，但听到了这句话，姚芳便知道道衍没有糊涂、反而对啥事都心里有数的。
姚芳先是从书架上找到了那本《道余录》，道衍没有吭声；接着姚芳又从床底下摸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将下面的一个盒子也拿了出来。这时道衍才终于吭声了。
不过道衍还算克制，假装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或许道衍心里也知道，现在他越是紧张那些书、越可能被毁！毕竟姚芳是带着复仇心态来的。
为何姚芳会觉得他假装？因为道衍的目光，会时不时瞟一眼放在地上的书册。
姚芳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便轮到他不吭声了。这样漠不关心的姿态、姚芳也是跟这位叔公学的，年轻人学得很快。姚芳开始慢慢地做起了琐事。
他找到了打火石，又丢下了，因为一副佛像面前点着油灯。他当着道衍的面，把油灯端了过来，并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护着豆粒大的火焰、生怕熄灭了似的。
道衍再次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
姚芳开始拿起其中一份书卷去点，那非常厚的写着蝇头小字的宣纸很容易点燃，一会儿工夫就烧起来了。
道衍又看了一眼地上不断蚕食着书卷的火焰，仍旧坐在蒲团上，但他忍不住再次开口了：“芳儿，嗔、痴蒙蔽了你的心性。你若不被伤心、执念、愤恨所惑，理应明白，老衲无须灭口；何况在官军一败涂地之时，灭口已无用处了。”
道衍看了一眼即将烧尽的书卷，不禁又道：“王氏死于上吊自尽。正如芳儿所言，彼时她不该再寻短才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要冷静。”
第一份书卷已经化为灰烬，姚芳拿起了最后一份。
道衍显然已经稳不住了，他径直站了起来，伸出枯手想制止姚芳：“当年你爹着实是冤枉的，但老衲也有苦衷。这些年老衲虽欺蒙了你们兄妹，可养育之恩你不能全忘了……”
姚芳听罢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份书卷点燃了。
道衍忽然冲了过来，姚芳挑起径直抱住道衍，让道衍眼睁睁地看着地上最后的书卷燃烧。道衍七十多岁的人，力气远不如姚芳这个武夫，他挣脱不了，急道：“芳儿，快灭火！事情还可以商量，你做这些、于事无补！”
在道衍激烈的挣扎和哀求之中，他亲眼看到多年的心血《道余录》化为了灰烬。他浑身一软，人便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姚芳看他那副样子，冷冷道：“道衍大师，你看，‘四大皆空’都是假的。人只要活着，总有在意的东西。若真的四大皆空了，干嘛不干脆死了更轻松，活那么大年纪，有啥意思？”
道衍已经不用“你还没有悟”之类的话来说教姚芳了，他坐在地上，看着两团灰烬，还未回过神来。
“事情还没完。”姚芳道。
不等道衍回过神来，姚芳便走出了主持房。他来到寺庙门房，对守卫的将士道：“派两个人去主持房，轮流盯着道衍。收走所有纸墨，且不准他再写一个字！”
武将有点困难，还是抱拳应了一声。
姚芳见状，又道：“谨防道衍给乱党报信，你们担不起！”
“是，姚将军。”
姚芳骑马回内城，径直去了洪武门内的诏狱。他出示了汉王长史府签押的印信、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等物；守御诏狱的武将在一本新册子上查到了姚芳的名字，立刻放他入内。姚芳便走进了偌大的诏狱里，问明白了一个叫溥洽的和尚所在。
溥洽是建文朝的主录僧，原本与在燕王府做谋士的道衍毫无关系，但道衍很在意这个人！
“靖难之役”成功后，道衍对太宗皇帝有巨大功劳，又是常在太宗皇帝身边参与机务的心腹，太宗不吝厚赏，赐给道衍官职豪宅宫女财宝，还想给他封爵。但道衍一样都不要，他只有一个请求：释放溥洽。
可当时的户科给事中胡濙告诉太宗皇帝，溥洽与建文皇帝关系匪浅，可能参与了让建文帝逃脱之事、并知道建文父子的下落，更知道很多密事！因此太宗皇帝才一直没有释放溥洽，至今将他仍关在诏狱里。
伪洪熙朝时，朝廷忙于平叛、伪朝的时间也不长。饶是如此，道衍也曾通过袁珙请旨释放溥洽！可是那袁珙办事不力、理由不充分，未能得到伪帝（朱高炽）准允；道衍也暂且将事情搁置，重新等待恰当的时机。
姚芳让狱卒带路，找到了溥洽验明正身。姚芳看了一眼那个人，问道：“你就是溥洽？”
溥洽有气无力地说道：“贫僧甚么也不知道。”
姚芳点头道：“无所谓了。”
姚芳忽然拔出腰刀，二话不说便捅了过去！“啊”地一声惨叫，戴着镣铐的溥洽便倒在了血泊中。
狱卒们都震惊了，一个人颤声道：“姚将军！你有圣旨或有司公文吗？”
“没有，我就是想杀他。”姚芳转头道，“叫你们的上峰，去弹劾我就成了。我叫姚芳。”
他说罢上去把溥洽的脑袋割了下来，便起身扬长而去。
姚芳回到了庆寿寺主持房，再次听到了“笃笃笃……”的木鱼声，不过此时的声音既凌乱又无力，仿若道衍的心境。
姚芳走进去，道衍侧目看了一眼他、目光下移，盯着他手里血淋淋的布包。
“扑通！”姚芳把脑袋扔在了道衍面前的桌案上。
道衍看清楚了血淋淋的头颅，神情马上剧变！他的三角眼里的目光一片死灰，接着愤怒地抬起头，指着姚芳的手指在发抖：“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姚芳顿时仰头大笑。看到姚广孝极度的无望、愤怒、心痛，以及仿佛一辈子七十多年白活了，一切都付之东流的模样，姚芳觉得仇已经报了！
他大笑不已，笑个不停，身体也是东倒西歪。姚芳一面笑，一面又哭了起来。他满面泪痕，一脸狰狞扭曲的笑容，简直可怕极了。
道衍的声音道：“老衲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即便化为厉鬼，也不放过你，姚芳！”
姚芳笑了很久，终于笑累了。他张开双臂，一副漠不关心自己、且无所谓的样子：“来就是了，我等着看你还有啥本事哩。”
道衍的三角眼血红道：“老衲悔不该收养你们，你们恩将仇报、忘恩负义，才叫你们反噬其身！”
“戒嗔，戒痴。道衍大师修为如此之高，为何还这样执着？”姚芳笑道，“再说了，我这副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你说得对！不管怎样，你确实有抚养之恩，可孩儿管养不管教，不就是我这样的恶人？”
“你……你这只牲口，已经没有人性了！”道衍从极度的愤恨中稍稍平息，似乎有点拿姚芳没有办法。真是攻守易势，恩怨难清！
姚芳笑累了、笑完了，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不知怎地，他确实认为仇都报了，却没有一点快意和愉悦！
为何复仇之后，心愿达成之后，还如此伤怀、如此高兴不起来？
道衍不说话了，他也不敲木鱼，入定一样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死了一般。面前还摆着溥洽瞪着血眼的脑袋。
俩人都安静下来，场面非常诡异。
姚芳擦了一把眼泪，不哭也不笑了，他长叹了一声，出神地说道：“娘最疼我了，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妇人。咱们家没有雕窗绫罗，没有锦衣玉食，门外堆着柴禾与稻草，可那是世上最好的地方。娘教我识字，教我怎么做人，告诉甚么是对的，甚么是错的……”
姚芳的视线模糊了，连话也说不清楚，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娘不嫌家里穷，她总是对我说，你爹有权的，可他用品行让家眷敬重，忠于圣上、忠于大明子民，才不愿意贪钱……”
“姚王氏是除了我娘外、最美的妇人。我心里不敢说出来，却暗地里下决心：只等为汉王立了功封了官，我便求汉王赦免她们王家，明媒正娶她过门。
我总是在她面前憧憬以后的好日子，她却只是无奈而讨好地笑一笑，叫人心酸又心疼。我要成一个家，像很早以前那样的家，生个儿子、生个女儿，然后让姚王氏那样美好的妇人教导他们。我在朝廷为国效力，她在家里安安稳稳。
我以为时间还很长，还得及。哪想会变成这样？许诺那么多事，为今后打算了那么多，都不在了。我可以另外找个妇人，可是明明许诺了姚王氏、我要把这一切给她的……”
姚芳回过神来，呆呆地叹了一口气：“回忆里真好，我想活在以前、活在记忆之中。”

第五百九十九章 隐忧
登基后的第一天晚上，朱高煦住在乾清宫。这是大明皇帝起居的地方。
果然又没睡好，整晚上心里都不踏实！可能是还没习惯的缘故罢。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既有新奇与兴奋，也有不安稳的不安全感。
毕竟是皇帝才能睡的地方，光是这个比格就能让朱高煦感到兴奋；后宫还有几万个女子任他挑选，虽然顾不过来，但是想想拥有那么多，一时间还是很爽的。
但是乾清宫这个寝宫、睡眠舒适性确实有点差。建造的时候应该只考虑帝王的规格和唯我独尊的地位了，完全不能给人放松的感受。
汉王府的亲王寝宫也很大，但远远比不上这里；且乾清宫周围光秃秃的，内外随时有人当值。这里就像宫女宦官们上班的办公场所，而没有卧室的感觉。
而且朱高煦总觉得哪里不安全！细想起来，又谈不上具体哪里有问题。
从建筑格局上看，显然太祖皇帝监督设计时、很在意皇帝的安全问题。在皇城中轴线上的乾清宫、坤宁宫两大建筑，位于一个大型四合院一般的区域内；四面都是宫城内最高的墙，墙体中有数的几道门、都修建了门楼，没有任何小门、偏门等出入口。
只要用信得过的人守卫位于后宫中央、乾清宫坤宁宫所在的闭合区域，不相干的人一个都进不来。
朱高煦当然重新部署了人手，除了从汉王府带过来的宦官曹福，他启用了王景弘与侯显暂且负责司礼监（太宗设立的司礼监，此时不批红不涉政，主要职能是掌管宫中宦官的人事）。命令侯显等人挑选宫女宦官，负责乾清宫的值守。
但这样依旧无法消除朱高煦心中朦胧的隐忧！
他自问并非一个猜忌心重的人，恰恰相反，曾做过赌徒老哥的朱高煦，十分具有冒险精神。但登基第一天就寝，他就有点疑神疑鬼了，难道当皇帝的人都是这样吗？
他也忽然有点理解父皇，为何除了在母后那里留宿，从来不与别人过夜了。昨夜朱高煦甚至连临幸一个陌生女子的心情也没有，曹福悄悄问过，但朱高煦摇头拒绝了。
早上起来，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朱高煦做着御辇，按部就班地出乾清门，去御门（奉天门）处理政事。
刚刚登基，朱高煦不打算急着干任何大事；必须要缓一缓才行……现在的时期十分敏感，从京师到地方，无数眼睛都盯着新皇要怎么执政呢！朱高煦希望大伙儿先安安心心，别觉得他不会给人们好日子过！
特别是很多文官们，在这种没有太大外部威胁国家的时代，估摸他们最想看到一个啥也不干、只爱修车的皇帝。这样大伙儿都不用提心吊胆、焦头烂额了。
但是朱高煦也并不怠政，第二天就去御门处理奏章、商议国事。他最近两天的表现，应该看起来是非常规矩的皇帝。
及至御门，朱高煦坐上宝座。当值的官吏、宦官，以及文官侯海、裴友贞都到了，大伙儿行大礼。礼仪之后，朱高煦也不议事，径直翻看送上来的奏章，准备批阅。
眼下京师的文武，几乎已经全部奉诏了，中央机构差不多已纳入新君体系之下。登基诏，亦由各官署誊抄，以邸报的形式、通知大明各省府州县官署。
地方上的官员只要上表道贺，或是不爽朱高煦的人被迫屈服、写奏章称呼圣上，都算是奉诏成为了武德朝的臣民。如果摆明了不奉诏，那就是不承认武德朝的合法性，当然算是公然谋反；等待他们的必定是朝廷官军的武力平叛！
朱高煦批阅奏章，很快就感觉枯燥了。因为今天的奏章，几乎全是贺表，大同小异的奉承之言；起初看着是很爽的，毕竟人都喜欢被人捧着，但看了一百份雷同的东西，也会觉得十分无聊……
就在这时，朱高煦突然发现了一份非贺表的东西。
暂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杜二郎上奏，诏狱武官告状姚芳、进入诏狱擅杀罪犯溥洽！因杜二郎不是姚芳的上司，无权处置姚芳，便上奏圣上定夺。
朱高煦看罢，顿时生气了。他把姚芳当自己人，这厮在他登基当日就犯法！这么快就恃宠而骄了？
“把姚芳召来问话！”朱高煦语气不善地说道。
当值的宦官立刻长声幺幺地宣旨，一声声往外传出去。
朱高煦回顾大殿左右正在写写画画的官员，又问道：“你们谁知道，溥洽是谁？”
胡濙站了起来，绕行走出书案，来到宝座下面，作揖拜道：“臣礼部侍郎胡濙请奏圣上，溥洽乃洪武三十二年的主录僧。”
洪武三十二年？那是建文年间。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溥洽这个人了！永乐初，太宗想查建文父子下落，便让朱高煦干过这件事。当时朱高煦不仅见过马恩慧，还见过这个溥洽。溥洽与姚广孝有甚么关系，姚广孝曾不止一次请旨释放此人。
朱高煦又联想到姚芳与姚广孝之间的仇怨，顿时猜到了个大概。
“朕知道了。”朱高煦挥了挥手。他再次看了胡濙一眼，心道：进士毕竟是进士，讲究！在皇帝跟前口头说句话，对年号说法都十分仔细；毕竟从永乐年间就彻底去除了建文年号、改称洪武的，而朱高煦也没说给建文翻案。
“臣告退。”胡濙执礼道。
等了许久，姚芳在奉天门外先叩首请旨，然后才走进御门，在宝座下面再次叩首。
朱高煦先打量了一下姚芳，发现他的眼睛似乎有点红肿，好像哭过。
因为了解姚芳干的事、有其缘故，朱高煦的气也消了不少。朱高煦此时的愤怒语气、多半只是演戏而已，“你好大的胆子！”
姚芳道：“圣上息怒，万勿为微臣影响龙体。微臣是明知故犯，自知犯法，请圣上降罪！”
朱高煦怒气冲冲的指着姚芳大骂道：“你还知道犯法，啊？朕念你有功，本想论功行赏，待与大臣商议后给你封爵。你倒好，为了私仇，便不顾前程！
朕知道你有深仇大恨，但那也只是私仇。国有国法，你身为锦衣卫武将，凭职务之便进入诏狱，擅杀死囚，这便是违法！就算那溥洽大罪当诛，也不是你一个锦衣卫武将能行私刑的！”
虽然朱高煦骂得很凶，口气不善，一直说姚芳犯法有罪。但骂言的内容便有说法了……提起姚芳有封爵之功，又有家仇之情；还径直给溥洽定了个死罪！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姚芳的妹妹、是朱高煦做汉王的时候封的夫人；而这个事，不能拿出来在御门上说，靠关系本就不算是道理。
姚芳磕头道：“微臣知错了，请圣上降罪！微臣罪有应得，犯法之前便已晓得后果，绝无怨言。微臣也无须封爵，更无意于官位前程，沉沦于私仇恩怨不能自拔，有负圣上之栽培，微臣对不起圣上！”
“你还清高起来了？”朱高煦恼怒地说道，“来人，给我拖到诏狱门口去，杖五十！贬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
姚芳拜道：“臣领罪，谢恩！”
朱高煦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曹福，曹福倒是机灵，一面领旨一面瞧出朱高煦还有话说，躬身上前了几步。
“手下悠着点。”朱高煦悄悄说道。
曹福大声道：“奴婢领旨！”
朱高煦又问姚芳：“你还敢犯吗？”
姚芳道：“微臣本就不敢，只因恨急攻心。以后再也不犯了。”
朱高煦道：“若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他当然舍不得拿姚芳来杀鸡儆猴！他刚坐到皇位上，本来就有点不太安稳，哪能轻易干掉自己人？
朱高煦判断人自有一套想法，便是有没有恶意。他坐了皇位，更是如此！
他最不爽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怀揣着恶意的人……不管对他们自己有没有好处，只要能祸害朱高煦的利益、坏事，他们心里就舒服的人！
毕竟偌大的大明朝有太多事务了，皇帝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只能让臣子去做。如果臣子里面那种恶意之人太多，事情还办得好吗？
这或许也是皇帝登基非得三辞，非得让大家拥护他的原因之一罢？
而姚芳这种人昨日没给面子，一开始让朱高煦很生气；但很快朱高煦就觉得他并非恃宠而骄，心还是好的、认错也很诚恳，倒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朱高煦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安和隐忧来源何处！
谁是谋杀先帝的真正凶手？
先帝驾崩，在台面上已经定案了，只要是奉诏的臣子、便没有理由再公开质疑结论。但是朱高煦直觉不是高炽、以及东宫官员所为！必定另有其人。
先皇朱棣是个甚么样的人、有多小心，朱高煦心里一清二楚。那个凶手竟然能在皇宫里毒杀朱棣，隐藏之深，叫人毛骨悚然！
朱高煦心道：不把这人揪出来、连他是谁也不知道，如果哪天老子不小心得罪了他，是不是也要被毒杀？

第六百章 有那般重要
新皇刚刚登基，中都凤阳还没有收到登基诏书；但伐罪军开进京师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当然这里有很多人是听不到消息的，那些幽禁在凤阳为大明太祖的先祖、先父守陵的人，很难知道外面的事情。马恩慧也不例外。
院子里有了动静和说话声时，马恩慧正在吃饭。
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这里平时完全没有人来，即便来了人也不说话的、全像哑巴一样；何况今天中午送饭的人已经来过了。
来的是甚么人，是来杀我的吗？想斩草除根或泄愤？
马恩慧非常害怕，她顿时明白自己原来很怕死！而且心中生出一股子悲哀来，因为上次宦官吴忠说了，汉王占据了湖广、快要赢了；而她这种人，或许注定便是在最后时刻被清算掉的人！
本来马恩慧吃着这“最后一餐”、在那里挑挑拣拣难以下咽，青菜里没有一点油、甚至盐都很少，米饭是陈年老谷做的，里面还有沙子小石子。这时她急忙用筷子刨了几口，把嘴里塞满了难吃的饭，又将两腮都抹了很多饭粒。
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可以想象到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蠢！
究竟何处被人看破了，难道他们知道自己装傻？
“王将军，您请！”一个声音道，光闻声便听出了满满的奉承之意。那王将军很可能是京师来的人。
一众人前后走进了屋子，马恩慧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咀嚼着嘴里的饭粒。
那被称作王将军的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上来便抱拳躬身一拜：“末将王彧，拜见夫人。”
夫人？此时当然没人称呼马恩慧为皇后了，但夫人这个叫法倒也新奇，充满了客气尊敬之意。
旁边的官员道：“马氏之前忽然变成这样了，没人为难她的。下官等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呀！”
“哼！”王彧客气的态度马上一变，从鼻子发出一个不满的声音，但他倒也没说甚么。王彧又道：“赶紧去找几个奴婢来，服侍夫人沐浴更衣。这是啥膳食？重新送！”
官员道：“是，下官等即刻去办。”
王彧道：“不能耽误，本将今日便要护送夫人回京，这是汉王亲口交代的事。若叫弟兄们延迟了时间，没办好差事，你们担得起吗？”
“是，是。”
“汉王？”马恩慧立刻吐出了口中的东西，转头看向王彧，“汉王派你来的？”
王彧见状笑了一下，急忙又憋住笑意，抱拳道：“回夫人，正是。数日之前，咱们六万弟兄追随汉王，在长平州北、一早上便击败了徐辉祖之十几万敌军，长驱直入京师！汉王进京后，还没来得及办任何事，第一件就是交代末将，即刻来凤阳护送夫人回京。”
马恩慧听得心里一暖：我在他心中有那般重要？
她又是感动，又是喜悦……为甚么喜悦？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理由喜悦！
王彧道：“汉王对末将说过，马氏有恩于王爷。夫人只管放下，末将有汉王长史府的印信公文，必护卫周全！”
马恩慧轻轻点头道：“嗯。”
旁边另一个官儿道：“早知马氏与汉王有交情，下官等断不敢如此、必得好生款待呀！可谁又能料到有这等事？这么多年了，但凡是宗室里来的人，就没几个离开过凤阳的。”他的神情充满了惋惜，似乎错失了一个甚么机会。
马恩慧在屋子里收拾了一番，换好了衣裳，便乘坐马车离开了这里。
走出院子之后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挑开车帘，转头再次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七八年的地方。这时她看见了宦官吴忠。
吴忠站在一条街边，正默默地注视着这边的人马。很快吴忠看见了车帘角落里的马恩慧，抱拳对着这个方向鞠躬。
马恩慧沉吟了片刻，看着吴忠轻轻点头，便放下了车帘。一大队人马继续往前走了，耳边只剩下“叽轱”的轮子转动声，以及马蹄踏在砖地上的“哒哒哒”声音。
……
早在正月十八日、直隶之战的主力阵战决出胜负之后，朱高煦中军便派人快马回湖广送信去了。此时信使到了衡州、才过去一天。
瞿能等大将率中军主力，在前锋乘船离开衡州之后，便从陆路出发了，此时已在进军京师的路上。而衡州的盛庸护卫军、汉王府家眷官吏，则在收到了直隶来的军情之后，才准备出发。
衡州的汉王府行宫一片欢喜，人们都知道，直隶会战一结束，伪朝官军便无力抵抗了。战争终于彻底打完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也至此结束。
（登基称帝之事，消息尚未传到两千余里外的湖广省衡州府。眼下湖广衡州府知道的消息，还停留在太平州的直隶会战胜利上。）
王妃郭薇一边下令家眷奴婢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进京；一边在行宫后堂里，接受夫人们的贺词。按照都督府与长史府官员的部署，汉王府及护卫大军，先沿湘江西岸陆路进发；等待从大江上回来的水师主力进入湘江，大伙儿便乘坐战船走水路进京。
杜千蕊祝贺伐罪军战场得胜的时候，倒是挺高兴的。等她行了礼说了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时，便有些心神不宁、闷闷不乐的样子。
姚姬眼尖，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等到大伙儿说完了话，姚姬便在一道檐台下追上了杜千蕊，上前问道：“眼下汉王府一帆风顺，妹妹有何不高兴的事？”
杜千蕊看了一眼姚姬，微微摇了摇头。
姚姬立刻做出了不太高兴的样子。
杜千蕊似乎也不愿意在明面上、与姚姬关系处不好，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有点想我娘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以前我只是王爷的一个妾，后来封了夫人，却一直在打仗，提那些事甚为不恰当；而今这里离江西也不远了，便忽然想到了家里的父母。”
其实杜千蕊对她爹真没多少挂念，主要是觉得姆妈（母亲）可怜……甚至不知道姆妈是否在世！
记得最后一次见姆妈，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年了。那一次杜千蕊心中满是伤心绝望，却忽然见朱高煦接她来了！那一刻她无望的心又燃起；虽然可怜姆妈，但她当时已决意离开家乡，实在无力再管家里人了。
杜千蕊记忆得很清楚，当时她离开那片竹林之后，她没有回一次头！她也记得很清楚，姆妈分别时说的话、是叫她吃了饭再走。
想到这些事，杜千蕊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手绢，便见姚姬正在瞧自己的眼睛。姚姬道：“哎呀，妹妹不要哭了。这点小事，我帮你！”
“姚姐姐怎么帮我……”杜千蕊哽咽道，“要不还是我自己去求王妃罢，请王妃派个人去江西，把我姆妈接到京师去。这些年我慢慢存了些钱，便在京师租间屋，让姆妈过几天轻巧的日子。可是我家到县城的路弯弯绕绕、全是小路，就怕派去的人找不到。”
姚姬忽然“嗤”地笑了出来，说道：“妹妹说甚么傻话，你是故意说得那么可怜罢？”
杜千蕊不置可否。
姚姬又道：“当今天下，妇人至少数以千万。地位比妹妹高的妇人，只有一人了；妹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诰命夫人见了你还得下跪！你倒好，告诉我租间屋子给你娘住……”
姚姬略微一想，又道：“我在王妃面前帮你说，调一整支军队，护送你风光回乡；拿仪仗车驾接令尊令堂去京师。到了京师，你再向王爷讨点赏、拨一座大庭院给令尊令堂居住。”
杜千蕊心道：你是不是想看我恃宠而骄、得意忘形而惹王爷厌恶，想让我失宠？
“姐姐的好意，心领了。可是我无寸功，王爷王妃对我的恩赏已非常丰厚了，我岂敢再给王府添那么大麻烦？”杜千蕊忙摇头道，“还是派个人去江西就行了，我写一封信回去。父母虽不识字，村里总有人识字，我再拿一个信物便行了。”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千蕊，目光非常明亮。杜千蕊顿时感觉浑身都不太舒坦。
“就这么定了，我帮你说。又不是你自己讨要的，王妃不会怪你。”姚姬道。
……姚姬与王妃的关系非常好，王妃也很愿意听从姚姬的一些建议。也不知道姚姬是怎么说的，王妃竟然同意了那个建议！
王妃夸奖杜千蕊有孝道，为奴婢们做了表率。
然后王妃便叫宦官黄狗作为正使，宫女宦官随行；并知会了都督府掌事齐泰、都督盛庸，调汉王府一股护卫骑兵、仪仗若干，护送杜夫人回乡省亲。
又命齐泰下达都督府军令：去长沙府调战船数艘，从大江入驶入鄱阳湖，靠近江西布政使司余干县的码头停靠等候；待杜夫人的人马省亲之后，便坐战船、与汉王府大队战船会合，一起进京。

第六百零一章 严肃之事
朱高煦这几天看了一大堆麻烦的国事、而且似乎还十分重要；比如边镇文武奏报朱高炽（此时已成伪帝）、蒙古部落扰边等奏章。样样都似乎很急迫。
但薛岩悄悄进言：拖个十天半月也没啥事。元朝残部，现在无法威胁大明；即便我朝紧急调动大军北上，到了地方、北边部落的人也早就跑了，没多大作用！
朱高煦也觉得这件事、并不能那般简单便处理好，必得从长计议……
皇帝总在乾清宫独睡，雨露不能惠及六宫，皇嗣不能昌盛；那便是太监的失职，迟早要被大臣弹劾的。现在好一点了，自永乐年间起司礼监已收了内宫宦官的人事权，不然以前吏部管着太监宦官、情况更严重。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但因汉王府家眷尚未进京，当值宦官曹福先是请旨，在宫中数万宫女中挑选长相好的侍寝。朱高煦断然拒绝了。
次日曹福又觐见，请旨从教坊司选身子清白的乐姬先侍候着，朱高煦也没答应。
朱高煦心里在意的是，这些人的来历不能完全摸清。但他没说出来，假装是太挑了；毕竟已经成为贵极人间的天子，比格还是要讲究一点的，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赢了点钱找到个女人、灯一关就不管好歹了，那怎么行？
而临时在民间选秀女也来不及的，或派人出宫物色美人也耗时日，那个太麻烦了。
第三天晚上，朱高煦下值后回到了乾清宫。
曹福再次进言：“禀皇爷，朝鱼国国王李芳远进献太宗皇帝的美人，到京师时已是永乐六年（洪熙元年）底，至今不足三月，彼时太宗皇帝早已驾崩；其中一些美人曾侍寝废太子。还有没有侍寝过的美人，要不送过来给皇爷瞧一瞧？”
朱高煦听罢顿时动心了，那朝鱼国的女子来自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刚到京师不到三月，不可能与京师的恩怨有啥牵扯。
曹福高兴地拜道：“奴婢即刻去准备！”
那些美人应该要先沐浴，还要等好一阵。朱高煦便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叠卷宗，在靠南墙的一张桌案前坐了起来。这是大理寺卿薛岩当初查案时，留下的全部密卷。
承天门审讯首恶时，拿出来示人的证据、并不是密卷的全部，只是很少一部分。而薛岩留下的查案密卷，内容更加详细！
这几天朱高煦一有空，便会阅读上面的蝇头小字，试图搞清楚来龙去脉。
薛岩确实有判案的才能，他已经推判出来的内容，朱高煦大部分都认同……确定先帝驾崩于东宫的事实，并认为驾崩原因是中银环蛇毒、可能性很大（附有太医院太医对银环蛇毒、及中毒者症状的详细记录）；薛岩还推判了各种人的动机、机会，朱高煦也是比较认可的。
这些密卷写了很多东西，可它只记录了浮在表面的案情；而藏在下面的动机和过程，全是猜测。
因为薛岩既找不到证据，也找不到人证；除了王狗儿等、只是有嫌疑的人。可惜薛岩与锦衣卫软硬皆施、严刑拷打，仍然连疑犯的口也没真正地撬开！案情因此才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薛岩在卷宗里写的内容，基于动机与机会进行推判。重点猜疑两股势力：其一，建文余党。其二，东宫宫眷，张氏郭氏二人。
废太子（高炽）、东宫有官职身份的文官，干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太小。文官们的杀手锏是道德攻击、讲道理，甚么下毒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既不是他们的长处，也令人不齿。他们宁肯文斗，输了虽败犹荣、等后继者洗地；也不愿意轻易干那种在道德上洗不干净的事。
薛岩如此推判、当初在四川郭资也说过，朱高煦还是觉得有道理的。
而东宫宫眷那些人，既有动机、便是废太子妃张氏与郭嫣之间的激烈矛盾，还致死过郭妃未出生的儿子；又有机会，因为先帝崩于东宫。
这些人里面，只有张氏与郭嫣才有机会，因为那个银环蛇毒性情特殊、不便于保存，须得有一股势力支持才能办到；在先帝驾崩前，除了张氏与郭嫣、东宫宫眷无人有这等势力与能耐。
……建文余党的动机就显而易见了。永乐初，太宗皇帝清算了太多人，简直血仇遍地。
余党的机会也不是没有的。常言道，破船也有三千钉。那建文党羽虽然彻底完蛋了，总是曾掌握过国家政权的势力；极可能在宫中与各处留有余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薛岩甚至大胆推测，说不定这两股势力，在机缘巧合之下、进行了交易和合作！
这些推论都有道理，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在于：如何证实？
……“臣妾拜见圣上。”一个声音把若有所思的朱高煦、从出神之中拉了回来。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口音十分奇怪、吐字也不太准。朱高煦恍然想起了，自己正在挑选朝鱼国美人。
他轻轻把手里的朱笔放在砚台上，转头看了一眼宫门口的美人。虽然初春夜里还很凉，但那女子穿得非常薄，盖因旁边的宫女把她身上的长袍大衣取下来了。她的大衣下面穿着薄如蝉翼的交领衣裙、只穿了一层衣裙。
许久未亲近女子的朱高煦，见到如此风景，马上感觉有点闷热。但是朱高煦的兴奋，并没有让他降低审美，主要是因为可选择的人太多了……眼下这美人的长相，真不怎么样。比后世在电视上看到的蹦蹦跳跳乱舞的半岛国妹子、实在要差上一点。据说这还是李芳远精心挑选的美女。
那女子用期待而火热地目光，悄悄看了朱高煦一眼，便有跪伏在地，执礼道：“圣上安康万福。”
不知怎地，朱高煦忽然有一种到了某种场所的感觉。挑选的时候，那些女人也是很期待的、期待赚他的钱；而现在这些朝鱼国美人，只要能侍寝一次、得到的回报就更大了，还不是因为有所图。
想到这里，朱高煦便毫无压力地挥手道：“换！”
女子顿时露出失落与伤感，但还是有点被迫无奈地说道：“臣妾谢圣上恩。”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曹福的声音：“该你进去了。”
曹福便与一个穿着长袍的女子走了进来，侍立在宫门口的宫女立刻上去给她取下外衣。曹福则躬身走了过来，在朱高煦身边小声道：“皇爷，您不必只选一人……”
朱高煦瞟了一眼新来的女子，不等她吭声，便说道：“换！”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心道：我不是不给面子，实在是找这两个“美人”、我还不如把站在门口那俩宫女拖上床（其实那俩个服侍美人们宽衣的宫女，长得还不错）；你们以为穿的衣裳华贵性感，就能骗过我的眼睛？我甚么绝色美女没见过？
一连换了几个人。朱高煦都感觉有点无趣了，继续拿起了桌案上的卷宗来看，右手拿着朱笔、在上面画重点，就像快考试的时候复习一般；只待有新的美人进来了，他才随便看一眼。
就在这时，朱高煦转头瞥了一眼便埋头看卷宗，不过他马上又再次转头看了过去。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朱笔也停在了半空。
那女子悄悄看到朱高煦的样子，顿时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她的双眼皮杏仁眼也是一亮，似乎已经从细节中、察觉到朱高煦动心了，她的眼神里露出了极度喜悦的神色。这倒也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
这个不错！虽然比妙锦和姚姬那样的姿色还差了不少，但称作大美人，还是完全够格的。
女子在宫女的服侍下，脱下了外面的长袍，里面的衣裙与之前那些女子差别不大，颜色上有点不同而已。这样面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皇帝，她似乎假装穿着的是寻常衣裙，举止还算大方。她屈膝作了个万福：“臣妾拜见圣上，圣上万寿无疆。”
朱高煦轻轻点了一下头。
曹福见状神情一喜，躬身道：“皇爷金星火眼！她姓朴，奴婢听说，不久前废太子也是一眼就看中她了，欲临幸她！不料朴氏却是刚烈之女，竟敢抗‘旨’。幸得废太子那时焦头烂额，没顾得上计较，朴氏才保住了性命、幸运地为皇爷侍寝。”
刚烈？这一群美女送到京师来，不就是给大明皇帝享用的，这算哪门子刚烈？朱高煦想到、刚才朴氏似乎是个有心思的人；他顿时猜测，朴氏只是嫌弃他的长兄快完蛋了，不想把作为资本的身体、投资到那样一个皇帝身上！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朕喜欢‘清高’的女子，别人得不到，朕却能得到！”
曹福一脸恭敬地笑道：“皇爷英明！”接着他便松了一口气，“奴婢总算找到能入皇爷圣眼的美人了。”
朴氏用异样的目光瞧着朱高煦，但她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她还柔声说道：“天色如此晚了，圣上还在为国操劳，可要将息龙体呀。臣妾服侍圣上早些歇下罢。”

第六百零二章 贤惠翁主
宽敞华贵的乾清宫里，金线刺绣的紫色红色帷幔、径直垂到木地板上。
程亮的铜灯架上的宫灯光线，穿过那两层帷幔投到里面，便呈现出了不同的朦胧颜色，紫的红的光线都给人温暖绮丽的感觉。半个时辰的两度事情过去了，甚么声音也不再有、宫中一片静谧。
朱高煦仰躺在枕头上，手里慢吞吞地扶着朴氏肩膀上的皮肤。朴氏侧身依偎在他的怀里，身子起伏着在重重地呼吸，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闭着。
看着绫罗帐顶，朱高煦仿佛看见那无形中汹涌的潮水，正在快速地消退。沉默了好一阵，他的感觉渐渐有点奇怪起来。
过了一会儿，朴氏无力地挣扎着要起来，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圣上要就寝了么？臣妾请告退。”
这应该不是朴氏的本意，可能是曹福叮嘱了她们，不准她们随意在乾清宫留宿，毕竟不是皇后与妃嫔。
俩人见面不到半柱香时间，便直奔主题。而且朱高煦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些女子只在意皇帝临幸、甚至宠爱带去的好处；而他也只是想找个人修车而已。关系非常简单。
当然服务态度也相当好，她不仅有所图、且有发自内心的敬畏。仅从娱乐的心态上，朱高煦还是很满意的；当然谈感情便有点好笑了。
但是朴氏无奈地问出那句话时，朱高煦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即便是男尊女卑的这个时代，恐怕女子被人当货物一样挑挑拣拣、嫌这嫌那，本能上感觉也不是很好的……朱高煦忽然还意识到，这种身子清白的女子、与某场所的女人心态类似，却有不同的地方：朴氏等人并未习惯。
微妙的淡淡伤感，忽然在这暧昧的关系颜色下蔓延。
朱高煦竟然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他的心态、确实与真正出身宗室贵族的人不太一样。
“天色晚了，你就在这里留宿罢。”朱高煦道。
朴氏愣了一下，显然有点意外，接着她跪坐在大床上，俯首感动道：“臣妾谢圣上垂爱。”
“好了，在这床上别讲究了，躺下睡觉。”朱高煦道。
他心道：富有四海就是痛快！想当年当老哥的时候，掏心掏肺对一个出身普通的女生好，她却仍然十分不满意，总是能挑出毛病来；而今手握权势财富，只要给个好脸色、许多女子便会感恩戴德了。
而且朱高煦毕竟不是先帝朱棣，他的胆子要比父皇大得多、冒险精神也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朴氏明显与东宫、建文余党不可能有关系，留宿一晚应该没啥问题。
过了片刻，朱高煦又随口问道：“你在朝鲜国，家里是官宦？”
朴氏道：“回圣上，朴家在国中算贵族，家里世代都是带兵武将。”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对朴氏有了别的兴趣！
以前他是完全不关心朝鲜国的，朝鲜国威胁不大，他一个藩王有多少兴趣？但是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关心的东西马上就会改变！当朱高煦变成了大明朝的皇帝之后，他对邻国的情况都想了解清楚；并不会局限于、此时威胁相对比较大的蒙古部落。
朴氏悄悄瞧了朱高煦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说道：“臣妾的兄长叫朴景武，原先是贤惠翁主的护军统领。”
“贤惠翁主是谁？”朱高煦问道。
朴氏道：“朝鲜国康献大王（去年过世的朝鲜王朝开国君主李成桂）之孙女，康献大王第四子怀安大君（李芳干）之第三女。”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算作是回应。
朴氏的话多说了几句，她一副欲言又止、似乎有点犹豫地样子，终于开口道：“贤惠翁主比臣妾更美丽，从小就是美人。臣妾兄长朴景武从儿时起、便在家里悄悄发了誓，一世不顾性命守卫贤惠翁主；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得到翁主、娶之为妻。”
朱高煦是个非常警觉、直觉很敏感的人，大概是常年带兵练就的本事。此时的战场，军情消息太不靠谱了，须得带兵主帅据有敏感的直觉、细微的观察力、敏锐的判断力；才能从一些模糊的迹象中，迅速得出正确的判断。
此时他顿时就想到，自己今晚才说过的一句话：朕喜欢‘清高’的女子，别人得不到，朕却能得到！
朴氏故意提起她哥哥欲得、而没得到的贤惠翁主，这是个套路罢？
朱高煦顿时作出推测：这个朴氏来到大明京师，向明朝帝王邀宠，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日子更好过；很可能是带着政治目的的，至少有家族使命。
朱高煦心里顿时有点不爽。或许他应该习惯，登基称帝后的女子，无论是情、还是欲都很难纯粹了，很可能关系政治；谁叫现在的格局是家天下呢？
不过他并非随时翻脸、便完全不认人的性子。当下也没反悔让朴氏留守，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朕困了，睡觉罢。”
“是，圣上。”朴氏轻声应道。
次日一早，朱高煦起床洗漱穿戴。有当值的一群宦官宫女侍候着，但朴氏仍然在旁边帮忙，俨然女主人一般，十分仔细地把朱高煦袍服上的一点点皱褶抚平。她的神情仍然透露着敬畏与讨好，却又似乎完全与昨夜初见之时不一样了，好像带着点崇拜与欣慰。
朱高煦有老婆的，这朴氏的表现似乎不太合适；但人也难以完全做到理智。朱高煦也不想理会这些琐事。
他一边准备，一边吩咐宦官去给太监侯显传旨，叫他通知各寺卿、各部侍郎、侯爵以上勋贵等大臣在御门议事。
大伙儿侍候着弄了好一阵，朱高煦终于穿戴整齐了。他穿的是黄色的五爪团龙袍服，脑袋上戴着的黑色的纱帽。其实他最讨厌的就是穿黄色之类的颜色、好像是后世大街上执勤的工作服，但是他也不是很执着颜色这等细节，懒得理会了。
今日御门议政，议的是蒙古各部落扰边的事。
朱高煦本来是不想议这事的，他心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个长远的套路。但最后还是决定让大伙儿讨论一下，一来表示自己很尊重、大臣有他们自己的意见；二来实际有用的套路，不能马上去办，短期也没有效果，但皇帝假装还是要着急一下、表示关心刚刚发生不久的大事。
这件事要想真正有用的话，唯一的办法是派一个大将过去、就地在北边军镇调集边军反击；但是眼下至少要等边关各衙门先奉了诏、承认武德朝廷了才行……而从内地调兵过去反击蒙古是没用的，等人马长途跋涉到了地方，那些部落早就跑了、黄花菜都凉了！
一大群大臣，说甚么话的人都有。有些人确实是在用心地出谋划策；而一些人就搞笑了，解决办法不想，只顾在那里骂！
“那兀良哈有两个部落，简直是可恶至极！他们既想跟着别人一起南下捞一把，又怕朝廷问反叛之罪，竟然鬼鬼祟祟、假装是鞑靼人，打着鞑靼的旗号！最可恶的还不是这种事，而是他们连衣裳都没得换，还穿着兀良哈部落的衣甲；简直是在侮辱朝廷大臣的见识……”
朱高煦听得非常不耐烦，他心道：光是牢骚有个鸟用！老子在这里听你废话，还不如去修几个车！
他实在不想听了，便一本正经地打断了那官儿的长篇废话，义正辞严地大声道：“诸位爱卿说得对，我朝必得惩戒反叛者，震慑诸部落！”
说到这里，朱高煦又把刚才瞧见的情况说了出来：“户部尚书夏元吉一直不在，怎么回事？”
有人出列拜道：“回圣上，夏部堂在家里，这些天都未出门。”
朱高煦又问：“他告病了吗？”
那官儿答道：“户部不知夏部堂告假之事，听说他好着哩！”
朱高煦立刻说道：“把他找过来，朕问问。”
站在一侧的侯显道：“奴婢遵旨，即刻安排人去办。”
岔开了话题，朱高煦便趁机说道：“诸位回衙署，各司其职罢。”
太监唱词，大臣们便叩拜谢恩。御前议事结束。大臣们告退，只留下轮流在御门当值的各署官吏。
朱高煦一边批复奏章，多半就写个“准奏”二字了事；如果不同意的事，他就甚么都不写，也不发回去，直接留在宫中当废纸。刚刚登基才没几天，一般寻常之事、他也不那么在意。
许久之后，夏元吉被五花八绑着逮进了御门。
朱高煦见状愣了一下，他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去安排人的太监侯显、也是一脸尴尬。
逮人的锦衣卫武将道：“启禀圣上，夏元吉不愿意奉诏！”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走下了宝座，来到夏元吉面前。夏元吉一脸涨红，完全不吭声。
朱高煦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夏元吉不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也不是不想投降。他这个级别的文官，很在乎气节声誉的……夏元吉原来是建文朝的官，先投降了太宗皇帝；接着又做洪熙朝的官，再次投降可能觉得面子上很挂不住。
所以他不愿意主动投降，但也不反对。
“朕没说清楚，让夏部堂受辱了。”朱高煦亲手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夏元吉终于开口道：“罪臣不敢，不敢……”
朱高煦不由分说道：“大明亿兆子民，都需要夏部堂这样的人、在朝中为民作想。你要弃百姓于不顾吗？夏部堂若继续做官，那是大明百姓之福呐。”
夏元吉听罢，跪伏在地：“臣叩见圣上，请圣上降罪！”

第六百零三章 世界地图
前几日朱高煦上值都在御门，今日吃过午饭之后，他便去乾清宫东暖阁了。
进东暖阁，要经过一条有名的斜廊。
它位于乾清门内、已属于大明天子的后宫起居区域，寻常外廷的文武是绝对不能进来的；士林中人，但凡到过斜廊的人，必做过身居要职的天子近臣，这样的人不仅能觐见皇帝、还能在这等非正式场合与皇帝谈话。所以文人在朋友跟前谈一谈斜廊，那便是自带一层光环。
朱高煦也知道斜廊名气很大，不过走到这里时，看见的只不过是一条寻常的走廊而已。便如同他在后世去游览雷峰塔，真正看到了、觉得也不过尔尔。
这座皇宫已经修建了几十年了，斜廊上红褐色的木头有点陈旧，地上的砖石也有磨成弧形的痕迹。好在建筑用料很好，收拾得也非常干净。
地面上一层不染，给人整洁的好印象；周围的木料柱子上，明显每天都被人仔细擦拭过，此时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泽，质感极好。
朱高煦走进东暖阁，身边大量宦官宫女便止步了。只有宦官侯显等几人入内。他们走过一道隔扇，北面一把大椅子、一张御案，还有几副书架等家具便出现在眼前。
在朱高煦之前，已有四任大明朝皇帝坐过那把椅子。朱高煦走到椅子跟前，并未坐下去，他的目光看向后面的一张地图。
侯显悄悄观察着朱高煦，上前躬身道：“皇爷，奴婢们疏忽了，要不奴婢把这图取了，再换一张好看的屏风？”
朱高煦摇摇头道：“我不喜欢这张地图（看它只有长江南岸的地形，便知道是高炽‘平叛’时用的地图），不过先让它在这儿挂着罢。回头我另外画一张‘世界地图’，叫精于此道的官员、完善一下，再挂在这里。”
“奴婢遵命。”侯显顿了顿又道，“现在这图是郭资画的。先帝在位时，欲迁都北平，修建皇宫的图纸也出于郭资之手。”
朱高煦听罢又看了片刻，实话实说地说道：“笔工不错。”
他接着踱到了那几副书架旁边，随手翻着上面摆放的书册和卷宗。
就在这时，朱高煦既然在这里发现了太祖皇帝的笔迹！他的动作立刻加快了不少，翻看着太祖写的东西，多半都是有关如何治理蒙古地区、如何布局北面国防的东西，有大臣的奏章、也有太祖自己写的御批。
不仅有大明太祖的国防构想，还有太宗皇帝的国策谋划。
东西估计是高炽放在这里的。朱高煦听说高炽在执政后期老是“疯狂修车”，他更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但高炽显然也不是个傻子、对国家大政也有想法的。
朱高煦如获至宝！虽然他自有一些想法，但一个王朝的宏伟国策，最好得有延续性；理解前代帝王的战略，对往后的治国颇有益处。
“这些东西，一定要好生保存！朕随时要看。”朱高煦转头道。
侯显鞠躬道：“是，皇爷。”
这时又有人进东暖阁了，两个抱着一叠叠奏章的宦官，还有曹福拿着薛岩的密卷也走了进来。他们向朱高煦鞠躬行礼，然后把东西都堆放在了御案上。
朱高煦在东暖阁里看了一圈，终于在那把四位大明皇帝坐过的椅子上、正身坐了下去，现在他是第五位了。
他也想要像大哥一样疯狂修车，但是想想还是老命重要，先稳一稳等揪出那个隐藏很深的黑手再说！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面对一大堆奏章和卷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不去动御案上的东西。
沉默许久，朱高煦终于抬起头，语气干脆地开口道：“下旨，叫茹瑺、张盛觐见。再传旨侯海安排人手，给湖广汉王府下令，命令高贤宁八百里快马到京。传旨吏部尚书蹇义，改任薛岩为刑部尚书。传旨茹瑺，任命张盛为锦衣卫指挥使、杜二郎为北镇抚使；陈大锤为羽林左卫指挥使，王彧为羽林右卫指挥使。”
宦官侯显面有惊诧之色，可能是因为朱高煦干这种大事也太随意了；不过朱高煦本身就经常打仗，下决定没那么多牵扯，都是说干就干！
侯显躬身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任命尚书、侍卫亲军指挥使这等事，奴婢去口头传旨是办不成的。必得皇爷亲笔圣旨、或翰林院官员写圣旨用玺才行。”
“笔墨侍候。”朱高煦道。
朱高煦写好了圣旨，侯显告退。朱高煦便一边继续琢磨薛岩的密卷，一边等待要见的人。
先帝驾崩案，薛岩不能继续查了，他得把大理寺卿的位置腾出来给朱高煦的亲信；不过从大理寺卿到刑部尚书是升官了的，六部尚书权力极大，管的事儿也更多。
薛岩目前查实的东西、先帝中毒驾崩于东宫之事实，对朱高煦的皇位合法性没甚么影响。但朱高煦直觉谋刺先帝的真正罪魁祸首、应该与太子及东宫官员无关，真相便不能随便示人了。
等了许久，在千步廊上的茹瑺先到了乾清宫斜廊。朱高煦叫他进来说话。
茹瑺是个文人，却长得很魁梧，脸很大、脸上的毛孔很粗，大概有五十来岁了。茹瑺近前行大礼时，显得很紧张。
朱高煦这才想起，这两天不止一个人弹劾他：在‘伐罪之役’中，茹瑺经常为伪帝出谋划策，堪为心腹云云。具体的内容朱高煦没细看，反正知道茹瑺在洪熙伪朝十分卖力。
“平身，赐座。”朱高煦淡然说道。
茹瑺忙道：“臣谢圣上恩。”
朱高煦道：“茹部堂这么站着，我说话还要仰起头，脖子累得慌。”
茹瑺：“……”
朱高煦等他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他也没多少废话，径直说道：“弹劾茹部堂的奏章，朕也没怎么看，已经丢在宫里当废纸了，你别管那些事了。”
茹瑺的脸色顿时有点泛红了。
朱高煦继续说道：“记得朕做藩王、还没去云南就藩的时候，朕去茹部堂府上，是谈过话的，你应该记得那件事。朕觉得茹部堂的眼界很宽，你对当时势力已日渐渗透至西域的帖木儿论述，颇有见识。”
茹瑺握拳道：“圣上赞誉，臣不敢当。”
朱高煦问道：“朕今日找你谈话，想问问，茹部堂对朝鲜国之事可熟悉？”
茹瑺谦虚地说道：“臣略有涉猎。”
朱高煦听罢，便又问：“怀安大君是怎么回事？”
茹瑺沉吟了一会儿，恍然作揖道：“朝鲜国李氏开国君主乃李成桂；怀安大君是李成桂的第四子、名叫李芳干（朴氏口中贤惠翁主的爹）。”
朱高煦就是好奇朴氏的政治目的究竟是甚么；同时也想了解此时朝鲜国的情况，这才想到问问茹瑺。
茹瑺道：“李芳干原来的爵位是怀安公。洪武三十三年（建文二年），当今朝鲜国国王李芳远、李成桂第五子，发动了朝鲜国第二次政变之后，做了朝鲜国国王；并削去了李芳干的爵位、改封怀安大君，并流放李芳干于济州岛养马。”
朱高煦听到这里，恍然便大致猜到了朴氏的政治意图。
朴氏家族与李芳干一脉，应该是政治同盟，属于权力斗争中失败的一方。朴氏家族的女子来到大明朝，是在他们那个政治集团一败涂地、毫无翻身机会、随时可能被连根拔除的情况下，想寻求外援的一种策略！
这些套路，连大明朝太宗皇帝也干过。最近那两个滑稽装作鞑靼人的兀良哈部落，不就是“靖难之役”时期燕王府的外援？
朱高煦开口道：“李芳远发动过两次政变？这真是个能人啊。”
茹瑺点头道：“圣上所言极是。实际上李氏第一次发动政变、取代前高丽国王氏之时，李芳远的功劳也是最大的；至今为止，他已经谋划过三次成功的政变，可谓手段老练。”
朱高煦问道：“李芳远对我大明朝的态度如何？茹部堂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茹瑺道：“臣以为，新罗、高丽、朝鲜历代最想要的地方，是辽东地区；高丽国王氏丢失王位之前，仍在调兵武力强占辽东地盘。
到了李氏掌权之后，李氏为了巩固王权，遣使向大明称臣纳贡，礼数甚恭。李氏不是不想辽东，而是不能；李氏比前代王氏，更加明智了，他们认识到大明朝的强大，而今无机会夺占辽东，已然调整了向大明示好的国策。
永乐初，太宗皇帝继位之后，大明与朝鲜的君臣关系更好了；乃因李芳远随使朝贡大明时，曾在北平燕王府私见过太宗皇帝。而今两国君臣相待，正在全面修好。”
朱高煦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茹瑺，点头道：“朕大致明白了。”
……茹瑺告退之后，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张盛觐见。朱高煦把薛岩的密卷、全都交给了张盛，叮嘱他好生保密保管；并命张盛细看了密卷之后，等高贤宁进京做了大理寺卿、便将密卷交给高贤宁，协助高贤宁密查先帝驾崩案。

第六百零四章 忧国忧民
酉时下值之前，朱高煦又召见了一个人：礼部侍郎胡濙。
胡濙自斜廊入内觐见，叩拜祝万寿无疆。朱高煦一边书写着字，一边抬起头说道：“起来。”
朱高煦写完了手里的东西，犹自看了一眼，心道：这手字真不错，不得不自夸一下。他利索地放下毛笔，将字迹未干的纸递给旁边的曹福。
“胡侍郎，你拿着这圣旨，自个去吏部找蹇义，让他给你办任命状等手续，从即日起，你做礼部左尚书、掌着礼部。”朱高煦不忘细心地提醒，“墨汁还没干，别弄花了。”
胡濙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有稍许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曹福把圣旨送到他面前了，他才回过神来，忙再次跪伏在地，叩首道：“臣何德何能……圣上垂爱，臣叩谢皇恩！”
胡濙表现得如此惊诧，可能是因为他还没适应新皇的风格。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朱高煦与前面几任皇帝相比、当然办事风格有差别。胡濙或许没料到、朱高煦办事会如此痛快。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平身。”
胡濙又是一阵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东暖阁里没有外人，朱高煦便又径直说道：“朕在‘伐罪之役’期间，麾下多武将、少文官。如今伐罪讨逆功成，治国不能只靠武将；所以，只消不是废太子之党羽首恶、你们的位置不会被取代的。”
胡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只道：“是，是。”
此时皇帝、大臣说话，很多时候都不会说在明面，得有言下之意让人猜；朱高煦却不一样，直接就说出来，倒也省事了。
朱高煦也不想和胡濙说太多不相干的话，他马上又开口问道：“胡部堂，你在礼部当官好几年了，在国子监、直隶各县学应该有很多士子称你为老师罢？”
胡濙沉吟片刻，神情凝重地作揖道：“臣虽为人师，圣上却是臣等之师。”
朱高煦点点头道：“朕听人说，建文朝兵部尚书齐泰、是不主张建文君臣削藩的。‘靖难之役’时期，齐泰也多次出言劝诫。朕觉得他被定为奸臣，好像有点冤枉。”
胡濙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神色非常严肃。或许他已领教了新皇办大事、也是十分轻巧痛快的作风，此时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果然胡濙沉喃喃道：“圣上所言极是，可是太宗皇帝‘靖难’之时，齐泰的名字是上了檄文的。太宗皇帝名正言顺……”
朱高煦听出了胡濙的言下之意，立刻毫不顾忌地打断胡濙的话，“朕不会给建文君臣翻案的。只说齐泰一个人冤枉，他其实在‘靖难之役’时期，心是向着靖难军的。你找人写点文章，帮他平冤，办得到吗？”
胡濙想了一会儿，忙拜道：“臣领旨……办得到！”
朱高煦点头道：“很好。胡部堂叫你那些门生写文章，从气节上、道德上、大义上，彻底给齐泰平反；把他写成一个道德高尚、忠孝两全、德才兼备、忧国忧民、大公无私的人！就算他做过啥不好的事、对‘靖难之役’不利的事，你们也要着重写他的苦衷、心是为国为民的，最多算是办法不好。”
胡濙的脸有点红，但还是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道：“臣必不负圣上重托！”
“朕是个讲信用的人。”朱高煦随口道。
胡濙对这句话有点困惑，但没有多问。
朱高煦这句话说出来、确实不合时宜。因为他是指在巫山桃源之时、许诺过齐泰的事；而这些事，胡濙显然毫不知情，他也不可能理解朱高煦的意思。
朱高煦轻轻抬起手一挥，胡濙便作揖告退。
今日比较重要的事，都办完了；朱高煦自问办事还比较效率。但是御案上摆着的奏章，仍旧没有批阅完，最近几天的奏章特别多。
他瞧着那些奏章，忍不住开始寻思、想改革批阅奏章的制度。
别的革新，他现在不能急着做。但是批阅奏章的法子，并不涉及国策大政的定论，改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大明朝从洪武年间之后、便没有宰相了。太祖皇帝的精力特别好，七十多岁的时候每天还亲自批阅奏章；而太宗皇帝，便没有太祖那么好的精神了。太宗的法子、是把日常批阅奏章的差事拿给太子做，然后派人监督太子，再定期检查太子处理的政务。
朱高煦也没有太祖皇帝那么好的精神，他连太子也还没有。他相当不习惯、成天在这里处理政务。
因为朱高煦做藩王的时候，藩王府的那点政务根本不重要、地方上还有官员在操持诸事，他早就习惯几乎不管政务的逍遥日子了。
只不过现在不能再那么干了，大明江山已是他的，当甩手掌柜必定不行；何况万一被人从皇位上干下来，下场之凄惨可想而知。
朱高煦准备多想一下，望着那堆奏章怔怔出神了许久。
……
最近这些天，家眷全被逮进诏狱的人，只有袁珙、谭清、杨荣三家。别的“首恶”只是其本人进了诏狱，别的家眷都被看守在家中，等着三法司确定罪刑。
反倒是那些人家乡的宗族、亲朋，更倒霉！大理寺快马送去公文，叫地方州县官员看住那些亲戚、不准他们出远门；但地方官生怕走脱了罪人，径直把人抓了关进了牢里看管。那些被牵连的人，毫无准备便吃了牢饭。
但凡与东宫党羽有点关系的人，都是人心惶惶不得安生。耿浩也是其中之一。
在此之前，耿浩一直以为、明媒正娶的“袁氏”是太常寺卿袁珙的宗亲。因此听说袁珙涉嫌弑君大罪，锦衣卫在抓他的家眷亲朋好友时，耿浩便吓了个半死，因为他算是袁珙的亲戚了；于是他赶紧只身跑出了家门避祸！
可是京师最近还在戒严，城门查得很紧，耿浩便只能逃到一家客栈里、先躲一阵子再说。
耿浩出门的时候带着一马匹、一点钱。不料他在客栈住了才两天，马竟然被人从马厩偷走了！钱袋也不知被谁摸走了！
他又怕又气，在一座庙子外面的屋檐下住了一夜。结果他根本不想吃那个苦头！只待了一天一夜，他便又冷又饿又怕，甚至还觉得庙子有鬼。
耿浩只能硬着头皮回家。门子认出了他，急忙让他进了大门。耿浩便垂头丧气地往内宅里走，想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顿热饭。
不料他刚走进去，忽然看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后生、从他的房间里跳了出来！那后生怀里抱着衣裳，撒腿就跑。
“你娘的！”耿浩愣了一下之后马上明白咋回事了！他大骂一声，便往前追。这时他的娘子“袁氏”涨红了脸，只穿了一件红艳的肚兜奔了出来，竟然拽住了耿浩。
耿浩见那后生正在爬围墙、半天也没爬上去，耿浩一边想挣脱袁氏，一边大骂：“老子要杀了他！你还护着他？”
袁氏一边焦急地看那蠢得爬墙都找不到法子的后生，一边求道：“是我引诱他的，你放了他罢。他也是个可怜人。”
耿浩怒极攻心，哪里管袁氏的求情？他用力挣扎，不料一个妇人动起真格来、力气也非常大，耿浩半天没挣脱死死抓住他的手。
这时那爬墙的后生，终于找到了几块废砖垫脚，往上一蹦、抓住墙头翻出去了。
待耿浩终于挣脱了袁氏，冲到后门，打开房门出去时，哪里还能见得那后生的踪影？
耿浩回到房间里，看到里面竟然放着欢乐椅、铜铃、画纸、丹青等物，那画纸上面、居然还有一副让人不齿的画！而袁氏正一脸羞意，在悉悉索索地穿衣裳。
“天呐！”耿浩大喊一声，拿双手抓扯着自己的胸襟，很快就把胸膛都抓烂了。他满面泪痕，又气又怒道：“我耿浩侯爵之后，诚心实意明媒正娶你！你竟然这样对我，真乃奇耻大辱！”
袁氏道：“你自己丢下家眷，仓皇跑了！我怎么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敢情我要守活寡一辈子吗？”
耿浩哭道：“我才走几天？你那么快能勾搭上那小厮，必是之前搭上线了。”
袁氏没有吭声。耿浩见状心道：果然没有猜错！
耿浩道：“通奸是甚么罪？老子这就去报官，让你们奸夫淫妇吃不完兜着走！”
袁氏吓着了，忙服软道：“妾身知道夫君待我好，妾身知错了。夫君饶我一回罢，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先坐下来消消气。”
耿浩折腾了一阵也累了，气呼呼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皱眉想着甚么。
袁氏一边给他捶腿，一边道：“以前，妾身以为自己是不在意那事儿的（袁珙家妓不缺客人），直到成婚之后，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夫君实在不如更年轻的后生……”
“啥？！”耿浩再次暴怒。
袁氏急忙道歉，又道：“夫君娶我之时，便知我并非清白之身，你说过原谅我的。这件事过去、就让它过去罢，我发誓再也不做这等事了！”
耿浩着实是打心眼里喜欢袁氏这种妇人，打扮精致、不青涩颇有风情。但是他一看到那个画架子，顿时想到那小厮手里可能还有妻子的画像、每天欣赏着，心里便恼怒不已。
“我耿浩绝不原谅，你这等忘恩负义的妇人！”耿浩骂道，终于无法释怀。
……耿浩难以释怀，他抱着“反正都要被诛连”的心情，跑去应天府报了官。应天府的判官很快查出，耿浩那妻子不姓袁、而是袁珙府上的家妓；判官立刻知会了锦衣卫。
因为袁珙的罪太大了，凡是与他有关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过！
锦衣卫本来根本不知道、原来袁珙还有个家妓在耿家；这时锦衣卫便立刻派人过来，把耿浩夫妇一起抓进了诏狱。
而那个小厮原来是个读书士子，也很快被查出来。但锦衣卫不管这事儿，应天府只好抓了那小厮，给这个正在走科举道路的士子、先写上一笔“作奸犯科”再说；并削去他的一切功名、终身不得科举！

第六百零五章 伤快好了
国子监监生写出一篇吹捧齐泰的文章、当众念了之后，很快在京师士林引起了一番震动。甚至有人暗地里猜测：这是有人结党，冒死想为建文翻案的前兆？
不过当天，那个着文者、便被查出了底细。
时国子监有很多留学生，朝鲜国的留学生最多，他们在国子监镀完了金、好回去做官；着文者正是一个朝鲜国人，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拜了礼部的胡濙为师！
而胡濙在最近两天内，才刚刚从礼部侍郎、升作礼部左尚书，深得圣眷！
当今圣上乃太宗皇帝嫡子，登基诏里也把太宗的文治武功、吹上了天。正常来看，今上不可能为建文朝翻案。
于是事情变得扑簌迷离。大多数官员持围观态度，只等着看后面的事。
大将平安、王斌等人是知道“李先生”身份的。平安立刻叫人誊抄了一遍那些文章，又用汉王都督府的印信，快马送去湖广给“李先生”……
二月初，半个月前从直隶太平州返回湖广的水师、才刚刚到达湘江西岸。汉王府内眷、官署官员尚未登船，平安的信已经到达汉王府中军了。
齐泰站在江畔，看完了那篇文章之后，久久站在那里没吭声。他脸上还戴着铁面具（号称受过烫伤），无人能看清他的脸，也无人知道他此时的神情。
他面对着渺茫的湘江江面、看着汹涌的浪子拍岸，先是用异样略带哽咽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人生难得一知己。”
接着齐泰便跪伏在江畔，遥望东面京师方向、缓缓地叩拜了三次，他念念有词道：“士为知己者死，此生臣必不辜负圣心。”
齐泰站起来又回顾左右道：“本官脸上的伤快好了，左撇子亦将治愈。”
……
瞿能率领的数十万“伐罪军”中军主力，与朱高煦的前锋军几乎同时出发，早就在进军途中了。但是大军沿江走陆路，行军缓慢；行军时间须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间。
而汉王府护卫军盛庸部，则于收到太平州直隶会战获胜的消息之后，才拔营护送汉王府的人出发。他们先走衡州府的湘江西岸陆路；等到水师主力战船抵达湘江，便准备坐船走水路尽快进京。
两股人马虽然出发的时间前后不一，但到达京师的日子、算来倒是几乎同时，日子不会相差太久。
还有一股人马是去江西的。乃受汉王妃之意、盛庸调动的骑兵护送的杜夫人仪仗。他们护送杜夫人省亲之后，亦将从江西走水路进京；将来到京的时间、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二月春风似剪刀。
杜千蕊记得，她最后一次离开家乡，也是这个季节。
此时信河在古朴的余干县县城外流淌，草木新发的枝芽、含苞待放的花朵，为这座显得很陈旧的灰蒙蒙的城池、增添了生机与颜色。
护卫军及仪仗队到达县城外时，没想到阵仗那么大！
杜千蕊听到声音，挑开车帘时，便看见一大群官吏、差役，还有一些穿着礼服的命妇；路边围观的百姓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常。
县城里着实很少发生啥大事，就算大明朝打了两次大规模的内战，这余干县城也毫无影响、没有丝毫战乱的痕迹。
从南昌派来的江西布政使司官员，在外面作揖执礼禀报夫人：前来迎接夫人仪仗的人，有江西三司派下来的有司官员、饶州府知府等、余干县知县等一干官员，饶州府的命妇，也随行前来迎驾。
此时汉王在京师登基称帝的消息，已报到了江西布政使司，各衙门已经奉诏了。官场上的人都很有见识，这杜家女子在藩王府时就封了夫人，不久之后必是皇妃。于是迎接的礼仪规格非常高。
这反倒让杜千蕊有点忐忑不安，生怕江西布政使司有文官不高兴，上奏弹劾她铺张逾制。
杜千蕊没下车，在马车上用官话开口道：“我此次回乡，只为看望父母。圣上仁德爱民，诸位应一切从简，不得扰民。”
官员们顿时大声赞誉，“杜夫人崇孝道，为江西布政使司命妇、妇人之表率。”“夫人贤惠爱民，百姓之福也……”
远处的百姓亦是议论纷纷，他们说话便没那么讲究了。许多人在问：“这是哪家千金呐？可是发迹了！”“杜家是不是大院坝村那边的？”“啧啧，看这阵仗，连省里、府里也来人了！”
或是时间太过仓促，县官的差事也没办好。此时连人群里的百姓也猜出杜家在哪里了，但县官至今没找到杜夫人的娘家在何处。
盖因杜千蕊以前默默无闻、也无名分；直到汉王起兵之后，才给她封的夫人。“伐罪之役”战争期间，江西布政使司从未纳入过汉王府的地盘，此前便没人关心汉王府一个非正室的夫人。
知县称，已在县城备下行营；请夫人的仪仗入驻，官吏们去杜家接人进城。
不过杜千蕊以一切从简为理由，决定亲自回家看她父母。
……杜家那村子，可没有驿道，田野间的羊肠小道、车辆难以行走。杜千蕊说了地方，建议随从走信河水路；于是县官等急忙去征调船只。
一大群人带着船队出发之后，走到了半路。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县官得到禀报，那杜家的男主人（杜夫人的亲爹）叫杜三，已经被处斩了！这一回、原本只是个皇室贵妇省亲的事，顿时变得分外复杂和严重！
原来在几年前，余干县发生了一次命案，城中一个开当铺姓李的人失踪；一年多时间后，县衙官吏才从信河边的土坑里、找到了一具埋在那里已经腐烂的尸首。仵作带着李家人，通过其高矮、骨骼牙齿毛发等，大体认为是苦主的尸首；当然已无法完全确认。然后查到了杜三的头上。
杜三与死者认识，并有来往。县官查出了很多人证与供词，但没找到物证；好在那杜三受不住拷打，自己供出了诸事，并按手印画押。
县官当时也不知道、杜三的女儿竟能如此尊贵！县官本就人为只有杜三才有嫌疑、认定了杜三是凶犯，彼时便图了个省事，径直判了案。
时间过去了太久，也没人来翻案。待刑部、江西按察使司的复核公文下来之后，县官直接把杜三给明正典刑了！
杜千蕊等一大群人来到大院坝村的竹林外时，官员已经吵了起来。按察使司的官员大骂县官，说他枉顾人命、冤枉清白好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察使司的人已经把这个案件、定为了冤案！
案子卷宗很快送到了村子里。官员们还在扯皮，布政使司的人冷冷看按察使司倒霉，还指出了卷宗的不合理之处：没有凶器、没有物证。
……而杜千蕊心里知道那李掌柜是谁杀的；只是没想到，罪责竟然被扣到了她爹的脑袋上！但她此时最关心的，不是她的先父、而是姆妈。
她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步行走进那片熟悉的竹林。一切都那么熟悉，几乎没甚么改变，与她无数次梦中、梦见的家乡一模一样！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杜千蕊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心境不同了。
以前身在此地时，她想离开、想找到出路；回忆中时，她又很伤感；而此时，她说不出甚么感觉，隐约有点麻木。
杜千蕊有点恍惚了，走路也不太稳，周围的宦官宫女命妇们急忙扶着她。以为她刚得知父亲去世，而伤心过度！
邻里乡亲、村民都陆续过来看热闹了。杜千蕊也看到了竹林小径旁边的土坝子、茅草屋顶。这时一个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妇走了过来，杜千蕊认出她正是姆妈，近十年没见、姆妈似乎老了三十岁！
看姆妈那衣衫褴褛全是补丁、苍老的模样，杜千蕊便知道她过得非常艰难。
杜千蕊的眼泪顿时“哗啦”流了出来，心里又是有点高兴、至少姆妈还活着，又是难过心痛，心情非常之复杂！
她的母亲愣愣地看着杜千蕊，眼神非常空洞；然后杜母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周围的陌生人太多了，似乎有点超出了她的见识。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杜母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无神地望着千蕊。
杜千蕊却哭得几欲倾倒，她径直在泥地里跪伏在地，向杜母磕头行礼。然后用膝盖走上前，抱住了杜母“呜呜呜……”地大哭起来，千蕊顿时觉得姆妈的腿上没甚么肉、瘦得好像只有一层皮了，她更加伤心，哭得是死去活来。
官员们在旁边一边请罪，一边劝解杜夫人节哀顺变。
杜母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发出一个声音：“侬是大妹？”
千蕊使劲地点头，哽咽道：“让姆妈受苦了，都怪我不好，那么多年没管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间连家乡话都不太说得出口了，词儿全带着官话。

第六百零六章 心狠
护卫将士、仪仗队和当地官吏等一大群人，先前从余干县城又走了几十里水路，才来到这个大院坝村子。一番折腾之后，时间快到旁晚了。于是大伙儿只好就地歇一晚。
官吏们征用了不少民房，护卫军幸好带着军用帐篷，一众人才勉强在这啥也没有的小村子里驻扎下来。
千蕊与杜母，便住在自己家里。正使黄狗安排了许多宦官、军士在外面轮流守卫着，母女俩住在破落的屋子里，还有好几个年轻宫女侍候起居。
夜幕降临之后，卧房里在油灯下到处都是黑褐色的积垢，有烟灰熏的、尘土在潮湿的空气中变成的污垢。甚至屋顶上还吊着一条条黑漆漆的东西、当地称作是“阳尘”，便是残存的蜘蛛网熏上草木灰之后的东西。千蕊已经不小心听到了宫女的悄悄抱怨。
杜母尽说一些没用的话，说千蕊的衣裳是丝绸的很精贵、会蹭坏了，让她换了柜子里旧的麻布衣裳再睡。
千蕊倒是主动询问她姆妈（母亲），这些年怎么过的。果然姆妈说起，爹爹变成了杀人凶犯之后，不仅缺衣少食生计艰难、她还经常被人欺负；出门就被人戳背脊骨嚼舌头，有一阵子连门也不敢出。
难怪姆妈现在表现得那么麻木！姆妈并不是糊涂了，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不麻木如何活得过来？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千蕊记得朱高煦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要过得稍微好点，通常靠自己的能耐；要想过成人上人，那必得有气运。
杜家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梦，何尝不是如此？家里变成这样，纯粹是因为千蕊的爹自己不务正业；但千蕊回乡，能有今日的排场，便不是她有多少能耐决定的。
睡梦之中，千蕊还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池塘边洗衣裳，好像自己的年纪还不大，因为她没被卖掉之前、才会常常在池塘边洗衣裳。然后她不慎落水了！她心慌害怕，拼命想往水面窜，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身上居然绑着块大石头！
千蕊感觉身子不断往下沉，池塘不知为何那么深、怎么也落不到底。她觉得水下又冷又黑，她一阵窒息、心慌恐惧到了极点，拼命使劲拉身上绑着石头的绳子。
在这一刻，千蕊最痛恨的就是身上的重石头，她直接如果没有石头拖累，她可以自救的！
终于解开了绳子，千蕊毫不犹豫地蹬掉了那块石头，然后往上面游去了。虽然她还在水里，但在此时她顿时轻松了，一种惬意的感觉早早浮上了心头……
次日一早，千蕊起床之后，想起了昨夜那个梦境。有些细节她不太想得起了、梦里的事很快就变得模糊，但是当时的感受却十分清晰。
宫女们侍候着母女俩梳妆稀疏。千蕊坐在那里发呆，想起那个梦境，她心里颇有些感触。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挺狠！
很多时候她表现得很软弱、善良，但是她能做得出来一些事。当年朱高煦来接了她，她径直便抛下了一团糟的家、和可怜的姆妈，毫不犹豫地马上走了；且这么多年就没过问过家里。
这次她发现，爹爹竟然被冤判了死罪；她心里也非常清楚，那确实就是个冤枉。但她居然完全不恨那县官，也没感觉到伤心……卖了她两次的亲爹，千蕊心里怎么也伤心不起来。
当然她表现在外的样子，那是伤心欲绝，毕竟得让那么多人看到她的孝道。不过她的眼泪，没有一滴是为爹爹流的，完全是因为可怜姆妈。
昨夜宦官黄狗就派人去准备孝衣了，早上千蕊便披麻戴孝，带着一大群人去山岭上，祭拜先父去了。
她跪伏在一座简陋的长满了荒草的土丘前，实在伤心不起来，只好努力想着姆妈艰难的一生、昨夜姆妈端着一碗白米饭发抖的手，她顿时悲从中来。跪伏在坟前哭得像个泪人儿。
“哇……”忽然一声大哭。千蕊侧首看了一眼，原来是那个穿着青袍的知县。知县哭得比她还凶，一面垂头顿足、一面奥陶大哭！
余者诸官员，也在附近悲切感叹，有的还假装拿袍袖轻轻揩着干燥的眼睛。
当然最伤心的人还是知县，他像死了亲爹似的。但千蕊觉得他的伤心是真的，毕竟仕途似乎要完了！
千蕊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但是她骗不了自己：她不仅不恨这县官，此时反而同情起他来。
因为一时同情，千蕊忽然想到：若是自己开口帮县官开脱，叫按察使司的官员、只查办那个严刑逼供的狱卒，此事能不能更好了结？
这样做，杜千蕊必定在江西士林、会得到不错的名声；官员们得了宽容，当然会为杜千蕊说好话！但是杜千蕊想了想，还是轻轻摇了一下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慎言慎行、免得被人抓到干政的把柄。
她祭祀了先父，便站了起来，一脸泪痕哽咽道：“诸位官员，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便重罚涉案人等。必应依照《大明律》，照朝廷国法公正处置此事。但先父确实是冤枉的，我是他女儿，知道他的为人、必定不会杀人。”
一个官员忙作揖道：“杜夫人明事理、识大体，下官等钦佩之至。”众官急忙附和。
杜千蕊又道：“圣上有圣旨下来，要我们尽快回京觐见；我不敢耽误，今日便启程。此行因我之私、耽扰了诸衙门公务，我回京后便向圣上请罪。”
按察使官员忙道：“夫人只管放心，下官等必得严查此事，给夫人一个交代、还杜家一个清白。夫人此行节俭爱民，下官定上奏章，据实称颂夫人通达情理、孝心感于各乡之事迹。”
杜千蕊听罢，也很懂事地轻声道：“诸位也操劳了，我会在圣上跟前美言。”
她接着又对旁边呆呆站着的姆妈道：“姆妈跟我进京，让弟郎尽尽孝道。爹爹的坟头，叫弟郎来打理，这次我们不能耽搁时日了。”
她其实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也是为了孝道。因为千蕊知道她姆妈的，对爹爹也是多怨恨、不一定关心修不修坟头。
等大伙儿从山岭上回村时，宦官黄狗禀报：“一些百姓自称是夫人的亲戚，欲见夫人。”
杜千蕊的眉头微微一皱，想起昨夜姆妈说的“人人戳她脊梁骨”，她便不动声色道：“我们要赶着进京，战船已在鄱阳湖案等候了；此时不能耽搁。你去打发他们。”
黄狗抱拳道：“奴婢遵命。”
……
最近这段时间，好几个地方的大队人马、都在往京师赶路。除了云南的沈家人、徐家人，四川布政使司也有大批人马东行。
沐晟、韦达接到快马送到四川的圣旨，立刻启程回京；四川军务交给了都指挥使李让。不过现在四川也没甚么太紧急的军务了；北面、东面的伪朝官军已经陆续奉诏，不可能再攻打四川。
沐府一家子、与韦达等人同行，带着护卫军队，在四川布政使司内调了许多官船；然后走水路进大江，顺江而下东出四川。
此时他们的船队，刚到达荆州府地界。
在“伐罪之役”期间，荆州有好几万军队，水陆两军都有。不过张辅率水师主力投降之后，荆州的水师战船也被随后清剿的；有的战船东逃，有的投降了伐罪军。
但驻扎在荆州府城的陆师，起先一直没人理会；直到朱高煦的登基诏书送到荆州府，他们才奉了新皇诏书。
四川来的人马乘坐的船队途径荆州，韦达带着一队人马上岸，说要去荆州城办点事。沐晟劝了他几句，但韦达不听，依旧进城去了。
皇帝已经换了，荆州城的知府衙门、驻军没有任何敌对姿态；他们得到了公文之后，一群人前来迎接韦达。人们都知道韦达是汉王府的三护卫指挥使之一，不敢怠慢！
知府说已经准备了接风宴，以尽地主之谊。
但韦达对此毫无兴趣，问明白了一个叫李嘉明的武将所在，便带着人到了营署里，见到了这个原先是汉王军武将的人。
李嘉明便是在伪朝官军进攻夔州的时候、为了二百贯赏钱开了城门的汉王军武将！李家别的兄弟都在伪朝官军那边，李嘉明立了功领了钱便投靠荆州军来了。
韦达以前不认识此人，见了面也没多少话说，韦达只是冷冷说道：“二百贯买一座要害城池、买一个国公，当真便宜。”
李嘉明已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吓得跪地讨饶。
韦达又冷笑道：“不过你讨不得好，原本甚么也不做、便能好生封个官的好事，你却不要，非要自个赶着求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韦达拔出了腰刀，当众将李嘉明一刀捅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伪朝官军投降的人，都没事了。但这个伐罪军叛徒，必须死！把他兄弟也捉了，押送回京，让伐罪军都督府以军法论处！”韦达交代知府道。
知府只得作揖应允。

第六百零七章 如同故人
二月间，除了离京师太远的地方文武，各地的贺表已陆续送到了通政使司、到了朱高煦手里。东暖阁的椅子背后，那张挂在墙上的大明地图有了新的用处；朱高煦按照贺表的地区，在上面用朱笔画圈。
那张地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乍看上去，就像一副满枝红花的画，有点粗糙、却十分好看；正应了此时春色盎然的景。
朱高煦在登基后的短时间内，已经进行了一番人事调整。除了朝中文武的部署，他还下旨曹福为尚膳监太监；侯显、王景弘为司礼监少监（司礼监太监的位置，给王贵留着的）。
眼看自己的皇位日渐坐稳，朱高煦的心情也好了。现在只待大明朝新的权力格局稳定下来。
最近朱高煦还收到了北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蒙古各部落已尽数退兵了！果然正如朱高煦所料，此次一些部落南下，就是以为有机可乘而已，临时决定趁火打劫劫掠一番、便准备跑路的；朝廷很难进行反击会战。
原先大明国内的“靖难之役”、“伐罪之役”争皇位的大规模会战，这样的战争模式、似乎已经不适应对北边作战。朱高煦最近正在琢磨、如何改变战术思路……
朱高煦登基以来，总体都算顺利、没出现甚么大问题。他从武功战绩上、道德上，已经为自己的皇位打下了基础。
但有一件事，每次想起、朱高煦便如鲠在喉：谁毒杀了先帝？！
也许因为最近想的比较多，此事简直变成了朱高煦眼睛里的沙子，让他非常不痛快，如同一个难以放下的心结。
抑或每个人都有一些心结。像当年先帝朱棣，便是一直放不下建文父子的下落，非得想尽办法找出来、才能安心……
就在这时，司礼监少监侯显走进了东暖阁。朱高煦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便把目光从一片红圈的地图上挪开，转过身来看着侯显。
侯显躬身上前，沉声拜道：“回禀皇爷，事儿办妥了。王将军把人送到了玄武门那边；奴婢便接了人进宫，在皇宫西北边、靠近御花园的地方拾掇了一座院子，让她住下了。奴婢又送去了一些宫女宦官服侍着，用度一样不少。”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朕知道了。”
侯显毕竟是在永乐朝服侍过太宗皇帝的人、太宗皇帝可不是容易服侍的皇帝，侯显在洪熙伪朝，也干过御马监太监；此人可谓很懂宫中规矩。不该说的话，他连一句也不说，甚至连马恩慧的名字也不提。
“马氏对朕有大恩，她在中都守了七八年，对祖宗的心意也算尽到。因此朕才派人接她回宫里来住。”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马恩慧的身份确实有点特殊。
侯显躬身道：“是，皇爷。”
朱高煦便假装坐下来看奏章，但是好一会儿他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便干脆丢下了奏章，抬起双手往上一撑、伸了懒腰。
接着他便用随意地口气道：“今日便不办公了。朕去见马氏一面，好当面感谢一句。”
侯显当然不予置评，立刻拜道：“皇爷稍后，奴婢马上准备好銮驾。”
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朱高煦乘坐轿子出了乾清宫。御花园在西北边，一众人从西边的门楼出去、要经过西六宫附近的夹道。
那朴氏便被安排住在西六宫这边，这时不知怎地跑到夹道边来了。她在路边屈膝行礼道：“臣妾拜见圣上。”
最近这些日子，朱高煦不想找别人，只叫朴氏侍寝。她几乎天天到乾清宫睡，这算是非常得宠的表现了，于是宦官们将轿子停了下来。
朱高煦看着朴氏，见她一脸发自内心的欣喜模样儿，顿时心道：她的政治目的、是不是有点被忘了？
朴氏柔声道：“圣上今日回来得早呢。”
朱高煦道：“朕有点事，便下值早。”
宦官侯显立刻走了过去，好言道：“这天气倒是在变暖了，可风还凉着哩。您迎了驾，不必在外边站太久了。”侯显说罢挥了一下手，宦官们继续抬着轿子往西走。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朴氏仍躬身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失落。她应该知道西边有一片御花园罢？
一众人来到了马恩慧住的院子外面。朱高煦下轿子，吩咐大部分随从在外面候着，只带了侯显等几个宦官进去。这院子里的宫女宦官都到门口来迎接，但马恩慧没出来。
院子里有一排房屋，其中一间屋子门口，便见马恩慧站在门口正望着这边。
她打量着朱高煦身上的红色龙袍，她的神情十分怪异而复杂；似乎带着微笑，却又有无尽的无奈和感叹。朱高煦走了过去，俩人竟然有片刻尴尬的沉默。
马恩慧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屈膝执礼道：“妾身见过圣上。”
朱高煦笑道：“这算是奉诏了么？”
马恩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道：“请圣上里边上坐。”
房间的门敞着，朱高煦与马恩慧走进这间屋子，他在正北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朱高煦主动开口道：“算来我们有六七年没见面了。”
马恩慧有点走神地喃喃道：“是。不知为何，妾身见到圣上，仿若故人重逢一般。可细想起来，我们总共只见过两三面，怕是算不上故人的。”
“时间却很长。”朱高煦道，“这么长的时间，朕念想过你很多次。”
马恩慧的脸顿时一红，抬头颦眉看了朱高煦一眼，用很低声音道：“圣上慎言。”
朱高煦仔细瞧着她的神情，情知她误会了，便接着说道：“因为你告诉了我、奉先殿那条地道，朕才侥幸得脱，不然哪有今日？朕念想着你的恩，常担忧你在中都有危险、朕便无法报恩了；但彼时中都在废太子之伪朝官军手里，朕的人马几乎未能影响到江北地区，亦是无可奈何。”
不料朱高煦一番解释之后，马恩慧的脸更红。她刚才举止还挺大方的，这时却埋着头一声不吭，好像地上有洞、想钻进去一样。

第六百零八章 想歪了
马恩慧很信任朱高煦，她至少完全相信他不会害自己、对自己是怀着善意的。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大概便是马恩慧对朱高煦一直有好感的缘故罢。
空气中飘着从御花园散来的百花花香，气味相杂繁复。一如马恩慧此时的心境。
刚才朱高煦说、这些年很念想她；马恩慧一时间当然想歪了，以为是一种轻浮的调戏。不料朱高煦很认真地解释，他只是念着恩情！
如此一来，马恩慧那句画蛇添足的“圣上慎言”，自然就是向朱高煦表明、她自己想错了意思。
于是马恩慧又羞愧又尴尬、无以复加。她原本很白净的脸，此时红得如同院子里的花瓣一样……
马恩慧的肌肤天生生得白，这是过了太祖皇帝法眼的相貌。
大明太祖出身卑微，但他是个生性风流的人，生前长得也是气宇轩扬；还没出人头地的时候、他便四处沾花惹草，打仗的时候也不能缺了女人。太祖一生御女无数、难以胜算，看妇人，他的眼睛非常尖。
而允炆在文官们的出谋划策下、一向表现得很有孝心，深得太祖喜爱。太祖常常以己度人，他自己好美色成性，以为孙子也很看重这个；于是太祖为允炆选妃时，那是千挑万选、看了很多都不满意。直到看见了马恩慧，太祖径直一拍掌说：就她了！
马恩慧的个子长得很高挑，头发又黑又密，鹅蛋形的脸上、眉毛眼睛乌黑灵秀，皮肤十分白净；她长得一点不胖，但该大的地方十分丰腴傲人。她全然不像一些大家闺秀一样，小巧娇弱，却自有几分母仪之气势。太祖那时就在考虑把皇位传给允炆了，当然要为允炆挑一个不小家子气的妃子！
不过马恩慧被幽禁了七年之后，眼神已然没有当年的自信从容，她的眉宇间常带着几分幽怨阴郁之气。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她穿着朴素的衣裙，这样的气息更甚几分……
这会儿朱高煦开始慢慢说起往事了，大致在说他怎么在毫无防备之下、陷于宫中走投无路的事。
马恩慧知道新皇登基，一开始的事情非常多；但眼下看起来，朱高煦似乎很闲，他的话也不少，十分有耐心地详细讲述着事情……或许他不是闲，只是愿意与马恩慧说话罢了？
马恩慧自己的话反倒很少，她只是时不时回应一句。她的声音毫无不细声细气的感觉，而是一种女人味十足的声音，大概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小家碧玉的那种人。
她甚至有点走神。偶尔等朱高煦说得起劲时、她会转过头，仔细看朱高煦的侧脸。她明亮的眼神带着幽怨、浅浅的伤感、认真、感叹、不舍。
那眼神，正照应着她的心一样纷乱纠缠。
其实马恩慧觉得，自己不应该称作朱高煦为圣上，她根本不应该承认他的皇位！因为整个燕王系的人、都是非法强夺她家先君儿子的皇位。
但是马恩慧“奉诏”时，只是心里有点纠结，却没有半点不情愿。被关押了七八年之后，她早就面对了现实；而今的局势下，她反而最希望朱高煦能做皇帝！
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恨朱高煦，因为那是国仇家恨！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她甚至对朱高煦很有好感。
有时候马恩慧自己也很困惑，一个人究竟该遵从“应该”，还是该听从本心？
或许高煦的年龄比她小一点，马恩慧看到高煦眉飞色舞地说得起劲时，她总觉得高煦还是个充满活力的大男孩。他笑起来的时候，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看起来十分亲切。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险恶之心的“大男孩”，如何能绝地反击、击败了整个大明朝廷的君臣和官军的；或许高煦只在她的面前，才掩藏了凶猛的一面？一时间马恩慧心里又带着一种崇拜与敬畏。她的一切感受，都非常矛盾。
此时她又想起了初次见面的那次误会，高煦为了救她的性命、向她的嘴里吹气，便是用那口牙齿洁白、嘴唇厚厚的嘴……
她的心头一乱！
马恩慧忽然无礼地打断了朱高煦的话，她的生气毫无前兆，口气不善地说道：“圣上，您现今是大明亿兆百姓之君父，应该多想想怎么治理国家。你的皇位来之不易，牺牲了多少人？而大明疆域广阔、人口众多，您要做明君，亦绝非易事。圣上以国事为重罢！”
朱高煦愣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生气，抱拳道：“朕当谨记堂嫂的告诫。”
马恩慧见一个用武力征服了洪熙朝的帝王、竟然如此好的态度，不知怎地，她心头却更气了，脱口说道：“圣上以后少到这里来！”
说完如此无礼的话，马恩慧顿时又有点后悔，她立刻加了一句：“圣上让我在居住衣食上都过好了，我也是感谢您的。不过圣上天下，无须花费光阴在我这等人身上。”
“我做的事都是应该的。”朱高煦道，“你我虽只有数面之缘，但我看堂嫂特别面善；你对我的大恩情，亦不敢忘。只要我还在，必定会一辈子好好对待堂嫂。”
马恩慧的脸顿时发烫，她又气又伤心，再次没好气地说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告诉你密道，哪想得能救你的命？那只是个巧合，以后不用再提了！”
朱高煦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了马恩慧一会儿，他便站了起来，抱拳道：“堂嫂舟马劳顿，朕便不多说了，这便告辞。你歇着罢。”
马恩慧也站了起来，屈膝执礼道：“恭送圣上。”
朱高煦走到门口、又转过头，说道：“对了，朕会让堂嫂看见，朕不仅能在马上用武力夺取天下，也能治理天下！朕必定能让大明朝富强文明。”
马恩慧知道他误会了，她根本没有丝毫看不起朱高煦的意思；可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马恩慧久久站在椅子旁边，目送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却仿佛入神了一般。
……朱高煦走出房门，然后与门外的几个宦官一道出了院子。
他走到轿子跟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里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便对少监侯显道：“好生对待朕的恩人，决不能亏待了她。”
侯显忙郑重地抱拳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走到了轿子上。侯显喊道：“起驾！”
空气不冷也不热，清新湿润，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一切都那么淡，却叫人心里弥漫着温柔与舒适……朱高煦当然不怪马恩慧。
他只是没想到，故人重逢，会弄出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竟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正常想来，马恩慧那种处境，原先在凤阳担惊受怕、生活无望；现在她得到新皇的庇护，重新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应该高兴才对！
刚才朱高煦却没觉得她高兴，她似乎想到了现实以外的、某种期待；但是她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会产生不顾后果的气恼？
妇人的心思，着实不是那么直率。
朱高煦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再次微微轻叹了一声。
后宫的这段道路，两边都是红色的宫墙，这是一段夹道。朱高煦坐在轿子上，两边风景单调，他不由得犹自沉思着……
刚才朱高煦与马恩慧见面之时，他描述了很多前年逃离皇宫的事。
此时朱高煦自己也细细地重新温习了一遍、有关各种细节。他忽然重视起了一个人、一个以前他忽视的人：宦官王寅！
当时妙锦在宫中警示朱高煦、派来的人就是王寅。在那种关键时刻，王寅帮了妙锦和朱高煦；之后朱高煦、便几乎没有再猜忌这个宦官了。
加上逃出皇宫之后，朱高煦满心愤恨着东宫的人！他埋怨“靖难之役”后，东宫夺取胜利果实摘桃子、想把他当垃圾处理掉。接着朱高煦便一直顾着起兵造反，眼睛里差不多只有高炽一党，早已忽视了别的细节。
所以朱高煦对宦官王寅所知不多。
所知之事仅限于：其一，王寅以前是建文奸谍章炎的遗孤，朱高煦追踪妙锦到灵泉寺时、见过那个当时几岁大小和尚；其二，王寅的干爹是永乐初的御厨太监王狗儿。
此时朱高煦专门琢磨此事，才发觉这个王寅的身份十分奇怪。王寅在北平被救走的时间段、建文朝廷仍然当权，他是怎么变成宦官的？而且恰恰变成了王狗儿收的干儿子？
而王狗儿现在的身份十分特殊！
朱高煦想到这里，顿时直觉这可能是一条线索！
眼下妙锦等人还没进京。朱高煦打算等妙锦和王寅到了京师之后、再详细问一问内情，或许能得到一些新的启发。
世事往往便是如此，有时候十分明显的东西，因为它在角落里太小了、人们便视而不见。等到蓦然回首发现时，才醒悟原来线索就在手边！

第六百零九章 马公
湖广那边来的人，高贤宁最先进京。他立刻被任命为大理寺卿；以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北镇抚使杜二郎、北镇抚司总旗姚芳为佐，高贤宁接手了薛岩未尽之事。
直至二月下旬，汉王府官署、家眷、护卫等大队人马才抵达了京师龙江港。朱高煦任命王贵为司礼监太监，派人安顿家眷暂于西六宫之中，等待册封。
朱高煦在乾清宫与家眷们见面后，来到了东暖阁，即刻召见妙锦与宦官王寅……
最先走进隔扇内的人是妙锦，她向坐在御案后面的朱高煦叩拜行礼，身上还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头发梳着发髻。
朱高煦道：“免礼。”他接着向站在旁边的侯显、王景弘挥了一下手。
两个太监立刻告退，退出了东暖阁。妙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神情竟然有点不自然起来。看见左右全被屏退，她比较了解高煦，朱高煦有时候“修车”是不分场合的。
“妙锦在凳子上坐罢。”朱高煦却没有轻薄之意。
妙锦抬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黄色龙袍，说道：“谢圣上。”
“你不用拘礼了。”朱高煦打量了一会儿她，很快便又开口道，“我想起那个宦官王寅，似乎与王狗儿有关系。王狗儿现在在诏狱，涉嫌谋害先帝！”
妙锦听罢，杏眼眼角微微一颤，显然有点紧张起来，“王寅认了太监王狗儿作干爹，不过他应非王狗儿同谋。”
“朕知道的，前年我被东宫乱党矫诏骗入宫中，王寅得妙锦之授意警示，立了大功。”朱高煦好言道。他知道妙锦对章炎的遗孤有愧疚之心。
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先是建文奸谍续空和尚身份败露；另一个奸谍、燕王府典簿章炎，在杀了续空之后自裁，保护了妙锦的身份。而章炎留下的遗孤，也被人阉割做了宦官。
时至今日，妙锦依然有保全宦官王寅的心思，实属情有可原。
朱高煦顿了顿，接着说道：“以前我忙于起兵征战，没有留意此事；妙锦也未主动向我说起过。直到最近，我才想起王寅这个人来。”
妙锦时而神情凝重，时而目光闪烁。她终于开口道：“我并非要故意隐瞒高煦……圣上。只不过一谈起那些事，难免涉及到先帝威逼利诱、想封我做贵妃之事，我不想再提，因此一直避而不谈……”
朱高煦心情复杂地问道：“妙锦从未就范的罢？”
妙锦顿时有点生气，红着脸道：“圣上还不相信、我是甚么样的人么？那时我已委身于你……哪还有脸屈从先帝？再说我若是就范了，哪能被关在那祈福观里数年之久？”
朱高煦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当年他去云南就藩、自己没有及时把妙锦带走，才导致了妙锦困在宫中，那时他也无计可施；此事让他也颇有些懊恼。
妙锦气愤地娇嗔道：“我一向是非分明，哪怕性命堪危，也绝不愿意做那等违背己愿之事。倒是圣上三妻四妾，我也从没责怪过你！”
“男女有别。”朱高煦道。
妙锦的胸脯一阵起伏，沉默了一会儿才稍稍消气，说道：“或因我与仁孝徐皇后关系亲近，先帝比较信任我，许诺要封我做贵妃。这些事，不知怎么被‘马公’知道了。”
马公？朱高煦立刻留意到了这个名字。但他没有急着问，先等妙锦把她知道的事说完。
妙锦继续道：“‘马公’让王寅带了两次话进宫。第一次是一封书信，密信中要挟我，答应先帝的许诺、借侍寝之机谋刺先帝！我当然视若罔闻。第二次‘马公’又见到王寅，带话进宫、催促我办‘那件事’，否则后果自负！
那时我很担忧害怕，用炼丹炉融了一点首饰，准备被马公暴露旧事之后，便吞金自尽。不料没过多久，先帝便驾崩了！”
朱高煦听到妙锦准备自杀的事，颇有点后怕心痛地看了她一眼；但他现在心里挂念着事情，便没在这些往事上多说。
等妙锦说完了，朱高煦这才开口问道：“‘马公’是谁？”
妙锦道：“从第一次书信的字迹上看，他原来就叫‘马公’；他是在‘靖难之役’之前、便负责管束联络北平奸谍的朝中之人，身份一直没有公开。
我被建文帝与先父安排去北平之后，也从不知道此人真实身份。据说燕王府典簿章炎知道马公是谁，更与马公有交情；但是章炎、及章家举族都已经死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心道：薛岩的推判很有道理，干那件大事的人，必有一些势力能耐，一个人是干不成的；而这个“马公”在十几年前、就掌握着建文朝廷针对燕王府的谍报人员，必定还残存着一些人脉，比如妙锦。
妙锦颦眉想了片刻，又道：“‘马公’还曾是宦官王寅的义父。起初我以为‘马公’是建文朝的一个太监；但王寅见过‘马公’，据他描述、此人确非宦官。
当年章炎死了之后，遗孤被人送到了京师；我还在燕王府，便无法再管此事。那遗孤便是现在的王寅，他先被马公收养为义子；‘靖难之役’后，马公却忽然不见了！
王寅流落在外多日，才遇到了太监王狗儿。接着他被王狗儿利诱净身之后，被送到了宫里做宦官。那时王寅才认了王狗儿作干爹，改姓为王。”
妙锦又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朱高煦，“王寅年纪太小、只是被利用了，他必定与阴谋无关。当初他偶尔来一次祈福观，也从未表现出知道阴谋的样子。”
“我知道的。”朱高煦点头道。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吭声。
那个“马公”的嫌疑非常大。
因为他先试图用妙锦这一条线，威胁妙锦、叫她趁侍寝之机刺杀先帝！故此可以推论：后来妙锦这个工具没用上，“马公”才动用了王狗儿、或者隐藏在宫中的其他人，用银环蛇毒谋害了先帝！
有个问题是：王狗儿进燕王府的时间很早、一向是先帝心腹，王狗儿被阉送进燕王府的时候，懿文太子朱标似乎都还没死！那时候太祖皇帝的皇位继承人、肯定是太祖特别喜欢的嫡长子朱标，一丁点悬念也没有；朱允炆似乎年纪也不大，没必要也没能耐，那么早向燕王府安插奸谍。
王狗儿这样一个先帝心腹，在皇宫已混得风生水起，又是个无家无室的阉人，有啥动机谋害先帝？
或许直接下手的人，另有其人？！比如薛岩的另一种推判，毒针是事先埋在泥里的，王狗儿只是碰巧挖到了有毒针的泥？
不管怎样，现在朱高煦认为，首先要找到“马公”，然后才能继续查下去！
朱高煦便开口道：“妙锦再帮朕办一件事，详细询问王寅、画出一张‘马公’的画像来。并叮嘱王寅，此事不要对别的任何人说起，以免打草惊蛇。”
妙锦起身道：“遵旨。”
朱高煦道：“前年宫中之事，王寅有功；何况我还得看在妙锦的情分上，必定会对王寅宽容对待，不会把他怎么样。”
妙锦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朱高煦的脸，她屈膝道：“谢圣上恩。”
妙锦告辞之后，朱高煦又传王寅进来问话。王寅的描述，与妙锦的话没甚么区别；似乎他知道的那些事、早已先告诉妙锦了。
……凭借别人口述、描画肖像，其画像与本人的相似度，问题很大。这种画像的作用，只在于判断个大概，比如男女年龄、高矮胖瘦等等。想当年齐泰那样的名人被通缉，齐泰还能跟着朱高煦一起大摇大摆出扬州城；那通缉画像有多像本人，便可想而知了。
朱高煦拿到“马公”的画像之后，便召见了新任大理寺卿高贤宁，把画像交给高贤宁。朱高煦又当面将妙锦知道的事儿，对高贤宁说了一遍。
高贤宁也赞同朱高煦的见识：最好先查出马公之谁。
因为王狗儿那条线索，之前的锦衣卫用了各种办法都撬不开嘴；现在王狗儿身体已经很虚弱，再用刑怕、怕他伤口感染被弄死了。
何况王狗儿没有作案动机，说不定盯住王狗儿、路子本来就是偏的！
朱高煦鼓励高贤宁道：“这个大案，若能查出真相。朕打算先封存在宫中，等朕的后世子孙把皇位完全坐稳了，便可以拿出来公诸于世，为我长兄翻案洗冤。
到那时，高寺卿作为本案主审官，必能留名青史、流芳百世！高寺卿亦能成为狄仁杰那样的人。”
高贤宁拜谢：“圣上仁德。”
不过那狄仁杰之所以能流芳百世，主要并非因为查案厉害，而是他劝武则天把皇位传给了李家、且起到了作用。当然这些事情不用较真，高贤宁也是很愿意干这件事的。
如此事涉重大的密案，必得朱高煦真正信任的人、才能涉足。高贤宁能干这件事，已经表明了他在新皇心中的地位。

第六百一十章 抢来抢去
没过几天，“伐罪军”主力人马进入南直隶。张辅柳升等一干武将先到了京师。
张辅回家发现，他的家眷都因新皇下旨、被从诏狱放出来了。柳升也急匆匆往家里赶去。
二月下旬正是春色盎然的时节，京师有山有水、花草日渐繁茂，但柳升牵着马急行时，总觉得有点阴沉沉的。或许是今天没出太阳的缘故罢，阴天总让人觉得不太光明。
新皇登基、祭祀等一系列大事，此时都已结束了；下午的街巷上稍稍有点冷清，“哒哒哒……”几匹马的马蹄铁踏在砖石上，声音非常清晰。
柳升进京较急，不过他们的行程业已报备了兵部。此时柳家却没有人前来迎接。
终于回到了家中，只见府邸大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军士，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们看见了柳升等人，忙站直了身体，上前来询问。
“这是我家，你们是谁？”柳升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他觉得气氛有点怪异，便没理会两个军士，径直往里面闯了进去。柳升走进中堂时，顿时愣了！堂上摆满了棺材！除了中堂里摆着的棺材，似乎两侧的厢房里还有；柳家的全部人口，怕是全躺在这里了。
偌大的府邸里、多悬山顶的古朴瓦房，只有棺材、不见活人；一时间是阴风惨惨，气味异常。柳府仿佛变成了一座鬼宅一般！
柳升怔了好一会儿，脸色纸白，这才大喊了一声：“娘！”然后扑倒在地上，奥陶大哭起来。
追进来的两个军士见状，便没再上前要印信之类的东西了。他们只得站在门外，往里面观望着。
柳升哭了一会，见那些棺材一头贴着纸，便爬到了前面，寻见了“沈氏”的纸条。他把棺材盖用力掀开，一阵叫人窒息的气味铺面而来。他果然看见了他亲娘沈氏的尸体，就像生了大病而逝世的一样、尸体瘦得只剩腐烂的皮子了。
“娘呐……”柳升捶着胸膛哭得更凶。
他一边痛哭一边念。大致是说他年纪不大、便丧了父，他娘独自把他拉扯大；还有甚么一篮子鸡蛋，全都给他一个人吃了之类的小事，他年少不懂事不知疼惜母亲云云。
柳升哭得昏天黑地、然后径直昏了过去。等到他的随从和守府门的军士把他弄醒了，他才悲伤地喃喃道：“我娘没那么瘦的……”
一个军士道：“柳将军的家眷在诏狱里，之前伪朝的人没给他们饭吃，给活活饿死了！大概有十天半月只得水喝、滴米不尽，如此辞世了的人、就是这么副模样哩。柳将军节哀顺变罢！”
柳升听到这里，更不能“节哀顺变”，他心痛万分，又是一阵大哭。毕竟死囚也要先吃顿饱饭，他的亲娘竟然被活生生饿死，不可谓不惨！
柳升伤痛之后，又变得非常愤怒：“谁干的事？”
军士道：“俺们是锦衣卫派过来的人，听说是前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干的、奉的是太子妃的意思；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小的们也是听人说的。柳将军得问当官的才清楚。”
柳升当然明白其中缘故，他在湖广投降、必定引起了朝中贵人的愤恨。一时间柳升不仅愤恨那些仇人，还恨自己在外面干的事连累了家眷。
很快柳家便开始发丧。
……随后进京的人是“伐罪军”中军主帅瞿能。
瞿能原先在京师的府邸早已被朝廷收走，不过朱高煦又下旨赏赐了他一座府邸。他到新府邸里没呆一会儿，便带着一队人马，往阳武侯薛禄的府邸而去。
那薛禄还没被定罪，人还在家中，但侯府内外全是将士日夜守着。
瞿能带着人马走进府中，便在院子里四处观望着。瞿能现在想把整个侯府的人都杀光，然后把这座宅邸一起烧了！
但他终于克制住了心中复仇的怒火，因为以前朱高煦答应过瞿能、要为他报仇雪恨；眼下瞿能没有执法权，不如再等等，让朝廷把薛禄全家明正典刑！
没一会儿，身穿缎子袍服、长得五大三粗的薛禄竟然迎了过来。这厮不仅没被抓，眼下似乎还能在家中随意活动。
瞿能站在原地，仰着头，眼睛居高临下地藐视着薛禄。
薛禄面色尴尬，竟然恬着脸走上前，抱拳执礼道：“瞿将军何时进京的？”
瞿能用异样的目光在薛禄脸上来回扫过，一声不吭地冷冷瞧着他、完全没有应答他废话的意思。
片刻后，瞿能答非所问，冷笑道：“薛禄，你全家都完了！”
薛禄那恬着脸的神情消失不见，脸上果然露出了绝望和沮丧，隐约还有点恼羞成怒的迹象。俩人都沉默下来，一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
原本都是大明朝的大将，此时俩人却相互视若仇寇！
瞿能昂首挺胸地面对着薛禄，把胜利者的姿态摆得很足。然而他并非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因为瞿能根本笑不出来！即便最后能复仇了，然而又能怎么样？瞿能暗自叹息了一声。
薛禄开口打破了沉默，说道：“各为其主罢了。俺杀瞿将军在成都府的家眷，不过是为了向朝廷表明绝无投靠汉王的心迹、以便能再次统兵。”
瞿能当没听见，完全不回应薛禄的话。来人的对话从一开始便相当尴尬。
薛禄道：“人在朝廷，常身不由己，无非是怎么抉择而已。瞿将军若处在俺的地步，说不定也会像俺那么干！
俺在‘靖难之役’时是有大功于先帝！若瞿将军大人大量、饶过我的大错，俺家还能有一线生机；俺家从此以后，必视瞿将军为大恩公，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瞿能的神情依旧很冷，更不解释他不会和薛禄一样……每个人都性情不同。
薛禄又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瞿将军何必太执着于私仇，事已至此，俺们可有和解的机会？将军且放心，俺薛禄恩怨分明，绝不食言！”
瞿能终于开口道：“你们几个，去查问一番。把薛禄家的人口都搞清楚，别走失了一个！”
薛禄的脸顿时涨红了，用愤恨的目光盯着瞿能。
瞿能没理会他，带着一干将士走进了中堂。没一会儿，军士们找到了族谱，送到中堂来。眼下薛禄没有兵权，已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办着琐事。
瞿能假意不理薛禄，但一直留意着他的绝望神色。如此看着薛禄慢慢等死，瞿能心里得到了些许复仇的快意，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快意罢了。
就在这时，瞿能想起了薛禄得到的那个美女道士！
传言当年薛禄便看中了那个美人道士，为了争夺她，被纪纲打了一铁瓜、差点没被当场打死！结果那美人还是被纪纲抢走了，在纪纲府上呆了几年时间。
然而风水轮流转，伪帝朱高炽登基后，薛禄马上成为了御前红人；纪纲则变成了谋害先帝的罪人。薛禄在御门一铁瓜当众将纪纲打死！之后薛禄又去纪家，把那美人道士抢回来了。
看来薛禄是非常喜欢那道士的，几年时间都不忘抢夺回家。瞿能马上想到了一个报复的法子：夺走敌人心爱之物。
于是瞿能立刻传令，叫人在薛府上寻找；将士们果然在府上、找到了那个美人道士。哪怕薛禄战败被拘禁于家里、仍然每日有美人道士的服侍。瞿能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
等到那女子被带到了中堂，瞿能见之确实生得十分貌美。
不过瞿能一向不好色，而今已年到中年，更是不好女色。但他发现薛禄神情很紧张，不知怎地，瞿能反而来了兴致；他对道士兴致不大，却对薛禄的表现很有兴趣！于是瞿能下令将士们把薛禄绑在中堂，又吩咐将士道：“一会儿便轮到你们。”
薛禄顿时眼睛发红，愤怒地大吼了一声，盯着瞿能道：“瞿将军也是大将身份，竟然如此下作？”
瞿能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那美人道士听到“一会儿便轮到你们”这句话，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哀求道：“妾身本已看破红尘、出了家，哪想得反被权贵们抢来抢去，委身阳武侯、妾身亦是被迫无奈！冤有头债有主，将军何苦如此待我？”
美人又哭道：“妾身知侯爷在四川做了那等凶残之事，虽不能劝诫侯爷，却也每日在府上为瞿夫人祈祷，愿她早日转世投生、生到一个好人家里。”
瞿能听到这里，刚才愤恨交加的戾气、顿时少了几分，他问道：“你所言当真？”
美人道士说道：“将军不信，可以问府上的奴仆丫鬟。妾身为瞿夫人祈祷，也有因为同姓邓的缘故。妾身出家之前，本也姓邓。”
瞿能马上相信了八分，若非这道士确实关心过他的夫人，道士不会知道他夫人姓邓。
他打量了一会儿美人道士，越看越觉得面善。又见被绑在桌子边的薛禄一脸关切，瞿能便道：“把她带回瞿府！”

第六百一十一章 守株待兔
王贵跟着汉王府大队人马进京后，立刻被任命为司礼监太监，并得到了协助高贤宁的密旨。先帝驾崩案，涉及宫廷里的人；有司礼监太监的协助，高贤宁密查案情、便更加方便了。
皇城西边的汉王旧府里，现在驻扎着原汉王守御府北司的人马。大理寺卿高贤宁不在衙署里，却在汉王旧府设了行馆，在此专门办御案。同时他可以在办案期间、调用守御北司人手。
太监王贵走进书房时，高贤宁正在里面坐着，似乎在冥思苦想着甚么。这时高贤宁起身，见礼之后，重新落座。
“高寺卿还在看卷宗哩？”王贵问道。
高贤宁道：“我早已看完了。不过眼下出门、也办不了甚么事。”他指着面前的密卷道，“明面上能查到的东西，薛部堂已经全写在纸上了。十分详细细致。”
王贵试探地问道：“仍无头绪？”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高贤宁便清楚地说道：“圣上认为‘马公’是一条线索，我也这么认为，刚才正在谋定如何入手。”
王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高贤宁看了他一眼，便说道：“并非毫无头绪。‘马公’几年前收养过宦官王寅，人虽走了，庙却还在。我方才正权衡，是不是要查查那座府邸、查问居住在附近的人？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王贵一拍脑门，恍然道：“有道理！咱家怎么没想到哩？”
不料高贤宁却摇头道：“我已经否决这个法子了。不到万不得已，咱们还是别大张旗鼓、打草惊蛇的好！此案发生已有一年多，却从未牵扯到马公身上；说不定他觉得风声过去了，人还在京师哩？我们何苦、早早就让他生了提防之心？”
王贵有点尴尬道：“眼下咱们对他一无所知，那该从何着手；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罢？”
“王公公说对了！”高贤宁说道，“下官想到的另一个法子，正是‘守株待兔’！等着马公露面，此计更加稳当。”
高贤宁沉吟片刻，便伸手在桌案上的一张纸上敲了两下，王贵急忙伸长脖子去看个究竟。
高贤宁便道：“刚才咱们说起‘马公’住过的那座宅子；但还有一个最好的入手之处，宦官王寅本人！目前可以确定，马公在消失之后、还联络过王寅几次，这俩人之间是必定有关系的！”
面前那张纸上，写着不少潦草的字。“马公”与“王寅”两个名字之间，果然画着一道粗线。
王贵皱眉道：“皇爷言，马公之前两次联络王寅，都是马公趁王寅出宫采办之时、单面联络王寅；现在咱们手里只有王寅一个人，反过去也联络不上马公啊！”
高贤宁反问道：“马公如何知道、王寅何时出宫采办？”
王贵愣了一下，沉吟道：“宫中还有他的人？”
“这个人极可能就是王狗儿！因为王寅是在御厨当差的宦官，而王狗儿原先是尚膳监太监；所以，只有王狗儿才最容易提前确定、王寅会何时跟着出宫。”高贤宁一边想着甚么，一面缓缓地说道。
王贵想了一下，点头道：“有道理。如此说来，王狗儿还是有嫌疑的。”
高贤宁道：“王狗儿此人，从来就没有摆脱过最大的嫌疑！”
他接着说道，“此计便得王公公帮忙了。请王公公叫王寅继续在御厨当差，然后叫尚膳监太监曹福、时常带王寅出宫采购东西。您再授意王寅，让他时不时去诏狱给王狗儿送吃食……毕竟是干爹嘛。”
王贵沉吟许久，抬起手做着手势道：“高寺卿的意思，让王寅出宫采办、是为了让马公能联络上王寅；让王寅进出诏狱给他干爹（王狗儿）送吃食，是为了让马公觉得有机可乘……于是马公可能露面，让王寅杀王狗儿灭口？！”
高贤宁点了一下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王贵道：“诏狱在皇城内。马公怎么知道、王寅能进出诏狱的事？”
高贤宁不动声色道：“此人极可能是毒杀先帝的罪魁祸首，在宫中应该还有人！或许他知道的事儿、比咱们想到的多。”
王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拳道：“咱家审案是外行，只是来协助高寺卿的。高寺卿若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高贤宁道：“其实我也是外行，以前从未干过刑律的官。”
俩人面面相觑。王贵：“……”
王贵想了想又问道：“咱家还有一事不解，王寅现在为何一定要听马公的、冒险去诏狱毒杀王狗儿？”
高贤宁说道：“马公以前欺骗利用过王寅，现在也能想出法子来；在马公的谋划里，王寅或许只是灭口王狗儿的其中一环。而今线索太少了，咱们先用这种法子试一下无妨。”
王贵听罢，答应了高贤宁的谋划，便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王贵遇到了锦衣卫北镇抚使杜二郎；俩人见礼之后，杜二郎便走进书房去了。
王贵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杜二郎似乎与高贤宁比较熟，因为他进书房连门也不敲。
走过走廊之后，王贵又见到了姚芳。姚芳等在那里，抱拳道：“末将受高寺卿之命，在此等候王公公。末将送王公公出门，请！”
“姚将军无恙？”王贵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用十分亲近的口气问道。王贵知道姚芳的妹妹、是姚姬！而且以前在云南时，王贵也是与姚芳打过交道的，算是熟人。
姚芳摇头苦笑道：“还好。”
俩人并肩往旧府大门方向走，王贵叹了一口气道：“姚将军的事儿，咱家听说了。你那是何苦？眼下皇爷说句话，那便是金口玉言、便是律法！再不济，你让令妹在皇爷跟前、说句话不行了？姚将军怎么报仇不好，非要跑到诏狱杀人。”
姚芳没吭声。
王贵低头看了一眼姚芳走路的姿势，小声道：“不过姚将军的事儿不大，锦衣卫那点官职算个屁！你看，你挨了五十杖，若是打得实在了、你现在能走路？皇爷心里留了情面哩！”
姚芳道：“末将心里明白的。”他顿了顿，说道：“末将也不是存心要惹圣上生气。前阵子，实在心里过不了那坎，一时糊涂了。”
王贵皱眉道：“姚将军的爹娘那事儿，你不是以前便知道了，也没见你胡来呀！”
“不仅仅是那件事……”姚芳叹了一口气。
于是他便把王姑娘的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王贵本来要马上回宫的，这时只好听完了这件事，才迟迟离开旧府大门。

第六百一十二章 祭拜者
司礼监太监王贵进了皇城，过了乾清门。他刚走到斜廊上时、听到一阵说话声；他循声看去，便见皇爷朱高煦正在外面的一颗李子树下，并没在东暖阁里。
朱高煦趴在地面上，用四肢支撑着身体，正在不断地动着，好像是在与地面行那交媾之事。王贵见怪不怪，早在云南时就见过了，据说叫“俯卧撑”。但宫里的宦官宫女没见过，有的宦官正在大肆奉承：“皇爷龙虎精神，必能日御十女！”
一旁的宫女们却红着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儿，没敢出声。
王贵不动声色地绕行过去，躬身站在一旁。
片刻之后，朱高煦便发现了他。朱高煦转头往上看了一眼，双腿往前一收，人便跳了起来，长身站立在那里，动作十分矫健。他从宫女捧着的木盘子上，拿过来一条毛巾、胡乱在脸脖上擦了一把汗水，又接过乌纱帽戴上，放下了挽起的袖子。
朱高煦抬起手用力一挥。众宦官宫女便鞠躬执礼，倒退着远离了。
王贵这才抱手拜道：“奴婢拜见皇爷。”
朱高煦应了一声，向斜廊上踱步过去。王贵赶紧跟了上去，在旁边开始沉声禀报事儿。他将高贤宁的案情进展、谋划都转述了一遍。
王贵说了怎么用王寅引诱马公露面的谋划之后，朱高煦便道：“高贤宁考虑得比较周全，眼下似乎只能这样办了。若是急着去查马公住过的宅邸，确非上策；那马公忽然搬走，必定也有防备、事先应该擦掉了痕迹。咱们现在才去查，很难查出有用的东西来，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皇爷英明。”王贵道，“此事过去太久，着实难办哩！”
……此时朱高煦心头渐渐有点恼怒起来，他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不管他对朱棣有没有感情，但朱棣名份上就是他的爹，爹被人杀了；且朱高煦现在手里有掌握着大权，调动了那么多人去查，竟然无甚进展？
这让朱高煦的感受非常不好！
但是他一向不是个胡乱泄愤的人，那样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他的想法从未改变：如果不能报复罪魁祸首，让无辜的人遭殃是没有半点用的；因为那个真正的坏人，并不关心那些无辜之人。
无论朱高煦杀多少人报复，只要找不到罪魁祸首，皆是枉然。而他最抵触的情绪，第一便是无奈、无能为力，第二便是愧疚！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在古色古香的斜廊砖地上踱步沉思着。
以前的大炮铁骑轰鸣、正面比拼武力的争斗，已经暂且告一段落。然而朝中千丝万缕的问题、是另一种新的争斗，它悄无声息，却依然窝藏着极大的矛盾！最让头疼的是，朱高煦找不到对手在哪里！
就在这时，王贵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有关姚芳在诏狱杀人的前因后果。
朱高煦耐心听完此事，便脱口问道：“道衍杀那王氏作甚？”
王贵忙道：“回皇爷，据说是为了灭口。姚芳称，道衍是没承认杀人的、只咬定王氏乃自杀；但王氏必定死在了庆寿寺，道衍脱不了干系。”
朱高煦直觉这事儿十分怪异，他沉吟道：“那种时候，道衍杀王氏那样一个人、灭甚么口，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朕虽一向不喜道衍，但觉得他做事还算一个很有章法的人，不至于干那等毫无作用的事才对。更蹊跷的是，王氏忽然被捉、为何身上藏着毒？”
朱高煦停留了片刻，沉吟道：“王氏此人，又是建文余党王艮的后人……”
王贵忙道：“皇爷说得是。”
朱高煦一抚掌，说道：“立刻召见姚芳、高贤宁。朕去东暖阁等着他们。”
王贵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回到东暖阁，在御案后面坐着，一边提起朱笔批复奏章，一边等着人。他现在批复奏章已经把“准奏”两个字、缩减成了一个字“准”；实在是要写太多遍了，少一个字也能少很多事。
良久之后，大理寺卿高贤宁、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姚芳觐见。
见礼罢，朱高煦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王氏之死，他大概说了几句，便叫姚芳再细谈一遍。
高贤宁听完说道：“在此之前，臣从未听姚总旗提起过此事！”
朱高煦道：“朕也是今天才听王贵谈起。”
姚芳抱拳道：“启奏圣上，末将起先一直以为王氏之死、只与道衍有关。永乐初，那王艮家被御史陈瑛弹劾，锦衣卫已将王家连根拔起。王家举族都死了、其宗族没跑脱一人！王氏一介妇人，孤苦伶仃，没法做啥事呀。因此臣才没敢用这等小事烦扰圣上。”
而高贤宁以前并不知道姚芳是汉王府的人，俩人关系不太熟。姚芳被派去协助高贤宁办案，这才没多少天，未提起私事也在情理之中。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当初被清算的人，可远不止王家一家人。”
这时姚芳沉吟了一会，喃喃道：“圣上如此一说，微臣倒又想起一件蹊跷的事来。”
“何事？”朱高煦立刻问道。
姚芳道：“微臣第二回去祭拜王氏的坟墓，带了一些瓜果肉块祭品、香烛纸钱；臣到了地方一看，那里已经有人祭拜过了，东西还在坟前。微臣起初也没多想，可刚才越想越觉得蹊跷……王家已没人了，庆寿寺的人被看押在寺庙出不来；按理除了臣，没人会去祭拜王氏的坟才对。到底谁还会祭拜王氏？”
高贤宁立刻说道：“圣上，这是一条线索。”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道：“反正咱们人手多，两条路子一起查！高寺卿用王寅查‘马公’的事，依旧办下去；另外咱们得查查，祭拜王氏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高贤宁忙道：“臣想了个法子。先在那乱葬岗附近找一个藏身的盯梢据点，派人日夜守着；又在附近的江边靠一艘船，把其他人手准备在船上。等那祭拜者再次出现，盯梢的人发信号，将士们便冲出去，把人逮住！
守一阵若是等不到人，姚将军便去迁坟，咱们派人混入看热闹的路人之中，暗中观察有没有异常之人。
那祭拜者可能与王氏有关，通常这种时候，他可能回到墓地、远远地看看姚将军把坟迁到何处去。此事也是一个引诱‘祭拜者’出现的机会。”
朱高煦听罢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没有别的好办法；毕竟那个“祭拜者”连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便拍案道：“就这么办！”
高贤宁等作揖道：“臣等遵旨。”
姚芳皱眉道：“臣若早点明辨此中蹊跷，那人第一次来祭拜王氏，臣便能捉住他了！”
朱高煦看了姚芳一眼：“姚总旗要冷静，意气用事之时，往往反而会坏事。不过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别去懊悔先前了；你好生办到今后的事，咱们还有机会！”
姚芳忙道：“臣谨记圣上教诲。”
几个人说完了话，高贤宁与姚芳便谢恩告退。正在东暖阁里的太监王贵，送二人出门。
乾清宫东暖阁附近，已属于后宫区域。以前不止朱高煦一个皇帝、会在这里召见大臣；但大臣们不能在此地单独活动，必得有宦官迎送陪同。
……埋王氏的墓地，在京师城外大江边上的一片山林附近。那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周围的居民很少。
守御北司的人在附近山岗上、找到了一间破落草棚，似乎是以前在那里捕鱼的人修的窝棚，而今已被废弃在那里。于是北司便把暗哨据点设在草棚里，派人日夜守着。
一艘船静静地靠在江边，一队北司将士将人和马都藏在里面，也不出来；除此之外，乱葬岗西边有一座院子，主人不住在那里，亦已被北司派人出钱租用。
最近宦官王寅也被派到了御厨当差，跟着尚膳监太监曹福出了一次皇宫，到城里采买用度。得到王贵的授意，王寅拿着食盒，趁买办出宫的机会、又去了诏狱见王狗儿。
朱高煦办这个案子，动用了不少人。不过一切都悄无声息，难以被人看出正在查大案的迹象。
两处陷阱布在那里，过了好几天，依然毫无动静。
这种法子确实有点靠运气和机会，得对方主动前来自投罗网，否则便无计可施；眼下大伙儿只能这样等着机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朱高煦时不时问起此事，心里已感觉：可能案情又会没结果……那个马公，似乎十分狡猾谨慎，完全没有露面的迹象！
只要马公不露面，高贤宁等人便没有办法、查出此人到底是谁！而眼下看来，马公有可能今后都不会再露面了。
朱高煦沉住气，准备再等几天，便下旨让姚芳办搬迁王氏墓地的事。若是这样也查不到人，此案便会再次失去头绪了！
而这件事只能密查，朱高煦不太愿意下通缉令、在大明各地通缉那人；万一被太多人知道，会对他稳固皇位的大局十分不利。

第六百一十三章 自取其辱
京师的权贵圈子，正在发生渐进的变化。这个过程很快，原汉王府集团、陆续进京的大人物越来越多了。
风和日丽的京师外城定淮门，正在敲锣打鼓。沐府上下、以及汉王府三护卫之一的韦达，已从码头下船；一大群人正在走定淮门进京。
车驾仪仗护卫随从，人马浩浩荡荡；其尊贵的地位，只见出行的人数便可知一斑。还有朝中前来迎接的有司官员，官差人等，以及驻足在附观望的路人；一时间定淮门内外人山人海，热闹喧嚣。
沐府家眷的车仗队伍里，一辆马车上便坐着沐蓁母女二人。沐蓁差不多二十岁了，至今未能出嫁；但西平侯沐晟是不慌的，因为他早就猜到这个长女必是皇妃。
车帘被挑开了一个小角落，沐蓁正在往外面瞧。她那张五官精致秀丽的小脸，已少了几分青涩活泼、多了一些艳美，她现在这个年纪，身子已是彻底长开了。
沐蓁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在云南；不过最近一年多，她住在四川布政使司成都府。
四川的水土气候确实养人，不仅温暖湿润，更是几乎不起风；且女子长大之后，皮肤反而会变得更细嫩。
如今的沐蓁的肌肤、比之前更加白嫩光洁了，仿佛能捏出水来。模样儿生得也是愈发秀美，黑亮的大眼珠子非常有神，嘴唇却是小巧朱红，精致的五官在那玉白的脸上，自是十分清秀美丽。
她的脸上还有点疲惫、略显苍白，坐了太久船，她的精神似乎不太好。不过沐蓁的眉目、仿佛天然含着笑，此时她仍是兴致勃勃的模样，正急着观赏京师的风物。
沐家一直都是与皇室亲近的贵族，小时候沐蓁是来过京师的，但太久了印象有点模糊。她眺望了一番北面的狮子山，又转头瞧后面的河流湖泊、水榭亭台、团花锦绣。还没进城，京师的富庶优美、无边春色便已出现在眼前。
此时的京师与昆明城一比，确实好太多了！作为大明王朝的都城，京师聚集天下财赋，又在大江航道上；其繁华富庶，乃天下之最。京师的景物，在春季里真是处处漂亮似锦，叫人目不暇接。
如此快乐的行程，却忽然出现了不尽人意的声音！
路边突然有人大喊道：“老奴家主人是耿浩，求沐家表叔、看在老夫人（沐耿氏）的情面上，救老奴主人一命！救命呐！”
马车上，沐蓁的娘陈氏、听到声音之后脸上迅速布满了愁容，陈氏脱口嘀咕道：“这耿浩，真是阴魂不散啊……外边那么多人，他家的人嚷嚷甚么呢！”
沐蓁挪到了另一侧，撩开车帘，往外面观望了一阵，已看到了那个喊叫的老头。那老头被沐府侍卫拦着，但他的声音很大，站在远处喊、也能叫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别看了。”陈氏生气地叮嘱道。
沐蓁乖巧地放下了帘子，甚么也没说。
陈氏很快便对马车外面的人说道：“还不快派人去应付一下，别让他在那里大喊大叫了，像甚么话！”
外面管家的声音道：“夫人息怒，小人立刻去办，着小的们、先将那老头带回府邸；然后再请夫人示下。”
没过一会儿，那外面的老奴喊了几声之后，果然就没了声音。应该是管家去招呼了人……只要许诺愿意带回耿家老奴、听其诉苦；那老奴自然便不用再喊叫了。
陈氏的心情似乎已被搅乱，脸色很不太好看。她看了一眼沐蓁道：“我们沐家是有地位、要脸面的家族，拿这种人是真没办法！谁叫你与那耿浩确实有过婚约？”
沐蓁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娘，嘀咕道：“婚约又不是我定的，更不是我悔的。”
陈氏听罢竟然无法反驳，便生气地说道：“你这妮子还顶嘴！你弟弟多听话……唉！”
这下子沐蓁的脸色也拉了下来，仿佛要哭了一般。她默默地坐在车里，脸上已无半点笑容……
沐家以前一直在云南，但他们在京师是有一座府邸的；当初沐斌在京师做人质，便住的那里。这回沐家人进京，诸事仓促，一行人便将就原先的沐家府邸，暂且安顿再说。
陈氏来到这里，又想起了她生的唯一儿子，少不得又伤心了一番；让原本很高兴的一天，蒙上了一丝伤感……西平侯沐晟听说是耿浩的事，立刻明言，他不管了！沐晟正忙着写奏章，便叫陈氏出面，把耿家的人安抚好、把打发走并不要继续闹事。
……沐府大门里的一间倒罩房内，管家把那个老奴带进来时，陈氏坐在上位。沐蓁也站在一旁听着。
那耿家奴仆一进门，便跪伏在地凄惨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老奴家主人，被锦衣卫抓到了诏狱，说是与乱党袁珙勾结，怕要判重罪！求沐夫人看在老夫人的情面上、看在耿家唯一的后人上，救人一命呐！”
陈氏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耿浩为何会与乱党勾结？你起来说话。”
奴仆从地上爬起来，哽咽道：“回沐夫人话，先前袁珙不是朝廷太常寺卿么？那会儿伪朝当政，袁珙是御前红人。主人（耿浩）想借袁家之势，便娶了一个自称袁家宗亲的妇人！而今袁珙倒台，主人因此被牵连……请沐夫人先听老奴把话说完，主人其实是冤枉的！那妇人并非袁珙宗亲，却是袁珙家里的一个家妓！她还在耿家偷汉子……”
陈氏听到这里，长叹一声道：“长兴侯英雄一世，要知道后人干的这些事，可不知会气成甚么样？家妓？他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奴仆听罢，又急忙向沐蓁拜道：“求沐娘子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忙说句话。只要沐家人在圣上跟前一句话，我家主人必定得救了。”
沐蓁听到他说起“以前的情分”，神情一阵紧张。她欲言又止两番，终于开口道：“娘，此事不能由我们家去求情。”
奴仆听罢吃惊地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与失望。
沐蓁想了想，好言对奴仆说道：“正因看在祖母的份上，沐家已经帮过耿浩很多次。你现在不该再来求沐家的，应该去吴家。”
“吴家？”奴仆愣了一下。
沐蓁点头，声音轻快地说道：“江阴侯吴高。”
奴仆一脸为难道：“可是，我家主人曾休了吴高之女、让吴高蒙羞，两家已经结下大怨！现在去求人，不是自取其辱？”
沐蓁有点出神地回忆着往事，她回过神来，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我表哥耿浩就是太要自尊面子，难道他家的一个奴仆也如此清高么？”
奴仆忙道：“不敢。老奴是说，眼下才去求吴高，怕是没有一点作用啊！吴高以前与圣上为敌，现在又怨恨着耿家……”
沐蓁摇头道：“以前表哥一心想出人头地，我也不是嫌弃他有没有高位、只因那时见他那么执着，才想帮他。便好几次劝他去投汉王，那是他唯一的门路了。可他不听，放不下脸面。
既然他不愿意屈服于汉王，在云南想飞黄腾达，那便没路可走了！他却也不能沉心下来，过寻常日子，才沦落到了现在的地步。
他还出卖过沐家！我们家虽然大度宽容，可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对他了啊。表哥到了现在的境地，唯一的门路就是吴高了。你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好生去试试。我现在已经不恨表哥了，犯不着害他。”
陈氏忽然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沐蓁，轻声道：“我这做娘的，竟不知道、你以前便有那般见识了？”
沐蓁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甜甜的模样十分天真乖巧。
陈氏喃喃道：“你爹老是带着你在身边，或许我以前真的疏忽了……”
奴仆一副将信将疑的神色，又问道：“夫人，您真的不为耿家说话了吗？”
陈氏道：“蓁儿说得不错，沐家对耿浩早就仁至义尽。你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索取无度！你去吴高家试试罢，不要再到沐家来嚷嚷了！以前的恩怨便算了，你们不要逼迫太甚！”
奴仆“唉”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磕头哀求。
陈氏不再发一言，起身往房外走去。沐蓁急忙跟上，她接着又回头轻快地说道：“你不是说，那是救命的事？可别光顾着脸面哟！”
……耿家奴仆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他似乎想听从沐蓁的劝告，却又不太敢相信这个富贵家的小娘子……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常常含着美好单纯的笑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人出的主意，能信吗？
不过奴仆已经苦苦哀求过沐家人，别人不答应帮耿浩求情！奴仆此时也没别的办法，他回过神来、被沐府的人带出角门，便打算试试沐娘子的法子，恬着脸去吴家。
世间沉浮，真的是难以意料。谁又能想到，曾经眼看要完了的吴家，还有机会复起？曾经休妻侮辱了别人，还有上门哀求的一天？

第六百一十四章 没排上用场
除了在云南资助过朱高煦的商人沈家，一众曾效力于汉王府的文武、此时刚好都陆续进京了。
于是朱高煦准备先封武臣，再封后宫。他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李先生”、侯海、钱巽三人商议此事。怎么封爵还没谈，几个先谈了名分。
“李先生”认为要封公侯伯爵位，按照祖制，得有大功于朝廷、并名正言顺。
故朝廷应称那些封爵的宣力武臣、为“奉天伐罪推诚”；向天下、后世言明，众武臣的功劳来源于伐罪讨逆之战。否则他们既无开国、亦无开边之功，名不正言不顺。
钱巽、侯海都附议。
虽然大明朝开国四十年，便有了开国辅运推诚、奉天靖难推诚，现在又加上了奉天伐罪推诚，显得有点不太稳定；但是齐泰说得也有道理，总要有拿到台面上、能大声说出来的名分。
于是朱高煦赞成了这个提议。
几个文官告辞之后，朱高煦继续批阅奏章。较远的地方的贺表，最近仍然在陆续送到京师。他看了一会儿贺表，忽然发现了一份新鲜的奏章：江阴侯吴高的奏章。
朱高煦顿时十分有兴致地细看起来。
吴高在奏章中称，他家受太祖皇帝厚恩，立志保卫大明朝廷；然之前不知东宫阴谋，助纣为虐，自知有罪。圣上惩罚，绝无怨言。不过他的女婿耿浩，年少无知，受乱党袁珙利用，被牵连入狱。罪臣（吴高）本不愿理会耿浩，无奈小女习习礼教，不愿事二夫；罪臣无奈，唯有请奏圣上开恩、宽恕耿浩。
朱高煦看完奏章，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对吴高的家事忽然还有了点兴趣……耿浩此人虽是小人物，但朱高煦在云南时是亲自与他打过交道的，而且沐蓁还与那个耿浩曾有婚约。
朱高煦想了想，像徐辉祖、吴高、张辅这等人，最近是锦衣卫的重点监视对象。朱高煦便拿出了一大叠锦衣卫的密报，从里面翻找有关江阴侯家的奏报。
不料锦衣卫还真有吴高家的事儿报上来，而且写得非常详细！
锦衣卫的奏报里，与吴高的奏章稍有出入。吴高那女儿天生是个弱智，根本不懂甚么“事二夫”的礼教；怕不是他女儿在意，而是他自己在意罢？不过吴氏在府上天天闹着要见耿浩，那倒是事实。
锦衣卫衙门还上奏，耿家的奴仆确实去过吴高家求情，都被守在吴家的锦衣卫将士、探得一清二楚。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留意着自己的太监侯显，随口道：“江阴侯打仗，那是相当稳当的。”
侯显忙附和道：“皇爷慧眼识人。”
朱高煦说罢，便提起朱笔，在吴高的奏章上写了一个字：准。
……大江边有一片乱葬岗，其中一处山坡上的破落草棚，为此地更增了几分荒凉。
这草棚看不出有人居住的丝毫痕迹，然而里面确有一个人。那是个长得黑糙的后生，身上穿着麻布短衣。
后生时不时抬起头、从泥糊的破洞往外面看一眼；然后便拿着几粒石子犹自玩起来。后生将手里的一粒石子往上一抛，然后快速地从地上抓起几粒分散的石子、最后接住从空中落下来的石子。
守在这廖无人烟的地方，着实十分无趣。不过后生庆幸自己不守夜，晚上轮值的是个胆大的老头；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乱坟，真得胆大之人、才敢在这里过夜。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正在日渐暗淡。后生顿时觉得周围阴风惨惨，他收了石子，只等那个换值的老头过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往外面又看了一眼，忽然看见一个穿长袍的人提着木盒子过来了！那个长袍男子走到了一座坟前，便蹲了下去，开始摆放东西；远远看去，那男子似乎十分年轻。
后生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相信，再次细看了一番，确定那座坟的位置……因为他守太多天了，从来没有等到那个来祭坟的人！后生心里早就以为，不会有人来这破地方的。
他的心中立刻紧张而激动：抓到人，赏钱一万文！
后生急忙从草棚后面爬出去，然后从山坡后面滑到半山腰，他从怀里扯出一面白色的旗幡，往江边那艘船用力地挥动起来。
那抛锚系在岸边的大船上，很快便冲出来了一群披坚执锐的将士。他们牵着马往山坡上奔来，那些马的蹄子上包着布、马嘴上笼着套子，众人的动作敏捷，又非常小心！
一心数十人赶到山坡上，其中一员武将问道：“看到人了？”
后生急忙用力点头。
武将把缰绳递给后生，下令道：“牵着马，从北边那片树林绕过去，叫东边的弟兄，出击包抄！”
后生抱拳道：“得令！”
武将又沉声问道：“他骑了马吗？”
后生道：“步行来的，提着个盒子。”
武将冷笑了一声，挥手道：“出发！”
一大群人牵着马，奋力从一处平缓的地方爬上了山坡。大伙儿都知道那座“姚王氏”的坟在哪里，于是纷纷上马，往那边拍马冲了过去。武将身先士卒，踢着马腹从荒草中跃马而上。
那座土坟前面，已经点燃了香烛、纸钱，还摆着几盘子贡果。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长袍的儒雅年轻士子，一脸惊慌地看着冲来的骑兵。他站在那里，似乎连逃跑的打算也没有，整个人完全愣了！
带头的武将率先冲近那士子，挥手撒出了一张渔网，一下子罩在士子的身上。战马仍然在往前冲，随着马奔的速度，那士子大叫一声，人便被拉倒，在地上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路，他一个劲“啊啊啊”地痛叫起来。
武将勒住了战马，一大群骑兵也追上来了，大伙儿跳下马背，上前便按住了士子。
“干甚……”士子惊恐地喊了一声，一句话还没喊完，他的嘴上立刻被塞了一团布。然后军士们十分娴熟地拿着绳子把他五花八绑起来。
一个军汉骂道：“原来是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俺们那么多人，算是没派上用场！”
大伙儿不管审问，先堵了嘴不准士子说话，然后便被带走了。武将还下令道：“把附近收拾一番，别留下痕迹！”
不多时，埋伏在东边一座宅子里的数十将士，也赶到了。大伙儿便从宅子里弄出一辆马车，将那五花大绑的人塞进一只大麻袋、又装进马车里，众军前后左右将马车团团护住，往城里去了。
京师城门已经关闭，不过一众人有汉王守御府北司、锦衣卫指挥使签押的印信。两个武将先坐吊篮上去，给守将等人查验了印信公文；城门便临时打开了，众军押着马车鱼贯奔入京师。
……高贤宁早已下值回家，他得到了消息，马上换好衣裳，跟着北司将士骑马出门。
他们来到了汉王旧府，等高贤宁进门时，见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北镇抚使杜二郎、总旗姚芳二人，早先一步到了。高贤宁问道：“人还在罢？”
张盛道：“内宅里边绑着，好好的。”
高贤宁道：“不相干的人，都到外面守着。咱们四人入内。”
几个人疾步走进内宅，他们走进了一间厢房，下令看守的军士出去。只见一个年龄好像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绑得严严实实在一张椅子上坐着，那年轻人的嘴里还塞着一团布！
高贤宁的眉头微微一皱，他马上明白此人必不是“马公”；那“马公”在至少十年前、便负责建文党羽在北平的奸谍，现在不可能是这个年龄！
姚芳走上前，伸手便把年轻人嘴里的东西拔了。
“你他娘的是谁？”姚芳先问了一句。
那年轻人脸色纸白，瞪大着眼睛看着姚芳。片刻之后，高贤宁忽然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张盛等人也闻到了，几个人的眉头都是一皱。
但见被绑着的年轻人浅灰色的袍服颜色变深，地上的砖地上也出现了一滩水泽。
屋子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又见那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过着舒坦日子的人，根本不像是干险恶之事的歹人！
一时间高贤宁心里不禁嘀咕：不会抓错人了罢？
大伙儿沉默了片刻，张盛的声音道：“末将问过陈把总（负责抓人的武将），亲眼看见此人在王氏坟前祭拜，还摆了很多东西。”
年轻人终于开口颤声道：“甚么王氏？他是在下的发小，姓李。”
高贤宁听罢，心里忽然微微有点失落。姚芳正要开口，高贤宁却伸手一摆，阻止了姚芳。高贤宁问道：“那你叫甚么名字，家住何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在下叫肖文才，江西举人，目前住在京师，等着圣上开恩科。”
高贤宁道：“咱们是锦衣卫的人，你不能说谎，欺骗圣上亲卫将领、那是大罪！锦衣卫甚么手段，你知道罢？”
自称肖文才的人道：“在下有功名，查得到的。”
屋子里再次沉默下来，春季的夜晚显得非常安静。

第六百一十五章 哪里见过
夜幕已经降临了，不过汉王旧府、乃至整个京师在这个时辰，都不他黑暗；城中到处都亮着灯。这座汉王在京师的府邸、进深很大，此刻府中十分宁静。
高贤宁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虑。
眼前这个被绑的年轻人肖文才，姓名、功名等供状可能是真的；不然他撒谎不用自称是举人。在京师的官员眼里，一个举人算个鸟，根本吓不住人；反而有功名的人，要查实他的身份十分容易。
若肖文才想说谎，为何要说一个很容易被查实的谎言？
而肖文才说他祭拜的人，姓李、是他的发小。这句话便可能是谎言了！
锦衣卫指挥使张盛找他部下确认过，那座坟就是王氏的坟、并无差错！那么肖文才的意思，是他拜错了坟头？若是连坟也会认错的人，又何必去拜；何况王氏那座坟，不是第一次被别人祭拜过。
高贤宁想到这里，忽然怒道：“你最好从实招来！落到锦衣卫手里，狡辩顽抗没有任何作用。”
肖文才苦着脸道：“在下没有狡辩。大人不信，可取查江西举人名册。”
高贤宁听到他只说功名，顿时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姚芳皱眉道：“我看这个人，总觉得很面熟……我必定在哪里见过他！”
肖文才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立刻将脸微微回避了一下。
“哦？”高贤宁将俩人的神态、都看在了眼里。厢房里放着几盏灯笼、光线很好；在场的几个人一举一动，都能被高贤宁看得很清楚。
姚芳“嘶”地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还真见过这个人！我这人罢，认脸的本事挺好，只要见过一面、便多少有些印象。只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他了。”
高贤宁沉吟了一阵。他一开始总是想着“马公”有关的人，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既然大伙儿得到突破、是在王氏的坟头这边，便应该先设法从“王氏”开始入手查才对！
于是，高贤宁方才恍然意识到一个细节：王氏的先父王艮，籍贯也是江西！
“你是江西何处的举人？”高贤宁不动声色问道。
肖文才沉默了一阵，小声道：“吉安府。”
高贤宁马上又问：“家在吉安府吉水县？”
肖文才听到高贤宁径直说出这个地名（建文朝翰林院官员王艮的籍贯），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久久没憋出一个字来。
高贤宁冷冷问道：“现在你招不招？”
肖文才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许久没有吭声。
高贤宁转头对张盛道：“用刑罢。叫弟兄们拿着东西进来，先过一遍。”
肖文才开口哀求道：“大人误会了！在下乃有功名之人，你们不能如此滥用私刑！”
高贤宁道：“实不相瞒，本官乃大理寺卿，查的是御案。别说你一个举人，就算是皇亲国戚，到了眼下这地步，本官照样用刑！你得想好了，现在不招，一会儿嘴堵着用刑；到时候你想招了，也得让刑罚从头到尾过一遍才行，悔之晚矣！”
等了一会儿，那肖文才仍然只说冤枉。高贤宁便招呼姚芳和杜二郎一起出门，然后叫守御府北司（锦衣卫名气大，高贤宁一直说是锦衣卫的人）的弟兄进去用刑。
里面很快传来了惨烈的闷吼和“呜呜”哭声。站在檐台下的高贤宁等三人，此时都没有说话。高贤宁苦苦琢磨着其中关节；而姚芳也低头一副苦思的模样、似乎还在回忆究竟在哪里见过那肖文才。姚芳似乎是个挺执着的人。
良久之后，等北司用刑的人出来了，高贤宁再次回到屋子里。
那肖文才还在痛苦地哭哼着，他满头都是水，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被泼的凉水。看来他刚才昏过去了一次，而用刑的时候是不准“犯人”昏厥的，须得用凉水浇醒继续用刑！地面上也一片水泽，不知究竟是一些甚么水。
高贤宁走上去，拔掉肖文才嘴里的布团，见他马上就哭了起来、在椅子上挣扎了一阵。
高贤宁看了一眼肖文才指甲缝里缓缓滴在地上的血珠，说道：“方才只是最轻巧之刑，你若一次不招，酷刑便会不断加重。锦衣卫的酷刑，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一个读书举人，能承受多久？且咱们已经知道你的姓名籍贯，便能拿你家里的人审问。你不招，咱们也能查出真相！”
肖文才从牙缝里吸着气，痛得直哭。
高贤宁又问道：“招不招？”
等了片刻，高贤宁又转头对张盛道：“张指挥……”
“我招，招了！”肖文才忽然哭道。
高贤宁道：“你若敢说半句假话，刚才的酷刑，便会反复过十遍！”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的桌案后面，从砚台上提起了已经准备好的毛笔。
“马公是谁？”高贤宁径直问道。
肖文才愣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大人说的是谁。”
高贤宁正在书写的笔微微一顿，抬头看了肖文才一眼，又问：“乱葬岗那里埋的王氏，是你甚么人？”
肖文才道：“她与在下青梅竹马，虽未过门，却已私定终身。”
“啥？！”姚芳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高贤宁转头瞪了姚芳一眼，又问肖文才：“如此说来，你们肖家与王艮家不仅是同乡，更是几乎成为姻亲？那王氏身上常备有毒药，你可知道？”
肖文才点头道：“王修撰（王艮）家与我肖家乃世交。王修撰为建文帝殉国，后被御史陈瑛弹劾，纪纲奉旨将王家抄斩！王家男丁女眷几尽被杀，王修撰之女、王娘子被送入了教坊司。那时我们家吓得不轻，本来想断绝与王家人的一切来往。可是……
可大伯说，朝廷迟早会查到肖家头上！那时锦衣卫奉旨、正对建文朝旧人进行瓜蔓抄，形势十分可怕！因此大伯便吩咐我，利用与王娘子的关系、联络王娘子。在大伯的授意之下，我又叫王娘子，设法靠近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姚芳……”
肖文才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姚芳。姚芳的神情十分复杂，他此时反而没有恼羞成怒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高贤宁见肖文才闭上了口，便问了一句：“靠近姚芳作甚？”
肖文才道：“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很得圣宠；抄家杀人的事，都是锦衣卫在办。我们在姚芳身边安插一个人，便能早早知道，锦衣卫会不会查到肖家头上、诛连肖家。
姚芳不仅是锦衣卫的人，早在建文朝、他便是燕王府心腹谋臣姚广孝安插的人，必定能知道很多事情！
这些事都是大伯告诉我的。大伯说姚芳在外金川门协助过李景隆开门、应是燕王府奸谍；从那时起大伯才去查探姚芳的行踪，发现了姚芳进出庆寿寺。因此我们猜测锦衣卫的姚芳，同时是姚广孝的人。”
高贤宁问道：“你大伯是谁？”
肖文才道：“他的名讳是肖继恩……”
高贤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说详细一些。你已经招供那么多事了，现在即便有所隐瞒，咱们也能查得出来，对你有害无益！”
肖文才仍然沉默着。
高贤宁沉住气等着，他觉得肖文才还会继续说下去。

第六百一十六章 肖继恩
“大伯（肖继恩）不是肖家的血脉。”五花八绑的肖文才很艰难地招出了此事。
高贤宁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直觉这个事情可能有点严重，他急忙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提笔等在那里。张盛与杜二郎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盯着肖文才。唯有姚芳还在埋头苦思着甚么。
肖文才又闭嘴了良久，终于继续说道：“当年先祖父成婚数年没有子嗣，又纳了妾，仍旧无子。王家与肖家乃世交、几代情谊，那时王家已有长子，便将次子抱养给了肖家，改了姓、取名叫肖继恩。后来先祖父却又生了个亲生儿子，便是家父了。”
高贤宁恍然道：“原来如此，肖继恩与王艮才是亲兄弟，他是前翰林院编撰王艮的亲弟弟！当王艮家被抄斩之时，肖继恩应该悲愤交加罢？”
肖文才道：“理应如此。”
高贤宁沉声道：“肖继恩以前还干了些甚么事？从实招来！”
肖文才一脸无奈道：“大伯一直在京师，而我永乐年间才进京，不太清楚他的事。我十余岁便在乡试的中，家中对我寄予厚望。家父在京师有些产业，便叫我进京闭门苦读，说我年轻、必得全心争取进士及第，将来大有前程。
永乐五年恩科，我参考了一次会试，没有考中；便等着明年的恩科，再次一搏。
其间大伯总说，王家的事迟早会牵连到肖家。家父与我都很担忧，我因此有点分心，不能全心读书；不过除了时不时去见王氏一面，平常也只是在府上举业读书而已。”
高贤宁问道：“你没参与别的事了？”
肖文才答道：“大抵没做别的事了。”
高贤宁沉吟片刻，又问：“王氏身藏毒药，是你怂恿她的吗”
肖文才一脸难堪，说道：“皆因我大伯授意。那王氏知道大伯是王家的血脉、也知肖王两家关系匪浅，且她又在锦衣卫武将姚芳的身边；于是大伯叮嘱我，一定要反复对王氏晓以情理，万一事败、便叫她提早自行了断，不要连累肖家！”
高贤宁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抬头问道：“王氏为何要豁出性命？你向她许诺过，要为王家报仇吗？”
肖文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不是指甲缝里的肉体痛苦，而是仿佛在道德上受到了某种拷问，他摇头道：“从未有这等许诺，下旨抄斩王家的先帝、前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是世间凡夫俗子难以动摇之人，如何报仇？不过、我确是与她海誓山盟，冬雷震震江水为竭……”
高贤宁又问：“肖继恩而今人在京师么？”
肖文才道：“王氏过世了之后，我大伯便回江西去了。大伯几番劝说家父一起回乡，不过明年就有恩科，家父没有答应，更不愿我放弃会试。于是大伯自己回乡了。”
高贤宁道：“肖家祖宅？”
肖文才摇头道：“大伯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他在吉水县县城有铺面，应该在县城里。”
高贤宁收起了供词，上去解开了肖文才的右臂，把笔塞在肖文才的手里，下令道：“写上名字，再盖手印。”
办完了琐事，高贤宁便叫上张盛等三人到门外商议。张盛与杜二郎马上跟了出来，只有姚芳还站在那里发怔。高贤宁看了姚芳一眼，懒得理他了，便大步走到了檐台上。
高贤宁开门见山地沉声道：“肖继恩，极可能就是‘马公’！”
张盛道：“肖继恩会不会只是同党之一，马公另有其人？咱们一定要慎重，不能放跑了罪魁祸首！”
高贤宁看了张盛一眼道：“张指挥所言，亦非全然没有道理。但本官仍觉得肖继恩就是‘马公’！干那等天大的密事，确实需要一些有能耐的同党；但是事情太过严重，越少人知道，越不容易败露！肖继恩既然在谋划此事，便无须再找另一个主谋了。因此连肖继恩的侄子肖文才、亦不知最关键的密谋，极可能是实话。”
张盛问道：“高寺卿的意思，咱们立刻去江西逮捕肖继恩？”
“是。本官正是此意！”高贤宁看着二人。
杜二郎抱拳道：“要不先奏禀圣上？”
高贤宁听罢沉吟片刻，说道：“若能连夜奏禀圣上，那也可以。咱们派人去皇城门楼外，先叫侍卫亲军找到里面的当值宦官，再让宦官找司礼监太监王贵，然后叫王贵进宫去奏报。”
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使都赞成了这个主意。
高贤宁便道：“咱们分头行事！张指挥拿着供状，去皇城；本官与杜将军继续审问肖文才，叫他说出肖家铺面、祖宅的确切地点。”
两个武夫抱拳道：“得令！”
杜二郎忽然又道：“咱们派人八百里加急去江西逮人，最好不要让肖继恩事先得到风声。我看不如先逼肖文才写封信，谎称他遇到了同窗、在城外寺庙徐旧作诗；将信送回京师肖府，先稳住肖家一阵。”
高贤宁赞许道：“杜将军颇有长进嘛！”
三人商议了一番，张盛接了供状先走，高贤宁和杜二郎重新走回厢房。这时便见姚芳已搬了一条凳子，坐在了肖文才面前，正在盘问。
姚芳尽问些没用的话。姚芳的声音并不大，也不见愤怒失控，他的神情十分怪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脸色却是很红。他问道：“你们上过了罢？”
肖文才的脸微微抽搐道：“王氏与姚将军认识之前，我与她便私定终身了。我大伯的意思，大伯说女子最难忘记第一个占她身子的人……”
姚芳酸溜溜地说道：“我还没与她同过房哩。”
肖文才愕然道：“原来她没说谎？你们……你们不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
姚芳叹息道：“她说，不想让我觉得她不知清白自重，许诺我只要将来名正言顺了，任我做甚么都行。我也寻思，她出身书香门第、先父乃进士，她是知书达礼贤淑持重的女子，便没为难她。我姚芳要个女人还不简单？我要的是与她长相厮守！”
俩人沉默下来。
高贤宁趁机走上前，说道：“姚将军稍后再问，让本官先问他正事。”
姚芳冷冷道：“张盛不是去宫里请旨了，那事怕不是顷刻间便能办好的！高寺卿没得到圣上批复，也不打算马上去抓人，你急什么？”
高贤宁竟无言以对。刚才几个人在门外商议的事，姚芳似乎听到了。看起来姚芳居然很冷静，说的道理也颇有章法。
姚芳又问肖文才：“你们都干了些甚么？”
肖文才一脸尴尬：“……”
“说！”姚芳冷冷地呵斥了一声，脸上满带痛苦与杀气。
肖文才脸色苍白道：“啥……啥都干过。在下至今尚未成婚，偶尔逛逛青楼见识不少，能干的都干了。”
姚芳道：“说仔细点！不招，老子让你再过一遍刑！”
肖文才无奈地沉吟了一阵，小声说道：“有时候见面，正是她两次月事之间，怕怀上，不过有口舌、还有谷道……”
“啥？”姚芳整个人都愣了。
肖文才一脸畏惧道：“要不姚将军别问了？其实一些事王氏是不愿意的，我便哭诉，她的心软，每次都有用。”
姚芳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他娘的，还真有办法！你别怕，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只管说……有一回她抓了很多药来煎熬、大概就在去年底，说是身体不调，那是怎么回事？”
肖文才皱眉回忆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咱们不是每个月都见面的，有时很久也不见一面。那次便是许久不见了，不巧她正值月事。但是我多日不尽女色，见一面担惊受怕的也不易，好不容易冒险去了，哪能空手而归？我一面哭诉，一面动手动脚，不多时她也忍耐不住了，于是……”
姚芳气得浑身颤抖，拳头已握紧了，他一面喘气一边气愤道：“她月事之时，老子连凉水也不让她碰一下，百般将就她，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对待她！”
高贤宁观察姚芳的模样，急忙提醒道：“肖文才是御案证人，姚将军心里要有数。”
片刻之后，高贤宁又好心劝道：“醉仙楼的头牌付惊鸿，长得非常貌美，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侍候起人来也是知冷知热好不温柔。本官玩过，绝对人间极品！她还挑人，一二般的人连陪茶都难。姚将军要不去试试，本官给你引见？”
姚芳却毫不理会高贤宁的好心，他犹自问道：“为甚么我对她一片真心实意，她却对我如此矜持？为甚么你这纨绔浪荡公子、不知怜香惜玉，她却无所保留？毫无保留！”
厢房里一片死寂，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姚芳又问道：“为何她为你守身如玉，你还那样不知怜惜？”
肖文才忙道：“姚将军息怒，我其实从来没觉得她是我的女人……肖家也不可能赞同、准许我娶一个罪人之女，还是教坊司出身、曾与人同居一室的妇人。”
姚芳仰头冷笑了一会儿，满脸悲哀，又道：“你骗了她，还是有愧疚罢，不然怎会两次祭拜？”
肖文才道：“人皆有恻隐之心！在下并非歹人，心底是很善良的，欺瞒王氏也是出于无奈。上次祭拜就是为了看看她，这一回乃因我要成婚了。我挑城门关闭时才去，以为没人能发现的，唉！”
姚芳的神情忽然一变，饶有兴致地念了一声，“成婚……”

第六百一十七章 有话好说
半夜三更，偌大的京师城池已经宁静下来了，只剩下繁星一样的灯火洒在夜色大地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起了城门的守军将士，也打破了此刻的沉静。
众将士急忙站在大路中间拦住。
只见来人有二十余骑，清一色的臃肿青衣裳；在这晚春时节，穿那么厚十分蹊跷，衣裳里面必有战甲！他们身上还披着黑色斗篷，头上戴着斗笠；一众人脸上甚至带着惨白的面具，看起来就像鬼一样可怕。
看到这番景象，守军将士直接拔刀了！一员武将按剑喝到：“站住！干甚么的？”
当前一个黑衣人冷冷道：“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奉旨出城。”
“印信！”武将道。
身穿黑衣的张盛翻身下马，拿出一卷黄绸道：“瞧清楚了！”
守军双手接着，看了一眼下面加盖的玉玺，忙单膝跪地执军礼道：“圣上万岁！”
张盛又出示了锦衣卫、守御府北司公文。守军武将验证之后，回头径直喊道：“开城门！”
一众铁骑径直骑马冲出城门。
张盛已与大理寺卿高贤宁商议妥当，驿站换马、八百里加急直扑江西吉水县，因此只带了二十余骑，便于在驿站换马。
他们到了地方上是不用出示圣旨的。不过京师最近守备森严，半夜携带兵刃出城，一二般的公文都会被反复盘问；张盛为了省事，径直用圣旨叫开了城门。
……此次查御案，朱高煦制定了高贤宁、王贵、张盛、杜二郎、姚芳五人经手，用的人主要是原汉王府守御府北司的将士。然而姚芳最近几乎没干啥正事，查案到现在的地步，他也没帮上任何忙。
张盛连夜离京后的第二天早上，姚芳甚至离开了汉王旧府，完全不管事了。
姚芳来到了他之前典租的院子里，此时院子还在租期之内，然而里面早已没有一个人了。他坐在堂屋门口，呆呆地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有时候他仿佛看到一个婀娜女子的身影、正在周围做着琐事。他想起她已经不在了，顿时伤心得流下眼泪来……然而片刻之后，他又想起那女子、曾向别人敞开她的一切！姚芳想象着她羞红却自愿的神情，想象着她情不自禁的叫声。姚芳顿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且怒不可遏！
他整个人都困惑了，不知究竟是该想念、该伤心、该心痛、该愤恨，还是该恼怒……
姚芳似乎看到了整座院子忽然在崩塌、陷落，整个天地都在垮塌！他似乎觉得自己也灰飞烟灭了，化成灰的东西在空中渐渐重组。
于是姚芳便一直幻想着自己不能动弹，因为他现在还是“灰尘”，正在重新变成人。
从早到了晚上，姚芳还觉得自己不应该动，因此他在堂屋前的檐台上躺了一整夜，然后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次日中午姚芳醒了过来，从地上坐起来有想了一会儿事情。他此时就像个乞丐一样，因为查案好多天没回家洗澡了，昨天又在门外的地上躺了一天一夜，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污。他走到墙角一只破木盆边一照，发现自己满脸憔悴，仔细一看，两鬓竟然斑白了！
姚芳走出了院子，门也不关，先在一个饭铺吃了饭，便径直去汉王旧府。
此时府邸里只有一些北司的将士当值。姚芳走进内宅，来到了关押肖文才的厢房门口，只见院子里站着许多军士。大伙儿都纷纷抱拳称“姚将军”，而不称呼他总旗。
姚芳道：“开门。”
其中一个姓陈的把总，上前开了厢房的门，因为姚芳有权、过问此案相关人物。
姚芳走进厢房时，又道：“本将要带此人出去一趟，指认一个同犯。你们备辆马车。”
姓陈的陈把总道：“这怕是不成。”
姚芳转头盯着陈把总，冷冷道：“我妹妹姚姬，长得貌若天仙、深得圣上宠爱，圣上做藩王时、我妹就是夫人了。你知道这些事儿罢？不出一月，我妹受封个贵妃、皇妃，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我要是叫我妹在圣上跟前、轻轻说一句话，陈把总捉了此人的功劳，怕是别想了！”
陈把总急忙陪着小心道：“姚将军息怒，末将没有半点忤逆您的意思……”
（大明军官，从低到高，小旗、总旗、试百户、百户、把总。陈把总比姚芳高了三级。）
姚芳道：“少废话！出了啥事，你们往我身上推就成了！我也不会把那厮怎样，嘴也让他堵着。”
陈把总听罢说道：“那俺们派几个兄弟跟着去。”
“那敢情好。”姚芳道。
大伙儿便把五花八绑的肖文才、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抬上马车，跟着姚芳出府门去了。好不容易才抓到肖文才，前夜大理寺卿高贤宁主审，问得十分详细，其中便包括肖家在京师的府邸位置。北司将士因不得打草惊蛇的命令，暂且并未去动肖家，只派了几个耳目去盯着动静。
一行人护着马车直奔肖家。
到了地方，只见那府邸内外十分热闹，四处张灯结彩，挂着红布。姚芳在马车上一看，顿时冷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有个老头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马车周围全是带着兵器的青壮大汉，神情已变了。老头还是陪着笑脸道：“诸位是肖家亲朋么，有何贵干？”
姚芳开口道：“肖文才今日大喜？”
老头的眉头微微一皱，马上陪着笑道：“原来各位是公子的好友？咱们有话好说。”
姚芳又问道：“肖文才不在家里罢？”
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姚芳道：“咱们家公子数日前碰见了同乡好友，说是去哪家寺庙了？这位公子可知他在何处，怎么今日还不回来？两亲家已订下了今天的好日子，礼也送了、请帖也发了，诸事已备好，不料公子仍不回家，可把人急得……”
姚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别急，兴许一会儿肖公子便回来了哩！新娘子接来了罢？”
老头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姚芳见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便往大门走了进去，一个北司军士急忙跟了上来。姚芳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许多宾客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他竟然径直往里边的内宅门楼而去！立刻有人上来阻拦，姚芳忽然发狂了一般，整个人扑上去，一个直拳打在那人脸上。那奴仆惨叫一声，人几乎倒飞出去。顿时院子里一片哗然。
“唰”地一声，姚芳竟然拔出刀来，怒喝道，“谁挡杀谁！”
姚芳冲进内宅，很快周围便响起了一阵阵妇人的尖叫。没一会儿，拿着棍棒的家丁冲进来了，他们盯着姚芳手里的刀，从四面围了过来。
姚芳忽然摸出了锦衣卫的腰牌，说道：“本将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办着御案，谁敢阻拦，满门抄斩！”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上来瞧那腰牌，顿时大伙儿都不敢上来。
姚芳在周围转了一圈，一大群人在远处观望着，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锦袍的中年人过来了，正在那里啰嗦说着甚么。姚芳也不搭腔，他很快找到了扎着红花的洞房，推开门一看，那头顶花盖的新娘子正独自坐在床边哩。
姚芳转头对身边的军士道：“把那厮带进来指认，同犯就藏在里面！”
军士无奈道：“小的得令！”
锦袍人跺脚道：“咱们家与你有何仇怨，在我肖家大喜之日，竟来胡作非为？老夫已差人报官了，你好自为之！”
不一会儿，一众军汉便抬着五花八绑的肖文才进来了。院子内外一片嘈杂，此时乱得更不成样子。
姚芳等肖文才被抬进洞房，转头道：“弟兄们在外边守着，出了啥事，就说是我的责任！”他忽然把房门关上，上了门闩。
新娘子坐不住了，自己掀开头盖惊恐地盯着姚芳和地上被绑着的肖文才。看起来那新娘子长得还十分漂亮，一看出身就是不错的人家！
“呜呜呜……”肖文才的眼睛瞪圆了，却说不出话来。
姚芳看了肖文才一眼，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对新娘子道：“他就是肖文才，他对王氏干过的事。今日我也对你干一遍。”
“甚……甚事？”新娘子惊惧地问道。
姚芳镇定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懂没关系，我教你；我也是在肖文才这边学到的。”
“救命！救命啊……”愣在那里的新娘子，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忽然大声喊叫。
姚芳冲了上去，一把按住她的嘴道：“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好生侍候本将罢！”
……许久之后，先是官府的官吏差役来了，但是北司的人不敢让官差进内宅。过了一阵，外面传来了“咔嚓咔嚓”整齐的脚步声，守御府北司把军队都调来了！
肖府内外，遇此惊变，已经一团大乱。
大理寺卿高贤宁穿着红色圆领官服，走进大门，看向一个锦袍中年人。锦袍人上前抱拳哭道：“那歹人自称锦衣卫的人，简直无法无天……”
高贤宁没理他，回头下令道：“把肖府围了，肖家一干人等，一个人也不能放过！来人，把此人抓起来！”
就在这时，内宅里传来了肖文才的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接着姚芳的大笑声也传了出来，姚芳的声音道：“这下你没了祸根，本将除了一大害！”

第六百一十八章 慈父
“他吗的！”朱高煦径直骂了一声，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来回走来走去。隔扇里除他之外、只有一个太监王贵，他便又骂了一声，“姚芳连黑社会都不如！”
前世朱高煦因为赌博与债务，与混社会的人打过交道。即便是那种歹人，办事多半也挺有章法，一般会站在黑白对错的立场上，先劈头盖脸说：你欠债不还、你不懂规矩、你不给面子……等等，先站住底气，然后再行非法暴力之事！
而姚芳不同，明明稳操胜券、实力碾压，却非要先在自己头上盖一盆翔！还顺带给朱高煦头上也来一盆！
朱高煦骂骂咧咧道：“老子当年做藩王，手握十万大军，该忍的时候还得忍，也没像他姚芳那么牛气！”
王贵陪着小心附和道：“皇爷之英明神武，岂是凡人可比？”
朱高煦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骂了两句之后，便强自压住了心中的恼怒和烦躁，开始想办法面对这件破事了。他以前遇到过的麻烦和艰难特别多，这点事倒也不能让他乱了阵脚……
昨夜王贵连夜把肖文才的供状、送进了乾清宫；朱高煦决策，立刻快速捉拿肖继恩此人、就地刑讯！因此前去办事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张盛本人，锦衣卫有刑讯执法之权。
因为肖继恩不一定就是“马公”！按照原先的策略：即便肖继恩不是“马公”，兵贵神速、先突然拿住肖继恩严刑逼供，还有一定机会逮住真正的马公！
但是姚芳跑到肖文才家一顿胡干，这事儿根本就掩藏不住了。
眼下只能希望肖继恩就是马公！
锦衣卫张盛是前天半夜出发的，八百里加急赶去江西，最快两天两夜就能到地方，抓住肖继恩问题不大；就怕万一肖继恩不是马公，姚芳便打草惊蛇了！
朱高煦对此已毫无办法……
朱高煦走回了那画满红圈的地图前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支撑着侧脸，一声不吭地沉思了一小会儿。
他作为大明皇帝，自己绝对不能亲自出面、处理这种脏事，必得有人替他收拾！
一时间朱高煦在这方面，有点佩服父皇朱棣了！朱棣干过的事、不可谓不多，甚至把一个接一个乡村的人全部诛连的瓜蔓抄也干过，但纪纲很好地承担了一切。朱棣先把纪纲从落魄秀才提拔起来，用人算是人尽所用了。
现在朱高煦只能想办法、反过去为姚芳擦脏水，不是为了姚芳（他现在对姚芳非常生气和失望）；而是朱高煦得为自己擦！他也很无辜、这等事根本不是他的授意。
朱高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问道：“高贤宁带兵去控制局面了？”
王贵躬身道：“回皇爷话，是。”
“高贤宁做得好，他办事还是比较稳妥的。”朱高煦沉吟片刻，他招手让王贵靠近过来，小声叮嘱了一阵。
王贵听罢拜道：“奴婢遵旨，立刻去传密旨！”
……肖府内外，已被北司将士们团团围住，外院里的所有人等都被看守在原地。场面暂时僵持下来。
高贤宁独自进了肖家内院门楼、然后从檐台上走进了洞房。
他看了一眼头发凌乱、光胳膊抱着被子抽泣的新娘子，又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肖文才。这时高贤宁才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一脸惨白的姚芳：“你干这件事，想过后果吗？”
姚芳叹了一口气道：“这一世太难受，我干之前便想重新投胎了。”
高贤宁也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道：“那你想过圣上的难处吗？姚将军是外戚，是锦衣卫、皇帝亲军，说到底便是圣上的鹰犬！这肖家还没有定罪，姚将军就干下这等激民愤之事，你让圣上的颜面往哪搁？让大明朝廷的国法威严往哪儿放，啊？”
姚芳的脸色顿时露出了愧疚之色。
高贤宁又问道：“本官再问姚将军，圣上待你姚家如何？”
姚芳愣了一会儿，忽然“扑通”双膝跪在了地上，他的眼泪便立刻流了出来、额头上青筋鼓起，“臣对不住圣上，臣罪该万死……世上的人都欺骗我、侮辱我、践踏我！唯有圣上不离不弃，给我富贵，庇护我，宽恕我……”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满脸全是泪，述说的声音也凄惨无比，“上次我被道衍关押要挟，圣上不惜假意被刺客所谋，设计蒙骗道衍、极力营救，怜爱之心如同父母！我肆意妄为冲进诏狱，擅杀溥洽，犯下大罪，圣上却想办法保我……圣上便如同我的父亲、慈爱的神灵……哇！”
姚芳哭得非常凶，他一面捶胸痛苦万分，一面仰头哭道：“臣错了，臣指天发誓，下辈子、下下辈子……九世当牛做马，以报圣恩！”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忽然抱住了高贤宁的袍服下摆，满脸泪痕道：“高寺卿帮我求情，求圣上将我凌迟处死，以泄民愤！这世上没有人比圣上待我更好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圣上了，我恩将仇报、不是人，死了更好受……”
“唉！”高贤宁叹了一口气，道，“本官也看到了，圣上待你不薄，你领了情便好。冷静一点，事到如今，事情也还可以做得稍微好看一些。”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走进了洞房，皱眉看了一眼里面狼藉奇葩的场面：一个跪着满脸泪水要死要活，一个被绑着躺在血泊中，还有个姑娘蜷缩在床上。
王贵选择了还算正常的、长身站着的高贤宁，他走上前，把一卷东西递过去：“圣旨。”
高贤宁忙跪伏在地。
王贵道：“不是写给高寺卿的，您先瞧瞧。”
高贤宁又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圣旨来看。王贵俯首上去，在高贤宁耳边悄悄说了一阵话。
“臣明白了，必尽力办妥此事！”高贤宁拱手道。
姚芳仰起头问道：“这事还能有法子？”
高贤宁冷冷道：“有。比这更大的风浪、更棘手的事，圣上都见过。姚将军现在冷静一点了吗？”
姚芳点了点头。
“很好。”高贤宁说罢，向床边走了过去。
新娘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她满脸泪水、眼睛像桃儿一样，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姚芳，或许对刚才姚芳的痛哭十分困惑。
“姑娘别怕，本官乃大理寺卿高贤宁，也是读书出仕之人（秀才），不是地上那暴躁武人之辈。”高贤宁好言道，“姑娘叫甚么名字？”
女子看了一眼高贤宁胸口上的补子图案，她似乎还有点见识。她怯生生地说道：“民女秦氏，家父乃举人。”
“原本门当户对嘛。”高贤宁镇定道，“秦娘子听本官几句话。你这桩婚事美满，却只是表象；你们秦家因此姻亲、原本马上就要满门抄斩了！”
“啊？”女子愣了。
高贤宁道：“这个肖家，已经被大理寺查出，事涉毒杀君父、致使先帝驾崩，犯下大逆不道畜生不如的弥天大罪！必应诛灭九族！你们秦家现在和肖家联姻，下场如何，知道吗？”
女子哽咽道：“大人所言当真？”
高贤宁道：“在这京师城内、天子脚下，我若不是这个品级，还敢穿着这身衣裳招摇过市吗？”
高贤宁稍微等了片刻，有不动声色道：“但是事情还有救的。”
秦氏忙嘤嘤哭泣道：“家父寒窗苦读，曾为了省灯油去寺庙佛像前借油灯之光……他勤奋艰难，含辛茹苦把我养大，这回为了置办嫁妆他连祖产也卖了，民女怎么救家父？”
高贤宁道：“你们秦家只要不是肖家姻亲，便牵扯不到头上了。”
秦氏道：“可民女已成婚了。”
高贤宁摇头道：“不算。你们既没有拜堂，更没有洞房，昏礼便不算完成。”
“悔婚？”秦氏小声道。
高贤宁摇头道：“抢婚。”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内宅之里，几乎全是肖家的人，外人不能随便进内宅。本官问过守在外院的北司将士了，除了肖文才那声惨叫、姚芳的那声大骂‘除害’以及大笑，其它声音外面是听不见的；何况刚才肖家认为这是辱没门风的丑事，也没准任何外人进来。
事情便是如此：除了肖家人、北司将士大概听到看到动静，可以大致猜到；没有别的人，再知道姚芳进内宅、究竟干了甚么！
而肖家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事涉谋害先帝，如此大罪不可能还有宽恕的余地！那几个北司将士，乃汉王府故吏，对圣上忠心耿耿，只要严令事情不得外传，此事多半可以完全保密。
所以我们要给大伙儿的好奇心一个结果，今天发生的蹊跷事，其实是一场抢婚。”
秦氏默然。
高贤宁又道：“秦娘子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上吊自裁以证自己一人贞烈，然后令尊仍要蒙羞，秦家仍要被牵连大案。第二听从本官的安排，先被抢去姚家，然后咱们去抓了这个姚芳。你在外人眼里的清白名声仍在，令尊与肖家的姻亲也不复存在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是真的吗
高贤宁从肖家内宅门楼走了出来，他在院子里走廊上走了一段路，看了一会儿满院子的人。院子里到处摆着桌席，但桌席上的宾客们早已不敢动筷子，他们都面有恐慌、坐在原处，周围还站着许多将士看管着。
“那个锦衣卫总旗姚芳，哪里去了？”高贤宁大声问道。
将士与宾客们纷纷转头望了过来，无不茫然。
高贤宁又大声问将士：“刚才有没有闲杂人等，悄悄从院子里逃脱了？”
一员武将上前抱拳道：“禀大人，弟兄们守住了院子各处，无一人走脱！”
过了一会儿，大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甲士。甲士上前抱拳道：“报高寺卿！小的们在后门外的街上问到了情况。那姚总旗当众抢走了新娘子，逃跑了！”
院子里顿时哗然，许多人忘记了恐慌，都兴致勃勃地议论纷纷，似乎觉得今天的昏礼十分曲折有趣！连外院的将士们，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不禁交谈起来。
“姚总旗竟然能干出如此严重、不守规矩之事？”高贤宁怒问道。
那甲士拜道：“千真万确，之前街上的人很多，目击者数以百计。那女子穿着嫁衣礼服、头戴盖头，一看就是新娘子，被姚总旗胁迫而出；接着新娘子被姚总旗绑在了马背上！姚总旗牵着马就跑了。”
高贤宁问道：“姚总旗打骂新娘子吗？”
甲士道：“那倒没有，新娘衣冠整齐，好生生的。只是上马的时候盖头掉了，她在哭，眼睛红了。姚总旗居然还当众对新娘子说：自从今年春、在庙里见过秦氏一面，便朝思暮想，难以忘记她……”
“哦……”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个声音，兴致更高了，简直比昏礼上还没开始的戏曲还有意思！
高贤宁怒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简直丧心病狂！我大明皇朝没有王法吗？！”
甲士道：“那姚总旗还说，他本来不想抢人的，这回是被迫无奈！只因他在锦衣卫得到密报，肖家要有大罪了，怕秦姑娘被牵连。还说是为了秦姑娘好哩！”
原先紧张恐慌的外院，此时重新热闹起来。
高贤宁找了几个武将，在走廊上低声说起话来，商量着甚么。
院子里一片嘈杂，再也没人站出来当众说话了，任由人们在各处唾沫飞溅。
过了很久之后，忽然大门外一声喊：“圣旨到！”
不多时，便有一个太监带着一队将士进来了。太监走到上方站定，高贤宁走上前跪伏在地，将士们以及所有宾客、奴仆、厨子、戏子等都赶紧下跪了。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谭清招供，谭清曾差遣药材商人肖继恩、到各地收集银环蛇，肖家或与先帝驾崩有关；锦衣卫已派人出京，查实肖继恩收集银环蛇之罪状证词。
朕闻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姚芳，竟借职务之便、滥用职权，在肖氏之罪尚未查实之时，便上门伤人、用私刑、强抢民女！其罪状在众目睽睽之下，清清楚楚。
姚芳虽在伐罪讨逆时有大功，论功本应封侯；然律法无情，其罪难赦！着、大理寺卿高贤宁，先收姚芳锦衣卫腰牌、印信等物，罢免一切官职；并即刻将姚芳拿下，押送诏狱，按《大明律》从重治罪！钦此。”
高贤宁伏地拜道：“臣领旨、谢恩！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一起拜道：“圣上万岁。”
太监收起圣旨，递给高贤宁，问道：“姚芳何在？”
高贤宁道：“本官此前得报，姚芳抢人跑了之后。或许回家去了。”
太监道：“高大人还不赶快派人去捉拿？！”
高贤宁立刻调了一员武将，带兵出发。高贤宁又大声道：“姚芳必得严惩；而肖家一干人等，亦涉嫌大罪，应尽数捉拿归案，等待有司按律审问。余者各人，先行看押在肖府中，就地盘问，验明身份记名造册；无罪者，再听令释放。”
众将抱拳道：“遵命！”
外院里的人们听说要被拘禁在这里，一时间再次惊慌蔓延、喧哗不已。有见识的人，甚至脸色都吓得纸白了；当年永乐时的瓜蔓抄过去不久，肖家若是涉嫌谋逆大罪，能参加昏礼的宾客、不是多少与肖家有关系？
太监王贵对高贤宁悄悄说道：“咱家差点忘了，赶紧找根鹅毛给肖文才插上，不然尿不出来，不得憋死！还得好生清理伤口。”
高贤宁恍然道：“本官疏忽了这一节，立刻找人去办。那肖文才的性命，暂时最好留着。”
……姚芳的爹姚逢吉，回京之后住在了姚府上。姚逢吉见儿子用马拖着个身穿红色礼服的新娘子回来，自是一头雾水，盘问了一番。
姚逢吉多年未与姚芳在一起，此时也没打骂教训姚芳，便坐在中堂上长吁短叹。
过了一阵后，门外便被甲兵围住了，一群人闯进了姚府，径直问姚芳何在。
姚芳走出了中堂，站在那里道：“我在这里！”
一员武将道：“本将等奉旨、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捉拿姚芳归案，按律从重严惩！”
姚芳走了上来，向东北边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头道：“臣谢圣上恩！”他站起来、便伸出双手，让将士们给他上了枷锁，然后又被上了脚镣。
一众人押着姚芳，让他拖着脚镣“哗哗”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子冲出了中堂，她扶在门框上，问道：“姚总旗！我今年春真的去过寺庙，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姚芳回顾左右的将士，并不是北司那些圣上心腹，他只得无奈地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他说罢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出了府邸。
虽然姚府内外有甲兵，但仍然无法阻止人们前来围观，一会儿工夫，路过此地的人都站在了路边，观望着府门。姚芳脖子上戴着枷，脚上挂着铁链，走路慢吞吞的。
路过的人们，显然完全不知其中内情所以然，见到这种罪犯便认定作奸犯科，许多人便在人群里唾骂谴责起来。

第六百二十章 天下缟素
古朴的吉水县小城，陈旧的土墙青瓦房屋、磨损光滑的石板地面，一切有种被水反复浸泡之后的陈朽之感。阴沉的天空下，临近旁晚的时候、光线已有点暗淡。
一家药铺里，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抚了一下长袍下摆，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手十分稳定，不紧不慢地拿一个垫子给客人垫在手腕上，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准确地切脉。显然他不仅卖药材，还能坐堂开方。
就在这时，堂门外陆续走过了几个急匆匆的人影。在这宁静得有点死气沉沉的小城，平素大伙儿都是比较悠闲的，看起来似乎出了甚么事。
中年人先看了一眼门外的石板地，十分干燥、毫无下雨的迹象。
“客官稍等。”中年人客气地说了一声，动作迅速地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他转头一望，只见几个身穿黑袍仗剑的汉子、疾步向这边走来！
中年人脸色一变，向另一边看了一眼，街道另一头也有几个黑袍汉子疾步而行！街上的零星行人，纷纷慌张地躲避急走。
那些黑泡汉子似乎忽然发现了张望的中年人，立刻开始奔跑！
中年人立刻抽身退回大堂内。还坐在那里伸着手臂的客官问道：“怎么了？”中年人没有理会，马上往里面跑。大门也来不及关了，因为铺面的大门时木板拼镶的，开合都十分麻烦。
他径直冲进铺面后的院子，走到一道小门前，打开木门，探头一看，外面也有疾行的黑袍人！他立刻重新把木门闩上了，退回院子里，左右看了一眼，围墙外面、正是后门外的巷子；唯有两侧的厢房外墙后面，通往另一条路。
中年人只得奔进了旁边一间厢房，反手又将厢房关上。
院子里已传来妇人的说话声。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回顾周围、看见了墙上的一扇窗户。那窗户正如李白“抬头望明月”能看到的小窗，又小又高。中年人急忙拉起一把椅子到墙边，他的动作粗暴而慌张，顿时“叮叮哐哐……”把家具磕碰得直响。
他从椅子上往窗户口爬，但是很快上身便卡在了那里！
“啊……”中年人拼命往外挤，叫了一声，脸都憋红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踝被人捉住了！一个声音冷冷道：“下来罢，吉水县这么小一个城，马上就关城门了，你跑了又能跑哪去？”
中年人被人从窗户上拽了下来，然后被按在了他垫脚的椅子上。
“马公？”刚才说话的年轻汉子忽然问道。
中年人的脸色顿时死灰、仿佛暗自叹了一口气，人也完全不挣扎了。
年轻汉子找来了一条凳子坐下来。此时厢房内外，已经有好几条黑袍汉子来了。坐在凳子上的年轻汉子道：“我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你本来的名字应该叫肖继恩罢？”
中年人不语。
刚进来的几个汉子拿来了绳子，先把中年人绑了。张盛又挥了一下手，大伙儿便抱拳默默退出，关上了木门。外面依稀传来了一阵说话声，那些汉子似乎在询问院子的其他人。
张盛沉吟片刻，说道：“你干了些甚么，自己招罢。案子查到了这个地步，痛快招了省得麻烦、避免弄得到处都是血！”
“我正是肖继恩。”中年人的神情忽然冷了下来。
张盛点了点头。
肖继恩竟然冷笑了一声：“有甚么好招的？无非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而已。”
张盛愣了一下，缓缓说道：“恐怕不止伏尸二人，怎么也得流血漂橹、死个万儿八千罢？”锦衣卫指挥使张盛的一口话，必定还是读了点书的人，能接上肖继恩的典故。
肖继恩看了张盛一眼，神情非常怪异，说不出是痛苦绝望、还是极度的愤恨。
张盛又道：“好在今上并非嗜杀之人。若你不是主谋，只要招出主谋，肖家或许不用诛灭九族。”
肖继恩不再说话了，犹自想着甚么。
张盛道：“宦官王寅曾是‘马公’的义子、当然认识马公；你不招也没有用，逮回京师就辨认出来了。本将奉旨，就地刑讯。你若不招，本将就在这里用刑了！”
肖继恩仍旧沉默。
张盛点了点头，起身道：“那我先拿你妻女动手，弟兄们辛劳多日，也该犒赏一番；然后再虐杀你儿子，最后再办你。”
肖继恩的眼睛直颤，终于开口道：“你们还是官军吗？”
张盛面无表情道：“你说哩？对待你这等丧心病狂、谋害君父、不忠不孝之恶人，有人会觉得本将过分吗？恶人自当恶人治！”
过了一会儿，肖继恩说道：“燕王也不过是谋君篡位之人，我忠于建文皇帝、为君父复仇，谈不上不忠不孝。”
张盛冷笑道：“你算老几，有资格评断先帝？”
“天下人尽皆知。”肖继恩道。
张盛道：“那你写下来，究竟是哪些人‘人尽皆知’？！”
肖继恩竟然被一个武将说得一语顿塞。
“我正是‘马公’，你们叫王寅来认便是……”肖继恩终于又开口说话了，“事到如今，落入你们之手，我没甚么不能说的。”
张盛见状，立刻从包袱里拿出准备好的纸笔，从一个陶瓷小瓶里倒出磨好的墨汁。
肖继恩沉吟道：“我可以痛快招供。但有个条件，将来能不能直接杀我家眷，勿要侮辱折磨他们？”
张盛想了想点头道：“本将答应你。”
肖继恩皱眉问道：“如何信你？”
张盛指着纸面道：“刚才的话记下来了，要你看了之后签字画押的。”
张盛提着笔在半空中，看着肖继恩、默默地等待着。肖继恩也沉默着，一副沉思的模样，好像正在回忆着往事。
……光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建文初年。
肖继恩记得那时春暖花开，京师繁华而安宁。
他在京师的药材生意，做得非常红火，一切都很美满。当时的举人王艮，实际是肖继恩血缘上的亲大哥（肖继恩本是王艮的弟弟，从小抱养给了世交的肖家），自然多般关照。
该避开的市舶抽税、货物进出城池关隘的钱，在官府那里弄点明目周旋一下之后、都省下了；肖继恩的药材成本比别家都低。
那时王艮虽然是个举人，仍在举业读书准备科考。但王艮早已拜了帝师黄子澄为恩师，前程一片光明；王家人随便在有司衙门打声招呼，几乎都是管用的。同行不敢对付肖继恩，甚至径直送钱入伙他的商帮，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建文帝朱允炆以太祖皇帝的皇储身份、名正言顺继位，虽然很快就有人私下传言朝廷要削藩；但当时肖继恩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反正他也不是皇亲贵胄）。一切都很安稳，洪武朝的结束、“建文”的文治即将开始，天下似乎要进入太平盛世了。
肖继恩想想当时，真是美妙而安心的日子，完全没料到偌大的世间、会即将发生那么剧烈的变故！
接着形势很快便急转直下，大明朝廷进入了战备状态，四处调兵遣将，数以十万的将士不断渡江北伐！战乱在世人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很快白热化，市面上到处都在谈论平燕战争的消息。
建文二年，王艮高中榜眼！
王艮在那段时间与肖继恩谈论了很多国家大事。终于有一天，肖继恩着个区区药材商竟然被皇帝召见、去了东暖阁！
当时东暖阁里连宦官也没有一个。除了皇帝、以及被召见的肖继恩，还有四个大臣：黄子澄、景清、王艮、国丈马全。
君臣之间谈了一些玄虚难懂的话之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黄子澄大致说了一些话：原先在北面的一些重要奸谍是国丈马全在管，但是最近两年来，朝廷的奸细办事频频失手，陆续有人被查获抓捕；皇帝的心腹们，认为马全的身份太高、目标太显眼，可能已经被燕王府奸谍盯上了，所以朝廷在北方的奸细才会经常被查获！
而锦衣卫更是千疮百孔，很多皇亲勋贵在里面任职，在皇室内部的战争中、那些人忠奸难辨。
所以朝廷需要一个很不显眼、不容易被盯上的人，又要信得过、有才干的人，来接手“马公”的差事。
于是黄子澄向天子举荐了王艮的弟弟肖继恩！王艮是黄子澄的人、又是天子门生，乃是可信任之人；肖继恩是王艮的亲弟弟，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而且他的身份还相当隐蔽，世人根本不知道肖继恩与王艮的关系。
黄子澄还说了一番肖继恩虽无功名、却办事沉稳十分聪明凝练的话。
天子向肖继恩许诺：待“平燕之战”获胜，必破格提拔肖继恩，封爵赏官不在话下，问他愿不愿意效忠朝廷。
肖继恩当时盘算了一番：他做商人虽然赚了不少钱，但与官身勋贵的光宗耀祖子孙膜拜相比，简直不算甚么！而且他在冬暖阁已经知道了一些密事，还敢当面拒绝天下的好意？
于是肖继恩几乎没怎么犹豫，马上就答应了。
他当然也没料到，那一天正是连绵不绝的噩梦开始！

第六百二十一章 雁过留痕
建文二年，肖继恩成为第二任“马公”。他接手北平奸谍事宜之后，很快表现出了不俗的才干。
当时一个法号“续空”的和尚已经被逮住了，这是一个知道很多北平奸谍名单的重要人物！朝廷安插在北平的人，面临遭受一网打尽的危险。
肖继恩马上制定了扼腕断臂之策，此事得到了帝师黄子澄、御史景清的全力支持。于是肖继恩以“马公”的名义密令：令燕王府典簿章炎刺杀续空、然后自裁，以保护别的奸谍！
为了保证事情进展顺利，肖继恩以章炎的全族来威胁，并许诺把章炎的儿子（后来的王寅）带回京师、抚养成人。
此策最终迅速得到了实施！黄子澄、景清与王艮等人，对肖继恩大加褒奖。
肖继恩干那件事从来没有犹豫，照他多年经商的经验，遇到这种“累赘”产业（已经被敌方逮捕的奸谍），绝不能手软。正应该尽快抛掉产业、遣散奴仆，免得拖垮整个“商帮”的利润。
他一个商贾，渐渐地发现、自己竟然很擅长用奸之事。从建文二年到建文四年初，朝廷的重要奸谍几乎没有再暴露；肖继恩甚至密查到了勋贵徐增寿、驸马王宁与燕王府勾结的蛛丝马迹。
然而“平燕之战”的正面战场，朝廷官军接连失败。局面根本不是靠肖继恩手里那几个奸谍、能有丝毫改变的。
好在肖继恩早有担忧大势不利，一直没向那些奸谍、普通官员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仍用“马公”的名号，并深居简出。
……建文四年，燕军攻进了京师！建文朝廷彻底覆灭。
整个建文朝廷简直是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有的死了，有的降了，有的逃了。
彼时朱允炆父子或死或逃，不知结局。其他知情的大臣：黄子澄被诛灭九族；国丈马全举族被流放、途中被秘密处决；王艮在家中服毒自杀，王家谎称其病故。
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可能会暴露肖继恩的身份：其一章炎之子（王寅），其二御史景清。
肖继恩立刻搬离以前居住过的“马府”，假意把府上的几个奴仆遣散安顿；那几个奴仆见过他真面目、但不知他身份。然后肖继恩在路上用药材叫几个人都相继“病故”。
至于章炎之子，那个孩儿并不知道肖继恩的真实身份；肖继恩将其丢弃在了马府上，让知道“马府”所在的奸谍王狗儿自行处置。
御史景清却是危险最大的活口！
景清不仅见过肖继恩，而且掌握着肖继恩的所有身份。
肖继恩必须除掉景清，否则他自己及王家、肖家都将万劫不复。那时，景清居然倚仗以前与燕王的虚情假意旧交，变成了新君的御前红人！
建文朝廷已经完了，得到新君朱棣的信任，才有前途可言。肖继恩甚至怀疑：景清可能也想除掉自己，然后再摇身一变成为朱棣的忠臣！
肖继恩先见了景清一面。景清号称只是权宜之计，他是忠于建文帝的，假意投降只为了报国仇。
对于这种说辞，肖继恩不敢完全相信，他便威胁景清：如果不尽快刺杀朱棣，他就会把景清以前的事、女儿也是奸谍的密事，全都抖出去！
肖继恩的预计是：要么景清去刺杀，被诛灭全族；要么自己动手，想办法把景清干掉！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方孝孺家的一个侏儒养子，居然在景清上值的路上，先一步把景清杀死！肖继恩实在没想到这样的结局，之前他连那个不起眼的方家侏儒、也没注意到。
但不管怎样，景清一死，肖继恩觉得自己似乎安全了……以前想封爵拜官的好事，不会再有；不过重新做他的药材生意，将这几年的事都忘掉，日子还是不错的。
……然而，常言道“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往事的痕迹显然难以完全抹去。命运总有意外。
王艮自杀殉国的内情，竟然泄露了！御史陈瑛弹劾，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迅速把魔抓伸向了王家。
肖继恩虽在肖家长大，但王家父母兄弟姐妹、都是他的血亲。这一下肖继恩真正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大哥王艮死了，但他是为了建文帝殉节，肖继恩对燕王并无太多愤恨。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何其无辜！有的被凌迟虐杀，有的受尽侮辱。
肖继恩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姐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侮辱耻笑；还弄到了军营任由那些粗鄙的丘八凌辱，被活生生折磨而死。看见他的生父和弟弟，浑身血肉模糊，生不如死。
在那时，肖继恩彻底愤怒了！
他觉得自己活着已成了行尸走肉，极度仇恨、意欲复仇的怒火将他的灵魂全部烧尽！肖继恩下定决心，不计一切代价，让残暴的人血债血还！
就算偶尔冷静下来的时候，肖继恩也没放弃复仇的决心。他不仅愤怒，还很担忧；因为王家被惩罚，可能会牵连出肖家来。
肖继恩知道，他这辈子是完了，不可能还能安生过日子。
王家有两个侄女没死的，都被送去了教坊司，其中大哥王艮的女儿王氏年龄稍大；王氏的年龄已经懂事了，知道她有个肖家的叔父。
肖继恩之前可以很冷静地打算，杀景清灭口；但是要他为了灭口、杀王家的人，他并不愿意。何况即便杀了王氏，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江西老家可能还有一些老人、以前听说过肖王两家的事。
……永乐年间，肖继恩开始谋划复仇。他心里很明白：最大的仇人不是刘瑛、纪纲，而是朱棣！那俩文武不过是新君的走狗和工具。
肖继恩的侄子肖文才，与王氏感情很好；如果王家没有遭殃，王氏原本是会嫁给肖文才的。她对肖文才也是一心一意，生怕肖文才受到牵连。
于是肖继恩先找到了教坊司的王氏，悄悄告诉她王家人的惨状，叮嘱她千万不能供出肖家；并说服她相信，一旦王家的大罪牵连到肖家头上，肖家也会遭此厄运（包括肖文才）。
王氏谈起锦衣卫的姚芳认识她。肖继恩便顺势授意王氏，设法与姚芳亲近；以此探听锦衣卫的机密、主要有关“是否盯上肖家”的消息。
肖继恩怕王氏经不住威逼利诱，出卖肖家；又找到在京师的侄子肖文才，晓以利害，叫肖文才去稳住王氏。还叫肖文才设法坚定王氏的感情，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占有她的身子。
这件事确实起到了作用。后来锦衣卫开始对燕王系政敌进行瓜蔓抄、意图彻底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锦衣卫决策深查王艮家的时候，肖继恩便及时知道了消息。否则在永乐年间，肖家可能便已经被查出来、并诛连了！
……但真正的复仇，王氏、肖文才这等人都用不上；他们根本不是干那种事的人，没那能耐。
肖继恩开始从建文奸谍的残存人员之中，挑选有机会进行复仇谋划的人。
建文朝廷分崩离析之后，大部分活下来的奸谍都悄悄跑了！因为既没有人给他们提供钱财、也没有前程，想办法另谋出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唯有两个重要的人，还在永乐朝廷里面：景清的女儿妙锦，太监王狗儿。
肖继恩明白王狗儿更加可靠，女子在干大事时、可能靠不住！但是妙锦的机会是最好、最容易下手的。
听王狗儿说起，朱棣十分倾慕妙锦，还想封妙锦为贵妃。于是肖继恩设法带信给妙锦，让她答应朱棣的许诺；趁侍寝之机、杀个人那不是轻而易举？
为了不让王狗儿被妙锦猜忌，肖继恩利用王寅作为“信使”……王狗儿出宫采办时，到指定的地方转悠，肖继恩与之秘密联络；然后叫王狗儿某次出宫时带着王寅，肖继恩再以“马公”的身份与王寅接触。
果然女子靠不住！
妙锦三番两次对肖继恩的命令不理不睬，甚至肖继恩利用她的身份、威胁她全家也无济于事。
……肖继恩只能指靠王狗儿。王狗儿更可靠一些，但阉人也怕死！有时候肖继恩甚至猜忌，王狗儿可能想放下以前的事、好好给朱棣当狗哩！
但不管怎样，肖继恩必须要利用王狗儿复仇。他多年做药材生意，懂不少药物的药理，便首先琢磨用毒。
王狗儿是尚膳监太监，肖继恩起初是想用口服的毒物。但皇帝进食非常谨慎，朱棣尤其如此，或许朱棣也有自知之明、手上的血债太多了，所以异常小心！一口水一粒米，他都要叫人先试。
肖继恩终于认识到：让朱棣服毒的难度太大，几乎不会成功。
于是肖继恩转而开始选择那种见血封喉的毒物。蛇毒，这是不用口服的最烈之毒！银环蛇毒，又是能找到的最毒之蛇毒；一旦中毒，完全无药可医！
不过蛇毒有个习性，不能久存。要么用活蛇咬，要么取毒之后尽快使用。
肖继恩便一面找以前收购药材的地方、挑那些远离官府的偏僻之地，悄悄收集银环蛇活蛇；一面精心谋划刺杀燕王的过程手段。

第六百二十二章 仿若地震
求生欲大概是世人最强烈的本能之一。
肖继恩认为王狗儿想杀朱棣，有足够的理由；王狗儿很乐意看着朱棣死于非命！然而肖继恩谋划好之后，王狗儿居然退缩了，拖拖拉拉地迟迟不愿意动手！
因此实施谋划，又拖延了很久。
彼时肖继恩已经从王氏那里得到消息，锦衣卫已决定继续深查、与王艮有关之人！假以时日，肖家便要被牵扯出来了！
情况十分紧迫，如果继续拖延，肖继恩可能要先被通缉，复仇更加困难。肖继恩只得再次利用王寅威胁妙锦；同时赶紧从王狗儿身上，继续尽快想办法。
肖继恩把王狗儿的处境、从头到尾想得很明白。他认为王狗儿对此谋划最大的顾虑是：谋刺之后王狗儿必死无疑！
王狗儿一个太监，无家无室无后，毫无牵挂；此人唯一的留恋，无非就是他自个的性命。
于是肖继恩主动提出：他不愿意看到、王狗儿在这次事件中折损性命；因为他还需要王狗儿继续留在宫中，在后续的一些“大事”中提供帮助（借口）。
新的谋划须得兼顾王狗儿的性命，难度更大；但肖继恩找到了法子、至少看起来还不错的办法。
……直至永乐五年，王狗儿在朱棣身边的时间，大概已有二十年之久！这个太监对燕王府与宫中之事，了解很深。
肖继恩通过王狗儿的消息，也明白了皇宫内的一些矛盾。
其一，朱棣与太子朱高炽是有芥蒂的。东宫被限制钱财收入、为了给高炽减肥；朱高炽喜欢的宫女，被太监狗儿（非王狗儿）吊死。高炽怨恨其父，诸事都有迹象。
其二，东宫太子妃与郭妃的矛盾很深。据说已经到了谋害皇室血脉的地步！
肖继恩把谋刺朱棣的地方，定在了东宫，便于嫁祸给朱高炽、或他的妻妾。且皇孙朱瞻基很得朱棣宠爱，并住在东宫北面的宫殿里；朱棣偶尔会去东宫看他的孙子。
很快发生了一件事，让肖继恩的谋划变得更加具体细致。
……时朱棣的心腹太监们，在东宫安插了耳目，用于监视东宫的举动。（因此朱高炽头在前一天晚上喜欢上了一个宫女，第二天朱棣就知道了；并授意太监吊死了那宫女，以惩罚高炽、去小红山围猎迟到之事。）
王狗儿也探听到了一些东宫密事。
其一，太子次妃郭氏把她第一次小产、被蜜蜂围攻落水，怪罪到了太子妃张氏头上。郭氏还找到了一个宫女作为证人，在太子跟前对质！两个贵妇的矛盾彻底激化。
其二，郭氏的第二个儿子朱瞻垲，患了小儿抽搐之症，久治不愈。
肖继恩收集这些消息之后，谋划把弑君大罪、嫁祸到郭妃头上！
肖继恩先乔装成一个方士，跑到郭铭府上，说郭铭的后人最近有劫数。郭铭一开始将信将疑，肖继恩便问他是不是有孙子、或外孙没有保住，有过夭折？
郭铭顿时信了八分，因为郭妃的第一个孩儿便胎死腹中。郭铭还主动说出，他有个孙儿患了小儿抽搐之症，久治不愈，让他十分担忧。
肖继恩趁机献上银环蛇泡酒，以造成郭府有银环蛇之事实。
想来那郭铭后来也请教过郎中，但银环蛇泡酒确实可以治小儿抽搐之症，郭铭打消了最后一点顾虑。他把银环蛇泡酒送进了东宫，给朱瞻垲治病。
……同时肖继恩已经在往宫中送银环蛇毒了。
用活蛇下毒当然不行！
首先进出宫门会搜查，难以运送进宫。其次那银环蛇几乎不会主动咬人，除非有人惹它；皇帝怎么可能自己跑去招惹银环蛇？即便在宫中发现了银环蛇，也必定是叫宦官去处理，并且会大肆搜查银环蛇的来历！
不过活蛇送进京师城内，倒是问题不大。
寻常京师没戒严的时候，对于进出城门搜查不严；只要给足了过门钱，将士们也就是随便查一下就了事。毕竟进出城门的人太多，若是每个都仔细搜查，非得堵很远不可。一般便是武将自己判断，觉得有可疑的人，才抽出来仔细搜搜。
那时肖继恩从各偏僻地方收购的活蛇，已经运进了京师宅邸，囤积了不少活蛇。
他临时取蛇毒，取出来之后放在一个小瓷瓶里，然后埋在冰窖的冰块中、盖上被子保存。如此保存，蛇毒可以维持半月之久！
王狗儿出宫采办时，会带上一些冰块、为御厨采买生鲜的肉食，比如杀好的鱼肉。肖继恩便把蛇毒放在清洗干净的鱼泡里，又在鱼腹中塞冰块；每隔十天送一次新鲜蛇毒！
宫门的宦官依旧会搜查王狗儿的东西，不过王狗儿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大太监。除非守门宦官确实查到了真凭实据，否则不敢为难王狗儿。
银环蛇毒，光用眼睛看、鼻子闻，那是查不出来的。即便有人去尝，都没有任何问题。这个运毒法子一连用了两次，没出一点事！
……按照事先的谋划，王狗儿把蛇毒拿进宫中之后，要先装进一只小瓷瓶里、用冰块与罐子被褥封存藏起来。
王狗儿准备好一根生锈的铁针，轻轻插在瓷瓶木塞子的内部；盖上木塞子后，铁针便能一直浸泡在蛇毒里。铁锈很吸汁液，用生锈的铁针正是为了在浸泡蛇毒时、能吸附更多的毒液，保证一击必中！
那时王狗儿便要等待机会，等朱棣去东宫的时候；他要设法跟随朱棣前往东宫，并在东宫下手。
太监王狗儿要自行在东宫、寻找时机。比如走到房间里、假意擦拭椅子，迅速把毒针插在椅子木缝里，让朱棣坐下时刺伤臀部！
或者预计朱棣要进某间屋子，找时机先在门槛内插上毒针，刺足！因为皇帝走路讲究仪表、几乎必走正中间；且不会把脚踩在门槛上，通常是跨进门槛那个位置、大致可以找准地方。
总之王狗儿要自己随机应变，判断出具体下手的时机。
只要朱棣被浸泡了剧毒的锈针刺伤，以肖继恩对银环蛇毒的了解，基本是无药可救了！
一旦事成，王狗儿便把此事栽赃到郭妃头上；郭妃的动机是想杀朱瞻基复仇，误杀了朱棣……加上郭铭府上确有银环蛇，还曾把泡酒送进宫中，郭妃很容易被猜忌。
即便王狗儿也被怀疑了。肖继恩告诉他：宫中还有一个奸谍，到时候那个人会在趁乱之时，营救王狗儿逃跑；王狗儿跑出宫之后，会得到一笔钱财，找地方先隐姓埋名藏起来。
另有奸谍的事，纯属欺骗。肖继恩只是想安王狗儿的心，免去他的后顾之忧、让他胆子更大一点去干那件事！
肖继恩在宫中当然没有别人可用了，否则他何必绞尽脑汁、只从王狗儿和妙锦身上设法？
……果然，王狗儿只想干完事之后、有条活路。这个谋划给了王狗儿脱罪的机会，朱棣不出一个月就驾崩了！
大半个月之内，朱棣可能不止去了东宫一次；王狗儿终于在某一次，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具体是怎么干的，肖继恩在与王狗儿失去联络之后、便无从得知。
朱棣的驾崩，带来了大明王朝的剧烈动荡！
战争的怒焰再次降临，上百万人重新开始在大明疆土上厮杀。这些事情，肖继恩都没有预料到，他之前也不用去考虑诸如此类的后果。
世人经历过一次“靖难之役”后，人世间再次陷入战乱，人们似乎稍微习惯了一点。但此次战争，依旧出乎意料。
或许战争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罢！宛若地震来临，不会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又过了两年，汉王朱高煦比他爹更加能征善战，以更短的时间进军京师！
肖继恩发现那两兄弟一门心思争皇位，对朱棣怎么驾崩的、似乎并不太在意；而且时间又过了两年，很多事都变成了过去。
朱棣一代强主帝王付出了性命，纪纲被灭族、陈瑛被杀。肖继恩大仇得报，便放下了京师的恩怨，带着忐忑不安的心境、回乡做生意过日子去了。
肖继恩已然无法回到以前的安心生活，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王狗儿是个隐患，一旦他招供出肖继恩，所有事情都会败露！然而肖继恩此时已无人可用，没办法在皇城里再杀一个重犯；只能希望王狗儿能识趣点，明白招出大罪、他会死得更惨！
肖继恩也劝过肖家兄弟，举家回乡放弃仕途，荣华富贵对肖家没有用了。但侄儿肖文才年纪轻轻便考中了举人，他们家始终放不下名利；肖继恩对此也毫无办法。
……
在药铺后院的厢房里，肖继恩很痛快地把这些年的往事，大致对锦衣卫指挥使张盛说了一遍。张盛几乎没开口，忙着奋笔疾书记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肖继恩仿佛自言自语地叙述。
肖继恩事情终于说完了，张盛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其实整个事件里，有一个关键的地方：须要一个王狗儿这样的人，既能深得皇帝信任、又有必杀皇帝之心；否则弑君根本不可能办到。
帝王手握大权、在无数人的重重守护与服侍之下；能够威胁到帝王的，只有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刀！
张盛一下子得到了太多东西，似乎忽视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问肖继恩、王狗儿是怎么回事。
于是肖继恩也懒得主动说起。

第六百二十三章 冷暖亲疏
此时的京师，宫中已放出了消息，诸武臣将会封为“奉天伐罪推诚”。
皇帝先透露了论功封赏之事，正是为了“讨论功劳”。大伙儿封赏的时候，总有厚薄之分，宫中先探探诸将的主张，或许能服众一些。
这几天，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柳府上，此刻正挂着白布白幡，连大门上的对联也换成了白纸黑字。中堂上的道士们吹吹打打，正在唱着经文为亡灵超度；中堂内外都撒着纸钱，院子里的香烛纸钱烧得烟雾缭绕，像在庙子里一般。道士超度亡灵的方法是打通“十二殿”，拜阴曹地府的各处码头，大概是为了给亡魂打通关系、多加关照。
不过府上十分凄凉，只有柳升一个人捧灵，另外找了些同乡亲戚在后面、充个场面。因为除了柳升自己，柳家全家都死了！
柳升长得人高马大，皮肤比较白；但此时他的脸色蜡黄憔悴，眼睛也是肿的，看起来十分悲伤。
前来祭拜的同僚，都劝他：“节哀顺变。”
张辅来到灵堂上，向灵位鞠躬了几次，然后转过身来。柳升捧着灵牌，含着泪向张辅磕头回礼。
“唉！”张辅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柳将军勿要伤心过度。你必得将息身体，给柳家再留个后。”
柳升道谢。张辅也不多说话，走出了灵堂，在院子里的白事桌席上入座。
张辅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观察今天来的宾客。除了柳升的亲戚同乡好友，来的宾客主要是朝中的武将，大部分大将张辅都是认识的；但不是所有朝中大将都来了，来人的身份很有意思。
原“伐罪军”的汉王府嫡系大将，只来了一个人，便是韦达。瞿能、平安、盛庸、王斌、刚回京的刘瑛等等，一个都没来！韦达就好像是被人推举出来的人一样，为了尽个礼数而已。
而现在还没被清算的“靖难功臣”，几乎都来了；连一直支持朱高煦的邱福也送了一份礼，亲自到了灵堂。
邱福等一起在“靖难之役”中浴血奋战的大将们，不管后来彼此间发生了多少矛盾，似乎仍然保留着一份血与火的情谊。大伙儿看见柳升那么惨，都来哀悼送礼。
张辅专门等了许久，但仍然没有看见吴高、何福二人的身影。而徐辉祖自然是来不成的，他现在连府邸也出不了；几天前还被新君下旨，以助纣为虐的理由、削去了魏国公的国公爵位！
一些东西千年不变。每当办红白之事时，除了热闹一番，人情冷暖关系亲疏、在这种事情中都可以大致瞧清楚。来不来？礼怎么送？区别是很大的。
张辅观察了一番，觉得“开国功臣”与“靖难功臣”的积怨矛盾至今还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而新贵“伐罪功臣”，对以上两种勋贵的态度冷淡疏远。其中盛庸等人已经脱离“开国功臣”的身份，重新翻身成了新帝心腹、“伐罪功臣”；但他们在对旧将的姿态上，明显还是稍微亲近何福吴高等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小声说道：“宫里来人了！”
张辅转头看向大门方向，果然见太监王贵带着几个宦官，胳膊上系着黑布进来了。那几个宦官抬着沉甸甸的箱子，看来皇帝送了一份丰厚的抚恤。
“王公公，王公公……”不少大将都起身，十分客气地招呼。
王贵也抱拳回礼，寒暄了几句。
张辅向王贵见了个礼，便在座位上坐下来了，目送王贵走进灵堂。
就在这时，张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柳升只是现在看起来凄惨，或许将来的下场还能不错！
柳升虽然在湖广会战中与汉王军为敌，并在主战场几乎击溃了汉王军左翼；但是柳升事后主动投诚，家眷也被废太子的人杀得一干二净、与东宫那边的关系彻底决裂了，柳升变成了新皇几乎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柳升的处境、与当初薛禄有异曲同工之妙！薛禄是主动杀了瞿能全家，成为了不可能投降汉王军的人；而柳升是被东宫杀了全家，他也不可能再愿意与东宫那些人勾结了。
而张辅目前的状况，比柳升好得多，不过可能只是暂时的；谁的下场更好，眼下还真不好说……
张辅在柳升家坐了一阵，也没吃饭便告辞回家了。
作为张家之主，他先去给母亲见礼，谈了一番柳升家的丧事。他回到一间上房里，又接受了妻妾与儿子的拜见。
儿子张伯忠是坐在一把椅子上，被人抬进上房的！张伯忠从小就四肢畸形麻痹，很难活动；给他成了婚也是没有鸟用，其妻就是守活寡图个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张辅看到儿子，脸色便不好看了，顿时长叹了一声。
他琢磨着：从长远看，张家的处境、真的能比柳家好？
张辅现在还是皇亲国戚。即便高炽变成了有大罪的“废太子”，但张辅的外孙仍旧是宗室……不过此时那个宗室外孙，恐怕对外公家不仅不是好事、反而会让张辅被猜忌！
千百年来，人们常以联姻拉近家族关系，当然有其道理。大多时候，还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辅打发走了儿子，径直去了书房里，招呼丫鬟磨墨。
在“沙沙沙……”的磨墨声中，张辅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沉思酝酿着奏章。
最近朝廷要封赏功臣，张辅决定：不仅不讨功，还得主动上书请削爵！
……起初张辅带着水师主力投降，立了大功；朱高煦非常高兴，许诺要给张辅加封“荣国公”。张辅相信那一刻朱高煦是真心的，但他根本不信那个许诺！
“靖难之役”后，那些降将被慢慢地逐渐清算，张辅见得多了。如果像李景隆一样投降立了功，还洋洋自得居功自傲，那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辅已认识到了严峻的现实。以前的梦想都已成云烟，现在只要能保住一家性命富贵，便是非常好的结局了！
他望着窗外叹了一声，暗忖道：月有圆缺，人亦有起伏，命运着实难料。

第六百二十四章 朝阳
橙红色的朝霞之中，远处“咚咚咚”的鼓声唤醒了华贵的皇城、以及宏大都城中的成片建筑。卯时的鼓声，仿佛提醒人们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不过大明新皇朱高煦，早就开始活动了。
皇城北边的北安门、与皇宫玄武门之间，有一大片宽阔的地方。其中东边驻扎的是羽林左卫和府军左卫，西边驻扎的是羽林右卫。
朱高煦便带着一千多人在羽林右卫布防的区域，正在列队跑步；在东面那片地方上，还有一千来人在那边跑。
这两千多人全是武将，最低级别是百户，都是当初“伐罪军”进入广西之前的精锐。
朱高煦要求这些武将每天早上跑步六七里，最近是他亲自带着跑；每十天跑一次十二里的路。除了每旬休息两天之外，诸将每天早上都要跑步，并日常操练军队。军饷以“伐罪之役”时期的数额照发。
喧哗的脚步声渐渐地稍微小了一些，列成长龙的队伍开始慢下来。朱高煦小跑着离开队伍，众将纷纷向穿着短布衣的朱高煦侧目看过来。
朱高煦小跑到一众宦官宫女、锦衣卫侍卫前面，他满头大汗，呼吸沉重而均匀。
一个宫女跪地捧上折叠在木盘里的湿毛巾，朱高煦一把抓起来，胡乱擦了一下脸，便扔回了木盘里。
就在这时，大将赵平牵马上来，将缰绳递到朱高煦手边。他便踩在马镫上，矫健地翻身上马。身后传来一阵呐喊声。
朱高煦拍马沿宫墙外的一条街奔跑，一群锦衣卫侍卫也踢马跟了上来。
东边天边的朝阳已经从宫墙上冒头了。朱高煦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有些许感概。
那即将升起的朝阳，仿佛在向世人预示着一个新时代到来；世界上封闭性的各洲各地，在不久的将来开始建立联系，并会以粗暴无序肉弱强食的方式交流！
或许因为世人第一回进入这样的时期，都很懵懂；但朱高煦不一样，他已经见识过未来。
今年朱高煦实岁二十六，还没满。他在这个年纪、手握大权，面对这个时代，这个局面；若是他不能做点甚么，连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一行人骑着马，从皇宫宫墙外面的大路，向南直奔西华门。守门的将士宦官都认识朱高煦，在西华门外行大礼。朱高煦踢马冲进了西华门，然后从武英殿东边的武楼、进入了三大殿区域。
他从御门北面进去，然后在宦官宫女的服侍下，换了一身黄色的五爪团龙袍，戴上乌纱帽。这才一本正经地去御门听政。
今日没有朝会，朱高煦与一众当值的官员见礼之后，便开始办公。
此时他与以往的皇帝没有甚么两样，表现得还比较勤政；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头发有点湿，汗水还没干。
张辅上奏、自请削去爵位的奏章，朱高煦很快看到了。顾成上表请罪，称前阵子身体有恙、未能在新帝登基时朝贺，最近已病愈，请圣上责罚。
朱高煦看了这两份奏章，沉思了一小会儿，又想起了吴高给耿浩求情的奏章。
不到一炷香工夫，朱高煦便一并处理了这几件事务。
他转头对一张桌案后面的翰林院官员胡广道：“写圣旨，张辅的新城侯、顾成的镇远侯、吴高的江阴侯，或受封于太祖皇帝，或受封与太宗皇帝；朕不能夺其功。而‘伐罪讨逆’之时，诸文武、皆受废太子及东宫奸佞蒙骗，情有可原，朕已决意只诛首恶者，更不能因此削爵。
驳回张辅、顾成请罪，今后不得再提。
徐辉祖之魏国公爵位，于永乐年间因罪削除；后废太子恢复其爵位、此事不合法，故徐辉祖理应无爵。张辅之英国公爵位，受废太子加封、不合法，故仍为新城侯。”
胡广作揖道：“臣领旨。”
……皇帝要分封功臣、后宫的事，朝野内外早就猜到；最近几天更有许多消息传进宫中，所以大家都已知道。
住在西六宫中的姚姬，最近却是非常沉默。
她之前已经听到了姚芳大致做过的事，但她并没有发怒、也没有愁眉苦脸；她心中是有这些情绪的，只是未表现出来，因为让外人看见了也没有任何作用！
此时姚姬已请来了司礼监太监王贵，问清楚更详细的事。
王贵沉声叙述着来龙去脉，姚芳干过的两件违法之事。姚姬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很安静地坐在一张几案旁边；与以前相比，此时的她神情依然沉静，不过少了几分活泼、脸上那含笑的模样也完全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王贵小声说道：“对了，姚芳去旧府（汉王府）带走肖文才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哩！他说，他妹妹封个贵妃皇妃、那还不是跟玩儿一样简单……”
端坐在椅子上的姚姬听到这里，黛眉顿时一颤，明亮的瞳孔也收缩了几分。
她终于开口道：“我那哥哥不争气，做了一些荒唐事，王公公见笑。”
王贵忙道：“哪里哪里，奴婢不敢！”
王贵虽是个宦官，此时做了司礼监太监、管着偌大皇城里的宦官，权力还是不小的。姚姬见他恭敬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把一口气叹出来：“唉，我哥要是有王公公一半识大体，那也太好了。”
“奴婢瞧着姚将军也只是气急攻心，犯了糊涂。”王贵拜道，“奴婢告辞。”
王贵走出宫殿，门外的两个宫女便送他走了。
这时姚姬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头顿时一颦，连脸色都马上苍白了几分。她拖着长裙，双手抱在腹前，在木板上来回缓缓走动着。她仿佛忘记了时间、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走动，很久没说一句话、也没做任何事。
她想了很多事、很多人。
但琢磨最多的、还是她哥哥姚芳之事。她和姚芳小时候就分开了，兄妹感情不深；但毕竟是亲兄妹，姚芳是她仅有的亲人之一。姚姬对姚芳，此时又是痛心，又是愤怒。
现而今，朝廷封赏爵位在即，郭薇、杜千蕊无不期待着萌封娘家；而姚姬最是凄凉，姚家不仅毫无希望封赏了，哥哥还面临着死罪……姚芳真的很可能被处死！朱高煦做藩王的时候，这种事可以徇私；而今他是天子，权力更大，却反而没那么简单了！
偶尔一念之间，姚姬很生气的时候，她甚至不想管姚芳了！实在是他自找，且一而再地不懂事。
姚姬冷静下来，仍然觉得必须要想方设法救姚芳！
如果她的亲哥哥被治了死罪，整个姚家必因此受牵连，成为无法洗清的污点；死罪犯人的家人，又是新皇亲自定的罪，其家眷能有甚么地位？
姚姬吃过午膳之后，便开始沐浴更衣，慢慢地梳妆打扮。她磨蹭了近一个时辰，对着铜镜看着泛黄的镜面上，那张美艳的脸，不禁犹自轻叹了一声。
接着她便步行来到了乾清宫外的台基上，轻轻跪到了门边。周围当值的宦官宫女见状，大惊失色！朱高煦进宫前仅有的几个妻妾，大伙儿无不瞩目，自然认得姚姬！
姚姬准备在这里等到酉时外廷下值，她知道朱高煦进宫以来、只住在乾清宫，不去别处的。（应该是觉得乾清宫比较安全。）
不料，才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朱高煦急匆匆地走上了台基。
姚姬微微有点意外地抬起头，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一边疾走，一边开口道：“朕听说你跪在这里，赶紧提前下值回来了。地上是石砖那么硬，快起来，咱们甚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姚姬提了起来。
姚姬感受到他轻描淡写的强力，心里毫无准备地忽然感到一暖，鼻子也酸了差点没哭出来。
“进屋……殿说。”朱高煦拽住她柔软玉白的手道。他转头用力一挥手，一种宫人都屈膝行礼，驻足在外。
俩人走进偌大的乾清宫中，朱高煦把姚姬拉到大椅子上坐下来，他在随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宽敞的宫殿里，一阵沉默。
姚姬缓缓回顾周围，她到京师之后、来侍寝过一次，但来的时候是晚上了。这还是第一回看清楚这间皇帝的寝宫。
“这里真是华贵。”姚姬开口轻声道，“可不知为何，妾身还是觉得在云南汉王府的那处小院更舒适。”
朱高煦道：“这规格本身是一种威严和权力。不过要说睡得舒坦，我与你一般感受，也是那么觉得。”
姚姬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朱高煦又沉声道：“不过要说咱们俩住过的地方，最难忘的还是鸡鸣寺下面、那香烛街的铺面阁楼上。”
“圣上还记得呢。”姚姬轻轻抿了一下嘴唇，“那地方可不舒坦，连躺下二人都非常艰难，只是被迫无奈……”
朱高煦道：“要不是如此窄，我怎么能那般亲近你？”
姚姬想着当时复杂的感受，到现在了脸上还微微一红。不过她也顿时多了几分希望；听到朱高煦徐旧、念着以前的情意，她明白那件事可能还有余地。

第六百二十五章 又有救了
朱高煦看着姚姬的模样儿，心里一阵胡思乱想：如果他不是皇帝，而是被派出去为皇帝寻找美人的钦差，忽然发现了姚姬这样的人，必定不是想献给皇帝、而是想办法悄悄私藏起来！
永乐时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好像就干过这种事。当初纪纲府上的一切小妾，就是他假公济私弄到手的美人。
而姚姬这等姿色，更是可遇不可求，绝非去寻找、或者从一群女子里挑挑选选能得到的人物。他仔细瞧了一阵，姚姬虽然各处都生得很漂亮，不过有两点最难得的地方。她的皮肤生得非常好，光滑如缎雪白如玉、十分水灵，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才能长成这样。她的锁骨以下肌肤十分饱满丰腴，朱高煦从她的领子里瞧见一小块肌肤，便记起了那窒息无法呼吸的感受。
姚姬看了一眼朱高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圣上的眼神好生仔细，您不是早就熟悉妾身了么？”
朱高煦便把专注的目光挪开，沉吟片刻，说道：“姚姬的大哥确实太不像话了，不过我可以保证，此事不会牵连到你和你父亲。”
姚姬忙站起来，屈膝道：“妾身谢圣上开恩。”
“太见外了，坐下说话罢。”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姚姬道：“圣上说得是，家兄真是罪有应得！圣上方得江山，管着亿兆臣民，必得有国法方圆，才能治理天下；圣上劳心勤政，已是十分辛苦。家兄深受皇恩，却不知体量圣上难度，为圣上增添烦恼，实在可恨。妾身听说了他的事，亦是非常生气！”
朱高煦听到这里，立刻赞许道：“姚姬识大体。”
不过她立刻又说道：“圣上削他的官职、治他的罪，都是开恩……”她顿时有点哽咽，“妾身并不识大体，妾身有私心。自家人有性命之危，仍不能释怀。不管圣上如何处罚家兄，妾身只求圣上一事，留他一条性命罢！”
姚姬说罢跪了下来：“妾身只有两个亲人了，先妣早逝，家父日渐年老。家兄尚未娶妻生子，妾身实在不忍心看他送命。请圣上法外开恩！”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她扶了起来，他却久久没有开口。
姚姬不是个多言之人，她说完了话，便不再说了，只是掏出了手绢，一边抽泣一边轻轻揩着眼泪。
朱高煦沉吟了一阵，便转过身，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她光滑细嫩的眼睑上抚去泪水，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来……”
“甚么事？”姚姬泪眼婆娑地问道。
朱高煦道：“我记得以前姚姬与郭薇是不对付的，你的性子也比较要强，更不服输。不过后来你忽然态度骤变，一直讨好郭薇，我起初有点纳闷。后来想到了另一个人，马恩慧……折磨了你很久，到头来也非得要派人去鸡鸣寺、差点把你处死的马皇后。”
姚姬默不吭声，停止了抽泣，只是垂着眼睛，伸手擦泪。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靖难之役’刚结束，我便救过马氏的性命；后来还不止一次说过、马氏对我有恩。姚姬可能很关注马氏，应该也听说过这些事了。”
他转头看着姚姬的脸道：“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想对马氏复仇？”
姚姬神情复杂地抬起头，眼睛里还闪着水的光泽，她轻轻点头道：“圣上真是个细心的人，连后宫的事也挂在心上。”
朱高煦道：“我很重视你们的。”
他接着好言说道：“你受了马氏那么多委屈和苦头，宫里的事我只能猜；但你在鸡鸣寺的时候，我常在那座宅邸的阁楼上看你，那是亲眼见到的。你在鸡鸣寺差点被吊死，我也看到了，还是我救的你……”
姚姬道：“圣上之恩，妾身唯有身心回报。”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姚姬受过的罪，我也痛在心里。不过若无马恩慧阻挠，你怕是会轻易被允炆看上，下场可比现在惨多了。”
姚姬愣了一下：“可马氏不是为了我好，我只是因祸得福。”
“是这么个道理。”朱高煦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姚姬，又指自己，说道：“我感你的恩情，你也感我的恩情；马氏对你有猜忌嫉恨，你对马氏有怨恨；马氏感我的恩情，我也感马氏的恩情……虽只有三人之间，但恩恩怨怨也不少。”
姚姬轻轻颔首。
朱高煦接着道：“但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马氏对你的实质伤害、是未遂的；你们之间的仇，还不至于非报不可。
现在咱们能不能让事情简单一点：姚姬看在我的情分上、看在你比马氏好得多的结果上；你大度宽容一次，让你们俩以前的仇怨、就此算了？”
其实这些恩怨，朱高煦还说得尽量简单了，还有一个人没牵连进来呢……姚芳。
朱高煦不想直说出来、感觉不太好，不然便像是交易一般了；但他认为，他和姚姬是有感情的。所以一些事，还是不说为好，姚姬应该懂！
正如刚才朱高煦对姚芳生死的思考，姚姬也沉默了一阵、思考着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姚姬轻声问道：“圣上不会宠爱马氏罢？”
朱高煦愕然片刻，皱眉道：“不管怎样，她曾是我堂嫂，礼法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姚姬却悄悄说道：“或许越不允许的事，圣上越想做呢？”
朱高煦想了想道：“朕有那么多女人，何必非得多要马氏一人？”
姚姬忽然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她柔声道：“圣上有很多妻妾，我也明白皇帝便是如此，并不在意。但我在意圣上宠爱马氏；因为我恨她，不想让她尝到圣上的好。”
朱高煦点了点头。
姚姬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脸道：“妾身是圣上的女人，听圣上的。马氏以前给我的委屈、欲置我死地的用心，这两样我不计较了，算了！”
朱高煦舒出一口气，轻轻握住姚姬的玉手道：“那便太好了，朕实在不想看着自己关心的人、相互斗个你死我活。就像朕与长兄争斗，若是父皇母后在世看见了，必定也会相当痛心！”
姚姬听罢柔声道：“圣上完成我的心愿之事，我还真觉得您就像我的父皇。”
“甚么心愿？”朱高煦随口问道。
姚姬侧身凑近朱高煦的耳边，吐气如兰：“骑马马。”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大肆封赏
永乐七年三月初，宫中准备妥当之后，朱高煦在奉天殿召见了一众武将。今日论功行赏，并赐宴款待诸封臣。
七个国公：黔国公沐晟，巴国公瞿能，邵国公盛庸，鄂国公平安，定国公王斌（下旨徐增寿之子徐景昌，袭徐达爵位魏国公），卫国公韦达，郑国公刘瑛。
侯爵十余人，陈贞、陈大锤、赵平、尹得胜、杜二郎、王彧、张盛、李让、徐华、万权、姚逢吉、陆秉等皆封侯；伯爵若干。
宴席上，教坊司新谱的舞曲陆续开始表演，有《太平场破阵歌》，《宝庆得胜曲》。酒过数巡，又有戏曲《巫山结义》。
歌舞戏曲都是朱高煦称帝之后，教坊司现准备的节目；时间太短，音律戏词等不太精妙，但意思是到了的！“伐罪军”诸将对如此厚道的封赏，无不异常满意；宴席上热闹非常，大伙儿的兴致都很高。
戏子在大殿上挥舞着袍袖，拿腔作势地念白道：“今圣上仁厚，奈何朝中奸臣谗言，盛某该如何是好……”
另一个装扮成红脸的戏子道：“素闻云南汉王，爱惜将士，义字当头，不如投汉王，保得性命，为国效力……若何？”
“好！好！”众将大声替戏子“盛某”喊叫了起来。
一阵喧闹之后，盛庸平安等人还没吭声，喝得有点醉的王斌却端起酒盏，大声道：“弟兄们义结金兰，一起投汉王，为汉王效力！”
大伙儿都端起酒盏拜道：“为圣上效力！”
朱高煦举杯示意，与宾客们共饮。那教坊司的乐工也很应景，马上中途暂停曲子，等大伙儿说完了话，才一起叮叮哐哐地敲锣打鼓，仿佛正在为君臣同心庆祝……
但是每件大事，往往都很难让所有人满意。原汉王府的武将们高兴了，很快就有别的人不满！
仅在一天之后，朱高煦就收到了户部尚书夏元吉的奏章；里面对此次毫无节制的大肆封赏、继续给在京的几十万大军发军饷的事，颇有微词。
因为这些事都会长期性地加重财政负担，从长远着眼，户部收支可能会难以为继。
但是朱高煦只批复了四个字：开源节流。他的意思是要省钱，也要从别的地方省。朱高煦把年号定为“武德”的时候，就没打算过缩减军费！
而最关键的地方，朱高煦觉得朝中的旧人还有很多，他暂时也没想过大肆清洗；所以他须得扶持汉王府的嫡系势力，在朝中占据绝对优势！
或许有时候杀人、反而是最简单直接的处理办法，只是朱高煦不想波及太广。父皇驾崩的事摆在那里，不得不引以为戒。
第二个有点不满意的人，是淇国公邱福。
邱福上奏，认为蒙古诸部袭扰边境、兀良哈部落背叛朝廷，都不能不闻不理，必得出兵北伐惩罚叛逆，方能彰显大明国威！且今年秋季，北边可能还会扰边，大明官军宜趁早主动出击！邱福毛遂自荐，请缨北伐。
邱福的奏章、朱高煦一连看了三遍，他喃喃说道：“淇国公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很争强好胜。”
旁边的太监王贵附和道：“皇爷说得是。”
朱高煦侧目看了王贵一眼，伸手摩挲着自己宽阔的额头，想了一会儿。他对邱福的心思颇有些理解……
邱福见到那么多人封了国公、几乎与他平起平坐，心中应该是对这些“小辈”不太服气的。但是邱福应该也明白，朱高煦在争夺皇位的战争中，那些新晋国公们在浴血奋战；而邱福几乎啥也没干、军功上没有寸功！所以他不好说甚么。
于是邱福便想请旨带兵北伐，通过战功明确他的辈分和地位！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准备把邱福的奏章留中不发。
这些大事，朱高煦不可能为了让邱福满意、就草率决策。世人似乎大多都太容易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考虑事情、至少会被影响；完全以大事为重的人，又有几人？朱高煦也懒得计较。
眼下摆在朱高煦面前的，首先有两件遗留的大事：其一是蒙古，其二是安南。这两个地方的问题，十分棘手！其中蒙古问题，从洪武时期起，朝廷便多般努力、至今未能解决；而安南国，是太宗时期没能彻底解决的事，倒是似乎比蒙古要稍微容易一些。
朱高煦同样觉得，这些遗留问题没那么简单，还得从长计议。
……被封为“乐至侯”的锦衣卫指挥使张盛，没能赶上奉天殿的赐宴。他过了几天才不声不响地回京，押着一个关键人物：肖继恩。
肖继恩立刻被送到了洪武门内、戒备森严的诏狱！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长袍，只是帽子不知哪儿去了，也没有被拷打的痕迹，看起来好生生的。不过他的手足上已经上了镣铐。
肖继恩缓缓地走过一排牢饭，又路过里面的几间单独牢房。
其中一间牢房里，一直坐在木板上发呆的宦官王狗儿，忽然来了精神，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送饭的小门里面，把眼睛放在那里盯着肖继恩。
肖继恩也顿时侧目看王狗儿，俩人默默地对视良久。张盛掀了一把肖继恩，肖继恩才把头转回来。
张盛将肖继恩关进最里面、连一扇窗户也没有的牢房，让他坐在一根柱子旁绑着，并堵上嘴！张盛指定了几个狱卒，专门轮番守卫着，不准狱卒与肖继恩说话。
接着张盛便带着肖继恩的口供，急匆匆地亲自送进皇宫去了。
此时朱高煦没在御门，而在乾清宫东暖阁。他正与太监王贵说话，谈着姚芳的私事。
等张盛被准许进东暖阁时，王贵差不多已经叙述完了。
朱高煦停止了谈话，默默地坐在地图前面的椅子上，细看肖继恩的供词……
良久之后，朱高煦抬起头叹息了一声，把手掌放在一叠供词上拍了两掌。张盛与王贵都躬身侍立在旁，没敢主动吭声。
朱高煦的叹息，既有感概、又有松出一口气的感觉。这根卡在他喉咙里的刺、眼中钉，好似终于可以拔除了！他一瞬间觉得，身体隐约已轻了几分！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坐了一阵，忽然抬头开口道：“旧燕王府的一些事，朕是知道的。阉人王狗儿在燕王府的时间特别长，进燕王府的时候、懿文皇太子（朱标）未薨；京师皇室没有必要，往先帝身边塞那么一个人。（太祖皇帝不太喜欢宦官，禁止宦官干政，更不会用宦官干这种密事。）
因此朕还有两个疑问：其一，王狗儿为何是建文朝奸谍？其二，王狗儿已得宠信，为何非要谋害先帝，而不是想办法杀肖继恩灭口？后者办起来要简单得多，风险更小、好处更大。”
张盛听罢拱手道：“圣上英明，明察秋毫！臣奉旨、在江西肖家就地刑讯肖继恩，那时有些仓促，没来得及细思这等事。”
朱高煦点头道：“乐至侯，此事你办得很好。”
张盛听到称呼，眼神似乎有点不习惯，脸色也红。朱高煦都不用猜……张盛肯定对自己能封侯十分意外惊喜，太祖太宗时期封侯哪有这么容易？
“禀圣上，王狗儿至今尚在诏狱之中，肖继恩被逮，此时王狗儿可能会供出真相。”张盛拜道，“臣立刻去审问王狗儿，三日之内给圣上禀报，绝不敢懈怠半分。”
朱高煦对这件事一直就很重视。他稍作权衡，便道：“朕亲自去诏狱一趟，当面问王狗儿……酉时诸衙下值之后，朕再过去。乐至侯安排一下。”
张盛忙道：“臣遵旨！”
诏狱在皇城内，但朱高煦从宫中过去，得出午门、端门、承天门。旁晚时分，他才轻装简行出门；他没带宦官宫女，只带了午门的一队锦衣卫将士随行。这些人以前是守御府北司的人，最近才安排到锦衣卫任职。
诏狱那一片建筑群里，除了各处牢房，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设的衙署。朱高煦没有亲自进牢房，只在一间衙署里等着，让锦衣卫将士去把王狗儿押上来。
朱高煦在一张书案后面坐下，等了一阵，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旁晚时分，千步廊上各处的官吏都下值了，光线渐渐暗淡，皇城十分宁静。这个时辰，房间外面“哗啦啦”的铁链声，变得分外清晰厚重。
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张盛带着王狗儿走了进来。
朱高煦的目光停留在王狗儿身上，见他穿着脏兮兮的囚服、头发如同枯草，脸脖、手腕上都有伤疤和於伤，人也枯瘦不堪已经不成人样了。
“王公公，你瘦了。”朱高煦开口道。
王狗儿死灰一样无神的眼神、就像失明的瞎子一般，此时他的眼睛才有了点动静，抬起头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道：“张盛留下做口供。”张盛抱拳道：“臣遵旨……你们几个都到门外守着，离二十步以外。”
朱高煦看着尚未关上的门，沉吟道：“一天就要结束了，那件往事，也该有个彻底的了结罢？”

第六百二十七章 凝固的眼神
宦官王狗儿的脸很憔悴，他拖着铁链、佝偻着背站定，久久没有回答朱高煦的话。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的窗户外的天际。
太阳已经下山了，西边的天际却仍残留最后的余晖。王狗儿看着那黑云边缘的一抹橙黄，他的眼睛竟然渐渐地生动起来。
不知是他太久没有看到天空了，还是仍然留恋着人间的风景，王狗儿看得十分入神。
朱高煦观察着他满是污垢的脸上的表情，并未计较王狗儿不答皇帝话的无礼。片刻后，朱高煦也好奇地转过头，顺着王狗儿看的方向欣赏那残云。
本来是审判罪孽的事，不知怎地，朱高煦却分明感受到了些许伤感。
“若是世人都全然不怕死，这天下必定是没法治理了。”他随口道。
王狗儿回过头来，终于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道：“奴婢告诉圣上真相，圣上能让奴婢痛快点么？”
朱高煦郑重地缓缓点头，十分顺口地说道：“朕一向很有信用。”
王狗儿将腰再往下一弯：“圣上仁德。”
他的声音不大，一副有气无力的感觉，说完那四个字，便又沉默了良久……
王狗儿的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昏黑的天空。大地上、天边的亮光，朦胧中已分不清是火光余烬还是晚霞。他仿佛听见了木头燃烧时微微“噼啪”的炸裂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王狗儿当时只有几岁大；他只记得当时四面一片火海、周围时不时传来悲惨的呼叫，而对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太清楚。
后来他才从朝中知情者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但那件事完全没有公文记载，已经被人刻意抹去痕迹。
事情大致是，蔚州卫地区因为官军连续北伐、盘剥军民太重，当地同时发生了民变与卫所兵变，乱军冲入卫城杀死了武将与官吏。恰逢燕王朱棣随军北征归来，闻讯立刻率军南下，对叛乱进行了血腥镇压！而且明军刚在塞外苦战回来，戾气很重，燕王又下令纵兵杀掠！王狗儿家只是一个村里的百姓人家，却也受到了牵连，那里整个村庄都被烧了。
这些事，王狗儿都是听别人说起的来龙去脉，感受不深。
他至今难忘的是一些亲眼看到的画面场景。他被母亲藏在床底下、被叮嘱不准出声，然后便看到了甲兵在屋子里、将刀插入了他爹娘的身体！他看见他的爹娘双双瞪圆双目、趴在血泊中，直愣愣地盯着他！
王狗儿侥幸活下来。但随后他又被官府的官差找到，径直遭了阉割，然后与别的孩儿一起被送去了京师献给宫中；王狗儿的身体一部分，便在那时被人强迫离开了他。
……洪武时期的很多宦官，都来源于战乱中抓到的小男孩；他们从小进行阉割，培养成奴隶宦官。王狗儿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官吏们在造册时，似乎出了差错纰漏，他们把王狗儿和另一个小宦官的来历籍贯搞反了。因此记录王狗儿的卷宗上，写着他来自云南、由沐英进献。
于是不久之后王狗儿被送去了燕王府，一切都因那个卷宗的差错而起；否则宫中选送燕王府的宦官，不会挑王狗儿这种来历的人。
起初王狗儿在燕王府，年纪不大，每天被人使唤、忙于干活，只能在意眼前能不能有口饭吃。
直到多年以后，允炆的丈人马全悄悄出现了北平。马全说，他知道王狗儿包藏祸心！因为燕王是王狗儿的大仇人、杀了王狗儿的所有亲人。
接着马全把旧档卷宗疏忽的事说了出来，因为他们查到了另一个与王狗儿的名册搞错的宦官。马全要求王狗儿投靠允炆，并会提供帮助。
王狗儿在进宫之时年纪小，但他已经记得自己大概从哪来的，也明白马全所言属实。王狗儿只能先答应了马全，他不仅是心怀愤恨、而且也被马全要挟了……如果马全把王狗儿的真正来历告诉朱棣，王狗儿觉得自己的下场会很悲惨。
而幼时的那个场面，不仅没有被王狗儿忘记，反而愈发清晰起来。王狗儿的脑海里出现最多的，便是那两双渐渐失神的眼睛！
眼神里充斥着怨愤与恐惧、好像向要告诉王狗儿甚么话。两双眼睛一直在王狗儿心头徘徊，仿佛永远地凝固在了某个地方。
那眼神是想叮嘱王狗儿：要他为爹娘报仇？
在后来的无数日子里，他不断想起那天旁晚的场面，哪怕过去了很多年，那清晰的画面仿佛刻在了脑海里！仇恨的种子仿佛是活的，能够在环境适当之时、缓慢地生根发芽。
王狗儿不断给允炆的人透露消息、办各种事。过了几年，他已经清楚地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潜藏在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身边的、允炆党的奸谍。
……王狗儿因为在燕王府的时间很长，在“靖难之役”中还立过功，渐渐得到了朱棣的信任。然而无论是马全、还是王狗儿，他们做的那些事，似乎完全无法改变大势。最终朱棣获胜，登基称帝。
此时“马公”早已换了人。后任马公要求王狗儿合谋，与他一起谋刺朱棣，为建文君臣尽忠复仇！
王狗儿虽然心怀仇恨，但要他舍身去干那件事、必死无疑毫无生机，他忽然感到害怕起来。他没法骗自己，说到底还是有点怕死。
“马公”似乎看出了王狗儿的心思，重新谋划了一遍，给王狗儿留了一些后路。
其中嫁祸到东宫头上的那些准备，王狗儿也看到了，并认为行之有效。
（事实也如此，干完那件事后，没有人能确定王狗儿的罪状；因为郭妃的嫌疑太大。只不过，马公许诺的那个趁乱救王狗儿的人，从来没出现过。后来王狗儿心里才确定，那个人只存在谎言里、根本不存在！但是那时王狗儿既无法脱身，也绝不能招供承认；否则弑君的大罪落到头上、怕想死也没那么轻巧了。）
谋划是在东宫动手，让朱棣被毒针刺伤！
王狗儿第一次在身上藏着毒针小瓶、并跟着朱棣东宫，由于他觉得各种时机不好，迟疑不绝；那一次机会错过了，他甚么也没干。
于是他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每当他觉得朱棣可能会去东宫的时辰，便悄悄把毒针小瓶藏在身上。有一天又遇到了朱棣想去东宫的机会！正好王狗儿事先便估摸着酉时前后、正是朱棣可能去东宫的时辰，王狗儿的身上也正好带着小瓶！
事先王狗儿在脑海里想过各种放毒针的法子，比如椅子上、门槛内；并反复琢磨过，甚么时机恰当、自己该怎么做，连细节动作等都在脑海浮现过无数遍。
然而事情常常会出人意料！
早先准备的法子，全都没有用上。朱棣来到柳池边，饶有兴致地看孙子捏泥巴玩具，那会儿王狗儿便忽然感觉到了机会。
果然朱棣一时来了兴致，要王狗儿去挖泥来捏泥人。王狗儿在一瞬间，已然看到了时机！
……当时池面上泛着夕阳的波光粼粼，王狗儿被晃了一下眼睛，真切的细微末节、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那波光让王狗儿想起了记忆中的两双眼睛，他当时毫无理由的认定：这件事必须要干下去！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王狗儿背对着池岸，蹲在一块石头上；然后一边挖泥，一边从袖袋里取出准备好的瓷瓶；在泥上捏个凹槽，拔出瓶子的木塞，将木塞内的铁针、以及瓶子里的毒液一起倒进凹槽里，最后捏拢那块泥巴。
就几个简单的动作而已。王狗儿小心翼翼地走下去、来到水边时，已经把几个动作先想了两遍。他甚至提醒自己不能挖太湿的泥巴，以免蛇毒的毒性被泥水弄稀了。
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因为风险太大、后果太严重，王狗儿记得当时自己的手在抖，差点连一件简单的事也没干好！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感到害怕，也没去担忧太多，只有莫名的紧张和茫然。
等到王狗儿把泥双手递给朱棣后，他内心的恐慌、畏惧、忧心才渐渐地袭上心头。
……
王狗儿招供完了之后，声音更加沙哑了，并闭上了嘴。夜幕已完全拉开，灯光之外的夜色幽暗。朱高煦也许久没有吭声，衙署房间里静得可怕。
其实这件事，整个谋划乍看还像那么回事，不过仔细推敲谋划细节、已有一定失败的可能。等到王狗儿真正动手时，以王狗儿当时的状态、以及临时时机的准备不足，再考虑到一些意外，王狗儿谋刺的成功并非必然！
以前朱高煦认为，战阵瞬息万变、很多因素都难以掌控；现在他忽然觉得，世事也是如此，不过是概率问题。人又怎能算尽一切？
或因朱高煦对父皇的亲情不深，此时他没有太多愤怒与仇恨，唯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概。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为情所困
夜色中的空气泛冷，旁边还有乐至侯张盛书写时、笔毫在白纸上的“沙沙沙……”声音；刚才王狗儿说了很多话，张盛听在耳里、现在还没记录完。
气息莫名有些悲凉，然而朱高煦心头却已有些许快意。
这种快意，仅仅是获胜的喜悦。
虽然他对朱棣的亲情有限，未曾产生那种父亲死后的悲伤；但在名分上、在人们眼里，朱棣是他的父亲，朱高煦也从朱棣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
父皇被人谋杀，朱高煦认为“应该”找出真凶，否则会觉得自身无能；而现在他做到了。朱高煦在某些事上，确实是一个有点争强好胜的人。
“把人叫进来，带王狗儿回牢房。将他与肖继恩一道，凌迟处死。”朱高煦挥手道。
张盛抱拳道：“臣遵旨。”
王狗儿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朱高煦，似乎欲言又止。
朱高煦转头看着他，说道：“朕并没有食言。几天就能死，已经算痛快了。你谋害朕的父皇，朕不可能轻饶你，不然将惹后人耻笑！”
王狗儿被人带走，朱高煦犹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正想起身回宫，忽然想到了被关在诏狱的姚芳、以及太监王贵叙述的姚芳的事。朱高煦便继续在椅子上坐着，下令将姚芳带上来、谈几句话。
没过多久，戴着镣铐的姚芳，便被张盛带进屋来了。
相比王狗儿遭受的虐待，姚芳虽穿着囚服、待遇却好得多。显然狱卒认为姚芳有关系、还有翻身的机会，所以没敢太得罪姚芳。事实也如此，不然姚芳一个囚徒，不可能再见到皇帝。
姚芳艰难地跪到地上，说道：“罪臣叩见圣上。”
朱高煦一时没理他，转头对张盛道：“将姚芳的军籍划掉，锦衣卫的军职不再恢复。过一个月，把他放了。”
张盛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姚芳冷冷道：“你要记住，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姚芳道：“臣叩谢皇恩！如若再犯，必不脏圣上之手。”
朱高煦看了一眼张盛。张盛便鞠躬一拜，退出了房间。
“起来罢。”朱高煦抬了一下手。姚芳拜谢，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枷锁弯腰站在地上。
房间有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才开口道：“你的事，我都听王贵说了。”
朱高煦心里、其实挺理解姚芳的感受。他前世遇到过的事，与姚芳不太一样，但确实也被女友伤得很深，那时的情绪难以调节。
姚芳抬起头，用一种敬仰而亲近的眼神看着朱高煦，问道：“圣上教臣，那样的事该怎么做？”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你姚芳也在锦衣卫多年历练了，还用教吗？”
姚芳有点尴尬，说道：“是，臣一时心窍迷住，糊涂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太难忍受、实难释怀，臣已有死心，没有顾得上太多的事。后来想到辜负圣上信任，臣那时才懊悔莫及。”
“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事。”朱高煦道。
朱高煦观察了一会儿姚芳的神情，见他很难受困惑的样子。不知怎地，朱高煦在心里怪罪着姚芳，仍也对他有几分亲近感。
朱高煦不禁多说了几句，语气也更平近：“而今是丈夫定的规矩，你还能把儿女私情弄成这样，我对你也挺服气。”
他一边说，一边腹诽：这个时代对妇人的管制是从思想上三从四德洗脑，律法上妇人一旦不守妇道下场非常悲惨、简直是身败名裂；若是姚芳换个时代，那不是比朱高煦当初还惨？
姚芳叹了一口气，望着朱高煦道：“请圣上教我。”
朱高煦想了想道：“你不要太执着，大丈夫应以实力为上。只要你还有荣华富贵，大不了换个人，甚至你还可以同时占据一群妻妾。”
姚芳道：“圣上之意，大丈夫要无情么？”
朱高煦摇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非要自己无情无义，也是一种执着。”
他沉吟片刻，又道：“大概……半分真半分假，半分明白半分糊涂。不要对妇人期许太高，也不用抓着个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掏心掏肺罢？提得起、放得下，方能不为情所困。”
姚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你知道、王氏生前对你是甚么心思？”
不等姚芳回答，朱高煦接着说道：“冷漠。她不会太关心你的死活，你就算为她要死要活、也没半点用；她知道你待她的真心，因此也不怨恨你，不会想看你倒霉。所以你才会上蹿下跳，却无可奈何！
而你，直到现在还因她以前的事、怒不可遏，跑去肖家做那等暴戾之事！不管你是愤怒、还是怨恨，但你心里还有那个王氏。姚芳，你得放下了；王氏以前对你的心思，才是你应该回报的态度。”
姚芳挪动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响，他鞠躬道：“臣多谢圣上点化。”
朱高煦道：“回牢房去，再冷静一个月。这一回你不是初犯、我本不想宽恕你，但以后决不能再给朕惹是生非了！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姚芳忙道：“臣领旨谢恩！”
朱高煦双手在大腿上一拍，人便立刻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他在诏狱衙署里带着一众锦衣卫、坐车走承天门、端门到午门；接着锦衣卫将士留在午门，一众宦官簇拥着他继续往北走。
朱高煦回到后宫区域时，宫殿之间的房檐下、路边已亮起无数宫灯。在绚丽暧昧的灯火下，富贵的皇宫显得更加华丽美妙。
他的心情越来越好了。在彻底挖出父皇驾崩真相之前，他有点高估刺客的实力，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但现在，他觉得轻松了很多。那些刺客，不仅被抓出来除掉了，而且他们能成功也有一定的运气、并非那么可怕！
朱高煦刚走到乾清宫外，便见太监曹福躬身走上来。因为曹福多次给朱高煦找女人，所以朱高煦一看见他晚上迎到乾清宫来，便猜出他的目的了。
大明朝皇宫没有“敬事房”这个机构，皇帝既不翻牌子，也不怎么遵照周礼、嫔妃轮流侍寝的规矩（周礼每晚都要临幸嫔妃，且有时候一晚上的规矩是御女数十人，寻常人的身体受不了）；所以通常是皇帝喜欢谁，就找谁侍寝。
而负责通知嫔妃准备的太监，常是当值太监。各皇帝亲信的太监，不管怎么职务，只要得了圣旨，都可以负责去准备。
曹福这个尚膳监太监，却似乎对此事很是尽心尽力。他这时走上来便躬身道：“皇爷，奴婢听到禀报，各宫里都亮着灯，等着皇爷哩。”
朱高煦笑了一下，回顾乾清宫内外当值的宫女，抚掌道：“此时时辰不早了，今晚便不用叫她们了。朕瞧着这些宫女长得也挺不错，叫她们都进来宽衣罢。”
曹福愣了一下，忙道：“奴婢遵旨。”
乾清宫当值的宫女是最多的，值夜的也有大概几十人。有些侍立在门口的宫女，已经听到朱高煦的话了，她们有几个人的脸很快涨红。还有宫女悄悄偷看朱高煦。
但朱高煦觉得她们几乎没人不愿意的。皇宫里的宫女们有些一辈子都不愿意出宫，能得到皇帝的临幸，本身是一件好事。
朱高煦走进寝宫，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不一会儿，一众宫女便走上前来，纷纷行礼道：“奴婢等叩见圣上。”
“平身。”朱高煦说完，便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瞧着。
寝宫里的灯架上点着很多蜡烛，光线明亮，周围的事物都能看得比较真切；但又比白天时又更朦胧一些。光亮正是恰到好处，既能看清东西，又能把太细微的一些瑕疵遮掩住，女子们仿佛更美了。
一群宫女未经挑选，当然远不如朱高煦的妻妾貌美；但好在都比较年轻，而且燕肥环瘦，甚么身段模样儿的都有。女子的身子长得都大同小异，但感觉是不一样的，而且区别还很大，只有男子能懂。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呼吸更快了，一时间他的兴致越来越好。
他忽然想起沈徐氏曾经说过话。沈徐氏说：王爷看起来尊贵有礼，但是干的一些事简直无所避讳！
朱高煦觉得沈徐氏没说错，他真是那样的人。
此时他还想起了姚芳的遭遇，他做起事来、更不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沉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你不折时有人帮……”
“扑哧！”忽然有个宫女笑出声来，或许她是个读过点书的人。她急忙憋住了笑容，屈膝道：“奴婢失仪，请圣上责罚。”
朱高煦摇头笑道：“没事没事，这种时候不用太拘束，不然多没意思！谁接受不了的，现在也可以走，朕恕其无罪。”
几十个人没人吭声，不过大多都埋着头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儿。
宫室外的夜色如水冷清，宫闱之中气氛却十分火热温暖。

第六百二十九章 春将尽
次日一早朱高煦醒来时，发现大床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寝宫里当值的宫女宦官，已换了一批；昨夜那些人没有留宿，后来是朱高煦一个人倒头大睡。
刚醒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有点模糊。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昨夜的欢愉、仿佛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今早体力欠佳，起得有点晚了，便不再去玄武门外、亲自带着将士们跑步。他甚至不想去上值办公，但寻思着最近朝廷里、还有不少事没办，犹豫了片刻便立刻爬了起来……
前世朱高煦有一段时间想法比较简单；不过吃了些苦头之后，一直以来对人的要求和期待、都有所降低。他从来不期许世人发自内心的忠心耿耿，而是从各方面考虑一个人是否能用，比如是否有威胁、是否有才能等等。
像吕震和他女婿张鹤那样的人，吕震很早就曾向废太子高炽示好，还被先帝察觉，罢官敲打过他；张鹤在“伐罪之役”期间，做过伪朝的使者。但朱高煦登基后，他们是第一批劝进的官员……朱高煦认为他们以前向高炽靠拢、只是为了投机；便宽恕了他们，仍给吕震礼部侍郎的官职。
最近给齐泰正名的文章不少，朱高煦又下旨吏部：给齐泰任命状、任命为兵部尚书；改茹瑺工部尚书。
但是“首恶者”，并不能得到饶恕。三法司陆续定罪，朱高煦陆续下旨“夷其族”的处罚！
今天摆在御案上的、便是薛禄与杨荣的卷宗，朱高煦随便翻看了一下；等他提起朱笔批复时，竟然觉得视线有点晃、手指也不太稳定。
一想到其中很多人是无辜的，朱高煦心头十分难受。
不过“谋害君父”这样的罪名，按照此时的律法必须夷族！否则，朱高煦等人给东宫党羽的定论，岂不是显得很心虚？
何况“伐罪之役”中，将士死伤无数，平民也难免被战火波及！如果朱高煦战败了，现在被杀全家的人，恐怕不止“首恶”，死的人只会更多、清算的家族必是数以十倍！
（在前世的时空，那个“汉王”几乎是诛了九族的。但凡与他有点关系的，别说家眷亲戚和部下、便是当地的朝廷官员都被灭了全族，包括山东等地的都指挥使、知府。）
人们为了生存、为了荣华富贵争斗，何其残酷，谁又分得清楚对错？
朱高煦拿着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很长时间，终于将笔毫放在了纸上。
此时他才发现，太监王贵在悄悄地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朱高煦侧过身，看着王贵；王贵急忙弯下腰眼睛看着地板。朱高煦便指着身后的那副满是红圈的地图，说道：“春天要过去了，这幅图已不应景，换了！左边挂蒙古诸部的地图，右边挂交趾省地图，中间空一处‘留白’。”
王贵躬身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说罢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桌面，用手臂支撑着脑袋，久久都没有动弹。他仿佛在沉思着甚么。
……
今天的外金川门外，百姓和行人都避让到了道旁。人们观望着大路上长长的队伍。
路中间一大群人马，有披坚执锐警觉地环视着周围的大队骑兵；有四面密封的厢车、连窗户也用木板钉死的。但人群前后，就是没有旗帜！他们显得十分神秘。
在团团护卫的骑兵队伍中间，共有两辆封闭的马车。
前面一辆有三个人，废太子以及两个姓张的妻妾；后面一辆上也有三个人，年纪大小相差很大的三个男孩，最年长的瞻基已经十余岁了。
在一辆马车上，高炽发现木板钉死的车厢上有缝隙。他便忍不住凑过去，再看了一番后面的京师城楼。他已预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观望京师的风景。
而队伍的前方，便是大江上的一处港口。几艘水师战船已经停泊在那里，等着运送出城的人们渡江。
大队人马渡到江北之后，目的地是中都凤阳。
即便废太子高炽已被朝廷定罪、确定了“谋君弑父”的大罪；但新皇仍然没有定他的死罪，只是下旨将他举家押送至凤阳，为祖先守陵忏悔。
不管怎样，高炽是新皇的长兄；在这个极其看重伦理道德的时代，不管甚么理由、明面上亲自下令杀亲大哥，并不是一件值得世人称道的事。
……废太子一家被送去中都，却少了一个人：那便是郭妃。
新皇登基一个多月以来，郭嫣仍被关押在春和宫的一间房屋里。不过肖继恩被逮回京师之后，第二天太监王贵便带着几个宦官、到春和宫来了。
王贵挥了一下手，身边的宦官上前，打开了房门上的铁链和铜锁。
“哗啦！”郭嫣脸色苍白地盯着王贵，但没有说一句话。她的头发凌乱、人也瘦了，身上因为很少沐浴而显得脏兮兮的。
王贵抱着拂尘拜了一下，客气地称呼道：“奴婢见过郭夫人。”接着王贵便又下令道：“给郭夫人开镣铐！”
郭嫣终于开口道：“早告诉过你们了，我是被栽赃的！郭家有没有做那等事，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郭夫人息怒，朝廷评断是非、总得有一个过程哩，让您受苦了。”王贵好言道。他在云南干错了一件事，被朱高煦敲打之后、办事要低调得多了。
郭嫣被解开了镣铐，揉着手腕，冷冷道：“你们查清楚了才放我，真相必定是张氏所为罢？！”
王贵沉吟了片刻，说道：“先帝驾崩的缘故，朝廷已有定论，确是东宫之责，东宫党羽都有罪。不过只有郭夫人无罪。”
郭嫣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王贵又不动声色地说道：“郭夫人无罪，乃因您是郭家的人。王妃娘娘（郭薇）马上要封为皇后了，鸿胪寺等有司衙门正在忙着准备典礼；王妃娘娘仁德贤明，这样菩萨心肠的贵人、家人怎么可能做一丁点不好的事？皇爷也是相信的，所以认定郭夫人必定不知情、实属无辜！”
郭嫣听到这里，便不吭声了。
王贵又悄悄说道：“王妃给郭夫人求了情的，不然这会儿，您有可能正在去凤阳的路上。”
郭嫣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似苦似痛的神态，她刚才冷冷的怨气也消失不见。她喃喃道：“我妹妹的心肠一直不错……”
“可不是？”王贵道，“能当皇后的贵人，必定积了很多德、更是一个至善之人！”
郭嫣忽然苦笑了一下。
王贵不知道、她的那个笑意是甚么意思，只能猜测：大概是在嘲弄废太子册立的皇后张氏？毕竟在郭嫣的眼里，张氏显然不是甚么至善之人。
王贵又道：“郭夫人毕竟是在皇宫里住过的人，且有过宗室子嗣，因此按礼不能回娘家居住了。后宫的地方，要不就不适合您的身份，要不就是圣上的家眷居住的地方；而东北角现在供着先帝的灵柩，不太好叫您去住。
王妃娘娘亲自瞧了地方，觉得西北御花园附近的那些屋子，还不错。于是下旨奴婢给郭夫人挑一处院子，再派一些稳重的宫女侍候着。”
郭嫣道：“替我多谢我妹妹。”
王贵应了一声，说道：“您不能住在武定侯府娘家（新皇封赏功臣时，下旨郭铭世袭郭英爵位），不过若偶尔想回家，只消让王妃娘娘恩准，也是可以时不时回去看看的。”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说道：“奴婢们看在王妃娘娘的恩德上，必定不会为难郭夫人，用度甚么的都不会缺。您也把以前的事儿都忘了罢，好生在宫中养着。很多事哩，过去便过去了；您现在的日子，宫中大多女子们，做梦也做不来啊！”
郭嫣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请。”王贵躬身做了个动作。
……郭嫣便与宦官们一起，走出了被关押了近两年的房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从树梢之间洒下来的点点阳光、一阵刺眼。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春和宫的宫室、道路，一切似乎毫无变化。这里是郭嫣住了七八年的地方，她最好的年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所以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郭嫣包含复杂情绪、仔细观望着周围的事物。
这里留下了她太多的回忆，而想起最多的、仍然是高炽。高炽让她失望过、让她喜悦过、伤透过她的心……每件事都那么刻骨铭心，难以抹去！
郭嫣的眼睛渐渐湿润了，看到的东西也模糊了起来。或许她怀念的不是高炽，而是她自己的青春和人生；又或许她怀念不是任何人，仅仅是她自己的感受和经历。
甚么都没变，唯有人和草木这等活物在改变着。草木在时节中枯荣，一棵树上的粉红的花瓣在空中飘着，砖地上也洒满了点点。
今年她没有看见花开，却看见了花谢漫天。
“春天好像要过去了。”郭嫣哽咽道，心里莫名地酸楚崩溃，眼泪哗哗往下掉。
王贵叹息了一声，回应道：“是呀。”

第六百三十章 情与义
正如太监王贵所言，最近鸿胪寺、翰林院、礼部以及宫中各机构，都在准备皇后册封大典。
不仅官吏们在忙碌，朱高煦与郭薇也要准备，他们要提前三天沐浴斋戒。朱高煦已连续三天独睡不近女色、不吃荤腥。
册封典礼，比登基仪式的繁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干的这一件事其实很简单：便是确立郭薇的皇后名分。
然而朱高煦并没有以现代思维的傲慢心态、去看待此事，也不觉得它纯粹仅是一种铺张浪费。
他忽然变成了国家的统治者之后，也在以自己的思维、去尽力理解此时的秩序。
大明朝从治国的哲学高度上，吸收了大量儒家与各朝的东西。重礼重道德，应该是为了郑重地确立、一些所谓名正言顺的权力和尊卑规则。
并且从大臣到庶民，千百年来都认可、相信这种思想；观念上的确定，稳定了整个天下的权力法理。有成熟思想为基石的整个社会制度，才不会总发生战乱犯罪、以及不满的抗争。
（所以未来的民主选举等制度，朱高煦承认是更先进的权力构架，但并不认为只靠制度规矩就行了的；那些东西必须有普世的思想和观念为基石，平等自由民权等等。而在眼下谁干那种事，完全是给天下制造混乱与犯罪。）
朱高煦在众臣的安排下，先去天地二坛祭祀，然后再去太庙祭告祖宗。
似乎皇帝干每一件大事，都要去告诉两种虚无神秘的事物，充分地用行动诠释着“君权神授”的思想。而且明朝人从来没有信仰的唯一神灵，但是世人是有信仰的、真正信的东西正是天地和祖先。
次日一早奉天殿行典礼，开始册封大典。宗亲勋贵文武百官来到奉天殿外，朱高煦带着众人向香案上四拜。钟鼓三声之后，大伙儿进入大殿。
此时郭薇还未过来，她正在坤宁宫等着。
朱高煦与大臣们照排练好的台词，一本正经地表演对答了一番。等到鸿胪寺官员喊道：“册封郭氏为皇后，命尔等持节展礼！”然后正副二使、宫女宦官，才拿着翰林院写好的册封文书、以及皇后宝玺，向后宫过去了。
奉天殿里奏响礼乐，等了很久。待前去后宫的使节回来，奏报：皇后已接受册封。
这时礼部尚书胡濙，便带着几个官员，在一旁的桌案上取诏书、翰林院的胡广早就写好了的。几个官员拜辞朱高煦，去承天门宣旨去，诏示天下，郭氏为大明皇后。
没一会儿，郭薇也在女官的带引下，来到了奉天殿。她身穿礼服，在众人瞩目之下，缓缓地走进大殿，向朱高煦叩拜谢恩。
众臣纷纷道贺。而那些没能到奉天殿参加典礼的官员、命妇，早就写好了贺表，集中送到文楼那边、上表祝贺皇后。（过几天，大臣勋贵的家眷，还要来皇宫大善殿朝见皇后，当面道贺。因为诰命夫人们也有俸禄，领着皇室的皇粮；皇后在名分上也是她们的上司。）
典礼大致结束。朱高煦起身时，文官行大礼。他便携郭薇出奉天殿，夫妇一起去家庙奉先殿再祭告祖先，册封典礼才算正式完成……
郭薇戴着九龙四凤冠，五颜六色闪闪发光、还有两个耳朵，看起来十分华贵；身上穿着深青色的翟衣，有各种花纹刺绣，红色、黄色、白色的珠玉装饰。如此繁复的着装在她身上，反倒把她略显单薄的身材、衬得更有点不协调。
她清纯玉白的脸，在珠光宝气的凤冠下，光泽似乎更好，如玉如瓷，美丽鲜艳。难怪女子们喜欢珠宝，那贵重的装饰、确实能增添娇贵之感。
郭薇的脸红红的，看起来就像个新娘一般紧张新奇、又有点害羞。不过她与朱高煦的儿子，都已经几岁大了。
一众人行至奉先殿的院子里，朱高煦站定，转身看着郭薇。
郭薇的睫毛一阵颤抖，脸颊如同桃花一样泛红，她低垂顺眼地轻声道：“多谢圣上恩宠不衰，今日妾身就像做梦一样。”
朱高煦道：“薇儿是我的结发妻。只要我有了，这些都是你该得的。事物都会旧，不过总归新过；我记得那些心动的美好回忆，那份情义一直都在的。”
郭薇听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来，动容地看着朱高煦。她似乎记起了新婚之夜、朱高煦说过类似的这些话。
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以前朱高煦说他不会忘，远远比不上十年后再说一遍。郭薇的眼睛一阵水光晶莹闪光，她含着泪笑了一下，声音异样地小声道：“只要圣上不嫌弃就好。”
这也是她当年说过的话。
朱高煦伸手在战阵上百战磨粗的手指，用指背揩掉她眼睛上的泪水，说道：“薇儿冷静一点，咱们这便进去给祖先言语一声。”
“嗯！”郭薇抿了抿朱唇道。
奉先殿内，太祖的画像前面，香案下的砖石已修缮完整。下面的地道也被填平了，废太子执政时期就已修好。不过朱高煦再次来到这里，依旧颇有感概。
朱高煦一时间又想起了马恩慧和妙锦，若无她们，自己焉有今日？他心道：所谓的道义情分，不应该将妇人排斥在外罢？
……数日之后，朱高煦便下诏：自本朝起，废除后宫殉葬制度。接着他开始陆续册封妃嫔。
大明朝后宫不循周礼，因此朱高煦先增设了一个“皇贵妃”的名位；并向沐府遣使，将安排礼仪、册封黔国公沐晟的长女沐氏为皇贵妃。
接着他马上又册封妙锦为贵妃，姚姬为贤妃，杜千蕊为淑妃；三人皆赐予黄金印、镀金册。
并册封段雪恨为德嫔；朝鲜国女子朴氏为贤嫔。前阵子侍寝过的几十个宫女，全部封为各种美人、才人、选侍，取代原来的女官，掌管宫廷各机构的权力。
册封后宫，如同封赏功臣武将，当事者都非常满意。朱高煦在制度允许的最大限度内，给了后宫女子厚封，并不惜为沐府增设皇贵妃名位。
只有妙锦似乎有点抗拒，但并非不满意册封。等到朱高煦直接下诏，并给她准备了冠服、印册等物时，她也不好再强烈拒绝了。
朱高煦先是在官方邸报里，趁讲述先帝驾崩之事时，明确了妙锦的身份：忠烈景公之后，仁孝徐皇后义女。
接着他册封妙锦为贵妃，便能在公开的道义、名分上名正言顺，而不再遮遮掩掩难以见人。至于那些不被朝廷认可的流言、野史，并不能作为摆在台面上的话题，最后只是为后世增添一些谈资罢了。
传言里，太宗皇帝曾许诺给妙锦册封贵妃；而朱高煦为了进一步给予功臣沐家回报、要册封沐氏为皇贵妃，究竟是为了沐氏，还是为了把贵妃名分给妙锦……这些密事大抵也能让世人在茶余饭后，悄悄争论一番。
而这些事，当然都不能作为朝廷上的话题；谁会用子虚乌有的传言为论据、拿到明面上与人讲道理……
那些对册封后宫之事不满意的人，多是朝廷文官。大臣们在御门朝见时，议论的是另一番道理：有悖祖制。
太祖皇帝为预防后宫干政，定下规矩大明皇帝的皇后与妃子，都要从民间挑选，不能选大臣勋贵的女子；以防外戚实力过大，干涉朝政。
朱高煦的母妃，仁孝皇后是中山王徐家长女，出身显贵；但因太宗皇帝以藩王称帝，早已娶了徐氏，不必遵循此制。朱高煦也是以藩王登基，所以皇后是武定侯孙女，有先例可循，亦无人再提此事。
然而大臣们的建议是：圣上称帝之后、再册封妃嫔，不宜从勋贵之家挑选。加上此时对沐氏册封“皇贵妃”的礼节、还未进行，官员们便请旨重新考虑。
朱高煦辩解了一番。
他本来是云南藩王，原先只想为父皇镇守边陲，无心皇位；可是东宫一党谋害君父，他才不得已起兵，最终受臣民劝进、而入继大统。
朱高煦称，自己做藩王的时候，便曾当面求过父皇母后、想纳沐氏为夫人，并已告诉沐府；后来“伐罪之役”爆发，没有机会办这件事。但这个许诺，已让沐氏在闺中等待至今。
今番若因他继承皇位，而撕毁约定；有伤功臣颜面，有损沐氏名节，不是大义之举，不利于为天下表率。太祖祖制只能适应于以皇太子继位者，藩王因国家有难而受推为长，难以遵循旧。
文官里的齐泰、胡濙、高贤宁等人都附议朱高煦的说辞，别的文官只得作罢。
于是朱高煦未采纳大臣进言，仍派人去沐府办采纳等礼。
……幸好朱高煦事情办得快，等他册封沐氏的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了，解缙才回到京师。若是迟几天，解缙怕是会揪住封皇贵妃的事说，没那么容易就向皇帝妥协。
朱高煦听说解缙从交趾省回京述职了，顿时感到微微一阵头疼。

第六百三十一章 再逢解解元
解缙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从交趾省回京述职的解缙，还带了陈季扩的正副二使。解缙进京的第二天，上了一份奏章、自通政使司送到了御门：他认为“废太子”有点冤枉！
因为能够让众人信服的证据供词，只能证实先帝崩于东宫、且有矫诏今上进宫之事。废太子及东宫官员虽有罪责，却可能不是谋害先帝的主谋。
朱高煦看到这份奏章，脑袋就有点大，顿时觉得自己的不好预感、十分准确。
他把解缙的奏章塞进袖袋，看了一眼还在御门里的高贤宁，便从北面的门走了出去；又叫当值的太监侯显，去把高贤宁叫过来。
在御门后面的宽敞整洁的砖地上，君臣见礼。朱高煦便把袖袋里的奏章递了过去。
高贤宁双手接着，立刻展开了看。
朱高煦道：“这个解缙不知有甚么毛病，我要是以前不认识他，必定以为他的东宫党羽了！但此人在洪武时期，到处说李善长是冤枉的；在永乐朝，又质疑太祖实录，非得说先帝不是太祖嫡子；在废太子伪朝，说先帝驾崩蹊跷。现在他又为废太子说话，我却没法相信他是废太子一党的人。”
“圣上所言极是，臣此前在翰林院任职，深知解缙的所作所为。”高贤宁看完了奏章，作揖道。
朱高煦沉吟不已。
他刚看到这份奏章时，心中十分恼怒，想杀解缙！不过他又寻思：太祖、建文、太宗都没有杀解缙，我要是登基就干掉此人，岂不是让士人觉得我容不下文人？何况解缙说废太子有点冤枉、说都说了，他若马上被杀，会不会反而引人猜疑？
于是朱高煦已经放弃了立刻除掉解缙的想法。
高贤宁抱拳道：“三国时期有个人叫祢衡，圣上可曾耳闻？”
朱高煦摇了摇头。
高贤宁便道：“他是孔融的好友。”
“哦！”朱高煦恍然道，“孔融我知道，孔融让梨，耳熟能详。”
高贤宁道：“祢衡此人骂过很多人，还大骂曹操挟持汉天子。但是曹操不敢杀他，于是把烫手山芋送给了刘表；祢衡侮辱刘表没有能耐。刘表很生气，却还是不敢杀他，想了个办法把祢衡送给江夏太守黄祖；黄祖终于把他给除掉了！”
朱高煦听完了这个故事，在砖地上踱了片刻，忽然站定沉声道：“朕让解缙去翰林院，在翰林院学士内阁首辅胡广手下做官罢。”
高贤宁忙拜道：“圣上圣明。”
那胡广与解缙积怨很深。俩人之间，不仅有过撕毁联姻婚约的恩怨，而且解缙还把“看好猪”的故事传遍士林，弄得胡广名声极差！俩人就大义名节等事，撕破脸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今胡广是翰林院的长官；让解缙做胡广的下属，必定有他好受。胡广应该会想方设法找解缙的过错！
现在朱高煦给解缙封官到翰林院，正是名士清流都看重的地方，看起来是对解缙非常好了。但等以后朱高煦实在受不了解缙，便可以利用胡广弹劾的事、依律法处置解缙；并不必担心被文官觉得、朱高煦不能容人。
朱高煦想到这里，笑道：“高寺卿的故事，非常有趣。”
当天下午，朱高煦便下旨吏部给解缙任命状。又因为解缙把交趾省叛军陈季扩的使者、带回了京师，朱高煦便在东暖阁召见大臣，商议交趾省的事务。
东暖阁正上方的椅子后面，地图已经换过了。现在左右挂着一副蒙古势力地图、一副交趾省地图，中间的墙壁空荡荡的，显得有点突兀。
朱高煦站在椅子后面，正仔细瞧着右侧的交趾省地图。身后的御案上，放着陈季扩的国书。
齐泰、夏元吉、茹瑺、胡濙、吕震等一干大臣陆续走进东暖阁，他们向上位行礼。太监王贵便道：“皇爷下旨了，诸位大臣都免礼，先瞧瞧这份陈季扩的奏章，等余下的大臣都到了再说罢。”
几个人拜道：“臣等遵旨。”
不一会儿，邱福、沐晟、盛庸、王斌等等一众勋贵也进来了，东暖阁里的人多起来。
朱高煦转过身来、在椅子上坐下，大伙儿再次一齐拜见。
朱高煦指着旁边的凳子道：“淇国公年纪大，坐下说话罢。”
邱福顿时露出些许喜色，抱拳道：“臣谢圣上赐坐。”
齐泰上前作揖道：“臣以为，此时朝廷在交趾仍有八万驻军，但交趾地区的情况已变得更乱。不仅有陈季扩这股叛军，南方还有黎利的叛军不断坐大。
先前大明朝国内正值‘伐罪之役’，无暇南顾；陈季扩与黎利便厮杀不休。官军固守东关（升龙、河内）平原，亦未遭大举进攻。若此时朝廷调兵平叛，这两股叛军可能会休战，一起对付官军，不得不防。”
邱福起身道：“咱们朝廷开疆辟土，正是圣上、亲自带兵打下了交趾省！既有叛乱，岂能坐视不顾？臣请圣上，遣大将南下，武力平定叛乱！”
户部尚书夏元吉站不住了，立刻说道：“永乐年间原定迁都的大事，虽已停止；但修建太宗皇帝的皇陵不能拖延，每年还得调拨钱粮征发民壮。大明宗室、勋贵发俸；亲军、京营实发军饷，又是一大笔开销。
还有一些可以预料到的开支，如蒙古诸部可能在秋季扰边，北方九边也得要重新部署防务。此等危及我大明安危的大事，没法节省。
朝廷最近十年以来，经过‘靖难之役’、‘伐罪之役’的战乱，国力受损，宜与百姓喘息之机、休养生息。交趾之地这等战端，还请圣上及诸位同僚慎重！”
茹瑺上前两步，作揖道：“圣上，臣有一席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高煦转头看向茹瑺。
茹瑺便拜道：“交趾省的事，不仅关乎交趾一地，朝廷如何处置、还应与国策吻合。
圣上登基方一月有余，先前封赏功臣、册封皇后，暂未定论国策，亦在情理之中。但之后的朝廷大事，须得先确定国策，诸臣方能据此主张；我大明将要休养生息，还是继续为子孙万代开疆辟土，请圣上圣裁！”
夏元吉说道：“圣上，多地民生凋敝，此时不宜建功！教化治理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亦是圣君所为。”
暖阁里渐渐没人说话了，朱高煦也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朱高煦才开口说道：“诸位大臣所言，都很有道理，朕最近一月有余也在思索……朕既不想劳民伤财，只为建功立业开疆辟土；也不想故步自封、影响大明国威。朕在想，有没有既能得到实际好处，又能扩张势力范围的法子？”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便议论起来。
夏元吉拱手道：“圣上，大军出征，人马耗费便是天大的数目，没有能打仗不亏国力的法子！”
“那只是打蒙古游牧部落，无利可图。”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夏元吉道：“圣上，此前我朝征安南国之时，臣亦是户部尚书。朝廷得到交趾省前后，国库一直亏损，所得者远不及军费！”
“嗯……”朱高煦若有所思地发出一个声音。
他心里却不认可夏元吉。
以前明军攻打安南国，之所以变成了亏本买卖；那是因为朝廷只选择了长远利益，想要吞并交趾，永久地得到更多耕地。为了几百年的长远粮税，前期几年连续亏本，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如果人们的眼光不只盯住耕地，而选择掠夺敲诈、以及不平等贸易，并拉拢当地势力节省成本……或许马上就能扭亏为盈！
可是这些想法太过夸张，完全脱离了大臣们的经验；说出来的甚么“掠夺敲诈”也太难听了，大家都是读圣贤书讲仁义道德的君子，那多不好意思？
朱高煦观察，连齐泰、高贤宁等人都没有附议自己，于是朱高煦没有直言出来。
他不再谈国策的问题，当下便拍了一下大腿道：“夏部堂的谏言出于公心，朕当纳之。为免劳民伤财，迁都事宜，彻底罢停！交趾省的事宜，亦尽力避免动用大军；回应陈季扩使者的策略，以‘诏安’为主。”
邱福听罢神情复杂地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可能觉得朱高煦有点怂。不过朱高煦以前就不止一次怂过，邱福最后都认可他怂得对……因此这一回邱福没有急着跳出来说甚么。
文官们倒是很满意，纷纷点头附议。
朱高煦道：“咱们最好避免南北两线开战。正如诸爱卿所言，北边蒙古危及我国家边防；朝廷得先稳定北面，再想回头对付交趾省叛军，两边用兵、在时间上要尽力错开。”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朕还想裁撤交趾布政使司。”
这时邱福终于忍不住了，再次站起来抱拳道：“开辟交趾省乃太宗皇帝时的功绩，当今朝廷不仅不守住，若还放弃此地，恐怕……”
夏元吉听到朱高煦要放弃那亏本的地方，情绪有点激动了，急忙无礼打断邱福道：“天下臣民，要的是安居乐业富庶太平！圣上英明，体恤百姓，此乃圣君所为，谁会指责？”
朱高煦抬起手道：“朕没说要放弃交趾，只说裁省。可以参照唐代的羁縻州，先羁縻治理，再从长计议；否则操之过急，当地必然会有野心者不断叛乱，朝廷就得忍受多次平叛的军费开支人马伤亡。”
两个主张最强烈的人，这才稍稍平息下来。
朱高煦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声。他的设想，根本就没人理解！只能另外找道理解释，径直施行他自己的理念便是。

第六百三十二章 十分应景
宫中诸司已遣使册封了沐氏为皇贵妃，迎接沐蓁进了皇宫。
位于乾清宫与坤宁宫东边的东六宫区域，新布置的皇贵妃宫、富丽堂皇。这里气势上比不上坤宁宫，但有亭台楼阁、花草景色点缀在宫殿之间，显得更为精致灵动。黄昏时分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宫室殿宇都笼罩在了流光十色的光辉之中。
朱高煦与沐蓁都身穿繁复的礼服，并坐在两仗大椅子上。宫女上前，正在斟酒。
朱高煦转头看着沐蓁，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此时二人在几句礼节话之后、竟无言相对。
沐蓁头戴翟冠、身穿青红二色礼服，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此时红红的，神情隐隐含着笑，却又看起来十分紧张害羞。她轻轻抬起头看了朱高煦一眼，目光一触便避开了。她涂抹着胭脂的朱唇轻启，洁白的贝齿隐隐可见：“圣上殊宠，臣妾听说大臣有异议，叫圣上为难了。”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沐蓁又柔声道：“臣妾记得圣上在云南时便说，手有大权者，要为天下万民、大局前程着想。今圣上终为皇帝，臣妾能进宫辅佐侍候圣上起居，乃莫大荣幸。”
“皇贵妃还记得朕说的话。”朱高煦随口道。
沐蓁道：“臣妾自然记得。”
朱高煦觉得这样的谈话方式、哪里不对劲。他想了片刻，便径直一挥手，对斟酒和侍立的宫女们说道：“你们都下去罢。”
人们屈膝道：“奴婢等遵旨。”
沐蓁目光有点闪烁，接连看了几眼出去的宫女们的背影。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关上寝宫的门，脸更红了，似乎还紧张起来，一双玉白的手使劲拽住了衣襟。
“今天这个日子，让你久等了。”朱高煦温和地说道。
沐蓁听到这句话，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道：“臣妾甘愿……”她话还没说完，便发现朱高煦正仔细地瞧她的胸脯和衣裳，顿时又急忙将脸微微回避。
朱高煦低声说道：“那次我并无轻薄之心，可还是看见了那美好景色，多年来难以忘却，常浮现在脑海中。”
沐蓁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酒还没喝，但是她的脸就像喝了很多酒一样。
朱高煦伸出手，轻轻抓住她戴着缅甸红宝石戒指的玉白纤手，沐蓁的身子竟然微微一颤，仿佛整个人都僵了。
不料这时朱高煦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只翡翠玉镯子，轻轻捏住她的指骨，然后把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腕上还有两只镂空花纹的金镯，加上冰糯种颜色鲜艳的绿镯子、红宝石的戒指，那只玉白的手显得更加美艳。
沐蓁见状，欠身道：“臣妾谢圣上恩赏。”
朱高煦心道：别的皇妃都有，算是补上的礼物。
“好看。”朱高煦把玩着她的纤手，说道：“来自云南平缅宣慰司的翡翠，算是咱们故地的物品。”
她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不少，红着脸悄悄说道：“我也是无数次回想那次难堪的……一面。”
朱高煦感受着、她此时剧烈而微妙的心情波动；从她的眼神里，朱高煦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心动荡纷乱。朱高煦小心翼翼地进一步放纵言辞：“现在有甚么变化么？那‘景色’。”
沐蓁看了朱高煦一眼，垂目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朱高煦道：“要不再给我看看？”
沐蓁的呼吸有点重，声音却仿佛蚊子扇翅膀一般：“现在本来就是应该的。”
朱高煦又道：“你的名字很有意思。上次我见了你的身子之后，回府查过《说文解字》，那时才恍然觉得那个字真是十分应景。”
沐蓁微微一怔，似乎想到了甚么，马上羞得耳朵都红了，她似乎恨不得想藏起来。她已经说不话来、无法再回应朱高煦了。
朱高煦倒是很镇定，他继续说道：“你再次在我面前宽衣罢，我喜欢看。”
沐蓁坐在那里动惮不得。
朱高煦道：“这次可是圣旨。”
沐蓁抬起头看着他，俩人对视着，但朱高煦察觉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在刹那之间、改变了很多次。她羞红的脸上，渐渐露出美好的微笑：“圣上心之所想，我都愿意给您。”
……皇帝专门增设了皇贵妃名位，封黔国公沐晟长女为皇贵妃。这些事，在宫廷里是人们最喜欢谈论的话。
位于御花园南边院子的马恩慧，也是不止一次、听见宫女们窃窃私语此事。
这里并不是冷宫，位置也不算偏僻；距离西六宫、御花园都很近。而且马恩慧与她身边的人，可以四处走动散心，她有时候还会去御花园走走。
宫中内务府给她的用度、对待都很好，日子比凤阳的时候简直好多了；几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不过她在两个地方的感受，也有共同之处，那便是：闲。
马恩慧已经脱离了权力中枢，无论在外廷、还是皇宫，她都到了边缘。最近的各种典礼、命妇们在大善殿那边朝见皇后、宫廷嫔妃们在坤宁宫的礼仪，马恩慧都不用参与；她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事做了。
于是她的日常起居变得越来越慢，像今晚她沐浴更衣，便花了接近半个时辰。反正也不急，沐浴之后，她还让宫女们给她修剪脚指甲。在皇宫里住了没多长时间，她在精心侍候之下，竟然比原来更漂亮了。
虽然很闲，日子倒也不甚无聊，至少可以与宫女们说说话聊一聊。身在皇宫，可以谈的事太多了。
正在宫灯下给马恩慧细心修建指甲的宫女巧儿，便一边做活，一边说着话：“前几天，附近的院子里又住进来了一个人，夫人猜是谁？”
马恩慧随口道：“皇后的姐姐郭夫人。”
巧儿立刻抬起头，有点惊讶地说道：“您已经知道啦？”
马恩慧微笑了一下，心道：我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你们还没进宫。我现在没被幽禁，皇宫里这种比较重要的事、若我都不能知道，那我以前怎么当皇后的？
她便随意地说道：“我听奴婢们说的。”
巧儿立刻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她（郭嫣）原先是废太子的妃子。而今废太子一家人都去了凤阳，就因为她是郭家的人，便得到优待。皇后娘娘一句话，她就住到这边来了，还有十几个人侍候着呢。贵人，总是贵人啊……”
巧儿心直口快地说了一通话，似乎意识到了多嘴，赶紧抬头看了一眼马恩慧。马恩慧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宫女这才放心了下来，轻轻呼出口气，忙又道：“夫人您也是贵人，听说连圣上也念着您的恩。如今这宫里呐，还得与圣上那边亲近的人，才有好日子过……夫人，要不您去郭夫人那边，走动走动？”
马恩慧点了一下头，不动声色道：“渐渐地，天气要热了。我记得院子里还有几匹薄丝料子，你一会儿拿一匹出来包一下。我明天给郭夫人送去。”
巧儿顿时有点洋洋自得的模样儿，似乎因为她想得周全、建议得到了采纳，颇有些喜悦，她忙道：“是。”
修建完了脚指甲，巧儿拿布鞋给马恩慧穿上，她便拿着剪刀、端着木盆出去了。
刚才还神情恬静、面有微笑的马恩慧，这时脸上的笑意马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马恩慧不恨郭嫣，文圭的事应与郭嫣无关；但是马恩慧对废太子一家人，都没甚么好感，无须任何理由。
不过，郭嫣与废太子妃张氏，似乎有深仇大恨；而郭嫣的儿子朱瞻垲，又与高炽一家休戚相关……所以马恩慧现在还不能确定，郭嫣是敌是友！
马恩慧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卧房里的木地板上轻轻踱着步子。她心道：郭嫣虽落到了今天的境地，但她妹妹是皇后；或许我与郭嫣结交，能有机会与皇后说上几句话。
所以刚才趁巧儿建议，马恩慧立刻就答应、主动过去走动一番。但马恩慧心中早就在掂量这件事了，根本与巧儿的说辞无关。
总之马恩慧最近无事可做，先与郭嫣走动几次，才能揣摩着郭嫣究竟是甚么样的人、怀着心思。在此之前，马恩慧并不能确定该如何与郭嫣相处……
琢磨了一会儿郭嫣和高炽家的事，渐渐地、马恩慧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她心里立刻冒出了一句话：文圭甚么都不懂，他有甚么错？
更重要的是文圭一点威胁也没有！连暴戾的朱棣，也因此想把文圭关在凤阳、手下留点亲情；但废太子夫妇，竟然对那可怜的孩儿也不放过！
这还不算。废太子派锦衣卫指挥使谭清办了歹事，还明目张胆地给马恩慧递话：您好生想想，究竟做错了啥？！
那种赤裸裸的轻蔑嘲弄、肆意蹂躏的嘴脸，马恩慧仿佛亲眼看见了，至今无法淡忘！
她的心口一阵起伏，难以将胸中的火焰熄灭！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文圭之死的伤心愤怒；还是因为被人得意洋洋地践踏之后，想一定要还回去的执念。

第六百三十三章 普世道德
近日朱高煦都没有去玄武门，一早上他从皇贵妃宫出，便径直去御门、与大臣们见了个面。
接着他带着太监侯显，往西边的柔仪殿去了；柔仪殿正位于武英殿的北面。
前安南国王后陈氏、以及她的儿子陈正元便住在柔仪殿内。他们不久前跟着汉王府家眷一起进京，然后被安顿于皇宫，暂住在了这里。
柔仪殿不在后宫区域，原先太祖皇帝常燕居在此，读读书、与老兄弟们聊聊天。但后来的皇帝们，很少呆在这里。
“皇爷，奴婢是否派人去知会陈氏迎驾？”面目方正的太监侯显在轿子旁说了一声。
朱高煦道：“不用了，我先见交趾省的正副二使。”
侯显忙道：“奴婢即刻去安排。”
朱高煦的对外策略，与太宗皇帝相比、显已截然不同。
朝廷与蒙古诸部的关系恶化，但朱高煦登基之后、完全没有要遣使去蒙古的意思（省得又被杀死使节，自取其辱）；此时交趾省的叛军遣使过来，朱高煦也没正式接见，而选择了这处太祖燕居的地方见面。
他到了柔仪殿，便在正殿上方的宝座上入座，这把椅子似乎是太祖坐过的。朱高煦想象着皇祖坐在这里看书的情形，也找来了一本书，十分放松地一边看书、一边等着要召见的人。
但是他手里的书，良久没有翻过一页，他甚至不知道、手里这本是甚么书。或许这样只是一种思考的姿势而已，与这座宫殿里四面挂着字画的装潢、也是十分吻合。
许久之后，一男一女便走进了殿室内。交趾正副二使，还是原来的那俩人，朱高煦在云南就见过了。正使是个女道士，叫陈仙真；副使是个武将，叫阮景异。
“臣等拜见大明皇帝。”二人行礼道。
他们没有下跪，按照明朝与交趾省的关系，这是不合礼的。但这里没大臣，朱高煦也不想急着计较；这也是他不愿意在正式场合接见使者的缘故之一。
大明自有礼仪，双方的礼节就表示了关系和态度；若是在大殿上，直接就因为礼数闹翻了，还有谈判的余地么？
朱高煦的身体侧着，用侧脸对着宫殿中间，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原先朕叫陈季扩将功补罪，他却不愿意支持‘伐罪军’；现在朕做了大明皇帝，他又派你们来。陈季扩对朕没有寸功，还上书想受封国王，怎么可能？”
陈仙真道：“国君（陈季扩）与诸臣亦悔此事。”
皮肤晒得黝黑的阮景异道：“我国君乃安南国宗室，今备贡礼进京，只想受大明皇帝册封国王，则向大明称臣纳贡！望皇帝恩准。”
朱高煦道：“被胡氏弑杀的前国王之子、陈正元在京师，他在法礼上，比陈季扩更合法。”
阮景异道：“怕安南国文武不认此人。”
“拥兵自重嘛！”朱高煦将手里的书扔到桌案上，冷冷道，“既然你们想在朝廷受册封、得大明认可，便要遵守我朝普世之道德！名正言顺的国王嫡子、不能继承王位，这天下还有道德，还有秩序吗？”
阮景异愣在那里，憋出一句话道：“形势如此，有时怕不能只讲究礼仪道德……”
朱高煦不等他话音落地，马上说道：“礼仪道德不讲究，那你们为何要打陈氏宗室的旗帜？而占据乂安城（义安省）、蓝山等地的黎利拥兵自重，也想当国王，朕应该册封谁？”
陈仙真是个道士，却也是个女子，她的话就要温和一些：“皇帝息怒，贫道听说汉朝有西汉、东汉之分；东汉开国皇帝的人选，亦非只看礼法。安南国陈氏曾被乱臣胡氏灭亡，而今重兴王室，宗室功高者、理应为王。”
“帮助陈氏最多的，正是大明朝廷；否则现在交趾地区，已经姓胡了！”朱高煦道。
他顿了顿，忽然缓下一口气道：“不过照阮副使的说法，咱们先搁置礼仪道德，讲讲现实也是可以的。”
陈仙真道：“请皇帝示下。”
要不是想谈谈现实，朱高煦也不用亲自接见使者了。
他便先轻快地叙述道：“朕从驻交趾省大将黄中、以及诸文武的奏章里，了解到此时交趾地区的形势，似乎比较混乱。除了东关城（升龙、河内）大明驻军，交趾省大抵还有三股较大的势力。陈季扩、陈頠、黎利。
这些人互有恩怨猜忌，但因认为明军威胁较大，目前结成了疏密不一的联盟，想一起对抗大明官军。
先是陈頠，见陈氏胡氏政权覆灭，最先称帝；但他急于进攻东关，与麾下大将生出芥蒂，还杀了你阮景异的兄弟。陈頠还没搞出多大的风浪，手下几股较大的人马就叛变了！阮景异等人便私下找出来一个陈季扩，一众大将以此结盟，暗算了陈頠，把他抓了起来。
接着才是陈季扩被拥护称帝，陈季扩到处攻打我朝‘交趾布政使司’设立的州县，所以名声才那么大，盖过了陈頠。以至于许多大明官员不知陈頠、只知陈季扩。
实际上陈季扩的势力，还不如陈頠，他只是诸大将拥护的傀儡。诸将里还有一些支持陈頠的人马，你们因明军威胁太大、为了不削弱实力，便又把陈頠放了；双方达成妥协，给了陈頠一些人马，占据了交趾省南部地区，并称为‘太上皇’。
最后那个在蓝山起兵的豪强是黎利，凭借险要和山林，占据了蓝山、乂安等地。黎利就比较聪明了，他不称帝，还向陈季扩讨了个王来当；也不做出头鸟，就等着你们去对付大明官军。名义上这三股势力都结了盟，有了上下关系。可他们互不能管束，都是比较独立的势力。是这样吗？”
朱高煦说到这里，又道：“若大明官军真的退出了交趾省，这三股势力，还能相安无事么？”
阮景异拜道：“皇帝英明，所知甚详。”
朱高煦又摇头冷笑道：“但大明官军不会退出交趾省！胡氏暴政是我朝之功绩，当然要完成初衷，为前国王的儿子，将王位夺回来！好叫四海诸国，都遵守普世道德。”
阮景异忙问：“皇帝之意，不再占领安南国为一省之地了？”
朱高煦道：“太宗皇帝的初衷，也是为陈氏讨回公道；只不过在战后，一时没有找到陈氏宗室，大臣与交趾军民进京请愿，太宗皇帝才暂时将交趾之地、划入大明治内管辖。而今朕已找到了陈正元，自当重建安南国，还政陈氏。”
朱高煦稍作停顿，又道：“朕有个法子。陈季扩只是个被拥护上位的傀儡，你们那些人能拥护陈季扩，何不拥护陈正元？陈季扩、陈頠去帝号之后，仍为王族宗室享荣华富贵；你们仍做安南国大将。大伙儿拥护陈正元，灭掉叛军黎利，一起享太平盛世，岂不美哉？”
阮景异与陈仙真对视了一眼，阮景异看着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朱高煦看到了这个细微动作，心里清楚阮景异的想法：虽然两个人选都是提线木偶，但陈季扩是安南人的傀儡、陈正元是大明朝的傀儡！
阮景异道：“臣等进京，乃请旨皇帝册封，此事恐不能做主。”
朱高煦点头道：“你们把朕的意思带回去，叫大伙儿多想一想。不要有侥幸心，大明官军能有一次‘征安南国之战’，有第二次并不难。到那时，还想退而求其次享用荣华富贵，便不可能了。”
阮景异道：“我等自当把皇帝的意思，带回去商议。”
朱高煦叹息了一声，轻轻挥了一下手，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要大家坐下来谈，总是避免不了先血流成河，不然如何甘心？”
“臣等告退。”阮景异二人执礼鞠躬道。
朱高煦却忽然道：“正使请留步，朕与你单独再淡淡。”
陈仙真合拳拜道：“贫道遵命。”
朱高煦站了起来，往后面的门走去。身后传来了太监侯显的声音：“正使请。”
正殿后面、还有一间小一些的宫殿，称作退思殿。里面摆着琴瑟等物，古朴简洁，与正殿的堂皇有所不同。
朱高煦等陈仙真进来，便挥了一下手。太监侯显躬身退了出去，掩上了殿门。
陈仙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悄悄注意着朱高煦的神态举止。
朱高煦的心里很清楚：太宗时期征安南国之战，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所以交趾地区新起的势力，都对大明朝的承认和册封十分执着，连续遣使来，正是为了得到大明朝廷的认可。
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陈仙真的相貌和身段，终于开口道：“陈季扩与身边那些人，是不是觉得朕喜欢尼姑与女道？”
陈仙真屈膝道：“贫道确实是道士、也是宗室，并没有假。”
朱高煦道：“陈季扩递出了和平的意思，朕也是有诚意的，岂能一而再地推拒陈季扩的好意？”
陈仙真的脸颊有点红了。
朱高煦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的身子上，虽然她穿着长袍，但女子的线条轮廓仍十分明显。陈仙真被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一脸难堪与不好意思，不过她的手却缓缓地放到了自己的腰带上。

第六百三十四章 解着意味
王后陈氏来到了柔仪殿正殿后面，但是被太监侯显拦住了。侯显道：“王后且慢，皇爷正在里边、与陈季扩的正使商谈军国大事。您先等着，一会儿咱家进去通报。”
陈氏几天前便知道、陈季扩又派使者来了；但她刚刚才得知朱高煦在柔仪殿，这才赶了过来。
“有劳公公。”陈氏好言道。
话音刚落，宫殿里面便传出了一阵声音。那声音十分忘我、以至于连殿门外都清晰可闻。刚刚还在说商议军国大事的侯显，顿时面露尴尬之色。陈氏与他面面相觑，她的脸色一变，顿时一阵心烦意乱。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那所谓“正使”第一回就能有这般情状，倒也不易；陈季扩使的就是美人计，送到皇宫里的女子、当然不敢不是清白之身。
“那个……交趾那边的习俗似乎与大明不同，竟用妇人为使者。”侯显难堪地说道。
陈氏没有回话，她站在砖地上有点走神。她不经意间想着里面那“正使”的感受，又不禁想起了在升龙城郊外那个庄园、第一次见到朱高煦的光景。
她还记得当时朱高煦的气味，他刚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身上散发着一种混杂汗味的气息；朱高煦递给她的那张手绢，后来她捂在鼻子上使劲嗅过，也是同样的气味。也难怪她记得那么深。
陈氏的眉头一颦，渐渐露出了气恼、烦乱的神情。
等了许久，殿门打开了。侯显见状抱拳道：“咱家这便去通报。”
侯显走到了殿门口时，便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女子、有点慌乱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袍服有点皱和凌乱。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刻意地放在长袍下方一个位置，似乎可以遮掩着甚么污迹。女道的帽子也微微歪了，此时她一边走、一边正伸手抚弄帽子下有点乱的鬓发。
女道脸色很红，快步走了出来。从陈氏身边经过时，女道放慢了脚步，目光注视在陈氏脸上。女道似乎看出了陈氏是安南人！
因为陈氏穿的长袍，在裁剪上与明朝汉人女子的衣裳，还是很有区别的。
陈氏也回应着女道的目光，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这时女道观察了好一会儿陈氏，开口用安南话说道：“王后既然对皇帝动心，何不与我一起留在大明皇宫？”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不要脸？”陈氏忍不住把心中的不快说了出来，并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刻意遮掩的位置。
女道竟未发火，却笑了一下，快步离开了。
陈氏转头看了她一眼，心中的火无处发，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她心道：这妇人的见识不简单，顷刻间便猜出了我是安南国王后；但她说甚么动心，从何瞧出？
没一会儿，太监侯显回来了，他上前抱拳道：“王后里边请。”
陈氏便走进了殿门，见朱高煦正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圣上，陈季扩的美人计，滋味如何？”陈氏露出一丝冷笑问道。她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脯、远远比刚才那女道更加丰腴。
朱高煦的脸皮似乎很厚，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道：“一般罢，朕不太尽兴。不过把自己的快活、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这等事并非朕之所愿。”
他说罢，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地敲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好像在思虑着很深的问题。
陈氏这才冷静下来，发觉刚才自己的口气不善。想到她们母子，眼下只能依靠已经做了皇帝、手握大权的朱高煦，陈氏忙收起了心中的不平，忍耐着屈膝执礼道：“臣妾拜见圣上，失礼之处，请圣上降罪。”
她的态度变化非常快，简直十分突兀。
果然朱高煦也感觉到了，顿时打量着陈氏。
朱高煦沉吟片刻，开口道：“王后不用担心，朕说过，会让陈正元做国王，那便不会轻易改变。不仅因为朕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还因此事不是个人私事。大事往往没甚么感情可言，更难凭个人的喜怒哀乐、而有啥变数。”
“谢圣上大恩，臣妾不敢忘。”陈氏仍然很客气地说道。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
陈氏又小心地问道：“那女道必定是陈季扩的心腹，带着使命而来。圣上既不愿册封陈季扩，再留她在宫中，会不会有些不妥？”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冷静地说道：“陈季扩是个傀儡，只要他去了帝号，便不是甚么麻烦的人物。你的王子要做国王，关键是要招抚陈季扩手下那些军阀；再加上大明驻军作为后盾，陈正元的王位才可能坐稳。”
陈氏听到这里，顿时产生了些许安心，更对朱高煦有依赖信任感。
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多希望儿子也是朱高煦这样的人！武功盖世，可以以寡击众、正大光明地击败政敌，又有睿智驭下、稳固地位。那样她也不用成天胆战心惊、颠沛流离了。
她回过神来时，见朱高煦正在盯着自己刚才挺起的胸脯。他的眼神很有热度，而且似乎有穿透力，正在透过她的衣裳、揣度着事物的形状与姿态，揣度她的心思。
俩人对视了片刻，仿佛都在从彼此的眼里、解着对方的意味。
朱高煦刚才冷静的语气不再，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朕未见你之前，便已常常念及；待见到你时，只觉果然不负艳名。你真的很美，面目美艳隐约有异域风情，身材也是丰腴婀娜。难怪那陈兴旺为了你、连性命也不顾。”
陈氏听到朱高煦的声音，不仅温柔满满的赞美，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她忽然很高兴。或许女子也有征服的欲望，看到当世最厉害的男子、为她动心，陈氏心里很是快意！
她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心里又凌乱起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稍稍冷静……陈氏想要的是，回到安南国、让亲生儿子得到他应得的东西！她明白自己不能委身于朱高煦。不仅因为她的身份不便，而且她预感到一旦有肌肤相亲，恐怕要陷进去！
陈氏心里懂得，她本来就有点沉迷于朱高煦的气息、力量。若是再毫无保留地接受他身体里的东西，尝到那亲近的快乐；那时她再要自己离开去万里之遥，怕是非常痛苦，到时候可能无法决断！
她看了朱高煦一眼，语气忽然冷淡了下来：“圣上帮助我们母子，不是因为大事吗？我美貌与不美貌，又有甚么区别？”
朱高煦观察着她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道：“王后说得对，即便王后并不美艳，朕对交趾地区的考虑与决策、仍不会改变。朕不会勉强你，朕还希望将来咱们两国君臣关系，能和睦太平、天长久地；岂能在王后留京期间、不对你以礼相待？”
陈氏道：“多谢圣上以礼相待。”
她的呼吸更不均匀了，不知怎地她觉得朱高煦一言一行都很好。他既不是清心寡欲不解风情的人，却又有着贵族的傲气风度；一旦发觉女子无意，便十分巧妙不着痕迹地找台阶下去了，很尊重女子的意愿。
这时朱高煦一拍椅子扶手，人便矫健地站了起来。他走下来，到了陈氏面前便说道：“朕还有公务，要先回御门去。但愿王后在大明皇宫、住得还习惯。”
陈氏轻轻抱拳在腹间，屈膝执礼道：“臣妾恭送圣上。”
不料朱高煦似乎还不死心，他趁着客气的意思，伸手轻轻摸到了陈氏的手、往上微微一托：“王后免礼。”
陈氏下意识里已经很信赖朱高煦，她默许着他的轻薄，相信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于是陈氏并没有抽开手，她的脸有点烫，假装未觉肢体接触。
朱高煦悄悄说道：“我不会强留你，也不会影响陈正元的王位。但在这宫里发生了甚么，外人不会知道的。”
他果然还想引诱陈氏犯错！
陈氏低着头，轻咬着贝齿，好不容易狠下心道：“圣上国事操劳，臣妾不敢挽留，恭送圣上！”
朱高煦听罢放开了手，叹了一口气说道：“后会有期。”
朱高煦走出了退思殿，陈氏却依旧面对着里面、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许久一动不动，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这时她才一脸恍然，站直了身子，眉头一颦，便急匆匆地往北面的住处而去。
陈氏回到她的寝宫，便犹自到一副柜子里翻找亵衣。她拿了衣裳出来时，又皱眉对宫门前的宫女道：“你们去厨房烧些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宫女立刻微微一蹲，“奴婢遵命，请王后稍侯。”
陈氏身子一软，在一张塌上坐下去，坐在那里稍侯着洗澡水。她长长地从胸中将一口气呼了出来，坐了一会儿，又侧身躺倒，拿手支撑着头，眼睛怔怔地看着地板上的一双鞋。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一双布鞋，因为她的眼睛十分无神，好像看着某样东西、又好像甚么也没有看。

第六百三十五章 似同非同
前几天解缙回京述职，随行的人，不仅有交趾省叛军的使者，还有一个武将：靳石头。
靳石头是当初与安南人阮智一起，受汉王府派遣去交趾省、到东关城（升龙）劝降官军驻军的武将。他们到交趾省干了密事，后来安南人阮智见势不对先跑了；靳石头没跑掉、遭当地文武逮捕。
不过等朱高煦登基，交趾省奉诏之后，靳石头很快又被官府无罪释放。
交趾省的差事，靳石头没办好，不过他也有苦劳。加上以前他还有别的功劳，于是这回进京、靳石头没被惩罚，而且立刻受封了“守御司”的官……
今天靳石头拿着圣旨、吏部发的任命状，正赶着去上任。
他从长安左门外往西走，到了青龙桥，便能看见守御司衙门的院子了、就在銮驾库旁边。这是一个新设的衙门，不过地方倒也好找。
靳石头已经从一个年轻后生变成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他走进衙署大门时，顿时看见里面乱糟糟的，很多官吏正带着胥役搬东西。他与一个书吏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大堂。
没一会儿，穿着红袍的侯海来到了大堂上。
靳石头忙拿着东西呈上去，向侯海抱拳执军礼。
侯海瞧了一眼递上来的东西，便从公案上翻出了一枚印，说道：“靳将军回来啦？这只‘交趾指挥’的印你拿着，一会儿本官给你登名造册，你就算上任了！这阵子，衙门里还没正式办公，咱们先凑合着。”
靳石头一头雾水道：“俺们的衙门是干甚么的？与以前的‘王府守御府’一样吗？”
“有些一样，又不太一样。”侯海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兴奋起来，他沉声道，“不过靳将军大可安心，这‘守御司’虽是新设的衙门，级别却很高，大有前途！”
他看了一眼靳石头茫然的脸，便只好继续解释道：“以司命名的衙署，甚么管盐课的、管市舶的，长官的品级是从五品；还有甚么僧录司、道录司都六品开外去了。唯有通政司这种大衙门，长官是正三品！而咱们守御的左右二使，就是正三品！”
靳石头恍然道：“三品的文官，那是大臣了。”
侯海笑道：“你还懂点东西嘛，文官品级相较之下都低，三品官当然算大臣！”
他看了一眼大堂门外，小声道：“圣上既然在守御司设正三品，那便认为守御司将来的权力很大！明白意思了吗？”
靳石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侯海想了片刻，又说了起来：“本衙门分南北二署，本官是左守御使，管北署；钱巽是右守御使，管南署。
咱们北署与锦衣卫北镇抚司相比，很不一样；守御司北署不管国内的刑狱，只管大明朝以外的蛮夷消息、驻军等事宜。
本官与同知等官员下面，设各指挥分司。眼下已设了‘交趾指挥分司’、‘瓦刺指挥分司’、‘鞑靼指挥分司’、‘兀良哈指挥分司’、‘高丽指挥分司’、‘扶桑指挥分司’六处。靳将军就是‘交趾指挥分司’的指挥，正六品京官。”
靳石头沉吟道：“俺以前是卫所百户，也是正六品。”
侯海皱眉道：“你那个正六品，和中央衙署的正六品，压根不是一回事！你以后就知道了，卫所百户连京官里一些不入流无品级的官员、也是比不上的。”
靳石头忙道：“俺往后还得侯大人多多栽培。”
“放心罢！你我已认识多年，我当然会栽培你。”侯海挺起胸膛，他顿了顿道，“咱们北署里面，也不全是汉王府旧人；原先汉王府守御司的弟兄，都重新编排过了。北司一些兄弟去了锦衣卫；而锦衣卫有些人、干着打探蒙古等地军情的，又调到了守御司北署，归咱们管。”
侯海继续说道：“而今守御司南署，与当初在汉王府的南司差不多，里边的人不一样罢了。以前汉王府南司那些试造新火器的人，都编到了守御司南署。那个茂开山你知道罢？做出开山铳的军匠，已经升官了，破格提拔到南署做主事、管着大校场南边那铁厂哩。”
靳石头随口问道：“是不是正阳门外那片大校场？”
侯海点头道：“对！就是那个校场。不过铁厂在大校场南面，建在秦淮河边，还离了一段路。”
说起铁厂，侯海便又多谈了几句：“南署从工部下面的各地局、院调人到铁厂；又因为工部木厂的人定尺寸很准，会做铜卡尺（发明于东汉朝，类似游标卡尺）、绞绳木钻头等物，所以工部木厂也调去了不少人。圣上下旨今后军器造作、都用南署铁厂的尺寸，要解决‘汉王炮’尺寸大小不一的问题。”
靳石头问道：“工部木厂，是不是在皇城西边，挨着教坊司那个地方？”
“对，就是那个木厂。”侯海点头答道，他愣了一下，又道，“你怎么老是问甚么地方？”
靳石头摸了一下脑袋，有点尴尬道：“俺的习惯。俺在北平的时候，也爱弄清啥衙门在啥地方，爱记路。”
侯海道：“你这癖好倒也少见，我还以为你只爱捏泥物件。”
靳石头又道：“俺还没拜见钱使君哩。”
侯海道：“不用在意那些礼数了，过几天再说罢。钱使君正在大校场那边的铁厂、忙着事儿，这几天可能都不回衙门。”
靳石头抱拳道：“是。”
……皇帝下旨新设“守御司”衙门，在朝廷里没有激起一点波浪。
通常裁撤衙署和官吏，才会出一些事；而增加机构，几乎无人反对。只要皇帝能发得起官饷，增加再多官吏，都是没问题的。
钱巽一个秀才出身的人，最大的功劳就是被“伪朝”抓住后坐牢。“伐罪之役”还没开始，他就进诏狱了；等他出来的时候，仗也快打完了！
现在他直接被封为正三品大员，他是相当满意的，顿时感觉那一年多的牢房日子、非常值得！
京师内城秦淮河岸，那是寸土寸金；不过铁厂建造的地方，地段要差很多，周围的住宅、商铺多不是富贵人家的产业。
钱巽拿着户部拨的钱，在河边找了一处地势高的位置、征用了周围的房屋院子。南署铁厂就建在这里。
眼下铁厂还没建成，这里很凌乱。修建围墙的工匠民壮们，把周围弄得尘土弥漫，到处都摆着砖土和工具。
太阳已升到正中天，干活的人们吃午饭去了；反倒是钱巽等一众官吏还站在一处山坡上。一个官员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指着周围在说话，钱巽专心致志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赞许。
正说得起劲的青袍官儿，以前是工部的官、在工部下辖的“营缮所”任职。他听到木厂来的人说，打磨炮膛用绳子绞力不够，最好依靠水力；青袍官儿马上就建议钱巽：在秦淮河上修堤坝、造水车作坊。
钱巽便正在听他苦口婆心地说、建造堤坝的好处。
营缮所里当过官的人，对于主持建造堤坝这种差事，那当然十分有兴趣！毕竟朝廷办这种事就得拨钱，钱过官员之手、多少也会“火耗”化掉一些。
钱巽以前干过书吏，对于这些门道很清楚，只是不想说破罢了。
那青袍官儿总算唾沫横飞地劝说完了，钱巽便转头问茂开山：“办妥汉王炮尺寸之事，乃圣上旨意。本官叫你想法子，想到了吗？”
年轻的茂开山抱拳道：“禀大人，下官找了一些人商议，已有了两个法子，还得试试才知。”
钱巽仔细问道：“甚么法子？”
茂开山道：“先是定好尺寸，叫各局、院的作坊，在铸炮和炮弹时，都照咱们南署铁厂定的尺寸；然后还要定‘细差’的规矩。
工部木厂来的官吏，说的话很有理。就算画在图上的尺寸很精细，真做出来的东西，总也无法分毫不差；那‘细差’既不能差得太远，也有孰大孰小的讲究。
像工部做铆钉，钉的尺寸就要比洞稍大，然后工匠们用力把铆钉敲进去、铆接才稳。但炮管与铁弹的大小，就恰恰相反！两者铸造打磨好之后，炮管只能比铁弹大、不能小，不然就塞不进去了；因此定‘细差’的时候，还得定好盈亏之分。”
钱巽点点头道：“好一个盈亏之分！不用等铁厂建好了，最近你就去找个作坊试造。”
茂开山忙拜道：“下官遵命！”
钱巽回顾左右，一本正经地训话道：“我觐见之时，圣上执手对我亲口说：改造兵器，事关朝廷边防大略，朕能不能经略好大明边疆，全靠你们了！
臣等深受皇恩，受此重任，决不能儿戏。立功者封赏不在话下，贪墨渎职者，本官定严惩不贷！”
周围的官吏们纷纷抱拳道：“下官等，谨遵钱大人训诫。”
钱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个人一眼、那人正是刚才劝说修堤坝的人，钱巽又道：“拨给南署的钱，除了从户部支取，皇宫内务府也出了钱。圣上的钱怎么花，诸位好自为之！”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一抹鲜艳的点缀
时至中午，马恩慧用了午膳之后，在一间花厅里喝了一会儿茶；接着她侧身在歪在一张榻上小睡了一阵。
昨晚她就叫宫女们准备东西、今天要去郭嫣那边走动，不过今天马恩慧倒并不着急。
马恩慧与那郭嫣素不相识、是第一次见面，想来也没多少话说。下午有几个时辰时间，所以慢慢过去一趟就成了。
她歇了一阵，起来拿着漏壶、又给花花草草浇了些水，这才去梳妆打扮。她的上身穿了一件浅红色的宽袖衫，外面套一件淡青色的比甲；下面是白色的六幅长裙。
马恩慧深知大明礼仪。她现在早已不是皇后，连一点名正言顺的封号也没有，所以衣裙都选择浅淡的颜色；料子用的上好丝绸绫罗，倒也符合规矩，毕竟她仍然属于皇室贵妇，穿戴丝绸、即便在太祖时期也是合法的。
她也刻意穿戴素净，只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巧妙地点缀。比如裙子下摆“压脚”的位置，便刺绣了红色的花纹；虽然那点花纹很少，却让她整个打扮都增添了些许鲜艳的颜色，她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不那么呆板无趣了。上衣外面的比甲、比宽袖衫的颜色稍深，也增加了几分层次感。
郭嫣住的地方，同在御花园南边的这片地方，离得并不远。马恩慧带着几个宫女，拿着东西，走过一段砖石路、又过一段墙壁之间的夹道，很快就到了。
几个人刚到地方，马恩慧便察觉到，今日时机不太恰当……因为院子外面站着很多宫女宦官，还有一副黄盖遮顶的华丽轿子；看那排场、恐怕是皇后来了！毕竟只有宫中有地位的人，才有如此仪仗，而皇后又是郭嫣的妹妹。
好些宦官宫女都转过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马恩慧微微颦眉，但脚下未停。此时看见了仪仗、她若立刻调头回去，反而显得鬼鬼祟祟的，很不光彩一般；因此她今日之行，不能再反悔。
她只是转头看了宫女巧儿一眼。
巧儿脸色难看地低声道：“奴婢没听说郭夫人今日有客。”
马恩慧没出声，一起走到了院门外。一个身材单薄的宦官跨出门槛，看了马恩慧一眼，抱着拂尘弯腰道：“马夫人里面请，咱家已通报皇后娘娘。”
“有劳公公。”马恩慧点头算是回礼，便往门里走。
院子里有一排房屋，宦官带着马恩慧来到了其中一间门外，他接着进去、在里边说了两句话。
马恩慧走到房门口时，看见里面除了侍立的宫女，一共有三个女子；其中一个是马恩慧认识的人，姚姬！
皇后和已封了贤妃的姚姬，都穿着后妃常服、头戴凤冠，样式繁复华贵；她们分上下坐在里面的椅子上。而郭嫣已经站了起来，招呼道：“马夫人稀罕，快进来说话。”
马恩慧跨进门槛，上前先向皇后行礼，接着她又沉住气，向姚姬屈膝捧拳道：“妾身拜见贤妃。”
想当年，姚姬只是一个狼狈的宫女、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所有；如今她已头戴凤冠、穿着绣龙的袍服端坐在那里。马恩慧以如此姿态面对这个“宫女”，心里当然很难受，隐隐有点屈辱！
但宫中礼仪等级森严，马恩慧如果不屈服，那肯定是自找苦吃。
不过让马恩慧有点意外的，姚姬并没有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姚姬脸上的微笑很勉强，言辞却竟然很客气：“夫人不必多礼。”
马恩慧忍不住看了姚姬一眼，姚姬也微笑着与她对视。只见这“宫女”长得比以前更美艳，有了身份地位、珠宝袍服的装饰，她多了几分端庄贵气、从容气度；以前那绝色却青涩的模样、卑贱的愤愤神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多年之后的今日，姚姬的身材长得愈发诱人了，即便她穿着宽大的袍服，胸脯仍然撑得很明显。她是马恩慧见过的女子里、身材肌肤最美的人。
马恩慧早就看出姚姬此人的相貌心思、非同一般，所以当年对姚姬额外提防打压。没想到姚姬还能翻身！姚姬只是换了一条路，到“汉王”那边找到了机会……
姚姬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立刻于马恩慧过不去，更没有挖苦马恩慧、让其尴尬。
反倒是素不相识的郭嫣，忽然开口道：“听说夫人以前做过皇后，真是为难你了。”
马恩慧顿时难以回答！她一时也不想反唇相讥，毕竟与郭嫣无冤无仇。或许郭嫣并没有歹意呢？她或许只是自己心情不好而已，但是她凭甚么同情马恩慧？！
马恩慧看了郭嫣一眼，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就连长得清纯、瞧起来毫无心眼的皇后，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不对。皇后转头看向姚姬，姚姬微微欠身，却并无动作和眼色。
皇后开口道：“旁边还有一张椅子，马夫人坐下说说话罢。”
马恩慧立刻顺着“台阶”，对皇后执礼道：“妾身谢皇后赐坐。”
皇后又道：“圣上管着亿兆臣民，劳心国事；我们住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只要不让圣上分心烦恼，礼仪德行做到为天下表率，那便尽到了本分。我们这些宫中后妃女子，平常也不能出去，要相处许多年呢；本宫望大伙儿都能和和睦睦，好生过着日子，便再好不过了。”
姚姬弯腰道：“皇后所言极是。”
马恩慧也道：“妾身等谨遵懿旨。”
不知怎地，马恩慧第一次见到皇后郭薇、便觉得她很面善。大概郭薇那样的人，不一定讨男子迷恋，却很容易讨女子喜欢；特别是见惯了争斗的女子，最喜欢郭薇这样没甚么棱角的、看起来心善的人。
而且马恩慧也对郭薇没有任何不满之处。圣上当汉王的时候，郭薇就是汉王的结发妻；现在她丈夫做皇帝了，她做皇后本来就是应得的。不管郭薇有没有本事、有没有美貌，这就是她的命，很让妇人们服气，没甚么不公道的地方。
马恩慧又开口道：“妾身今日不知皇后、贤妃驾到，本是来拜访郭夫人的，因此只准备了给郭夫人的薄礼，当作见面初识的一点心意。”
皇后道：“无妨。”
马恩慧看向郭嫣道：“我带了一匹丝质薄料子过来，此时虽值晚春，但做成衣裳也要一些时日工夫，做好便正好赶上夏季。一点心意，请郭夫人笑纳。”
郭嫣道：“多谢马夫人。不过我这院子里的丝绸绫罗很多，皇后待我太好，甚么好东西都往我这里送呢。皇后与马夫人的心意，我都领了。”
马恩慧听罢，暗暗吸了一口气忍住，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我不久前才从凤阳回京，甚么东西都是宫里现给的，只有这些不稀罕的物件，让郭夫人见笑。”
马恩慧其实最关注的人是姚姬，不料注意力老是被郭嫣分散！马恩慧反复提醒自己，不要跟郭嫣一般见识，这才没有发作反击！
不过郭嫣的话，确实让马恩慧很难受。若是以前，这种事马恩慧是不太计较的；但现在她的处境本来就很尴尬，还被人当众轻贱，心酸必然更增了十分！哪里好受得了？
郭嫣又对门口的宫女说道：“给马夫人上茶。”
宫女屈膝道：“是。”
马恩慧这时注意着姚姬，见姚姬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姚姬是个很有心思的人，不知出于甚么原因，她没有落井下石给马恩慧难堪。不过当别人让马恩慧难堪之时，姚姬看在眼里，似乎也是很乐见其成的。
皇后道：“我给姐姐送的用度，也都是平常之物，并没有厚此薄彼。”
郭嫣笑道：“皇后说得是，真要是稀罕物，即便是亲姐妹、哪能随便送人？”
四个宫廷贵妇坐在一起，喝着茶继续闲聊着。
因为彼此之间的关系亲疏不同，所以大伙儿言语都很克制，没谈那些私密的事。谈着谈着，郭嫣又说到了皇后和姚姬戴的镯子上面；女子之间，很容易关注到对方戴的首饰，实属正常。
“这镯子颜色好艳、光泽也好，以前没见过呢。”郭嫣的声音道。
皇后道：“确实是近几年才有的东西，叫翡翠，产于云南平缅司。圣上送的，我们几个后妃都有。”
这时姚姬笑道：“我们的镯子，与皇后那只可比不了。皇后那只，是天下独一份，原来是给父皇母后的礼物，叫‘天作之合’。一共两件，皇后戴的是镯子，圣上戴的是玉佩。”
“天作之合……”郭嫣喃喃念了一声，神情有点异样。
她们三人聊着各种话题，马恩慧倒是很少开口。她此时与人交往时的感觉，就如同她的身份一样，已经在边缘、变得可有可无了。
不过还好，至少马恩慧恢复了一些地位，至少在宫里还能被当人看。若是毫无地位的人，就像当年的姚姬、哪还用言语挖苦？被人看不顺眼径直被打骂、干脏活去了。
因此现在的姚姬即便对马恩慧有成见、甚至有恨意，马恩慧都觉得，并不让人意外。

第六百三十七章 岁月静好
马恩慧出门之前、与回到自己院子后的心境表现，截然不同。
先前她能安然小睡一会儿，出门前还有心情亲手浇浇花，显得与世无争、恬静淡泊。然而此时，她变得很烦躁，宫女给她递茶，她抱怨说“太烫”，放下茶杯时、茶水也溅了出来。
“你下去罢。”侍女巧儿对端茶送水的宫女说。
等宫女出门了，巧儿才上前，对马恩慧说道：“是不是那郭夫人，惹您生气了？”
马恩慧听罢，立刻转头看向巧儿道：“你听见了？”
“没有。”巧儿忙道，“奴婢那时不在门口，正在另一个地方、与郭夫人院子里的侍女说话儿呢！”
马恩慧点了点头，相信巧儿的话。一般在宫廷里，大伙儿都爱与地位相当的人来往。马恩慧与郭嫣走动，巧儿何尝不会与别处当差的宫女走动？
马恩慧问道：“那你怎么开口就说，郭夫人惹我生气？”
巧儿转头看了一眼，上前小声道：“奴婢瞧您一回来也烦闷，猜的；那郭夫人心情不好，难免带刺……听说圣上原先要娶的人、应该是郭夫人！后来不知怎么换了，姐姐嫁给了废太子次妃、妹妹嫁给了当今圣上。”
“还有这种事？”马恩慧意外道。
巧儿道：“奴婢也是听郭夫人那边的宫女说的。那宫女说得有模有样，似乎不像是张口胡说。她说是听到郭夫人自己谈起过，也不知道真假，消息来历不明。”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命。”马恩慧不动声色道，“事已至此，皇后带她不错，她也不该有啥不满意了。”
巧儿忙道：“您说得是。可人呐，几个人懂得知足呢！”
马恩慧不禁笑了一下：“你就爱捡别人家的话说。”
巧儿伸了一下小舌头，没有否定。马恩慧早就发现巧儿这特点了，所以不相信巧儿她的感概、是她那个年纪的人能领悟的话。
马恩慧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你郭嫣心情不好，何必拿我出气？我没得罪你，难道仅仅是因为敲我势弱、好欺负吗？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马恩慧嘴上淡然地说道，“或许别人也在背后说那些词儿，郭夫人只不过是当面说罢了。”
巧儿忙奉承道：“夫人的心性，真没几个妇人比得上呢！”
马恩慧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并不是毫不在意、谁愿意莫名其妙给人轻贱？而是她觉得：郭嫣这种人反而威胁不大，不必立刻小心应付着，而姚姬那种人才深藏不露！
姚姬今天对马恩慧算相当客气，哪怕现在姚姬的实力很强了、却一点攻击性的意思都没有表现出来！但是马恩慧不敢相信姚姬，能就这么算了。
马恩慧以前自己做过的事，心里有数；明白姚姬心藏着深仇大怨！所以当郭嫣出头时，姚姬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些许快意。
不得不防着姚姬！
而另一方面，马恩慧又想利用郭家姐妹；因为她不恨姚姬，却恨废太子夫妇！
巧儿还在旁边说着话，但马恩慧已经没认真听了，犹自寻思着自己的事……如今这处境，该如何自保？又该如何利用可以用上的人、为文圭报仇？让那一家子为肆无忌惮的残害蹂躏、付出应有的代价！
宁静而华丽的后宫宫殿、御花园之间，马恩慧锦衣玉食闲适无事，但是人想安宁地生活、想岁月静好，又谈何容易？
……马恩慧先离开郭嫣的住处，皇后与姚姬随后才走。
皇后郭薇与姚姬的关系，仍然很好。郭薇是那种很记得情义的人，她对姚姬几年的示好与帮助，是领了情的。
两个女子好得同坐皇后的大轿子回坤宁宫，这种事在后宫十分罕见。
一众人簇拥着轿子，走到了西六宫的甬道上。这时姚姬才转头凑近了皇后，轻声说道：“皇后的姐姐，胆子还真大。”
郭薇困惑道：“从何说起？”
姚姬轻轻一笑，她笑起来十分妩媚，不过话却不是那么好听了：“马夫人，可是被郭夫人得罪了；可能郭夫人不太了解她的为人罢！马氏却不是个简单的人，以前在皇宫里，她的眼光很长远，对有一丁点威胁的女子、亦是防患于未然；她的手段更是狠辣，一般人不敢做的事，她都是敢做的。”
郭薇道：“那是以前。现在圣上念着她的恩，好生对待着，也不见得她能做甚么事呢。”
郭薇说得也有道理，皇宫里与外面的事，规矩是想通的，等级森严、尊卑有序。马恩慧此时既无名分、也无权势，想干点正事还真难。
姚姬却小心地靠过去，悄悄说道：“建文那条船是沉了；但在圣上这边，她也留着情分呢。”
郭薇皱眉寻思了一会儿，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沉声道：“她可是圣上的堂嫂。”
“那又怎样？”姚姬悄悄说道，“贵妃以前的名分，似乎还是圣上的小姨娘？”
郭薇轻轻咬了一下朱唇，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妙锦的身份，那邸报是公开给天下人看的；实际上连郭薇，以前也亲口叫妙锦小姨娘，现在见面还很尴尬！
姚姬又轻声说道：“人罢，有时很怪，越是不允许的东西，越是想要。”
郭薇脸色渐渐变了，露出勉强的一个微笑：“顺其自然。”
姚姬不动声色地提醒道：“一旦马氏得宠，郭夫人今日得罪她的事，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郭薇道：“她就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也没太得罪马夫人呀。”
姚姬摇头微笑道：“若是姐妹之间，或是臣妾与皇后这种关系，说错几句话当然是小事。但郭夫人与马氏算甚么关系呢，郭夫人有道理那么对待马氏么？”
郭薇不出声了，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在想着甚么事。
姚姬也坐正了身子，不再倾斜身子靠近皇后。她心道：我答应了高煦，不计较以前的仇怨了。但是现在提防马氏得宠，与以前的事无关，只是为了自保；也因为对马氏没好感，不愿意马氏那种人亲近高煦！
马氏算甚么？！她凭甚么还能分享高煦的好？
皇后在后宫的权力极大。姚姬现在顺便在皇后跟前说几句话，无非简简单单地、给马氏安一个坎而已；叫马氏在宫中“获得”一个强敌，她想再融入这个圈子，难度很大。
不过只是这样，姚姬觉得还不够，无法真正打击到马氏！
马氏现在拥有的最大隐藏实力，在于高煦念着她的恩情。唯有让她被皇帝猜忌，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姚姬也不想正面与马氏斗，因为姚姬深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现在一个是瓦，一个是玉，姚姬为甚么要与她争得头破血流？
姚姬正在想办法……郭嫣，这个看起来毫无作用的人，可能还有被利用的作用；她或许正在进入马氏的视线。
如果马氏甚么事都不做，安安心心靠她还不错的残存姿色、争取皇帝的宠爱，姚姬拿她是没有办法的；但姚姬觉得，她恐怕还没放下废太子夫妇的仇恨！
所以现在姚姬要等待机会，等待对方自己干点甚么事……
“贤妃宫到了，妹妹今日没带车驾出来，你就在这里下轿罢。”郭薇的声音打断了姚姬的思绪。
姚姬微笑道：“没关系，我陪皇后去坤宁宫，一会儿走回来就行了，路也不远。”
郭薇报以笑容，也不再多说。
坤宁宫的西边宫墙上，有一道门楼，一众人簇拥着皇后的轿子，进了门便是宽敞的砖地广场。巍峨宏伟的坤宁宫，便矗立在一座玉白的台基之上。
轿子上了台基，郭薇与姚姬被女官搀扶下来。姚姬便微微一蹲，抱拳在腹间执礼道：“请皇后歇着，臣妾告辞。”
郭薇点头道：“皇贵妃住在东边，离妹妹与淑妃杜妹妹远。不过咱们也不能疏远了她，有空妹妹与淑妃过去走动走动。”
“是，臣妾谨遵懿旨。”姚姬应道。
皇后说罢便转身走进了宫门。今日时辰不早了，姚姬也不再进坤宁宫，与她身边的女官和宫女一道，目送皇后之后，便往石阶上走下去。
太阳西垂的时辰，皇宫里反而显得特别美。宫阙之间那种光暗相间的光影，让红墙黄瓦的颜色更加丰富。即将下值的宫女宦官也露出了惬意放松的神情，气息充满了轻松愉悦。
姚姬微笑着观赏景色，心里却仍然露出了一丝幽幽的失落。一天接近尾声，她也是难免期待那夜晚的温存、琴瑟相和好似在云端的快乐；但是今晚圣上必定不会找她侍寝的，因为姚姬三天前就侍寝过了，宫里还有其他妃嫔呢。
姚姬不在乎高煦有别的女人，但是若他宠爱的女子越多，她分到的温存就会越少了。
就在这时，忽然宦官曹福快步走到了台阶下面。曹福喘着气，长长地叹了一声：“贤妃娘娘，可找到您了。奴婢去贤妃宫没见着您，就猜您在坤宁宫。”
姚姬微微失落的心，顿时燃起。她心情一好，话也多说了几句：“曹公公要是早来一炷香，在坤宁宫也找不着我。”
曹福点了点头，心急地说道：“娘娘快回宫沐浴更衣，皇爷亲自要您去乾清宫侍寝哩！”
姚姬刚刚已经猜到了，她一副很从容的神情，微笑着回顾周围，轻轻感叹道：“宫里的黄昏景色，果然很美；而这个时辰，更是已经完美。”
良辰美景，大抵便是如此罢。

第六百三十八章 真假轻重
原汉王府的家眷进京之后，朱高煦每晚都找旧人侍寝、再加上新封的皇贵妃沐蓁。
昨夜想到姚姬的好，朱高煦又传姚姬陪了一夜。今日朱高煦在外廷忙了一天，还没到酉时、他便回了乾清宫；不过他没闲着，正忙着画一幅大图，便是他一个多月前就想到的世界地图。
他的字写得相当好，丹青图画却不得其法。盖因太祖当年不喜皇子皇孙摆弄这玩意，只有书法是例外。
好在朝中的文官琴棋书画都通的人、很好找；朱高煦只要画出个大概的意思，再叫人重新画一遍就成了。
靠乾清宫正门的墙边，放着一张桌案，朱高煦便坐在桌案旁边。案上摆着纸墨，还有一摞海图，都是之前郑和舰队出海之后、带回来的东西。
不过朱高煦作图，主要还是靠记忆。世界的大致海洋、大洲，他还是有印象的；现在便一边用力回忆，一边完成世界格局。
在不知不觉间，太阳已下山了。
尚膳监太监曹福，带着人把御厨做的饭菜，径直送到了乾清宫。先是一排宫女试吃，然后一道道菜送上来。
长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曹福，弯着腰上来。他拿了一双筷子，给朱高煦夹离得较远的菜。他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似乎有话要说。
朱高煦一边大吃，一边抬头看了曹福一眼。
曹福讨好地“嘿嘿”笑了一声。
朱高煦也不禁笑道：“我做高阳郡王的时候，你就在王府里了。我还不知道你？”
昨夜叫姚姬侍寝过；现在朱高煦若照自己喜好，他想找妙锦、或是还很新鲜的沐蓁，她们都是大美人。
但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图纸，临时决定道：“你去叫贤嫔朴氏，一会儿到乾清宫来侍寝。”
曹福拜道：“奴婢遵旨！”
用过了晚膳，御厨的宫女宦官上来把碗筷收了，朱高煦漱了口，又叫人上茶。若不是他要求，宫女们在晚上这个时辰、不会上茶。
朱高煦端着茶杯，吹了两下水面，又看着案上的地图怔怔出神……
满朝文武的国策主张，朱高煦一个都不认同；而朱高煦的设想，满朝文武一个也不理解、包括他的心腹文臣齐泰与高贤宁。
朱高煦并不怪大伙儿，毕竟他的思维、站在后世更多经验的基础上；那些在此时难以想象的世界，别人又没见识过！但朱高煦很执拗地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一开始他的对外的国策思考，是从轻重缓急的角度分先后，认为蒙古那边的国防应该最先布局……然后他想得越多，越觉得周边所有地方，都不能割裂来看！
比如，北边游牧民族的忧患，靠以前的老办法，无论攻守、都难以彻底解决；毕竟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不得其法。
朱高煦便想到了“棱堡”战术。要用棱堡策略，需要火器的技术进步；而要激励技术进步，并维持他坚持的常备军军饷、以及长期的强硬国策，就需要大量的钱！
维持长期稳定的国策，钱从何处来？靠加大农税剥削，不见得难度便低，大臣、百姓都要反对，阻力极大。继续印大明宝钞更难，朝廷纸钞、到现在信用已经跌倒零了！
朱高煦想到了发展海贸增收关税、日本开矿等路数。
若要发展海贸，交趾省的问题得彻底解决，能让船队的南路航线有中继站。要去染指日本国，朝鲜国的济州岛最好控制住；所以要开始插手朝鲜事务，以备万全之策！
朝鲜国现在与大明朝的君臣关系好像很好，但仍然是国与国的关系，仅此而已。如果大明朝廷提出要占有使用济州岛，朝鲜朝廷真不一定会答应。
就像安南国，大明还有多达八万驻军、建立了省；安南国本地的势力，仍然不会完全听从大明朝廷的话……
这时朱高煦感觉到有人进来，他转头看时，见朴氏已经走到寝宫门内了。
她的目光从朱高煦面前的纸墨、卷宗上扫过，又红着脸看了朱高煦一眼，屈膝道：“臣妾拜见圣上。”
朱高煦点了点头：“免礼。”
朴氏道了一声谢，却转身对门外的宫女道：“盒子给我。”她接过来一只食盒，又从里面取出了瓷罐和白瓷碗、银勺子。
“这是药膳鸡汤，有滋补之效，不知圣上喝不喝得惯。”朴氏一边动作温柔地舀汤，一边说起话。她的声音有点嗲，却是口音里带着那种感觉、倒不像是故意的。她舀好了一碗汤递过来，说道：“若是圣上喝不惯，妾身下回给您做别的口味。”
朱高煦接过来说道：“朕不挑食……唔，味道还不错！贤嫔有心了。”
朴氏眉开眼笑，柔声道：“大明乃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国家，圣上是大明天子，文治武功好生厉害。臣妾能服侍圣上，心甘情愿。”
“你很会说话。”朱高煦笑道。
朴氏轻声道：“臣妾句句肺腑之言。不过最近以来的好些日子，圣上都把我忘了……”
朱高煦愣了一下，说道：“并没有忘，只是许久没见到旧汉王府的家人了，所以想与她们多相处相处。”
朴氏那比较圆的杏眼里露出了醋意，她的情绪似乎有点上头。这时她在朱高煦面前转了一圈，裙袂飘了起来，说道：“臣妾不美吗，是不是比不上别人？”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观赏着，回答道：“很美。但不用分出高下，因为朕全都要！说实话，这世道准许大丈夫三妻四妾，皇帝在后宫雨露均沾、竟是一种美德，朕为何要作茧自缚、独宠一人？”
“真的吗？”朴氏主动依偎上来，用她柔软的地方贴着朱高煦的手臂。
朱高煦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转头看了一眼朴氏有些迷离的眼神，心道：不过我那几个妻妾的情分，深浅与别人不同；后来随便临幸的这些女子、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在皇宫里，不是所有女人都为了一个“情”字。有的女人是为了地位、富贵，而这朴氏的初衷更过分，她是带着某一股势力的政治目的来的！
但时至今日，朱高煦瞧着这朴氏，有点困惑：她的邀宠是一种手段，还是确实动情了？
朱高煦与朴氏多次肌肤相亲水乳交融之后，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来大明京师究竟为了干甚么的？有的女人还真是怪，明明一开始不是情，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但多上几次床，她的初衷就会走偏了！
“贤嫔说的那个甚么翁主，我忽然忘了名号……便是朝鲜国国王李芳远的四哥之女。”朱高煦沉吟道。
朴氏稍稍安静下来，答道：“贤惠翁主。”
“对，就是她。朕记得你说，她比你美貌百倍，所言当真？”朱高煦道，“你长兄不惜发誓以性命相护，听起来她似乎美若天仙一般？”
朴氏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喃喃说道：“她只是身份地位更高罢了。”
朱高煦想象了一会儿，感觉竟有点兴奋起来，手掌也不自觉地伸进了朴氏的领子。
忽然朴氏的声音道：“圣上现在心里想的是谁？”
朱高煦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如果朕对贤惠翁主动心，想下诏朝鲜国国王、把贤惠翁主送来京师。这是不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朴氏喃喃道：“以前是，现在……”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说道：“就算没有贤惠翁主，朕还喜欢别的女子。”
朴氏悄悄说道：“不太一样，臣妾与‘别的女子’不熟，出身来历也相差太远。”
朱高煦若有所思点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声，手掌轻轻拍着朴氏圆润的肩膀，说道：“女子呐，做这种事，真的不太可靠哩。”
朴氏咬了一下朱唇：“圣上是说，臣妾辜负了怀安大君（李芳远四哥李芳干，流放济州岛）么？”
“可不是？”朱高煦揶揄地笑了一声。
朴氏说不出话来，轻轻搂住朱高煦的腰，贴住他，轻轻说道：“怪我昏了头。可是我看到圣上写字、思量大事的神态，听到圣上的英雄功绩，又想着能与您亲近，我就如在云里雾里……”
朱高煦听罢，好言道：“你安安心心在皇宫里的呆着，朕不会太亏待你。”
她点了点头，轻叹道：“真的不可靠呢，圣上真是洞察人心。”
朱高煦摇了一下头，沉吟道：“应该也不是所有女人、干大事都不可靠。最是那种被多个男子伤害过、有过太多男人的妇人，多半就不会为情所动，那便可靠多了。而贤嫔这样年轻的女子，哪能轻易看破？”
他怀里搂着朴氏，不知道她的目标和心动，各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些温情，又是轻是重……不过她身体的温度，必然是真的；她的身段线条叫人心动，也肯定是真的。
朱高煦心道：鲜活的东西都不能永恒，总是在变；那又何必太执着于它的轻重真假？

第六百三十九章 圣心难测
朱高煦画的那副世界地图的草图，交给兵部尚书齐泰之后，没几天就完工了。齐泰精通书画，他虽用的是工笔雕琢，但地图本身讲究的不是艺术造诣，所以他画得很快。
各个未知地方的取名，朱高煦大多参考了后世的名字。反正后世的地名大多是音译，此时大明朝取的名字，影响不是很大。唯有“亚洲”，他改了个名字叫“圣洲”。
乾清宫东暖阁正面的墙壁上，终于不再不协调了。中间一副大地图，左右两幅稍小的地图，看起来正好合适。
进来议事的大臣们，见到那副“世界地图”，大多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忧心。
御前议事罢，诸臣告退。兵部尚书齐泰、大理寺卿高贤宁二人，却主动留在了后面。
朱高煦见状便问道：“二位爱卿，还有何事？”
齐泰等终于转过身来，回走几步，他拱手道：“圣上，臣有一些话，不想当着诸同僚的面讲。”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说道：“现在说罢。”
齐泰想了想，躬身道：“圣上将如此大的疆域挂在此地，年号又取‘武德’；因此最近诸臣都有些担忧，生怕圣上会急着开疆辟土……”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
齐泰继续道：“大明虽疆域广阔、人口众多，但若连年征战，亦难免国力耗尽。况大明官军攻下太多地方，却不能迁徙人口、王化百姓，亦难以久持。
臣自洪武年间，便任职兵部。太祖皇帝对北方欲以防备、臣服、分化的国策，此略甚有远见。盖因草原荒漠之地，官军难以久守，攻取无益；不久胡虏又会卷土重来。
其它地方，或是瘴气遍地、崇山峻岭，或是荒芜难守。而今朝廷开疆辟土，应以辽东为主；此地虽苦寒，但土地肥沃，迁徙军士流民开辟耕田，百年之后或能富庶如内地矣。”
“嗯……”朱高煦又应了一声。
高贤宁附议他的老师，拜道：“臣斗胆进言，昔者始皇帝南北征战，括地甚广，然秦国终分崩离析；故我中国对外括地，宜缓不宜急。”
朱高煦等他们说完了，这才开口道：“朕就没有想过扩张疆域。”
师生二人都愣了，相互对视了一眼。
朱高煦道：“交趾省，朕也要裁撤了。此前朝廷将安南国、径直纳入大明版图，建省设立官府，直接统辖此地；结果大伙儿也看到了，短短几年时间，反叛的势力、最大的就有三股！
朝廷当然也可以不断派兵平叛，多半也打得赢。然而短期内必然军费庞大，完全不能从交趾之地收回成本。现在蒙古诸部、威胁袭扰我北疆；朕还要给京营发军饷，要做别的事。交趾省只会加重国库负担，暂时看不到实际的好处。
因此朕决定，暂时裁撤交趾省，设安南都护府，驻扎少量军队、派遣总督保持大明在安南地区的势力存在。同时扶植陈氏宗室的政权，封其为安南国国王、兼领安南都护府副总督，以此维持安南国的局面。
安南大江（红河）平原盛产稻米，将来咱们大明朝能不能直接收复此地，再从长计议罢！”
齐泰拜道：“圣上英明，只怕勋贵大将不支持此略。”
朱高煦冷笑道：“攻下安南国，朕是主帅；朝中国公侯爵，多是‘奉天伐罪推诚’，乃朕的嫡系大将。别的人大不了抱怨两句，还能怎样？”
暖阁里沉默了片刻，朱高煦便又开口道：“原先汉王府为了激励将士，给‘伐罪军’发足军饷；而今夏元吉抱怨连天。朕也不想加重百姓税赋，钱从何来？除了缩减不必要的军费开支，或许可以试试海贸？”
高贤宁听到这里，面露恍然之色。
齐泰倒有点尴尬。当初起兵之时，汉王军势微、压力极大，为了获得军心，齐泰是支持发军饷决策的；而齐泰给朱高煦想的“长远办法”，是得到天下之后，便对汉王府的许诺不认账、停止发饷！
可是现在朱高煦又不好不认账。愁钱的问题，齐泰好像也觉得有点责任。
忽然一个声音激动地说道：“皇爷英明，雄才大略，见识远迈诸王！”
朱高煦转头一看，原来是太监侯显。他差点把这个侍立在侧的太监给忘了。
太监们似乎对出海很有兴趣，朱高煦至今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缘故。
高贤宁拱手道：“臣等多虑，亦是担心圣上有失。”
齐泰道：“臣本已身败名裂，幸得圣上重用，方有今日。臣当殚精竭虑以报皇恩！”
朱高煦摆摆手道：“你们的忠心，朕是明白的。”
于是齐泰与高贤宁执礼告退，随后退出了东暖阁。侍立在侧的侯显送他们出门去了。朱高煦既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处理奏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独自久久地坐在椅子上……
刚才朱高煦对齐泰高贤宁说的话，当然不是他心中所想。
但是朱高煦不想立刻把自己的思虑说出来。因为他不觉得齐泰等人能理解，说了也没有任何作用；恐怕反而有害无益。
当人们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时，或许会隐约产生某种不可靠感？
朱高煦考虑的，当然不只是钱的问题！他要的是殖民、掠夺、瓜分世界。
不久的将来，这世上只是列强的争夺，弱者连牲口也不如。这条路，本身很邪恶，不见得就是真理。但大明朝若不先走，别人却先走了、就会把中国之地当鱼肉！所以这世上，黑白善恶就是真理吗？
只不过这样的未来，远远超出了此时人们的想象；即便是那些虎狼之国，开始也是懵懵懂懂。朱高煦不觉得有人会认同、如此疯狂的预见。
忽然之间，朱高煦感到了完完全全的孤独。
而此刻的东暖阁里，当值的宦官被屏退、侯显出门送人，确实只剩下了朱高煦一个人。
……身穿红袍的齐泰与高贤宁，一前一后走出乾清门。太监侯显跨出门楼，便站在了原地，抱着拂尘道：“二位大臣慢行。”
“有劳侯公公。”齐泰与高贤宁一起作揖回礼。
二人走在宽阔的砖地上，地面上十分干净，周围也很安静，偶尔有宫女宦官走过，但都小心翼翼地没有喧哗。齐泰忽然开口道：“永乐时，太监郑和率船队下西洋，去过的地方、并不多。圣上叫我画的地图，远不止西洋；圣上是听谁说起，有那么多地方的？”
高贤宁想了一会儿，回应道：“恩师不是说过，云南有个沈徐氏，既是徐富九的后人、又是沈万山的孙媳。一些商贾贪利走得远、见的外藩人也多，圣上或许是听沈徐氏说起？”
“有道理！”齐泰马上点头道，“那个沈徐氏与圣上关系匪浅，‘伐罪之役’时出过钱、给汉王府发军饷。最近我听人提起，沈徐氏已经离开云南，快要进京了。”
高贤宁又沉吟道：“永乐时下西洋，户部的亏空好似很大，海贸能挣到钱？”
齐泰道：“永乐时建造船队耗费糜大，亏空在意料之中，不过长远看应该能增加市舶税赋。宋代岁入很高，海贸收入也占了不少。”
高贤宁拱手道：“多谢恩师赐教。”
齐泰转过头来，低声道：“但为师总觉得，圣上想要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高贤宁转头看着他。
齐泰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捋着下颔的胡须，脸上作苦思状，他沉吟道，“为师在汉王府那些年，见过圣上做事，也多少明白圣上的为人。若只是一件事、即便很重要，圣上一般也不会亲自做，最多交代一个大臣去办而已。
而圣上亲手操持的事情，通常都很长远、必有后续的考虑。就像圣上救盛庸、瞿能、为师等人，仅是救人吗？还有追寻安南国前王后王子，此番圣上所言对交趾省的部署，这两个人也用得上了。圣上想做甚么事，往往很早就开始准备。
偶尔为师有一种感概，觉得圣上仿佛能预知后事一般！十分奇妙，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贤宁点头道：“确是如此。”
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高贤宁仿佛在说：圣心难测。
但他们都没有把其中意思、开口说出来。
一番言语之后，他们已经走到了谨身殿东边；前面的后左门门楼，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那里有一些宦官在当值守门，齐泰与高贤宁便停止了谈话。
走到后右门时，齐泰忍不住转头，再看了一眼乾清门的雄伟门楼。
在一瞬间，齐泰眼前便仿佛出现了、皇帝坐在光线幽暗的椅子上的模样。朱高煦那副样子，齐泰是见过的；以前在云南的承运殿，齐泰时常见到朱高煦独自坐在王座上沉思。
片刻之间，敬畏、崇拜的复杂感觉，一起涌上了齐泰的心头。
齐泰怔了稍许，终于回过头来，迈进了后左门的门楼。

第六百四十章 不用太较真
齐泰与学生高贤宁出了皇宫，时间还没到酉时，不过太阳已经西斜。眼看这时辰不早不晚，去衙署也办不了甚么事；二人便叫上车仗，师生同车，打道回府。
太早回家，并非齐泰所愿。他一想到自己家里空荡荡只有奴仆丫鬟的大宅第，心里便一点期待也没有。永乐朝时，齐泰作为“靖难”檄文上指名道姓的奸臣，家眷都是死了的。
“咱们这些人，算是苟活于世，活着难免有点沉重。”齐泰没头没脑地感概了一声。
背对着马车行进方向的高贤宁、听罢轻轻点头附和，他不动声色地瞧着似师似友的齐泰。
齐泰也看了一眼高贤宁，问道：“而今京师日渐安稳了，贤宁为何不把山东的家眷接来？”
高贤宁有点尴尬，小声说道：“学生十五岁便遵父母之命成婚，而今已有儿子，把我那糟糠之妻接来京师，反倒诸多不便。”
齐泰听罢稍微怔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学生生性风流，最喜欢逛那烟花柳巷，有妻儿在身边多少会身不由己。
高贤宁又道：“恩师已官至部堂，可曾想过续弦？”
“再说罢。”齐泰随口道。
车厢里沉默下来，只剩下轮子的转动声音、已经车厢摇晃时木板之间的异响。
不知怎地，除了伤怀家眷，齐泰这么多年了最不能放下的人、却是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便是他参加会试之前，在京师遇到的那个风尘女子。她虽然身份卑贱，但齐泰就是没法嫌弃她。
她那些仰慕、倾听、温存，以及无怨无悔的付出，都令齐泰难以释怀；既已海誓山盟，齐泰说好了考上进士就报答她，却再也没有了机会……又或许，正因为结果的遗憾、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更增了刻骨铭心？
齐泰忽然再次开口道：“贤宁见过那么多风尘女子，有没有遇到过重情重义的人？”
高贤宁听罢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常在那等地方的女子，见多识广，恐怕对情义看得很开。像最近两年，学生最熟识的付惊鸿、醉仙楼那位，正是如此。付惊鸿那等名妓，与寻常的娼妓不同，她可以挑人。因此她告诉学生，她不但为了生计，还很享受现今的日子。”
“哦？”齐泰诧异道，“为师以前倒以为，那些风尘女子全都是被迫无奈。”
高贤宁摇头道：“寻常娼妓或出于无奈，名妓却不能同日而语。且良家妇人不能尝试不同的男子，名妓则可以，付惊鸿说的是新鲜。”
“呵！”齐泰冷笑了一声。
高贤宁继续说道：“既能锦衣玉食，还能挑各样的富家公子吟诗作赋、男欢女爱，付惊鸿很满意。她说等年纪稍大、姿色渐衰时，想物色一个高门大户的人家做妾，为了以后有个靠。”
“老大嫁作商人妇。”齐泰顺口念了一句诗。
高贤宁道：“那等场合，最妙之处便在这里，不用太较真。学生明知、她转身又会去侍候别人，但从未在意过。”
齐泰道：“甚么人都有，每个人是不同的。”
至少当年的客栈歌妓，齐泰很确信她不是付惊鸿那种人。
她说她不要名分、只要能留在公子身边。齐泰对她的眼神记得很深，绝非虚情假意；油灯下面，她一边为齐泰缝着衣裳，一边瞧着齐泰读书，眼睛里满是爱怜。她早上总是听齐泰念书，脸上的惬意与美好，哪能天天假装？
而且她也不是名妓，傍身的那点钱财不多，仍然义无反顾地资助了齐泰，说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真心望他功成名就。
但她被张信抢走之后，被活活殴打、折磨而死！她痛苦难耐之时，是不是还念着齐泰的名字？因为她说过、公子是她艰辛苦楚日子里的唯一安慰。
齐泰的眼睛已经红了，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生二人乘坐的是齐泰的马车，先让齐泰回府，走的也是他平常的路线。
就在这时，齐泰十分熟练地掀开了车帘一角，他好像会掐时间一般。外面正好出现了一道红漆大门、两边放着两尊石狮子，上面的牌匾上写着：张府。
高贤宁也往车外瞧了出去。
这座府邸，正是隆平侯张信的宅子。张信是靖难功臣，爵位乃太宗皇帝所封，所以至今仍是侯爵；只有那些废太子封的爵位，在朱高煦登基之后才被废除了。
时至今日，张信似乎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连站在朱门外的奴仆身上的青衣，也是崭新的好料子！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了张信门口，齐泰便放下了帘子，闭目沉默地坐着。高贤宁也停止了谈话。
……然而，此时张信不在府邸上，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他在淇国公府外面，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地这样站着，他的腿都发颤了！张信昨天就来过、却没被淇国公接见，于是今日他再次站在了这里。
丘家的奴仆请他进府坐着等，但他执拗地要站在门外、以表诚意。
老天不负苦心人，丘家奴仆终于出门来，说道：“您快里边请，家主在书房等着哩！”
张信顿时一喜，道谢之后，跟着那奴仆进了丘府角门。
在丘家书房里，张信还没开口，丘福便径直骂了起来：“隆平侯干啥？你一个勋贵，没事跑到我家门口站着，成何体统！你这是在强逼老夫吗？”
张信上前抱拳弯腰道：“丘公快息怒！实在是情势所迫，末将再不来见丘公一面，怕是没机会了？”
“你犯了啥事？”丘福皱眉问道。
张信哭丧着脸道：“圣上登基以来，末将一直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哪敢犯事？只恐不用犯事，也是有了今朝没明日！这里是张家的良田地契，敬请丘公笑纳！”
“他娘的！你这是明摆着行贿。”丘福皱眉道，“快给老子揣回去！”
张信道：“末将绝非行贿。不过张家的人也快保不住了，还要这身外之物啥用？还不如先送给了丘公，留个‘靖难’弟兄的情分。”
“究竟发生了何事？”丘福沉声问道，“我知你在‘直隶之战’时，做过徐辉祖的副将，可圣上没说要治你。你当年对燕王府有大功，圣上多半会念着功劳，此事就算了！瞧让你怕成啥样了？”
张信上前两步，说道：“末将最担忧的不是‘直隶之战’的罪责，而是齐泰。兵部尚书齐泰，据说早就在汉王府上，化名‘铁面左手李先生’，乃今上心腹、御前红人。末将与齐泰有旧怨。”
丘福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张信便道：“早在洪武年间，齐泰在京师一家客栈看上了一个卖唱的娼妓，还与那娼妓互述衷肠、私定终身。末将有点嗜好……也好这等妇人，偶然听到此逸闻趣事，慕名去了那家客栈一瞧，见那女子生得当真不错，眼神儿更是脉脉含情！”
“说正事！”丘福不耐烦道。
张信忙道：“是！末将便把那娘们强买回府了，还因此与齐泰发生了口角，‘稍微’动了几下手。后来，那女子……‘莫名’就死了。齐泰便一直怀恨在心！”
“为了个暗娼？屁大点事，想那么多作甚！”丘福皱眉道。
张信苦着脸道：“末将本也这么认为；可那齐泰似乎对她动了真情，记恨末将很多年了。最近齐泰的车仗，几乎每天都打末将家门口经过；他每次经过，便会掀开帘子从车里瞧大门……那情状，真是叫人如芒在背，日夜不得安生！”
丘福道：“文官就是鸟事多！”
“可不是？”张信道，“现在齐泰有圣上撑腰，礼部尚书胡濙找了一群文士、把他奸臣的名声也洗掉了。齐泰若是随便找个御史，盯着末将查；末将总有些不干净的地方，经得起几回弹劾呀？！”
丘福沉吟着点了点头，问道：“你不要夸大其词，齐泰闲得没事干、每天都盯着你的大门看？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张信急道，“咱们这些靖难弟兄，蒙蔽谁、也不敢蒙蔽丘公啊。”
“地契你收着，也不用急。”丘福正色道，“你只管放心，老夫给你想办法。靖难弟兄的情义，还比不上个娼妓？岂有此理！”
张信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幸有丘公为末将做主。”
丘福骂道：“少来！废太子当政时，没见你们要我做主，都跑去巴结张辅那小子了。”
张信躬身道：“末将愚钝，末将一时糊涂。不过丘公也不必计较，眼下新城侯在五军都督府，对您不也毕恭毕敬？”
“老子想到那些事就心烦。当年张玉替太宗皇帝不平，义无反顾追随太宗起兵；他张辅回头就想帮着废太子、将今上往死里整！也不想想，若没有圣上，咱们恐怕全都死无葬生之地了！”丘福道，“罢了罢了。张辅要是出事，我是没法子的，你这事儿倒不必担心。”
张信急忙千恩万谢。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不能指使之人
张信简直是“料事如神”，不几日他就被弹劾了。
但此事没人相信是齐泰指使，只因上书揭发隆平侯张信的人、乃陈谔！
陈谔何许人也？太宗皇帝在位时，他忤逆皇帝意思，被活埋在奉天门外七天七夜、只露出个脑袋，结果竟然没死；太宗觉得是天意，就把他放了官复原职，依旧做刑科右给事中，直到现在。
这种人，似乎不可能被人指使。
陈谔声如洪钟，在奉天门内，当众大声揭发张信：强占丹阳练湖八十余里，江阴官田七十余顷！
坐在宝座上的朱高煦听罢，从武臣的队伍里找到了张信，目光投过去问道：“隆平侯，陈科官所言属实吗？”
头戴梁冠、身穿红袍的张信出列，“扑通”跪伏在地。他憋红了脸，终于开口道：“回禀圣上，那是臣以前糊涂，犯下的大错，而今已痛改前非……”
朱高煦看着张信，皱眉思虑，一时未语。
御门内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张信。张信不敢欺君、毕竟强占官田的事太好查，他没有否认罪状，是死是活、在顷刻之间只等皇帝一句话！
就在这时，站在前列的淇国公丘福站了出来，抱拳道：“老臣请旨！”
朱高煦道：“淇国公说。”
丘福道：“隆平侯曾在战阵上血战不死，今有罪，请圣上将他送至边疆枭首！好让他死在边墙之上，以全武人之憾！”
朱高煦听罢，看了丘福一眼，他立刻一拍御案道：“着三法司，先查实张信罪状轻重，再酌情定案！”
他又看了旁边的王贵一眼。王贵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朱高煦不等别人启奏，已经径直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御门上的众臣纷纷伏地行大礼：“恭送圣上！”
出了御门，朱高煦等王贵跟上来，便招手叫他过来，沉声道：“传张盛到东暖阁见我。”
“奴婢遵旨！”王贵拜道。
朱高煦来到乾清宫东暖阁的“世界地图”前入座，心里早已想起来：张信与齐泰有仇。
这事在十年前朱高煦就知道了、从侯海口中听到的，俩人结怨大抵是为了个女子，其中内情有点曲折。“伐罪之役”时期，齐泰守昆明，常在汉王府衙署里读《中庸》；朱高煦听说、那是因为他怀念那个女子。由此可见，齐泰似乎用情很深，至今未忘。
而张信此人，朱高煦不是很喜欢，眼下陈谔出面弹劾、完全可以顺水推舟！但朱高煦又有点不想动张信，毕竟他许诺过大伙儿“只诛首恶”，不愿在登基之初、便搞得人心惶惶。
等了一阵，太监王贵便带着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从隔扇外面绕行进来了。朱高煦抬起手一挥，侍立的宦官都走了出去。
“微臣叩见圣上！”张盛跪伏在地拜道。
“起来！”朱高煦说罢，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齐泰有没有与陈谔见面？”
张盛爬起来抱拳道：“圣上，锦衣卫的弟兄没见着他们见面。不过那个陈谔名声在外，怕不会听齐部堂的话。”
朱高煦不动声色说道：“不过有另一种可能。齐泰不用指使陈谔，只消把张信的罪状收集好，送给陈谔；弹劾不弹劾，便是陈谔自己的事了。”
张盛愣了一下，忙道：“圣上英明！”
张盛又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唯一太监王贵，上前两步，便沉声道：“臣等没见着齐尚书与陈科官见面，倒是看到张信在淇国公府外、站了至少半个时辰，然后进淇国公府密谈去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
张盛小声道：“五军都督府坐班的弟兄还禀报，那些‘靖难功臣’武将，无不对淇国公是马首是瞻、十分恭敬！他们会不会结党？”
朱高煦看了张盛一眼，摇头道：“没那么严重的。朕相信丘福，他就是好个面子、有些重义气罢了。”
“是！”张盛忙道。
张盛接着恍然道：“末将还想起了一件事。齐尚书在沐假之日，偶尔会去城南贡院那个方向，在一条旧街的破旧客栈里、居住上一日。
齐尚书是朝廷忠臣，咱们的弟兄们也没怎么盯着，不过是例行公事，瞅瞅齐尚书去了哪。不过圣上曾提及齐尚书与隆平侯的恩怨，臣便忽然想起来：那破旧客栈、会不会就是当年齐尚书遇到相好的地方？”
“有可能！”朱高煦点头道，“你刚才不是说，客栈在贡院那个方向么？”
张盛小声问道：“末将是否再加派人手、瞧着齐尚书在做甚么事？”
“不必了。”朱高煦立刻摆手道，“就是个私人恩怨而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算了，这事儿先等一阵子，看看再说。三法司查案有板有眼，能拖延好一阵子了；张信的事，倒不用急。”
张盛拜道：“是！臣谢恩，告退。”
锦衣卫指挥使离开东暖阁，王贵送出。
不过王贵刚出门、似乎在外面又叫了别的宦官送行，他很快返身回来。王贵走到御案前，小心问道：“皇爷明鉴，那陈科官是被齐尚书利用了么？”
朱高煦道：“我只说有那种可能。究竟是不是，等三天就知道了。齐泰若是真干了那个事，他应该会觐见告诉我。”
王贵应了一声“是”，但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不信。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我真想知道内情的话，当面问他就是了。如今做了君臣，不过这点事没甚么不能说开的。”
王贵忙拜道：“皇爷英明！”
但朱高煦此时已经不想知道内情了，或许他只需要知道、齐泰怨恨张信就行了。
他在椅子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寻思这种事让他有点烦闷。不过朝中文武若是一团和气、怕也不一定是好事；但争得太凶了，又会内耗严重，正所谓古人说的凡事都不能“淫”（过分）。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转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细看起了地图上的东西。

第六百四十二章 奴儿干
御门朝会之后，还没下值，隆平侯张信便已迫不及待、赶着来到中军都督府。千步廊西侧的五军都督府、有五个衙署，中府就在最靠近承天门的位置。
丘福离开中府大堂，但没有进房屋去密谈。他带着张信，来到了二堂后面的院子里。俩人在一条走廊上放慢了脚步。
这段走廊，左侧是墙壁，右侧是一个院子，还算方便说话。
丘福看了一眼六神无主一脸忧惧的张信，先好言劝道：“隆平侯无虑，你死不了！”
张信忙道：“在御门里，圣上亲口询问，末将不敢否认罪状。”
“我知道，你做得对！”丘福道，“我没有给你求情、请免死罪，只说武人应该死在边疆。你懂什么意思吗？”
张信道：“末将大抵明白，罪状确凿，丘公也没法求情。”
丘福摇头，皱眉道：“那陈谔揭发了你，圣上起初没说话；我一说让你死在边疆而无憾，圣上立刻便决定拖延此事！由此可见，圣上懂了老臣的意思，也念及到了‘靖难之役’、大伙儿在战阵上出生入死的情分！”
张信恍然道：“丘公真乃文武双全！”
丘福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但你自己做的那些歹事，死罪可免，活罪怕是难逃！”
张信道：“能保住性命，末将别无所求。”
“甚好！你不仅可以保住性命，爵位应也无妨。”丘福胸有成竹道。
张信见状问道：“丘公已经有办法了？”
丘福点头道：“奴儿干都司！太宗皇帝在位时，便准备在黑龙江出海口奴儿干地区（今属俄罗斯，库页岛附近）设立奴儿干都司，既能管辖元朝降臣，又能开拓我大明朝东北边防纵深。且奴儿干地区有百年老树参天大树，大松木可以造船；盛产海东青、貂皮、马匹等，物产丰富有利可图。
今上登基不久，便提及过此事，并不反对设立奴儿干都司。我若上书，请旨朝廷设奴儿干都司；并举荐隆平侯去做都指挥使，你这一劫便算躲过去了！过几年弟兄们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便是。
那奴儿干地区在苦寒之地，稍往北边、便是长年累月冰天雪地的地方了；寻常大将绝不愿意去。但那地方辖地甚广，若非朝廷勋贵，威望便不够。隆平侯若愿意去，那谁也没话说的。”
张信立刻拜道：“末将愿往！”
丘福十分满意地拍着张信的肩膀：“回衙门去，好生上值罢。”
于是张信执军礼告退。
……然而丘福的政治主张，根本不止设立奴儿干都司那么简单。他认为大明国力正值上升时期，应积极推行对外开疆辟土的国策！许多靖难功臣大将，都很支持丘福。
有仗打，大将们才有军功；打下的地方要人镇守，大将们才有权力和地位，才说得起话！五军都督府那点权力，实在太小；武将们从洪武时期过来，也知道身在京师的武臣权力不能太大，只能靠开疆。
然而，这并非文臣们所愿看到的事！最是户部那些要想办法搞军费的人，夏元吉等坚决反对。
数日之后，第二次御门朝会。
文武分列两边，行大礼高呼万岁。朱高煦刚在宝座上坐定，文官还没说事，丘福便最先站了出来。
一身大红官袍的邱福捧着象牙牌，弯腰道：“臣近日买到了一幅画，请进献圣上。”
片刻后朱高煦的声音道：“拿上来。”
御门上，人群里发出了一阵的议论声。毕竟丘福是正儿八经的武臣，忽然摆弄起书画，确实有点怪异；人们似乎都在猜他葫芦里卖甚么药。
丘福从一个武将手里拿了一卷画，却没有马上递给太监王贵。此时王贵已经走到下面来了。
丘福径直解开了绑在画上的绳子，将画打开！他双臂展开举着画，先向北面上位展示，又转身给周围的文武百官看。
御门内顿时哗然！
许多文官都诟病起来，其中的给事中耿通大怒道：“身在庙堂之上，淇国公竟拿出此等淫画！简直有辱斯文，有辱公器！”
那画确实不堪入目，上面的女子画得，或是赤身露体、或衣衫凌乱将不便示人之处也画了出来！众文官无不愤慨，有人指着丘福道：“淇国公疯了吗？太过分了！”
宝座上的朱高煦离得远，也大致看到了展示的难堪画面。一时间朱高煦却没有开口。
这时丘福冷笑道：“有句话叫啥？仁者见仁！诸公只见到女子画像吗？再看看上面的男子、以及这边的文字。”
大伙儿瞧了一番，大多看不懂文字、因为不是汉字，好像是元朝文字。上面的背景里有雪地、枯草，灰白的帐篷、红色的篝火，穿着皮革戴着毛皮帽子的汉子似乎是鞑靼人装束。其中一个汉子在闻女子身上的气味，另一个用审视货物一般的眼神、仔细瞧着女子的身体。
丘福回顾左右道：“去年秋冬，北方诸部入寇。胡虏劫掠牲口、粮食、财货，除此之外还劫掠人口！青壮男子、年轻妇人被抓住，都会被掳走，而妇人最易被掳掠！男子为奴，被抢到草原上一人可以换一只羊羔；年轻妇人则可以换两只成羊！若是出身好、长得好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此画是一个鞑靼人在草原上、亲眼见到了交易场面，据实所作之画。角落这些字，便是画师的名字。边地百姓女子，在仇寇面前袒露身子也不嫌羞耻，诸公只看了画像，便觉得很羞耻吗？”
诸臣无人能答。
丘福涨红着脸道：“咱们大明朝国力强盛，但这就是盛世边民的光景！要是太平日久武备不修，何只于此！？”
王贵等他说完了，便上前要了画。王贵双手捧到宝座上，小心地放在了朱高煦面前的御案上。
“砰！”朱高煦忽然一巴掌拍在御案，力气非常大，巨响之中隐隐带着木板炸裂的声音，上面的东西“哐哐当当”跳起来。
响声之后，御门内的柱子之间、顿时鸦雀无声。丘福跪伏在了砖地上，他俯首贴地，脑门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
朱高煦光是拍桌子，但没有说一个字。
死寂了一会儿，朱高煦才怒道：“朕在位之时，若不能将鞑靼瓦刺诸部制服，誓不为人！”
他开口了之后，众臣才纷纷跪请道：“圣上息怒，保重龙体！”
丘福听到这句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地上的些许灰尘被他吹了起来。皇帝刚才大怒，谁知道是对胡虏恼怒、还是针对丘福？不过朱高煦说了那句话之后，丘福今天干的事显然问题不大了。
朱高煦径直起身，也不议别的事了，他拂袖离开龙椅，说道：“退朝！”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煦走出奉天门北面的大门，太监王贵追上来，手里还拿着那副画。王贵躬身道：“皇爷息怒，可别气坏了龙体！那九边边患，历朝历代就没安生过，哪里能独怪咱们大明朝廷？奴婢瞧着，淇国公所作所为真是过分了哩。”
“淇国公胆子大，不过他眼下还算未失分寸。”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丘福啥意思，朱高煦心头一清二楚！说丘福过分了，也没错，他丘福主张就主张；可今日的事情，简直算是逼迫朝廷国策了。
丘福倚仗他一向支持朱高煦、与朱高煦交情日久的情面，表现得比其它文武更胆大一点，倒也不意外。或许丘福也知道他今日的羁傲不逊程度，还不至于让皇帝动他罢？
但朱高煦忍了一口气，刚才还替丘福说了一句话；除了顾念情分，也是因为丘福的主张，与他的想法并不太冲突。
朱高煦走到御辇跟前，又对王贵道：“丘福的心情，朕明白。但有些事，不是想干就能马上干成的，人总得面对现实。”
王贵忙附和道：“皇爷说得是。”
朱高煦回到乾清宫东暖阁时，太监已经把奏章送了进来。朱高煦随便翻找了一会儿，看有没有重要的人上奏。很快晋王（朱济熺）、赵王（朱高燧）的奏章被他挑了出来。
晋王朱济熺先前已经奉诏了，这是他第二次上奏。称谷王被“废太子”的人押解到京，实属冤枉，请旨圣上恩准谷王返回藩国。
朱济熺等几个藩王，在“伐罪之役”时期约盟造反，他以为朝廷不知道吗？或许并不是，朱济熺可能在试探新皇的态度。
朱高煦又翻开三弟的奏章。三弟也不是第一次上奏，这回他在奏章里提出了十条建议，假装为朝廷出谋划策……在太祖太宗时期，藩王做这种事十分正常，并没有恶意。
朱高煦面对两份翻开的奏章，一言不发地瞧了许久。
国内的削藩国策，不止建文帝想干，其实朱棣登基后也在干。相比之下，朱高煦还是觉得父皇高明多了。
“王贵，你去传旨，召以下文武到东暖阁议事。”朱高煦忽然开口道。
王贵忙抱着拂尘拜道：“奴婢遵旨，请皇爷示下。”

第六百四十三章 妥协
奉诏到乾清宫东暖阁议事的人、全是朝廷大员，武将是几个国公，文官是诸尚书。
朱高煦提及，欲御驾亲征蒙古。
他立刻便听到了文武官员的一致“劝诫”。先是淇国公丘福奏请道：“圣上万乘之躯，不宜再亲身涉险。老臣在洪武年间，便曾多次追随太宗皇帝北征，熟知北地；今主动请缨，只要马军十万，即可攻下北元（蒙古诸部已去大元国号，指鞑靼）！”
接着反对亲征的人是户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说道：“圣上御驾亲征，随行人马必数以十万计。几十万人长途北征，耗费糜大，得不偿失！国库空虚，难以为继。”
夏元吉成天哭穷，似乎在永乐时期、他就惹得太宗皇帝几次发怒。而朱高煦没有敲打过夏元吉，都是任凭他说、只是不予理会而已；于是夏元吉愈发过分、每次花钱的事都要反对！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夏部堂是户部尚书，要想办法充实国库。”
这时工部尚书茹瑺拜道：“臣在兵部任职多年，略有浅见，请奏圣上。”
“茹部堂请讲。”朱高煦转头说道。
茹瑺道：“我朝北征有几个艰难之处，臣以为是：找不到、追不上；战机不当时，还可能打不赢。
除此之外，官军不熟北面地形，只能沿着既定的几条道路进军，以免找不到水源；极大地制约了大军活动范围。又因不熟地形、不敢以小股人马深入，而以大军出征，粮草耗费巨大；因此不能久持，只能速战。”
茹瑺稍作停顿继续道：“洪武年间，官军在捕鱼儿海大捷。北元尚有大量嫔妃、官吏，尾大不掉跑不了；使得大明官军俘获北元近十万人之众！但今北元本雅里失汗麾下诸部，已去除元代官僚制度；大明官军，更不易捕捉其主力了。”
兵部尚书齐泰上前拜道：“昔日元朝末年，国内义军四起，元朝廷不能制。于是义军中谁称王、元军便攻谁。大明太祖皇帝文治武功、缓缓称王，终于一统天下，或因诸路义军不能制衡共存矣。圣上明鉴！
今番蒙古诸部，对我大明朝廷最有利的局面、是诸部不能统一；使其各自为政、相互攻伐，朝廷以便分而治之。
北元可汗衰微，其可汗名义的存留、并不能统一蒙古，反利于制衡诸部。臣以为，若是大明朝廷简单地以北元可汗为对手，恐非上策；攻灭其可汗之后，蒙古诸部可能会通过相互征伐、以强吞弱，而逐渐成为一体！那时更难以对付！”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道，“不过蒙古国自去年底到今年初，袭扰我北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本雅里失汗拒绝称臣，态度傲慢。朕若不御驾亲征，惩戒其罪，国威何存？”
他一脸正色，说道：“故朕已决意，从北方诸卫所调集步军战车、下旨诸藩王调出护卫军充实兵力，再从京营调集骑兵。集合大军之后，我军于今年秋季出发，反守为攻、进军北元。既能回应去年北元诸部、袭扰边境的不义之举，又能制止今年可能再有的扰边之害！”
朱高煦说出这番话之后，文官们竟然不反对了！
几个尚书经验丰富，都是些老油条。在朱高煦一番话里、他们似乎马上抓住了重点：下旨诸王调护卫军！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先通过征安南国之役，调兵遣将，极大地削弱了南方诸王的兵权；太宗本来还想北征蒙古，再调走北方诸王的军队，只是没干成就被毒死了！
现在朱高煦继续太宗皇帝的干法，大臣们能不懂么？
而削藩，与朝廷诸文武的利益是一致的。现在皇帝一个人、就慢慢地开始干那件事棘手的事，大臣们省了多少风险、当然愿意妥协！
“亲征蒙古”的大事，刚刚还争得很凶；但忽然之间，大多数人似乎达成了一致。连户部尚书夏元吉，此时也不反对了。
齐泰率先作揖道：“圣上英明！”诸臣很快纷纷附和。
朱高煦当即轻拍御案：“就这么定了！”
议事罢，大伙儿纷纷告退，朱高煦独留下淇国公丘福。
一众人在太监王贵的带引下，往东暖阁外走去。齐泰走到隔扇旁边时，微微侧首，看了一眼仍站在里面的丘福。
等大伙儿陆续出去了，朱高煦才开口道：“旁边有凳子，淇国公坐。”
丘福忙抱拳道：“臣谢圣上。”
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御案上的奏章，径直说道：“淇国公的奏章，朕看到了。设立奴儿干都司的事，朕是赞同的；张信虽有大罪，但在‘靖难’之初立了功，朕也记得。让张信出任奴儿干都指挥使的事，朕听从淇国公的建议。”
丘福忙道：“圣上仁德！”
朱高煦不动声色说道：“朕的话还没说完。前年‘废太子’称帝，把罪都推到朕的头上，满朝文武无不缄口；唯有淇国公仗义直言。
淇国公的忠心，朕不能忘；且你老成持重，在靖难功臣里颇有威望，因此朕须得你坐镇京师，好让留守国内的诸臣少惹些事出来。”
他换了一口气，继续道：“朕决定今年北征，自有考虑，主要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淇国公资历老，已贵为国公，别争那点军功了；在朝为官，亦是为国效力。如何？”
丘福沉默了片刻，起身抱拳道：“圣上开口，臣必当领旨！”
朱高煦笑道：“朕与你商量，算不上圣旨，淇国公可是真心的？”
丘福道：“臣对圣上，心口如一！”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好，那咱们君臣就这么说定了，改日再叙。”
丘福便叩首谢恩，退出了东暖阁。
接着朱高煦又派太监去五军都督府，召张信单独觐见。
二人谈了一番奴儿干都司的设想，朱高煦还叫张信明白：免张信死罪的人不是丘福，而是他朱高煦！并且将来张信的前程，也不是看谁会为他说话，而是在奴儿干的官当得好不好……
“对了，洪武年间，隆平侯与齐尚书争的那个歌妓，你还记得长相吗？”朱高煦忽然问道。
张信脸上竟露出尴尬的涨红，他的尴尬、或许并非觉得自己干的事不齿，而是因为场合不对罢？毕竟这间屋子，一般是说国事的地方。
朱高煦也知道张信那特别的癖好，当初在北平劝说他投降时、见面的地方就在一个私娼的家里。
张信道：“回圣上话，时间过去了很久，不过臣与那女子相处日久，大概还记得。”
朱高煦点了点头，并不继续追问张信、怎么把人折磨死的。反正张信在私生活上，应该不是个好人；然而用来干大事的人，有时候确实没法要求尽善尽美。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进屋来了。
朱高煦马上招呼王贵道：“你在宫里找个会画画的人，陪着隆平侯，画一张画像出来。”
王贵抱拳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又问张信：“隆平侯知道要画谁么？”
张信愣了一下，似乎猜到了甚么。他忽然“扑通”跪地，哽咽道：“臣明白！圣上爱怜微臣，微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罢了，起来。”朱高煦道，“眼下朝廷里的人，恩怨太多了；既然大伙儿聚到一起，共同治理大明国家，旧怨能放下的、就放下。再说当初在北平，我劝你投燕王府的时候，说过要帮你处理好与齐尚书的恩怨。我一向是个讲信用的人。”
张信急忙千恩万谢。
王贵带着张信、离开了东暖阁；过了许久，王贵才返回来。
朱高煦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掌在额头上反复摩挲着，想着一些事儿。
过了一会儿，王贵上前小心地说道：“照皇爷的旨意，画师找到了……如今天下日渐太平，皇爷也不必太过操劳，奴婢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朱高煦抬起头，瞧着王贵，随口道：“人生在世，必有烦恼。不烦这样、就有那样，只看自己更愿意忍受哪样了。”
王贵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圣上，还有一件事儿。从云南来的沈徐氏，今天上午进京了，走金川门进的。”
朱高煦听罢，马上说道：“沈徐氏出了钱帮朕打仗，她是商人，不能让她白投资。你去告诉沈徐氏，让她安顿好了来皇宫一趟，朕给她封个诰命夫人、再给她先夫追封个官。”
“是，奴婢即刻去办。”王贵道。
朱高煦看了一眼王贵，觉得他神情异样，便不禁解释道：“朕见了她，也是想和她谈谈正事。有些事文官干不成、勋贵干不成，还真得商人。你不要多想。”
王贵忙道：“奴婢不敢！”
朱高煦不以为意地挥了一下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徐氏，如今听说她进京，朱高煦心里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掩不住的喜悦。
想当初在云南的日子，虽然不是那么顺心，但也留下了许多回忆，只属于那个身份、那个处境的往事。

第六百四十四章 去还是不去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睛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沈徐氏已经到了京师、住进准备好的府邸。此时她在后园里、站在一处堤坝上的房屋檐台上，正一边看着风景一边吟一首诗。
她那形似单眼皮的圆圆眼睛下面，因长途颠簸而出现了些许疲惫之色；不过她的神情却很惬意，手里捧着决明子、荷叶、玫瑰、冬瓜泡的清茶，神态之间对她的新府十分满意。
旁边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杨氏，显然不解风情。她在那里一边擦着栏杆，一边念叨着：“金陵那么大的地方，夫人哪里不选，非选玄武湖边，湿气重啊……”
据说这个年纪的妇人不好相处，这杨氏最两年、果然是越来越啰嗦了。
不过沈徐氏念在她照顾自己起居多年的情分上，而且觉得杨氏的啰嗦、也是出于好心，沈徐氏便没和她计较。
沈徐氏反而仗着自己年轻，面带微笑，以一种略带撒娇的娇声道：“我就喜欢这种地方，才不管甚么湿气。”
她望着玄武湖，喃喃说道：“你说它安静罢，它却算不得安静。玄武湖不仅在大明朝都城里，况且你看那对岸的柳树遮着的地方、若隐若现的房屋，便是刑部和都察院的衙门；更远的地方还有黄册库。这里可不偏僻，咱们这里离太平门也不远，进出挺方便。
杨大娘，我其实不喜欢住在偏僻的地方，怕被世人遗忘了。我就爱在繁华的地方，有人侍候着。”
沈徐氏听到这里收起了微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杨氏自然品不出、她言语中那种似愁非愁的感概。
这时她继续说道：“你说它喧闹罢，又不甚喧闹。比起聚宝门那秦淮河的人烟稠密、歌舞升平，此地要安静多了。
处在京师内城之外，内宅靠着宽阔的湖面，除了浪声、风声，平素也听不到别的声响……我在云南府，将府邸建在菜海子那边，也是这个缘故！住在水畔，闹中取静。我不太愿意成日都去应酬，若是能多一些时间、安安生生做自己爱做的事，那便再好不过了。”
杨氏道：“只有夫人这种富贵之人，才能讲究如许多。”
沈徐氏重新露出了一丝笑意，淡然道：“你说对了。”
杨氏问道：“上午皇宫里来了个太监，说圣上要封夫人为诰命夫人，要夫人进宫一趟。您何时进宫？奴婢好替您准备行程。”
“圣上要谢我、封诰命夫人，下一道圣旨就可以了。按理我是不用进宫面圣的，上书谢恩就可以，最多过年过节去见见皇后。这回我是去、还是不去呢？”沈徐氏沉吟道。
杨氏一脸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凝重；杨氏自然也是无法完全理解、沈徐氏为何那么纠结徘徊。
沈徐氏捧着温热的茶，已经走到了栏杆旁边，瞧着玄武湖的轻微波浪、拍打着下面的堤坝……
不管这些年、沈徐氏有几多成败得失，有多多少忧惧、屈辱与喜悦；最终她的运气不错，稀里糊涂牵扯上皇位之争、竟然押对了宝。此时沈徐氏已能预见到，“沈家”的家势，在武德朝还能更进一步！
沈氏宗族，因为沈万三在洪武年间的遭遇、并不信任朝廷；而当年徐富九是主动散尽家财，徐家的人便没有多少切肤之痛、对未来的看法要乐观一些。
于是沈徐氏在离开云南前，让两家的宗族大致达成了妥协。云南的生意、矿山，大多让沈家那些比较亲近的宗亲掌控了；徐家人，包括与沈徐氏比较亲近的徐财六、徐财七二人，都跟着她来了京师，欲依附皇权得到更多财富。
但此事过后，家族内部却并没有安生下来。年已中年的徐财六、有个儿子，与沈徐氏的继女沈宝妍年纪相当；徐财六从长远打算，是想让沈宝妍做他儿媳的。
徐财六应该已经察觉到，沈徐氏与圣上可能有些私情。他应该是想沈徐氏进宫去、做嫔妃，然后他的儿子娶沈宝妍，在外面掌握住沈徐两家的巨大财富！
但是沈徐氏并不这么打算，她恰恰是想沈宝妍进宫，而自己继续掌握沈家的家业……
沈徐氏在栏杆后面站了许久。湖面吹来的风，把她手里的茶水吹凉了；她感觉指尖也有点僵冷，便踱步远离了栏杆。她的脸上已面无表情，略带着些许无奈与慵懒的模样儿，只是一对圆的眼睛仍旧分外明亮漆黑。
她心道：以前珉王、沐府都想着谋夺她的家产，现在可好，连自己人也有想法了。
一个妇人掌握家业确实不易。她也没办法，外面的各处生意，不靠两家宗族的人，她一个妇人管不过来。
后园湖畔的堤坝上面，有一个大檐台，刚才沈徐氏便站在檐台上的栏杆上。此时她感觉有点冷，便走进屋子去了。
一间休息用的套房里面，摆着一张梳妆桌。沈徐氏见状，便走了过去，对着铜镜里面瞧自己。
略施粉黛的脸，白皙的肌肤，黑色牟子、朱红的嘴唇、洁白的皓齿，颜色依旧鲜艳美丽。但沈徐氏凑近细看之下，还是发现自己与那些小姑娘的肌肤相比、有所区别。她毕竟已经年过三十了。
这时沈徐氏不禁心道：若是这个年纪进宫，还能受宠几年？将来每日里，就跟高煦那些绝色妻妾争宠吗？
没一会儿，她的近侍杨氏走了进来。杨氏看了一眼放在梳妆台的茶杯，便说道：“奴婢见夫人泡了荷叶冬瓜茶没喝，却已凉了。奴婢去给夫人重新泡一杯。”
“嗯。”沈徐氏点头道，忽然她又道，“你先别忙着泡茶，去告诉宝妍，让她明日跟我一起进皇宫。”
杨氏听罢看了沈徐氏一眼，好像在说：夫人还是决定进宫了。杨氏屈膝道：“是。”
既已下定决心、如何处理此事，沈徐氏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也放松了许多。她心道：原先就想过让沈宝妍进宫，这件事必是明智的选择！
沈徐氏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她走到旁边的软榻边，干脆侧躺下来休息，拉了一条毯子轻轻搭在身上。
渐渐地，她想起了与朱高煦诸次见面的事。
第一次靠近他，只是一个欺骗。沈徐氏故意让耳环挂在了衣领上，让朱高煦帮她取；事情过去多年了，那时她虽然只想利用朱高煦、对付沐晟的逼迫，但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加速。
沈徐氏还想起了梨园里那把特别的椅子。自己打赌输了那一次，在大白天，她那难以接受的姿态。沈徐氏想到当时的光景，脸上顿时发烫。明明难以忍受、觉得十分羞辱，但此事想起来、她竟然觉得胸口“咚咚咚”直跳。
她哪里还能休息，心绪早已变得浮躁而动荡。
平常沈徐氏都很沉静，但想到要与朱高煦见面了，她竟然十分浮躁。不知怎地，她忽然非常期待明日在皇宫里的见面；她无法骗自己，她变得有点迫不及待的心情，似乎就是因为期待着能发生点甚么。
在宁静而舒适的日子里，或许时间一长，人便总是想有些不同的经历罢？
但是上次就下定决心、那是最后一次肌肤相亲；不能再发生甚么了！否则很容易会破坏、让沈宝妍进宫的决定。
沈徐氏幽幽叹了一声，脑海里出现了柳絮一样纠缠不清的意象。
过了许久，近侍杨氏又返回了这间屋子。杨氏走到塌边，看了一眼沈徐氏睁着的眼睛，便弯腰道：“夫人，奴婢问过小姐了。小姐说后娘受封、与她无关，她不愿意去。”
沈徐氏眉头轻轻一颦，马上掀开毯子，坐了起来。她有些不高兴道：“她长大了，不愿意听话了么！”
杨氏道：“可不是？姑娘家若是不早些出嫁，最难管束了。不过奴婢觉得，几天前徐财六见过小姐，怕是说了甚么不该说的话……”
“哦？”沈徐氏抬起头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杨氏道：“奴婢先前不敢多嘴。”
沈徐氏双手抱在腹前，在屋子里慢慢地走动了一会儿。
杨氏问道：“要不夫人亲自去给小姐说说？”
“不用了，此时再强求她，适得其反。”沈徐氏道，“亲娘还不定管得住，别说我这个后娘了。”
“是。”杨氏道，“那奴婢还要准备、明日夫人进宫的行程么？”
沈徐氏没有吭声，犹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显得有点坐立不安，有时踱着步子；有时又坐到梳妆台前照着铜镜，却又坐不了一会儿，很快又站起来。
杨氏见状便道：“上午那姓王的太监不是说了么？圣上要与夫人商议大事呢，以前圣上做王爷的时候、不也常常与夫人议事？而今他做了皇帝，若只是想召见夫人议事，被您忤逆了怕不太好。”
沈徐氏转头看了杨氏一眼，差点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议正事，你信吗？

第六百四十五章 柔仪殿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中笼罩着潮湿的薄雾，路边的杂草叶子上挂着露珠。这时沈徐氏的车驾已到了东安门外，她看见了巍峨的皇城、高高的城墙在前方。
平生第一次来皇宫，沈徐氏心里带着莫名的紧张与忐忑。她一个商人，能进皇宫着实是很难得的事。
一行人在东安门耽搁一会儿，很快又到了东华门。
沈徐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周围的宦官们都停下了脚步。旁边的太监王贵说道：“进皇宫得搜身，这是规矩，就算是亲王、国公进宫概不能例外；沈夫人勿怪。夫人先到门楼里，等宫妇搜完了，便有人带着您去柔仪殿。咱家得先去问问，皇爷回宫没有。”
沈徐氏随口问道：“圣上这么早便出去了？”
王贵道：“天还没亮，皇爷就去了玄武门那边。这会儿不知回宫没有，咱家先问人才知。皇爷若是回来了，该去了奉天门。”
他说罢便抱拳告辞，沈徐氏也还礼。
这时几个宫女带着沈徐氏进了一间屋子，她们把门关上，帘子也拉上了。沈徐氏站在那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倒不是觉得搜身不妥，实在是今早打扮这一身，花也不少时间，只怕衣裳头发得被弄乱了。
唐宋以后，富贵人家的打扮越来越繁复，沈徐氏倒独爱简洁。
她梳着简单的挽鬓发式，挽结用的是深青色的绸带，头饰只有一根银镶红宝石的发簪，鬓发一丝不乱；身上穿着浅紫色的大衫、深青色的绸缎对襟褙子，衣边带着红色的刺绣。衣裙的颜色只有青、紫、红、白几色，不过料子非常好、平整崭新泛着光泽。
沈徐氏挺适合穿深色的衣裳；青色打底的衣裳，衬得她本来就洁白的肌肤、如雪一般玉白。暗暗有光泽的料子、与她精心修饰的五官、手指相映成辉，颜色鲜艳而分明。她的打扮不张扬，却自有一番精美艳丽。
宫女们见她的穿着不俗，搜身十分小心；宫女们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还轻轻赞叹了一声“夫人真漂亮”。沈徐氏刚才实在多虑了。
良久之后，沈徐氏重新细心整理了一番，走出房间。这时太监王贵已等在门外，王贵道：“皇爷还没回宫，咱家先带沈夫人去柔仪殿等着罢。”
沈徐氏应了一声，便跟着王贵走进东华门。
“柔仪殿是甚么地方？”沈徐氏边走边问道。
王贵道：“地方在武英殿北面，往西就是奉天殿等外朝三大殿。咱们皇爷上回接见交趾陈季扩的时节，也在那里。”
“哦……那应该不远了。”沈徐氏随口回应了一句。
听起来柔仪殿在朝堂区域、她又瞧着这皇宫里到处都是人，便忍不住寻思：高煦召见她、不会真的只为谈论正事罢？
此时沈徐氏已觉得、她的猜测并无不可能。高煦已贵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当初也说好了，俩人的私情是最后一次，他犯不着再为难她。
沈徐氏想到这里，竟然微微有点失落。不过这样也好，她能少一些烦恼。
她和太监王贵二人走进柔仪殿大殿之后，只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这时王贵请沈徐氏稍候，他也退了出去。
沈徐氏独自站在偌大的宫殿里，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大殿中间靠北的那张大书桌。因为那书桌的摆放得突兀，寻常都不会摆在屋中间；这让沈徐氏想到了云南汉王府书房，那里的书桌也摆在中间。显然是朱高煦自己布置的地方。
她回顾左右，见这间大殿古色古香，周围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书桌后面靠墙壁的地方、放着一整排书架，上面摆着很多书和卷宗。
沈徐氏缓缓踱着步子，走到书桌前面，看见上面摆着一道圣旨。她好奇地绕过去看了一番，正是封她为三品诰命夫人的圣旨，高煦亲笔的字。前面写了一番沈徐氏重义轻利，在“伐罪之役”为了大义资助伐罪军、论功封赏云云。
她看完了内容，脸上露出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就在这时，沈徐氏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时，便看见一个魁梧的年轻汉子走进了殿门。沈徐氏愣了一下，因为朱高煦穿着一身戎服，头上束着发髻、连帽子也没戴，脑门上还有汗水；若非沈徐氏认识他，否则不可能觉得此人竟是皇帝！
朱高煦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她说道：“许久不见，沈夫人还是那么美。”
沈徐氏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从书桌北边绕过来，跪伏在地行大礼道：“妾身叩见圣上。”
朱高煦没有回应，他竟然转身关了殿门！
沈徐氏的脸色顿时发烫。
朱高煦很快走了过来，并弯腰扶沈徐氏。沈徐氏闻到了带着汗味的特别气息。
接着她便听到朱高煦的声音道：“夫人弱骨丰肌、体态美丽，跪伏在地的姿势更是美妙诱人。”
沈徐氏的脑子里顿时“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怎么被朱高煦扶起来的、也是不太记得请。她抬起头看了朱高煦一眼，此时口中像甚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话来。朱高煦正盯着她的领口，目光十分火热。
她以为在这威严的皇城、古朴充满书香的宫殿里朝见，场面是在各种礼仪、慎重的言辞中开始的。然而一切都出乎意料。
沈徐氏想说、上次便是最后一次。但她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朱高煦似乎感觉到她有点不情愿，便好言劝道：“这里没有别人知道的。”
沈徐氏的心绪也很浮躁，肩膀上感觉了到朱高煦温热的手掌，她呼吸有点困难。她的心里还残留着些许觉得“不应该”的理智，但很快已变得很不坚定；或许因为早就与高煦有过肌肤之亲，此时实在找不到、可以强烈拒绝的理由。
她忽然搂住了朱高煦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先前在东华门搜身没有弄乱的头发衣裳，顷刻之间便已凌乱不堪。
昨日徘徊了那么久，不料她和高煦见面不到半柱香时间，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此刻沈徐氏又生出了些许懊丧。
……
四月间的阳光明媚，此时已日上三竿。
洪武门内的诏狱里仍一片幽暗，姚芳躺在一张木床上，听到了开锁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抬头一看，牢房的门竟然被打开了。
身穿圆领官袍的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以及几个随从站在门口，张盛说道：“本将遵照圣上的意思，今日将你释放。姚芳，你可以回家了，以后不用再到锦衣卫上值。”
姚芳马上翻身爬了起来，身上的镣铐“哗啦”一声响。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呆了多日，早已忘记了日子。
“给他打开镣铐！”张盛的声音又道。
一个狱卒走了进来，姚芳不动声色地主动先把双手递了过去。接着姚芳脱下了囚服，默默地跟着张盛往外走。
他刚刚从诏狱里走出来，眼睛顿时被明亮的光线一刺，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姚芳站了许久，转过身来见张盛正在后面、送他到了门外，姚芳便抱拳道：“多谢张将军，后会后期。”
张盛立刻收起公事公办的神情，好言道：“令尊在洪武门外。本将派人告诉他的，你快去罢。”
而今姚芳已变成庶民，不过张盛必定知道、他妹妹仍是皇妃。
诏狱里沐浴很难，脱下了囚服、解开了锁链的姚芳浑身仍然很脏，头发也乱糟糟的，简直不成人样。他茫然地走出了不远处的洪武门，果然见姚逢吉与几个家奴、已带着一辆马车等在那里。
“让父亲担忧了。”姚芳走上前，鞠躬一拜。
姚逢吉看了他两眼，一巴掌拍在姚芳的膀子上：“上车，回家洗干净了好好吃一顿。”
父子二人一起走上马车，相顾无言。从小就分开了的家人，姚芳总觉得缺点甚么；他爹似乎也有此感。
马车很快被马夫赶动，车厢轻轻摇晃起来。坐在对面的姚逢吉主动开口道：“你这回能没事，二妹应该帮了大忙。以后你再也别干傻事了！”
“嗯！”姚芳用力点了一下头。
姚逢吉见状，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
姚芳确已不再愤怒，而今心头只是空荡荡的；他觉得好像甚么都没意思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干甚么。
“秦氏在家里？”姚芳忽然问道。
“怎么可能？”姚逢吉皱眉道，“那秦氏是被你抢回来的，幸好你立刻就被抓走了。秦家不赶快来把人接走，保住一些清白，无名无分还留在咱们家作甚？”
姚芳听罢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姚逢吉又沉声道：“秦翁有举人功名，女儿在成婚当天被人抢走，并非甚么光彩的事。不过先前那肖家已经获罪，秦家暗里送了一份礼来道谢，若非因祸得福、秦家必被牵连大罪！”
姚芳听罢双手抱在后脑勺，人便仰靠在车厢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六百四十六章 党羽
姚芳刚回家沐浴更衣，便听到奴仆禀报，有一个和尚要见他。
他听到是和尚，立刻想到了庆寿寺。姚芳来到外院的倒罩房，果然见那和尚十分面熟、姚芳记得在庆寿寺见过。
“我这个人，特别能记住面相，我在庆寿寺见过你！”姚芳径直说道。
“阿弥陀佛，姚将军好记性。贫僧法号庆慧，师兄是庆元，将军可记得？”和尚双手合十拜道。
姚芳点了一下头，他当然记得庆元；以前庆元是道衍身边的心腹，没少与姚芳打交道。
但姚芳对这个庆慧不太熟悉，便道：“我刚从诏狱出来，官职已被罢免，不必叫我将军。法师找我何事？”
庆慧道：“道衍主持圆寂之后，庆元师兄做了庆寿寺的主持，但没过多久，锦衣卫便来人抓走了庆元师兄。庆元叮嘱贫僧，让贫僧来找姚将军救他；说是姚将军答应过的！”
“道衍死了？”姚芳怔了一下。
庆慧拜道：“阿弥陀佛。”
姚芳沉吟了一会儿。他当初确实许诺过、要帮庆元的忙；大概说的是，只要庆元告诉他有关道衍的事，将来保庆元性命、还不是他妹妹一句话的事！
不过那时姚芳满心怒火，一门心思要报仇，许诺庆元不过是随口说说。若非今日有人找姚芳，他都已经把那事儿忘了！
就在这时，姚芳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朱高煦。朱高煦不止一次说过的话、浮现到姚芳脑海里：我是个讲信用的人。连朱高煦的神态和语气，姚芳都记得一清二楚。
“锦衣卫抓的？”姚芳终于开口问道。
庆慧点头称是。
姚芳道：“我先去找锦衣卫指挥使张盛问问。”
庆慧喜道：“多谢姚将军！”
姚芳走出倒罩房，他与奴仆言语了一声，说自己有正事要办。当下他便带着和尚庆慧，走出了家门。
二人走长安街去锦衣卫衙门。姚芳虽无官无职，但在锦衣卫任职多年，认识不少人。很快便有熟人帮他通报。
没一会儿乐至侯、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便派人带他进衙门说话，和尚庆慧则在外面候着。
签押房内，年约二十多岁的张盛面带意外之色，不过他言语之间倒也客气：“姚兄弟刚回家不久，怎地不多歇阵子，却又回来了？”
姚芳抱拳道：“庆寿寺有个和尚、法号庆元被抓到了诏狱，张将军可知？”
张盛听罢神情一凝，立刻把手里的毛笔放下，欠了欠身沉声道：“此人你我都管不了，迟早是个死！”
姚芳皱着眉头，一时没有吭声。
张盛见状又道：“‘伐罪之役’前，圣上被矫诏骗入宫中。奸臣郭资、袁珙在文楼设陷阱，那陷阱便是迷香！奸人设计、只等圣上一踏入文楼被迷倒，便将圣上拿下！姚兄弟可知，那迷香是谁做的？”
姚芳恍然道：“庆元那厮，竟然也掺和了当初的密谋？”
“可不是？”张盛点头道。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叹气道，“有些人能捞，就像姚兄弟；有些人却捞不出来！庆元这种人，有啥办法？”
姚芳抱拳拜道：“我明白了，叨扰张将军。”
张盛抬起手道：“姚兄弟留步，我还有几句话。你这一两年之内，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安分下来之后，再寻机立个功；然后兄弟帮你请功，还是能回锦衣卫衙门的。”
姚芳忙道：“多谢张将军栽培。”
“好说好说。”张盛笑道。
姚芳刚走出锦衣卫衙门，庆慧和尚急忙迎上来、面有急色。姚芳大步离开了此地，庆慧也立刻跟了上来，他问道：“贫僧的大师兄如何？”
“来迟了，人已变成死人。”姚芳转头冷冷道。
庆慧站在原地，仰头叹息了一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一拜。
姚芳也没回家，径直步行出太平门，到了庆寿寺。
原先守在寺庙的锦衣卫将士，此时已尽数撤走了。寺庙的房屋仍旧是原来的模样，只不过经此一事，看起来冷清了不少。
姚芳走进寺庙，立刻便生出了一些亲切之感。因为他小时候是在寺庙里长大的，却并非对这庆寿寺有啥好感；这里反而是他的伤心地。或许伤心地也谈不上，死在这里的王氏只是个过客，全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罢了。
他走进了主持房，见里面的陈设如故，不过如今住在此地的人，已非道衍。姚芳走到摆着木鱼的桌案后面，在蒲团上盘腿坐了下去。
这间道衍住了多年的房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忽然之间姚芳醒悟，自己为何对道衍一直念念不忘……若非深仇大恨、多年欺骗，其实姚芳对道衍的亲近感、比他亲爹姚逢吉还要多！毕竟姚芳是道衍抚养大的。
过了一会儿，年已中年的庆慧和尚入内，站在屋子里合十作礼。
“道衍怎么死的？”姚芳问道。
庆慧拜道：“道衍大师圆寂之前，多日滴米不进，形若枯槁，四大皆空。”
姚芳点了一下头，想着道衍最关心的人、以及多年心血都化为了灰烬，且年逾古稀，死前恐怕真的是四大皆空了。但姚芳得到这样的结果，仍无一丝快意。连姚芳自己，也觉得诸事若“空”。
往日那些恩、怨、恨、执念、期待，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当初认定可以为之付出性命的人与事，而今回想起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唉！”姚芳叹了一声，伸手拿起了木鱼旁的木柄，“笃”地试着敲了一下。
……
皇宫建造得四方端正；但皇城城墙并不对称，西边的西安门内的地盘、要远远地东边大。宫中的内府诸处、以及十二监，都在西安门和西华门之间。
因此尚膳监太监曹福出宫采办时，走的也是西安门。
一行人刚过玄津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一个宦官的声音道：“曹公公，有人自称是您的故人。”
白白胖胖的曹福掀开车帘，便见一个竹竿一样的人弯着腰站在外面。那人嘴上没有胡须，背着个包袱，躬身拜道：“曹公公还记得小的么？”
“哦……”曹福一脸恍然道。
那人不等曹福说完一句话，立刻又道：“小的想借一步说话。”
曹福道：“上车来。”
等瘦子上了马车，曹福便道：“咱家在北平赵王府的时候，你送的饭！你好像姓黄？”
瘦子笑道：“小的本来不姓黄，跟了干爹才改的姓，叫黄太平。”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曹福又道：“黄俨派你来的？”
黄太平点头道：“干爹与曹公公乃患难之交。曹公公不是要过生了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曹福道：“咱家过生的日子还有半年。”
俩人顿时面面相觑，黄太平尴尬道：“提前、贺礼提前一些日子。”他说罢，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轻轻放在马车角落里。
曹福瞧了一眼那包袱沉甸甸样子，便问道：“黄公公远道而来，有啥事？”
黄太平沉吟片刻，说道：“倒没有啥事……对了！听说王景弘、侯显得了皇爷重用，曹公公可得提醒皇爷，这些人是结了党的！”
曹福微微点头。
黄太平又道：“去年曹公公来北平，劝赵王起兵策应皇爷；赵王实在有心无力，终未起兵，皆因赵王本是个安分之人。
侯显、王景弘等人竟然谋划栽赃赵王，授人诬告赵王、欲鸠杀‘废太子’，意图造反！他们那一党为了对付干爹，不惜离间皇室骨肉，其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可见一斑！
那个进京密告的总旗王瑜，早已被王景弘侯显等人收买。几个太监的党羽远不止于此，在皇城内党羽更是极其众多！王公公（王贵）曹公公若不提防着他们，往后宫里想办点事，那些宦官会听谁的、怕还不一定哩！”
曹福道：“甚么王瑜告状，确是诬告。废太子当政时就查实了，皇爷也认定了此事。黄公公回去告诉赵王，不必担心。”
黄太平苦口婆心地劝道：“侯显、王景弘二人是罪魁祸首、宫中私党的头目，曹公公可知？”
曹福道：“咱家回去便告诉干爹，此事得让干爹定夺。”
曹福说罢，将车厢角落里的包袱提了起来，拿给黄太平道：“黄公公的心意，咱家领了。不过东西便算了，咱家不敢收。”
黄太平推拒道：“一点小意思，还望曹公公别嫌弃。”
曹福不动声色道：“你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见咱家。咱家收了东西，别人不知道吗？”
黄太平愣了一下，忙点头道：“曹公公言之有理。那咱们以后见面，要不选个清净的地方……”
“以后再说！”曹福道，“黄公公可有落脚之地，咱家给你安顿一下？”
黄太平愣了一下，说道：“也好。”
于是曹福便派人在南边的秦淮河畔，找了一家客栈，让黄太平住下来。他对别人说是以前认识的故人。
曹福今日也没采办甚么东西，很快便急匆匆地回了皇宫。他先把事情告诉了王贵；王贵马上命令曹福，立刻去禀报皇爷。

第六百四十七章 须得当真
太监曹福见朱高煦的地方，在柔仪殿。里面除了朱高煦，还有几个文武官员。
最近柔仪殿的大殿被重新布置之后，白天朱高煦很少再去乾清宫东暖阁，他改在柔仪殿召见大臣、处理奏章。
早上朱高煦在御门朝议结束后，走的是奉天门北面，从武楼西出、再到柔仪殿，比去乾清宫近得多。
而大臣们要觐见，则走午门内的右殿门西出、然后北行到柔仪殿；或是从西华门进皇宫，折道北行至柔仪殿。无论哪条路，都比去乾清宫近。
……朱高煦的脑袋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身上穿着玄色的窄袖圆领袍、胸口绣着黄色五爪团龙，里面穿着白绸交领里衬；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鹿皮靴。他的身上几乎没有饰物，只有玉带下面、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帝王绿翡翠玉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神情镇定。
曹福观望了一眼，见皇爷情绪稳定，稍稍安心了几分；曹福便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向那中间的突兀大桌子鞠躬，然后侍立在一侧。
此时朱高煦已停止了谈话，招手让曹福过去。
背对着大殿外的大臣们也纷纷侧目，看了一眼曹福。其中有兵部尚书齐泰、巴国公瞿能、鄂国公平安、定国公王斌。
曹福躬身绕过桌案，在朱高煦旁边俯首，伸手遮住嘴巴、悄悄说起了话。
朱高煦听完了一番话，便径直说道：“那杨庆是黄俨的人，郑和就是他们害死的！王景弘、侯显与郑和关系好，想为郑和报仇，实乃人之常情。王、侯栽赃赵王谋反，手段是有些狠辣，不过此事在当时对我长兄不利、致使伪朝北边不稳；正因如此，王景弘、侯显才不可能是废太子的人！”
曹福听到朱高煦的敏锐言辞，忙道：“皇爷明鉴！”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几个大臣。
朱高煦见状，说道：“在场的人都是朕的患难之交，这些事、你当着大伙儿说便是。”
暂未作声的几个文武面露欣然之色。
朱高煦又对曹福道：“王景弘、侯显等人，朕还要用。你与那黄俨也谈不上交好，别再去理会他的人了。”
曹福抱拳道：“奴婢遵旨。”
曹福和他的干爹王贵，都觉得黄俨与郑和一党的恩怨十分复杂；但曹福没想到朱高煦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重点……根本不管其中的复杂恩怨，朱高煦只管侯显等人是不是废太子的人！
这时兵部尚书齐泰作揖道：“而今朝廷已下令、抽调北方诸王的护卫，藩王们必定有戒心。宦官黄俨在赵王身边，得知他的仇敌在朝中受圣上重用，会不会蛊惑赵王、做出一些对朝廷不利之事？”
朱高煦看着桌面稍许，似乎在思索着甚么。片刻后他便摇头道：“我三弟高燧不会打仗，却非任人摆布之人。黄俨一个宦官，以前不过是仗着先帝宠信，现在理应激不起多大风浪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诸王有戒心是没办法的事。朕那些叔父、堂兄弟们都是明白人。只要朝廷还想着削弱藩王权力，必定会产生矛盾。”
齐泰一脸凝重，作揖道：“圣上战功赫赫，临朝气象与建文朝时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语；且只调走藩王部分护卫军，并未将他们逼上绝境，诸王应会妥协才对。但既有人不满，圣上便不得不防着一些宵小之辈的阴谋诡计！”
朱高煦想了一阵，伸手轻轻一拍桌案，断然说道：“事已决议，不得不发！齐部堂近日便交代好兵部的事，兵部暂且让侍郎裴友贞等人管着；你到江北各地去，督促诸布政使司、府县准备军粮。”
齐泰拜道：“臣谨遵圣旨！”
朱高煦转头看向平安道：“明日早朝，朕封鄂国公为北征前锋将军。然后你先去开平城，统领那些从各王府、各卫所调集的兵马，整编操练。”
平安抱拳道：“臣遵旨！”
朱高煦又道：“巴国公（瞿能）为左副将军、定国公（王斌）为右副将军，拜印之后，率京营人马、粮秣辎重渡江先行；传召新城侯张辅、江阴侯吴高为列将，随军北伐。朕处理好京师留守事宜，随后率骑兵北上，与诸位会合。”
二人也鞠躬应答。
朱高煦恍然道：“对了，曹福你一会儿传令钱巽，让他找人尝试研制四轮马车，以便将来运载更多的军粮器械。大军应于今年七月间，全数聚集于北平布政使司地区，随后挥师北上！”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齐泰仍面有忧色地劝诫道：“漠北无所屏障，圣上御驾亲征，定要小心慎重。”
朱高煦答道：“朕心里有数，齐部堂勿虑。”
……几个大臣议事罢，纷纷谢恩告退，离开了柔仪殿。
没一会儿，太监曹福便走回了大殿，弯腰道：“前安南国王后陈氏在北边门外，皇爷见不见？”
“叫她进来说话。”朱高煦道。
陈氏从大殿的北门入内，走到了朱高煦的侧面，她款款屈膝道：“臣妾拜见圣上。”
朱高煦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写送给钱巽的命令。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氏，道：“王后免礼，大臣们都走了，你随意找地方坐，我马上就写完。”
他说罢伸手挠了一下脑门，琢磨那四轮马车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总之他在大明朝没见过四个轮子的马车。
朱高煦写完了东西，稍微吹了几下纸面，便递给曹福道：“这些琐碎的事，朕想到就得马上办了，不然转头可能会忘掉。”
曹福双手接过圣旨，说道：“奴婢即刻送去守御司南署。”
朱高煦将笔搁在砚台上，转头看时，见陈氏正在打量着自己。她见朱高煦转头，有点惊慌地立刻避开了目光。
“臣妾最近听人说起，圣上要北征蒙古了？”陈氏轻声问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不过朝廷的重心，并不会完全向北方转移；交趾的事，我不会放弃，王后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伐罪之役’爆发后，我父皇的一些大事进行到一半；本是势在必行的大事，我若不继续办下去，便会前功尽弃。
且在战争期间，朝廷权威衰弱；战火未波及北方，以至北方人心浮动，胡虏亦藐视我朝。此时王师北征，确有必要。只有震慑住胡虏、以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朝廷才能暂且稳定北边局面，让朕有时间从容布局大事……”
这时朱高煦察觉、陈氏一直在瞧着自己，似乎很认真地倾听着、又似乎没听他说的内容。她的脸上隐隐带着一丝笑容，好像很喜欢听朱高煦叙述似的。
朱高煦便住嘴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氏的神情有点异样，忽然说道：“臣妾等着复国，等了多年。偶尔会有一种想法，陈朝已经覆亡了，如果再也不能复国……或许也挺好。”
朱高煦听罢愣了一下，他瞧陈氏的脸时，见她也直视着自己。俩人有点紧张地对视了一会儿，大殿上一阵沉默。她那眼窝稍深、略带异域风情的美丽脸上，似乎夹杂着冲动、恍惚、迷离的神情。
不能复国、挺好？
朱高煦很快想到后半句：这样一来，陈氏流亡明朝京师，无处可去，就可以一直留在宫中了？
他没有马上回应陈氏。毕竟这个美妇，不仅仅是个漂亮女人那么简单；朱高煦谋划这件事的初衷，就是想在安南国扶植一个代理人，整件事已经长达十年了！若要在一瞬间就放弃，朱高煦没法那么冲动。
他一想到更远、更多的考虑，眼神便有点闪烁起来。
陈氏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圣上不必当真。”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咱们之间说好的一些事，并不算轻巧，王后还是要当真的。你须得多加考虑、下定决心，切勿左右徘徊。”
“圣上说得是。”陈氏轻轻叹了一声。
大殿上再度安静。朱高煦也没做别的事，他的目光从陈氏脸上挪开，将身体向椅子的靠背上微微仰靠，眼睛便看到了大殿的房顶。他盯着上面，却仿佛没看任何东西，而是思量着与屋顶毫无关系的事。
陈氏的声音道：“圣上已贵为皇帝，拥有了所有东西。可臣妾每次见到圣上，却总觉得您还有别的期望、并在为之尽力？”
朱高煦坐正了身体，转头道：“人类哪有那么容易满足的？”
陈氏笑了一下。她打量了朱高煦两眼，又轻叹了一声道：“绸缎果然还是中国之地的好，圣上这身龙袍，看着真是十分平整精细。”
朱高煦顺着她的话题道：“朕听说波斯国、帖木儿国等地的胡商，到交趾占城贸易，购置丝绸时、更愿意出高价买产自大明的丝绸？”
陈氏轻声道：“确是如此，圣上明察秋毫。”
朱高煦一边与她说着话，一边用不经意的眼神瞧着陈氏凹凸有致的身段。他觉得气氛十分微妙，就好像水面的蜻蜓一般，一会儿试探着靠近、一会儿又飞到了空中。若即若离，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罢。
或因两个人，各自想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哥儿等一等
今日齐泰离开衙署之后，便暂时不必到兵部衙门上值了。他领了督运各省粮饷的圣旨，预定三天之后离京。
圣旨放在卧房的一张桌案上。老奴入内，服侍着齐泰脱下官服，拿来了一身绸缎袍服。
诸事繁琐，齐泰忧心的事也不少，今日他总觉得十分浮躁。他对圣上今年北征蒙古的大略十分清楚，蒙古诸部应该不是最重要的目标，逐步削藩才是圣上的意图！
或许建文时期的削藩、造成数年战乱和重大失败，让齐泰心里有阴影。最近这件事，他也一直放心不下，总担心会出甚么事。
“不穿这身，我记得还有一件褐色的棉布直筒袍。”齐泰忽然开口道。
奴仆忙道：“老奴去给您找来。”
不一会儿，齐泰便换好了衣服，头上戴一块四方巾，身上是一件棉布长袍。他去书房拿了一本《中庸》，便乘坐马车出门去了。
京师内城十分热闹，新皇登基一段时间后，一切都渐渐恢复了平常。
齐泰坐车由北往南走，过了金水河上的大中桥，贡院、府学都不远了。马车并不去那些地方，也不去南面的秦淮河，而径直继续西行。过了大功坊，朝三山街那边稍走一段路，便见到了一片低矮陈旧的密集房屋。
秦淮河与金水河之间，酒肆商铺林立，正是繁华地带。但在这附近偏偏有一片街道破败、陈旧房屋层层累叠的杂乱之地。正因如此，这里的食宿才是最便宜的；当年齐泰进京待考时，找了半个京城，才找到这个“好地方”。
齐泰掐指一算，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地方仍旧如此。连他住过的那家客栈，也一如往昔。
街巷两旁的铺子店家、贩夫走卒忙碌着，二十多年如一日都是这样的日子。齐泰觉得，如果没有遇到大事逼迫百姓，人们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
原来住的那间屋子，今日已经有人了。齐泰给了三倍的房钱，找客官换了一间。
房屋里一扇破木窗对着街，白天非常吵闹。齐泰在床前坐了许久，有点佩服当年的自己，在如此吵杂的地方、尚能专心读书，且在那一年便高中进士！
齐泰回味着当初的心境，那时年轻意气，平素的日子有点窘迫、甚么都得精打细算；但内心里充斥着骄傲，总藏着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气。
他想了一会儿，便从怀里拿出了《中庸》。
齐泰在窗边排除杂念，在各种嘈杂声中，他心无旁骛地大声读了起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齐泰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传来，那歌声、与他读的之乎者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他侧耳一听，便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唱道：“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儿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裤带儿随你解……”
门外一阵吵杂声，许多人还在大声叫“好”。
齐泰却愣在了那里，他立刻停止了读书，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不会儿他便循着歌声，来到了破旧木楼上的大堂上。
只见一个老汉坐在墙边、熟练地弹奏着三弦琴；前面站着个穿碎花衣裙的年轻小娘，正一脸通红着唱着小曲。大堂上摆着好几张方木桌、许多条凳，喝茶的、吃饭的客官们都兴致勃勃地面向小娘，听着她唱歌。
还有个汉子嚷嚷道：“今日这小娘又年轻又俊俏，咱们想解你的裤带儿，要几个钱呀？”
大伙儿正有兴致，不料那小娘却停了下来。因为齐泰不知甚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了，齐泰的眼睛盯着小娘，他的神情有点恍惚；连周围的粗俗的笑声也变得朦朦胧胧，各种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光阴深处穿梭而来。
“像……”齐泰有点魂不守舍地说了一声。
小娘屈膝道：“奴家是不是打搅先生读书了？”
齐泰摇了摇头。
这时有人嚷嚷道：“解裤带儿的怕是这老头了。瞧那身衣裳，便是手头活络的人。”
齐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恍然道：“我老了么？”
小娘红着脸羞涩道：“先生正当壮年，不算老。”
齐泰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坐在墙角默不吭声的老头，他又回顾左右、发现有一张桌子旁坐的数人都没起哄，且气质与其他客人不同。
“圣上大恩，臣何以为报？”齐泰马上动容道。
吵着闹着的客人们稍稍安静了一点，不少人用异样的目光瞧着齐泰，有人小声说道：“这是个当官的？”
“先生甚么意思？”小娘困惑道。
齐泰左右看了一眼，对小娘道：“你随我进屋里说。”
小娘顺从地跟着齐泰走了。人们都瞧着他们俩人，但此时没人再起哄。
回到客房里，小娘看了一眼放在凳子上的书，轻声道：“您真是个读书人？”
“你是谁？谁叫你来的？”齐泰反问道。
小娘道：“奴家扬州府人，姓杨。不久前家里来了个媒人，见了奴家一面。媒人第二回来，便带着许多财物田契向爹娘下了重礼，说京师姓齐的大户人家、要纳奴家为妾。还说主人家虽已中年，却是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
奴家到了京师，又有人教奴家唱那羞人的曲儿，带到这里来唱。说是主人自会到来见面……”
“你家是不是有个排行第三的人，二十多年前被同乡带到了京师，从此便没再回过乡了？”齐泰问道。
小娘点头道：“那是奴家的三姑。”
齐泰恍然道：“难怪长得挺像。”
小娘好奇地问道：“主人认识奴家的三姑吗？”
“认识，说来话长。”齐泰点头道。他说罢便在一条木凳上坐下来，沉思着，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小娘才怯生生地问道：“那些聘礼真的送给奴家爹娘了……先生还要奴家么？”
“要，当然要！”齐泰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说道，“圣上费那么大劲赏给我的人，我敢不要？”
“圣上？”小娘一脸茫然。
齐泰拿起自己的书，说道：“你有名字吗？先跟我回府，趁今日时辰尚早，我得进宫一趟。”
“芸娘，娘亲生奴家的时候，晌午吃了油菜，就取了这个闺名。”小娘道，“外面那个弹琴的王师父，教过奴家唱曲，不叫他一起走么？”
齐泰道：“别管他了，应该是教坊司的人，他自己会回衙门。”
芸娘跟着齐泰走到门口，问道：“先生是做官的？”
齐泰点了点头。
芸娘又问：“多大的官？大人说能进皇宫，该比我们县的知县大罢？”
齐泰道：“应该要大一点。”
齐泰带着芸娘，坐马车回到府邸。芸娘看到偌大的院落、亭台楼阁，一时间她的神情都变了，一句话也不敢说。齐泰暂且顾不上她，只叫府上的奴婢安顿她。他自己则急急忙忙换了红色圆领袍服，带上随从赶去皇城。
圣上下午在柔仪殿。
本来平日里进宫，武将走西华门、文官走东华门。但齐泰被带着走西华门进了宫，因为这边去柔仪殿很近。
齐泰等二人进殿之前，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皇帝朱高煦，另一个是安南国王后陈氏。
“齐部堂来了。”朱高煦倒先招呼起来。
“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岁！”齐泰跪拜道。
朱高煦道：“免了。到桌子这边来坐。”
“臣谢圣上赐坐。”齐泰说罢爬了起来，走到了大桌子对面，在一条红木腰圆凳上入座。他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的声音道：“朕也不是非得用张信。不过那天陈谔弹劾张信，齐部堂也听见了淇国公说的话；淇国公的意思是张信‘靖难’有功，要朕念及功劳。
如今靖难功臣也是朕的大臣，朕不能不全然不顾。再说奴儿干那些地方，寻常大将真不愿意去。让张信去奴儿干都司做都指挥使，也算是一种不轻的惩罚了。朕以为暂时不能动他；将来怎么办，得看他在奴儿干的表现。”
齐泰点头道：“圣上所虑周全，臣岂能因私怨而不顾大局？陈谔弹劾张信，臣绝未参与，请圣上明察！”
“齐部堂说没有，那便一定没有。朕信你，不需要再查。”朱高煦的声音道。
齐泰叹了一口气道：“臣并不想报仇，只是多年习惯，偶尔会怀念过去罢了。”
“齐部堂所言当真？”朱高煦带着笑容，故作轻松的口气问道。
齐泰点了点头：“昔日已逝，再怎么也找不回那些光阴与人。无用之事，臣何必因私废公？臣让圣上分心，实在有罪！”
朱高煦道：“望齐部堂能早日解开心结。朕教了王后一首小曲……请王后清唱一曲如何？”
陈氏作礼道：“臣妾遵旨。”
她清了一下嗓子，说了一声“嫌丑”，便开始唱起来。
“孤灯夜下，我独自一人坐船舱。船舱里有我杜十娘，在等着我的郎。忽听窗外，有人叫杜十娘。手扶着窗栏四处望，怎不见我的郎……”
这小曲调子稀奇，齐泰也不知曲牌名，便只听歌词。在这宏伟的宫殿之中，一曲俗曲在陈氏的动听的声音中娓娓唱来，齐泰和朱高煦都转身聚精会神地欣赏着。
虽然有点不上台面，但齐泰记得朱高煦说过的话：大明朝不是蛮夷之邦，咱们不仅要有雄图霸业，还要文化昌盛，叫四海番邦倾慕向往。
大概圣上觉得，俗曲也是文化罢。
齐泰听明白了歌词，暗自叹了一气，心道：圣上实在用心良苦，用这首曲子示意他懂得我的心；圣上极其看重我，我哪能只顾自己？

第六百四十九章 争斗
永乐七年四月初，北征的布局已基本完成。朱高煦御驾亲征，大将平安、瞿能、王斌、吴高、张辅、柳升等随军北征；朝廷准备出动的总兵力、大概有二十五万步骑（实数）；兵部尚书齐泰负责督运沿途粮饷。
先前已发诏令，从北平赵王府调护卫军一万三千人，山东兖州鲁王府、洛阳周王府、西安秦王府、太原晋王府、大同代王府各调护卫军一万人；再从西北的肃王府、庆王府各调集骑兵五千。北方藩王护卫军将聚集七万三千人！
再从九边及诸省调卫所精兵七万余众；以及从京师出动的京营精兵十万步骑。北征的明军总兵力将达到二十五万大军！
北方诸王的护卫军最少的也有一万七八千之众，多者超过两万。朱高煦并没有一次性调走他们的所有军队，不过也让藩王们的护卫军整体少了一半。
朝中大臣，对此事几乎是一片缄默。
除了即将离京的齐泰，既没有人反对，也无人上书替藩王们说话。齐泰出发前写了一份奏章，走通政司送入宫中。奏章称太祖皇帝建诸藩国于各地，本意是守卫疆土、屏蔽边疆；今朝廷主动出击北击胡虏，藩王理应遣军随行。
朱高煦坐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翻遍了最近几日的奏章，也没再找到别人上书言及此事。蒙古各地的地图还挂在东暖阁，最近两天他批阅奏章、又回到了这里。
人或难免受他人影响，偶尔朱高煦也会暗自质疑自己：会不会太急了？
这种心情在战场上经常遇到，每当战局变得扑簌迷离，主帅便难免会时不时产生动摇。而国事比战役更加抽象、复杂，朱高煦觉得自己的稍许动摇、只是正常表现而已。
天色早就黑了，朱高煦的晚饭也是在东暖阁里吃的。
屋子里已经点亮了多盏油灯。朱高煦登基后还没遇到特别紧急的情况，无须连夜办公；于是在橙黄灯火下的东暖阁景象，他还是第一回见到。
火光的亮光自然是比不上点灯，即便点了许多盏灯，东暖阁里也只有比较鲜明的颜色、能被人看清，而颜色较深的墙壁、桌椅、书架都变得朦朦胧胧了。
就在这时，朱高煦感觉到有人绕过隔扇。他抬起头看时，便见妙锦身着大衫霞帔、头戴凤冠走了进来。她抱手在腹前屈膝，款款执礼道：“臣妾拜见圣上。”
贵妃的常服也是繁复华丽，金丝宝石珠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朱高煦愣了一下，他还是很少见到、妙锦正儿八经打扮成这般模样。
习惯了她以前常穿道袍、素净衣裳，朱高煦不免多看了几眼她现在的样子。
不过朱高煦忽然觉得，雍容华丽的服饰应该更适合妙锦。她的身段高挑、脖颈挺拔肩背笔直，自有几分端庄；神情略显冷清，若是装扮华贵，便仿若贵妇的冷傲；眼角上挑的杏眼、唇红齿白的美艳面目很是妩媚，点缀上妆容和凤冠的珠宝，其艳色更增几分。
美艳相貌与华丽的衣裳搭配、正是相映成辉，相互衬托增添颜色。
朱高煦有一会儿看着她发怔，妙锦便轻轻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免礼，这边来坐。”朱高煦这时才忙说道，“我派人去传你侍寝，以为你又会找借口推托；因此不慎把这事儿忘了，到现在还没回寝宫。”
妙锦站直身子，朱唇轻启、却终于没说出话来，她只是打量了一番御案上的奏章和卷宗，又抬头看朱高煦身后的地图。
朱高煦又问道：“我听说妃嫔们在坤宁宫见皇后，你也几乎不去。妙锦有何不满之处么？”
妙锦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轻轻摇头道：“圣上不必分心，您知道我性情如此。虽少有去见皇后，却也派人言语了，礼数遵从着上下尊卑，皇后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请圣上安心。”
“邸报说明白了、我母后曾把你当义女。不过薇儿她们三人，倒是知道实情的，或许一开始着实有点尴尬……”朱高煦沉吟道，“我与皇后都不会怪罪你。”
妙锦听到这里，眼神里露出动容之色，她的语气也比刚才温柔了一些：“圣上正在忙着部署北征之事么？”
朱高煦道：“安排都差不多妥当了，我不急着北上。现在先让京营及诸路军队、向北平布政使司地盘行军；我还可以等两个月左右，在六月底七月初率骑兵北上，时间还很宽裕。”
妙锦趁着朱高煦谈论正事，便不再说她自己的事。她顺着朱高煦的话题道：“圣上似乎遇到了难题。”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伐罪之役时期、俩人长期朝夕相处，他的心情似乎瞒不过妙锦的眼睛。他说道：“常有的事，妙锦不用担心。”
妙锦忽然面有关切之色，问道：“圣上亲征漠北，会有危险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解释道：“一个王朝，内部的事、常常比外面的问题更麻烦。元朝灭亡后，大明太祖皇帝调兵在辽东、漠北持续打击北元势力；而今蒙古部落人口不足，各部难以统一。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想要歼灭大明二三十万规模的大军，怕是没那口牙吞下。因此我军此次北征，虽不一定能取得多大战果，但只要不自寻灭亡、蒙古军便拿咱们没办法的。
我只是稍微有点担心，北方诸王能不能平静无事地接受这次调兵。”
妙锦认真地倾听了一番，轻声道：“臣妾可不敢干政，不过圣上出征，定要慎重小心。”
朱高煦口上好言说道：“妙锦既是贵妃，也是我的知己。”一边说，一边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妙锦的玉手。
妙锦看了一眼朱高煦的手，并未抗拒。
朱高煦的手放在那里，一时未语。刚才提到的事，让他忍不住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
他暂时不是要削藩，而是在试探削弱北方诸王。如果不痛不痒，反倒显得朱高煦心虚，也起不到甚么作用；但太过火的话，诸王被逼迫太甚，可能又会引发内战！因此朱高煦这次下诏，调走他们一半护卫兵力，以观后效！
而去年底正值蒙古诸部袭边，百姓深受其苦。朝廷调兵是为了北伐胡虏！此时藩王若不顾大局、胆敢乱动，首先便失了大义人心！
于是朱高煦仍旧倾向于认为，诸王不会妄动。
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想法确实挺好，但实际上显然是个错误，给之后的皇帝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十年内已经爆发了两次内战，便是明证。
太祖原是想诸王在外，既能镇守疆域，又能震慑京师的朝廷文武、保障朱家皇统；而且藩国内仍有朝廷官吏，并没有分疆裂土、破坏大一统的大势。
看似十全十美的办法，却没能按照太祖皇帝的设想去发展。结果是那些藩王要么不干正事，骄奢淫逸各种违法，给地方上造成极大的破坏和负担；要么就是想造反威胁中央。可谓是事与愿违，弊大于利！
大概这就是人性罢？
正因为没有真正的封建诸侯，土地藩国不是亲王的私产；亲王们便没有治理地方的动机，本来就身份尊贵，为甚么不贪财享乐？又若文武双全、很有抱负的人，为何不想着谋夺天下，而非得将生杀予夺的大权授予皇帝、处处受着制约猜忌？
“争斗着实有些可怕。”妙锦的声音忽然道。
朱高煦正握着她的手，好像被她感应到了心迹一样；但并非如此，他只是刚才不经意间把妙锦的手握紧、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罢了。
“因此不避世的人，最好得争取实力。”朱高煦沉声道。
妙锦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本来是避世之人，现在不也身在其中难以逃脱？”
朱高煦用玩笑的口气道：“咱们早就谈过了，你那个避世隐居的法子，怕不太现实。山上起居不便，别说贼匪，小小的蚊虫、就能让人过得非常不舒坦，简直是在浪费人生。”
妙锦一时沉默不语，没有争辩。
朱高煦站起身，拉着妙锦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寝宫罢。”
俩人走到东暖阁门口，妙锦轻轻把手抽了回去，又走在朱高煦旁边、稍微靠后的位置。走出房门时，外面便能看到许多当值的宦官宫女了。
在挂着灯笼的走廊上步行了一段路，朱高煦转头看着妙锦，开口道：“今年北征蒙古，草原荒漠上着实太苦，妙锦便不用去了。”
妙锦应了一声，说道：“臣妾写的那本书，这几个月正好增删润色；只待圣上凯旋而归，书便能写成。”
朱高煦问道：“叫甚名字？”
妙锦道：“还没想好。写的是‘伐罪之役’，但我只写了圣上一个人，算不上正经的书。”
“那我便等着拜读，忽然很想知道、妙锦怎么理解我这个人哩。”朱高煦笑道。
妙锦轻声道：“圣上别发火便好。”
朱高煦又笑了一下：“必不至于。”
这时他发现妙锦的脸上已有点潮红，等他回过头时，见寝宫的正门已出现在眼前。

第六百五十章 江湖
次日天刚蒙蒙亮，妙锦起床服侍朱高煦穿戴衣冠。
因为入睡前太疲惫，她一大早起来还有点迷糊，好像没睡足。她的脑海中残存着昨夜私密的亲近，此时便一边忙着，一边关心、叮嘱高煦好生吃早饭，又说了一些简单的话。
等朱高煦离开乾清宫，妙锦收拾一番，也乘贵妃的轿子走了。
妙锦在轿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宏伟的正殿，心里想：高煦说得不错，这皇帝寝宫不像是家。周围有很多宦官宫女、轮流在此上值，或许在宫人眼里，乾清宫只是一处上值的“衙门”罢了。
回到西六宫那边的贵妃宫，便有宦官上来拜见，告知妙锦：“皇后在坤宁宫召见诸妃嫔议事。”
妙锦忽然想起昨晚高煦说的话，说妙锦常常不去拜见皇后。于是她很快回应道：“我这就去坤宁宫。”
宦官有点意外，高兴道：“奴婢即刻回禀皇后。”
妙锦先去自己的贵妃宫整理了一番妆容；昨日穿戴去乾清宫的常服，倒不用换了。因为今日必定不是甚么典礼，妙锦穿这身去见皇后，正好合适。
从西六宫去坤宁宫非常近，走坤宁宫西边的一道门楼、穿过红色宫墙，就能看见坤宁宫的大殿了。
妙锦走进正殿时，见里面或坐或站、已经来了很多人，她算来得迟了。除了朱高煦的那几个妃嫔，妙锦注意到马恩慧、郭嫣二人也坐在靠南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有职位的太监，以及一群新封的女官。
马恩慧这种人居然能被皇后召见？可能是因为皇后想让她姐姐常来走动，又不能对身份同样特殊的马恩慧厚此薄彼，所以才同时召了马恩慧。
众人纷纷侧目，都向妙锦投来了目光。大概是她少有过来走动的缘故。
妙锦感到有点尴尬，特别是旁边的姚姬与杜千蕊二人看她时，她觉得很不自在。不过那个惊艳的“小尼姑”姚姬倒还友善，向妙锦微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那马恩慧，妙锦看到她心情更是复杂、纠缠不清。
妙锦暂且没有理会她们，保持着从容镇定，走向北面的皇后郭薇面前。她屈膝执礼道：“臣妾拜见皇后。”
郭薇立刻露出了笑容，她很高兴的样子，声音也轻快起来：“贵妃免礼。位子留着的，你坐下说话罢。”
妙锦上身前倾，又道：“谢皇后赐坐。”她抬起头，用不经意的眼神看了一眼郭薇，心道：当初高煦娶了郭薇，似乎也是件好事。
以前郭薇做汉王妃的时候，妙锦便对她的印象不错，觉得是个好女子。现在变成了这样的关系，郭薇也毫无恶意，而且好像把以前叫过“小姨娘”的事忘了似的、从来没有再提过！
郭薇见人都来齐了，便开口道：“今日叫大伙儿过来，有两件事，本宫先说内宫监的事。这里有一副图，叫作‘避雷针’，内宫监安排人手，在各大殿修好此物；此乃圣上的旨意。”
一个太监拜道：“奴婢遵旨！”说罢走了上去接图。
郭薇把手里的图拿给一个女官，又道：“圣上说夏天到了，怕有雷击中大殿，此针顾名思义可以避雷。”
坐在妙锦对面的皇贵妃沐蓁，好奇地问道：“那么神奇？”
贤妃姚姬轻掩朱唇，轻笑道：“圣上可是在承天门上、与上天讲过话的，说不定是老天爷告诉圣上的法子。”
那太监也见事，听到皇妃们的话，便把图拿去给沐蓁看。沐蓁看罢，“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似乎顿时便意识到失礼，脸也马上红了。
别的妃嫔看了那张图，也无不莞尔。这让妙锦生出了好奇心，等她看到那图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图画得非常拙劣，还带着几分滑稽。
若非大伙儿都知道高煦写得一手好字，不然看到这图、非觉得他不识字不可！
虽然皇后之下，沐蓁与妙锦地位最高、分别坐在左右侧首，但妙锦除了与皇后说了一句话，便再也没有吭声。她不是很想被大家注意。
不过马恩慧仍然一直在留意妙锦。妙锦转头看她时，果然立刻捕捉到了马恩慧的目光！马恩慧与她对视了片刻。
马恩慧仿佛“无中生有”一样露出了笑容，向妙锦轻轻点头致意，自然地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做过皇后的人，应变还是很得体的。
妙锦也只好回以微笑。
看到马恩慧，妙锦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场面：香案烛台、地板上的洞。
不错！那正是奉先殿的地道，如今应该不在了。可是，当初妙锦跟着高煦奔入奉先殿、觉得走投无路之时，正是那处地道让处境柳暗花明！
告诉高煦地道的人，便是马恩慧。高煦不止一次念及此事，说马恩慧对他有恩。
妙锦当然也是感激马恩慧的。不过妙锦对她的心情，并不止感激那么简单！
也不是嫉妒，高煦那么多女人，实在嫉妒不过来；且这马恩慧与高煦的情义，应该不是男女之情。妙锦的情绪矛盾，是因为另一件事……
妙锦还是建文奸谍的时候，马恩慧的爹马全自称“马公”，正是经略北平奸谍事宜的人！
后来因为马全是建文国丈，身份太过显眼；所以“马公”又换了一个人，变成了宦官王寅的义父，第二任马公究竟是谁、此时妙锦还不知道。而之后，马全是不是还在参与北平奸谍事务、又做了些甚么事？妙锦也不知道。
但是马恩慧当然知道、她爹干过的事！她是建文的皇后、马全的嫡女。之所以妙锦如此肯定马恩慧知情，却不是因为马恩慧的身份；而是马恩慧早在建文年间，就见过妙锦了。
当初妙锦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千金，要她去做道士、奸谍，她是不愿意的。为了让她效力，除了景清的父命难违；还给妙锦许诺，事成之后做建文的皇妃。出面的人正是皇后马恩慧！
当然最后起作用的是父命，妙锦根本不想做甚么皇妃。
马恩慧当初的话还隐隐在耳：你长得国色天香，除非服侍皇帝，不然真是委屈了。你办好了事，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本宫必会好好待你……
现而今，妙锦穿着贵妃的常服，一身冠服珠光宝气；马恩慧却褪下了华贵，穿着素净的衣裳，默默坐在后面。
真是世事难料！妙锦倒没有甚么扬眉吐气的心绪，只是不知道马恩慧此时是否介怀？
就在这时，新皇后郭薇的声音道：“今日第二件事，本宫是要诸位妃嫔女官，平素注重修身养德。仁孝皇后（徐）著有《内训》二十篇，曰德行、修身、慎言、谨行、勤励、节俭、警戒、积善、迁善、崇圣训、景贤范、事父母、事君、事舅姑、奉祭祀、母仪、睦亲、慈幼、逮下、待外戚。
本宫着人刊印了《内训》，今后宫诸妃嫔、女官，一人一册。你们回宫后，每日诵读修身养性，背诵到心里。下月初查‘德行’篇，背不下来的人停发月俸，直到背诵下来。你们可有异议？”
坐着的人站起来，众人纷纷屈膝道：“臣妾等谨遵懿旨！”
妙锦有点意外，没想到郭薇挺会当皇后的。这一招不仅能建立道德规矩，还能通过赏罚、彰显皇后权威！不过也有可能不是郭薇的主意，说不定有人给她出谋划策呢？
“来人，分发下去。”郭薇道。
几个宦官抬着箱子进来了。大伙儿看了一眼那箱子里的书册的厚度，许多人都似乎松了一口气。二十篇的书，总共的厚度并不厚，又要求大家分作二十次背诵，难度是很小的。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高兴。这时妙锦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马恩慧，便发现人群里、唯一不高兴的人就是马恩慧！
马恩慧作为建文朝的皇后，显然对“燕王”夫妇没甚么好感。这会儿要她背诵仁孝徐皇后的书，恐怕她会感到很屈辱。
这件事，有可能本身就是针对马恩慧的手段？所以今天才会特意把马恩慧也召来坤宁宫。
妙锦觉得这不像是郭薇的手段，应该是那个给郭薇出谋划策的人所为！那人究竟是谁？应该便是与马恩慧有恩怨的人。
一时间妙锦没有看出端倪。不过没一会儿工夫，她便想到了姚姬！
理由是姚姬与皇后亲近，早在汉王府上时、妙锦就知道她俩关系好了；而且如今姚姬身份也不低，属于皇妃。所以郭薇是可能听从姚姬出主意的。
那姚姬与马恩慧，也有旧怨吗？
……坤宁宫的会见结束了，一切都合乎礼仪。修缮宫殿、教化妃嫔，皆是值得称道之事；大家也是客客气气地守着各自的规矩，好像甚么也没发生。
但妙锦刚来聚会一次，便已感觉到了其中的争斗。她甚至发现自己也不能幸免，似乎很快便已牵涉其中。
朱高煦的眼神又浮现在了妙锦的脑海中，他的声音仿佛在她的耳边响起：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第六百五十一章 何必当真
“砰！”马恩慧回到御花园南边的院子里，忽然生气地把领回来的《内训》仍在了桌子上。书在桌上一摔、掉到了地上。
巧儿与几个宫女都吓了一跳，瞧着那本惹马夫人生气的书，没敢去捡。
这本书可不是一般人写的书，马恩慧情知如果动静传出去了、事情可大可小，但她实在忍不住了！之前还在坤宁宫的时候，她便感觉到了屈辱，没有当场失仪已是努力忍耐；回到院子里，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谁不知道她是建文皇后？此时居然要恭敬地背诵徐皇后的书，世人不知要如何看她马恩慧、会把她当作多么没有气节的人！
“你们都出去罢！”马恩慧挥了一下袖子道。
“是！”巧儿等急忙屈膝执礼，退到隔扇之外。
马恩慧犹自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稍微冷静一点了，一股沮丧又袭上心头：大明朝变成燕王一脉的天下，都快十年了；不管是朱高炽还是高煦，哪有不尊崇燕王夫妇的？自己这种人，还能在这皇宫里过得下去？或许建文、文奎文圭都死了的时候，自己已没有苟且偷生活下去的理由！
那她活着究竟为了甚么，只是复仇么？
她一个人不知怔了多久，这时巧儿怯生生地出现在隔扇旁边。巧儿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贵妃来了。”
“景氏？”马恩慧皱眉随口一问。她认识妙锦的时候，妙锦还有没有那个名字、只是景清之女。
巧儿愣了一下，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茫然。
马恩慧洁白的脸上是幽怨的神情，此时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我这就去迎她。”
走到院子里，只见妙锦一身素净的襦裙、独自站在那里。马恩慧见妙锦换了衣裳，也没有排场，顿时感觉到一丝善意；毕竟现在二人的身份仿若颠倒了一般，妙锦没有摆贵妃的排场、或是为了顾及马恩慧的感受？
“贵妃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马恩慧上前执礼道。
妙锦的话很少，简单地说道：“叨扰了。”
“贵妃屋里请。”马恩慧道，她又转头吩咐，“巧儿，沏茶。”
妙锦轻轻摆手道：“不必，我只说几句话。有件小事想请教马夫人，不知是否方便？”
二人走进一间厢房里。这院子与正儿八经的府邸不同，这里没有中堂，房屋以成排的格局摆开。
请妙锦上坐之后，马恩慧在侧首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她很想对妙锦报以笑容，但自己也猜得出来表情很难看。马恩慧暗自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不知贵妃所问何事？”
妙锦看了她一眼：“当年管北平那些人的，令尊之后、另有其人自称‘马公’，夫人可知是谁？”
马恩慧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此事妾身确不知道。说不定锦衣卫的人知道……”
妙锦的目光在马恩慧脸上观察着。马恩慧也坦然地迎上了她的眼神，又道：“当年的事，并非先父之意，那是朝廷的方略。现在贵妃还关心此事，还有何用？”
“确实没作用了。”妙锦摇头道，“不过有些内情，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马恩慧不动声色问道：“甚么内情？”
妙锦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先父之事。”
马恩慧疑惑道：“‘靖难军’攻入京师之后，景公不是马上就投降了？”
“嗯。”妙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马恩慧也没继续出声，她的脸有点发烫，一种难言的屈服渐渐弥漫在心头。见到妙锦、马恩慧就想起，妙锦原本也定好是建文的女人；可而今大伙儿都仰仗着高煦过活了。这世间失败的人，当真会输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妙锦便站了起来，说道：“既然马夫人说不知，我便不多打搅了。夫人若缺甚么用度，便到我宫里来言语一声。”
马恩慧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有点无奈地说道：“多谢贵妃好意。”
妙锦道：“告辞。”
马恩慧送走了妙锦不久，又听人禀报：圣上驾到！没想到平日冷清的地方，今天来拜访的人还不止一个。
马恩慧正想出门去迎接，忽然又转过身去，回到卧房里，从地上捡起了那本《内训》，放到一间厢房的茶几上。她这才匆匆地走出院子，在门口等待着朱高煦。
朱高煦步行来的，身边也只有一个太监。他与马恩慧见礼寒暄了两句，便被迎进了院子，到待客的厢房里。那太监在门外候着。
朱高煦穿着玄色圆领窄袖袍，似乎刚刚下值回来。他温和地说道：“朕有一阵子没来看望夫人了，今日稍闲，便想着过来说几句话。夫人近日可好？”
马恩慧微笑道：“现而今，我还能有如此待遇，已是圣上恩典。”
朱高煦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他转头看到几案上的书，顺手拿了起来瞧一眼。他没有翻开看，眼睛却盯着那封面好一阵，然后才神情异样地看着马恩慧。
“这《内训》是我母后写的书啊。”朱高煦道。
马恩慧苦笑了一下，轻轻点头，但没有多言。
果然朱高煦没有让马恩慧失望，他似乎很快就猜测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印刷的书，便不止一本；马恩慧也不可能主动去找徐皇后的书来看。
“你不是妃嫔，不用管宫中的事，找地方放起来就行了。”朱高煦道。他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人生在世，还真是必有烦恼。不烦这样，便有那样，只看自己更愿意忍受哪样了。”
马恩慧听到这里，忽然有点走神。
她倒没想到高煦的反应是这样的，高煦也太宽容了；难道他觉得自己善待的人、心里还应该向着建文朝吗？
而且高煦这个人有时候很有感染力，他爱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马恩慧此时也被他影响了，一直在琢磨着他的后面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的声音又道：“因你的身份，朕是可以理解的。”
马恩慧恍然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把指尖轻轻放在朱唇上，脱口小声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何刚见面、便那样对我……”
朱高煦愣了一下，顿时转头仔细打量着她。
马恩慧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她也没料到，为甚么自己会突然主动说那么难堪的话！顿时一股屈辱、丢脸的强烈感受涌上了心头。
“朕有时候，确实也觉得恩慧很亲切美好……”朱高煦的声音也有点变了，他竟然把手放在了茶几上，试探着要来拉马恩慧的手？！
马恩慧急忙将玉手从几案上放了下去，她感到头晕目眩，胸口一阵起伏，心里更是马上一团乱麻。
她此时已意识自己的失言，却又没法义正辞严地推拒；毕竟那羞人的暗示，是她自己主动说出口的。
马恩慧说不出话来，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犹自寻思着自己为何会说那句话。
不知甚么时候，高煦已站起来走到了马恩慧面前，他忽然搂住了她的肩膀。马恩慧浑身顿时一颤，吓了一大跳，她急忙伸手一推，正好按在了高煦的腹部。初夏的衣裳已很薄了，高煦穿的又是轻软的丝绸，马恩慧立刻摸到了他紧实的腹肌。
“别……高煦你要作甚？”马恩慧颤声道，她几乎要哭出来，“礼教大防不能不顾，我已是残花败柳，高煦何苦如此？”
朱高煦的声音低沉地说道，“你的嘴唇还是很软的，难以叫人忘怀。”
马恩慧道：“圣上再这样，我只能去死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终于放开了她。他站了一会儿，坐回了椅子上，目光仍然火热、却又有点困惑地一直盯着她。
马恩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道：“你的胆子真大！”
朱高煦沉声道：“有些东西是糊弄庶民的，咱们何必当真？”
马恩慧惊讶地怔怔看着高煦。以前她觉得高煦虽然很厉害，却是个温暖心善、守礼节的年轻人；今天她才发觉，此人原来心里藏着很多坏东西！
马恩慧道：“你是不是想征服一切才满意？”
朱高煦摇了摇头，沉吟不已。
马恩慧莫名地很生气，她愤愤地说道：“我就该死了才好，至少不必身败名裂！”
朱高煦忙好言劝道：“刚才朕有点失态了，恩慧别放在心上。咱们之间除了亲近，还有恩义；所以你放心，朕绝不会逼迫。你不能接受的事，朕也不是非做不可。”
“我想清净一会儿。”马恩慧叹了一口气，冷冷地说道。
朱高煦便起身道：“那朕先告辞了，过阵子再来看望堂嫂。”
马恩慧的脸又是一红，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连礼节也不顾了。
朱高煦也没计较，转身走出了厢房。
她忽然抓起几案上的那本书，再次“啪”地扔在了地上，轻声骂道：“你又不是我爹，为啥非得那样对我？！”她骂完，忽然伏到几案上哭了起来。

第六百五十二章 作戏
朱高煦从马氏的院子走出来时，太阳已垂到了西边。御花园那边，树梢上茂盛的叶子在夕阳笼罩中、颜色明亮；但朱高煦周围的光线已明显黯淡了，处在了宫墙遮挡的阴影之中。
他的脸色也暗了下来。身后的太监曹福非常会察言观色，此时显得愈发小心，一直不敢吭声、比平素慎言多了。
马氏把那本书在摆在明显的地方，当然是专门给朱高煦看的，她就是在表达不满！先前朱高煦在房间里，还控制得住情绪；但此时没有别人了，他也不经意间将心中里的不悦、流露在了脸上。
理解她是一回事，毕竟马氏是建文帝的皇后；但朱高煦不高兴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看来，马氏心里还完全向着建文帝的，而不像像平安、盛庸、瞿能等建文旧党那么识时务。
朱高煦走到一条夹道内，忽然转头对曹福说道：“建文帝削个藩，把江山也削没了。朕怎么削藩，正好让人们（主要是马氏）瞧瞧……”
曹福忙道：“皇爷文治武功，冠绝诸王，他人哪能相提并论？”
朱高煦把心里的些许气恼说出来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渐渐冷静下来了。他顿时心道：做了皇帝，似乎越来越容易自我膨胀，大概是周围的人总是在奉承自己的缘故罢。
又或是被马氏拒绝之后，朱高煦一时间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平时情绪控制很好，但本身并非一个淡泊不惊的人，他的心情其实还是比较容易起伏的。
朱高煦暗自叹了一声气，加快脚步，步行回乾清宫那边去了。
天黑之后，前来乾清宫侍寝的人是淑妃杜千蕊，今夜正该轮到她。
朱高煦已下令曹福传旨，若他没有事先安排，便叫皇后以及妃子轮流侍寝，嫔的频率减半；女官们则一起侍寝。
俩人在寝宫里喝了一点酒。杜千蕊问圣上要不要下酒菜；因为已入夜了，朱高煦便摇了摇头，笑道：“朕还是想吃千蕊亲手做的菜，下次去你宫里。”
杜千蕊面有喜色地柔声道：“臣妾恭候圣上大驾。”
“下回我去淑妃宫见你。”朱高煦认真地说道。
他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先让杜千蕊唱了一段戏。他又想起了专门为齐泰写出来的那首《杜十娘》，一时来了兴致，便要教杜千蕊。
杜千蕊不愧是在教坊司习习音律多年的人，学一首新曲非常快。朱高煦把歌词写下来，大致讲了一遍其中的故事，然后唱一遍；她一边记在心里，一边谱曲，须臾之后便能唱出来。
朱高煦瞧着杜千蕊的神情与姿态，听着那字正腔圆饱含感情的嗓音，一时间竟看得痴了。难怪古人把“声色”放到一起说，女子不仅美貌诱人，声音也很有感觉。
虽是清唱，她却把歌曲中的情感表现得非常到位，很快就融入到曲子之中，好像她就是杜十娘。
她略施脂粉的脸很漂亮，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朱高煦脉脉含情，与歌词相称的哀愁中、带着多情；手势也十分温柔，精心涂抹的指甲在宫灯下颜色鲜艳、泛着光辉。一首小曲被她唱得香艳而婉转动人。
杜千蕊的个子比较娇小，不过身段却是丰腴，肌肤也十分水灵光洁，正是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最是那会说话一般的眼睛、透出的丝丝柔情，将身段肌肤的美好都升华了。
朱高煦眼睛一直没有移开，缓缓端起一只金杯喝了一口酒。他感觉仿佛陷入了温柔乡之中。
杜千蕊唱完了曲，忽然掩嘴“嗤”笑了出来。
因为她的一声轻笑，宫殿里的气氛便骤然反转。朱高煦愣了一下。
杜千蕊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瞧圣上怜香惜玉的样子，臣妾哪有那么惨？刚才只是作戏罢了。”
“那倒也是。”朱高煦笑道。
杜千蕊道：“臣妾虽也姓杜，不过臣妾绝不会做杜十娘的事。圣上教我的。”
“哦？”朱高煦有点不解地发出一个声音。
杜千蕊轻声道：“以前我不也是做过白日梦、有哪个货郎把我带走？圣上仔细地告诉我，那样的事接下去会发生甚么，多半是悲剧收场。
这个杜十娘也是，她要是遇到圣上，得到了圣上的提醒，便不会再做那等傻事了。那李甲不是江南富家的读书公子么？这种人的家里、怎么能允许李甲娶个风尘女子？”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千蕊所言极是。不过这世上若无傻事，又哪来那么多故事？”
一时间空气里莫名地笼罩上了一丝淡淡的伤感气息，至少朱高煦这么感觉的。不过是三两口酒的工夫之间，气息便在悲伤多情、轻松的玩笑、淡淡的伤感之间回转。
杜千蕊忽然小心地问道：“臣妾会唱戏唱曲，圣上会不会嫌我？”
朱高煦道：“朕为何要嫌你？”
“作戏。”杜千蕊低声道。
朱高煦沉吟道：“朕一向以诚信自诩，但也常常作戏。人生在世，若不作戏，很容易把事情办砸。”
杜千蕊点了点头，她的头微微一偏，好像在思索着朱高煦的话。
朱高煦想起黄昏时分在马氏的院子里，他当时就不太高兴了；但表现得仍然很宽容、克制，那不也是在作戏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寻思着他那时没有把真实情绪表现出来，不仅是因为自己明白事理对错，理解马恩慧的身份、觉得自己“不应该”怪她；而且他下意识就认定，即便展示真我、气恼指责她，也起不到半点积极的作用！
前世他就明白了，对待女子，心不重要、方式才是最重要的。这大概就是朱高煦在女子面前，几乎都很镇定的缘故罢？每个人都有其经历见识，并影响自己的行为。
而今他三宫六院那么多佳人，自己也做不到执着地全心对待她们，又何苦强求女子太多？
杜千蕊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煦的思虑：“对了，臣妾有一件事很为难，不知当说不当说。”
“嗯……”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她既然都已开口，当然是想说、才会说刚才的话。
杜千蕊道：“臣妾说了，恳请圣上保密，不要告诉贵妃、此事是从臣妾口中听到的。”
朱高煦道：“好。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朕不想看到你们关系不好……虽然似乎很难。”
杜千蕊听罢脸微微一红：“臣妾倒不是想在背后谗言贵妃；可此事若不告诉圣上，臣妾又觉得对圣上不够忠心。权衡之下，只能对不起贵妃了。”
朱高煦平静地看着她的脸，等待着下文。
杜千蕊道：“贵妃以前像个长辈一般，虽有点清高，却对我们都挺好。不过今天下午她来淑妃宫里，言语之间却谦逊了不少。后来臣妾才明白，她今日因有所求。贵妃想叫臣妾帮忙、问问锦衣卫当差的杜二郎，‘马公’是谁？后来受不受建文国丈马全的节制？”
“她问这个作甚？”朱高煦皱眉道。
杜千蕊摇头道：“臣妾也不知。当时臣妾便说了后宫不能干政，杜二郎是我弟弟、我却不便问他公务。贵妃似乎有点不高兴呢。”
朱高煦好言道：“你别多心，贵妃不是个小气的人。”
杜千蕊微笑着点了点头。
朱高煦坐在桌案前，看着面前的酒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揣度着妙锦的心思，她可能纠结的事、或许与景清有关；比如景清决意刺杀朱棣，究竟有没有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圣上知道吗？”杜千蕊的声音道。
朱高煦回过神，转头看着她说道：“朕知道。不过朕不会主动告诉妙锦，而等她自己来问朕。”
杜千蕊的美目流转，想了想，面有恍然之色。她轻轻扶住朱高煦的胳膊柔声道：“圣上真好。”
朱高煦的意思：如果自己主动对妙锦说，那么就证明自己从哪里听说了此事……杜千蕊便可能与妙锦相互猜忌。
他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十分柔软、又有弹性的温暖触觉，好言道：“千蕊对朕也很真心，朕哪能不替你作想？”
不管怎样，杜千蕊多年对朱高煦都是一心一意的；朱高煦宁愿相信、她今晚提到此事是出于忠心，而不是甚么争宠、对妙锦有不好的心意。有些事，又何必执着于真相？
于是杜千蕊更加亲近朱高煦了，她的声音简直如水一样轻软，如兰的温暖气息吹在朱高煦的耳朵上：“臣妾今夜好生服侍圣上，圣上要做甚么，臣妾都……”
朱高煦低头看着她娇羞的红红的脸蛋，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在自己身上贴近挪动、表现出来的热情，朱高煦也是心动了。
挂在上面的宫灯、放在墙边灯架上的油灯，让宽敞的寝宫笼罩在暖色调的气氛其中。那温柔的情愫、婉转的声音，美丽的景色、明艳雪白的颜色，都让夜色变得激动人心，丰富而美好。
朱高煦很满意大明宫廷的生活，或许人最经久不衰的欲望，无非食色二样罢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定心丸
最近在金川门内外，每天都有大量军队北行，车仗人马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龙江港。
将士们带着大量的武钢车，这种笨重的车辆、中原王朝从汉代就开始使用了；但而今明军若只在国内作战，不会用这种拖累行军速度的军械。
只有北击蒙古，将士们才会携带这种车辆！明军不仅用武钢车运输辎重，而且为了在无所屏障的荒漠草原上、便于利用武钢车来立营，防备游牧骑兵的突袭。
朝廷预计秋季进入鞑靼人的活动区域，但在初夏的调动、京师便人尽皆知了。实在没办法保密，集结二三十万大军本身就是一件庞大的事……
朱高煦并未亲自率领京营官兵行军，他还要等大概近两个月才出发。
他这几天都在武英殿忙着召见大臣，对朝廷决策中枢进行改革。君臣经常提到的词是：贴黄、典宝处、内阁。
在朱高煦离朝、御驾亲征的期间，朝廷诸事需要决策，须得一个临时决策机制。
永乐朝时，朱棣有时候也不处理奏章，太子朱高炽负责这件事；但本朝朱高煦的嫡长子瞻壑才几岁大，显然无法承担此事，只能依靠大臣。
大概机制是以“典宝处”、“内阁”为主的决策程序。
朝廷奏章几乎都是走通政司，通政司将奏章收集好之后，先送到内阁。内阁设在皇宫西华门内的武英殿，以正殿、东西两侧的凝道殿和焕章殿为办公区域。
而原来翰林院的内阁，已经被裁撤了。
人员九人，由六部、大理寺、守御司、翰林院九个衙门，其堂官（长官）各一人进宫当值议政。
九人先对当天的所有奏章进行“贴黄”。宋朝的大臣写了奏章意犹未尽，常在后面贴黄纸写上补充条款；但此时朱高煦把宋朝的旧事搬出来，却不是为了补充，而是为了归纳概括每本奏章的内容……以便诸臣能更直观地明白，究竟都有一些甚么事。
接着大伙儿挑出有异议的重要奏章，内阁诸官员、便对这些奏章的处理方案进行表决。赞成人数最多的方案，将被初步采用。
处理好的奏章，继续往北送到武英殿的后院敬思殿“典宝处”。典宝处六人，管宝玺的是司礼监太监王贵，其他五人都是临时差遣，计有韦达、丘福、何福、裴友贞、吕震。
内典宝处不能提出新的决策主张，但具有一票否决权。只要他们六人之中、有一人对方略有异议，这件事便会被扣住、暂停执行。
否定方略的人，必须写出详细理由；然后这份奏章将快马向北递送，径直交到皇帝行宫，由皇帝裁决。所以典宝处也不能随意地否决决策。
且马上就必须作出反应的紧急事宜，典宝处不能否决。是否紧急，先由内阁说了算；若典宝处有异议，则典宝处六人主张，只要有三个人认为紧急，就当作紧急之事权宜处置。
所有决策的奏章，“贴黄”的内容梗概和处理方略，都要记录在卷宗上。每个月送到行宫，由皇帝查阅……
整个“典宝处”、“内阁”大致设置之后，大臣们几乎都明白：内阁的职权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的内阁，不过是给皇帝查漏补缺、顾问的机构；但现在，内阁已经变成了王朝的决策机构。
而典宝处六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明眼人心里也是明净似的。
丘福是靖难功臣，韦达是伐罪功臣，何福是开国功臣，裴友贞是汉王府文官嫡系，吕震是废太子政权投降文官，王贵是宫里的走狗。
圣上朱高煦这么设置典宝处成员，意思很明显：在他不能临朝的期间，朝廷能维持运转就行了；决策不能太影响任何一方的利益，否则根本就通不过！
最近朱高煦虽然还在京师，但是他已下旨：即日起，奏章由典宝处和内阁处理，改朱批为蓝批。
他想试运行一下这套决策机构。
……从武英殿出来的官员们，走西华门出宫。因为最近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时不时在西边的柔仪殿，中枢机构也设在了西面的武英殿；所以原先武将才走西华门的约定俗成的规矩，此时已荡然无存。
一众大臣里，最感到意外的人是礼部侍郎吕震。他的脸有点红，当然是因为内心难掩的激动。
永乐朝以来，吕震站的地方简直错得不能再错！太宗皇帝还在位时，他就是倾向“废太子”的人，还因此被太宗怪罪下狱。“洪熙朝”的一两年内，他更是朝廷里的亲信大臣！
但就是他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参与决策国家大政！现在这个典宝处，虽谈不上大权独揽，但权力极大，一个人就可以否定国家大事、非同小可。
大伙儿陆续走出了西安门，工部尚书茹瑺、礼部尚书胡濙、翰林院学士胡广都走了上来，十分客气地与吕震执礼道别。
翰林院学士胡广见张鹤过来，还开玩笑地夸赞道：“吕侍郎最叫人羡慕的，是有个好女婿，年轻俊才、进士出身，还十分孝顺。”
“哈哈，胡学士对他太过誉了。”吕震开心地笑道。
张鹤也谦逊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胡广再次抱拳道：“告辞，明日庙堂上再会。”
吕震岳婿俩也作揖还礼，目送胡广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向他们的马车。
俩人上了马车，张鹤立刻沉声道：“以前胡濙茹瑺胡广这等人，对岳父大人不理不睬，生怕沾上咱们似的。今日真是很客套啊，那胡学士便好像是岳父大人的好友似的。”
吕震笑道：“万一内阁弄出了啥事、对他们那些人不利，他们还仰仗着老夫否掉方略哩！”
他说罢，与女婿相视一笑。
张鹤笑罢，又道：“当今圣上还真是与众不同，历朝都提防着大臣结党，圣上这不是默认了大伙儿分山头？”
吕震想了想，低声道：“圣上也是没法子的。大明朝十年间经过了两次内战，打得是一锅粥；如今这朝廷里甚么人都有，恩怨更是扯都扯不清楚！圣上又忙着北征，圣上一走、京师文武没人调和，怕不知要出多少事！”
“岳父大人言之有理。”张鹤点头道，“所以圣上只能用制衡之道了？”
吕震看了张鹤一点，赞许道：“你有长进。”他说罢立刻沉吟道，“不过这对咱们是天大的好事。”
张鹤认真地琢磨着。
吕震便明说出来：“典宝处的人选确定，证实了一件事：圣上真的决定不清洗朝臣了！否则何必让老夫这等人进内阁？这就是一枚定心丸！那些走错路子的文武，此时都能安心下来了；官场上朝不保夕的日子，从今往后便将不复存在！”
他说到这里，也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道：“不仅让诸臣觉得身家无虞，且各自都在宫中有说得起话的人，从此何必再人心惶惶？”
张鹤好像想起了甚么往事，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抱拳道：“恭贺岳父大人，重回凤池！”
吕震一改以前的低沉忧虑之色，踌躇满志地把手放在胡须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君子掌国器，必得先为民谋福，而不是只想着一党之私！”
张鹤忙一脸敬仰地欠身鞠躬道：“小婿谨记岳父大人教诲。”
吕震微笑地问道：“贤婿刚才在想甚么？”
张鹤立刻拜道：“回岳父大人，小婿忽然想起‘伐罪之役’时出使汉王府之事，那时小婿见到了黔国公的长女沐氏；方才便琢磨着，可能圣上是故意做给小婿看的。”
吕震不置可否。
张鹤又道：“圣上常常不循常规，却似乎所虑甚远。”
吕震沉吟道：“此事对咱们没坏处，但对朝廷长远之计，尚且难料啊……”
礼部侍郎、典宝处大臣吕震，似乎确实在履行“不为一党之私”的言论。次日，便发生了一件事。
户部尚书夏元吉找到吕震，要他否决一份奏章。
奏章是守御司南署钱巽写的，原先南署除了发官俸，每年还有皇宫内务府调拨的钱银、用度之物价值一万贯；钱巽上书，请旨将南署预算增加二十倍！其中户部和内务府各出一半。
其中还写一堆理由，甚么建造水坝、设置重赏规矩等等花销巨大的谋划，利国利民一大堆道理。夏元吉看了暴跳如雷，一个新设的莫名其妙的衙门分署，一处就要花二十万贯？！
最奇妙的是，这么一个无理要求，居然在内阁通过了！
夏元吉没办法，只好命令官职更低的吕震：立刻在奏章画上一个大大的蓝色叉叉。
吕震是礼部的，根本不理会夏元吉的命令，很快便婉言拒绝了夏元吉的要求；理由是南署办的是正事，他吕震不能因为交情（有个屁交情，只不过彼此身份都是降官罢了），而不顾大局。
其实吕震心里非常明白：这样一份奏章，相信大多文武都在腹诽，为何还能在内阁通过？还不是因为圣上支持守御司南署。
守御司这个衙门，本来就是圣上自己设的。此时的文武朝臣，完全不想与圣上对着干。
既然如此，吕震为啥要去触那霉头？！
最关键的是：圣上还在京师，轮得上他吕震跳出来么？毕竟内务府也要每年调拨多达十万贯，若非圣上默许，阉人王贵早就把奏章否决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王的忧愁
北平布政使司，秋冬那些好像枯死了树木、此时已是枝叶茂盛。
不过最近正是阴雨天。黯淡低沉的天幕下，被雨水打湿的许多低矮硬歇山顶房屋、一片灰褐色；景象与京师完全不同。
赵王府的园子里，水池面被雨水淋得毛毛糙糙的，四面一片“沙沙沙……”的噪音。然而站在亭子里、躬身与赵王说话的黄俨，对这样的环境反倒多了几分安心。至少他们说话，不容易被闲杂人等听见。
“圣上下旨从咱们王府调兵一万三千人，王爷便只有差不多一卫护卫军剩下了。”黄俨忧心忡忡地说道。
高燧也一脸愁绪。
黄俨派到京师的黄太平，最近已经回北平。黄太平送的礼，太监曹福没有收；而且黄太平被晾在一间破客栈里，便再也没有人理会了！
原先汉王府的嫡系宦官王贵、曹福等人的意思很明显：根本不想与黄俨有所牵连，送钱财都没用！
之前黄俨还指望，借着“伐罪之役”时期与曹福的患难交情，能从那边借点势，找到一些宫中为自己说话的人；但事到如今，情况看起来很糟糕。
于是侯显王景弘被新帝宠信重用之事，便变得更加严峻起来。
当初废太子当政时期，侯显王景弘为了报复黄俨，不惜栽赃赵王弑君谋反；如今他们得势了，能放过黄俨？
黄俨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郑和余党，必会想尽办法、置黄俨死地而后快！
新君朱高煦为何敌我不分、他究竟想些甚么？当初燕王府一家子都在北平的时候，黄俨的心可是向着高煦俩兄弟、对付当时的世子朱高炽的！
黄俨想起“洪熙朝”时，朝廷不敢动他、是因为想稳住赵王；而今如果赵王对朝廷言听计从，太过恭顺，那谁能保住他黄俨？
“太原、大同那两位藩王，一王拥兵超过两万！为啥独独是王爷、要被调走最多人马？”黄俨沉声道。
高燧比大哥瘦得多、也完全不如二哥强壮，相比之下他的身材略显单薄，此时他也皱眉道：“究竟我哪里做错了事，让二哥忌惮上了我？”
黄俨一咬牙，终于忍不住沉声说道：“圣上这是要削藩啊！圣上必是想先削兵权、再慢慢削掉诸王势力，最后就是削藩！别的王爷就没一个吭声的？”
高燧不动声色道：“他们要是敢起兵，还用等到现在吗？”
主仆二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各自都仿佛想着心事。
……朝廷北伐，从各藩王府调兵；不仅那些有兵的藩王不安，就连远在四川的蜀王也忧虑重重。
蜀王手里只有几百人护卫兵。本来他有两万人的；但在伐罪军攻陷成都府之后，把人马几乎都弄走了，之后就一直没给他恢复过三护卫。
削北方藩王的兵权，不关蜀王朱椿的事。但朱椿担心的是：圣上似乎正在谋划削藩，并非只为了削弱藩王护卫军那么简单！
削到甚么地步……没有军政大权享有世袭富贵；只有富贵，后代降爵；干脆像建文那样直接治罪，往死里整？
总之朱椿绝无可能独善，所有藩王都在此列！
他正在一处水榭里，扶着栏杆看着外面的湖泊。湖泊里有很多鱼在游动，但朱椿不为了赏鱼，只因这里清净。上次朱椿在蜀王府设宴招待高煦，地方正在这里。当时的场面，一幕幕再次涌上了心头。
但是此处也不清净，没一会儿他的长媳、蜀王世子妃就来了。
朱椿听到一阵哭声，转过身时，便见世子妃已跪在了地上。她拿着手帕一边哭，一边捂着脸。
“你怎跑到这里来了？”朱椿皱眉道，“你们妇人的事，何不找王妃？”
世子妃梨花带雨，捂着脸哽咽道：“母妃也管不了金夫人（华阳郡王生母），母妃说，现在若是王爷也管不住金夫人，这王府就是她说了算！”
朱椿叹了一口气问道：“啥事？”
世子妃哭诉道：“世子病重，儿媳等每日伤心，可那金夫人竟然成日里在背后咒着世子！儿媳听闻，伤心气急，就去找金夫人理论，没想到竟然被她打了耳光！”
朱椿问道：“她真的咒了世子？”
世子妃忙道：“千真万确。”
朱椿又问她人证，结果世子妃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具体的人来。朱椿便道：“若金氏真的有恶言，本王自会惩戒！不过她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打了你也不算多大的错。”
世子妃听罢“哇”地一声就哭出来，简直几欲昏厥！
朱椿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本王知道你们在争甚么，真是妇人之见！你们争来争去有用吗？以后世子位该是谁的，还不是圣上说了算！”
蜀王庶子华阳郡王那俩母子，朱椿也很不喜欢！因为在“伐罪之役”之时，华阳郡王吃里扒外、居然私下里勾结护卫武将，打开了成都府城门；这种事是他一个儿子应该做主的吗？
要投降也应该与当爹的商议罢！结果弄得朱椿后来的处境、非常艰难。
正因那件事，朱椿才根本不敢提将来的世子人选；毕竟在圣上那边，华阳郡王有大功。朱椿一肚子愤恨，却也只能咬牙咽到肚子里！
不料世子妃哭得更凶，她哽咽道：“连王爷也觉得世子爷……”
朱椿这时才发觉自己有点失言，实在是他的嫡长子体弱多病许多年了；最近更是半死不活、眼看确实没救的。
“悦熑是本王嫡长子，本王也每日难过，但事到如今有啥办法？”朱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就不能安生一点，让悦熑好好养病吗？”
世子妃道：“若金夫人得了势，还能给儿媳等活路吗？求王爷做主！”
朱椿忽然大怒，一脸怒气道：“那谁给本王活路？！”
世子妃听到这里，顿时也不哭了，一脸眼泪愣在那里。
朱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去找王妃，去！”
世子妃赶紧磕头，终于不再烦朱椿了。
蜀王妃是蓝氏，蓝玉的女儿。洪武年间，朱椿就因为与蓝玉联姻而受了点影响。不过太祖皇帝很信任儿子们，朱椿并未受到丝毫牵连。
后来建文削藩，朱椿又被吓了一次。
最近的“伐罪之役”，朱椿再次受到极大牵连……父皇不在了，他感觉到事情越来越严重冷酷！
前年冬天，在这间水榭的家宴上，朱高煦遇到了刺客！后来沐晟坐镇成都府，明察暗查了很久此事；很多嫌疑都指向蜀王。
毕竟是在蜀王府上发生的事！朱椿也知道难以逃脱干系。
毕竟当时汉王军的实力太弱了，以汉王府对抗整个大明朝、胜算非常小。若是汉王军战败，刺杀事件对朱椿非常有利；他便不用再为儿子开门投降的事负责。
然而世事难料，汉王军居然意外地夺得了天下！
朱椿便陷入了危险之中。当时高煦说得很好，表现得非常信任宽容，但坐稳了江山之后呢？
……要是没有契机，皇帝还不一定愿意动他的叔父，毕竟蜀王从来无心谋反，没有威胁。
可是，正好削藩的大事摆在了面前！在办大事之时，皇帝顺带收拾一下“有异心”的蜀王，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今，朱椿确实感觉到，连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他此时才醒悟过来：自己偶尔也会做自作聪明的事。

第六百五十五章 逍遥城
中都凤阳，也有一座皇城。
虽然大明王朝的首都、从未曾设在此地，但太祖皇帝的故乡、祖坟都在这里。来到凤阳的“废太子”高炽一家，便住在这座皇城之内。
皇城由中都留守司、京师派遣的宦官严加看守，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进得去；里面的人也几乎出不来。偌大的皇城就像一座牢笼，又像墓地一样、死气沉沉！
宦官吴忠走到这座皇城外时，最先看到的是一座石碑；石碑上的文字，乃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亲笔写的文章，然后叫工匠刻上去的。
序里面已经写明了太祖的用心，怕后世的文武只知道粉饰吹捧，子孙后代忘本，这才亲自写出来惊醒后人：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俄尔天灾流行，属罹殃，皇孝终于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大哥）先死，合家守丧。
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忽伊史之慷慨，惠此黄壤。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既葬之后，家道惶惶。仲兄（二哥）少弱，生计不张。孟嫂携幼，东归故乡。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为粮。予亦何有，心惊若狂。乃与兄计，如何是常。兄云去此，各度凶荒。兄为我器（泣），我为兄伤。皇天白日，泣断心肠。
兄弟展品路，衣恸遥苍。汪氏老母，为我筹量，遣予相送，备醴馨香。空门礼佛，出入僧房。居未两月，寺主封仓。众各为计，云水飘扬。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辱，爷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
吴忠每次读到这篇碑文，都很心酸。
太祖在文中，直言不讳地写下了当年的窘迫，开国皇帝幼年之时、简直惨不堪言！父母、大哥因为天灾死亡，竟连块墓地也没有，活下来的朱元璋与大嫂二哥一家生计辛苦；兄弟逃荒，历经艰难，颠沛流离。但是，不管怎样，一家人都相亲相爱，兄弟走投无路只能分别之时，更是“泣断心肠”。
虽然文章那么心酸，吴忠却读出了满满的亲情。难怪太祖皇帝对一家人那么好、十分信任，他可能以为家人总是把感情看得很重要。
吴忠却又想到，燕王对建文帝一家穷追不舍赶尽杀绝、高炽连几岁大的文圭也不放过，顿时暗自唏嘘难受。只觉得才过一两代人，皇家宗室就已经忘本了！
世间之情就是那么奇怪，一无所有之时的艰难困苦，并不能磨灭亲情；反倒是大家都拥有很多了，考验才真正开始，亲人之间为了权力、利益，简直是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咳咳咳！”吴忠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急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捂住嘴。等他拿开了手帕，轻轻展开瞧了一眼，见到手帕上的血；接着他急忙将手帕捏在了手心里，放回袖袋之中。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宦官。他们的神情毫无异样，其中一个老宦官还讨好地说道：“吴公公竟会识字！”
“如今的宦官呐、识字的不少，不识字的人只能干点粗活。”吴忠不动声色地说道。
老宦官弯腰道：“咱家年纪大了，只能跟着吴公公跑跑腿，等着老死在凤阳哩。”
他们说了几句话，提着东西走到了城门旁边的小门。守门的武将认识吴忠，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才叫人搜查他们采办回来的东西……
这留守司的人、还有皇城的宦官，在新君登基后都换了不少人。像这个守门的武将，闲聊的时候便说过，他原来在汉王府一个叫“守御府”的衙门里当差，以前的上官、就是新封的侯爵之一王彧。
而吴忠在凤阳，也渐渐混开了。不仅以前的文武会给他面子，新来的人也愿意和他交好；原因很简单，吴忠是马恩慧的人！
新帝刚刚登基，便遣大将王彧前来中都凤阳、迎接马恩慧；王彧来的时候，对马恩慧那个恭敬礼数、那个排场，大伙儿也是亲眼看见了的。何况皇帝说过，马氏对他有大恩！这些事都不是假的。
有这一层关系，中都官吏、宦官都觉得吴忠有通天路子，还有谁愿意去得罪他？想套个近乎、攀点交情的人大有人在，大伙儿不一定能从吴忠这里马上得到好处，但拓展一下人脉也没坏处！
吴忠也非等闲之辈，以前他是建文帝身边的亲信大太监，当然也听着皇后马恩慧的差遣。“靖难之役”后便被送到中都来了，他在这里已经住了近十年之久！
马恩慧还被囚禁在中都的时候，吴忠便在这里渐渐有了点关系，处境开始改善。
等到新皇朱高煦登基，马恩慧被大将接走；吴忠更是立刻翻了身！
没多长时间，吴忠便与留守司、新遣过来的文武都有了交情。相互之间一合计，吴忠捞到了一个肥差：给皇城里关押的人采办用度。
这里面买了多少东西、每样的价格多少，那都是活络的，手段多样，查也不好查。吴忠手上多多少少能沾点油水，然后再打点一下相关的文武，那他的差事办得就更好了……
三个宦官回到皇城里的一座院子，吴忠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桐油罐子搬到咱家屋里去。桐油这东西用来点灯，烟大、又臭，哪能给贵人们用？咱们这等奴婢用起来，倒也合适。”
老宦官立刻点头道：“老奴明白！”
俩人对视一眼，一切都不必言明。
老宦官又问道：“这些新鲜的鱼肉果蔬，也得尽快送到‘逍遥城’里去哩。”
“咱家送过去。”吴忠道。
老宦官立刻便答道：“好咧！让吴公公操劳了。”
“分内之事而已。”吴忠淡然地说道。
老宦官笑着点了点头。吴忠瞧他的模样，猜得到他的心思：连块肉也要贪半块？
“逍遥城”在皇城东南角落，原来那里有一些廊房。年初动工，在那里修了一圈围墙，变成了一个院子，还改了个名字：逍遥城。
里面关的就是废太子朱高炽一家子。
人们进出皇城已是很严；那“逍遥城”还有人专门看守，不准废太子等人、与皇城里的人来往！如此一来，废太子一家可谓是如同囚犯。
吴忠提着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院门上面写着“逍遥城”三个红字的牌匾，忽然觉得颇有几分讽刺。新皇给关押高炽一家的地方、取这么一个名字，倒不知是甚么意思！
守门的宦官查了一番，便客气地说道：“咱家把东西送到厨房去便成了。”
“没事没事，反正咱家也闲得慌。”吴忠笑道。
他拧着东西也不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厨房里，见到一个老厨娘，便又说了几句话。
这时一个穿着素雅绸缎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招呼了一声：“喂！你、就是你，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她显然不认识吴忠。但吴忠倒是认识她，她姓张、原来还是“废太子”封的贵妃娘娘哩！吴忠十分恭敬地弯腰道：“您有何吩咐？”
张氏道：“你下次买肉的时候，多买肥肉，可以吗？”
吴忠立刻点头道：“奴婢一定记住了。”
张氏看了老厨娘一眼，从头发上拔下来一根簪子，径直塞给吴忠沉声道：“多买肥肉。”吴忠却推拒道：“东西奴婢不敢收，事儿一定办。今日买的肉也很肥，还有酒。”
张氏听罢赞许地点了点，道了一声谢，眼神里竟然露出了些许感动。
吴忠心道：这人呐落魄的时候，才能懂不少事儿。当年他们家在京师皇宫呼风唤雨之时，何曾管过凤阳这些亲戚的难处？
张氏离开了厨房。吴忠却没急着走，他慢吞吞地在厨房周围转了一圈，又检查了柴米的储存情况，这才离开“逍遥城”。
他回到住处之后，今日便没正事了。吴忠径直回到卧房里休息，他将卧房的门关上，这才从袖袋里掏出那张手帕，悄悄展开来看，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过了一会儿，一副场景渐渐浮现到了吴忠的眼前。
那是马恩慧离开凤阳的当天，吴忠在路旁送别的光景。马恩慧坐在重重护卫的车上，她挑开车帘一角，看了吴忠好一阵子。俩人没能说上一句话，吴忠只能作揖拜别。
她的眼神里没有笑意，看了吴忠那么久，好像有话要说？
当时吴忠还以为自己能离开凤阳的；毕竟连皇帝都感念着马氏的大恩，马氏带个宦官回宫应该不难。而吴忠是马氏最信得过的宦官，她应该也想带着吴忠在身边的，若想办点甚么事都更方便。
但是马氏没有那么做！
吴忠也从未怪过马氏，因为他相信“皇后娘娘”留他在凤阳，自有考虑。
吴忠犹自细细地思索着，“皇后娘娘”究竟要自己做甚么呢？
他想了许久，又看了一眼手帕，不禁暗叹一声，心道：咱家还有机会替皇后娘娘效命？

第六百五十六章 地狱轮回
“失火了！”
朱高炽忽然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了“贵妃”张氏的喊声。他还睁开眼睛，马上就咳嗽起来，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口鼻！那气味不仅有草木燃烧的烟雾，最难闻的、是一股令人头昏脑涨的臭味。
桐油味！
朱高炽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眼前一片烟雾，烟雾中火光闪烁。
他抓起衣裳捂着口鼻，朦朦胧胧中看到了他的“贵妃”张氏，刚才的喊声正是张氏的声音。
张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双手紧紧抓着朱高炽，正在“咳咳咳”地咳嗽，时不时说出一句简单的话，大概是要去救孩儿。
朱高炽一时说不出话来，急忙挣扎着下床。但他没走两步，脚下便不知踢到了甚么东西！本来就行走不便的朱高炽“哎哟”一声，扑通摔倒在地上，觉得几乎连骨头都断了！他身上一直剧痛。此时呼吸也很困难，他不断地咳嗽，直觉天旋地转。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房门的方向过去。幸好朱高炽常在屋子里不出门，对此处十分熟悉；他走过了一道隔扇，便隐约能看见房门了。此时火势已经烧到了房顶，烟雾愈来愈浓，他呛得快昏过去了，用袖子捂住口鼻出气、已是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朱高炽与张氏终于坚持着到了房门口。
他马上伸手摸到了门闩拔掉，用力一开门、居然打不开！在“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音中，朱高炽听到了铜锁摇晃的声音。
先前朱高炽闻到桐油的气味、已然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家掌灯用的不是桐油！但他刚才没有多想，直到现在、门居然从外面被反锁了！他才终于确定：这根本不是失火，而是蓄意纵火！
“二弟呐……咳咳咳！”朱高炽绝望地大喊道，“你对亲兄……下得去手！？”
张氏道：“快开门，救人啊！”
朱高炽道：“没用的。二弟想俺死，谁能救？”
他头晕目眩难受至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仰头绝望地长叹了一声。
这时朱高炽已被熏得落下泪来，身上被火烤得越来越热，但心中却已一片冰凉。这个世道、人连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人间已然变成了地狱！
“帮忙……”一个微弱的声音道。
朱高炽忽然挣扎着爬起来，继续上前拼命拉木门，但凭他和张氏的力气，怎么也拉不开反锁的房门。这门是往里开的，撞它却也没用！
忽然“砰”地一声，上面掉下一根燃着火焰的木头来。朱高炽大叫了一声，赶紧往后一退，身体再次摔倒在地，再想爬起来时、连劲也使不上来了，胸中一阵沉闷窒息，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
隐约中，他听到瞻基的呼救声，那声音哭道：“二皇叔，我错了，不烧死您了……救命啊！”
……院子大门附近，住着几个宦官，主要是为了看住废太子一家，不让他们进出、勾通内外。
这临时修建的“逍遥城”的院子与围墙，倒也没多大的防护作用；毕竟地方在皇城里，外面有更高大的城墙与守军防卫，里面的人主要作用只是监视。
宦官们也发现失火了，他们想进去救人，但通往内宅廊房的地方、是一座穿堂。那穿堂里面已经烧起了大火，人过不去！
其中一个宦官道：“快去库房搬梯子，走外面围墙进内宅，先救人！再去一个人，叫留守司的将士进来救火，带上水车！”
几个宦官分头行事。他们冲出院子时，便见已经有很多将士列队跑步过来了！守军看见里面失火，也临时调兵进了皇城。
大伙儿找到梯子，几个宦官与武将爬进了围墙。但见里面的一片廊房、穿堂全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其中那几间卧房外面似乎堆着柴薪，火势燃得最旺，人哪里还冲得进去？
一个留守司的武将见状下令道：“水车进不来！快找一些桶，从外面的大缸里运水进来，把那廊房门口的火浇灭，才能进去救人！”
没一会儿，一些文官也带着人来了。人们慌乱之下，提着桶去附近的大水缸里舀水。
皇城里是准备了大瓦缸的，用处只有一个：便是预防火灾！每隔一阵子，都有人专门检查，将水缸装满，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众人打开一只只瓦缸时，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这时有人发现，那些瓦缸的底部都被敲破了洞，水早就漏光了！
一个文官道：“赶紧派人去别处运水，再叫将士们、去把附近房屋的门窗木头全拆了！稍有不慎，整座皇城都得被烧光！”
武将道：“现在要救人，你们都知道住在里面的是谁？”
一队将士回到了烟雾沉沉中的内宅，他们运进来了一根大木头。接着将士们便抬着木头撞门，一声巨响之后，那燃着大火的柴薪和房门、便被轻易地撞塌了。
人们又把从附近厨房里提来的仅有的几桶水、浇了上去，然而几乎是杯水车薪，并不能完全浇灭火势。
武将将剩下的一点水浇在了一个军士身上，命令道：“你进去把人背出来！”
那军士浑身是水，看着烟雾中的火光，一脸惨白。
武将大喝道：“违抗军令，斩！”
军士道：“俺家小，就托付给李千总了。”说罢一咬牙冲了过去，跳进了烟雾火光之中。
然而众将士等了一阵，里面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刚进去那军士不一定会被烧死，但那么大的烟、恐怕一会儿他就被熏晕在里面了！
千总武将转头看别的军士时，好几个人神情畏惧地倒退了两步。
刚才下令的千总长叹道：“这下完了！说不定俺们都得死！”
……次日，一名中都的信使便骑快马、不断在驿站换马，急急忙忙地赶了几百里路，并渡过了大江；这时才刚到旁晚。趁着京师城门还没关闭，信使进了京师。
急报没有走通政司，而是直接送到了锦衣卫衙门。中都留守司与锦衣卫的关系不大，但密信就是写到锦衣卫衙门的！
锦衣卫指挥使、乐至侯张盛一拿到密信，还没拆封；他瞧见上面的漆封印信、以及“八百里加急”的字样，心头就咯噔一声，预感到出大事了！
张盛的手指紧紧捏着信封，怔了片刻，终于没有开漆封。他立刻拿着东西出衙署，径直往承天门方向快步走去，陆续进了承天门、端门，到午门。
守卫午门的军队是锦衣卫将士。张盛径直进了午门，找到一个当值的宦官，便叫他去通报圣上。
张盛在奉天门外等着。锦衣卫指挥使在平时也准许进宫，但按照规矩只能在奉天门附近活动，张盛此时提心吊胆、更不敢逾制。
等了许久，太监王贵亲自赶了过来，开门见山地急道：“皇爷在东暖阁，跟咱家来。”
二人便往北走了很长一段路，进中左门、后左门、乾清门，然后才走过斜廊来到了东暖阁外。身材魁梧的大太监王贵道：“不用通报了，咱们直接进去！”
他们走进东暖阁，过了一道隔扇，便见朱高煦独自坐在三张地图前面的椅子上、正瞪眼看着他们。
张盛与王贵一起跪伏行礼。
朱高煦的声音道：“东西呢？”
张盛急忙爬起来，双手把未拆封的密信递了上去。果然朱高煦一看漆封与“八百里加急”字样，脸色马上就变了。
朱高煦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了看。张盛与王贵都弯着腰站在御案跟前，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吗的！”朱高煦看完骂了一声。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又怒又愁，脸颊的肌肉微微动了两下、似乎在咬牙；不过好在朱高煦并未立刻勃然大怒。
他的目光从张盛与王贵脸上扫过，把密信径直递了过来。站得最近的张盛先接着，马上翻看内容。
住在中都皇城的废太子，全家都死了！
举家一共六人，昨晚深夜被活活烧死在卧房里。不过被烧死的人是八人，其中一个是留守司的军士，军士起火之后进去救人死在了里面，有许多将士可以作证；另一个是宦官吴忠，乃负责皇城用度采办的宦官，他不住在“逍遥城”，却被烧死在了里面。
留在中都的锦衣卫武将，率部下封锁了“逍遥城”，并初步确定：昨晚的火灾起因是有人纵火！
“逍遥城”柴房里的柴禾，被人搬到了废太子等的卧房外面、以及穿堂；并且燃起大火之时，人们闻到了桐油味。卧房外面还找到了残留的铜锁。逍遥城附近的救火水缸，也被人蓄意砸破。
种种迹象表明，纵火者是中都皇城的人，并且十分熟悉“逍遥城”内外。疑是纵火者先将附近的水缸砸破；然后翻进逍遥城，将几间卧房锁上，放好柴禾之后、浇上桐油纵火……
张盛看罢内容，马上递给了太监王贵。
从王贵的震惊表情来看，这个太监也才刚刚知情。
此时张盛还能确定一件事：此事真的不是圣上的意思！因为负责监视逍遥城的人，便是锦衣卫将士、以及司礼监派的宦官；圣上要办这种事，必得锦衣卫与司礼监知情才能办妥罢！

第六百五十七章 哪些人相信
远处传来了酉时下值的鼓声，打破了东暖阁的死寂。
太监王贵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此事只能说是意外失火了？”
张盛沉声道：“只怕没人信的。照奏报上所写的迹象，‘逍遥城’起火有很大的桐油味，救火的水缸也全被敲破了！怎么看也不像是意外。参与救火的有将士、官吏、差役，不止是咱们的人，要瞒住真相不太可能；我看那个宦官吴忠的嫌疑很大，不如推到他身上好了！”
王贵叹气道：“这样还是不可信哩！天下人都知道，废太子一家是被皇爷送到了凤阳守陵；皇爷又掌着朝廷，在凤阳安排了人盯着。咱们一说、废太子家死于谋害，更让人猜疑了！又说是一个宦官在咱们的人眼皮底下干的事，那是谁指使的？恐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朱高煦心中像火烧一样烦躁恼火，但他竟然没有发作。或是因为这些年遇到的不顺和危急，实在太多了！
他粗糙的手掌在额头上、脸颊上搓来搓去，好像想把皮搓下来一般！
等身边两个人说道了一番，他也没制止他们，反倒觉得王贵和张盛说得都有些道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停止了琐碎的动作，冷冷说道：“事到如今，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不可能的事了。眼前最关键的是，想让哪些人相信？”
他一开口，张盛与王贵都住了口，一副思索的模样。
朱高煦也寻思了一阵，周围很安静。但他似乎产生了幻觉，心里隐约能听到“滴滴答答”钟表的声音！时间确实在流逝，声音却并没有、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坐在宁静华贵的宫殿里，这里不是战场，此时朱高煦却感觉形似战场！
“时机很重要，稍纵即逝！不能拖延时间了。”朱高煦忽然开口道，他轻轻在御案上一拍，眼神一凝、下定决心道，“立刻召集大臣议事！叫各部尚书、侍郎，各寺卿，在京的皇亲宗室、国公侯爵，都到武英殿议事。”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还没离开皇城的，叫他们径直去武英殿；已经下值回家了的，派人去那些人家里下旨！”
二人一齐拜道：“遵旨！”
待诸大臣陆续到了武英殿、朱高煦也乘轿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不过，这个时辰皇宫里的街道上、宫殿内外都点了灯，周围一片灯火辉煌。
武英殿正殿改成了内阁办公的地方，不过上面的宝座依旧留着，平素没人坐罢了。朱高煦走进大殿时，看见里面已经到了几十个人。
大伙儿都躬身抱拳面向朱高煦，只等他上去坐好了之后、再行大礼。
但朱高煦没有走到宝座上去。他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封密信，先递给了旁边的吏部尚书蹇义，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朕的长兄，在中都皇城的火灾中薨了！”
没想到刚才还有的说话声、忽然之间便一起消失了，在场的数十人变得鸦雀无声！
“全都死了，包括我长兄的妻妾、儿子。”朱高煦继续说道，“昨晚深夜发生的事，也就是四月二十六夜。今早中都留守司的人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朕也是刚刚收到急报，那会儿听到了酉时的鼓声。诸位先传阅奏报罢。”
还是没有人说话，大殿上一片死寂。朱高煦也没上去坐，只是站在北面，离大伙儿很近。他的目光在新城侯张辅的脸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张辅是北征列将之一，这会儿还没离京。此时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眉间几道竖纹，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别的情绪。今日召见的都是文武大员、都掌着大权，确实比一般人镇定从容，没有一个人喧哗。
渐渐地大殿上才有了小声的说话声，大抵是传递信纸的人说两句简单的对话。
因为人很多，所以每个人在看密信之时、都自觉地没有看太久，快速看完一遍内容，便传递给下一个人。饶是如此，大伙儿传阅一遍，也花了很长的时间。
人们都在等待着、思考着，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当着朱高煦的面交头接耳。
等太监王贵把捏皱了的信纸送回来，朱高煦才开口道：“天地、列祖列宗明鉴，这件事不是朕干的！更非朕所授意！”
一些埋着头的文武纷纷抬头看向朱高煦，有的人脸上还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朱高煦指着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司礼监太监王贵道：“除了中都留守司的官吏，看管‘废太子’的都是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朕指天起誓的事，至少上天、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以及锦衣卫司礼监的人，必定知道真相。”
忽然之间，大殿上出现了说话声、议论声，似乎很快就有一些人打心眼里相信了。
毕竟这件事是不是皇帝授意，锦衣卫和司礼监那些走狗肯定知情！在中都留守司那么多人的监视守卫之下、要杀废太子一家，总得有人部署、准备、动手，事情不可能瞒过所有人！正如朱高煦所言，锦衣卫和司礼监必定该知道的。
朱高煦作为天子、太祖嫡孙，对着上天和祖宗说话；若是有假，而且还有人知道……实在是不至于！毕竟诸大臣心里都清楚的，废太子已经彻底失败了、本来就很难活命！
“从奏报看来，昨夜火灾、疑似有人纵火。”朱高煦道，“朕决定，派大理寺、刑部堂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一道，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中都，查明真相！”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胡濙作揖道：“圣上，臣以为不可！若公示天下，废太子薨于纵火谋害，世上必有流言。”
一时间大殿上议论纷纷，终于热闹起来。
先前在东暖阁、朱高煦身边只有两个人，他们对怎么宣称此事也有分歧；此时武英殿里几十个人，更是难以说到一块儿，人们的主张不尽相同。
朱高煦抬起头做了个手势，让诸臣稍微安静。他面带悲伤，正色说道：“废太子虽有罪孽，却仍是我父皇嫡子、朕的兄长。此事决不能遮遮掩掩，必应在众目睽睽之下、查清事实，给皇室宗亲一个交代！朕意已决，诸位不必劝说了！”
忽然一个声音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与诸臣的目光都循声看去，顿时无不意外。因为说话的人，竟然是新城侯张辅！
张辅的女儿、外孙，那都是受害者；毕竟奏报里说了，朱高炽一家六人全部死了，便包括了“贵妃”张氏、以及她的儿子。难怪众人那么惊讶。
大伙儿惊诧之余，神情各异。有的官员在冷眼相看的时候，隐隐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似乎猜疑着张辅为了富贵，连亲人也不顾。
但是张辅坦然与之对视，义正辞严地大声说道：“这件事绝无可能与圣上、以及圣上倚重之大臣有关！”
他回顾左右道：“‘靖难之役’时，臣便认识圣上；到永乐年间征安南之战，臣与圣上并肩作战，更是对圣上之为人十分了解，乃谋定而后动之明主，因此才能数月之间攻灭安南国！圣上办事的时机、方略都稳如泰山，完全不可能像昨夜之事那般草率。
废太子有大罪。即便宫中有人、欲说服圣上治其罪，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时机（刚刚登基不久，削弱藩王兵权、大举北伐前夕），更不会做得如此难看。”
张辅稍作停顿，继续道：“若是锦衣卫或宫中宦官受命，为何会给留守司官差、将士众人目睹的机会？这份奏报上写出的明显纵火迹象，又是怎么回事？事情如此明显，所以只有愚蠢之人、才会心口不一，背地里猜疑圣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哽咽了，眼睛红通通的。他的悲伤之情溢于颜表、十分真诚，看起来完全不是假装。他哽咽道：“我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女儿死于非命，如此年轻……白发人送黑发人，诸公可知我悲？”
张辅忽然“扑通”跪伏在地，哭诉道：“先父故去，臣便是一家之主，曾在家父灵前许诺要照顾家人，保护亲人更是责无旁贷。请圣上查明真凶，以慰臣先父、小女在天之灵。”
柳升首先上去劝张辅节哀顺变，很快不少文武都说起好话来。毕竟死的是张辅的女儿，无论是谁也不好说甚么了。
朱高煦上前扶起张辅，他动容地看着张辅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新城侯且放心，朕一定公事公办、严惩歹人！朕登基不过数月，原先只有汉王府的一些亲信可用，不可能大理寺和刑部那么多官吏、都是朕的私人；让他们一起去查，必能明明白白，还亡者一个公道！”
他说到这里，也面露悲色道：“朕与长兄都是父皇母后所生，从小一块儿长大，不论道德对错，朕也舍不下兄弟之情啊……”
“圣上节哀，将息龙体！”有人赶紧劝道。
众臣纷纷跪伏在地，说道：“圣上节哀！”
朱高煦掩面道：“诸衙连夜准备，明日尽早启程，一定要查明真凶！”

第六百五十八章 寂寞的长夜
君臣数十人议事之后，夜已深了。
宦官们送所有大臣离开了皇宫，众人走出西华门，然后从西安门出皇城。西华门随即关闭了，因为此时早就过了关闭皇宫诸门的时辰。
大街旁的路灯明亮，远近的城楼上灯火通明。文武大臣们三五成行议论纷纷，嘈杂的人声，反倒让先前的紧张气氛有所缓解。
走在大理寺卿高贤宁身边的人，除了汉王府故吏钱巽，竟然还有翰林院学士胡广！
胡广在“洪熙朝”是投奔了废太子的人，然而他现在与高贤宁是说得上话的。高贤宁从永乐年间便一直在翰林院做官，他与这个名声不太好的胡广，私交倒还不错。
毕竟大伙儿在一个衙门上值。胡广的官场名声叫人诟病，不过为人倒还谦逊、处事也没多大毛病；而高贤宁也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
胡广一边走一边说道：“此事必非圣上之意，圣上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贤宁一本正经道：“这还用说吗？连新城侯都讲明白了，咱们谁还不信？”
“当然。”胡广忙点头道，“今晚圣上待臣子以诚，推心置腹，实令人动容。”
高贤宁却不动声色道：“当今圣上，明君当之无愧！高某出来做官辅佐天子，而今已是心甘情愿。圣上遇到这样天大的冤枉，仍然丝毫不乱，并很快就作出了明智的决断，实非常人所能为！”
钱巽与胡广都思索着点了点头。
高贤宁又道：“废太子忽然薨毙，天下人必定猜疑此事与圣上有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昨夜才发生的事、远在数百里之外，今晚圣上便召集群臣开诚布公，至少大臣们应该相信圣上的。
接着那些有见识的人，几乎也都会相信！
新城侯说得对，时机不当、手段太拙劣，不像是宫中有预谋的授意。又如圣上所言，此事是否有关宫中，锦衣卫、司礼监必有人知情；圣上能说出上天为鉴之言，如若有假、何以面对知情的那些人？
圣上贵为天子，怎能轻易指天起誓？况废太子本有大罪，圣上无须这么做的。
而圣上没有在大臣们面前遮掩此事，又迅速做了如此应对，便赢得了许多文武大臣、读书明理的人信任理解！在事情已经毫无办法的境况下，能做到这个地步、圣上已令人佩服之至！”
胡广恍然道：“难怪圣上提到昨夜，特意点明是四月二十六。”
高贤宁点头道：“正是如此。昨夜之事，目击者不是一个两个，日子没法作假。”
钱巽仍皱着眉头道：“高寺卿所言极是，但凡有见识之人，都能明白其中道理。可那些市井百姓，哪里管如许多道理？”
“那又如何？群臣、士人都信了，还不够吗？”高贤宁冷冷道，“圣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二人听罢，陆续附和道：“圣上着实英明！”
高贤宁又悄悄地小声说道：“只消不是蠢人、都能想明白，那废太子弑父谋君，一败涂地已毫无实力；此时性命存留，还有何难？
圣上若真要他性命，必定是幽禁至少数年、然后说是染疾而亡；何必做得如此难看？！事到如今，大臣宗亲很难有人再猜疑圣上了；反而比往后废太子染疾暴毙的说法，更能让人信服。”
钱巽站在高贤宁的左边，用极低的声音悄悄说道：“这么说来，若非此次事件，似乎没人敢轻易杀废太子……多少也算个隐患。”
高贤宁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走在右侧的胡广，不知道胡广听见刚才那句话没有。虽然胡广算是外人，不过几个人私下里说的话，谁会承认？
一行人走出了西安门，便相互道别，各自坐马车先回家。时辰已不早，到处关门闭户，事情只能明天一清早再办。
高贤宁坐在马车上，回忆着今晚的突发事件，越想越佩服朱高煦。他寻思着：圣上的应对，堪称绝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奴仆的声音：“阁下是谁？作甚？”
一个声音道：“是我，找你家主人。”
高贤宁听出来是锦衣卫指挥使张盛的声音！他立刻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戴着斗笠、双手抱在胸前的人，正坐在一匹马背上。
“请这位好汉上车来说话。”高贤宁道。
张盛抱拳一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高贤宁的一个奴仆，便走到马车后面爬了上来。高贤宁立刻拍了一下车厢，下令道：“走。”
“乐至侯何事？”高贤宁径直问道。锦衣卫指挥使半夜独自在路上见面，不可能只是小事！
张盛沉声道：“奏报里提到的吴忠，本是建文帝的心腹太监，恐怕与建文皇后马氏也关系匪浅。”
高贤宁沉吟片刻，脸色一变：“啥？”
俩人面面相觑，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高贤宁问道：“圣上知道此中关系么？”
张盛皱眉道：“恐怕比在下更清楚！”
低沉的说话声就像风筝突然断了线，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马的出气声、车轱辘的转动噪音。俩人就说了几句话，仿佛话题便就此说死了，再也继续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高贤宁才开口问道：“乐至侯来见我，奉的是圣上的旨意？”
张盛摇头道：“在下与诸位大臣一起出宫，没有再见过圣上或宫人。只因此事干系不小，在下又怕高寺卿可能不了解一些旧事，便决定知会高寺卿一声。”
“大理寺、刑部、锦衣卫还怎么查？”高贤宁怔道。
张盛不语。他应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高贤宁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此事比我想得还要难！”
他接着沉吟道：“昨夜被烧死了八人，除了废太子举家六人，还有俩人。那个救火的军士说得清楚，宦官吴忠是怎么回事？此案要查，必查宦官吴忠！一查吴忠，便极可能牵扯出马氏；而圣上又对人说过，马氏有恩！事情又要牵扯到圣上身上了。”
张盛低声道：“在下也想到了这里。只要马氏一牵连，不管定不定她的罪，都与圣上有些干系。”
高贤宁叹了一口气，很快又定住神道：“既然圣上知情，必有思虑。这事你我都做不了主，等圣上的示意罢。”
张盛听罢点头道：“也好。毕竟咱们明日才出发，路上也要些时日，还有时间的。”
高贤宁皱眉喃喃道：“圣上是怎么思量的？”
张盛道：“在下亦不知。”
……朱高煦完全没有就寝的意思。他离开武英殿后，到了北边近处的柔仪殿；在他那张偌大的、位置突兀的书案后面坐着。
时辰大概快三更了，不过今夜注定是漫长而难熬的一夜。
就在这时，王贵躬身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朱高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点怕，便主动开口道：“张辅还是不错的。他虽然做过‘平汉将军’与我作对，但在湖广会战后，帮了我大忙；今晚又帮了我。我应该记住他的好处。”
王贵哽咽道：“皇爷待人恩怨分明、宽厚仁慈，真心为子民谋长远之福；可世人竟然常误解皇爷！奴婢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呐……”
朱高煦皱眉道：“打住！还哭上了？这事儿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即便天下人认定是朕干的，那又怎样？高炽坐实了与父皇驾崩有关，弑父谋君大逆不道；我就算杀了他，也是为父报仇！还能翻了天，父亲大还是兄长大？大不了我名声差点，世人说我无情心狠罢了，反正我名声也不好！”
王贵道：“皇爷是明君，不该担此名声的。”
朱高煦忽然苦笑了一下，他沉吟道：“朕掌握的皇权至高无上，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责任，还是要对得起脸面？这个问题，朕之前就想过了。”
他说罢叹了一口气道：“只是隐约有点寂寞。”
宽敞的大殿上，朱高煦身边只有个宦官陪着。虽然奴婢们都是他屏退的，但忽然之间，看到宽敞得有点空旷的殿室，他确实也觉得似乎很冷清。
王贵红着眼睛道：“奴婢今生能够服侍皇爷，实乃九世修来的福分……皇爷今晚在武英殿一番话，大臣们会信么？”
“会的。”朱高煦点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咱们大明朝的人，应该比后世之人更信这个。我为天子，若是假话，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何至于？”
他又道：“张辅是荣国公张玉之子，他也是要脸的人。”
王贵愣了一下。
朱高煦看了王贵一眼：“张辅在那里想了很久，他不仅信我、还认定大伙儿都信；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才敢说出那番话！不然朝臣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他，毫无节操、薄情寡义？”
王贵低声道：“可那吴忠是建文身边的人，说不定与马夫人有关系哩。”
“嗯……”朱高煦若有所思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似乎毫无意义的一声语气词。

第六百五十九章 无法否认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刚刚来到衙署，准备安排人手、准备行程。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王贵就到了。
王贵的眼袋很明显、眼圈有点发黑，果然他开口便寒暄道：“昨夜咱家在皇爷身边，压根就没合眼。乐至侯回家后睡了一阵罢？”
张盛点头道：“挂念着今早要早起，我赶紧睡了一觉。王公公里边请。”
俩人走进一间廊房，王贵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与张盛“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张盛听罢抱拳道：“臣必遵照圣上之意，将差事办好。”
王贵说道：“皇爷也说，只消给乐至侯打声招呼，乐至侯是可靠之人。咱家将话带到，这便回去补觉了。您说人也是怪，一天不吃饭还能扛着，一夜不睡觉实在熬不住啦！”
张盛道：“在下送王公公。”
“留步，您忙您的。”王贵的声音道。
……这会儿连太阳的影子连看不见，不过东边已经泛白出现了亮光。马恩慧刚刚起床，她洗漱罢了、穿上一身襦裙，坐到梳妆台前收拾妆容。
她每天起床的时辰不是很早，但也不会太阳升起后才起来，毕竟这院子里也有好几个奴婢，看着不太好。
宫女巧儿一边帮马氏梳头发，一边便打开了话匣子：“昨晚好像出了甚么事。早上尚膳监的人来过，送了些新鲜鱼肉菜蔬过来，宦官说武英殿那边可热闹，大臣们半夜都没出宫呢。”
马恩慧问道：“甚么事？”
巧儿道：“奴婢还不知道，一会儿帮您打听打听？”
“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马恩慧从铜镜里面看了一眼巧儿。她知道不用吩咐、巧儿也会想办法去打听的，这宫女就是那种人。
巧儿似乎察觉到了马恩慧的目光，她的眼睛便也往铜镜里看了过来。不过此时马恩慧的目光流转，已是一副只关心自己妆容的模样，全然不着痕迹。
“夫人怕是比奴婢年长了十余岁，却还是那么好看。”巧儿羡慕地说道。
马恩慧打量着铜镜里圆润端庄的鹅蛋脸，寻思着自己与十几年前确实不一样了，但与巧儿这等姿色平庸的宫女、那也无须比较。
先前巧儿说要去打听昨夜的事，但很快就没有必要了……因为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来说：“夫人，圣上驾到了！”
大清早的朱高煦就到这里来，实属不寻常，必定是有甚么事。不然早上皇宫朝廷都有点忙，朱高煦这时候来见她这个“闲人”作甚？
马恩慧急忙出门迎接，但见朱高煦身上的玄色团龙服有点皱褶，他满脸的疲惫根本掩不住、好像昨夜没睡觉或没睡好。看起来大抵是没睡，因为皇帝刚起床的时候、穿的衣裳不太可能有皱褶的。
“妾身见过圣上。”马恩慧屈膝执礼道。
朱高煦对后面的宦官挥了一下手，看着马恩慧道：“朕有几句话，想与堂嫂说说。”
“圣上客厅中请。”马恩慧立刻作了个手势。
她带着朱高煦走进一间房间，又对巧儿递了个眼色，头向旁边轻轻摆了一下，示意奴婢们退下。正如她刚才猜测，今早朱高煦必有甚么事情。
朱高煦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的倦意更浓。他径直开口道：“前晚上出了大事，昨天酉时朕才知道消息。”
马恩慧轻声道：“那是何事？”
朱高煦看着她的脸，说道：“中都皇城里的‘逍遥城’发生了纵火案！逍遥城便是废太子一家住的地方。”
“啊！”马恩慧惊讶地失声。她怔了片刻，见朱高煦虽然很疲惫、此时的目光却十分有神！她顿时明白了，高煦今早前来的缘由，便是猜疑这件事与她有关！
马恩慧问道：“可有伤亡？”
朱高煦答道：“烧死了八人，我长兄一家全遇难了。另外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宦官吴忠。目前看来，吴忠纵火的嫌疑非常大！”
马恩慧听到这里，眉头顿时一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恩慧才开口道：“数月之前，废太子一家尚在东宫，并未去凤阳。妾身蒙圣上恩典，回到了皇宫里；虽从此不再被幽禁、可以四处走动，但皇宫早已物是人非，妾身无法再联络吴忠了。”
“嗯……”朱高煦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恩慧此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事先她猜到、废太子一家要去凤阳，便可以将吴忠提前布置在那里，并授意吴忠等待机会；所以高炽一家到了凤阳之后，吴忠纵火，便无须再听从她的指令！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但马恩慧又没法辩解，她忽然想起离开凤阳之时，与吴忠是远远地见过一面的。当时没有说话，但吴忠会不会误解了她的意思？
如此一想，马恩慧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这件事的结果，并不是她心之所想。
她有想过报仇雪耻，但从来没决定用如此狠辣、草率、不计后果的方式！马恩慧先前是想利用郭嫣的，并且找机会借皇后势力。因为皇后身边那个太监黄狗，曾是吴忠的干儿子！
所以本来马恩慧已经慢慢找到了路子，她并不想置那么多人于死地，更没打算与高炽一家同归于尽。
然而事情总是不能按照预计的情况发生，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
马恩慧叹了一气，神情有点异样地说道：“我确实恨他们（高炽夫妇）；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忽然不恨了，可也没有一点高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才对？”
朱高煦道：“朕有三个侄儿。其中张辅的外孙、郭嫣的儿子，他们才几岁大，能懂什么？他们俩应该是无辜的。”
马恩慧问道：“圣上也很无辜罢？”
朱高煦面有意外的表情，转头看过来，说道：“当然！这件事与朕一点关系也没有，却不可能完全摆脱嫌疑！”
他或许想直接问马恩慧，这件事是不是她干的；然而刚才马恩慧那一番话、为自己辩解的言语，已经有了态度，所以朱高煦不再多此一问了。
他相信马恩慧的话吗？
马恩慧无从得知，但她觉得高煦至少有点相信！否则高煦早就大发雷霆了。正因为他无法断定、甚至宁愿相信马恩慧；不想轻易冤枉她，此时才表现得比较克制罢？
有时候高煦这个人很怪，似乎越是严重的事、他越不会发火。反而无关紧要的一些小心思、让他不高兴了，他才会宣泄情绪。
不过高煦应该也没有全信她，毕竟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而马恩慧确实有说不清楚的嫌疑。
马恩慧幽幽叹息道：“我知道圣上并不全然信我，但我相信圣上。”
这件事要真是朱高煦干的，那也办得太难看了。他也没必要跑到这里来、问马恩慧。
朱高煦听罢也叹了一声，说道：“堂嫂此时处境很不妙，倒没想到、你还在乎我究竟是否无辜。”
马恩慧听罢也顿时有点惊讶，她也理解了刚才朱高煦的意外神情。
“会有甚么后果？”马恩慧小心地问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朕‘杀兄全家’的嫌疑必定没法完全洗清，世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人臆测，‘残忍无情’这样的身后名，肯定是没办法了。除此之外，削弱藩王兵权、北伐蒙古，这两件已经准备好的大事，此时变得很凶险；不能不再重新考虑……”
马恩慧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非常疼。
她能明白高煦的感受。亲兄全家被人杀死，他必然会伤心。即便皇室争权夺利很惨烈，但父母兄弟还是有情义的；马恩慧懂得，有些事只能斟酌轻重艰难抉择罢了。
且一个皇帝，莫名背上千古骂名，影响皇位稳定。这些事并不轻巧！
马恩慧心里也很乱，明明燕王系是仇人，此时她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同情起高煦来，有点不合情理。她喃喃说道：“我知圣上是有抱负的君主，而今被世人误解，一定很难受罢？”
朱高煦沉声道：“有意义的大事，总是很复杂艰难，误解在所难免。如若没有忍耐一切、甚至燃烧自己的决心，又谈何抱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高煦的声音忽然又道：“堂嫂真的没有指使吴忠？”
马恩慧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煦又道：“你只要回答，我就信你。”
马恩慧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迎着高煦的目光。她看到高煦的眼神，诚挚中带着些许的期待，仿佛期待着她坚定地否认！
马恩慧心头莫名地一酸，又仿佛感受到了甚么温暖的东西。她也说不上来，但是此时的感受非常强烈、纠缠！
她竟然没法让自己、说出否认之辞！
她甚么话也说不出来。离开凤阳那天，她与吴忠道别的一面，其中意思太过微妙；马恩慧想解释，亦是无从说起……有时候人的语言，真的很苍白，不一定能表达清楚所有意思。
马恩慧的目光躲开了，说道：“我去给圣上沏一壶茶。”
朱高煦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看着马恩慧，他点头道：“好罢。”
马恩慧转过身，眼泪马上流到了脸颊上。

第六百六十章 真的可以吗
淡淡的茶香已经飘满了几间房屋，马恩慧背对着客厅、时间稍微长了点。她偷偷擦干了眼泪，并发了一阵呆，终于把茶泡好了。
等她回到刚才的地方时，却听见了轻轻的鼾声。只见朱高煦居然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马恩慧将茶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几案上，怔怔地看着睡得正香的高煦。她的心情很复杂，有点温暖、有点心疼、有点无奈，总之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高煦还能在自己这里睡着，他还是很信任她的。上次他说的话“觉得堂嫂很亲切美好”看来是真的；原先马恩慧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随口甜言蜜语呢，毕竟男人就是那个样子。
而高煦承受的误解、失去亲人的伤痛，马恩慧也感受得到。所以她才感觉到心口有点痛，因为不仅没有办法帮他、自己还是帮凶！
马恩慧细细瞧着高煦的脸和身体。因为他睡着了，马恩慧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高煦面对无数人的误解，说的是：为了有意义的艰难复杂的大事，就应该承受很多。
马恩慧想到这里，又打量高煦时，顿时觉得自己最欣赏的男子、还是长得高大的，肩膀要宽阔。
他疲惫地睡着了，还是仿佛一头疲惫的雄狮。它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发出安静的轻轻鼾声，却仍能让人感受到收敛的力量、深迥的目光，忍受着非议的嘲弄，默默地承担着一切……
马恩慧内心产生了一个让自己羞愧的声音：或许高煦做皇帝，才是上天的选择。
她的心里纠缠了一会儿，目光终于渐渐变得坚定，心道：即便是妇人，也多少应该有点担当罢？抑或不想被自己欣赏的人、鄙视？
马恩慧安静地走到了门口，见巧儿在不远处，便招了一下手。
不等巧儿开口，马恩慧便将手指放在了朱唇间，轻轻“嘘”了一下，小声道：“圣上在椅子上睡着了。你去我的卧房，把隔扇外面那条毡毯拿来，给他盖上。”
巧儿忙低声道：“奴婢这就去。”
没一会儿，马恩慧便接过毡毯，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朱高煦的身上。她挥了挥手，巧儿屈膝走了出去。
马恩慧做了这些琐事，便慢吞吞地走向里面的房间。她关上房门的一刻，稍微停顿了一下动作，再次看了一眼高煦，终于缓缓关上了房门，让自己的目光从客厅里消失。
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开始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先拿来了纸笔，把茶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风干未洗的砚台里；接着她便提起笔开始写字。
马恩慧一共写了两份东西。
第一份写的内容大概是，此刻我已无必要说谎，吴忠是我留在凤阳的；我确是估计到了高炽会去凤阳，想事先做些准备。但是，吴忠所为之事，绝非我事先授意，我也没打算那样对待高炽一家。
圣上兄长一家六口之死，让圣上痛失亲人、背负骂名，我确有不能推脱的罪责；唯有一死，才能抵消罪孽。况我活着，已没有必要了，圣上不必伤心，找人烧掉尸首、扔了骨灰罢。
第二份写的内容是：欺蒙利用燕逆次子“高阳郡王”，大仇得报，唯有一死，以彰气节。马氏。
马恩慧写完了东西，让它摆在桌案上。她接着找出了一把剪刀，将墙边的帷幔剪成了布条、打结。然后她用一条木凳垫脚，将布绳从房梁上穿了过来，重新打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脖子套了上去。
这样站在凳子上，马恩慧仍然等了许久、下了几次决心。明明已有死志，人还是那么害怕、那么孤独。
她心道：等高煦一醒来、忽然发现自己死在他的面前，必定会伤心痛苦，然后记住我！
马恩慧顿时有了些许的慰藉，想让别人因为痛苦、而不忘记自己，似乎真是有点卑鄙呢。
她一边想，一边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脚下一蹬！
……朱高煦在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了一声响，警觉地立刻醒了过来。他糊涂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毯子、以及睡着的地方。
“居然睡着了。”他嘀咕了一声，回顾周围没见到人。接着他发现了旁边冷掉的茶，很快想起睡着之前、马恩慧去沏茶了。
他站了起来，下意识寻思着梦中听到的响动，又四面看了一番，走到了旁边掩着的木门口。
朱高煦推开木门，顿时眼睛就瞪圆了！只见马恩慧的身体已挂在了房梁上，还在晃悠着！
朱高煦脑子里“嗡”地一声，没时间多想、身体便条件反射般地弹跳了出去，几个箭步冲到那边，立刻双手抱住马恩慧的大腿位置，往上一提，先让她的脖子不再受布绳勒力。
他踮起脚，把抱的位置往上挪了一下，仰着头看着、让马恩慧的身体向两边摇动，很快将她取了下来。
“堂嫂？”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脸，然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急忙捏住马恩慧的鼻子，把她的嘴捏开，将自己的嘴凑上去、往里面吹气。吹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按马恩慧的胸口，顿时感觉到了柔软而很厚的触觉。不过朱高煦此时主要是想她活过来！一门心思忙活着。
朱高煦先吹几口气，然后立刻快速地双手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如此反复。过了片刻，他发现马恩慧的里衬衣领很窄、紧紧地箍着她的脖子，他便赶紧伸手抓住那衣领、想往下扯开一点。点没想到用力过猛，“哗”地一声，那里衬居然撕裂了长长一条口子！交领外衣也掀开了，他眼前顿时一片雪白的白光袭来。
他一时顾不得那么多，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时不时又去掐她的人中。
朱高煦心头十分恐慌，觉得马恩慧可能死了！不过也带着些许希望，毕竟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软的，估计上吊没一会儿！
不多时，马恩慧终于幽幽醒转了过来！
朱高煦继续吹了几口气。她的眼睛睁开了，愣愣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立刻无力地阻止他凑过去的嘴。她很快发现了破碎的衣裳，忙双手往中间拉扯了一下。
“嘿！”朱高煦顿时干笑了一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都仿佛一下轻松了不少。
马恩慧脸上惨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一时间没有吭声。不过一会儿之后，她便能挣扎着坐起来了。
朱高煦歇了稍许，发现了桌案上写着字的纸，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来看。他一边看，一边转头瞧马恩慧，他的眼神很异样。
“圣上何苦救我？这样的结果，应该是最好的罢？”马恩慧双手揣着外衣衣领、遮住破损的里衬，开口说道。这次她没有发火，她应该意识到这件事不是轻薄、而是权宜救人。
“嗯……”朱高煦发出了一个声音，皱眉思索着。
片刻后，他忽然眼神一凝，认真地看着马恩慧道：“我不准你死。我已经想到了一些补救的办法，大致能稍微平息眼前的麻烦，你不用死的！只答应我这一件事，怎样？”
朱高煦的话里、带着求她的口气，毕竟若是一个人决心要死，还真的很难被拦住！
马恩慧道：“圣上之孟兄，一家六口性命，我确有干系。圣上如何告慰兄长、侄子在天之灵？”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说句心里话……至少在我心里，大哥一家并没有你重要。”
他还确实没撒谎。他与高炽的兄弟感情、也就那么回事。
建文元年以前，兄弟之间的事与他无关，那个“高阳郡王”根本不是他（穿越），感情毫无代入感；之后两兄弟产生了芥蒂，一直在相互指责埋怨算计，没有体验到所谓兄弟之情。
感恩之心也没有。朱高煦拥有的一切来源于父皇母后，并不是大哥给了他那么多；所以朱棣徐皇后无论怎么对他，他都不恨父皇母后。
后来父皇一驾崩，那关系就更不提了。别说感情，简直是要弄死对方而后快的仇人！想想高炽干的事，又想想因为争权而死的无数军民，仅存的那点感情早就荡然不存……剩下的那一点，不过是作戏罢了。
高炽这个亲兄弟，远远比不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军中弟兄！
还有那个大侄子，简直是朱高煦多年的噩梦！他早就说过了，有点无辜的人、只有那两个小侄子；只是无辜，仅此而已。
朱高煦想到这里，不禁把一些心里话说了出来：“堂嫂不惜一死，为我作想，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甚么？！”马恩慧震惊地看着他。她的脸色一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倒是很坦然，他说道：“我不骗你。是真的，一两句话不好解释，你相信就可以了。”
他停顿了片刻，又问道：“堂嫂不要寻死了，可以？”
马恩慧红着脸道：“真的可以吗？”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朕有办法，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第六百六十一章 皇权
四月二十八日晚，大理寺、刑部、锦衣卫的一众人没到中都，便在半路客栈落脚。
晚饭之后，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去了高贤宁的房间，又叫北镇抚使杜二郎去请薛岩。
几个人在高贤宁的房里见礼罢，张盛便低声说道：“司礼监太监一早见过末将，带了几句话。”
大伙儿都沉住气，神情也严肃起来。
张盛看了一眼薛岩，说道：“中都一案与宫中无关，圣上亦对诸大臣开诚布公、表明此事，大臣们都是相信的。但是为了顾全大局，避免案情牵连太多，难以收拾；盘问口供之前，各衙堂官都要用信得过的人，给那些牵涉案情的人打招呼，谁敢乱咬、夷其族严惩不贷！”
薛岩率先率先表明态度：“事关重大，正该如此。”
高贤宁只是点了一下头，他是汉王府故吏，不需要说太多话。杜二郎也抱拳道：“属下得令。”
张盛道：“案情已经很清楚了，罪魁祸首吴忠已死……此案现在就可以定案：吴忠是建文朝余孽，勾结了中都的建文乱党，作下大恶。吴忠党羽一干人等，一应处斩，各家眷流放琼州府！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薛岩正色道：“皇室之内的案件，本身就不必让诸法司审讯。圣上公示了中都来的密信，又以天地祖宗为鉴，当众说了此案与宫中无关，大臣宗亲相信，事情到此便够了；咱们跑一趟中都，也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本官瞧着这样定案，合情合理。”
高贤宁听罢松了一口气：“为今之计，如此收场，似已是最好的法子。”
张盛转头看着高贤宁，说道：“圣上之意，建文奸党十分凶残，以前便不顾亲情逼死的湘王全家（自焚），残忍无情之至；如今干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而圣上却十分顾念宗室亲情，接下来会让谷王返回湖广藩国，以表明朝廷对宗亲宽宏大量。”
高贤宁对前半段话不好说甚么，只针对下半段说道：“圣上宽恕谷王，以安诸王之心，实乃英明之策。臣领旨。”
另外两个人也拜道：“臣等遵旨！”
张盛接着又道：“吴忠若无人予以方便，他必无机会靠近‘逍遥城’，更无法纵火！那些巴结、结交吴忠的人，给了罪犯（吴忠）机会，那些人绝不冤枉！他们想找关系升官发财，出了事岂能不担责？”
薛岩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道：“有道理。”
张盛说完便抱拳道：“司礼监太监王贵带出来的话，末将已转述过了。明日一早诸位启程，尽快赶往中都，应将事儿赶紧办妥，为圣上分忧。”
于是几个人都纷纷执礼，离开了高贤宁的房间。
三个衙署的人骑马赶路，不久便抵达了中都皇城。
守“逍遥城”的几个宦官，吴忠手下的两个人，以及中都留守司的一些人、让吴忠负责采办用度的文武，当天就被逮捕关押了起来。
高贤宁很快便来到了吴忠的住处。这里早已被封了，他撕开封条，在小院里四处搜索观察。先是找到了一些财物、日常用度。
不多时高贤宁来到了吴忠的卧房，从一个枕头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手帕。他展开看见里面已经变黑的血迹，顿时沉思了好一会儿。
高贤宁拿起手帕放在一只木盒里，立刻转头下令道：“叫大理寺的仵作去逍遥城，带好东西验尸。”
下属立刻作揖道：“遵命！”
当天仵作便凭借吴忠的尸首查出，吴忠死前、疑似有痨症！
……
朱高煦在皇宫柔仪殿里。最近“内阁”与“典宝处”处理了绝大部分奏章；他寻常连奏章也不用再批阅，一下子日常事务少了一大半。
不过闲下来，他更有点心神不宁，反复琢磨着最近的局面。目前还没出现甚么情况，只等刑部和大理寺上呈卷宗，结案了事！
就在这时，位于柔仪殿南边不远的武英殿“典宝处”送来了一份奏章、大臣无法处理的奏章。朱高煦正坐在他那张书案前，当即便展开来看。
奏章是户部尚书夏元吉写的，夏元吉竟然要请辞官回乡！
夏元吉自洪武年间便身居高位、才四十出头，而今已官居部堂，他凭啥辞官？朱高煦顿时感觉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靖难军”开进京师的时候，夏元吉作为建文旧臣没有辞官，后来“被迫”投降，在太宗皇帝手下做官；“伐罪军”进入京师时，夏元吉又没有辞官，依然被从家里捉过来，“只得”继续做户部尚书……先前他冒着名节受损，也不愿意辞官，现在他凭啥辞官？！
朱高煦恼怒之中，心中暗忖道：老子已经发誓了，你还不相信我？看不起我！他吗的，这些人真当皇权是摆设？
他将奏章扔在桌案上，立刻喊道：“来人！”
太监侯显入内，躬身道：“奴婢在，请圣上吩咐。”
朱高煦道：“传旨锦衣卫北镇抚司，派人去把夏元吉逮捕，投入诏狱待罪！”
侯显微微一愣，立刻便拜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干了这件事，在柔仪殿里走来走去，怒气许久也没完全消散，心说：我这皇位是尸山血海打下来的！高兴了治他一个莫须有的大不敬，不高兴了根本不需要理由、想杀就杀！
没过多久，似乎有很多官员就知道、夏元吉突然被锦衣卫逮捕了！
因为朱高煦下旨的时候是上午，当时正是诸京官上值的时辰；所以锦衣卫的人过去逮夏元吉的地方、只能是户部衙署，可谓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及至下午，临时内阁大臣、守御司南署的堂官右守御使钱巽，在柔仪殿门外求见。朱高煦准他进来说话。
钱巽走到了大书案对面，作势要行叩拜之礼。
朱高煦立刻抬起手道：“免了免了！钱使君何事？”
钱巽拿着一本卷宗，弯腰放在书案上，手指按住往前一推，说道：“内阁、典宝处最近处理的政事，虽已记录在案，但不足一月、便未上呈圣上。其中有些事，臣担心圣上忘了。”
朱高煦拿起卷宗翻开，里面全是蝇头小字，他抬起头看了钱巽一眼，问道：“朕忘了何事？”
钱巽道：“禀圣上，前阵子臣上书，请增守御司南署用度二十倍，即每年钱、物价值二十万贯；户部、内务府各出十万贯。户部尚书夏元吉是坚决反对的，他在内阁主张，但支持他的人不到五人，故臣的奏章通过了内阁。典宝处也无人反对，此事便定了下来。”
“哦……”朱高煦一脸恍然，他伸手在宽阔的额头上摩挲了一阵，皱眉道，“太监王贵应该说过这件事，朕忽然给忘了。”
钱巽道：“臣的话说完了。”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你回武英殿去忙正事罢。”
钱巽拜道：“臣谢恩，告退。”
朱高煦这才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可能太敏感了；夏元吉上辞呈的意思、或许与废太子之死无关，而是对守御司南署的大笔经费不满！
因为皇权是没有监督的，大臣们实在对皇帝的决策不满，最强烈的抗议手段便是罢工。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愈发觉得自己错怪了夏元吉。
其实就算朱高煦明目张胆地杀高炽，也不至于让在职的大臣们不满；年初朝廷已经给高炽定了“谋君弑父”的大罪，勋贵大臣都是很清楚的，替高炽说话、就是与丧心病狂的罪恶为伍！
但朱高煦自己动手的话，又涉及另一个道德伦理问题，兄和弟的上下伦理；所以这种事只关乎道德名声、以及藩王的心态。或许朱高煦是有点太过在意了。
何况他压根就没承认是自己干的！这件事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但不管怎样，朱高煦至少是公开认可了父子兄弟的伦理，并未挑衅世俗道德礼法……大伙儿维护的，不就是这个么？
朱高煦踱了几步，见太监侯显还侍立在侧，他便随口道：“人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其实大伙儿最关心的还是自己。”
侯显思索了片刻，弯腰附和道：“皇爷圣明。”
朱高煦转过身来，对侯显道：“你去诏狱传旨，把夏元吉放了。”
侯显没多说话，领旨而去。
不料未到半个时辰，侯显便回到了柔仪殿，回禀道：“诏狱的人说，夏元吉不愿意出来。他还说里面挺舒服……”
“啥？”朱高煦一脸诧异。
侯显立刻躬身弯腰，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诏狱的北镇抚司武将就是这么说的。”
但眼下朱高煦没再发火了，先前钱巽来过之后，他已经冷静下来。此时坐在大书桌后面，他皱眉思索了稍许，忽然笑了一声道：“这些部堂大臣，没一个不是老油条。”
侯显也陪笑了起来，脸上挂着笑意，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
朱高煦微微叹了一口气，觉得夏元吉已经猜到了皇帝的误会。朱高煦更不好意思说出来：抓夏元吉是个失误，是他偶尔会犯的错误决策。

第六百六十二章 拭目以待
外面夏日的阳光明媚，诏狱里却十分阴暗，不过倒是凉快了不少。
四十出头的夏元吉长得面白、脸型方正。他在这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龌龊之地，却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一张木床上。他的官服与乌纱帽已经取了，但还没穿囚服、只穿着白色的交领亵衣坐在那里，身上也很整洁。
他的神情却有点沉重，严肃的目光下垂，似乎沉思着甚么。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圣上驾到！”
夏元吉大吃一惊，马上抬起头来，十分诧异地观望着牢房外面。
过了一会儿，牢房木门外便传来了“叮叮哐哐”的铁锁声音。锁链打开后、门未开，便听到了朱高煦的声音：“这诏狱里着实要凉快一些，夏部堂不愿出来情有可原。朕也来陪陪夏部堂！”
夏元吉立刻跪伏在地，动容道：“臣有罪，竟让圣上来这等地方，实在罪该万死！”
朱高煦急忙上前扶住夏元吉，一脸和气道：“快起来。”他转头道，“你们退下罢，朕与夏部堂，就在这里说说闲话。”
他说罢一屁股便坐下、坐在了夏元吉刚才坐的小木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也坐。”
夏元吉忙谢恩，小心翼翼地躬身坐下。
朱高煦开门见山地说道：“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朕以为夏部堂辞职，是因那晚的事、不信任朕。”
夏元吉再度诧异，他没和朱高煦私下里、面对面交谈过，对于如此直言不讳的方式、一时间略微有点不习惯。夏元吉沉吟片刻，拱手道：“臣是圣上之臣，若有异心，怎有脸称您为君父？”
“有道理，怪朕小气了！说开了就好，就好！”朱高煦笑道。
夏元吉听到朱高煦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他一点也不小气。
朱高煦又道：“只要咱们相互之间敬重彼此，有啥事是不能谈谈的？”
夏元吉道：“恩威雨露，皆是圣恩。臣无半点怨言。”
朱高煦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径直说道：“这样办，户部出五万贯，内务府出十五万贯，夏部堂认为如何？”
此时连皇帝也亲自来了，夏元吉不再执拗，忙道：“怎么办但凭圣裁，不过臣也有苦衷。现在国库开销太大了，没必要的开支、臣以为还是节省一些好。”
“朕与你商量哩，刚才的提议，夏部堂赞成么？”朱高煦道。
夏元吉点了点头：“臣领旨！”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问道：“夏部堂觉得朕的起居用度奢靡么？”
夏元吉拱手正色道：“圣上登基以来，几无奢靡之费。”
朱高煦道：“那朕为何会在守御司南署胡乱花钱呢？夏部堂，咱们君臣之间还要增进理解，守御司南署的花费、绝非不必要的开支！”
夏元吉不置可否。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每年二十万贯，看起来很多，实则可能是一本万利的事业！二十万贯能干甚么？封个禅，修间宫殿，还是能打一场仗？
但是对于那些清贫的工匠、有才能天分的官吏庶民，二十万贯就是天文数字，就是富贵的希望！朕在别的地方缩减开支，怎么也要拿出这十五万贯！”
夏元吉沉吟道：“工匠庶民，能做甚？”
朱高煦道：“汉王炮、开山铳。”
夏元吉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点头道：“臣大概已明白圣上所言之事，不过这些钱、对国家长治久安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臣无法预料。臣只能拭目以待罢。”
朱高煦道：“好！这是朕目前想到的最好法子了，试试看。”他顿了顿，问道，“夏部堂能出去了吗？”
夏元吉忙起身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走出牢门，喊道：“来人，将夏部堂的官服官帽拿来！”
……有时候朱高煦就是不服那口气，非得要争个高低！但有时候他也能妥协，哪怕对待比自己弱小的人。毕竟，妥协往往能让彼此都降低损失，并让事情更容易解决。
他快速地办完了这一件事，回到皇宫西边的柔仪殿。一闲下来，刚才的清晰果决状态、又渐渐消失了，诸事的烦躁重新回到了心里。
宽阔大殿中间的大书案后面，朱高煦独自在那里坐了很久。殿外阳光明媚，从门外洒进了一片阳光，乍看静止不动；过了一会儿再看，能发觉阴影在移动。
夏元吉的那番话，更让朱高煦认定，大多数官员应该没甚么问题。眼下有隐忧的，主要是藩王！
他接着想到了新城侯张辅，很快又认为张辅这种勋贵大将，反而没甚么问题；倒是一些不起眼的人物，容易被人忽视，比如皇后的姐姐郭嫣。
当初皇后请旨接郭嫣到皇宫居住，朱高煦顺手就给了薇儿个面子。他也没想到，而今会出这种事，也没打算把二侄子瞻垲也除掉！
事到如今，反倒有点棘手了！或许可以先找两个人暗中观察着，缓一缓再妥善处理。
……
中都失火之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时，消息才渐渐在宫中的人们之间传开。
皇后之前已知情，但怕姐姐伤心过度，没有马上告知；等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皇后说怕瞒不住，这才亲口告诉了郭嫣。
“哐当！”郭嫣的手一抖，把几案上的茶杯碰翻了！她的脸色顿时煞白，怔怔地脱口道，“为甚么？”
皇后好言劝道：“眼下案情已有进展，乃建文朝太监吴忠、以及建文党羽勾结所为，吴忠的尸首被发现于废太子住处。事已至此，姐姐节哀……”皇后说到这里，声音愈来愈小，眼睛里满是同情难过。
郭嫣整个人都僵了，舌头也仿佛打结了一般，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顿时大哭起来，简直伤心欲绝。她不仅伤心瞻垲，一时间多年来受的委屈和苦难、都从无尽的泪水里流淌了出来！
她哭了好一阵，皇后只能不断宽慰，拿着手绢给她擦眼泪。
等哭得有点累了，郭嫣猛然想起了“张皇后”的话：你不为自己作想，为瞻垲想过吗？
这句“张皇后”的话，说了两次，每次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第一次说，乃是洪熙朝时郭嫣与张氏相争，张氏之言有威胁的意味；第二次是伐罪军已经进城了，郭嫣见张氏那么悲惨、便冷笑了一声，张氏又回敬那句话是提醒的意思……高炽也加了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当时郭嫣没想那么多，或许下意识觉得瞻垲才几岁大、又是庶子，不是太过担心。
郭嫣想到这里，身上不禁打了个冷颤，喃喃道：“我做错了甚么？”
皇后好言道：“姐姐别多虑，这件悲伤不幸之事并不是姐姐的错。那个吴忠是当年建文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不少人都知道的；同谋也是建文余孽！圣上已派朝中几个衙门的堂官去查案，必能查得水落石出，严惩凶手！”
郭嫣哭累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怔。她刚才哭泣时、想起多年的悲哀经历，渐渐开始质疑自己：难道真是我心智不如别人？
皇后的声音又道：“事发次日，圣上收到八百里急报；当晚圣上便召集群臣公示此事，并提及天地祖宗，此事与宫中无关，我也觉得圣上绝非那等人！这都是以前的宿仇。”
郭嫣倒是醒悟了过来，她现在的处境，与高炽另外两个妻妾、有何不同？她能幸免，不过依靠了妹妹是当今皇后！
而妹妹身居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必定是与皇帝高煦一个鼻孔出气的。自己要是得罪了皇帝皇后，下场如何？
她寻思着现在还可能依靠的人，父亲已经得到圣恩、世袭了武定侯爵，徐氏又不是她的亲娘……郭嫣此刻已然觉得无依无靠！
“此事必然与圣上无关。毕竟都是亲兄弟，总会有些情分，不至于如此。”郭嫣哽咽道。
皇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姐姐明白了其中干系缘由，善莫大焉。”
郭嫣道：“皇后，我想瞻垲了，可否一个人静一会儿。”
皇后起身道：“过两天我再来看姐姐，你要保重身子。”
郭嫣含泪点了点头。
等皇后等陆续离开了，郭嫣便走进卧房，在里面呆了很久。
吴忠是谁……按照皇后的说法，他曾是建文身边的心腹太监；事情真的是他做的？
这些事倒是可以慢慢查问清楚。毕竟建文心腹太监，确实不止一个人知道；是不是吴忠做的，既然皇帝当天就公示了密报，父亲郭铭应该也知情。
稍微冷静一点了，郭嫣倒觉得、此事若是高煦为了“斩草除根”确实是有点蹊跷，一个几岁大的废太子庶子有甚么威胁？
郭嫣猛然想起了一个她从不重视的人：马恩慧！
顿时马恩慧的事，陆续浮现在郭嫣脑海里。马恩慧的次子文圭被杀，怀恨在心；而马恩慧曾是建文皇后，能掌控建文心腹太监吴忠这等人，也极有可能！
郭嫣一会儿恨得咬牙切齿，一会儿又伤心害怕、觉得孤立无助，正是脆弱到了极点。

第六百六十三章 不可动摇
黄昏时分，玄武门上的酉时鼓声刚刚响过。
朱高煦便与太监王贵来到了御花园南边、马恩慧住的院子外面，王贵身上背着个布包袱。
“妾身拜见圣上！”马恩慧迎到院子里时，她看起来没甚么表情，但脸上却隐约流露出了些许克制的惊喜之色。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主动提道：“咱们到客厅里说几句话，我有件事与堂嫂商议。”
“圣上请。”马恩慧上身前倾，作了一个手势。
朱高煦等她站直身子，目光忍不住从她的胸脯上扫过。马恩慧也察觉到了，下意识轻轻拉拢了一下半臂褙子。
他立刻收起了目光。上次因为误以为马恩慧暗示、他主动走出了第一步，然而被拒绝了，此时他便不再轻易唐突。虽然朱高煦心里确实莫名有些非分之想，却不想趁人之危强人所难。
二人分上下入座，王贵在外边候着。客厅的门是敞开的，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内外光线都很明亮。
朱高煦看了一眼马恩慧，开口道：“先前我已决定六月下旬离京北上、率大军北征，而今是五月间了。可最近出了一些事，纷乱如渔网难理；因此在我离京期间，想让堂嫂换个地方居住，以免再生意外。”
马恩慧意外地问道：“去何处居住？”
朱高煦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京师城内。”
马恩慧又低声问道：“中都出了大事，圣上此时仍要北征么？”
朱高煦沉吟了片刻，或许觉得马恩慧又亲近了几分，他忍不住说道：“我其实也不止一次动摇过！此中着实有一些隐患与风险，难以尽然预判……”
马恩慧或许发现了朱高煦顷刻间暴露出的犹豫，她的语气也温柔了几分：“人之常情，圣上不必太逞强了。”
朱高煦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不过这件大事准备了很久，调动二三十万大军本身就不是小事；如今万事俱备，突然放弃的话，一些人会不会觉得，朕也有外强中干、软弱可欺之时？”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朕反复权衡之后，又觉得风险仍在可控范围内；若是北征取得较大战果，必能再次威慑北方内外势力，对于稳定大局，有不小的积极作用！所以我仍决定，照原定方略进行。”
马恩慧幽幽说道：“圣上不是个尽善尽美之人，亦非从不动摇，但关键时候很有胆略……妾身失言。”
朱高煦已从刚才的情绪稍许波动中、镇定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说道：“朕仍能成功削弱藩王，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搞得天下大乱。”
马恩慧显然听懂了他的揶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道：“堂嫂去收拾一番，咱们天黑前出宫如何？中都出了大事，你这次出宫一段日子、离开众人视线，也是有好处的。”
马恩慧道：“圣上亲自送我？”
朱高煦点了点头：“我亲手把你交给一个人，你忽然到了陌生地方、也能少一些担心。”
“圣上想得周全，妾身谢恩。”马恩慧起身轻轻作礼道。
……马恩慧转身走出了客厅，收拾随身用度去了。她刚出门，便暗自叹息了一口气，心道：高煦刚才说、怕别人觉得他软弱可欺，其实我才软弱。
上次下定决心上吊之后，高煦还没劝她别寻短见，她便已无勇气继续寻死了！虽然默默地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但她内心还是明白，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苟活罢了。
死不敢死，活也很纠缠；恨不起来，愧疚又无能为力。马恩慧此时心里十分烦乱。
她到卧房里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度的小工具、换洗衣裳，她的动作很慢心不在焉，不过她没拿太多东西。
用度的东西好整理，心中的事却实在理不清。
她提着一个布包袱，重新走到了客厅。便发现朱高煦也换了衣裳，穿了一身褐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了顶方巾；外面那太监王贵先前提的东西，应该就是朱高煦穿的衣裳。
三人走出了院子，向西走过金水河上的桥，然后从御花园西边、往北走；接着又过了一次金水河的桥，往东走。他们上了一辆马车，王贵赶着车到了玄武门。
守门的宦官们负责检查出去的人。不过王贵递了一张纸过去，上面有朱高煦的亲笔手令：司礼监王贵酉时出宫，免查。后面有日期与加盖的玺印。
马车遂径直出玄武门，至北安门。羽林左卫、羽林右卫的当值武将共同查验，又看到了圣旨、检查了王贵的司礼监太监印信，便放他们出了皇城的北安门。
车帘外隐约透进来的灯火吸引了马恩慧，她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眼睛好奇地看着京师的绚丽夜景。
想来奇怪，她的前半生大部分光阴都在京师渡过的，却对皇宫外面的景象十分陌生！但见那远处珍珠河岸的亭台楼阁，在灯火下轮廓绮丽；富贵山与覆舟山上的灯光，仿佛浮在半空、如同天上的繁星。
从北安门出来，往西北方面走上太平大街，然后再往东北方向走，很快就到了太平门。王贵凭借司礼监的印信、有玺印的圣旨，让守将打开城门，出了城门。
马车继续走了一阵，便在玄武湖边的一座大宅第外稍作停留。王贵走下马车，上前言语了几声；然后宅邸的大门打开了，车辆径直驶入府邸。
过了一会儿，马恩慧与朱高煦从后面走下马车，只见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过廊屋之间挂着灯笼，却也清幽美妙。
片刻后，一道走廊上才来了一个人，她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美妇，因为打扮修饰太过精致、瞧不出具体的年纪。她的眼睛是有点像单眼皮的内双眼、圆圆的，带着从容的微笑。肌肤在灯光与深色衣裳的衬托下，显得非常白净。
美妇上前屈膝道：“妾身见过圣上。”她接着又微笑向马恩慧轻轻点头致意。
“免了。”朱高煦道，“得劳你多照看王夫人。”
马恩慧听得明白，“王夫人”是指自己，估摸着是朱高煦临时随口说的一个姓氏。马恩慧与这个沈夫人又相互见礼了一番。
一行四人便从走廊上步行、往西北边走。然后他们进了一道有木门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竟然骤然开阔了！
这地方在围墙之外，后面是围墙、前面竟然直面宽阔的玄武湖，之间毫无遮拦！
不过他们走到一排房屋外面的栏杆处时，才看清楚：此地周围虽然有小半地方没有围墙、却比围墙更难进出……靠近玄武湖的位置，有一道高高的石基筑堤；石堤笔直如同悬崖，从湖上几乎不能爬上来。
“这地方好生巧妙。”马恩慧忍不住赞道。
沈夫人浅笑道：“我身边有个人说湿气重，不过世上难有尽善尽美之物呀。”
马恩慧客气地回应道：“沈夫人言之有理。”
沈夫人是个非常聪慧的人，没有多问半句，说得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却让人觉得有点意思。马恩慧察觉此妇绝非寻常人物。
“王夫人在内外瞧瞧，是否合乎心意。我去给大伙儿拿一些酒菜过来，这个时辰到达蔽舍，应未吃过晚饭罢？”沈夫人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
马恩慧忙道：“沈夫人亲自操劳，多谢了。”
沈夫人面带笑容道：“今晚圣上在此，暂且不让奴婢们服侍。明日我再选两个持重的奴婢过来。”她向朱高煦屈膝道，“妾身先行告退。”
等沈夫人走了，马恩慧便对朱高煦道：“这位夫人，当真心思周全。”
朱高煦道：“朕在云南就认识的，沈徐氏。‘伐罪之役’她还出资帮过朕，堂嫂放心她的可靠度。你没听说过她？”
马恩慧轻轻摇了摇头，不留神脱口道：“圣上在每个地方，怕都有红颜知己？”
朱高煦似乎难以回答。
三人吃过了晚饭，都准备在这地方歇一夜。朱高煦说明早城门一开、便回皇宫；眼下京师城门、皇城城门、宫门都已关闭，要进诸门着实麻烦。
马恩慧问道：“圣上不在皇宫，不会引人注意么？”
朱高煦摇头道：“朕事先已安排好，给太监曹福、淑妃（杜千蕊）打了招呼，只有一晚上，不会有啥事。”
马恩慧听罢松一口气，点了点头。
石堤上有一道栏杆，栏杆后面是半敞的院坝；院坝三面透风，不过有柱子支撑的屋顶，却能遮雨。再往后面就是一排屋子，有好几间房。晚饭后，谈了一阵话，马恩慧便告辞，要去给她准备的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就寝了。
朱高煦说道：“明日天不亮朕便出门，堂嫂不用送了。后会有期。”
“何时再能见面？”马恩慧忍不住问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今年不一定。朕率军北征，回程时最少是冬季。”
马恩慧喃喃道：“现在天气挺热，等圣上到了北方，怕已经下凉了。”
忽然一丝伤感，弥漫在了朦胧的灯火中。离别，大概都是这样的气息。

第六百六十四章 深渊万劫不复
既已道过别，便见朱高煦好像很忙的样子，很快走到了一张桌案前；接着他把包袱里的纸墨卷宗掏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沉稳、毫不慌张，但是做事之间间隔很短，显然心里挂着别的事。
恩慧却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挪步。此时她是应该走了的，可不知怎么脚下好像钉在了那里，怎么也动不了。
朱高煦很快转过头，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她的脸，似乎想知道她还有甚么话没说。
恩慧双手合在腹前，手指之间用力地捏扯着，她的手心隐隐出了汗。她察觉朱高煦的目光，只好沉吟道：“我忽然有点害怕，还有些不舍……”
朱高煦听罢微微一怔，便把手里拿起东西、放回了桌面上。他在凳子上转过身来，又指着旁边的腰圆凳道：“堂嫂再坐会儿罢。”
恩慧轻轻点头，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小心地端坐下去。身体下部因坐姿而弯曲，那处的布料也撑紧了一些，她的腰身、髋部线条变得更加美好明显。在墙边的灯笼的橙黄灯光下，俩人还没怎么说话，却已仿佛有一些微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起来。
“有一些东西，是真的吗？有多重要？”她喃喃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诉说着。她的话非常难懂，简直像是没头没脑的感概似的。
不过朱高煦竟未细问，只是面对着她、思索着甚么。
一会儿之后，朱高煦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沉，脸上一副所有所思的模样：“应该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只不过看不到的部分，咱们总是往最美好的方向脑补。究竟多重要，有时候似乎值得为之不顾一切；我觉得最难的是、究竟有多可靠？显然一切事物都可能会变……唉！”
俩人好像是在打机锋，说得十分玄乎。恩慧竟大概听懂了朱高煦的意思，却并未让她解惑、心中反而变得更乱。
她忽然有些失态地猛地站了起来，说道：“妾身回房了。”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时辰不早了，后会有期。”
恩慧寻思着：他因何而犹豫？
她的腿脚僵硬地走到了房门口，脑子里麻木了顷刻，又低声道：“圣上总是打量我那地方，是不是那天救我时，还没看够、还想看吗？”
恩慧说到这里，顿时有点后悔了，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为甚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朱高煦的声音有点颤抖，有些激动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这是恩慧那天上吊后说过的话。她慧看了他一眼，终于难以再面对高煦，突然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门，反手把门掩住了。木门一阻隔遮挡，恩慧离开了他的视线，心坎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回房出神地收拾了一阵，便褪去外面的衣裙，便吹了灯上床就寝。
这里的宅邸、房间，这张床，都不再是她在凤阳时的样子；但是在黑暗之中，她久久地睁眼平躺着，又仿佛回到了凤阳。那时她也不止一个夜晚这样躺着，想起高煦，恩怨情仇难以分辨，心烦意乱难以入眠；今夜的不同之处，是她的心更乱、更强烈，而且有一种紧迫感。因为今年剩下的漫长光阴里，与他只能见这一面了。
她的双腿在薄被里紧紧地并拢着、绷得很直，一动不动，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般，已然毫无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恩慧也不知究竟是半夜、还是凌晨了。她终于有了点动静，时不时看了一眼窗户，想知道天色是否泛白；不过外面仍旧漆黑一片，或许时辰就在三更左右。
木床轻轻响动了几下，恩慧终于“窸窸窣窣”地摸黑走下了床，用脚碰到了鞋子的位置，然后摸到火折子、吹燃之后点了灯。
恩慧坐在等下又发了许久的呆，实在是想得累了。她的眼神一凝，吸了一口气把灯吹灭，便默默地向房门口走去。
她出得房间、小心地关好，便一声不响地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到了另外一间房门口。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光很朦胧；恩慧穿着浅色的亵衣，一个美艳的妇人半夜三更幽幽地站在那里，若被人看见了、必然有点扎眼。
她犹豫了好一阵，不敢站得太久，终于伸出发抖的手去轻轻掀了一下房门。木门竟然轻松地开了一道门缝！
恩慧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离开时顺手掩上了这道房门，也不知高煦是忘了上门闩、还是故意留着的门……若是后者，敢情自己的心思一切都已被他看透？恩慧顿时有一种、好似被人窥视了身体的羞耻感。
但她还是侧身闪了进去，重新关紧木门。此刻她的心里早是一片空白，纠缠得疲惫不堪的一颗心、无法再徘徊，只不过是继续将起床之际、想好的事继续下去罢了。
“恩慧？”高煦的声音道。他也没有睡着，不然她的动作轻得没有动静、无法吵醒高煦才对。
恩慧咬着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嗯……”
她轻轻挑开帷幔，便坐到了床边。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颤声说道：“废太子的事……高煦为了我不惜违背道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既然苟活于世，我也应该背负失德的羞辱，至少不会愧疚了。你想看就看个够罢！”
朱高煦伸手过来，沉声道：“没有人知道的，你不能放松一点么？有些事就算咱们不做，还不是要被人猜疑。”
恩慧道：“天知地知，你也知道。但我想变成那样受人唾弃的人！”她说罢一滴眼泪，毫无防备地滴到了高煦的手背道。
朱高煦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依稀灯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又道：“这世上冥冥之中的是非规则，极可能并非世人臆测的样子。”
恩慧没有再说话，轻轻抬起双手放在衣领上，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她仿佛觉得，正拥抱着高煦、一齐堕入了幽暗看不见底的、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堕落之前，她以为会非常可怕、非常痛苦，然而很快她就把甚么都抛诸脑外了。大概有人陪着、所以恐惧便渐渐消失；而那坠落过程中，迎面吹来的风却十分爽快，浑身轻了、忘乎所以。究竟是在深渊中、还是在云端里，漂浮忘我之时又怎有心思去分清？
……高煦不是甚么好人！沈徐氏翻了一个身，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沈徐氏猜测着今晚来的那个美妇人，觉得十有八九是皇室中人。以高煦今时今日的权位，只要他看上的女人、几乎都能正大光明地据为己有，除非是不合礼教的人物……寻常女子，根本不必这么偷偷摸摸地送出宫廷！
但她究竟是甚么人，沈徐氏一时还无法断定。自建文朝以来，皇宫中的人实在太复杂、里面的人换了几茬了！
高煦的胆子非常大，简直好像没有甚么事他不敢干的，有时又十分放纵夸张。沈徐氏想到、高煦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到现在都难以启齿，印象非常深；又想到他平时的礼仪仪表，言行举止……沈徐氏不知自己是甚么感受。
要说高煦是衣冠禽兽，却又确实不是，他没干甚么残暴的事，甚至有仁义的一面。奇怪的是，沈徐氏对他没有一点反感，更可笑的是她希望高煦对她的“坏”处，不要那样对别人。
沈徐氏犹自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了一声，搞不懂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夜沈徐氏没有去后宅的那小院。高煦说不定正与那个妇人在一块儿，她何必去自找没趣？何况上次也说了，今后要分清楚关系的；沈徐氏并非说说而已，实在是认为自己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复杂了、否则可能会对将来的处境造成不利。
再者，高煦身为皇帝，后宫不知道有多少妃嫔女人。明摆着的事，有甚么好计较的？
道理明明白白。可是她就是不高兴！
沈徐氏甚至连觉也睡不着，大半夜了依然清醒得很。她自作孽地反复想着，高煦与那妇人究竟在干甚么、想得十分细致，因为沈徐氏大概知道高煦会不要脸到甚么程度。
沈徐氏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画面，像真正看到了一般；何况那几间屋子的陈设、样子，她很熟悉，想象起来，那些场面便更加真切了。
还有那个美妇人“王夫人”，着实气质相貌不一般。王夫人与沈徐氏不太一样，她的身材高挑、姿态端庄，一张鹅蛋脸上的五官十分好看，胖瘦适中、身段却非常饱满夸张。沈徐氏仿若看见有甚么东西正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再次翻了一个身，心中十分烦恼。
那边有围墙的阻隔、何况离得也比较远，此时在此地甚么动静也听不到。周围十分幽静，倒是远处玄武湖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浪声、依稀可闻。
宁静之中，却藏着起伏不定的情绪以及事情。

第六百六十五章 后浪推前浪
夏季的清晨，天才蒙蒙亮就有了鸟鸣声。
朱高煦从自己住的房间里起床，起床的时候有点艰难，昨夜确实没睡好。床上已变得空空如也，恩慧当然没有在这里留宿，否则天亮了被人看见的话、非常不好。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发现了几根细长的头发，便用手指捻了起来。
起初朱高煦对恩慧不是这样的情意。第一次见面就救了她的性命，产生的是微妙的同情和好感；他的心思就是那么奇怪，虽然是他救恩慧，却反过来有了好感，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会感激自己罢？人与人之间的好意歹意，其实都是相互的。到后来，恩慧悄悄告诉朱高煦地道的秘密，对他帮助极大！他又十分感激恩慧。一来二去，情义逐渐在加深。
而究竟甚么时候开始、他才有非分之想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好感与情分到了一定地步，总想找到一个升华的突破口。寻觅无处，只有这样冤孽的肌肤之亲了。
朱高煦离开时，转头看了一眼恩慧紧闭的房间。
太监王贵小心地问道：“奴婢是否去请夫人起来，为皇爷送别？”
“不必了。”朱高煦道，他隐约看到了窗户帘子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
他站在院坝里等了稍许，见房门没有动静，便道：“咱们走罢。”
二人走出月洞门，在一条走廊上见到沈徐氏。见礼罢，彼此间也没有多言，沿着走廊走到了昨日停靠马车的地方。
沈徐氏道：“妾身送圣上出门。”
朱高煦想了片刻道：“你也上车，到了门口再下。”
沈徐氏屈膝道：“是。”
依旧是王贵赶车。车厢坐了两个人，不过今日的女子换成了沈徐氏。
沈徐氏脸上带着微笑，忽然用开玩笑的口气道：“宝妍也渐渐大了，只怕没人敢娶，要老在娘家呢。”
好像是玩笑的话，当然不全是玩笑，朱高煦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皇帝身份。这件事他以前也大概想过，只是没太在意，他就见过沈宝妍两三面，实在没说几句话。
但沈徐氏既然想那样做，并且提起了两次，朱高煦觉得还是应该随了她的意……毕竟“伐罪之役”雪中送炭的情分，这点事不该推却。
他沉吟片刻，便叹了一口气道：“待朕北征回来，即册封宝妍。”
沈徐氏欠身道：“臣妾恭候圣上得胜归来。”
朱高煦与王贵乘马车走北安门进皇城，然后绕行走西华门进宫。他到柔仪殿换了龙袍，便留在了这里。
不多时，太监曹福便走了进来，侍立在门内。朱高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曹福，你有事要说？”
曹福弯腰一拜，赶紧走了上来，绕过那张大桌案，走到朱高煦身边俯身小声道：“皇爷，黄俨上回派来京师的宦官黄太平，刚去中都了。”
朱高煦问道：“去作甚？”
曹福道：“奴婢还不太清楚，这事儿是王景弘与侯显先知道；如非奴婢有个干儿子听到他俩说话，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件事哩！
王景弘与侯显在司礼监书房里，悄悄商议着事情；正巧奴婢认的一个干儿子打那儿路过，就在窗户下面蹲着听了一会儿。他俩（王景弘与侯显）便正说着黄俨的事，商量着怎么把废太子匿难的事、牵连到黄俨身上！好为郑和报仇。”
朱高煦的眉头紧皱，他马上明白此间关系了。
早在燕王府时，黄俨与郑和便一直有仇怨，朱高煦是知道的。接着黄俨的人杨庆、通过贿赂巴结洪熙朝大太监海涛，混到了司礼监做少监，然后谗言郑和、致使郑和被杀！王景弘侯显很快便设计报复，告黄俨一党怂恿赵王造反！
结果是杨庆死了，但黄俨仍旧没事。
朱高煦沉声问道：“侯显等人是怎么商量的？”
曹福道：“他们决定暂时不出手。王景弘等最后认为，此时去动黄俨、可能会惊扰赵王；便将给皇爷北征增加麻烦，对大局不利！他们还想着船队下西洋的大事，欲向圣上效忠，以得到圣上的支持。”
朱高煦刚才心里还有点烦，听到了这里，他马上松了一口气，不禁赞道：“大伙儿总算开始顾全大局了。曹福，你这是在替侯显说话？”
曹福忙道：“奴婢本想禀报皇爷中都之事，说到别处的事情、只能如实禀报，哪敢在皇爷面前说谎呀？！”
朱高煦沉吟道：“那黄俨派人去中都，究竟为了作甚？”他忍不住联想，难道高炽被焚杀，还有黄俨的党羽参与？可又不太说得通，动机上没有道理！
“你去把侯显叫来。”朱高煦道。
曹福拜道：“奴婢遵旨！”
等了许久，司礼监少监侯显到了柔仪殿大殿。他上前叩拜道：“奴婢奉旨觐见，皇爷万寿无疆。”
“起来。”朱高煦径直道，“朕问你，黄俨派人去中都作甚？”
侯显听了一脸惊诧，刹那间似乎有点畏惧、又有点庆幸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忙道：“禀皇爷，奴婢等揣测的缘由是：黄俨听到了中都发生的事，怕宫中有人借机算计他，便派人去看看风头。除此之外，似乎别无道理了。”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有道理。”
侯显忙道：“奴婢等着实与黄俨有仇，但不敢因私废公，坏了皇爷大事！”
朱高煦露出一个笑容，夸道：“朕看有一些大臣，也没你俩明白事理。”
面目方正的侯显忙躬身道：“奴婢不敢当，不敢当。”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永乐年间，西洋诸国的使臣随船队来京朝贺，已经住了几年。国库供吃供喝，他们似乎住得还挺舒服、就没人上书说过要走。朕看白养着那么多人没甚么用，待北征之后，就送他们各回各家罢。最近几个月，你与王景弘一道，负责先去把龙江港上的海船修缮一番。”
侯显喜道：“奴婢遵旨！”
……
北平布政使司，赵王府里的宦官黄俨此时确实惶惶不可终日！
他刚刚见了赵王，从大殿里出来，一张脸上的五官便快皱到一起了。
黄俨以前确实把今上朱高煦看走眼了，本以为朱高煦只是个勇悍的藩王，但没想到他如此狠辣果决！刚打赢了“伐罪之役”，数月之间便将长兄一家斩尽杀绝。
赵王听到风声之后，也是吓得不轻。
黄俨这两天观察赵王，根本没胆量反抗……最要命的是，黄俨感到赵王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似乎有把他黄俨推出去表忠的打算？
大夏天的，忽然一阵风吹来，让黄俨身上一颤。他猛地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宫中有大仇家得势，跗骨之蛆一般盯着黄俨，让他随时有被清算的危险！北平服侍了多年的赵王，在大难临头之际，似乎也只想顾着自己，极可能背后一刀、抛弃黄俨！
黄俨回到了自己住处，坐立不安地苦思起来。
以前他怂恿赵王对付高炽，似乎是不应该的事，因为最可怕的人其实是赵王的二哥朱高煦！事到如今，黄俨感觉形势是每况日下，仿佛头上悬着一把利剑、不知甚么时候会突然掉到头上。
渐渐地他似乎明白了，他与郑和的多年仇怨，到头来俩人都得死；得便宜的，是后面的王景弘、侯显、王贵等宦官。
如江水，后浪推前浪。

第六百六十六章 往日小黄猫
“贞静幽闲，端庄诚一，女子之德性也。孝敬仁明，慈和柔顺，德性备矣。夫德性原于所禀而化成于习，匪由外至，实本于身。
古之贞女，理性情，治心术，崇道德，故能配君子以成其教。是故仁以居之，义以行之，智以烛之，信以守之，礼以体之。匪礼勿履，匪义勿由。动必由道，言必由信。匪言而言，则厉阶成焉；匪礼而动，则邪僻形焉。阈以限言，玉以节动，礼以制心，道以制欲，养其德性……”
坤宁宫正殿里，姚姬正在众目注视之下，用不急不躁的舒缓动听声音，流畅地背诵着仁孝徐皇后《内训》的第一篇。
她神情姿态动作十分好看，然而与背诵的教诲之意却不太一样。所背的内容要求不能“匪礼而动”，不然身形就不端庄；然而姚姬此时的身形不算很端庄，举止中有着一种柔媚。
实在是文章好背，心却难合。
以前姚姬学了琴棋书画、学了穿衣打扮保养发肤、学了如何讨好男子，以及怎么避人耳目传递消息等等，但就是没有学这种“事事都要守规矩、不然就配不上君子”的东西。
而今她已二十多岁了，一下子要接受新的教诲，确实不太容易。
她背得很熟，只是觉得文章里的要求、有点没道理。但是在口上背诵一遍，倒也没甚么要紧的……
等到淑妃杜千蕊背的时候，也是十分熟练。对于杜千蕊这样、很早就在教坊司受训的女子，《内训》德性章全文三百余字，背起来实在简单。
不过姚姬瞧杜千蕊的表情，总觉得杜千蕊有点无辜。显然淑妃也觉得、与她以前学的东西大相径庭，只不过她比较顺从，一面很困惑，一面又不敢有丝毫的反驳，因此瞧起来相当无辜。
姚姬回顾左右的妃嫔，觉得可能只有“小姨娘”贵妃妙锦，最认同这种东西了。毕竟妙锦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出身，她的父亲是进士出身。
一众妃嫔、女官照身份高低，陆续当众背诵，大多能背全。也有可怜兮兮地说她不识字的女官，只能听别人念着“之乎者也”强记住几句。
皇后郭薇便道：“你不识字情有可原，强记也有诚心，本宫从轻处罚，于本月罚扣三日之钱。”
女官急忙谢恩。
太阳升得很高了，大伙儿才陆续背诵完。姚姬又听了数十遍，文章的内容更加滚瓜烂熟。
司礼监的宦官上前拜道：“皇后娘娘德教后宫，母仪天下。礼部尚书胡濙上书称颂，满朝大臣无不崇敬。在京诸诰命夫人联名上书，请懿旨到大善殿受皇后娘娘训教。”
郭薇转头看了一眼姚姬，姚姬轻轻点了一下头。
“本宫将择良日，召见诸诰命夫人。”郭薇道。
宦官拜道：“奴婢领旨。”
郭薇又问：“皇贵妃（沐蓁）怎么没来？”
内宫监太监黄狗上前两步，抱着拂尘道：“回皇后娘娘，皇贵妃宫派人来禀报，今日皇贵妃身体不适。已召御医诊脉，乃喜脉、已有一月时日；皇贵妃便在宫中熬药调养，派人告假。”
顿时坤宁宫里响起了“嗡嗡嗡……”的许多说话声。姚姬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阵惊讶。
“我知道了。”郭薇说罢，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众后宫女子便陆续执礼谢恩。
姚姬离开坤宁宫时，再次瞧了一番在场的女子，确实没看到马恩慧的身影。之前姚姬就听到了消息，圣上带着马恩慧离宫了；如今看来，消息理应属实。
马恩慧已不在皇宫，今天当然就不用再来背诵《内训》。
姚姬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暗自叹息了一声，走出坤宁宫的殿门。
贵妃妙锦走在前面，拿手轻轻遮在额前，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头，脚下稍微停了一下。姚姬很快就走到了妙锦的旁边，向妙锦投以笑容，微微一屈膝道：“见过贵妃。”
在大伙儿的印象里，妙锦是个比较清高的人，不怎么搭理人。不过妙锦此时对姚姬倒是挺和气的，她还了礼，寒暄了一句：“贤妃今日背得最好。”
可能因为姚姬与皇后的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平素没人愿意轻易得罪姚姬。妙锦似乎也不例外，她从未主动与姚姬拉拢关系，但也很客气。
姚姬顺着妙锦的话题，用随意的口气幽幽道：“我背了《内训》，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望贵妃有闲时解惑。”
妙锦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些从内到外的规矩、乃治人者为妇人所定，不必问甚么，只要遵守而已。本就没有‘其所以然’，又怎能从中得到？”
妙锦居然敢这么说仁孝徐皇后的文章，姚姬微微一愣，顿时觉得俩人隐约亲近了半分。
刚说了两句话，淑妃杜千蕊也走过来了，三人同行。
姚姬用闲谈的口气问道：“几天前圣上送马氏出宫了，妹妹可知？”
杜千蕊还没回答，妙锦倒是诧异道：“有这事？”
杜千蕊似乎有点犹豫，好一会儿没回应。姚姬也没再问了，情知杜千蕊可能有点为难……圣上应该给她打了招呼的，她又不好意思明显地向姚姬撒谎，于是一言顿塞。
“圣上没信错妹妹呢。”姚姬柔声道。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道：“贤妃娘娘请留步。”
三人陆续转头看了一眼，刚刚赶来的是内宫监太监黄狗。
黄狗追上来，抱拳弯腰道：“皇后娘娘还想与贤妃说说话，请您到坤宁宫偏殿里坐坐。”
于是姚姬便与妙锦杜千蕊道别，独自跟着黄狗回去了。
黄狗忽然点头哈腰地说道：“贤妃娘娘，永乐初您那只小黄猫，奴婢奉命丢了它……真的没有杀它，赶走时还喂了一顿吃食哩。”
姚姬恍然道：“你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呀？”
黄狗忙道：“奴婢心头一直没放下，常常念起，贤妃喜爱之物，奴婢竟然丢了，简直罪该万死！奴婢真的错了。您说那时奴婢怎么那般蠢哩？”
姚姬艳美的脸上带着微笑，耐心地听着黄狗说话，等他说完了，姚姬才道：“不过只是一只猫儿，你不提起，我早就忘了。”
黄狗小心问道：“您贵人大量，宽恕奴婢了？”
姚姬轻声叹道：“好多事罢，刚发生的时候觉得挺重要的；可过了一阵子再回头看，人生又经历过几样重要的事？何况那件事当时我便觉得不太重要，更已过去十年之久了。”
黄狗点头道：“贤妃娘娘秀外慧中，说的都是道理哩。难怪皇后娘娘有啥事，都想问问您。”
姚姬道：“那可不是因为我有道理，而是有心……你别担心了，我会为你在皇后面前说好话的。”
“啊？！”黄狗脸上一阵感激，几乎要哭出来，“吴忠以前确实是奴婢的干爹，可奴婢已经尽过心了，早先为他求情活命。到后来，奴婢与吴忠从来没联络过，奴婢真的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啊！”
姚姬轻声问道：“谁说你知道了？”
黄狗道：“没人说，是奴婢自个琢磨的。中都那事太大了，奴婢怕会被冤枉。”
姚姬一边慢慢走向偏殿方向，一边思索了稍许。
这太监黄狗是怕被牵连上关系，皇后如今连姐姐都不敢保、可能不会保他，甚至会将他推出去，以免影响圣上的信任！
姚姬开口轻声道：“你侍候了皇后那么久，还不知皇后是个重恩情的人吗？你多年侍候的苦劳，皇后心里放着的。我再替你说几句话，你别太担忧了。”
黄狗道：“谢贤妃大恩。”
姚姬又笑道：“你这个人，别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坏。我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吗？一只猫儿的事，我那时生气，却跟你没关系。”
“奴婢不敢，不敢！”黄狗急忙不断弯腰。
二人前后来到了偏殿门口，黄狗在外面守着，姚姬走了进去。见皇后郭薇身边的奴婢、都不在这里，姚姬走上去屈膝行礼。
“妹妹到我旁边来坐。”郭薇好言道，语气十分亲切。
过了一会儿，郭薇幽幽地轻叹了一声，说道：“黔国公对圣上有大功，而今又身居高位。皇贵妃是黔国公嫡长女，长得那么漂亮，又有了身孕，我……有点怕自己比不上她。”
姚姬道：“大臣们都上书称颂皇后呢，却没人夸赞皇贵妃。能否比得上，大家的眼睛都雪亮着。”
郭薇感激地说道：“多亏了妹妹。”
姚姬不置可否，其实就算没有礼教后宫的事，大臣们仍会称颂、无非另外找个由头罢了。
郭薇道：“可是我姐姐的事……”
姚姬顿时明白其中干系了，心说：皇后平素是个不太计较、很简单很好说话的人，但她其实自有她的处世之道。
姚姬轻声问道：“新去郭夫人院子的两个女官宫女，是司礼监派的人？”
郭薇点头道：“是啊。司礼监是不管女官的，怕是奉了圣上的意思。”
姚姬不动声色道：“那圣上已有了主意，皇后不去强求圣上，便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可是她毕竟是我姐姐。”郭薇发出一声伤感的叹息。

第六百六十七章 德感上天
日已西斜，不过天色尚早。皇贵妃宫里的琉璃瓦与亭台中的漆画，在阳光下流光十色，又有花草水池假山点缀其中，风景甚是优美。
皇贵妃沐蓁刚被诊出、有了身孕；今日朱高煦便下值得早，下午就到这里来陪陪她。
“瞧不出来的，御医说最多才一月有余。”沐蓁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微微有点娇嗔地瞪了朱高煦一眼，不过脸上仍旧带着笑意。
朱高煦正陪着她在稀疏树林间的石径上走着，一队宦官宫女在后面、离了十步远，拿着水壶杯子瓜果等各种东西。刚才朱高煦多次打量沐蓁的腰间，被她发现了。
朱高煦笑道：“确实瞧不出来，有些女子在一两个月的时候，连自个也不知道。”
他瞧着沐蓁的小蛮腰，看起来依旧是纤腰楚楚，确实一点迹象也没有。
沐蓁脸颊微红，点了一下头。
她的五官长得十分精致，当真漂亮，最是在朱高煦面前常常带着的笑意、分外赏心悦目。朱高煦便随口道：“近朱者赤，你笑着的样子很能感染人，让我也觉得日子快乐起来。”
沐蓁抬头看了他一眼：“圣上对我好，说话也是温言暖语，妾身不笑，还会哭么？”
“哈哈哈……”朱高煦爽朗地笑了一声。顿时觉得今日的天气真好，而沐蓁也还是原先那样，时不时有点俏皮。
沐蓁又道：“看来上天赞成了圣上对外用兵，也感应到了圣上出兵、乃为天下万民着想。”
朱高煦道：“何以见得？”
沐蓁笑语盈盈道：“圣上有嫡长子瞻壑之前，曾出兵孟养司，征讨思氏。现在正要北征蒙古，妾身又为圣上有了身孕。这不是好征兆么？”
“呵！”朱高煦顿时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显然不信这一套，这种说法要搁在后世、非得被人说是封建迷信不可！
然而现今毕竟是大明朝，沐蓁的说法没甚么毛病；何况她说的是吉利话，在北征前夕、以此来祝福朱高煦哩！朱高煦能说啥？不同意这种说法，也只能笑笑罢了。
沐蓁似乎很是善解人意，马上就感觉到了朱高煦的不赞成意味，她便轻声道：“董仲舒说‘天人之际，合而为一’，程颢说‘天人本无二，不必有合’，天人感应不是这样的么？
永乐五年，废太子谋君弑父、失德于天下，京师便发生了地震；今仁圣天子当国，上天便降下吉兆。圣上的德行，让上天感应到了呢。”
朱高煦只好回应道：“那我还得勉力，继续让上天满意才行。”
沐蓁道：“早在云南之时，我就听到了圣上的一番言论，相信圣上是一个能福泽万民的明主。”
“哪一次？我说过的话太多了。”朱高煦伸手放在额头上，笑了一声之后，作回忆状。
沐蓁柔声道：“就是在征安南国之前不久，在梨园。圣上记不得了，我却感动崇拜了您好久呢。”
“有点印象。”朱高煦点头道，“黔宁王（沐英）以军功起家，黔国公也是勋贵武将，蓁儿却好像读了不少书啊。”
沐蓁道：“家父也很爱读书的。”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了点头，不禁又露出了苦笑。他想起了沐晟的贵族做派、以及烂到了一定程度的带兵打仗本领。
沐蓁的言论，让朱高煦再次意识到了：在大明朝的统治阶层、甚至稍有见识的群体里，儒家理学在哲学世界观里十分有地位，人们的思想是比较统一的。
统治者不是愚昧，因为全世界的人都还不知道“地球是圆的”诸如此类的常识！相反，士人们假设了一个“世界观”的基础，并能在此之上、构架出十分完善严密的哲学体系，不可谓不是智慧的结果。
涉及到这么深入的话题，朱高煦一时无从说服沐蓁、自己又不认同她，所以他开始有意识地岔开话题。他想起了一件让沐蓁感受更强烈的事，便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光景。
宫女宦官们都在十步以外，离得较远。朱高煦便低声说道：“在梨园那次，朕看了你的身子，真不是故意的。”
果然沐蓁的脸顿时“唰”地红了，甚么天人感应、或许已马上被她抛诸脑外。
忽地提起，沐蓁虽很不好意思，但而今俩人已有了名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了。她看了一眼朱高煦，轻声道：“那件事本就怪不得圣上。不过圣上别误会，我不是那种人的……”
朱高煦点头道：“我当然明白。”
沐蓁道：“因被圣上看了，我便经常想起，心中好生纠缠。后来感觉很怪异，隐约还想被你看一回……”她越说，声音越低。
朱高煦道：“怀孕才一个月，还能做那种事的。今晚朕就在你宫里就寝罢。”
“圣上……”沐蓁羞涩地轻吟了一声。
……次日朱高煦在御门见了大臣之后，便来到柔仪殿办公。
最近天气很好，京师的气候是风平浪静，或许沐蓁说得对，上天赞成这次北伐！朱高煦也问心无愧，本身就不是不义之战！
大多奏章是不用每天批复了，内阁与典宝处便能处理，至今没出太大的问题；不过有关北征的事宜，还是会直接呈送到朱高煦面前。
兵部常有奏报，诸事比较繁杂；对于兵器军械的调拨、也有奏章。
朱高煦大致看了一下兵部准备调运的兵器弹药，装备对于“伐罪之役”时汉王军使用的东西、没有本质性的改变；但是完善了当初还不太成熟的制作体系。
其中的汉王炮，以前尺寸不统一、使用麻烦。如今各局院作坊，已经统一使用了守御司南署“铁厂”的尺寸标准、以及铸造技术，终于避免了炮弹难以补充的弊病。
在火铳上，以前类型繁多的“铜手铳”、“神枪”等都淘汰去了地方卫所；京营精锐所用、及分拨给北征各路人马的火铳，全部使用开山铳。
使用的火药也与以往有所变化，加入了几道过滤晒煮的提纯工序，然后碾磨筛选制成颗粒。因火药威力提高，火铳火炮使用的火药用量，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也进行了新的调整规定。
朱高煦根据这些经验，在心里琢磨着：特定技术上的提高，自上而下的政令手段是有一定效果的，只要投入足够的钱财和资源。不过若要技术全方位地发展，就需要更广大的群体参与、并且有动机与积极性。
他放下兵部的奏章后，想起了昨天沐蓁提到的“天人感应”，忽然想起今年是秋闱的年份、明年春就要开恩科取进士了。
朱高煦便叫太监去武英殿，拿内阁最近处理的政务卷宗来看。
果然在卷宗里，发现了有关科举考试的内容，主要是今年秋天考举人的事情。“秋闱”乡试由各省级贡院主持考试，不过礼部要派人下去监管；考官、题目等，朝廷都要控制。
朱高煦不用详细地询问秋闱的进展，心里也能百分百地断定题目：必定还是儒家理学那一套！
自宋代以来，直到大明朝，儒家理学都是官方认可的学问，也是科举取士的方向。便意味着：读书人从儒生、秀才、举人、进士，大多数人的思想都很统一……
世人十分功利、注重实用性，不管人们是否认同，学这个东西能做官，大家读书便都愿意学。就连《史记》之类的严肃书籍，此时都属于没鸟用的闲书！
朱高煦虽然出身藩王、且以武夫形象示人，但他从小有饱学之士教导，教育资源很丰富。所以他现在脑子里、还记得不少学问；对于古代的多种学说、各派学问大概怎么回事，他还是了解的。
宋代前后，兴起的理学、心学，都是儒家的分支，有着比较完善的成套体系。
实际上这些在朱高煦眼里“落后”的思想，对维护朱家王朝的统治，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其严密地阐述了君权、伦理的合理关系；如果不是最基础的东西、本就是错的，这一套世界观几乎无懈可击！
若是朱高煦现在告诉大家“科学”，因为他的皇帝身份，非得被人们认为是疯子不可……本来就要杀朱高煦、早已变成敌人的兄长死了，朱高煦只是有稍许嫌疑，就把他弄得有点焦头烂额；更别说皇帝突然跳出来，要挑战世间的思想基础了。
而且科学之说，不一定能与现在的生产力、统治秩序匹配。
“不能操之过急呀……”朱高煦喃喃地自语了一声，无奈地合上了内阁的卷宗。
侍立在侧的太监听到他说话，赶紧聚精会神地留意着。但朱高煦已没有了下文。
他打算暂时不管今年的乡试、明年春的会试了，让大臣们去捣鼓就行；至少熟悉的东西、人们都玩得很娴熟，好过天下大乱。
眼下看来，理学就理学罢！反正朱高煦登基的时候，自己也在承天门上“天人感应”过。
朱高煦不禁再度想起了自己说的话：任何有意义的大事，都复杂而艰难。

第六百六十八章 旧甲
转眼已至六月间，京师的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偶尔下一场暴雨，亦不能将炎热降温。朱高煦原定离京的日子是六月下旬，就在本月！
诸事已陆续准备妥善，包括御寒的衣裳与毡毯、已经运至北平布政使司。
现在京师很热，但等大军到了蒙古地盘，正是秋冬寒冷季节。兵部及五军都督府奉旨，向沈家商帮订了大批毡毯、棉衣、毛纺衣物。
本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事，大明朝的官军用度，一般是兵部所属各衙门找工匠制作、再下令各地官府征发民丁运输；此次由于颁发了圣旨，大伙儿也没办法，只能用权宜之法。
沈徐氏刚到京师数月，在直隶地区兼并了一些织造厂、仍无法满足需要；她又联络了各地的商帮购买，大致已按期交付。
而户部尚书夏元吉请旨增印盐引后，以盐引为报酬、找了一批商人，将御寒织物沿运河转运、运去北平布政使司。这些盐商以前就常常运粮去边关换盐引，舟船骡车都有，运输起来倒也轻车熟路。
朱高煦还知会了沈徐氏，建议她在这次军需供给中赚到了钱、多向官方船厂订造海船，将来可以给她运输官府物资的订单。不知究竟为何历朝都喜欢河运，但是朱高煦以后世的观念，认定近海的海运应该成本更低。
除此之外，守御司南署的鞑靼指挥分司、兀良哈指挥分司，也早就去了辽东。他们将通过曾向大明臣服、有使者来往的兀良哈部落，打探蒙古那边的消息。
这个月下旬，朱高煦便将率两万精锐骑兵北上，亦是北伐军最后一批离京的人马。
……柔仪殿的大殿里，朱高煦坐在中间的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一众武将站在书案对面，行礼之后就在那里说起了话。
这时朱高煦开口道：“新城侯张辅！”
张辅从人群里上前两步，抱拳道：“臣在！”
朱高煦便径直道：“本次行军，由你负责安排行军扎营、轮值宿卫诸事宜。”
众将听罢都纷纷瞧着张辅。张辅也是十分意外的模样，他立刻抱拳道：“臣遵旨！定不负圣上信任，忠心值守，不敢懈怠！”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回应。看见张辅退到武将人群中后，一脸思索的样子。
包括张辅在内的一众武将，或许都觉得朱高煦身边的宿卫骑兵、应该由汉王府旧将部署才对。
然而朱高煦认为，张辅的处境正在改观；一个有晋升机遇的勋贵，已经看到了前程的曙光，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有二心！
因此朱高煦敢重用张辅。
“陈大锤率羽林左卫骑兵、王彧率金吾后卫骑兵，随朕北行。”朱高煦又道。
二人陆续上前回应领旨。
“百户陈伍，你自中军骑兵离京起，便做朕得侍卫将领。”朱高煦抬头，望向站在最后面的年轻人。
众人纷纷转头看，便见一个武将正抱拳拜道：“臣遵旨！”
大伙儿刚才只觉得这个人面生，都没怎么注意他。很多人现在也搞不清楚这个陈伍甚么来头！朱高煦现在是皇帝了，平日里召见的都是手握重权的文武，一个百户站在这柔仪殿当真稀奇。
朱高煦也不解释，反正他自己明白怎么回事。
去年在湖广衡州府，那个段杨氏想刺杀朱高煦，但是她刚到城里、还没动手，便已经被这个陈伍察觉了；后来朱高煦叫陈伍做百户、约束部下不能泄露消息，陈伍也做得很保密。
因此朱高煦便记住了、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觉得他挺有天分，因此此次出征叫他做侍卫统领。
兵部尚书齐泰劝说过，藩王们应该不敢轻易地明目张胆起兵造反，但阴谋不一定没有；朱高煦也多少听进去了劝说，提前有一些防备。
除了他亲自提拔的侍卫武将，他还下旨德嫔段雪恨随驾出征，当然不是因为德嫔最受宠爱……
朱高煦布置了一番人手，又回顾左右道：“去年蒙古诸部，趁我大明内战，出兵扰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军若不反攻北面，无以回报诸部。
此役势在必行，唯有让敌寇也付出代价，才能让彼此都明白和平的可贵！否则怎么劝他们，都没有作用！”
众将纷纷拜道：“愿为圣上前驱！”
“诸位各司其职。”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大伙儿便纷纷叩拜道：“臣等领旨谢恩。”
……当天旁晚，朱高煦的那副冷锻札甲，已搬到了乾清宫里。
盔甲修缮保护得很好，几个月后拿出来，除了上面有油的残渍，没有一点问题。
他晚上回到乾清宫，便拿起一张手帕，亲自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油迹。自从做高阳郡王以来，朱高煦的兵器已经换了无数把，但主要的盔甲、倒一直是这一副。
上面许多修补的痕迹、凹痕，都是身经百战的明证！
朱高煦对它已然很有点感情。它看起来黑乎乎的暗泛金属光泽，其貌不扬，但青塘精铁的材料极好、冷锻甲也确实比一般的铁甲坚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的女子行礼的温柔声音。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来的人正是朝鲜国美女、贤嫔朴氏。最近后宫规矩已渐渐形成，各妃嫔女官侍寝、大致都遵照次序，今晚应该是正好轮到朴氏。
他便随口道：“平身，贤嫔不必拘泥了。”
“谢圣上恩。”朴氏的脸上带着喜悦。
她走了过来，柔声说道：“臣妾以前听说，大明皇帝穿的是金光闪闪的黄金甲胄，却不知圣上的甲胄是这般陈旧的模样。”
朱高煦笑道：“照礼制，皇帝甲胄确实是黄色的，不过那玩意中看不中用，校阅京营亲卫的时候，可以穿着走个过场。但要说上阵打仗，还是我这副旧甲好使。不仅坚固难破，且目标不明显；战场上那么多人，敌军想找我也不容易找到！”
“圣上在战阵上的英武模样，臣妾还没看过呢……”朴氏幽幽说道。
朱高煦观察她的神情，感觉有点迷离，不像是故意恭维自己。
果然朴氏又道：“臣妾等了好些天，终于见到圣上了。可您又要出征，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大约在冬季。”朱高煦十分流畅地说了一句。
或许朱高煦擦拭盔甲的动作很仔细认真，朴氏又问道：“圣上喜爱打仗么？”
朱高煦停止手上的动作，把手帕放在盔甲旁边的凳子上。他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说来也怪。朕本来有点反感战争和杀戮，却发现多年以来，只有在战场上、才最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朴氏惊讶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也不再捣鼓他的盔甲，在朴氏的服侍下洗漱就寝。住在宁静而华贵的宫殿里，晚上这里就如同温柔之乡，叫人十分舒坦。
然而朱高煦仍然对风餐露宿的北行，心怀着一种期待。
……在遥远的儿时，他记得那时家里的农活家务很多，父母又忙又辛苦，心情脾气就不太好，气氛便不是那么快乐轻松；他要帮忙干活，也没有小伙伴玩，自然觉得挺无趣的。
但每次过年过节去外婆家，体验都很愉快。大人们在难得见面的亲戚面前，总是很客气，脸上也带着笑容。舅舅会讲一些很好笑的故事，表弟也陪着他疯玩，简直是快活极了！
所以每当要离家出门，并有确定目的地的时候，他总是很期待。总觉得有未知的快乐，在前面等待着自己。
这次朱高煦离京出征，依旧有这样的心情！
哪怕是去打仗，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对付，但他还是有种隐约的期待感。这大概就是一种情结罢。
皇帝御驾亲征，与一般调兵出行不太一样。朱高煦离京之前，又按照大臣们的安排做了一些事。
他在洪武门南边的大校场检阅了两万骑兵，接着率文武百官去天坛祭祀，祷告上天，宣称用兵的正义性，希望得到上天的准许；然后去了太庙，祭拜祖宗的灵位，同样是将大事禀报祖先在天之灵。
离京前朱高煦办那些事，仪仗十分宏大，穿戴也很繁复。不过等到他真正出行的时候，他已抛弃了车驾仪仗、甚至复杂的服饰，重新披上了他那身其貌不扬的札甲，腰间挂着一枚“伐罪讨逆”的玉牌。
皇后率妃嫔、带着皇子朱瞻壑，送至了承天门；承天门外的甬道上，数以百计的朝廷官员也在那里送行。
身披重甲的朱高煦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无数人纷纷鞠躬拜别。郭薇等人虽然说了不少祝福的言语，却已在抹泪了。
朱高煦见状，坐在马上大声说道：“朕率军出征，只为保土安民，为我大明朝长治久安。诸位便好生等着朕获胜的消息罢！”
承天门外的护卫将士纷纷大喊：“圣上万岁！”顷刻之后，“万岁……”的喊声在宫阙之间回荡。
朱高煦转身向郭薇等人挥了挥手，便拍马冲出了承天门，一众骑兵的马蹄声随即响彻在甬道砖地上。

第六百六十九章 数千里的眷念
数月之前，大明皇帝遣御史李琦为使节，出使朝鲜国。传旨朝鲜国王李芳远，即刻送怀安大君（国王的四兄）之女贤惠翁主入京师。
国王李芳远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济州岛！因为国王的四哥、怀安大君李芳干被流放之地，便是济州岛；贤惠翁主就是李芳干的女儿。
李芳远接到人之后，马上派遣使者护送贤惠翁主、踏上了前往大明朝都城的遥远之路。
他们进入辽东地区之后，便由大明朝的辽东都指挥使司派遣人马护送；绝大部分朝鲜国军队返回了国内，只留下使节以及随从。不过武将朴景武依然留在了翁主的身边。
七月初，一众数百人的队伍已过了山海关，进入大明朝腹地。辽东明军返回都司，朝鲜国使节由北平布政使司的人马负责护送，人数少了很多，全部人马只剩下百来人；大概因为已经进入长城内的缘故。
坐在一辆马车上几乎不露面的贤惠翁主，这几日里、听见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频繁。她大致听得懂汉话，时不时听清楚明军护卫军将士的谈论，知道他们的心情越来越放松了。
（朝鲜国的正式书面文字就是汉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吏读”文字，用汉字和符号来标记语法；但史书、正式案牍公文都是用汉字文言写成的。大凡做官的、身份尊贵的人，很少不会写汉字。翁主也不例外，相比于听汉人说话，她看书面汉文会更加娴熟。）
辽东只有都指挥使司以及卫所，洪武年间就裁撤了所有府县。虽然明军多次出兵平定辽东，但那地方仍然不如内地太平，可能遇到零星的部落、盗匪。
而今队伍一进山海关，行程就立刻变得安全平静。长城一线有明军的卫所、屯堡，关外的人没有印信路引，很难进入长城以内。
因此人们有了心情闲谈。比起在关外时的紧张警惕，气氛已有了很大的改观。
贤惠翁主才十几岁大，但她是一个很坚韧的女子；一路几千里过来，旅途劳顿、起居不便，但她直到现在也没抱怨半句！
她从小就长得非常美丽，如其相貌的女子、放眼整个朝鲜国亦很难以找到；且性格仪表也很好。所以不仅马车外面那个朴景武、从小到大倾慕她；连当今朝鲜国国王李芳远的儿子，也喜欢她……朝鲜国习俗不同，同族同姓的兄妹也是有成婚的事，甚至以前还有皇室亲兄妹成婚……
就在这时，队伍陆续停了下来。
翁主便对着帘子、用朝鲜语问道：“朴将军，我们怎么停下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知道朴景武一直在马车旁边的。果然朴景武的声音道：“回翁主话，此地多山，道路起伏，人马都累了。明朝御史李琦下令休息两刻，再行赶路。”
翁主便挑开了车帘，将脸露了出来。梳着大鬓的乌黑头发下面，是一张圆的美丽脸庞，光洁细腻的肌肤还带着少女的稚嫩，额头光滑，一双明眸含着美好的笑意、含着隐约的羞涩，鼻子、下巴都小巧，看起来十分秀气。她只要笑起来，脸颊还会有轻微的酒窝。
外面的敦实黝黑的年轻武将朴景武顿时看得愣了，他已下马站在坐骑旁边，这时赶紧低下头，一脸感动地弯下腰。
平时翁主都不露面的，这时与朴景武说话，挑开了帘子。朴景武的荣幸与感动，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翁主轻声问道：“我们到哪里了？离明朝都城还有多远？”
朴景武躬身道：“离大明都城还很远很远，或许还有两千余里。不过离北平布政使司不远了，北平也是大明的一座大城；大明永乐皇帝在位时，听说就想迁都到北平。”
他说得很详细，“我们再往西走，就能到永平府卢龙县，然后到开平城；过了开平城，下一站就是北平城。”
翁主轻声道：“朴将军真是博闻广记。我只知道北平，还有卢龙，书上写的大唐卢龙节度使、就在现今的卢龙县罢？”
朴景武忙拜道：“翁主明见，正是此地。”
“好多有名的地方呢。”翁主道。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朴将军一直对我保护有加，诚心实意。而今我却只能奉父命，不远数千里去大明朝皇宫，你会恨我么？”
“末将绝不会恨翁主！”朴景武立刻说道，他的表情很焦急、仿佛想马上把心掏出来表达自己的忠心。
“唉……”翁主幽幽叹了一口气。
朴景武忙劝道：“末将该死，本不愿惹翁主伤怀的。翁主有苦衷，心中有更长远的抱负；末将不敢有奢望，只愿遵从翁主的心意。我国有多少人愿意守卫在侧，只有末将得偿所愿、不敢多求。”
贤惠翁主无从多言，也说不出自己的苦衷。
她实在是担心当今的大明皇帝朱高煦的为人。听说朱高煦的父亲朱棣、是类似于当今朝鲜国王李芳远那样的人，起兵夺占了皇位；朱高煦更是比他父亲更凶狠，曾多次随父北征野蛮人，接着帮助朱棣打下江山，又起兵攻灭了其长兄的朝廷。
贤惠翁主从朱高煦的事迹里，已然猜到那是个甚么样的人。必定比蒙古部落野蛮人更加凶残暴躁，比她的叔叔李芳远更加狠辣冷酷！
不过她想到自家的处境、父亲的忧惧，她一句话也没多说。
贤惠翁主正想放下车帘，忽然听到“噼里啪啦”密集的声音！她循着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北面的空中一片黑影，无数的箭矢飞到了空中！
朴景武也转头看天，神情大变。
周围已经立刻传来了哗然的喧嚣！
“啊啊啊……”顷刻之后，周围响起了惨叫声，以及明军将士们的大声喊叫。“嘶……”受伤的马匹嘶鸣起来，凌乱的马蹄声随即响起，受惊的马匹向前乱跑。
“有敌军！列阵！”不远处的明军武将喊叫声出来。
贤惠翁主花容失色，问道：“甚么人攻打我们？”
朴景武“唰”地拔出剑来，挡在马车北面，转头道：“翁主，现在还不清楚！末将必誓死保护翁主！”
几乎是片刻之后，北面那上坡后面，一群骑马的人影子便出现在了坡顶，纷纷拍马冲杀出来！“砰砰砰砰……”第二次箭矢也从坡顶后面飞向了空中。
“临阵逃脱者斩！护卫不力，死罪难赦！”明军武将高声呼喊道，“步骑列阵，准备……”
贤惠翁主不知所措，心中只有害怕。
就在这时，朴景武下令道：“快赶走马车，往西走！”前面的马夫听罢，立刻“啪”地一声扬了一鞭。朴景武也翻身上马，骑马护在北侧、紧跟不舍。
贤惠翁主望着北边那群骑马的人，见他们很快已经居高临下冲到了路边。那些“悍匪”不像是一般人，看起来是兵强马壮、进退阵容都很有章法。
明军护卫数十骑兵上马，拍马冲杀了上去。弦声络绎不绝，惨叫声此起彼伏。那片地面上尘土被马蹄踏得飞扬，似乎笼罩在了血雾之中。
马车颠簸着向前赶动。就在这时，贤惠翁主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马蹄声，她直觉不妙。果然顷刻之后，拉车的马匹便惨叫嘶鸣起来，似乎中了箭！马车随即一阵猛烈的晃动。
“啊……”贤惠翁主失声喊了出来。耳边一阵“哐当”的巨响，人也早已昏头转向、身上各处感觉到了剧痛。
她觉得眼前猛然起了一阵白雾，浑身便失去了力气，人也昏了过去。
过了一阵，耳边传来了朴景武的喊声：“翁主！翁主……”
贤惠翁主并未完全昏迷，悠悠醒转之后，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不过最让她难受的并非身体的痛楚，而且内心的巨大恐惧与惊慌。
即便她在朝鲜国也经历了政变、流放等大事，但根本没见识过这样粗暴凶残的场面，日子大致是很平静的。此时的处境，让她完全不知怎么办。
“翁主，末将将以命相报！”朴景武提着剑正声道。
哪怕身边的朴景武忠心耿耿，贤惠翁主依然没有丝毫的安定感！因为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一群骑马的人从四面靠拢过来了！朴景武虽从小习武，但他面对这么多悍匪，怎么可能打得赢？
朴景武也看到了那些骑马的汉子，他的脸上一阵悲壮神情，转头用朝鲜语说道：“翁主，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自从八岁见了你一面，就跪在神像前发过誓了，此生不惜性命，定要时刻保卫翁主！”
贤惠翁主又惊又恐，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是她竟然没有甚么感觉，大概是因为她早就从朴景武的妹妹口中听说了。
她也并不是心肠硬，以前她听到过类似的故事，那时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流、好几天都不能释怀，觉得故事里的男子真的太好了！
但现在贤惠翁主真正亲自遇到这种感人的事时，实在没有太多别的感觉；只有恐惧、怕死的感觉。或许极度的恐惧感，其强烈程度、已远远超过了其它任何感受！
一生简直太荒谬了！她行了那么远的路，竟然会在山沟里稀里糊涂送掉性命？

第六百七十章 不容半点差池
此地靠近燕山东南余脉，人口稀少，土地荒芜。永乐朝时，大明朝廷有迁都北平的打算，然而很快就停止了；北平城附近的人口尚不稠密，靠近山海关这边、更是远未从元末以来的多次战乱中恢复。
朝鲜国使节遇袭的地方，位于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最近的卫所屯堡都很远。附近的山不高，视线却也太开阔，北边是起伏的山坡，长满了荒草；南边的山丘顶部，甚至是光秃秃的石头。
除了一条驿道从这里经过，周围几乎没有甚么风景。
厮杀声已渐渐平息了，多名骑马的贼汉拿着弓箭刀剑，从四面靠近倾覆的马车。待那些人渐渐离得近了，贤惠翁主发现他们的布衣里面、露出了甲胄！
若是朝鲜国的匪盗、多穷困走投无路的流民，不可能有精良的甲胄、训练有素的攻守；想来明朝匪盗也差不多罢？
“朴景武，你快把剑放下！”翁主急忙用口气生涩的汉话喊道。她不仅是对朴景武下令，还是说给那些“劫匪”听的，所以用汉话。她已经认定那些劫匪是汉人、来历不简单的汉人！
身披甲胄斗篷的朴景武，转头用朝鲜话道：“大敌当前，我要保护翁主。”
“没有用，只会激怒他们。”贤惠翁主急忙用朝鲜话道，“你不是发誓要听我的吗？”
朴景武听罢，叹了一声气，把剑用力地扔在了地上。
这时，一个穿着袍服戴着大帽的汉人骑马过来了。夏秋之际的衣裳比较薄，那人明显没穿甲胄、身上也没有兵器。但他似乎是这群劫匪的首领、或是很有地位的人；因为许多汉子都抱拳向他行礼。
“大帽”拍马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贤惠翁主。但是他的目光冷冷的，似乎对她的美貌不感兴趣、只是纯粹地看她身上的高腰礼服打扮。反倒是那些持械的汉子，不少人都悄悄瞧她，眼里带着可怕的欲望。
“你便是那个朝鲜国宗室女子？”大帽问道。
贤惠翁主道：“是。”
大帽拱手道：“翁主，得罪了。你们只要不反抗，咱们便不杀你们、也不为难。跟咱们走！”
贤惠翁主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朴景武上前想扶她。贤惠翁主立刻把手臂躲开了，用朝鲜话道：“朴将军应知礼。”
“是。”朴景武有点尴尬地弯腰道。
贤惠翁主与朴景武离开了马车，那些“劫匪”汉子立刻上前，去把马车掀起来。
一行人步行回到刚才休息、被袭击的地方时，见短暂的厮杀已结束，这边的劫匪们正忙着打扫场面。
被杀死的人几乎都是随行的明军护卫将士，劫匪也有伤亡。反倒是手无寸铁的朝鲜国使节康顺臣、明朝御史李琦没死。
御史李琦用汉话大声质问道：“我乃朝廷命官、护送的是外邦使节，你们袭击官员、杀死官军将士，知道罪有多大吗？！”
“他娘的！”一个汉子大怒，挥起马鞭拍马冲了过去。
刚才那个“大帽”喝道：“住手！”
大帽冷冷地对李琦道：“望李御史识时务。”
李琦愣了一下。
大帽回顾左右道：“把这些衣甲脱下来，尸首驮到山坡后面的坑里埋了！赶紧把地方弄干净，快！”
“得令！”有个声音应答道。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帷帽骑马的女子来到了这边。她的脸看不清，但看身材必定是个女子；女子拍马上来，也是对贤惠翁主……的衣服很感兴趣，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穿着应该还算合身。”
贤惠翁主越来越觉得蹊跷，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些劫匪应该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美色……好像是想要大伙儿的身份！脱下那些明军将士的衣甲、以及面前这个女子刚才说的话，都是那个意思罢？
在大明朝境内明目张胆地做这等事？贤惠翁主隐隐感觉到了，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
这时一骑冲了过来，马背上的汉子说道：“杨先生，咱们在东边有两个人忽然不见了！似乎还有官军军士，向东边逃跑了！”
“啥？”一个大汉惊道，“能跑马的地方，不是都安排了人？怎么跑掉的？”
“嚷嚷甚？！”被称作杨先生的“大帽”眉头紧皱，怒道。
旁边一个汉子道：“杨先生自有定夺，尔等不要慌张，办好自个的事！”
这时活下来的康顺臣、李琦、朴景武的双手都被绑了起来；贤惠翁主因为穿着活动不便的长裙、又是个弱女子，没有被绑。他们被押送着，先离开了此地，往北面的荒山上走。
……先行的一队人马，翻过了两座荒芜的山丘，到了一片树林里。在那个戴大帽的“杨先生”下令之后，大伙儿便停下来休息。
没一会儿，御史李琦的面前，放上了两块石头，然后放上了一张木板。片刻之后，纸墨毛笔等物都陆续摆上来了。
“解开他的手。”杨先生下令道。
杨先生和气了一些，看着李琦道：“劳烦李御史写一封亲笔奏章，大概就写：你方从朝鲜国启程不久，便水土不服，生了重病，只好先返回朝鲜国养病，待身体稍好后，再返回京师。”
“你们是赵王的人？”李琦皱眉问道。
杨先生道：“李御史不要多问。你只要照我说的写，咱们就送你去安顿；北面的象山中有一座山寨，地方都收拾好了。等事情稍定，李御史该做甚么官、还做甚么官，诸事都与你不相干。”
李琦问道：“你们想凭借使节的衣冠、印信，用刺客伪装成朝鲜使节和女子，然后行刺圣上吗？”
杨先生不置可否，语气变得冰冷：“李御史若不听劝，咱们这么大的事已做下了，有啥不敢干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上前来，说道：“没想到朝鲜国，还有那般貌美的娘们，眼下反正也没用了！杨先生不如赏给弟兄们，快活快活？要不杨先生您先享用……”
杨先生转头一脸怒气，看了他一眼。汉子悻悻一拜，退后了几步。
李琦见状，叹了一口气，低声劝道：“杨先生，你看底下都是些甚么人，您觉得能成事？事已至此，不如弃暗投明，揭发那心怀叵测的藩王，说不定还能将功补罪哩！”
杨先生道：“少废话！那些武夫好色贪财，不是很寻常么？”
李琦又道：“那你们逃走的两个人、只是好色贪财？你们所为之事，本来便容不得半点差池，可现在已经逃走了两个人、还有官军军士！事已泄露，杨先生还不悬崖勒马么？”
杨先生冷笑道：“咱们这些人曾歃血为盟、指天发誓，更还有家眷为质，哪会轻易背叛？走失的两个人，必是去追逃兵了。
即便追不回来那个官军军士，以士卒的作为，必是先返回山海关，禀报他们的上官；然后卫所的人再上急报，驿传北平布政使司或京师。咱们只要这几天在驿道上设伏，拦截信使，大可弥补过失。”
李琦继续不厌其烦地劝说道：“杨先生可得三思！只要及时回头，真不是一定会死；但你们这个谋划，根本成不了！甚么歃血为盟，能比得上大明朝廷的威严吗？参与密事的人太多了，总有胆小多心的叛徒，必败无疑！
还请杨先生迷途知返，不要心存侥幸一条道走到黑，本官带尔等去告密如何？”
“你写不写？”杨先生问道。
李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唉”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写！”
他提起笔便按照“杨先生”的要求写文。他在信中提到：圣上登基之前，臣未曾与圣上相识；而今却深受圣上信任、委以重任，然朝鲜国水土不同于大明……
李琦写完了奏章，杨先生拿起来大致看了一遍，然后稍稍吹干了墨迹收起。
“不要……”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汉子正拽住贤惠翁主，欲往林子里拖！那个朴景武大急，刚要冲过去，就被两个大汉按翻在地，连嘴也被堵住了。
“住手！”杨先生过去呵斥道，“目无军法，为何体统！”
一个汉子道：“弟兄们提着全家脑袋为王爷卖命，王爷若在，必也会把这娘们赏给俺们。”
贤惠翁主竟然没有哭，她的脸色惨白，虽口音不准，却能大致说清楚话：“大凡有志之士，必有大抱负、德才兼有，先生计谋大事，应不齿为这等下作之事。”
杨先生果然十分受用，指着汉子们道：“王爷怎么叮嘱你们的？”
一个声音冷不丁道：“俺们听说有人跑了，走漏了消息。”
“惑乱军心者，斩！”杨先生怒道。
就在这时，忽然林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呜……”的号角声。众人无不诧异。
片刻后，“隆隆隆隆……”的马蹄声仿佛平地的惊雷，从四面突地响起了。
“哪来的人马？”有人惊慌地大声道。但周围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第六百七十一章 血之皇朝
人说大明朝国中，富庶繁华形胜天堂。然而贤惠翁主刚从朝鲜国到这里，所经历之事、简直如同身在乱世！
这片树林中，忽然之间再次兵荒马乱，那些“劫匪”纷纷拿起兵器，翻身上马。周围呜咽的号角声持续响起，马蹄声与呐喊声、便如同十面埋伏一般骤降到此地！
先前拉扯贤惠翁主的两个汉子已经走了，她得以解脱，从地上爬了起来，正站在那里惊慌失措。已经无人看守她，可是她却不知朝哪儿逃，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呜！呜……”被堵住了嘴的朴景武、忽然发出了一阵声音。贤惠翁主这才稍微回过魂儿来，忙提起长裙向那边跑。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声，一个汉子便仰倒在她的面前！她差点没踢到那汉子身上，只见地上的人抱着脖子，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大张着嘴在地上抽搐。
贤惠翁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觉浑身每个地方都充斥着恐惧！她愣了片刻，急忙绕过汉子，继续往朴景武那边奔去。
四面的弦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剧烈的喊叫声震耳欲聋。
她终于到了朴景武身边，跪到地上，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拔掉。朴景武马上用朝鲜话说道：“绳子！拿刀割掉我的绳子！”
贤惠翁主四面一看，发现不远处刚才被射死的汉子身边，有一把腰刀。她急忙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刚想俯身去捡时，忽然一匹马冲了过来，她吓了一大跳！她后退时脚踩到了裙摆，“啊”地惊呼了一声，坐倒地上。
顷刻之后，忽然“咚”地一声巨响，带着可怖的颅骨碎裂之声！
她刚抬起头，便看见空中白的、红的飞溅下来。她的脸上随之一热，甚么潮湿的东西劈头盖脸溅到了她头上！旁边马背上的汉子歪倒下去，战马继续往前冲出。“哒哒哒……”马蹄声中，另一骑披坚执锐拿着铜瓜的骑兵，反方向冲了过来。
贤惠翁主浑身僵硬，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看到地上白花花的脑花、与鲜红的血肉，她明白溅到自己头脸上的东西是甚么了。一阵干呕与头皮发麻猛然袭上心头，这时贤惠翁主才“啊”地再次叫出了声。
“骑兵来了，翁主快躲开！”朴景武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向这边靠近。
贤惠翁主瞪圆了眼睛，觉得前面那群骑兵、顷刻就能践踏到她的身上！她哪里还顾得上去捡地上的腰刀？她挣扎着翻身爬起来，急忙便往回逃跑。
一众披坚执锐的骑兵拍马冲来，一个军汉看了一眼身穿长裙的贤惠翁主，瞥了一眼便没再理她，拍马继续冲了过去。
贤惠翁主踉踉跄跄地躲着骑兵，回到朴景武那边。周围陆续有很多马兵冲过，但他们都对一个女子不感兴趣，也没有伤她。
朴景武的手臂还被反绑着，贤惠翁主没捡到刀，便爬到朴景武背后，伸手去解绳子。她的手在发抖，脑海里一团乱麻，捣鼓了一阵不得其法。贤惠翁主吸了一口气，咬住牙关，盯着那打结的绳子，使劲地坚持着。
终于解开了绳结！绳子稍微一松，朴景武急忙自己挣扎弄开麻绳，爬起来、将贤惠翁主护在了身后。
此地的“劫匪”只有数十人，厮杀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那些人便死的死伤的伤、被抓的被抓。
先前在驿道上，“劫匪”突袭明军护卫，十分凶悍；然而此时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的骑兵大队一来，“劫匪”们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就被四面围攻、土崩瓦解！
贤惠翁主看到了两次拼杀，觉得他们是一个比一个凶残！
就在这时，树林里旌旗林立，一面写着“明”字的大旗之后，一员非常扎眼奇特的大汉、在前呼后拥中走了出来。
贤惠翁主还没有看到旗帜的时候，便已经猜到这批人马是明朝官军了！将士们身穿戎装，衣甲头盔一致，在大明国内，除了明军官军哪来这么多军队？
而且他们极可能就是大明皇帝朱高煦的人！贤惠翁主之前听说了消息，大明皇帝今年要御驾亲征蒙古野蛮人、最近应该就在北平布政使司附近……皇帝可能从哪里听到了“劫匪”的消息，这才及时来救！
打完了仗，这个大汉才骑马走出来。他立刻就注意到了贤惠翁主，正盯着她看。
贤惠翁主也最注意此人，只见他长得非常壮实独特，坐在马上简直像一座方形的小山放在马背上、将战马也衬得有点羸弱了。
因为天气有点热，那大汉的肩甲与腕甲之间连衣料也没有，一股股黄灿灿的肌肉暴露出来、十分骇人。那胳膊简直比一般人的腿还粗，手里拧着的铁盾与铁斧、好像轻飘飘的一样。
女子比较容易留意装饰品，贤惠翁主只看了一眼，就瞧见了那马鞍马镫都是华贵的材料；那汉子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竟镶着黄金与宝石！周围的人对他是毕恭毕敬，看起来此人身份非常高，绝不是普通的武将……
大明皇朝，曾经在书籍里、官员的言语间，给了贤惠翁主那种礼仪之邦、文采风流、优雅堂皇的印象；然后此时此刻，一切幻觉已荡然无存！只看这些人，贤惠翁主觉得，大明似乎完全就是一个充满暴力的国度！
大汉的神态傲慢，还带着点嬉笑之色。周围明明是血腥弥漫，悲惨痛苦的呻吟遍地！而他不仅面不改色习以为常，竟还笑得出来？
“你就是朝鲜国宗室，贤惠翁主？”大汉问道。
贤惠翁主怔怔地点了一下头。
大汉又看了她一眼，笑道：“长得真漂亮！不过你进了皇宫，还得多花心思，争一争才有戏。”
贤惠翁主惊魂未定，还没从刚才的极度恐惧中回过神来，一时间没有想好怎么应答。不过大汉似乎也不在意，很快就转头于别人说话去了。
大汉的旁边单膝跪着一个武将，大汉这时说道：“活着的，全带走！”
“得令！”武将抱拳应道。
大汉很快便拍马离开了这里，盯住了那些抓获的俘虏。
贤惠翁主、朴景武、康顺臣三个朝鲜人，不再被绑着，步行着跟随明军人马往树林外走。而那个明朝出使朝鲜国的使臣李琦，已经不知哪儿去了，似乎正在与明军武将在一块儿。
一行人翻过了两座山丘，来到驿道上时，见那些原来留在这里收拾尸体的“劫匪”，活着的也被俘虏了，正被绑成了一长串，个个耷拉着脑袋。
这时来了一个明军武将，指着远处的马车道：“贤惠翁主依旧乘坐马车，辕马已换过了。别的人，去那边领坐骑！”
朝鲜国的使节康顺臣急忙弯腰道谢。他是一个中年文官，熟知汉字与大明礼仪；当初贤惠翁主以为大明朝是天堂，许多描述、就是来源于这个康顺臣的吹嘘。
贤惠翁主刚走到马车旁边，领了马的朴景武最先拍马奔了过来，护在她的周围。
这时朴景武用朝鲜话说道：“先前那个与翁主说话的壮汉，身材相貌都异于常人那个，不会就是大明皇帝吧？”
“啊？”贤惠翁主吃了一惊。
朴景武道：“听他的口气，又瞧别人对他的恭敬，很像！我听说武德皇帝从小打仗，本身就是个武人。”
他这么一说，贤惠翁主想想、觉得确实可能！
朴景武又道：“等会我问问康顺臣。”
贤惠翁主浑身疼痛无力，她点了点头，便挣扎着上了马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朴景武，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朴景武道：“问了。说是要去开平城，大明皇帝的军队，便在彼处聚集。”他望了一眼前方，又道，“应该不太远了。”
贤惠翁主应了一声，放下了车帘。她的身子向后一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不多时，在周围的嘈杂马蹄声中，马车被赶动了，依旧朝着西边行驶。贤惠翁主身心疲惫、状况十分糟糕，只觉得这辆马车比之前颠簸了不少，颠得她七荤八素、每个关节都疼。
她的衣裙破损，身上很脏，有泥土、血污、脑花，以及各种不清楚的污秽。虽然两次厮杀的人马都没有针对她、也幸得没有误伤到她，但身体也有淤伤以及擦伤，疼痛此时才感觉愈发强烈。
贤惠翁主的心情也糟到了极点，劫后余生也无法消除她的畏惧。
陌生的国度，隐晦的阴谋，不明所以的杀戮，以及那个比任何一方都残暴可怕的皇帝……马车外阳光刺眼，马车里却似乎有重重的阴霾、笼罩在贤惠翁主的心头。
她挑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的风光，只见山坡起伏、长满了荒草，周围一片荒芜、连个村庄也没看到。晴天的驿道上，车、马扬起的灰尘在空中弥漫，反着金属光泽的甲胄兵器、更为一切增加了几分萧杀之气。

第六百七十二章 时贵时贱
开平城，一座陌生的城池。
不过对于贤惠翁主来说，大明朝所有城池、应该都是陌生的，她以前没来过。人们并不关注开平城的风物，因为有更宏大的场面、吸引了使团幸存者的目光。
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全是帐篷与军队。城厢村庄、点缀在大地上，仿佛已被军队淹没其间！
校场上时不时响起鞭炮一样的火铳声，声音在风中飘荡；又有一串串白色的硝烟，分外引人注目。成群的战马在奔腾，将士们在呐喊。人们来到此地，周围忽然就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没有风花雪月，不见小桥流水，更无亭台楼阁。矗立在地平线上的城楼外面，放眼处全是军士与人马！
贤惠翁主没见过这么大的军队阵仗，却也看得明白，十万大军亦不可能有这般阵容！
很快有明朝的官吏人马迎接，康顺臣在前面说了一阵话。其间，康顺臣还用比较流畅的汉话说道：“吾等在途中遭遇袭击，我国国书被贼人拿走了。”
对答了一番，一切都还算顺利。队伍便继续往城池方向行进，没过多久进了开平城的城门。
贤惠翁主忍不住好奇，悄悄挑开车帘观看城中的风景。此时却只看见一大片低矮的房屋，以硬歇山顶的瓦房为主；靠近城门的地方，建筑街巷显然十分无趣。
一行人沿着大街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座衙门外面。这衙门的大门与朝鲜国的官署相比、竟有几分神似，又或是朝鲜国官署本来就有模仿大明制度的原因。
他们进了衙门附近的一座院子，随行的明军官兵便离开了。
贤惠翁主被带进了内宅，一众七八个老少不一的妇人便跟了上来，向她屈膝行礼。其中有个束着双环发式的小娘还小声道：“她听得懂咱们的话么？”
贤惠翁主正要往里走，康顺臣与朴景武便赶到了门楼前。
康顺臣上前拜见，用朝鲜话道：“禀翁主，这里是礼部征用的地方。大明朝廷六部在地方上都设有行馆；明朝官员说我们是朝鲜国使节，便由礼部的人接待。此地的官员又交代，外官不能随意进出内宅；下官与朴将军也不能轻易进出，您若有事商议，须得出这道门楼来见面。”
贤惠翁主道：“我知道了，你们也歇口气罢。”
大伙儿在路途上颠了那么久，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就在这两天，贤惠翁主的衣裳、印信等物也陆续还了回来。
李琦是大明朝廷的官员，他在朝鲜国就见过贤惠翁主；所以如果大明君臣相信李琦，不用印信也能确定贤惠翁主的身份。
她在这座院子里住了几天时间，在中元节之前，便有个白胖的圆脸宦官来了。
白脸宦官由朝鲜国使节等人的陪同，在内宅门楼中拜见了贤惠翁主。
“请翁主准备一下，今天酉时，便去皇帝行宫面圣。”宦官吩咐道。
贤惠翁主见此时太阳尚在中天，不禁用生涩的汉话问道：“面圣时的礼仪、对答，我在国中已学过。望公公明示，我还要准备甚么呢？”
宦官皱眉道：“甚么礼仪对答都不重要，大概别忤逆圣上就行！翁主趁着时辰还早，再修养一阵，然后好生沐浴、打扮好一些。”
贤惠翁主听罢神情微微一变，但还是点头应允了。
宦官抱着拂尘道：“咱家告辞，酉时之前会派马车来接翁主。”
等传旨的宦官刚走，朴景武便急了：“那宦官何意？翁主好歹是我国宗室，现在册封、典礼全无，他们这就叫您洗净去侍寝吗？！”
“朴景武！”康顺臣斥道，“注意你的礼节言辞。”
朴景武的脸已涨红了，非常生气地顶嘴道：“明朝皇帝，傲慢无礼，形同野蛮人！”
康顺臣大怒，正要开口。贤惠翁主却制止了康顺臣，开口叹息道：“这周围的人应该听不懂朝鲜话，康顺臣你不要太过担心，你们也不要再吵了。”
康顺臣长叹了一声，盯着朴景武道：“你刚才那些大不敬的话，如果被明朝皇帝听到了，知道有多严重吗？这是邦交，一言一行都事关两国关系，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贤惠翁主有气无力的样子，怔了一会儿。
她没有像康顺臣一样对朴景武讲大道理，却说起了仿佛毫不相干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责任，受过别人的恩惠，因此不能只想着自己……”
稍作停顿，她便继续说道，“朴将军对我的忠诚与功劳，我很感激。但几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的婚事只能听父亲大人的安排；几天前我还问过你，会不会生出怨恨……”
朴景武忙道：“末将对翁主的忠心，绝非有所贪图！只是翁主这样高贵的人，竟然在大明遭遇这样的轻视，末将实在有气！”
贤惠翁主摇头幽幽叹道：“有多高贵？我父亲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朴景武道：“那也是李氏宗室！您不能答应大明皇帝，可上书劝诫皇帝，须得先册封、给予名正言顺的名分，才合乎礼仪！”
贤惠翁主不语。
朴景武痛苦地仰头长叹了一声。
贤惠翁主正色道：“朴将军，康使君之言都是道理，你得听从、不要误了大事。你一直对我好，我是劝过你的，望你心有分寸，不要做有损大体之事……你确无贪图？”
朴景武愣了一下，咬牙抱拳道：“末将遵命！只要翁主好了、心里满意，末将别无所求！”
贤惠翁主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下来，好言道：“朴将军在生死之间也尽力护卫，你的诚心，我真的很感动。朴将军，请受我一拜！”
朴景武急忙回拜，又用力地点头道：“翁主为国牺牲，实属无奈。您只要还记得这么多年、末将的诚心实意，末将死而无憾！”
贤惠翁主埋下头，轻轻揩了一下眼泪，哽咽道：“若无他事，我先回房了。”
朴景武“扑通”跪在地上，仰头痛苦地张开嘴，终于憋出一句话：“末将无能，让翁主受罪了！”
贤惠翁主回到房里，先让奴婢们烧水侍候沐浴。然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梳理鬓发，精心上妆，挑选饰物，穿上了朝鲜国贵族的长袍礼服（与高腰汉服极其相似）。
想到那个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言语粗鲁的大汉，贤惠翁主偶尔间觉得自己的心思，可能是白费了。然而大明皇帝、毕竟是此时最强大疆域最辽阔的国家君主，贤惠翁主的这点用心，似乎并不算甚么。
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美丽而忧伤的脸，五彩的耳环在浅黄的铜光中轻轻摇曳、愈发漂亮。她拿起眉笔，缓缓勾勒了一下眉毛，不禁又幽幽地轻叹了一声。
几天前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大汉，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贤惠翁主心里已经有点确信了，她冷静下来后思量过……当众说她的容貌漂亮，还叫她花心思争宠，都不像是臣子能说的话！
总之贤惠翁主心中七上八下。她不仅十分畏惧那个大汉，而且担心自己成了明朝皇帝的妃嫔之后，那个皇帝有甚么闪失！毕竟刚到大明，她便见识到了你死我活、扑簌迷离的阴谋。那时她身在异国他乡，又有名分不能离开了，该怎么办？
大概在申时，迎接贤惠翁主的车驾便到了院子里。
贤惠翁主一身华贵的盛装，头戴遮脸的帷帽，缓缓走出了内宅门楼。康顺臣、朴景武都郑重地站在一旁鞠躬行礼，迎接她的宦官、将士也纷纷抱拳执礼。宦官弯着腰恭敬地说道：“翁主，请。”
她姿态端庄地走到马车后面，转头再看了一眼朴景武。朴景武拱手弯腰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心酸痛楚、与无奈。
她转过身，弯腰走上了马车。旁边的奴婢随即放下了帘子。
马车行驶了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皇帝“行宫”。大概行宫也是临时征用的宅邸，离府衙不太远。贤惠翁主端坐在马车里，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甚么表情了。她现在已来不及去想太多，心里紧张地准备着、怎么得体地应付大明皇帝。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宦官禀报了一声。贤惠翁主起身，帘子被挑开，两个丫鬟伸手扶着她走了下去。
“翁主请随咱家来。”白胖的圆脸宦官道。
随从都留在了原处，只剩他们两个人往北走。他们从一排房屋、围墙之间的夹道过去，然后进了一道有侍卫站哨的门房。
她时不时观察周围的光景，发现这座宅邸、便要比城中许多房屋好，想来主人也是富贵之家。
二人沿着檐台走廊走了一段路，便见有黑袍仗剑的汉子拦住了他们。不过那汉子对宦官很客气，还抱拳执了礼：“曹公公等稍侯，圣上的房里还有人。”
“咱们先等一会儿。”姓曹的白胖宦官笑眯眯地说道，“皇爷这两天特别忙哩。”
贤惠翁主道：“多谢公公照顾。”
她说了一句话，便不再开口，犹自出神地沉思着。初秋的天气仍有余热，她的手里也汗漉漉的，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心里慌张。

第六百七十三章 肤浅之物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不远处的房门刚一打开，里面便有个人吟了几句诗，声音中带着些许悲凉。
贤惠翁主听到这里，心头忽然一酸。她不是第一次听人吟唱这首曹植的诗，想当初她父亲被军队突袭、遭甲兵逮住的时候，吟的便是这一首诗！
片刻之后，打开的房门里、走出来了那个异于常人的彪形大汉。但诗不是这个大汉吟的，声音不对，时机也合不上；吟诗的声音刚落地，大汉已经一声不吭地走出来了。
大汉马上发现了贤惠翁主，一边走一边看她。
贤惠翁主心里一阵慌乱，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大汉。等他靠近了，贤惠翁主才行礼道：“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大汉十分无礼，甚么动作也没有，走到贤惠翁主跟前时、他还露出了一丝笑意，沉声道：“我说过的话，你记得罢？”
贤惠翁主又是一怔，正想回应时，那大汉已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白胖宦官说道：“翁主里边请，咱家先不进去了。”
贤惠翁主应答了一声，向敞开的房门走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大汉的背影。她这才察觉：几天前误会了，这个大汉应该不是皇帝；不过他的身份地位很高、那倒是真的，多半还是皇帝的宠臣。
她紧张地走进房间，却没见到有人，看见前面有一张隔扇。
她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紧张又再次提起，抬起手臂用大袖遮着自己的脸，缓缓绕过了隔扇；这时，她轻轻移开一点袖子，便看见了一个身穿玄色团龙长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大汉，正背着手站在窗户边、一副若有所思的走神模样。
贤惠翁主心头顿时一阵意外。这个人应该是皇帝了，虽然也是长得身材魁梧高大，但与刚才那个彪形大汉全然不同！一眼看去，只见皇帝给人整洁之感；虽然贤惠翁主只看见他的侧脸，却觉得他的面相没那么凶悍。他长得与“漂亮”“英俊”毫无关系，却是五官端正，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
原来大明朝的新皇，竟然如此年轻。
皇帝朱高煦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转过头来。
贤惠翁主忙行跪拜执礼，用紧张而生涩的声音道：“朝鲜国贤惠翁主，奉诏觐见大明皇帝！”她说完了话，这才缓缓移开了遮着自己的袖子。
“免礼。”朱高煦打量着她，和气地说道，并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人的皮囊只是肤浅之物，然而男子往往难以看破一个色相，就连天子也不例外。就在刚才，大明皇帝朱高煦、还犹自想着他自己的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此时他亲眼打量了一番贤惠翁主，情绪与气氛立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贤惠翁主不必拘泥，坐下说话罢。”朱高煦道。他的话保持着平静，但是贤惠翁主已经察觉出了、他的气息中逐渐上升的热情情绪。
贤惠翁主很快安心了不少，她的脸微微有点发烫，款款屈膝道：“谢圣上赐坐。”
朱高煦说道：“路上让你们受惊了。不过幸好平安及时出兵援救，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救我们的人，名讳是平安么？”贤惠翁主轻声问道。
朱高煦点头道：“鄂国公平安，乃此次北征的前锋将军。”
他又看了一眼贤惠翁主，似乎猜测她有点困惑。朱高煦稍作停顿，便主动说道：“袭击朝鲜使节一行的人，乃大明藩王的人马。他们事先猜测到了、朕最近会到北平布政使司地面，也探知了朝鲜使节的行踪；便意图伪造身份，夺取印信、服饰等物，欲以此在开平城靠近朕的身边，再行不轨之事！然谋划疏忽，漏洞百出，终被咱们所察觉……”
贤惠翁主一边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一边神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凑机会瞧朱高煦一眼。
只见他身上的龙袍虽然地质上等，但衣着总体很简洁。除了金黄色的团龙刺绣，玄色的袍服、白色的交领里衬平整简洁，没有多的装饰；全身唯一的饰物，便是他腰间的翠绿色圆形玉佩。那玉佩的颜色鲜艳，倒让他简洁的穿戴、有了些许艳丽的点缀。
朱高煦的皮肤晒成了铜黄色，长得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英武之气，然而他说话的语气沉稳、目光温和，倒并不吓人。贤惠翁主很快便觉得这个皇帝、莫名能给人一种好感。
他并不像平安那么令人胆怯，又不像朴景武一样讨好；他表现得不卑不亢，不过因为他是皇帝，即便温言和气，别人也不敢造次。
俩人大致谈论了一些最近的事，朱高煦又道：“朕也刚到开平城。听说贤惠翁主到了、又出了事，便觉得应该先见你一面。不过曹福那奴婢，可能有时候要会错意，你不用太介意。”
贤惠翁主听出了揶揄之意，脸一红，轻咬了一下朱唇，垂着眼帘轻声道：“我国国王奉旨送妾身到大明，本就是为了侍奉大明皇帝。圣上的旨意，妾身不敢违抗的，更不敢介意。”
朱高煦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贤惠翁主也读不懂他笑容里、有哪些含义。
他打量了两眼贤惠翁主的妆容，说道：“既然翁主来了，若说几句话便走、不太好。朕马上要吃晚饭了，你陪朕用膳罢。”
贤惠翁主毫不犹豫地欠身道：“妾身遵旨。”
于是二人起身移步。走出房间后，他们前后来到了一间饭厅里，见饭厅里面摆着一张圆桌。他们入座后，不一会儿奴婢们就将四菜一汤送了进来，还有一小壶酒。
朱高煦在上座落座，笑道：“朕今日没打算请客的，只备了这么些日常的随茶便饭。因为咱们现在城里，这还算好的；若等朕进入漠北，还想这么讲究便很难了。”
贤惠翁主道：“圣上富有四海，却饮食节俭体恤百姓，妾身敬佩。”
“不愧为李氏宗室，有见识。”朱高煦用玩笑的口气道。他看起来很沉着，完全看不出因为遭遇阴谋刺客的愤怒。
贤惠翁主想起那个叫曹福的白胖宦官说的，皇爷最近很忙。不过现在她也没看出来、朱高煦有慌忙的样子，她便隐隐直觉皇帝是个有城府的人。
酒菜虽然不多，不过饭厅布置得很舒适，杯盘也是上好的精细陶瓷，两边还站着丫鬟随时服侍着。没一会儿，珠帘后面传来了“叮咚”的琴声，接着一曲舒缓悠扬的曲子便弹奏起来。
“不用客气拘谨。”朱高煦指着桌子上的菜道。
贤惠翁主端起酒杯道：“妾身谢圣上赐宴，先敬圣上一杯。”
朱高煦端起酒杯，微笑道：“就当为贤惠翁主接风洗尘。”
俩人在饭桌上，便不再说藩王那些正事了。
朱高煦却提起了一个细节，说道：“平安的骑兵冲杀进林子后，彼时是腥风血雨刀枪不长眼，你竟然没被吓住，还能徒手解开那个朴景武的绳子！真是很沉得住气啊。咱们为贤惠翁主的胆识，干一杯。”
贤惠翁主道：“连这种小事，圣上也知道呢？”
朱高煦微笑了一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也没有让气氛冷场，喝了手里的一杯酒之后，在丫鬟斟酒的声音中、他便饶有兴致地说道：“朕听说蒙古诸部北面，有一个国家叫俄国，俄国沙皇选妃可有意思了。”
贤惠翁主也面带着笑意，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国王怎么选妃的？”
她为朱高煦纠正了“皇”字，这种一般是别国国王自称，大明是不承认除中国之外有任何“皇帝”的。日本国国王自称天皇，一旦涉及到大明，也只能称作国王。
朱高煦依旧带着微笑，马上改口道：“俄国国王会叫人拿来许多纠缠成团、千头万绪的细绳子，给每个候选的女子一团，再叫她们把绳子解开。”
贤惠翁主掩嘴笑道：“那俄国国王真是会捉弄人！”
朱高煦摇头笑道：“可不是为了捉弄人。国王会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观察那些女子；要是谁解着绳子，表现出了不耐烦、生气的神态，便会被淘汰出局！国王还会骂一声：快滚，没耐心的蠢婆娘！”
“咯咯咯……”贤惠翁主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她忘记了礼仪、遮着嘴笑得身体都歪了。
先前朱高煦说话一直很客气的，没有一个脏字；忽然这样笑骂出来，贤惠翁主一不留神，便觉得非常滑稽好笑，一时间实没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忙红着脸道：“妾身失礼了。”
“无妨无妨。”朱高煦道，“人在场面上要绷着，但若是随时随地都拘谨紧绷，那岂不是每天啥也不干、就要累得半死？”
贤惠翁主不知道哪里好笑，又“嗤”地笑了出来：“圣上的说法，有点稀奇，可想想真是那么回事呢！”
她的脸非常红，不知是因为失态而害羞，还是因为刚才喝了几杯美酒、有点醉。
不过此情此景，即便酒不醉人，人也能自醉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狡猾之人
天色已经黯淡了，今晚的晚膳，花了不短的时间。
不过贤惠翁主觉得好像才过去一会儿，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或是高兴；反正她觉得自己好像挺浮躁的，到后来，便常常不知道自己做了甚么动作，说了些甚么话。好在大明皇帝对她非常宽容，一句怪罪的话也没有。
晚饭吃过了，丫鬟们端茶水进来的时候，那个白胖宦官才跟着丫鬟走进来。宦官躬身来到朱高煦身边，俯首悄悄说了两句话。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没有消散，不过刹那间已变得有点勉强。他听罢说道：“今天时辰不早了。这样，曹福你叫上陈伍，带着人马先护送贤惠翁主回行馆。”
他又转过头对贤惠翁主道：“咱们后会有期。”
贤惠翁主听罢，知趣地站起身，执礼道：“妾身谢圣上恩，请告退。”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此时贤惠翁主才感觉到，似乎确如曹福所言、皇帝最近有点忙碌。
她走到走廊上时，先后回了两次头。第一次见朱高煦还站在门口，和气地微笑着向自己挥了一下手。第二次转头看时，便只见到他急匆匆的背影。
马车在皇帝亲军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了礼部征用的院子。贤惠翁主这几天住在这里，随身用度也都放在此地的。
进了大门，宦官曹福送她去内宅门楼。但还没到地方，朴景武便不知从哪里走过来了。贤惠翁主刚才有点走神，等朴将军走到面前时、她才看到了人。
“皇帝没为难翁主罢？”朴景武先抱拳作拜，马上就关切地问道。
他说的是朝鲜话，旁边的宦官似乎听不懂，只好站在那里等着。
贤惠翁主摇头道：“没有呢。”
朴景武接着问：“皇帝不是那天救我们的那个人？”
贤惠翁主再次摇头。
朴景武又问她一些事，诸如大明皇帝答没答应册封之类的、以及召见她所为何事云云。贤惠翁主想着刚才晚饭上的经历，一不注意又走神了。
她想起了俄国沙皇选妃的故事。之前朱高煦讲的时候，她有点晕、只觉得有趣；后来渐渐才回过味来，朱高煦是在夸她有耐心，在危急之时、仍能解开朴景武的绳子……
贤惠翁主觉得自己好像只走神了片刻，然而又不确定。因为她忽然听到朴景武说话时，他已经说起了与刚才毫不相干的话。
“甚么？”贤惠翁主脱口问道，一脸茫然地看着朴景武。
朴景武愣了一下，脸色顿时快速而微妙地变化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抱拳道：“末将见翁主平安无事，便可放心了，您早些歇息罢。”
“嗯！”贤惠翁主露出笑容，轻快地点了头，“多谢朴将军挂怀，你别太担心。”
朴景武低下头，一副伤感的样子。贤惠翁主却有点迷糊，因为她没听见、刚才朴景武究竟说些甚么话。
贤惠翁主刚迈开步子，旁边的宦官也跟了上来，开口道：“皇爷今晚有点急事。不过，眼下皇爷身边没两个贴己的人哩！翁主明日准备一下，奴婢请旨让翁主安顿到中军行辕去，更方便侍奉皇爷。”
她听到这里，脸上感觉有点发烫，没多想便轻轻低下头，一声不吭、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朴景武的声音忽然颤声道：“末将这么多年对翁主忠心耿耿、对您一心一意，竟还比不上别人一面之缘么？”
贤惠翁主吃了一惊，皱眉瞧宦官曹福时，见他神情自然，应该确实听不懂朝鲜话。贤惠翁主这才轻呼出一口气，道：“朴将军难道还没明白？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你和我都没有一点办法！”
朴景武沉默了片刻，垂下头，语气心酸地说道：“末将只是担心翁主。您并不了解大明皇帝是甚么样的人，定要小心应付才好。”
“我知道的。”贤惠翁主点头道。
宦官曹福一声不吭地送贤惠翁主到门楼前，又瞧了几眼外院里走动的几个明军将士，便拱手道：“咱家告辞了。”
贤惠翁主向曹福回礼罢，又对朴景武道：“你也回去休息。别多想了，我常觉得你像兄长一样，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一直都是很好。”
朴景武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些许慰藉，抱拳道别。
……夜幕已降临人间，天空上的月亮、只差一点就满月了，不过时辰还不算太晚。朱高煦已来到了中军行辕旁边的一个院子里。
守御司北署堂官侯海上前拜见，说道：“大多人都不开口，只有一个人愿意交代。不过他只是个军士，知道的事似乎不多。”
“可能他们怕大同府的家眷，会被代王府报复。”朱高煦道。
侯海抱拳道：“圣上英明！臣请用刑。”
“别！”朱高煦断然说道。
侯海低声道：“臣猜测，此事怕是不止牵涉代王一人……”
“那又怎样？难道朕要把北方的所有藩王一起算上、都定个谋逆之罪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咱们若不给大伙儿活路，形势肯定要乱！”朱高煦沉声道，“再说这件事做得粗糙，有可能真是代王一人所为。”
侯海显然心里不太认可朱高煦的说法，不过他马上已经改口道：“圣上有理，臣领旨！”
其实朱高煦心里，也有点怀疑不止代王一人；因为整个阴谋之中，歹人们对朝鲜国使节以及皇帝的行程，掌握得比较准确！只靠大同府的代王朱桂，不一定能及时把握这些消息。
朱高煦走进了一间上房，侯海便问道：“臣可否去把那个招供的罪犯押上来，请圣上亲自审问？”
“稍安勿躁。”朱高煦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侯海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打开了话匣子。这厮的话总是很多。
他在那里说道：“鄂国公（平安）长得五大三粗，没想到他的心眼真多！”
朱高煦看了侯海一眼，忍不住搭腔道：“平安用兵一直就很狡猾，朕在‘靖难之役’时便见识过的。”
侯海点头道：“开平城前后聚集了二十几万人马、大将千员，谁也没注意从代王府前来的上万人，少了一两百人马；就只有平安发现了端倪！一万人少了不到二百人，平安居然知道了，他这心眼能不细？”
“嗯……”朱高煦也没怎么用心听，随口发出一个声音。
侯海又道：“幸好有平安、及时打探到了那帮人马的动静，不然李琦那小子铁定是死透了！”
“还有朝鲜国宗室，贤惠翁主也可能活不成。按照咱们推测的、歹人只要冒充了身份，朝鲜国一行人便没用了，活着对歹人们是个拖累。”朱高煦道。
侯海恍然笑道：“是，是。”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贤惠翁主不仅是朕要的人，而且朕还有别的思虑。”
侯海急忙瞪眼收住笑意，躬身道：“臣明白。”
“你他娘的还说平安！”朱高煦指着侯海，笑骂了一声。
侯海见状，也陪笑了起来，顿时放松了不少。虽然朱高煦现在是皇帝了，但他还是郡王的时候、便与侯海很熟悉，俩人比一般君臣关系要稍微随意一些。
就在这时，朱高煦一拍太师椅的扶手，沉声道：“有了！你叫那个招供的谁，说出同伙的姓名。然后再去要挟别的人，告诉他们：只要大军一到大同府，便能照着姓名顺藤摸瓜，死硬不招的，诛灭九族！”
侯海恍然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又道：“但是先不能用刑，朕要下诏让诸王派人前来，到时候与朝廷官员一起、会审这些罪犯！眼下若是打出了伤，有严刑逼供的嫌疑，反而不能服众。
此事咱们已稳操胜券，别那么急。等坐实了代王的谋逆大罪，再把这些罪犯都关进诏狱！到那时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想干嘛、还不是轻而易举？”
“有道理！”侯海拜道，“圣上训斥得是。臣即刻去办。”
朱高煦起身道：“朕就不见他们了，有结果之后，你到中军行辕的书房来禀报。”
侯海道：“臣遵旨！”
朱高煦走出上房的门，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感觉似乎温度比屋子里低了不少。
一时间他的心情有点复杂。想到代王胆大包天包藏祸心，朱高煦便心生一股戾气；但是他又实在无法太仇恨代王，因为代王那帮人的手段不行，人才、实力似乎都不够，威胁不算大。
朱高煦回忆起登基前的经历，他当年做藩王的时候那是一个懂事听话，然而还不是被人防着？他明白在某个高度的人，肚子里的心是红的黑的，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有没有实力、有没有威胁才是关键！
想到今晚见到的那个翁主，朱高煦又有点庆幸。他事先确实没想到，古代的朝鲜国还有那么漂亮的女子。
因此，现在他才有种打不出喷嚏的奇怪复杂感觉，想恨却竟然恨不起来。于是朱高煦抬头看着月亮，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代王为啥要豁出去铤而走险？朱高煦此时仍未完全搞明白，隐约有点困惑。

第六百七十五章 人心不古
当天晚上，从山海关送来了三个人、连夜赶到开平城外，他们坐吊篮进了城池。
这会儿，守御司北署的侯海还没下值，奉旨仍在审讯罪犯，他听到消息、立刻面见来人！
那三人，其中二人是代王部下那帮奸人的同伙，见势不对、反水逃走告密；另一个是明军军户，跟着朝鲜国使节遇袭之后，逃到了山海关。
面对内部出现的叛徒，以及自己身份的暴露，罪犯里一个叫杨普的头目，终于愿意招供了！
“姓名？”侯海提起毛笔，飞快地在砚台里蘸了几下。
被锁链锁着、坐在桌案对面凳子上的人道：“杨普。”
侯海又问：“为何胆大包天，犯下此等十恶不赦的大罪？”
杨普沉吟了一会儿，叹道：“此事与王爷（代王朱桂）本无干系，皆因我等多次劝说。杨某没有功名，幸得王爷赏识厚待，才到代王府做了谋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王爷确是被我等害了！我对不住王爷！”
侯海冷笑道：“你还挺忠心嘛。”
杨普道：“不过人心不古，口是心非、贪生怕死的人太多！
咱们所有人曾指天发誓、歃血为盟，没想到遇事之时，总有人吃里扒外！最可笑的是，咱们选的人、都是长期以来一向支持王爷起兵的护卫军将士。他们在王府里动嘴皮子的时候，比谁都心急着干大事；不料真干起事来，马上就吓得屁滚尿流，哼！”
侯海忍不住多嘴道：“你们一帮人干大事，怕不是为了送死的罢？圣上就不会信那些屁话！继续说，别只顾着长吁短叹。”
杨普仍又叹了一口气道：“伐罪之役时，我与一些护卫军武将，不止一次劝说代王：趁朝廷不能北顾，抓住良机图谋大事！然代王一直没有松口。
或因当初代王府并无危急之势。代王在建文初遭朝廷削藩，永乐时恢复藩国；‘伐罪之役’时，洪熙朝廷是多次下旨，宽慰诸王。代王并无异心……”
“你放屁！”侯海骂道。
侯海正想说，在“伐罪之役”时，北方几大藩王欲结盟起兵的密报、都在皇宫里放着哩！后来没干，不过是几个王爷有分歧，没说到一块儿罢了。不然，那长沙的谷王、为啥会被张辅逮进京师？
不过侯海想到朱高煦说的话，暂且不能将事情扩大的言语。侯海这才忍住了，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杨普愣了一下，说道：“那是别的藩王想怂恿代王！‘伐罪之役’湖广大战结束后，诸王密使劝说代王，代王曾说过：当今圣上击败官军七十万大军、只用了半个时辰，起兵胜算不大。”
侯海忙道：“你别乱咬，咱们讲真凭实据。关在这里的一干要犯，可不是谁谁的人，全是代王的人马！”
杨普沉默了片刻，说道：“因我等多次密谋劝说代王起兵，所以早在谷王被逮之时、我等便明白了，迟早要被朝廷清算旧账！代王或许能保全富贵，但咱们那些人，必是朝不保夕。
然后今上登基，第一件大事便是北征蒙古，从北方诸王府调走护卫军；朝廷将继续削藩的迹象，已是十分明显！形势愈发不利。而废太子举家罹难，更让人感到圣上的果决无情……”
侯海不禁打断了他的话，说了一句：“告诉过你了，不要乱咬！废太子的事，与圣上无关。”
杨普低头皱眉道：“总之种种迹象，已让咱们人心惶惶。朝廷在北平布政使司地面，聚兵数十万！北征鞑靼、必走隘口关（张家口）；待大军出居庸关，旦夕之间，可突至大同府城下矣！如此情势，圣上究竟是要北征蒙古、还是要削除藩王？
而代王已多次被官员弹劾、密告，朝廷欲加之罪轻而易举。今朝廷大军在此，局面愈发明显，代王府恐怕是首当其冲、马上要被削除的第一个藩国！”
侯海道：“本官在圣上身边，参与北征诸事谋划。我从未听过，圣上准备要武力攻打藩王；都是你们瞎猜。”
杨普似乎不相信，他继续说道：“代王府一旦被削，咱们这等人必被诛灭全族！我也有私心，便多番劝说代王，晓以利弊。代王终于认可了我的见识，感到祸事已近在眼前！不过代王情知圣上能征善战，天下难有敌手，仍是十分忌惮。
当是时，赵王府黄俨派密使，告知了朝鲜国送的美人、最近会到北平布政使司；我府上又正好有一个奴仆是朝鲜人，可以乔装成朝鲜国使节，还能教我的养女说一些朝鲜话。我便趁机向代王献上计谋！
计以半路截杀朝鲜国使节，夺其印信国书、衣服，用咱们的人替代朝鲜国使节一行。然后以我的养女伪装成朝鲜国美人，得以在北平布政使司靠近圣上。圣上喜爱美色，名声在外，今番正好在这里能遇到路过的朝鲜国美人，应该会招之侍寝……”
侯海道：“想法很大胆，简直是狗胆包天！”
杨普道：“咱们也是被逼无奈。
当时护卫使节的官军将士，应是些无名之辈，而朝鲜国使节、美人，谁也不认识。只有御史李琦，不能出现；所以我又完善了计谋，让李琦亲笔写奏章告病。
计谋虽很大胆，不过我觉得是滴水不漏！只要刺杀了圣上，便能消除代王的忌惮。朝廷诸文武也会设法先回京师，重新拥立皇帝；大势动荡，代王起兵机会大增！
代王初时十分犹豫。我又劝代王，此时若不反抗，必死无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争！代王终于在一次密谈中，点头勉强同意了此计。”
侯海抬起头说道：“既然滴水不漏，为何到处都漏水？你们混在代王护卫军里、进入北平布政使司的党羽，刚刚离开军队，还没动手，便被北征左副将军平安察觉了。
接着，你们刚截杀了使节一行人马，自己人里便一连出了两个叛徒去告密；还让护卫朝鲜使节的官兵逃脱……即便是事先甚么纰漏也没出，你们这些人到了开平城，真能蒙骗过圣上吗？杨普，你知道为何会是这么一番光景？”
杨普一言顿塞，没有吭声。侯海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沙沙沙……”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笔毫在纸上的声音也能听见了。
良久之后，侯海拿起记录完的供词，走上前让杨普察看、签字画押。
侯海办完这件事，走出了房间，估摸着时辰应该是凌晨了。他便打算先小睡一阵，等早上再去面圣。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城内外便响起了号角声。此时开平城，比往常要喧闹得多。
侯海进了“行宫”，他被带到了一间饭厅里，见朱高煦还在吃早饭。侯海行礼罢，便把一叠纸放在了圆桌上。朱高煦问他吃过饭没有，他点头道：“臣已吃过了。”
朱高煦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先翻看了一会儿那些卷宗。他从卷宗下面翻出一个信封来，问道：“这是啥？”
侯海抱拳道：“回圣上话，李琦被奸人所逮，受胁迫之下写出了一份奏章。”
信封没拆、还有漆印。朱高煦现在不太方便，便说道：“拆开，给朕念一遍。”
“臣遵旨。”侯海拜道，躬身上前拿起了东西。
侯海抽出里面的奏章，便照着念了起来。奏章中的大概内容，与杨普招供的话差不多。李琦称水土不服，只得返回朝鲜国医治，病愈后尽快回朝复命。
朱高煦听完之后，嘴里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忽然露出了笑容。他咽下食物，开口道：“这个李琦，挺有点急智。你叫他准备一下，暂且别回京师了，最近便跟在朕的身边、随驾北征。”
“臣领旨！”侯海道。
侯海觉得有点蹊跷，急忙又细看了一遍奏章。这时他才发觉，李琦在文中写了一个细节：圣上登基之前，臣未曾与圣上相识；而今却深受圣上信任、委以重任……
侯海顿时恍然大悟，想起了几年前李琦是去过云南的！当时正值明军征安南国之战前夕，李琦路过云南、奉旨问“汉王”对安南国事务的见解，难能“未曾与圣上相识”？
“李御史就是有点怕死哩。”侯海说道。
朱高煦看了侯海一眼：“已经很不错了。侯左使等汉王府故吏，忠心无私，可毕竟没几个人。”
侯海喜道：“臣对圣上之忠心，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高煦无甚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向皇帝表忠心的人太多了，圣上不以为意、实属正常。
没一会儿，朱高煦便吃过了早饭。他这才拿起供词卷宗，埋头翻阅起来。
“黄俨也参与了？”朱高煦忽然抬头问道。
侯海忙抱拳道：“臣提醒过杨普不要乱咬，亦未用刑，此乃杨普亲口招认！”
朱高煦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侯海沉声道：“臣进言，事不宜迟，大军先发北平城！”
“稍安勿躁。”朱高煦抬起手，皱眉做了个手势。

第六百七十六章 大事为重
“黄俨不见了！”一个宦官在朱高燧面前说道。
朱高燧正坐在赵王府大殿里的王座上，听罢大惊失色，一下子便站了起来，瞪眼道：“黄俨跑了？！”
他面前的这个宦官，是黄俨的干儿子黄太平。
黄太平一张脸简直像死了爹妈似的，比高燧的脸色还难看。黄太平不断地点头，说道：“从前天起，奴婢就没见着人！起初以为黄公公有事儿出王府了，后来听到一些消息，奴婢才越想越不对劲！奴婢还想起，不久前、黄俨见过一个兀良哈蒙古人，他会不会跑到蒙古去啦？！”
朱高燧指着黄太平的鼻子道：“那你现在才禀报？”
黄太平哭丧着脸道：“奴婢罪该万死！”
“黄俨啊，本王待你不薄，你却把老子害惨了……”高燧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就在这时，忽然殿外急匆匆走进来了一个宦官，他先看了一眼黄太平，便弯腰道：“王爷，奴婢刚得到消息，开平城有一大群马军突然出动了，正往西边来！”
高燧急得团团转，忽然转过身来，喊道：“来人，把黄太平给本王拿下！”
殿外的侍卫很快便冲了进来。
黄太平忙跪倒在地，伸出双手道：“王爷饶命呐！奴婢对黄俨忠心耿耿，可他逃跑的事，从未告诉奴婢呀。”
高燧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本王怎知你真假？”
……开平城大军营地里，最先调集出动的人马，是平安率领的约一万骑兵。平安的目标不是北平城，而是山西大同府！
朱高煦认为，这次阴谋的主使是代王朱桂，遂决定先迅速出兵大同府，时机不容延缓。虽然代王必定有所防备，朝廷大股骑兵去大同也难以掩藏，但朱高煦还是觉得，事到如今军队越快进军越好。
除了平安的前锋马队，两天之后、朱高煦将亲率两万到三万骑兵进军！
开平城聚集的大军多达二十五万人，因是北征草原，大军的骑兵比例较高、超过了两成，总共马军有六万多人；剩下的军队、壮丁，将由左副将军瞿能率领，随后向居庸关开拔……
当天傍晚，朱高煦从军营里返回城里的“行宫”。他刚走到内宅门楼，便在走廊上看见了一身礼服的贤惠翁主。旁边还站着太监曹福，以及两个宫女。
贤惠翁主愣了一下，多看了朱高煦两眼，好像是在确认似的。朱高煦今日穿的是戎服与札甲，确实与第一回见面的形象大不一样。
“这么快就认不得朕了？”朱高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贤惠翁主忙屈膝行礼，身体往下一蹲，语气却很轻快：“臣妾从未见过圣上穿甲胄的样子，拜见圣上。”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曹福。
曹福抱拳道：“奴婢早晨请旨，将贤惠翁主安顿到行宫，皇爷……”
“我记得了。”朱高煦恍然点头道。他想起了曹福确实有那么一问，只不过当时他想着别的事、没太上心。
朱高煦接着说道：“后天我便要率军出发，开平城的大军也要尽数开拔了。贤惠翁主到中军行辕来也好，到时候便于安排行程。”
一众人走进内宅门楼。朱高煦也没急着卸甲，径直把贤惠翁主叫到了一间客厅里说话。
待曹福等人都退下了，朱高煦才开口说道：“永乐年间，有一批朝鲜国女子送往京师；她们到达京师，却已是废太子当政之时。其中有一个姓朴的女子，后来受朕册封为贤嫔。贤嫔的兄长，应该就是朴景武？”
贤惠翁主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正色道：“朴景武的妹妹，确实就是贤嫔的长兄。李使君（李琦）到朝鲜国，已言明了此事。”
朱高煦点了点头。他这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坏……他早已从贤嫔那里听说了，朴景武对贤惠翁主是情深义重，从小就发誓保护翁主；他却仍然下旨李芳远，将贤惠翁主送来大明皇宫！
不过当初朱高煦主要考虑的是“圣洲”东北地区的布局，倒没仔细想过一个朝鲜人的情意。
他沉吟道：“朴景武对翁主有意？”
贤惠翁主的脸上抹了脂粉，此时显得更白了。她急忙说道：“我国尊崇儒家，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臣妾一向恪守礼仪，与朴景武、更无父母之命，请圣上明鉴。”
朱高煦用不经意的眼神，观察着贤惠翁主那张轮廓圆润的美丽脸庞，以玩笑的口气问道：“你不会怨我罢？”
“臣妾怎会怨圣上？”贤惠翁主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无辜的模样好像要哭了。
朱高煦见状，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猜疑，或许登基之后罢？
贤惠翁主忽然隐隐有点生气，她委屈地说道：“若是每个看上我的男子、只要对我好，我就应该委身的话，人便太多了。我该怎么办呢？”
“有道理。”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贤惠翁主脱口道：“圣上若不信臣妾清白，不如今晚验明……”
她说着说着，脸“唰”一下便红了，眼睛也垂了下去。
朱高煦立刻说道：“我没有不信翁主的意思。既然是我自己下旨要你的，定给你封号；等北征之后回京，便封你为庄妃。”
贤惠翁主鞠躬道：“谢圣上隆恩。”
朱高煦见贤惠翁主还是很紧张，他语气一变，笑道：“最近朕比较忙，要对付桂王，就是在路上袭击你们的罪魁祸首！到时候抓来，让他给你赔罪好不好？”
贤惠翁主的脸更红了，抬起头瞧着朱高煦，她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圣上尽拿臣妾取笑。”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用害怕，朕只是问一问情况，没别的意思。常言道，君子成人之美嘛，朕好歹不愿意强人所难。翁主回房歇着罢。”
贤惠翁主道：“圣上，像朴景武那样的人很多的，不过大多无法靠近臣妾。只因朴家与家父亲近，朴景武才有机会。臣妾有时也很苦恼。”
“嗯。”朱高煦点头应了一声。
贤惠翁主见状执礼道：“臣妾告退。”
朱高煦送她走出客厅，见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贤惠翁主转头看了一眼，见朱高煦站在门口，便露出了嫣然一笑。朱高煦也报以笑容，轻轻挥了一下手。
他看了一会儿贤惠翁主那挺拔的身影，又抬头瞧着天空开始出现的星星。若隐若现的许多星光，可以想象成任何形状。
朱高煦仿佛看见了一只公鸡一样的图案，公鸡前面的半岛、日本列岛也随之出现。在半岛南边，那闪烁的星光便是济州岛罢？
“贤惠翁主。”朱高煦忽然唤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先行了一礼，又返回到门口，红着脸问道：“圣上还有何事吩咐？”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对了，朕召你进京，有一些别的原因。朕不想骗你。”
贤惠翁主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道，“家父或许也有思虑。”
朱高煦点头道：“你明白朕的心就好。朕首先是大明朝皇帝，最大地为本国子民谋生存、才是本分。在此基础上，朕会尽量减少别国百姓的苦难。”
贤惠翁主抬头看着他，一时间似乎不太明白。
……礼部征用的院子里。朴景武与使节康顺臣，仍然住在此地。
门外，夜幕已拉开了。二人对坐在桌子旁，晚饭已经吃了很久。朴景武一直在喝酒，此时已酩酊大醉，满脸都浇着酒水。
康顺臣用朝鲜话道：“早知如此，本官就不该让朴将军到大明朝来！”
朴景武看了康顺臣一眼，脸上冷笑，浑身随之抽搐了一下，“康使君放心，放心……真要坏事，我何必眼睁睁看着翁主让人送过去？”
康顺臣“唉”地叹了一气。
朴景武刚刚才发笑，忽然又哭了出来，眼睛里的泪水与酒水，顿时混到了一起。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天仙一般的翁主。她真的就像神仙一眼，脱尘出俗，从内到外散发着光鲜美好的气息。她尊贵，绝美，高傲；朴景武觉得任何凡尘男子都配不上她，多看一眼都是一种亵渎。
但是这样一个天仙，大明皇帝凭借着权力、武力，正在蹂躏着她！朴景武想到一个凶恶的大汉，正在撕开她的衣裳、亵渎她纯洁的胸脯，他的心头便如同刀绞！
这时康顺臣的声音道：“本官还未面圣，不过瞧贤惠翁主的神态，觉得大明皇帝可能仪表不凡；何况皇帝贵为天子，因此翁主甚是满意。朴将军不必再为翁主苦恼了。”
一番话提醒了朴景武，他想起前天贤惠翁主回来时的模样，顿时觉得康顺臣所言、极有道理！
不料朴景武心头更加难受。他使劲地摇头，想把脑海里的想法抛掉……天仙一样的人，正在向别的男人笑，完全接受着那个人！
那朴景武算什么？
贤惠翁主曾问朴景武，是不是对她有所图。朴景武不敢承认，但此时才明白，他长久以来就是想得到贤惠翁主罢了。
“要不是真的用了心，我何必做那种人……”朴景武的身体摇摇晃晃，口齿不清地哭诉着。
康顺臣站了起来，走到朴景武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朴将军，你答应本官，不要再想着贤惠翁主了。我们要以大事为重！”

第六百七十七章 初衷
平原上笼罩着“隆隆隆……”的巨大马蹄声，两万多骑兵在大地上涌动。一些人马在列队缓缓走着，也有一些在迂回慢跑。马军占的地方大，两万多骑的阵仗已是惊天动地。
大明皇帝的中军大旗在风中飘荡，衣甲鲜明的侍卫簇拥着朱高煦，一众人马渐渐走上了官道大路。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传来一声喊声：“前锋将军平安急报！”
两骑拍马上前盘问。没一会儿，信使便步行来到了朱高煦马前，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奏章，说道：“赵王送来了赵王府宦官黄太平、及奏章一本。平将军命末将带上奏章，以快马呈送圣上！”
朱高煦叫身边的陈伍开漆封。他拿到奏章，坐在马背上看了一遍；接着递给了旁边的齐泰、侯海、张辅、吴高等人。
高燧在文中称，他身边的宦官黄俨或有大罪，前几日突然逃走了。高燧承认自己驭下不严、难脱过错，遂绑来了黄俨的干儿子，并自请裁撤赵王府所有护卫军！
朱高煦等身边的文武都看完了奏章，他用询问的目光回顾左右。
不料大伙儿都很沉默，连一向话多的侯海也没轻易吭声。毕竟那高燧是朱高煦的亲弟弟，官员们似乎不太好提出建议……
此地属于华北平原，前往北平的地形一马平川。朱高煦亲率两万多马军，正常行军、不到四天便到了北平城外。
雄伟的北平城，应是北方最大的城池；永乐时，朝廷曾准备迁都于此。朱高煦对这里也比较熟悉，城中还有他以前的家，高阳郡王府。
朱高煦眺望着远处的城楼，见东边的城门洞开着，一大群人已迎出城门来了。很明显赵王朱高燧、这回完全没有准备反抗！
平安的前锋军一万骑、先前已经路过了北平城，他们没有进城。城厢间那些成片的帐篷，便是平安麾下的辎重营为后续大军修建好的军营。
过了许久，从城里出来车马人群、渐渐向中军大旗这边靠近过来，距离已不远。
忽然从一辆名叫“象珞”的华丽马车里，跳出来了一个人。那人“扑通”摔倒在地上，正是身穿红色团龙袍的高燧！
周围的随从们哗然，急忙围上去救高燧。高燧却一边推着人们，一边趴在地上哭喊道：“二哥！二哥……弟弟终于见到您了！”
高燧一边在地上爬，一边奥陶大哭，他的样子简直感人肺腑。
然而，双方几乎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人们的表情，让气氛莫名其妙地紧张，反倒没几个人感动。
朱高煦赶紧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大步向前面走了过去。俩兄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朱高煦上前抓住高燧的手臂道：“太蠢！摔着了三弟怎办！三弟没事罢？”
高燧摇摇头，抱住朱高煦的腿哭道：“弟弟多少次在梦里见到二哥，想着以前咱们兄弟欢笑的日子……现在臣弟不是在做梦罢？”
“好了，好了，别哭。那么多人瞧着哩，别叫人笑话。”朱高煦感叹道，“平安的人马已搭好了中军大帐，咱们兄弟到中军行辕去，坐下来叙叙旧。”
于是朱高煦把高燧扶起来，又叫人给了一匹坐骑，让他骑马在身边。高燧一路述说衷肠，说到以前的兄弟患难往事，时不时就潸然泪下。
大伙儿来到中军行辕，大帐已让前锋军、以及辎重营的人提前搭建好了。朱高煦在大帐中的正北面落座，高燧和诸文武叩拜罢、也被恩准在两侧坐下。
朱高煦从侯海手里接过了供词卷宗，开口说道：“三弟与顾长史（赵王府长史顾晟）都看看，这是代王谋士杨普的供状。黄俨应该是畏罪潜逃！”说罢，便将卷宗递给身边的陈伍。
高燧与站在身后的顾晟先后翻看了一阵卷宗。陈伍弯下腰，翻开一页，指着有关黄俨的内容。
高燧的脸色很苍白，偶尔掏出手帕在额头上、轻轻揩一下汗水。过了一会，他才痛心疾首地说道：“黄俨本是父皇赏的奴婢，侍奉臣弟的时间也长，臣弟才错信了他啊！没想到那奴婢竟然吃里扒外、狗胆包天，臣弟没能及时察觉，悔之晚矣，不慎让他给跑了……”
他换了一口气，一脸陈恳地问道：“臣弟所言句句属实，圣上相信臣弟么？”
“唉。”朱高煦先叹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高燧，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原先不想做皇帝的，只想当个亲王。便是因为有那些心怀叵测、狼子野心的人想飞黄腾达，谗言怂恿，长兄才会犯下大错；我才被迫无奈坐了这个位置！我一直在尽力让兄弟、叔父们都相安无事。然而建文余孽、各处奸人不断挑拨离间，阴谋为非作歹，二哥也难呀！”
高燧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朱高煦继续说道：“长兄家的事，咱们俩兄弟谁不伤心？这事儿，我事先确实没有料到。三弟要是不信，现在朝廷各衙官吏还在中都查案，你派个人去瞧着！”
高燧拍着胸脯道：“臣弟还能不信自家兄弟？这等歹毒之事，必是建文余孽的阴谋！”
朱高煦马上接过话来：“既然是自家兄弟，三弟信我，我为何不信三弟？勾结代王府谋士的宦官黄俨，必是他自作主张欺瞒了三弟！咱们是亲兄弟，三弟不可能对我有二心。”
高燧一脸感动，差点又落下泪来。他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用力点头道：“臣弟与圣上，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一条心！”
“三弟！”朱高煦动容地看着高燧，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高燧也抱拳道：“现在父皇母后、大哥都不在了，咱们家只能依靠圣上作主！”
朱高煦神情忽然一变，冷冷道：“不过咱们的十三叔，代王绝不冤枉！官军抓获的那些人，全是代王府的谋士护卫。朕还要赶着去大同府，亲自责问代王，为何不顾亲情！三弟好生在北平呆着，你的护卫也不能裁撤；有你在北平坐镇后方，朕才放心呐！”
高燧急忙跪伏在地，大声道：“臣弟谢圣上恩！”他说罢，趴在那里似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文武此时也似乎放松了一些，大帐里开始出现嗡嗡说话的声音。
“三弟快快请起。”朱高煦做了一个扶的动作。
高燧谢恩后，又邀请朱高煦入北平城，欲设宴迎驾。
朱高煦道：“这一回没时间了，朕的大军稍作休整，明日一早要继续行军。三弟先为朕办着正事，待朕北征凯旋，再与三弟把酒言欢不迟。”
高燧拜道：“臣弟领旨。”
朱高煦又道：“朕抓到了代王之后，便请各藩王派人到北平来。三弟主持大局，负责审讯事情真相。”
高燧愣了一下，急忙点头道：“臣弟必竭尽全力，不敢负圣上信任。”
……旁晚时分，高燧才带着人马返回北平城。朱高煦送至中军行辕辕门，返回大帐。
负责此次调运粮秣军需的齐泰，走进了中军大帐。他挥了一下手，叫大帐里的几个侍卫也暂且出去了。
齐泰上前小声问道：“赵王既已自请削除护卫，圣上此番留情，可是为了废太子之案而妥协？”
“不全是这个原因。”朱高煦抬起头道，“咱们君臣在京师的时候，便商量好了方略。这回北上，为的是震慑各地、稳定北面、削弱藩王兵权；而不是忽然大举削藩！事情虽有意外，但不能干着干着，忽然轻易地改变初衷。”
齐泰想了想，作揖道：“臣多嘴了，请圣上降罪。”
朱高煦不以为然道：“齐部堂是朕的大臣。朕的策略，当然应该让你知情。”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了几步，转身又对齐泰说道：“原先的方略，经过了几个月的酝酿策划，朕差不多可以确定，不会出啥事！现在稍微顺手，若便临时改变做法、连削几个藩王，谁能断定会有啥后果？”
齐泰鞠躬道：“圣上手握天下大权，却能克己不滥用，臣敬佩之至！”
朱高煦摆摆手，问道：“齐部堂认为，朕这件事做得对吗？”
齐泰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踱到了椅子旁边，便顺势坐了回去。他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道：“我在高燧跟前说的话，倒不是虚言。以前我真不想做皇帝的，甚么心也不用操，便能享受一世富贵，何乐不为？要不是被逼无奈，我可能不会指靠云南那点兵力图谋大事。”
齐泰所有所思地缓缓点头，接着马上抱拳道：“圣上所言极是。”
朱高煦道：“可朕已经做了皇帝，统治着大明万里疆域；为这个皇位，死了那么多人。朕便想做一些长远的、有意义的事，不能在削藩一件事上栽了！”
君臣二人对视了片刻，齐泰的神情有点复杂，似乎明白朱高煦的用心，又似乎不太清楚。
太阳已经下山，初秋残存的虫子，已陆续在帐外鸣唱起来。

第六百七十八章 杨普误俺
七月二十日，平安率前锋军接近大同府城，在五里地之外扎营。三天之后朱高煦率主力骑兵到达，三万多马兵浩浩荡荡兵临大同城下！
秋风萧瑟，空中的尘土中夹杂着落叶；大同城外兵马汹汹，一片肃杀之气。各部马军已派兵在四面活动，到处都是奔跑的战马。空气中嘶鸣与马蹄声带来了战争的气息。
朱高煦拍马来到城池东门外，张望了一阵城楼上的旌旗军械。他转头对侯海道：“把劝降书射到城头上去，叫代王派人出来谈谈。”
侯海还来不及应答，忽然便瞪眼看着远处的城门。朱高煦回过头一看，便见城门正在缓缓地打开！
一众文武观望了一会儿，朱高煦改口道：“不用再射箭。传令，叫平安调兵入城，控制城门！”
不多时，马蹄声轰鸣起来，一队队马队大喊着鱼贯冲进城门。将士们的欢呼声也响起了，在四面此起彼伏。
城内的知府等文武官员，已来到了城门口两侧。朱高煦随后拍马靠近，便听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高喊：“臣等恭迎圣上……”
“他们本来就是朝廷命官，不算投降。”朱高煦回顾左右，露出了笑容。
众人纷纷陪笑，噪杂地附和了一阵。
平安派人出来，禀报城内无事。朱高煦便率众走向城门，他看见一个红袍官员跪拜在路边。那人大声道：“臣等闻圣上率大军，幸大同府。已备足三万大军十日之粮、犒军之物，请圣上派人察验。”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
接着朱高煦又张望瓮城里的光景，见许多将士站在里面，把兵器都丢在了地上。
红袍官员又解释道：“禀奏圣上，那些缴械的军士，乃代王府的护卫军。代王说要秋防，早先便把护卫军派到城门上来了，并称协助官府防备外寇。”
朱高煦不置可否，骑马冲进了城门。大股马军沿着城中大道，径直往代王府行进，路上未遇半点抵抗。
大同城里，百姓们竟然不惧披坚执锐的官军，无数人涌上了街头。百姓在道路两边、给官兵送上酒水鸡蛋等物，四下里热闹非凡。
朱高煦见此状况，不禁愕然。如此军民鱼水一般的热情场面，他似乎只有以前在电视里见过。
这时齐泰拍马靠上来，说道：“圣上，大同府百姓久苦。朝中诸臣多次弹劾代王为非作歹，如今看来，应非空穴来风。”
朱高煦点了点头，沉声道：“当年太祖皇帝叫他（代王）坐镇如此要地，他却辜负了太祖皇帝的重托，实在没起到甚么作用。”
……城里的喧嚣嘈杂声音十分大，连王府里面也隐隐可闻。
三十多岁的代王朱桂，正坐在承运殿的王座上。他刚刚听到消息，大同官府的一群文武把城门径直打开了，此时他不禁仰头长叹。
下面一个武将抱拳道：“末将请命，王爷可先发檄文，声讨伪帝篡夺皇位，以鼓舞军心！再准末将，率军守卫王府各门，与官军决一死战！”
朱桂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了罢，无用之事。”
“唰！”他从腰间忽然把一把剑拔了出来！大殿上的文武宦官忙跪伏在地，刚才说话的武将哭道：“王爷！王爷使不得啊。”
代王府长史也急忙上前，作揖劝道：“王爷且慢！下官闻得，旬日之前赵王自请削除护卫，圣上未予准许，仍旧叫赵王镇守北平。故下官以为，或许圣上看在宗亲的情分上、此事还有迂回余地！王爷何不向圣上求个情？”
“那赵王的心腹黄俨，不是也有份……”朱桂诧异道，“你的消息属实？”
长史道：“千真万确！此消息，来自下官同窗好友，应无虚言。圣上对诸王或有宽恕之意！”
朱桂怔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咬牙道：“杨普误俺！”
长史鞠躬道：“王爷若愿修书认罪，下官愿为使者，出王府去面见圣上。”
旁边那个武将皱眉道：“如此泄了士气，官军定要冲进王府捉人，还能谈吗？”
长史道：“下官坐吊篮出宫，悄悄前往。”
朱桂叹了一口气，终于点头道：“试试罢。”
……朱高煦的中军大旗下，代王府长史送上文书，言明来意。不料，忽然周围一片哄堂大笑，有的武将差点没笑得从马背上摔下去！
长史一脸尴尬地转头看着周围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朱高煦在马背上说道：“代王毕竟是宗室藩王，谈谈是可以的。”
人们的笑声渐渐小了。朱高煦马上果断地说道：“传令各军，择地扎营。你这个长史，回去告诉你们代王，朕的大军暂且不进代王府了。叫代王亲自出来迎驾，有甚么话来中军行辕说。”
长史忙叩拜道：“圣上仁厚，臣领旨！”
朱高煦说完，便调转马头，离开了代王府正门。中军武将在附近征用了一座宅邸，朱高煦等人便暂且在这里。
不到半个时辰，中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臣受奸人蛊惑，一时糊涂，犯下大罪。今自缚于圣上跟前，请圣上降罪！”
朱高煦闻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便看见一个壮年大汉光着上身，手臂被反绑着，背上还插了几枝树枝。朱高煦顿时明白，这是个典故：负荆请罪！
而这个大汉，必定是代王朱桂无疑。
然而朱高煦与代王并不是廉颇蔺相如，他对代王十分陌生，从来没见过面；而且正是这个十三叔，阴谋设计想要他的性命，其用心十分歹毒！
朱高煦若是只顾自己的感受，根本不会给代王请罪的机会，必应直接下令攻打王府、让其死在乱兵中了事！
不过朱高煦没有那么做，他心里想的是：代王犯了弥天大罪，竟然没被处死，那么别的藩王有甚么理由、会觉得他们会死？
何况代王的阴谋表现，以及面对大军讨伐时的不堪一击、束手就擒。朱高煦实在没法把他当作对手，心里连愤恨也激不起多少，似乎只有厌恶！
中堂里跟出来的一众文武官员，以及院子里的侍卫将士，都冷冷地瞧着代王。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代王面前。代王急忙叩首，口口声声认错。
“你为何如此糊涂？！”朱高煦寻思了片刻，突然便作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摇着头叹一口气，伸手指着代王道：“我登基以来，每念及宗室亲情，对诸位藩王无处不宽恕厚待。可是你为何反不念亲情？代王将来如何面对太祖皇帝、列祖列宗？”
代王脸色苍白道：“臣一时糊涂，悔之莫及！”
朱高煦仰头长叹，伸手在胸口捶了几下，神情痛苦，就差没挤出眼泪来。此时朱高煦光是做动作，没说出一句话，她转过身背对着代王，才以悲伤的口气道，“事已至此，朕实在无奈！将代王府家眷、官署官吏、护卫军中千户及以上武将全部捉拿；各疑犯随军送北平城，待有司及诸王使者会合，一起审讯代王等一干人罪状！”
侯海抱拳道：“臣遵旨。”
“圣上……”代王的声音道。
朱高煦头也不回地说道：“查明罪状之后，将代王送中都看押……你好生为祖宗守陵，忏悔罪恶！”
代王的声音道：“臣谢圣上不杀之恩！”
代王认罪被拿下，整个王府已无抵抗的必要。官军大军进城的当天，一切似乎便已尘埃落定。
三万多骑来到大同府，只是绕路走了一圈，没有发生一次像样的战斗。
官军在城里驻扎几天，办妥了诸事之后，大军遂掉头向东北方向、隘口关（张家口）进军。瞿能、王斌等大将率领的二十余万主力正在行军，两军或能在隘口关附近会合。
而代王府一干人等，将会被押送去北平，交给留在那里的官员与将士看押；然后由高燧主持审问。
最近虽有意外，但各地似乎没有掀起甚么风浪，不过耽误了一些时间。
稍作拖延，朱高煦的大军进入鞑靼诸部的地盘时，天气将会更冷了。好在北征之前，军中已做了好御寒的准备……
七月底，朱高煦平安等率众进军至隘口关以南，大军在羊河与清水河汇流的湖畔扎下大营。此地的四面，都能看见重山的黑影，像乌云一样压在天边；然而这边却有一片平坦湿润的原野，实属难得。周围视线开阔，成片的庄稼地，与村庄上升起的炊烟隐隐可见。
瞿能派人来到了大营，禀报大军主力已通过居庸关，沿着平坦宽阔的河谷地北进，克日可与前锋会合。
于是朱高煦下令各部，就地修整，等待瞿能王斌的主力到达。
不到一个月之前，朱高煦刚到北平布政使司时，放眼看到的都是绿色葱郁。然而仿佛弹指之间，大地上的草木似乎就开始枯了，树梢上的树叶也变得稀稀疏疏，秋意笼罩天地。沙场秋点兵、大致就是这番光景罢？

第六百七十九章 讲道理
羊河两岸，一片平野。田垄之间，人马、骡车、独轮车列成一条条长龙，人群里刀枪林立，旌旗在迎风招展。
南北摆开并行的一条条队伍，正在往西面行进。人们只要往前看，便能迎着阳光看到望不到头的许多长龙、仿佛在蠕动。还有一些战马正在队伍之间来回奔跑，踏起一阵阵烟雾。
坐在一辆马车上的贤惠翁主李氏，挑开左侧的帘子一角。映入眼帘的，是南面远处的山影重重，好像压在天边的乌云。接着她看见河畔的草地上，有一些牛羊正在沿着河边移动。
宦官曹福正骑马在旁边，贤惠翁主便用汉话问道：“曹公公，我们已经到蒙古草原了么？”
“早着哩！”曹福转头答道，“瞧见那些麦桩了吗？蒙古部落是不种地的。那边更没有村庄，寻常看不到人。”
贤惠翁主点头道谢，又问：“圣上在何处？”
曹福道：“今天旁晚，咱们就能见着圣上了。”
前后望不到边际的大军，继续行进了许久。夕阳快到地平线上的时候，前方的军营营地、终于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之内。
那边有一片湖泊，水面在逐渐黯淡的光线中、时不时闪起耀眼的波光。湖泊东侧、到处都是帐篷，空中一道道炊烟在风中飘荡。湖畔稀疏的树木，已经看不清颜色，影子便如炭一样映在天际。
此情此景，恍若那些传说中在草原上、四处飘荡的部落一般。
贤惠翁主没有住帐篷，她被径直带到了一个村庄里。到了村庄她才感受到，这里确实是大明国内；村子里一些硬歇山顶的房子，与关城内的汉人民宅别无二致。
天黑之后，宦官曹福才来到贤惠翁主住的房屋，要带着贤惠翁主去面圣。贤惠翁主的手脚变得麻利，忙着把妆容修饰好，才跟着曹福出门。
他们走进一座小院子，周围都是侍卫岗哨。接着贤惠翁主等二人走进北边的一道房门，马上就看见了朱高煦，只见他坐在一张方桌旁边，正埋头在那里写着甚么。
朱高煦身上没穿盔甲、也没穿龙袍，一身深灰色的武服没有任何花纹；帽子也没戴，他头上束着的发髻用绸巾系着。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便把毛笔放下了。
贤惠翁主款款执礼道：“臣妾拜见圣上。”
朱高煦道：“朕离开开平城的时候，忘了交代曹福。不料他便带着你们，走了大老远到隘口关（张家口）这边来了。不过翁主走一趟也好，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件答应过你的事。”
他说罢便喊道：“来人，带上来！”
贤惠翁主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很快便看见两个甲士、送着一个大汉走进了房门。那大汉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过贤惠翁主看清楚他的穿戴之后，顿时吃了一惊。
大汉头戴乌纱，身上穿着红色团龙袍。贤惠翁主片刻后就明白了，这人是个亲王！因为朝鲜国国君穿的衣冠，与大明朝藩王的服饰十分相似，所以贤惠翁主很熟悉。
朝鲜国国王的衣裳也是五爪团龙袍，国王在朝鲜是君主，在大明朝属于亲王级别。
贤惠翁主意外之下，还没反应过来，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向这位亲王见礼。那亲王便率先跪伏在地，道：“罪臣叩见圣上！”
“平身。”朱高煦说道。他转头看向贤惠翁主，径直说道，“翁主等一行人在卢龙县东边遇袭，幕后主使就是这位代王，朕的十三叔……”
贤惠翁主有点不知所措，但暂且沉住气听着朱高煦说话。
朱高煦继续道：“而今差不多已查明事实，代王的部下想杀了你们一行人，然后用刺客伪装成使节、翁主，欲行不轨！朕数日之前去了大同府，已把代王等人抓获了。”
他稍作停顿，转头对代王说道：“贤惠翁主与你无冤无仇，却险遭毒手。代王是不是应该向贤惠翁主赔罪认错？”
话音一落，房间里顿时安静异常，贤惠翁主与代王都愣在了那里。这时代王忽然转过身，面对贤惠翁主鞠躬拜道：“我知错了，犯下大错！我大胆包天，悔不该对圣上的女人动手，请翁主宽恕！”
贤惠翁主仿佛听见“嗡”地一声，觉得头脑有点昏昏沉沉的，一时没说出话来。
而面前的代王仍旧弯着腰，抱拳鞠躬站在那里，一脸诚恳的样子。
她终于开口用口音生涩的汉话道：“你犯下大错，便听圣上发落罢！”
贤惠翁主一边说，一边看着朱高煦，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原先她见朝鲜国国王，心头也是很怕的，更以为自己是联姻工具、任人支配；不料来到大明朝，似乎不是她想的那么一回事。
这时朱高煦挥了一下手，甲士便把代王押了出去。
贤惠翁主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柔声道：“那天圣上提起代王的事，臣妾以为是开玩笑的……”
“君无戏言，朕若是总骗你，你以后怕是不信我了。”朱高煦道。
贤惠翁主低声道：“臣妾哪敢？”
朱高煦笑道：“代王所作所为，本来便对不起你，认错是应该的。你消气了么？”
贤惠翁主的脸很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高煦等了稍许，又道：“朕也要向你道歉，让你们白走了这么远路。明日一早，便叫礼部官员安排你们去京师。朕要率军北进了。”
贤惠翁主的心头有点乱，听到要分开了忽然很难受，她忍不住大胆地抬起头，脱口道：“臣妾想陪着圣上北征……曹公公说，圣上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服侍，不知臣妾能不能做好？”
朱高煦上下打量了一番娇滴滴的、穿着长袍的贤惠翁主，沉吟道：“北方是苦寒之地，除了荒草，便是隔壁。你能受得了？”
贤惠翁主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道：“只要圣上在，臣妾不怕。我还有别的衣裳，也会做不少事呢。”
沉默了一小会儿，朱高煦一拍大腿道：“好！”他转头对曹福道，“让礼部的人、先送朝鲜国使节等人去京师。待朕北征班师之后，再召见他们商议国事。”
曹福抱拳道：“奴婢遵旨。”
曹福出去之后，贤惠翁主更不拘谨了，马上便轻快高兴地说起话来：“臣妾听说漠北荒芜，少见人烟。圣上为何要亲率大军，前去征讨？”
朱高煦指着方桌旁边的条凳，温和地说道：“坐下说话。朕来告诉你。”
贤惠翁主轻轻在条凳上坐下，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眼神有点迷离。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说道：“朕只是想让那些草原上的部落明白一个道理，抢劫杀戮是不对的。”
贤惠翁主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红着脸道：“臣妾虽年纪不大，可已懂事了呢……”
朱高煦却一本正经道：“但是北方部落，或许真不懂这个道理哩。他们应该是认为袭扰劫掠、理所当然！说教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是让对手感觉到切肤之痛，感受到做错了事、一定会付出代价！那时候讲道理，才会成为道理。”
贤惠翁主轻轻点头称是。
他想了想，又道：“原先咱们汉人也是一些部落，与蒙古部落没多大区别。如果部落里的族人，总是被别人欺凌杀戮，作为首领应该怎么办？先祖黄帝已经告诉后人了，得拿起石头木棍，要反抗、反击！
而今我们有了铁甲、利刃、良马，有了火器、大炮，但是道理，还是原来那个道理。
以前的首领，须得用实力证明他能保护族人，能让族人生存下去。现在的皇权更加复杂，但皇帝想要得到天下人的真心拥护，还得设法让人们相信、他能做到那些事。所以即便敌人远在数千里外的不毛之地，朕也要去惩罚他们！”
贤惠翁主听罢，喃喃说道：“我们朝鲜国都说君臣父子、儒家孝道，说是学习大明礼仪。不想大明圣上却是这般说法……”
这时朱高煦好言道：“来日方长，以后你封了庄妃，会更加了解我。对了，德嫔住在门外左边的房间里；今晚贤惠翁主就到右边那间屋子住、彼此好有个照应。朕还有一些事，要赶着明日拔营之前做完。”
贤惠翁主听罢，知趣地起身道：“臣妾告退……明日一早再来服侍圣上。”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这院子显然是此地村民的宅子，地方十分简陋，不过仍然比帐篷里宽敞。贤惠翁主见天色已晚，便暂时没去见那个德嫔，犹自来到西边的卧房里安顿。不多时，一个宫女也来了，自称是服侍贤惠翁主的人，闺名叫腊月；大概是腊月间生的罢？
在这陌生的地方、简陋的村子里，晚上的凉风呼啸，声音很是吓人。
贤惠翁主的床靠着院子那边的窗户。夜深的时候，她从被窝里爬起来，从窗户缝里瞧斜对面的窗；当她见到了朱高煦那间屋里亮着的灯光，便莫名地安心了许多。

第六百八十章 征程
次日一早，明军北征大军将士、壮丁近三十万人（实数）开拔。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中，羊河与清水河之间的辽阔大地上、行进的人马仿佛一片人海。
红彤彤的朝阳悬在天边，大地上却洒着黄色的阳光。斜照的阳光下面，万物的颜色饱和度很大，将士们身上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橙黄的颜料。
无数的头盔涌动，放眼望去很多宽檐铁盔，与北边的边军不太一样。因为过半的人马是从京师调集的军队，南方多雨，头盔都是宽檐。
马蹄声、与宏大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天地间响彻着一片浑厚的“隆隆”噪音。
“咻！”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鹰鸣。
朱高煦手里拿着缰绳，闻声抬头看着高远的蓝色天空，便看见了一只盘旋在天上的鹰。
这种鹰叫海东青，辽东出产，据说能够侦查敌情；辽东官员在奏章里吹嘘，号称海东青训练之后、甚至分得清敌我不同的旗帜。不过之前训鹰人表演的时候，朱高煦发现其可靠度比较低，聊胜于无罢了。
只有熟悉海东青的训鹰人，才看得懂、听得懂海东青的“语言”。朱高煦是完全不懂的，不过他可以断定，隘口关（张家口）以南不可能有敌情；所以他猜测，刚才那声鹰鸣并非敌情预警。
或许海东青在上空、俯瞰到大地上浩荡的人马，被场面震惊了，发出的一声惊叹罢？
除了海东青这种玩意，朱高煦此次北征还做了别的准备。指南针、罗盘等自然不提……还包括有从海军舰队调来的技术官吏，他们能用牵星板、九星图等工具进行位置定位，这些都是海航的时候用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朱高煦看了很久、愣是没完全搞明白；但是他清楚是干甚么用的。大致就是几种粗糙的经纬定位手段，以京师为中心、确定当时位置与京师的大概距离和方向；然后利用地图，算出所在的地方区域。
除此之外，随军有不少蒙古人，他们是天然的向导。
大明之前的朝代、就是蒙古人建立的元朝。至整个洪武年间，明军多次与蒙古人大战；在历次战争中，明军俘虏了大量蒙古人。最多的一次，捕鱼儿海之役、明军一次便抓获了近十万蒙古人！
甚至在“靖难之役”时期，朱高煦麾下一个部将叫鸡儿的，便是蒙古人。这回也在军中。
因此明军要找认路的蒙古人，已是非常容易……
朱高煦张望了一番周围的行军景象，寻思着：这次北征，应该不会迷路，也几乎没有覆灭的危险。
毕竟现在的蒙古，早已不是成吉思汗时期了。他们不仅四分五裂，而且以当前的人口和兵力，恐怕对付实名造册二十五万规模的大军、几乎毫无办法。
且此时的明军军队，并非王朝末年时的乌合之众，据有相当的战力！即便是让蒙古军占据一切地利围攻，也不太可能啃得下来如此庞大的军队。
于是他认定：这次出征，能不能抓得住鞑靼军队，才是最大的问题！
身披重甲的朱高煦十分敏捷，一下子便踩到马镫上翻身上马。他提着缰绳，回顾左右道：“不管怎样，此番咱们定要找到一股鞑靼人，将其歼灭，以震慑北方！”
诸将纷纷拜道：“臣等谨遵圣旨！”
近三十万人，有各种武钢车、骡车、驴车、马车、独轮车，携带着火炮弹药、大批粮秣辎重。不过隘口关以南这片地方，平坦开阔，大军得以摆开行军，仍然保持着日行军四十多里的速度。军队当天下午便通过了隘口关。
隘口关的正北面是大山，人马遂走西北方向、从山势较平缓的地区绕行，只消一天之后便能到兴和守御千户所（张北县）了。从这里开始，明军将很快进入蒙古部落活动的地区。
兴和所，现在是明军占领，那里有一个千户所军镇。但在洪武年间，此地有过反复争夺；去年底那个千户所也没起到抵御蒙古骑兵的作用……
隘口关西北、至兴和守御千户所之间，有一段大路经过一道山谷地。两边的山不高、但很大，山上长满了荒草和树木，周围的人烟也不多。不过那山脚下，到处都能看到坟地，还有一些腐朽的木碑！
路过的无数将士纷纷侧目，观看着那些重叠的坟墓。
朱高煦渐渐想起了往事。
这边的百姓不多，那些坟里埋的，都是历次在草原上阵亡的明军将士！
朱高煦的记忆里还残存着印象，那时他才十余岁，跟着朱棣一起、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每次在战场上死掉的弟兄，如果天气不是炎热的时候，都会尽量运回到大明国土上埋葬，好像是怕亡魂找不到回乡的路……于是有了这么多坟墓。
诸如此类记忆，现在他没有感受，但是他眼下看到那么多坟，心头便渐渐有些沉重了。
坐在马背上的朱高煦，不禁向左侧前倾上身、抱拳执礼。很快周围的文武将士都明白了原因，于是人们纷纷侧身，向路边的野坟抱拳作拜。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转过头，不禁对兵部尚书齐泰道：“这次北征，朕才感觉到，原来边境离北平布政使司那么近。”
齐泰作揖道：“圣上英明。故我大明自洪武以来，北面一直是边防之重。”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抬头眺望着北面的天边。
想当年蓝玉进攻北元的地方，捕鱼儿海地区、便是鞑靼诸部落经常驻扎的区域；那地方距离这里，大概还有两千余里。征程才刚刚开始。
……
然而最先到两千余里外的捕鱼儿海（贝尔湖）的人，是宦官黄俨。
黄俨有气无力地坐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他们一行十数人，刚刚穿过一大片廖无人烟的沙漠。烈日当空，满眼黄沙，沮丧的黄俨昏昏欲睡。
但当他睁开眼睛、忽然看到捕鱼儿海时，他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茫茫的一片沙地之外，一望无际的幽蓝水面，突地出现在眼前，十分让人震惊。黄俨急忙抬头看太阳的方向，四顾周围，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来到了东边的海岸！
旁边一个兀良哈人用汉话道：“捕鱼儿海，听说过？”
黄俨立刻点头道：“咱家知道、知道。”
片刻后，身后传来了一阵激动的吆喝怪叫，几个蒙古人拍马冲到了湖边，径直跳进水里，哈哈地大笑起来。黄俨也跟了上去，在湖边下马，埋头鞠水喝了几口，又往脸上浇水。他长叹一口气，站直身体，眯着眼睛瞧着前面的奇妙景观。
黄俨转头问道：“到了捕鱼儿海，蒙古国大汗的王帐，应该不远了罢？”
兀良哈人道：“这片沙漠不大，我们再往北走，就能找到阿鲁台的牧场了。脱脱是阿鲁台账下的人，他会帮黄公公说话。”
另一个皮肤黄得发油、脸上皱纹很深的大汉，冷冷地向黄俨点了一下头。
黄俨又问道：“咱家给你的黄金白银，在蒙古人面前管用吗？”
“当然管用！没有人不爱黄金！”兀良哈人笑道，“鞑靼人与大明是敌人，不好做生意，但我们兀良哈人是大明的朋友！鞑靼人需要铁锅、马蹄铁、茶叶、盐，会与兀良哈人交易。牛羊马匹，黄金白银铜钱，都管用着呀！”
兀良哈人又道：“黄公公答应事成之后，再给我五倍的金银，可不能忘啦！”
黄俨不动声色道：“你放心罢，咱家在赵王府啥身份，你知道的。那点财物，咱家随便拿一副画就值了。”
黄俨一边说，一边腹诽：他娘的，去年兀良哈人还假装是鞑靼人，跟着到边地劫掠，还好意思说是朋友？
兀良哈人摇头道：“画和古董都不行，那些东西在草原上不管用，铜钱太重了，要黄金白银。”
黄俨点头应允。
兀良哈人又问：“黄公公在赵王跟前说得起话，为甚么要逃去投鞑靼大汗？您许诺的东西，还能拿到吗？”
黄俨道：“咱家说能拿到，一定能拿到！多的话你不必问，咱家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大明与蒙古国是敌人，但汉人与鞑靼人、却不一定都是敌人。明白吗？”
兀良哈人摇头道：“我只在意那些钱。”
“把牛皮水袋装满，咱们要赶路了。”兀良哈人说罢招呼道。
黄俨装满了水，重新爬上马背。他望着北面无边无际的沙子，心中对前路未知的恐惧、让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黄俨哪能往这不毛之地跑？
当时他刚听到杨普等人败露了，就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完蛋！只能等死、或者跑路。
当时风声很紧，他一个阉人在大明国内不好掩藏身份，太容易被人注意了。离北平近的地方，朝鲜国是大明的属国，只有蒙古国与大明没太多来往，一直在打仗。
而黄俨又认识一些蒙古人，甚至以前有些兀良哈人、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仓促之下，他便决定通过这个做买卖的兀良哈人、到蒙古国去投奔本雅里失汗。
或许，黄俨对大明的见识、人脉财富，能让本雅里失汗看上？可谁又知道结果呢？现在黄俨只是一条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罢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上天的安排
黄俨等一行人向北穿过一片荒漠，果然没多久便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场。
草场之间，一条数十步宽的蜿蜒河流、汇入捕鱼儿海（贝尔湖），河流两岸有大片的芦苇，雪白的芦花在风中上下波动起舞。牛羊、骑马的人、帐篷都渐渐进入了视线之内。
忽然之间，黄俨看清远处有两队骑马的人，正向这边包抄过来了！
“他们想干啥哩？！”黄俨忙问。
兀良哈人用手掌往下做着动作：“黄公公别急，呼伦河这地方的首领们都收过我的好处；脱脱也认识一些人。等他们知道脱脱是阿鲁台账下的人，便不敢怎么样！”
黄俨紧张地观望着在草场上本来的人马，看清他们都带着弓箭武器，他的脸色掩不住变白的恐慌。
兀良哈人又道：“黄公公别乱跑，不要跑，交给我们去办！捕鱼儿海以东的牧场上，阿鲁台的威望很大，比本雅里失汗更让人们信服。”
说了一阵，一股马队已经靠近过来了。那都是些穿着毛皮缝制袍子的人，他们看见黄俨这边的人站在原地没拿出武器，也把弓箭垂下去，渐渐勒马慢跑过来。
脱脱与兀良哈人上前说话，叽里咕噜的应该是蒙古话；黄俨一句也听不懂，只能观察他们的神态和动作。兀良哈人又给了对方一些东西。
他们说完了话，果然没有打起来。兀良哈人转头招呼黄俨，继续往远处的河边方向行进。
黄俨这才松了一口气。
兀良哈人遥指前方的河面道：“这条河就是呼伦河，黄公公用汉话也可以叫‘安居河’。阿鲁台不在这里，我们要继续往东北走，到海喇儿河，才能找到阿鲁台的大帐。海喇儿河也可叫作‘雪水河’。”
黄俨点了点头。
他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阿鲁台这个人。但阿鲁台不是名字，而是一种称呼，大概是“有权力的大臣”之意；蒙古人都称阿鲁台，大明官府也这么写。
阿鲁台权力极大，相当于汉人以前的“大司马大将军”之类的人物；现在大明朝找不到这种人了，再也不可能有某一个权臣、能拥有那么大权力的。据说本雅里失汗、根本没实力做鞑靼人各部落的首领，全靠阿鲁台的拥护。
一行人在呼伦河边的帐篷里逗留了一阵，得到了当地人的款待。不过语言不通，黄俨要靠那个兀良哈人翻译，交谈十分吃力。
人们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非常浓烈复杂的熏人气味。明明旁边就是河流，有充足的水，但鞑靼人似乎不爱洗澡。兀良哈人笑着说，很多鞑靼人一辈子就洗两次澡，出生和成婚的时候……当然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次日黄俨等继续往东北方向赶路，沿途看到的牧场部落越来越多。几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阿鲁台的大帐。
然而阿鲁台已经不在这里了。脱脱告诉黄俨等人，阿鲁台十天前已带着人马往西，去本雅里失汗的王帐、朝见去了。
黄俨将许诺的钱财从五倍增加到十倍，并告诉几个蒙古人可以在北平城的钱庄兑现。脱脱便找了一些他认识人，护送黄俨继续往西走。按照约定，脱脱先把黄俨引荐给阿鲁台，然后再拜见本雅里失汗。
一众人几乎绕着捕鱼儿海走了一圈，从北边绕道去捕鱼儿海的西北方向。他们终于找到了鞑靼人的首领、蒙古国大汗本雅里失汗的驻地。
鞑靼人似乎并非传言中那么好客，黄俨等人刚走进一片营地，忽然冲出来一个怒气冲冲带着毛皮帽子的大汉。那大汉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忽然挥起鞭子，“噼啪”打在兀良哈人的脸上，然后瞪了黄俨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黄俨愣在那里，仿佛五丈和尚莫不着头脑。脱脱等那个蒙古大汉走了，才用十分艰涩的汉话说道：“一些兀良哈人，叛徒……看不起。”
“哦！咱家明白了。”黄俨忙点头道。
被打翻在地的兀良哈人用手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脱脱没理会他，带着两个人去了一顶插着旗帜的毡帐。脱脱的汉话说不太清楚，叫兀良哈人告诉黄俨：“阿鲁台去了大汗的营地，我们现在要见的人，是阿鲁台部下的一个将军。”
三人到了帐篷外，又与门口的蒙古人说了几句话。他们便挑开毡布帘子，走了进去。
黄俨刚进去就吃了一惊，他最先没注意到鞑靼将军，却被一个女子吸引了目光。
只见那个女子长得非常漂亮，端着一个木盘子，她光着身子，身上连一块布也没有！幸好帐篷里有火堆，否则不穿衣服哪里受得了？
脱脱与兀良哈人都没有乱瞧，只有黄俨愣愣地看着那女子。看她的面相与头发，好像是个汉人，她的身上还有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
兀良哈人小声道：“我会告诉将军，黄公公是个宦官。”
黄俨回过神来，忙走上前抱拳鞠躬道：“咱家是大明赵王府的太监，拜见英明神武的将军。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将军笑纳。”
兀良哈人马上开始翻译。
那个赤身女子走上前，把盘子送到了黄俨面前。黄俨急忙掏出一只小小的金酒杯，放到了盘子上面。
“哈哈哈……”上面那个将军大笑了起来。
黄俨忽然发现这个女子，正幽怨、愤怒地盯着自己。她肯定已经看出黄俨是个汉人。
看着她无声的目光，黄俨难免感到有点羞愧，急忙小声道：“咱家不是使节。”
兀良哈人转头对黄俨道：“我告诉了将军黄公公的身份，解释说你不是奸细。将军问你，来蒙古国想干甚么？赵王想投降吗？”
黄俨忙道：“赵王是大明朱家宗室，死也不可能投降蒙古。大明国内争权夺利，赵王想用咱家做替罪羊。咱家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大汗。咱家有消息告诉大汗，大明皇帝带着三十万大军，要来攻打蒙古国大汗了！”
赤身女子听到这里，微微侧目。
蒙古将军与黄俨，都通过兀良哈人翻译。将军用蒙古话笑着说道：“你来晚了，我们早已知道消息。明国皇帝为甚么要来草原？想抢我们的牛羊，还是想要长满了草籽的上好牧草？”
黄俨躬身道：“去年蒙古军队入关，烧杀劫掠人口。皇帝很生气，要来报复鞑靼人。在大明朝，皇帝自称是所有汉人的父亲，他要为子民出头。”
那汉人女子听到这里，用复杂地目光瞧着黄俨。
蒙古将军道：“先祖说过，男人最大的快乐，就是杀掉敌人的男人，再睡他们的女人。在草原上，狼群也会时而到羊圈里，叼走一些羊。我们鞑靼人就是狼群，这是上天的安排。
汉人皇帝生气也没有用，他们不懂草原的规矩，在草原上生存不下去。我们只要换一个地方，等汉人带的粮食吃光了，他们就会回去。朱元璋的孙子想做汉朝的皇帝，那是做不到的，因为汉朝的匈奴人没有马镫。”
黄俨忙鞠躬道：“将军说得很有道理！咱家愿意做强者的奴仆。”
蒙古将军听罢翻译，立刻仰头大笑了起来。
蒙古将军长得五大三粗、一嘴黄牙，但是他的小眼却泛着精明的光，早已发现了汉人女子与黄俨的眼神交流。将军笑罢指着女子说：“这个女人的丈夫是明国的官员，在庄园里被可汗的军队抓住了。她说在明国，她的手指都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一下，但是在草原上，她就得遵守草原的规矩，你看她现在多听话！”
黄俨陪着笑脸道：“是，是。”
这时兀良哈人道：“将军会给脱脱面子，让黄公公在他安排的帐篷里住下。如果阿鲁台觉得你有用，就会召见你。”
黄俨道：“你可得帮我说话，我要是死了，钱就拿不到啦。”
兀良哈人道：“到了这里，我已经做好了自己的事，别的事帮不上忙了。黄公公与脱脱说点好话。”
黄俨无奈，只好抱拳向蒙古将军鞠躬告退。
三人倒退着到帐篷门口，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黄俨循声看去时，便见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女子骑着马、带着几个人，肆无忌惮地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快让开，跪到地上！”兀良哈人提醒道。
黄俨急忙照办。
脱脱小声道：“阿鲁台妹，可汗喜欢的女人，快妃子。”
那红袍女子冲过来时，忽然勒住了坐骑，转头十分好奇地瞧着黄俨。显然黄俨的衣裳在这里很特别。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话。
带几骑走了，黄俨才问道：“她说啥？”
兀良哈人道：“她说，原来汉人的官、是这么软弱瘦小的人啊。她误以为，黄公公是大明派到草原上的使节。”
黄俨叹了一声，满心屈辱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他循声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的夕阳，无奈与沮丧渐渐笼罩在心头。

第六百八十二章 敌人之敌
朱高煦拍马奔到一块熔岩石台的边缘，眺望远处，一座灰蒙蒙的城池、便出现在了河湾附近。
开平卫！这座城原来是元朝的上都（锡林郭勒盟），曾经是一座大城，但现在已经衰落得不成样子。那座城池，此时正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地上。
从兴和千户所（张家口张北县）到开平卫，南北八百多里的路程、东西纵深更广，沿途只有两个驿站。朝廷对这片地方的控制，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这段八百余里的路程，明军大军走了二十天左右。沿途没遇到任何敌情，甚至连人烟也很少看见。将士们忽然看到了城池，在远近发出了一阵阵激动的喊声。
朱高煦调转马头，绕道回到驿道上，然后跟着大军人马、继续往开平卫城方向行军。
城池已很陈旧破败，前来迎接的将士，大多衣衫褴褛。朱高煦一路看去，发现卫城唯一光鲜的东西，是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明”字军旗，估计是才换的。
各部陆续到达卫城，大军在城池内外扎营。
据官吏们叙述，这座城是奴儿干都司以西地区最北面的屯卫，因地方偏远、补给不便，更经常被鞑靼人袭扰伤亡时有发生；所以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军士逃跑极为严重。现在这里的将士，很多都是有罪的人、被流放在此地。
大明开国以来，这座卫城时置时废，最近一次恢复驻军，是在永乐四年；军户的来源，当然也大多是流放犯。
隘口关（张家口）以北的行军道路上，朱高煦事先派人设置了四个仓库。一座在兴和守御千户所（张北县），另有两座在驿站上；而最重要的一座仓库、便是此地了。
此地运粮不太方便，大军人数太多、所需粮秣数量巨大，先前运到开平卫仓库的军粮不够。朱高煦又下令齐泰，将一部分军粮囤积在这里的仓库，以备回程时使用。
开平卫的军户衣衫褴褛，军容不整。朱高煦观之不太放心，又留下一千步兵协防仓库……
“为节约军粮消耗，明日便启程，继续北上！”朱高煦在中军行辕简单地下达军令。他随后离开了大堂，径直走穿堂进去了，身后文武们纷纷拜道：“臣等领旨！恭送圣上。”
最近没有任何军情，前锋也没遇到甚么事，军务没啥好议的。倒是从京师、快马送来了一份内阁的理政卷宗，朱高煦要趁今天安顿下来，赶紧看一遍。
等离开开平卫之后，北边就没有明朝的官铺驿道了，要传递公文极为不便。下一次朱高煦对朝廷发号施令的时候，很可能是回程之时。
朱高煦走进签押房时，忽然见到墨已经磨好了，桌案上的东西摆得十分整齐。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双臂抱着一把剑的段雪恨。段雪恨抿了一下嘴唇，甚么也没说。
没一会儿，贤惠翁主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花纹简单的高腰罗裙，端着一只茶杯、轻轻放在了桌案上。朱高煦顿时明白了，这些事都贤惠翁主做的。
朱高煦刚刚翻开手里的卷宗，正想去拿砚台上的毛笔，又发现贤惠翁主已经把笔递到了他的手边。朱高煦转头一看，俩人的目光一触，她的脸泛起了红晕、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浅浅的酒窝便出现在脸颊上。
而段雪恨依然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贤惠翁主。若不留意，根本没人知道她站在那里。
见贤惠翁主如此用心，朱高煦便一边看卷宗，一边主动说起了话：“此行道路遥远，你还受得了吗？”
“只要圣上在，我觉得哪里都挺好的。开平卫的山水风景真美。”贤惠翁主柔声道。
“嗯……”朱高煦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声音，作为回应。
贤惠翁主又道：“大明的疆域非常辽阔，就是荒芜了一点。”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边地就是这样。”
签押房里安静了许久，侍卫禀报，齐尚书求见。朱高煦点头之后，没一会齐泰便走进来，他上前作揖鞠躬道：“臣奉旨觐见，拜见圣上。”
这时朱高煦才想起来，昨天他告诉齐泰，等有时间了谈谈话。
朱高煦道：“齐部堂坐罢。”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贤惠翁主。朱高煦见状，不动声色地说道：“朕一回京师，便封贤惠翁主为庄妃。”
齐泰面露恍然之色。
这时朱高煦问道：“朕最近想到一种可能，瓦刺（西蒙古）会不会与鞑靼（东蒙古）联手，从左翼偷袭咱们？”
齐泰想了好一会儿，说道：“鞑靼首领本雅里失汗是元朝宗室后裔，他被阿鲁台拥护为‘蒙古’可汗之后，名义上是鞑靼、瓦刺等所有部落的大汗。何况鞑靼与瓦刺都是蒙古人，圣上的担忧不是全无可能。
不过瓦刺近些年来，与鞑靼相互攻伐，已有宿怨，要联手不太容易。何况西边还出现了一些情况，可能会拖住瓦刺。今年臣上任兵部尚书之后，从一些公文发现，瓦刺与‘亦力把里’国正在爆发战争。”
朱高煦沉吟道：“亦力把里，便是以前的‘别失八里’？”
齐泰道：“回圣上，正是。”
朱高煦登基后，也看了很多有关大明朝周围的卷宗奏章。因为名字不一样、一开始他也是稀里糊涂的；但是后来渐渐地才弄明白。像这个“亦力把里”大致在新疆伊犁地区，统治者已经信奉了伊斯兰教。
而瓦刺主要活动的地区，就在新疆北部、外蒙古西部地区。与亦力把里的位置比较近。
齐泰道：“永乐初，朝廷一直提防的帖木儿汗国、在帖木儿死后立刻分崩离析。这个亦力把里，大明不承认其可汗合法，但在西域又叫‘东察合台汗国’，原先臣服了帖木儿汗国；其脱离了帖木儿的附庸地位，随后开始扩张疆域。大明废太子当政时期，亦力把里（东察合汗国）开始与瓦刺、哈密国发生战争。
所以这两年，瓦刺可能要与亦力把里角逐，无暇东顾。故臣以为瓦刺出兵的可能性并不大。”
齐泰提到的哈密国，就在伊犁东边的哈密地区。统治者是蒙古人，不过洪武年间就投降大明了，并接受了封王、允许大明朝廷为其设置汉人长史等官职；属于半独立状态的附庸国。朝廷军队鞭长莫及，平时基本不管那边的事……倒是宋晟没病死的时候，进行过几次远征。
朱高煦听罢，赞道：“齐部堂对万里之外的局势，亦了如指掌，朕没有看错你。”
齐泰忙道：“臣在其位，当谋其政。”
朱高煦沉思了一阵：东察合汗国窥欲哈密国，而哈密国多年以来臣服大明、并奉诏。他直觉这个东察合汗国，可能会威胁大明的西北边境，算是敌人。
而瓦刺又与东察合汗国是敌人，同时与鞑靼蒙古人时不时相互攻伐。难怪建文、永乐年间，大明朝廷会调拨粮草兵器资助瓦刺。
不过朱高煦的想法，与之前的皇帝不太一样，他觉得不能把瓦刺当朋友。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朱高煦随口道。这时他才看到齐泰还坐在凳子上，便轻轻挥手道：“今日咱们就谈到这里。”
齐泰起身行礼告退。
这时贤惠翁主轻声道：“臣妾在朝鲜国，常学习大明的文字、典籍，为何从未听过那些奇怪的名字？”
朱高煦道：“因为那些地方，离大明腹地还很远。我们中国，历朝历代都在尝试开拓，所以才有这么大的疆域。只有开拓进取，才有希望。”
她听到这里，眼睛里露出了崇拜与新奇的神色。
夜色渐深，朱高煦便叫贤惠翁主回房歇息了。段雪恨一直守在朱高煦身边，却没说话，不过晚上朱高煦仍然叫她侍寝、留在自己的身边。
走出签押房时，朱高煦问段雪恨：“雪恨是不是生气了，为何不说话？”
段雪恨随口道：“不太会。”
朱高煦顿时有点心疼，握起她的手，便爬上了天井后面的一座楼阁。前面的木栏杆又旧又破，似乎涂过漆、但早已褪了色。反倒是天上的星星，十分明亮绚烂。
他抬头望着星空时，段雪恨依旧出声，让人觉得她不太开心。
朱高煦忽然问她：“雪恨觉得，那些星星是甚么东西？”
段雪恨摇了摇头。
朱高煦转过头，指着城外远处的一片军营。因为离得远，军营里无数的营火、就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他便对段雪恨道：“看见那些篝火了么？为啥那么小？”
段雪恨有点困惑地看了朱高煦一眼，但还是乖乖地回答道：“因为离得远。”
朱高煦笑道：“那雪恨觉得天上的星星远，还是篝火远？其实咱们就算爬上数千仞（一仞八尺近两米）的山峰，看到的星星还是这个样子的。”
段雪恨的目光一亮，平素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了点变化，她抬起头好奇地观望着漫天的繁星。
朱高煦轻声道：“小小的星星，原本应该是很大很大的东西罢？我们不该故步自封哩。”
段雪恨没有回应，但她漂亮幽深的眼眸里，闪着星光。她似乎在此刻逃离了眼前的琐事，神情也变得豁然一些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都别想好过
八月下旬到九月初，明军二十五万步骑、数万壮丁分八个军，保持着相互能增援的队形，一直在行军。大军已经进入了鞑靼人经常活动的地区。
沿路不再有城池村落，更没有官府驿站了，一片荒凉。方圆数百里之内的所有人口加起来，应该没有明军这股军队的人数多。
这个季节的草原上很少下雨，这么多人行军，必走有足够水源的道路。除了河流，朱高煦时不时会看到湖泊，名字都叫淖尔，因为是蒙古人先取的名字、音译过来的。
前面的一个“淖尔”周围，此时正浓烟滚滚，火光闪烁。朱高煦率众拍马冲到了湖边，他拿了一块布巾蒙在自己的口鼻上，观望着湖畔的一片片大火。
空中烟灰弥漫，黑灰在空中乱飞。
一个武将过来抱拳道：“禀圣上！原先这里的牧场上，应有一个鞑靼部落，他们知道王师要来，提前跑了。不过鞑靼人的东西没有全部带走，最多的是那些成堆的牧草，囤积了过冬用的。平将军的前锋军路过此地，没抓住人，便把牧草烧了！”
朱高煦应了一声。武将躬身让到一边。
这时身后有人愤愤地骂道：“入冬之后，先饿死他们的牛羊，再让那帮人都饿死。”
朱高煦听到这句话，没有理会，心道：这个部落不会向别的部落借牧草、或用牛羊交换么？
大军从七月间就离开了北平布政使司，近两个月天天跋涉，啥也没捞着；将士们似乎渐渐已有些烦躁气愤……不停地走两个月路、天天面对荒凉的地方，大伙儿有这样的情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于是朱高煦没怪罪那个武将，因为连他自己也有点心焦。
他寻思了片刻，调转马头面对身后的一众武将，众人纷纷在马背上欠身鞠躬。
朱高煦开口道：“当初朕与江阴侯在广西作战，两军在广西布政使司地盘上绕了一大圈，追逐了数月，才终于分出胜负。尔等可以问吴高。”
吴高正好就在人群里，脸上有点尴尬，忙抱拳一拜。
朱高煦大声道：“大丈夫成事，耐心必不可少！猎物尚且不会主动送到箭矢面前，何况是鞑靼人？”
许多双眼睛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朱高煦脸上。
他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情，指着附近的大火又喊道：“鞑靼人虽然可以四处迁徙，但草原上的生计十分脆弱。很快入冬了，如果他们抛弃所有东西逃跑，严寒的天气就会要了鞑靼人的性命！大明王师扫荡整个鞑靼蒙古，敌军无处可逃！”
众将纷纷抱拳道：“圣上英明！”
又有武将大喊“万岁”，附近的将士们也跟着呐喊起来。一时间，气氛似乎已不再那么沉闷。
中军扎营，便在大火的附近，因为这里有一片湖泊。天气已渐渐寒冷，成堆的大火，倒也能让人们感到些许的温暖。武钢车列在周围，仿佛一座临时的城池；帐篷搭建在中间，便形成了大营。
数万人聚集在一片营地里，人声马嘶非常嘈杂，让人有一种热闹喧嚣的错觉。
然而，人们只要眺望营地之外，仍是一片荒芜、仿佛死气沉沉的大地。偌大的牧草堆未燃尽的烟雾笼罩在空中，那些烟灰、远远看去好像北风刮起的落叶，十分萧瑟。
地形不太平坦，但也没有高山丘陵，地平线上是起伏平缓的曲线；还有一些熔岩台地、挡住了视线，视野并不太开阔。
朱高煦站在中军大帐附近，观望了良久。
他回到帐篷里时，看到美丽的贤惠翁主与段雪恨，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点。
贤惠翁主上前行礼后，面有期待地问道：“臣妾先前听见将军们高呼万岁，是不是前锋军打胜仗了？”
朱高煦摇了摇头。他又见段雪恨也在留意着自己。
帐篷里现在没有文武官员，朱高煦的情绪一松懈，摇头罢，便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情况糟糕与否，朕都不能露出沮丧与忧虑。不然将士们怎能相信、朕会带着他们打胜仗？”
贤惠翁主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神情有点异样地看了朱高煦一会儿，忙道：“臣妾给圣上倒碗热茶上来。”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一屁股坐到了一张案旁的蒲团上，顿时疲惫便布满了全身。倒不是骑马一天之后累，而是有时候心情不好、便是动也不想动一下。
大明朝是农耕国家，不熟悉草原荒漠上的一切；何况是在鞑靼人的地盘上作战。信息似乎不太对称，明军大军还没到，对手好像已经知道明军到哪里了。
朱高煦率军走了一千多里路，到现在为止毛也没摸到一根，他渐渐感觉到：鞑靼人应该在有计划地回避、撤退。
自古以来，中原深受游牧军队的袭扰，却很少有皇帝愿意到草原上来清剿敌人。那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些事、或许本来就无法预知结果，大多时候可能一无所获，只是偶尔才能得到一点满足罢了；主观的信心，并不能改变什么。说到底还不是在赌？！
不过，之前他鼓舞士气的那番话，他自己也认为、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鞑靼人确实可以四处迁徙，但是此时的任何地方，运输能力都极为有限。鞑靼人想及时跑掉，便不得不扔掉很多赖以生存的东西，甚至饿死牲口。
如果明军在各处水草丰富的地区扫荡一圈，恐怕够鞑靼人受的；所以他们不一定只会消极逃避。
这时贤惠翁主把热茶端上来了，她柔声安慰道：“远在朝鲜国的人，也知道圣上能征善战，您一定能打胜仗。”
朱高煦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段雪恨居然开口说道：“圣上早知如此，仍然北征，不管怎样也值得。”
朱高煦意外地转头看着她，段雪恨如潭水般的眼睛里、有鼓励的神情，她看着朱高煦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答道。
贤惠翁主顿时用意外的目光，望着一向沉默寡言的段雪恨。
朱高煦瞧了桌面一眼。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桌案上的剑柄，目光一凝，心道：要战便战，谁也别想好过！有些事，不应该全用利益权衡；即便是一无所获、耗费糜大，这也是反击的决心！
旁晚时分，诸将到中军大帐议事。
朱高煦下达了新的军令，对各军队形进行了调整。除平安的前锋军之后，前军、中军、后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七军，重新部署；各军将沿东西横向一字摆开，相邻两军间隔约十里。
大军这两天将会形成八十里左右的宽度，从南向北进行扫荡，杀光一切牲口和活物，烧掉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而且每个军的将士壮丁人数在四万多人左右，携带了大量武钢车；若遇敌军攻击，几万人防御难以被迅速突破，而临近的军队半个多时辰便能赶到增援……
新的部署，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也或许只是因为、大军离鞑靼人活动的腹地越来越近了。明军在沿途不断有所斩获，但大多是没跑掉的部落牧民，人数不多。军中对俘虏进行拷打，不过那些人根本不是鞑靼可汗的贵族，对于一切甚么也不知道。
从三十万人规模的军事行动来看，明军直到现在的战绩，无疑相当于一无所获。
此起彼伏的宏大脚步声、马蹄声响彻天地；然而喧嚣的道路两侧，依然荒草山石遍地，除此之外甚么也没有。将士们从上到下，低落的士气在悄然蔓延。
见惯了村庄、城池、江河、庄稼地的明军将士，在这样的地方越走越远，还会产生不安全感。长达近两千里的行军过程，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武将们也难免还会急躁。
最近朱高煦时不时会出现在各军的营地上。曾追随他南征北战的京营官兵，常能见到皇帝，才士气稍定。
朱高煦又下令随军文官宦官，在军营里讲述、洪武朝明军在捕鱼儿海（贝尔湖）大破北元的往事，让弟兄们坚定信念：道路虽远，却一定能找到鞑靼人的王帐，建功立业！
不过这一切只能维持住自己人的士气，没法影响敌人的行动，情况毫无改观。
九月下旬，天气更冷。草原荒漠上，几乎已见不到一叶绿叶，树木也光秃秃的、仿佛已经枯死了。第一场雪已经下过、很快雪停，寒风呼啸空气干冷异常。
平安的前锋军来报，最远的前锋斥候已经活动到捕鱼儿海（贝尔湖）南面，但没找到人。
牧场上发现了营地、牧草堆、烧过的牛粪等诸多痕迹。显然鞑靼部落、曾在捕鱼儿海南部放牧，毕竟那里有不少水草丰盈的上好牧场；但此时各部落已经撤走。
捕鱼儿海周围的地区，曾经可以养活超过十万人的北元宗室人马，明军正是在此地大破北元军队。
现在，大明军队再次到来，却甚么也没捞着。

第六百八十四章 鹰的讯息
“咻！”空中响起了一声高亢的鹰鸣。非常壮实的平安抬起头，目光追逐着空中那只盘旋的海东青。
草原上实在是太单调了，忽然有了点异样的动静，周围许多将士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很多人都抬头望天。不过没有甚么用，明军将士没人读得懂鹰的语言。
不一会儿，训鹰人骑马过来了，他说道：“大帅，西北方向，好像有敌军！”
“距离，人数。”平安马上道。
周围的将士们喧哗起来，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娘的，走了那么远、敌军的影子也没看到，现在终于可以干仗了！大伙儿都十分期待，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训鹰人却一脸难堪与茫然，显然他也不知道。平安也留意到，刚才训鹰人禀报有敌情，用了“好像”二字。
“大帅！大帅……”众将纷纷盯着平安，有人已咬牙切齿了。
平安眯着眼睛，身体在马背上起伏摇晃着，他抬起手道：“传令各部，留心着点，继续行军。陈将军，你从本部加派斥候！”
“得令！”陆良侯陈贞抱拳道。
平安转过上身，指着东北面的捕鱼儿海方向道，“那边也多派人瞧着。那只海东青，往捕鱼儿海放！”
陈贞与训鹰人一起应答。
敌军似乎从西北方来，平安却又朝东北方向放出更多探马。
因为他也是玩花招的人，捕鱼儿海那边有大片上好的牧场，按理鞑靼人极可能从东北面出击的；所以，谁知道鞑靼人会不会玩“声东击西”之类的把戏？
鹰带来的讯息，撩拨着将士们的情绪。可是很快便没动静了，人们四顾周围，依旧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空中寒风呼啸。
平安一会儿眺望天边的景象，一会儿回顾前后的大队人马。诸将都懂平安，他对事情的反应很快，胆子又大，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这时他左顾右盼的动作、便是很认真地在思考了，很少见。
前锋军，是北征军的八个军之中人数最少的一股军队，只有两万多人。但是前锋却是战力最强的一股人马！
原因很简单，诸军的辎重兵比例很大，甚至还有民壮。辎重兵一般是不作战的，承担着押运辎重、修建营地、搭建帐篷、生火造饭等繁重的军务；他们甲胄装备很少，军械简单，只能在危急情况下、才会进行一些辅助和防御的战斗。
而北征军的辎重营人数更多。大军离开开平卫以后，是没有后续粮道的；北段行军路线只能靠随军携带，以及缴获的牧草牲口。幸好明军的战马大部分也是蒙古马种，对于蒙古高原上的牧草十分适应。
所以明军在草原上建立粮道没有意义。若无强有力的军队护送，在长达一千多里的漫长战线上、粮队等于是送羊入虎口！
平安的前锋军不同，他背靠中军为后方，军队里大多是战兵，而且骑兵人数过半。所以他的人数最少，却不是那么好啃的一支军队。
平安到现在还十分镇定，依旧让大军保持着长蛇阵一般的纵队行军！
良久之后，西北边数骑还很远，便有人大喊道：“报！”
数骑奔到写着“平”的帅旗附近，寻着了平安，一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西北二十里，敌骑一千余、或两千众，列阵奔袭而来！”
“嘿！”一员武将挥起拳头在空中一扬，脸也红了。大伙儿再次噪杂不已。
平安问道：“看清楚了？没有看到别的人马？”
斥候武将拜道：“回大帅，那边是一片荒漠，四野毫无遮挡，绝未看错！咱们折损了几个弟兄，不过已绕道往更远的地方打探了，尚未发现别的人马！”
马队突袭二十里，花不了半个时辰！
身边的一员部将沉声道：“大帅，是否下令全军结阵，先稳住阵脚？”
平安脸上还带着冷笑，好像并不急。
部将的建议，显然不是因为怕那一两千敌骑，而是担心还有未发现的敌军！平安听完就明白了，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东北边捕鱼儿海方向。
右前侧（东北），这时还没有斥候军情报来。此地距离捕鱼儿海的南部地区，近百里之遥，那边是没有鞑靼人活动的……不过已经是两天以前的情况了。
只过了一小会儿，平安便下令道：“燕山左营前冲、左冲整队出击，阻击敌骑！”
“得令！”
一员部将忙道：“大帅！鞑靼骑兵，聚合不定，俺们一千多骑接敌，必遍地追逐，挡不住敌骑。俺军后营拉得很远，必被袭扰！”
平安笑道：“我看你可以当国公了，回头我在圣上跟前，替你说句话如何？”
那部将一瞬间似乎还挺高兴，但马上周围的武将们“嘿嘿”发笑，他才有点尴尬地摸了一下后脑勺，脸也红了。
平安接着部署了陈贞等大将，整顿马队，安排进退之策。
部署停当，平安又找来了一个随军的文官，叫他写奏报。快马向后方中军禀报，阐述军情。
……枯黄的草原上，草叶子上残存的白霜，仍未在阳光下尽数化去。轰鸣的马蹄声，人群的喊叫声已响彻天地。双方人马至少有三千多骑，在草原上奔腾着，阵仗简直如同万马齐奔。
“明”字红色军旗在风中飘扬，一员京营大将高亢的声音大喊道：“弟兄们，封侯拜相的时候，到了！”
“圣上万岁！”“万岁……”无数慢跑的战马开始加速，原野上的马蹄声更大，渐渐响成了一大片。
明军的宽檐铁盔、明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铁血光泽，头盔上扬起的红缨，在灰蒙蒙的大地上分外鲜艳。
飞奔的战马上，将士们个个都瞪圆了眼睛，神情义无反顾。在喧嚣的喊叫声中、时不时响起一声“嗬”地齐声呐喊，以壮声势。摆开的正片骑兵，便仿佛一股钢铁洪流一样向远处奔涌，势不可挡！
远处的鞑靼的马军军阵上，在尘土稍散的地方，忽然之间好像作鸟兽散一般，一群群马队分成多股，开始迂回向不同的方向跑了！
明军马群原本向着西北方向、正面冲锋，此时在大将的军令下，左冲、前冲两股马军兵分两路，向左前侧与右前侧继续进攻。
蒙古骑兵跑过之后的地面上，尘土未散，明军骑兵马上冲了进去。“嗖嗖嗖……”的风声传来，蒙蒙的空气中，黑影时不时闪过，箭矢迎面飞来！
奔跑的明军马群里，四面“叮叮当当”直响，时不时便有惨叫、马嘶。军士落马，都会在地上翻滚老远。
尘土中前方的明军骑兵一边骑马奔跑，一边俯身拉弓，弦声一时间像炸豆一样不断响起。
最近的蒙古骑兵已经很近了，在弥天的灰尘之中，人马的黑影已隐隐可见。明军将士们便对着那些影子平射，双方各有死伤，不过骑射明军吃亏很大！
这是蒙古人惯用的“回马箭”，占了风的便宜！
（双方的骑马速度差距不大，蒙古人在前面跑、明军在后面追，两军“相对速度”近似静止；理论上前后射箭，击中对方的射程和杀伤力度是一样的。但是还有风阻的因素！
对比静止的地面与空气，明军离弦的箭矢速度，还要加上战马奔跑的速度；“绝对速度”非常高，带来的风阻也很大。而蒙古人朝后面射箭，离弦的箭矢、要抵消掉战马向前奔腾的速度；“绝对速度”比较低，所以风阻小，射程和力度都更大！
蒙古人应该不明就里，但他们骑马射箭的经验，十分丰富。）
双方一阵相互骑射，明军以冲锋的速度接近，更早加速，渐渐地追上了一些落在后面的蒙古骑兵！
一个明军骑兵把弓箭收了，插进了布袋里，他从背上拔出了长柄刀，高举着长刀，等待着战马渐渐接近。
“嚓！”一个明军军士看准距离，双手挥刀斜劈下去。“铛”地一声巨响，敌军拔出的单手刀没挡住力度，惨叫了一声，刹那间那匹马也嘶鸣起来，马腹被划伤，人与马摔倒在地，一起向前方滚动，但很快被明军马兵甩在了身后。
另一个明军军士一刀尽力向前刺去；不料距离没把握好，那蒙古人在马背上、跟猴儿一样灵活，连腿都抬了起来，人向下一落、他的手臂都快触及到地面了！接着那蒙古人往上一串，见明军军士的刺击力度刚用尽，他便一刀砍了过去。
明军军士大叫了一声，人便仰倒，血珠撒到空中，脚在片刻间被马镫缠住，整个人在地上拖行了片刻、才被甩到后面，在地面上不断翻滚……
一望无际的荒草地上，尘土滚卷，无数的马在四面奔跑。大地上恍若起了一阵阵龙卷风似乎，迂回转向着的马群带着尘土，一股股腾向空中。
鞑靼骑兵化整为零，越分越散。有的正与明军骑射鏖战、边打边跑，有的已经摆脱了明军的追击，向各处迂回奔涌。他们不断在转换方向，谁也无法预知鞑靼人接下来怎么跑，因为他们在战术上似乎没有统一的指挥，能不能跑掉或者捞到优势、全凭各部的应变和运气。
这片战场上，简直混乱异常。

第六百八十五章 杀气难藏
明军前锋军的辎重大队、在南边两里地外，事先没有得到任何结阵的军令。
人力武钢车，仍然成长蛇一样的队形，其中还有一些骡车和独轮车；直到刚才，大伙儿还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上峰的命令是保持队形。
辎重兵们临时只好原地调整方向，把有利刃和挡板的一头对准西北方，就地警戒。
远处烟雾滚滚，马蹄轰鸣、喊声鼎沸。
穿着一色灰色军服的辎重兵将士们，大多数身上一片铁甲也没有，他们唯一的防护是脑袋上的铁盔。有的军士拔出了腰刀，盯着马蹄轰鸣的方向；有的军士端着开山铳观望，还有一些人正忙着装填弹药。
“隆隆隆……”马蹄声越来越大，一股蒙古骑兵已经甩开了明军马兵的阻击，向这边直奔而来。藏在枯草下面的干燥泥土，在马蹄的反复践踏之间，便如有一片浓烟向前弥漫！尘雾中骑马的人发出一阵阵怪叫声。
敌骑保持着不快不慢的奔跑速度，摆得很开，在烟雾中不知人数，场面十分恐怖！
武钢车后面，一个辎重营武将提着腰刀，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敌骑。
“准备！”武将高高举起了腰刀，大声吆喝了一声。
“嗬！”手里拿着开山铳的辎重兵齐声高寒，纷纷举起了开山铳。
武将的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都是僵的。他已经看清越来越近的蒙古兵了，但手里的刀仍然高高举起对着天空。他在等待着敌军更近一些！
开山铳的铳管依旧是铜铸，除了点火机关不同，射程与以前的铜火铳（火门枪）没有本质区别，有效射程非常近！太早放铳，没有任何作用。
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跑到二三十步内了，“噼噼啪啪”的弦声已是清晰可闻。
“咚！”一枚箭矢忽然钉进了武钢车的挡板上，发出劲力的撞击声，箭羽还在剧烈地战栗！旁边一个拿着火铳的军士看着那枚箭羽，脸色有点发白。忽然一阵劲风呼啸，他“啊”地叫了一声大叫，胸口上中箭，人也站立不住，向后坐了下去。
“放！”不远处的明军武将终于放平了腰刀，斜指着骑兵慢跑的方向，大吼了一声。
“砰砰砰砰……”火铳声沿着辎重大队一线闪亮，白烟顿时成片腾起。
将士们稍稍闭上眼睛扭了一下头，等他们睁开眼睛看时，从硝烟之间看过去，见中间时不时有一些敌马的马背已经空了。
片刻之后，“啊……”的疯狂呐喊声忽然增大，这时蒙古骑兵突然加快了速度，迂回着、向这边靠近过来。
“别跑！找地方躲……”附近一个武将话音未落，忽然闷哼了一声，仰倒在地上，手里的腰刀“哐当”掉了。周围传来了一阵“张千户”的呼喊声。
灰尘与硝烟弥漫的地方，弦声到处在响。武钢车的挡板上，骡车独轮车的木头上，各处都钉着箭羽，仿佛长出了一根根芦苇一般。地上已有哭喊的军士，一匹骡子躺在地上，正在痛苦地挣扎着。
一些军士蹲在武钢车的挡板后面，埋头重新装填火药。急促的马蹄声在不远的地方大作，仿佛顷刻间就能冲到面前！不少军士的手都在发抖，装填得更慢。
成群结队狂奔的蒙古骑兵并未冲杀过来，他们时近时远，看见人之后、便在马背上放箭射杀。
这时南边远处的一阵马蹄声传来了，另一股蒙古马队正在向西边奔涌！明军将士们观望着各处的敌军，无不面露绝望恐惧之色。大伙儿是干活的辎重兵，这样被几面反复袭扰，反击的火力却很弱；人们只能躲在车队里动弹不得，损失将会很大。
然而明军的马队不知在哪里，毫无增援的迹象！
就在这时，远处吹起了一阵阵奇怪的号声，那蒙古人的号角。明军的军号声音，大伙儿早就听得耳朵出茧了，却并非这样的声音。
不料，各处的蒙古马队，竟然纷纷调转方向，向西北方向跑了。敌军径直放弃了已经疲于应付、无甚反抗之力的明军辎重大队！
“援兵来了！俺们的援军……”有人激动地大喊道。
本来凶多吉少的将士们，顿时兴奋地喊叫起来。可是大伙儿回顾左右，仍然连一个明军骑兵也没有看见！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前锋军长蛇一般的各部人马，才开始渐渐收拢，凭借武钢车组成一个个防御阵型。
若是对付近处这股鞑靼骑兵，此时才调整防御已经晚了！但若在此之后，捕鱼儿海方向再有敌骑出现，他们将正好撞到明军的防御阵型上；军阵上还有打散弹的汉王炮和无数的开山铳！
这时明军前锋军、靠北面的队伍里，不断有骑兵离开军阵；一股股马队，陆续向两侧的军旗聚集。西北、东北两个方向，远处的大股明军马队，正在朝着各自的方向疾奔。
平安也亲自在西北方向的马队里，他双腿用着力度，控制着战马奔跑。
明军骑兵没有发动冲锋的时候，一般都是用走、或者慢跑，行军时骑兵甚至会下马步行，为了节省马力。但此时大伙儿的奔跑速度很快，周围仍未见敌军！
敌军未见，但战斗已经开始！能不能迂回包抄蒙古骑兵，才是此战的关键；拼杀反而不太重要，因为前锋军的骑兵兵力，远远多于鞑靼军。
平安部署了两支后发的骑兵，分别从西北、东北两面包抄。那些袭扰明军后翼的鞑靼人，若想向靠北的各个方向逃跑，必会落入明军优势兵力的阻击范围内！
若鞑靼人向靠南的地方跑，那边却是摆开了八十里宽的明军主力阵型！平安相信，皇帝和各军那些身经百战的公侯，必能抓住战机、派出骑兵配合作战。
机会只在刹那之间，稍有迟缓，敌军必定就跑掉了！
“隆隆隆……”附近急促的马蹄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大股马队卷起的尘土，仿佛有一只巨型怪兽在地下钻动一样，扬起大片泥土。
铁甲在灰尘中闪烁，旌旗在风中招展，明军骑兵十分迅猛。
平安听到了右后侧隐隐传来了鞑靼人的号角声，他眯着眼睛眺望时，看见那边的空中灰尘弥漫。
“李把总！”平安大喊道。
“末将在！”后面一个声音应道。
平安用斧头指着右后方的位置，说道：“出击！”他立刻又用铁盾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盔，发出一声金属碰撞声，他喊道，“脑子活络点。”
“得令！”
平安接着又下达了几道军令，马队里时不时有一股人马离开大队，向各个方向迂回。平安也调整了方向，用斧头指着正西方向，大吼了一声。身后的红色军旗前倾，纷纷指向了正西面。
多路马军在草原上奔涌，一片红色的军旗与红缨、空中的灰尘，仿佛大地上四面燃起了野火，正在肆掠蔓延！
在这片战场上，两军的距离迅速接近！
鞑靼人必定早已发现了、位于他们右前侧的明军大队。骑兵战术机动极高，但毕竟不能飞行跳跃；只要前期的位置稍有错误，就算有时间反应，也无济于事了！因为彼此都在快速运动之中。
一股股鞑靼骑兵正在迂回，向正西方向奔跑。他们这回无法用“回马箭”，因为明军正在前侧跑。
“噼噼啪啪”的弦声远近响起，箭矢在灰尘漫天的空中横飞。各处人仰马嘶，人和马匹摔倒在地上，发出“咚咚”剧烈的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在风中呼啸。
“皇帝万岁……”带着恐惧的嘶吼声骤响，喊声未落，另一声“保国安民”的呐喊又响起。一股拿着樱枪的骑兵，忽然调整方向、向左翼的蒙古马队直冲了过去。
顷刻间，剧烈的撞击声“轰隆”响起，飞奔的战马撞击在了一起！马匹的嘶鸣、人的哭喊响彻天地，人马在地上翻滚，泥土与尘雾四溅，马群里好像忽然爆炸了一样。
后续的很多鞑靼骑兵正在奔跑，直接撞进了混乱的马群，许多战马被绊倒。有的马匹减慢了速度，不慎被后面的骑兵撞翻；许多敌骑向两侧迂回，其中一些别无选择，直接靠近了明军马群。
无数的骑兵快慢不一、方向不定，在灰蒙蒙的尘雾中穿梭奔跑，“杀！杀……”喊杀声与金属的撞击声混成一团。远处还有明军与鞑靼人的马队在奔跑。
平安左手拿铁盾，右手拿通身铁锻的斧头，见到衣甲脏乱的鞑靼兵就杀。一招一个、毫无例外，他的铁盾和斧头上全是血肉，每挥一次，黏糊的血肉便会被摔向空中，非常之恐怖，简直如同在地狱。
一个鞑靼骑兵躲过了平安的雷霆一劈，但是寒光一闪，铁斧直接斩向了马背。“嚓！”接着一声几乎能震破耳膜的马嘶，血雾飞到空中，敌马倒向地面。躲在马侧的敌兵被压得撞到地面上，整个身体瞬间扭曲，在地上拖行一阵，肠子都飘了起来，惨不忍睹。
周围混战一团，远处的马群还在追逐厮杀。声音震天动地，似乎每个人都在竭力地喊叫，人声带着怒吼、更有极度害怕的气息；但无论是勇猛的，还是恐惧的人，都在拼命厮杀！对方一到就会往死里杀，在马群里人们无法逃跑、无法投降，只有全力冲杀，生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六百八十六章 诱饵
草原上灰蒙蒙一片，嘈杂声震耳欲聋，周围都是大声叫喊的人。这时平安隐约看见了一个鞑靼人、穿得比别人好，那人戴着无檐的铁盔，还有白色的毛领。
人影一闪而过，很快被混乱的马兵、腾起的灰尘遮住了。
平安直觉、那一定是个有身份的鞑靼人！他毫不犹豫，举起血淋淋的铁斧便大喊道：“杀！”身先士卒率精骑向那边拍马猛冲过去。
一股明军精骑横冲直撞！有倒霉的鞑靼人没跑掉，正撞到平安跟前；平安便手起斧落，连人带马扫翻在地。不一会儿，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衣甲光鲜的鞑靼人，见那厮一边跑马、一边正转头挥着手里的弯刀大呼小叫。
“驾！”平安连踢了两下马腹，加速冲了过去。
那鞑靼人也发现了平安这股马队，也是慌张地抖动缰绳，不断回头瞧平安的距离！
不多时，平安已冲近了那鞑靼人的左后侧。两翼的明军骑兵、与别的敌兵已喊叫着拼杀起来。鞑靼人急忙将弯刀换到了左手。
“呼！”沉重的铁斧带着劲风挥了过去。一声金属的撞击声，鞑靼人的弯刀被打开，他发出恐惧的“啊”地一声大叫。
然而平安的铁斧虽然又快又重，在他手里却仿佛针线一般轻巧，几乎擦着鞑靼人的脸收了力。那鞑靼人的脸上瞬间毫无血色！
“嘶”地一声，鞑靼战马发出惨烈的一声叫唤。那匹战马被平安砍伤，前蹄跪了下去！鞑靼人“扑通”跳下战马，在地上痛叫着翻滚起来。
平安转头喊道：“抓活的！”
明军骑兵从周围迂回，将那厮团团围住。一些骑兵跳下马，冲过去将那鞑靼人按住……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各处的厮杀已逐渐消停，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仍在了四面轰鸣。草原上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没死透的人马在呻吟叫唤。
此役鞑靼骑兵损失惨重，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敌骑逃脱。
远处明军的欢呼声从风中传来，胜利的气息在原野上回荡。
不过平安等押着绑住的俘虏往回走时，便看见一些将士很是伤感、正在向地上的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抱拳作拜。那些尸体，正是先前径直撞向鞑靼马群的明军勇士！很多人都与敌军同归于尽了。
“汉人壮士，英勇。”被绑的鞑靼人忽然开口说道。
平安立刻转头看着他：“你会说汉话？”
那鞑靼人点了点头：“我是大汗的丞相之一，懂得几种话。”
身边的部将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说道：“抓了条大鱼。”“这下大帅立大功了！”
平安却不动声色地下令道：“抓到的那些俘虏，分开了看押，在军中找几个蒙古人一起审问。”
“得令！”
鞑靼丞相好像听出了平安的怀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叫脱欢，不必隐瞒。我奉命袭扰拖延你们，没想陷入围攻损兵折将，变成了这样！愧对大汗，我回去也必定要被杀死。”
平安暂且没有理会，传令各部马队陆续返回军阵。
先前，平安大致向两个方向派出了大股骑兵，左翼马队发生了战斗；但右翼马队空跑了一回，此时也陆续返回了。右翼马队向东边各处出动，目的是为了防止敌骑从南边迂回、向东侧逃跑，但敌骑并没有那么做。
前锋军就地扎营，等着辎重营派人去打扫战场，将伤兵、阵亡将士们的尸体都带回来，并把战死的名单登名造册。同时军营里开始刑讯那些俘虏，很远都能听到“噼啪”的鞭声、以及俘虏的惨叫声。
东北方向毫无动静，平安起初猜测鞑靼人“声东击西”，看来没有猜准。这股鞑靼骑兵是孤军，只是来袭扰明军罢了。
……太阳下山后，气温迅速降低。这地方的昼夜温差很大，原野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这时皇帝朱高煦与几个明军大将，率领侍卫精骑，赶到了平安的大营。
大伙儿在大帐里，围着一堆红彤彤的炭火。诸将行大礼之后，朱高煦在正北方向席地而坐，叫大将们也坐下来说话。
平安抱拳道：“禀奏圣上，臣抓获了一个名叫脱欢的鞑靼丞相。他的身份应该不假，七八个俘虏在严刑拷打之下，也证实了脱欢的身份。不过那脱欢招供十分痛快，理由是他战败回去，会被杀死，故欲立功投靠大明。”
朱高煦问道：“甚么军情？”
平安道：“脱欢交代，本雅里失汗与阿鲁台的主力，此时大约在胪朐河（呼伦湖西面，今克鲁伦河）附近。许多部落都跟随着鞑靼主力，向正北面迁徙。”
众将听到这里马上说起了话，帐篷里迅速热闹起来。人们的眼睛在火光下，无不闪闪发光，十分激动！若是能一战灭掉蒙古国主力，诸大将都是明白人，军功有多大、可想而知！
朱高煦却马上说道：“我大明立国至今，武力不可谓不强盛。若是鞑靼主力那么容易被灭掉，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似的，隐隐约约宛如响起了“嗤”地一声。大多人都安静了下来，应该觉得朱高煦的话很有道理。
大帐里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煦又道：“咱们进入鞑靼部落活动的地区以来，走了一两千里路。这是鞑靼骑兵的第一次袭扰。咱们很长时间完全找不到鞑靼人，忽然获知了他们的踪迹，难免上头冲动，生怕抓不住！
可是朕看来，这一切就是个套路……奸计！诸位将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耐心！”
朱高煦之前打仗也经常玩心理战，他虽然完全不了解本雅里失汗与阿鲁台的为人，但很容易就有了那种被算计的直觉。
他回过头，说道：“雪恨，‘地’字七号地图。”
段雪恨很熟练地从包袱里找出了一张图来，朱高煦在炭火旁边展开图纸，招手让周围的大将靠近。他指着地图道：“从我军的位置在胪朐河以南，距离至少三四百里远！脱欢声称鞑靼主力向正北方向迁徙，咱们大军怎么追？”
旁边的永清侯赵平道：“不能携带辎重、武钢车，只能以骑兵追击。”
朱高煦道：“永清侯说得很对。咱们约三十万军民，因为携带粮秣不够，战马却只带了数万匹。蒙古国虽然衰落，亦能凑足大量骑兵。咱们的马队追过去，万一是个套，不得被以逸待劳、伏击围攻吗？”
众将纷纷抱拳拜道：“圣上英明！”
大将们嘴上这么一说，不过大多都露出了无奈沮丧的神情。劳师远征、颠簸艰苦白走两千里路，大伙儿是为了杀人的，白跑的感觉确实不好；朱高煦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
平安道：“臣以为，这也是一个交战的战机，若是就此放过，确是有些可惜。”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发出了“嗯……”的一声回应。
这时瞿能的声音道：“臣请奏。鞑靼人的马也要有吃的，若是他们聚集了主力，附近必有囤积的牧草、辎重！草原上的冬季已经到了，鞑靼马匹只靠地上的荒草无法作战，他们需要秋季收割的长满草籽的牧草。
若是我军引诱鞑靼主力聚集来袭，拖延到我军主力靠近；我军再以骑兵大队出击，或能寻得战机！”
朱高煦想了片刻，顿时点头道：“有点道理。”
平安道：“咱们若以前锋骑兵先行，走完三四百里路，马力不济、粮秣不足；敌军却以逸待劳。我先锋骑兵，如何抵挡拖延敌军主力？”
朱高煦道：“只能用步兵结防御阵型。但是不可能带上行动缓慢的武钢车，也没法携带重炮。”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两万步兵配马，三到四天进军至胪朐河地区；没有辎重、重炮，抵挡鞑靼军主力五天左右……”
瞿能抱拳道：“此策乃臣之主张，臣请为前锋诱饵！”
朱高煦正色道：“两万将士的性命，一旦防御被突破，茫茫草原上，有死无生！巴国公一定抵挡得住吗？”
瞿能沉默了一会儿，拜道：“臣当尽力，如若战败，提头来见！”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亦能清晰可闻。
当今大明朝，步兵与骑兵都能娴熟统率作战的大将，最善战稳当的人，朱高煦认为排名应该是盛庸、瞿能、张辅等人……而并非“靖难之役”那几个护卫指挥出身的国公、或“伐罪之役”的几个汉王府护卫国公。
平安运用步兵也稀疏平常、勉强合格，“靖难之役”后期、建文朝廷没甚么能战的骑兵了，平安统率步兵与朱高煦交手过。所以朱高煦心里对他的能耐，心里有数。
连瞿能也不敢明确地回答，朱高煦自然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无论是甚么计谋，如果真刀真枪打的时候打不赢，便没有鸟用！拿军队去做诱饵，万一被击败了，妙计必定就会变成“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笑话。

第六百八十七章 往昔的傲慢
帐外，夜幕已悄然拉开。
朱高煦很快便倾向于采用瞿能的计策；而不愿意放弃战机！只消观察周围这些大将的情绪，以及迫切想要一战的愿望，朱高煦便不能无视。何况他认为，机会不小。
但此战仍然相当之冒险。即便做了皇帝，他面对的事也难以十拿九稳。
“咳……”朱高煦许久没说话，忽然清了一下嗓子。刹那之间，几乎所有武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到他的脸上，满带期待的神色。
朱高煦忍了一下，说道：“明日卯时之前，诸位将军再到这座帐篷里来，听候军令。”
众将只得纷纷抱拳道：“臣等遵旨。”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你们都回营罢。明日早起，叫将士们早些歇息。”
大伙儿便执礼告退。
人都是在失败与悔恨中成长的。以前他沉迷赌博，便是因为侥幸心太重，每次下注时都想着赢，胆子才会那么大……但现在，朱高煦发现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小，因为他学会了考虑“输”、以及输掉之后的后果怎么承担。
如果瞿能的军队有闪失，朱高煦就会失去两万精兵、一个能征善战的国公。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威望，也要受到很大影响。
正因有代价，他才没有马上决定。他忍住了，准备先等一晚上，再深思熟虑一番！
朱高煦盯着龟裂如岩浆一般的木炭，好像占卜的人在观察纹理、以判断天机。草原上的树木少、枯草不经烧，而木炭的重量轻，所以明军辎重携带了一些木炭。平时只有皇帝和大将们才会使用木炭。
这时他收起了面前的地图，转过上身递给段雪恨，又拍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块毡毯道：“你过来坐罢。”
段雪恨默默地走了上来，在他身边跪坐。朱高煦却是盘腿坐着的。
“我是个很有好胜心的人，一向不服输。”朱高煦缓缓地开口道。段雪恨没有回应，不过她的脸已转过来。朱高煦知道她虽然寡言少语，但是她是能倾听的人、喜欢听自己说话。
他微笑道：“来到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反倒很有些感悟。”
段雪恨用询问的眼神，望着朱高煦的侧脸。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便指着面前的炭火道：“你看看咱们现在的日子，草都长到帐篷里了，寒夜里像上古的原始人一样守着一堆火。文明的远去，反而让人感受到了人活着的本质，就是生存、以及生存得更好？”
段雪恨终于开口道：“圣上虽年轻，却会为别人着想，大家都愿意在您的身边。”
朱高煦抱拳笑道：“多谢夸奖。”
段雪恨见状，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朱高煦念念不舍地欣赏着她难得的笑容。
天黑才一会儿，时间还早。朱高煦在炭火边上，一会儿沉思，一会儿与段雪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时他喊道：“来人，把鞑靼人脱欢带上来。”
侍卫在帐篷门口应答，重新走了出去。
不久，一个髡发汉子便被侍卫押了进来。他的手臂被反绑着，脸上有鞭痕，身上的毛皮袍子新破了，看起来有点狼狈。
侍卫拜道：“禀圣上，脱欢押到。”
脱欢听罢一愣，急忙跪到地上，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归稳身体，用汉话拜道：“罪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下轮到朱高煦一愣了。片刻后他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给脱欢松绑！对于投靠我大明的鞑靼人，朕必宽容待之。你看哈密的忠顺王（第一代忠顺王是元朝肃王的弟弟，此时是肃王的儿子继位），真心归顺之后，朝廷待他多好。”
脱欢又叩谢圣恩。
朱高煦指着对面的空地道：“你坐过来。”
脱欢再次道谢，等侍卫给他松开了绳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便大咧咧地盘腿坐下。
朱高煦不以为意，径直说道：“听说本雅里失汗当上蒙古国可汗，时间不长，也不太服众。朕原以为，他会抓住这个机会、想通过战绩提高威望，因此要与王师一决胜负。却没想到他跑得那么快，太怂了！”
脱欢道：“本雅里失汗虽实力不大，威望不小的。他是黄金家族薛禅汗（忽必烈）的后人，多年奔走于四方，以恢复大元的荣光为己任，很多部落都支持他。
圣上忽然率大军前来，本雅里失汗准备不足，未能号令聚集别处的蒙古人。可汗与大臣商议，决定袭扰拖延圣上的大军，然后北遁，躲避锋芒，待圣上的军粮消耗自然就退兵了。”
朱高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本雅里失汗很识时务，知道明军不可战胜。蒙古人也如此看重出身？”
脱欢道：“回圣上，诸部都认黄金家族。之前的兀雷帖木儿汗（前任大汗，鬼力赤）是阿速特人，便因不是出身黄金家族，让瓦刺人有了名义反对。兀雷帖木儿汗鬼力赤又异想天开，想与大明朝廷结盟，打击不服从他的瓦刺诸部；结果此举遭致更多部落不满，很快被暗杀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蒙古可汗不愿意接受大明的册封。”
脱欢小心地说道：“帖木儿没死的时候，本雅里失汗得到帖木儿（跛子）的支持，想东征北平，名义是‘平叛’。”
朱高煦听罢，不禁哑然失笑。
脱欢又道：“阿鲁台支持本雅里失汗为大汗之后，瓦刺人更加仇视大元‘朝廷’。大汗得不到实力极强的瓦刺诸部出兵帮助，这才决定北撤，暂且回避。”
朱高煦恍然地点了点头，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他渐渐地有点佩服脱欢的演技了，说得像真的一样……如果这真是鞑靼人诱敌深入的奸计的话。朱高煦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已几乎认定是奸计。
这个脱欢的意图是引诱明军上当，假装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不过朱高煦倒借机从这个鞑靼高层嘴里、得到了不少别的信息。
朱高煦继续套他的话：“为甚么瓦刺仇视鞑靼可汗？”
脱欢道：“阿鲁台想凭借大元可汗的官制，得到更多的好处；其中一大项收入是与西域‘真主’地区的生意往来。大汗与瓦刺首领都信了‘真主’，生意来往甚是方便。但是瓦刺占据好位置，从生意来往中谋利，所以他们知道‘朝廷’阿鲁台一直想铲除他们！”
朱高煦恍然大悟。他到今天才知道，鞑靼和瓦刺的根本矛盾，不只是因为新仇旧恨，关键还是利益冲突。
朱高煦笑道：“朕看你甚是忠心，便免去你袭扰王师的大罪，待朕打败了本雅里失汗，必重赏。”
脱欢以手按胸，前倾上身道：“臣谢圣上慷慨宽容。”
“带脱欢下去。”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脱欢身后的侍卫。
等脱欢走了，朱高煦便起身取了羊毛大衣，朝帐篷外面走去。他回头时，见段雪恨也站了起来。他便做了手势道：“夜里特别冷。女子怕寒，你不用出来了，呆着罢。”
段雪恨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火光中、似乎十分温柔。
朱高煦走出帐篷时，果然脸上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还没到十月，从时间上应该还属于深秋季节，但这边的夜间已如同过冬了一样。
空气十分寒冷，可是头上依然是繁星密布，天气晴朗。
地上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火星和火把，此时的军营里、远不如在大明国内那样明亮；以前的大营，一到晚上到处都是火光。还是因为草原燃料不足，大伙儿割草烧了一阵，把地面烘热、垫上毛毡之后便不再烧火了。
朱高煦渐渐感受到，黑暗似乎吞噬了万物。辽阔的草原，却让人感到似乎很压抑；但或许让人发闷的并非环境，而是决策……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营中大帐外擂了一通鼓，诸将陆续前来觐见。
大伙儿见礼罢，朱高煦稍等了一阵，见诸将没有新的主张，便径直作出了部署。命令瞿能为前军主帅，准备妥当之后，率军先行向胪朐河方向追击。
前军兵力两万，从各军挑选精锐步兵一万八千配马、骑兵两千组成。朱高煦专门点了河阳侯尹得胜为列将，随巴国公瞿能北进。因在湖广大战时，伐罪军左翼几近崩溃，尹得胜部屹立不退；朱高煦还记得他的表现，认为此人可堪苦战。
两万步骑精锐将于今天之内聚集，所用战马喂饱豆类精粮；明日离开大军主力，先行出发。
时兵部尚书齐泰来到了前锋军，见到朱高煦，禀报军粮状况。齐泰提醒道：照这样的消耗、最多半个月内大军就该回程，否则返回途中将面临粮秣不足的困境。
寻常时候行军，将士们都很节省马力、粮食，骑兵行军也是步行。但一到作战前后，军粮消耗难免加快。
不管怎样，朱高煦决定全力准备眼前的一役！此役或将是这次北征的最后一战，军粮无法支撑、再等待下一次战机的到来。

第六百八十八章 荒凉
成群的马队在慢跑，明军战马的肌肉在光滑的毛皮下充满了力量。苍白的阳光洒在大地，周围却是满目荒凉。
附近的一个小湖泊结冰之后，便无一丝动静了，看上去死气沉沉的；除了军队，这地方好像没有任何活物一般！
冰面上能看见赫然的裂口，如同被人用巨斧劈开的伤口。据说是因为这边的水刚结冰不久，冰面较薄；加之昼夜温差太大，一到中午冰面就会出现明显的裂口。
马队中的尹得胜抬头看了一眼，空中正有一只刚到这边盘旋的海东青。他的脸上冰冷，但身上倒有点燥热。
此次出征以来，他在军中风餐露宿，却反而觉得日子好像又变得熟悉了。很奇怪的感受，年初进京后尹得胜忽然封侯，住着舒服的豪宅、丫鬟奴仆侍候着，领着俸禄，他很久都没习惯过来；此番出征，他才渐渐找到了多年习惯的日子。
皇帝如此厚待，让弟兄们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尹得胜十分清楚，这是要弟兄们，在关键时刻要舍得性命！不过也简单，听从命令而已。
尹得胜又回忆起，一门心思想封侯的刘大根等人、从来没过一天好日子；他便觉得自己死了也不算可惜。
尹得胜作为侯爵、巴国公麾下的大将之一，参与了决策谋划，已然明白这次的处境、多半又是被围攻的恶战……
前军步兵占九成，但将士们骑马行军、速度很快；比一般的骑兵大队行军还快！明军骑兵行军时，常常下马步行，骑兵的马力、要留到生死厮杀的时候。步兵便不用太理会马匹是否疲惫，反正打仗的时候不需要战马。
大伙儿从捕鱼儿海西南出发，往北偏西的方向赶路。三天就能抵达阔滦海子（今呼伦湖，汉人或意译为如海之湖）西侧的胪朐河（克鲁伦河）。
这个方向的军情，来源于俘虏的鞑靼丞相脱欢。不过也符合中军的推测。
中军诸将认为，鞑靼大部撤退，不会往东北方向。因为那边继续深入是广阔的山林（大兴安岭），道路难行，不适合鞑靼部落大举迁徙。
明军前军抵达胪朐河之前，只找到了两处不大的鞑靼营地。每次数百骑兵出击，一轮冲锋便将鞑靼军打得四散逃跑，明军冲进鞑靼人的营地，缴获了一些牧草和牲口，将帐篷等物尽数烧毁。
抓获的俘虏招供，数日前看到有大队人马往北面走。明军军中有归顺的蒙古人，即便与当地人也能沟通。
瞿能部大军穿过一片荒漠，便到达了胪朐河南岸。那鞑靼丞相脱欢声称，本雅里失汗的大帐、几天前还在胪朐河南岸，现在估计在北岸不远的地方，一渡河就能找到啦！
前军主帅瞿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各部，从前锋斥候打探好的几处渡口，骑马渡河！渡口水浅、冰厚，能减少将士们的意外伤亡。
诸部陆续渡河之后，尹得胜又得到了瞿能的军令：命令诸将率军，向西北方向行军。
胪朐河此段大致沿东西流向，不过在西边约数十里之后、有一段是南北流向。明军往西北进发，当天又能到达胪朐河流域了。只要人们在河流附近，掘地通常都能找到地下水。
……上午大军经过的地方，有不少熔岩石山。但一到下午，附近便不再有任何山石，四野一望无际，全是枯草。
要是没有太阳、罗盘等，尹得胜觉得自己连方向也无法辨别！人们会发现，此时看到的景象、与半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拿着红色令旗的军士拍马冲了过来。那军士看了一眼尹得胜的军旗，便向这边靠近，他递上瞿能亲笔字样的令旗，说道：“大帅军令！各部原地驻守待命，千户以上武将到中军议事。”
尹得胜抱拳道：“末将得令！”
他与几个副千总说了几句话，便骑马往写着“瞿”字的大旗那边奔去。
大旗附近，一些军士正在弯着腰拼命挖土坑，似乎在找水。瞿能骑在马背上，他的周围陆续聚集了三十来个武将。
“刚回来的斥候，在北面发现了鞑靼人的大片营帐，距离此地约三十里。”瞿能径直说道，“但这附近，鞑靼人可能不只有一处营帐，咱们的斥候还没找到。”
众将纷纷点头。
瞿能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西垂的太阳，忽然不再吭声了。大伙儿便渐渐开始交谈，人群里有点噪杂。
良久之后，那边挖土坑的将士中、有人大喊道：“大帅，有水了！”
瞿能挥了一下手，立刻回顾左右道：“今日就地扎营。地形也简单，各部瞧准方向，布置好轮值的人马。等到明天早上，若敌军来袭，则原地结阵听候调令。若无敌军，咱们继续向西北方向列阵进军。”
众将纷纷附和应答。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抱拳道：“大帅，这沙土地下有泥。今日尚早，若此时开始修建沟壕工事，明日便可建好军营。”
瞿能沉吟片刻，便道：“不得修建工事！明日一早，大军便可能继续行军，诸部将士好生修整。”
众人纷纷拜道：“末将等得令！”
尹得胜倒是听得明白：瞿大帅的理由、恐怕只是借口，他不修工事，乃因生怕敌军不来围攻！或许在场的数十武将，明白其中缘故的、不止尹得胜一个，不过大伙儿都没说破罢了。
众将领命回到军中，传达了主帅军令。渐渐地，开阔的荒地上便热闹起来了，各部都在调动，来到扎营的地盘上。
整个大营在一望无际的荒草地上，开阔无物、毫无遮拦；大营外围以许多负责警戒的百户队横方阵组成，大致形成一个四方的宽阔空心大阵。帐篷、战马、骑兵都在中间。
将士们开始搭建密集的帐篷、掘地取水，派人到四处去收割荒草升火造饭。今日扎营的时间很早，大伙儿都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
太阳下山之前，一切都很轻松惬意。便是负责值守的将士，也很轻巧，人们列阵之后、原地坐着休息就行；因为没有敌情，弟兄们还能与周围的弟兄闲扯，军阵上嘈杂热闹非常。
尹得胜骑马在各处巡视，听到军阵上的一个说四川方言军士，正在向周围的人讲一种家乡的粑粑。那后生相当有口才，从做法、颜色、味道、口感说得十分仔细。尹得胜听了一会儿，也是听得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不过一到晚上，当值的将士就非常难受。军阵上虽然烧了炭火、点了火把，但挡不住寒风，入夜后冷得刺骨！大伙儿都披上了毡毯，有的人在原地踱着脚活动取暖。
正是月底，月亮几乎看不见，四野黑漆漆一片。远处不断有许多马蹄声传来。
明军的骑兵，在晚上不会成群结队地出营活动。将士们都知道，那些马蹄声是鞑靼人！
大营四周有步兵方阵戒备，但毫无工事阻拦。人们忍受着严寒，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黑暗的远处，担心敌军随时可能来袭营。
尹得胜没有卸甲，晚上也时不时起来，到军阵上询问军情。
主帅瞿能也是一样，瞿能巡视到尹得胜这边时，俩人碰到了一次。
尹得胜上前执军礼罢，瞿能便赞赏地说道：“河阳侯不辞辛劳，十分用心。难怪圣上亲自点你。”
这时尹得胜忙抱拳道：“末将不敢当。”
瞿能倾听了一会儿风中传来的马蹄声，又道：“河阳侯也不用太担心，咱们有所防备。大半夜的，鞑靼人不敢以大股人马袭营。”
尹得胜道：“鞑靼军已经到了附近，明日一早可会来进攻？”
瞿能听到这句话，骨骼轮廓明显的一张脸上，表情变得微妙而丰富。他似乎有点期待，又似乎有点忧心。
“要是敌军明日来袭，咱们第一天将会十分艰难。尔等一定得鼓舞将士，要以必死之决心作战，绝不能临阵退缩！”瞿能沉声道，“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利于骑兵四面活动。咱们第一天没有任何工事，一旦溃乱，必死无疑！”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不过只要顶住了第一天的攻打，咱们便可以陆续修建工事。既然鞑靼军主力来了，他们便不会轻易放弃。”
尹得胜抱拳正色道：“末将谨遵大帅训言。”
瞿能离开之后，尹得胜又回帐篷睡了一会儿。他身上穿着盔甲，躺下十分不舒服，难以熟睡。不过凌晨时分太困了，他仍然睡着了一觉。
当外面有换防的动静时，尹得胜便醒了过来。他拿起头盔戴上，提上腰刀便走了出去。
这时，东边的天空，似乎隐隐开始泛白了。
尹得胜忽然发现一件事，四面已经听不到马蹄声。他不禁暗自猜测着：天亮之后，会有鞑靼军大队来袭么？
或许没人能确定这个答案，一切只看鞑靼人的选择罢了。明军瞿能部以步兵为主，又深入鞑靼人熟悉的草原，不可能有战役主动权。

第六百八十九章 尴尬的对视
太阳还没出现，一望无际的大地上，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的薄烟。寒风之中“隆隆隆……”的声音，如同是天边连绵的闷雷。
明军方阵里的将士们都站起来了，大家震惊地观望着远方。北面的地平线上，黑漆漆的汹涌影子正在涌动。
队列中的许多将士小声说起话来。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伙儿转头看时，便看见了大将尹得胜骑着马过来了。
尹得胜的身后、一个大汉举着写着“明”字的红色军旗，军旗正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没一会儿，尹得胜的声音便喊道：“右千总队，左右二衡，向正后方退二十步。收缩防线！”
不远处的一个武将应道：“末将得令！”
在武将的吆喝声中，这边的各个长方阵列队上、将士们转身向后移动。
队列中一个叫张勇的年轻后生、长得很是俊朗，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一些敌军游骑、已经走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了。而他正好位于第一排，便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趁着嘈杂的脚步声，附近忽然有人问道：“之前死掉的那些弟兄，尸首要运回去吗？”
另一个人道：“听说埋到路上了，班师的时候再挖出来带走。”
张勇听到这里，心下才稍有些安慰。弟兄们都相信，人死了有鬼魂……如果变成了孤魂野鬼，要在这样寒冷荒凉的地方游荡，他想想也觉得非常可怕！
远处的敌军只见人影，大部分都在很远地方观望着，并未靠近过来。但唯独张勇对面的一股敌军马队，还在移动，首先慢慢地逼近！
这时大伙儿都停了下来。张勇拿的是枪盾，第一排将士都把木盾牌放到了地上靠在腿边，长枪依旧靠在肩膀上，以节省力气。周围的长枪斜对着天空，仿佛树林一般密集。
张勇看着缓缓过来的敌军马群，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活，他便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纸，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写信的人是一个漂亮的小娘，她姓冯、有个挺有诗意的闺名叫春寒。虽然信上写的、不是甚么好话，说的是她家答应了别人提亲之类的事，但毕竟是她的亲笔……
张勇第一次遇见冯春寒，魂儿就仿佛跟着她走了；同时却又知道自己不可能娶她。家境殷实的百姓人家，必定是不愿意与军户联姻的。所以他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没啥好伤心，意料之中的事。
旁边的军士瞧着张勇手里的信，扬了一下头：“嫂子还会识字哩？”
张勇收起了信，苦笑着点头称是。
片刻后，不知谁大声喊道：“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那是京营将士喊的话，偶尔才会听到。众人都知道，圣上做皇帝之前是汉王。
这声京营官兵熟悉的话一喊出来，顿时无数人都激动起来，纷纷大喊：“万岁……”喊声渐渐整齐，几面此起彼伏地响起“万岁……万岁”的齐声呐喊。
“准备……”尹得胜的声音高亢而长声幺幺，数千人都能清晰听见。
众军高喊一声，前后三排枪盾兵、长枪兵一起放平的长兵器，面对着前方。人们继续看着已近至一百余步的鞑靼马群。
后面不知谁在大喊大叫：“四面无所屏障，退则死！圣上率数十万援军，克日掩杀而来。弟兄们，死战不退！”
然而鞑靼军并没有马上发动攻击，他们在一百步左右纷纷下马。不多时，一群鞑靼人站在地上，便开始拉弓。无数的弦声响过，空中呼啸的箭矢如雨一般倾泻而下！
双方没有任何沟通，反正绝大多数人也听不懂彼此的语言，照面就射箭！
箭矢打在弟兄们的盔甲上、盾牌上，“叮叮哐哐”直响。时不时有人惨叫，从队列里倒在地上。不过后排的军士很快便上前，补上了死伤的空位。
这时后面不远处，明军的密集弦声也响起了，抛射的箭矢迅速飞向空中。远处一阵人喊马嘶，受伤的敌军战马乱跑，地面上的尘土渐渐弥漫。
两边隔着一百来步，相互抛射箭矢，都没有继续靠近的意思。
别的方向、一些鞑靼马队正在奔腾，围着明军大阵绕圈，似乎是在寻找突破口。
然而明军的大阵，根本就没有侧翼和后翼；而是一个近似方形的空心大阵，完全的防御阵型、动惮不得，四面都差不多。
良久之后，尹得胜部前方的鞑靼弓箭手上马，向后跑了。弥漫的尘土之后，马蹄声轰鸣作响，另一股马队汹汹直冲而来。
明军大阵上，“噼啪”的弦声、与箭矢刺破空气的呼啸声响成一片，如雨的箭矢飞向敌军马群。接着武将们纷纷大喊下令。
前面三排的步兵陆续蹲了下去。后面拿着开山铳的步兵，将火铳举起。
敌骑近至二三十步！他们开始向两侧迂回，一边跑马、一边对着明军阵营骑射。
鞑靼人的骑射箭术相当了得，即便在奔跑的马背上，敌兵也能几乎每箭命中！幸得明军衣甲精良。饶是如此，死伤的人也比先前更多。“啊……”不断有惨叫声响起，倒地的人也越来越多。
张勇忽然听到“哐当”一声，他转头看时，便见旁边的一个弟兄仰面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插着一枝箭羽！那军士大睁着眼里死不瞑目，一声也没吭，盾牌和长枪都倒在了地上。
“咚！”张勇的左手一抖，一枚箭矢钉进了他的木盾，箭簇从后面穿了出来！他咬了一下牙，与周围的弟兄们一起继续默默地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终于传来了武将的大喊：“放！”
火铳“砰砰砰砰……”地一片响声，张勇感觉、铳声好像在自己的脑袋上巨响一样！尘土之中，时不时看见有鞑靼人怪叫着落马，有的马受惊了，嘶鸣着狂奔。
只过了一小会儿，明军武将的吼叫声传来，接着又是一阵火铳爆响声。
呛人的硝烟味儿，已弥漫到了人群里。周围白烟弥漫，前面尘土朦胧，只见人马黑影乱跑。喊叫声、马蹄声，便如同在面前轰鸣。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但烟雾太大了，光线好似仍旧一片黯淡。
“嘶……”忽然一匹马发疯一样冲出了烟雾！张勇瞪圆了眼睛，握紧了长枪，觉得那匹马好像要踩到自己头上了！他听到了自己的胸口里、如同擂鼓一样响起来！
不远处的小旗长也看到了那匹马，大吼道：“别动，拿枪刺！”
话音刚落，忽然“砰砰砰”一阵火铳再次响起，那马脑袋上和身上血花飞溅，倒在了地下翻滚几下，四肢仍在地上抽搐。
这时整片大地好像都沸腾了，敌军似乎已从多处发动了攻击。远近的火铳声此起彼伏，茫茫的尘雾中，一阵阵的火光闪动，天地间弥漫着“轰隆隆”的噪音，一声声喊叫夹杂其间。
附近的敌军奔跑了一阵，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他们始终没有冲阵。
后面的千户下令换队。前面的步兵急忙转身，从火铳兵、弓箭手之间的间隙穿了回去。另外三排步兵，列队前进到了最前方。
正当大伙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有人惨叫了一声。张勇转头循声看去，一个军士背上中箭，扑倒在地。周围的几个人赶紧上去把他扶起来。
武将大喊了两声，大伙儿赶紧转过身，面对着前方，用胸甲面对着箭矢飞来的方向。人们纷纷望着天空，时不时便有箭矢呼啸着斜飞而来。看这动静，鞑靼人又在远处下马、开始射箭了。
偌大的军阵上，此时已笼罩在茫茫的尘雾之中，到处的火铳都在闪烁。大阵中间，骑兵列阵，围着马匹全部一动不动。
鞑靼军有一些战马，一放铳就跑；但明军的战马受过训练，早已习惯了火铳和火炮的声音，并不会受惊。
空中不仅有硝烟，还有尘土。各方阵的后面，一些军士正在挖沟壕，又取土垒墙，干得热火朝天、灰尘弥漫。
张勇周围很多将士是京营的弟兄，此时不少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不过张勇在大同的卫所，曾追随上峰与鞑靼人打过仗，倒也觉得寻常……鞑靼人作战，很少一来便冲阵近战的，先会这么绕来绕去！
不过鞑靼人的骑射十分险恶，弟兄们有时候不注意、忽然就会送命。鞑靼人要等明军反击的时候，才会想办法破阵。
小旗长先坐到了地上，张勇见状也坐下。他把钉着一枝箭矢的木盾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张脸，仰头观望着空中时不时飞来的箭矢。
许久之后，四面的铳声竟然渐渐消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伤兵的痛苦呻吟。
张勇忍不住好奇，站了起来观望北边。荒原上还有一些零星的骑兵在游走，但大队鞑靼人马都退到了一里地外。
太阳还在东边，天色尚早，短暂的战斗便这样停止了。双方对峙着，并没有发生艰难的恶战，鞑靼人连破阵的尝试也没有……明军骑兵很少、难以追击，鞑靼人又不能破阵，局面看起来十分尴尬。

第六百九十章 扑簌迷离
十月初，季节终于进入了冬季，然而朱高煦等人感觉、这里早已是严冬。
旁晚中军扎营之后，朱高煦收到了前军瞿能的两道奏报。看落款是同一天之内先后发出，不过朱高煦是同时拿到。
第一份的大概内容是，瞿能部在胪胊河北面、遭到了鞑靼大股骑兵攻击，敌军出动了至少六七千骑！瞿能已原地结阵防御。第二份写的是鞑靼军骑射袭扰之后，双方隔着一里地正在对峙。
中军诸将闻讯，认定敌军已经上钩！大伙儿无不激动，已有些急不可耐；诸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进军到胪胊河之后，大干一场，以发泄两个月以来、几乎一无所获的闷气。
然而次日凌晨时分，天还没亮，朱高煦便被账外的喊声唤醒了，军情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
他一翻身爬了起来。身边的段雪恨也醒了，她问道：“怎么了？”
朱高煦拿了一张毡毯裹上，说道：“我先问问。”
他走到帐门，掀开毛毡帘子的一角，便问道：“发生了何事？”
门口的武将道：“前锋将军平安急报！”
朱高煦拿过信封，走回到帐篷中的一盏火光微弱的灯笼前，拿出信来看。
平安在昨天半夜、收到了回营的斥候禀报：斥候于捕鱼儿海（贝尔湖）北面发现了大片营地！明军斥候被敌军游骑射死了两个，回来的人嚷嚷着说，有十万鞑靼骑兵、在捕鱼儿海北侧！
十万骑兵有点夸张，此时的北元可汗，估计是不可能聚集起十万骑的。朱高煦打了那么多仗，对于这些夸大其实的情报早已习以为常。不过他相信，斥候一般不敢谎报军情，多半是因为被吓到了，又被游骑袭击、紧张所致。
朱高煦大致猜测，敌军在捕鱼儿海北侧，应该确有大量人马前来、人数以万计。
他在灯笼下出了一会儿神，回过头来时，见段雪恨已默默地穿好了自己的衣裳，正在收拾。她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没有多问，不过她的目光里有关心之意。
朱高煦收起了信，走到帐门喊道：“来人，传旨中军文武，两刻之后到大帐议事。”
陈伍的声音道：“臣遵旨！”
朱高煦又道：“叫侯海赶紧起床，先写好中军军令，知会各军戒备。”
在段雪恨的帮忙下，朱高煦很快穿好了武服。他走出帐篷，顿时浑身一激灵！空气仿佛也被冻住了一般，寒气直透衣衫。他来到中军大帐时，太监曹福等人也到了，服侍着朱高煦把盔甲披上。
不久齐泰、侯海，以及在中军的张辅赵平等大将陆续来到了大帐，众人纷纷行礼。
朱高煦把平安写的信拿给大伙儿传阅。人们到来的时间不同，不过先后瞧着平安的信，倒也不用浪费时间等待。
一张地图铺到了帐篷中间，放在一张毡毯上。
朱高煦招呼众人席地而坐，指着地图径直，用手指敲了两下：“捕鱼儿海在这里，咱们此时在捕鱼儿海西面偏北数十里地；瞿能军在胪胊河北，位于咱们的西北两百多里外。
鞑靼主力万计，昨天便到达了捕鱼儿海北面，离咱们已经很近了。朕以为捕鱼儿海这股鞑靼军主力，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平道：“启奏圣上，大明官军在此地尚有七军、二十余万众。鞑靼军拿咱们的主力，应该是没办法的；敌军怕不是佯动、想回头合围巴国公（瞿能）的人马？”
张辅摇头道：“官军主力与巴国公的距离，不过数日路程。鞑靼人此时若以大股人马佯动，只能是殆误战机。”
朱高煦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军前阵子摆开八十里宽，一路烧杀扫荡。鞑靼人不用斥候，也必定早就知道咱们大军的动静了。
朕有个推测。敌军眼下的意图，还是要吃掉瞿能部、孤悬两三百里外的人马！但是鞑靼人试探之后，可能觉得无法强攻消灭瞿能部；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以便消耗瞿能缺乏的粮食箭矢弹药，以疲惫瞿能军！
而捕鱼儿海大股敌军，作用是袭扰拖延我大军的速度，为攻打瞿能的鞑靼军争取时间。毕竟鞑靼人出击，全是骑兵，打不赢可以跑。”
张辅率先附议朱高煦的猜测。
实际上，此时朱高煦也无法完全断定、鞑靼人究竟想干嘛！他只是直觉地认为，蒙古人应该不太愿意，像明军一样会战；他才据此为蒙古人的动静，想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动机。
大伙儿议论了一阵，朱高煦便一拍大腿道：“先调整各军阵型，继续北进，再瞧瞧他们想干啥！”
他停顿了片刻，便又道：“此时两军已逐渐接触，不必再扫荡牧场了；前两天我大军已开始收缩，从今早开始，七军重新部署阵型。”
于是朱高煦马上开始安排。
除了平安的前锋军之外，附近还有左掖、左哨、后军、中军、右掖、右哨六军，依次以‘一’字摆开。
朱高煦认为前锋平安军、右哨柳升军最可能首先遇敌。所以他命令：后军向北调动、前锋向南调动；中军、右掖向北调整位置；左掖、左哨向东调动。整个大军整型陆续收拢，成为更加容易相互策应的阵型。
同时命令中军、右掖骑兵率先向东调动，增援柳升军。
议事罢，诸将告退。
朱高煦离开中军大帐，以便辎重兵来收了大帐、拔营行军。不过他没有马上离开此地，只在大帐外走来走去……
寻思了许久，朱高煦忽然一拍脑门，顿时想起一个细节、一件极可能误判的事！
鞑靼军的主力骑兵，或许并没有北遁；而应该还在“如海之湖”（呼伦湖）附近的大草原牧场上。瞿能部跑去胪胊河，方向是错的！
之前那个鞑靼丞相脱欢刚招供，朱高煦马上便意识到、那是个谎言。但是朱高煦没太留意，脱欢口中的一些具体军情、也可能是假的！譬如鞑靼骑兵主力的位置。
此时朱高煦才忽然醒悟过来。
因为鞑靼军主力忽然出现，于“如海之湖”（呼伦湖）与捕鱼儿海（贝尔湖）之间露面。如果鞑靼军已经北遁，他们怎么迅速调集大军在那个地方？所以最可能的事实，便是鞑靼军主力之前还没跑远，仍在“如海之湖”附近地区。
几天之前，明军主力与“如海之湖”那边的各处草原，距离还有好几百里之遥。出于某些原因，明军斥候、海东青都没有打探到那边的情况。
朱高煦现在才作出这样的判断，另外有一个理由：如海之湖附近的草原非常大，水草丰腴。鞑靼人在入冬前，可以在那边囤积了大量有草籽的牧草，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应该不愿意过早放弃那片地方！
朱高煦只在心里默默地寻思着，并没有说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东北方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原野。地形总体十分平坦开阔，景色有点单调无趣，地平线有微微凸起的起伏、大概是熔岩石台。
此时此刻，肉眼还不能看见敌军。但是抽象的想象里，敌军应该就在那边远处的某个地方了。
一如诸将所愿，战火即将燃起！
太阳还没露头，天色已渐渐亮了，军营里的号角声早已响过。中军各部陆续拔营，在开阔的地形上、展开军阵向北行军；其中的一些骑兵奉了命，陆续正向东边调动。辽阔的旷野上愈发喧嚣。
朱高煦骑着马，在侍卫骑兵与众文武的簇拥下、也跟着大军开始行进。
日上三竿的时候，东南方向有数骑飞奔而来。那几个人经过侍卫的盘问查验之后，来到了朱高煦的大旗下。
一骑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样东西。他抱拳道：“柳将军报，敌军大股人马向右哨军靠近，至少两万骑！”
众将顿时哗然。
朱高煦拿起奏报，先看了一遍，便传递给身边的文武。
张辅看罢，颇有些感概地说道：“安远伯（柳升，朱棣封安远伯，高炽执政时封为安远侯；朱高煦登基后，下旨废其‘不合法’的侯爵，留太宗给予的爵位），得了个好位置。”
朱高煦道：“写军令，命令右掖王斌部，向柳升军左翼靠拢！传令前锋军平安部，率骑兵相机而动。”
侯海抱拳道：“臣遵旨！”
朱高煦回头道：“咱们也向东改道，策应柳升。传来各部，向东进军！”
“得令！”
周围的武将们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终于要干仗了。
朱高煦倒不慌。单是柳升军的步骑、辎重兵就有大概四万人，加上早上增援过去的两路骑兵，柳升军的总兵力更加雄厚。一时半会，鞑靼军不可能拿柳升有啥办法；否则瞿能部才两万人、早就完蛋了。
此时此刻，朱高煦更加认定，凌晨时他的推测是对的！
鞑靼军出动主力，仅仅是为了袭扰迟滞明军；不然他们应该去打平安军，才符合各个击破的歼灭战战术，平安部距离各军最远。

第六百九十一章 晴天霹雳
柳升部的大阵类似一个三角形，最宽阔的是正面、面对着东边展开，两翼向中间收缩变窄。其本部骑兵，大多在无数步兵方阵的后面；而今早才增援的两路骑兵，位于大阵两翼。
他摆得不是防御阵型，也不是进攻阵营。除非鞑靼人绕道后翼，那柳升部的形状、便会如同一个箭簇阵了。
敌军大股马队已经到了一百余步之外，但是鞑靼人骑马走得慢悠悠的，完全看不出要冲阵的迹象。神州大地各势力的军队，从宋朝金国以后、似乎都很少有具甲冲阵的重骑兵了。
柳升眯着眼睛，瞧着已经不远的大股鞑靼军，却看的不太清楚；因为他面对东边，正迎着上午的太阳。
天上有些乌云，太阳在乌云边上，阳光惨白。人在寒冷的风中，觉得大地在阳光下也不是很明亮，可那太阳偏偏十分刺眼。
写着“柳”字的大旗，以及有大明国号的、右哨编制的各种旌旗，在大阵正中间迎风飘扬。荒芜的大地上，柳升这一片旌旗十分招摇醒目。
前面摆开的步兵百户队方阵之间，偶尔有一门汉王炮在前面。火炮几乎与最前面的第一排步兵平行，位置很靠前！如果敌军不要命地冲阵，一股马兵冲锋就可能毁掉一门火炮。
火炮架设在夯实的土堆上面，炮口几乎平对着前方……双方都知道，这是打散弹的火炮。鞑靼人回到草原放牧之后，便没有火器了；但是他们曾经使用过大量火器，在元朝的时候。
鞑靼人对各种火器的用处，自然相当了解。寻常的火炮打散子，射程会变得很近，射速当然也非常慢。
除了前面的火炮，靠后的位置还有一些火炮，光滑的炮身在阳光下面泛着金属的冷光。
明军大阵上有点嘈杂，奔走其间的马蹄声、四处武将的吆喝叫骂声夹杂其间，偌大的军阵上闹哄哄一片。
漫延在前方的鞑靼马群，缓缓地靠近。他们似乎也在观察着明军的大阵。
明军步兵方阵以小方阵排列，几排火铳兵在最前面；放完了火铳，他们可以从小方阵两侧撤退……
就在这时，鞑靼人故技重施。敌军各部在一百步左右便停了下来，骑兵纷纷下马射箭！
明军阵营上很快更加嘈杂，惨叫、哭喊陆续传来，不断有火铳兵倒地，但没有火器响动。鞑靼人也知道，铜火铳的射程远远够不着步弓。
宽约二里的明军大阵，位于侧后翼的马队、仍然动也没动。于是两军便相互抛射箭羽，弦声“噼啪”乱响，不断有军士死伤，战场上很热闹，但是无法决出胜负。
接着，宽阔战场各处，一股股鞑靼骑兵开始靠近。稀疏的游骑率先到了二三十步距离上驰射。
明军方阵后面的步弓“啪啪”作响，一个鞑靼骑兵正好撞到了一枝箭矢上，惨叫了一声滚落下马。远处还有一骑鞑靼人冲得太近了，急忙勒马，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前线。
前方尘土滚滚，更多的鞑靼骑兵靠近了，他们在数十步距离上迂回，时近时远、逐渐靠近明军步兵。在明军前阵摆了火炮的地方，他们会迂回一下稍微远离。四面的灰尘被马蹄踏起，一时间大地上乌烟瘴气。
无数鞑靼骑兵拈弓搭箭，对着明军方阵，开始了他们的驰射……
烟尘之间，刀光闪烁。许多明军武将“唰唰”地拔出了腰刀，举在空中。
明军前两排火铳纷纷举了起来，第一排蹲在地上，第二排站着。时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不过北征明军算是比较精锐的人马，短时间的骑射射杀不可能让步兵崩溃。
就在这时，明军大阵中间的旌旗摇动；接着大阵各处，许多武将大声吆喝喊叫了起来！他们拿着刀指着前方，到处都听见喊声：“放！放……”
忽然！几乎是刹那之间，宽达二里地的战阵上，顿时电闪雷鸣。
“砰砰砰砰……”一阵阵密集火铳声，夹杂着巨大的“轰轰”炮响；一排排地闪烁，炮口喷射出了耀眼的火焰。瞬间大地上仿佛是晴天霹雳，云层全都压到了地面闪耀！
整片旷野上的火器在短时间内一起发射，巨大的声音响彻大地。火光之中，硝烟滚滚涌到地面上。
在第一轮火器停息之时，天地间仿佛有刹那间的死寂，不过那只是错觉！弥漫的白烟之外，忽然间地上便摆上了无数人和马的尸体，马嘶、喊叫、哭声笼罩在整个战场。
“砰砰砰砰……”完成了换队的火铳兵，第二轮齐射在各处陆续响起。鞑靼人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了一样，战场各处的鞑靼骑兵陆续调头往回跑。
这时明军大阵上的火炮、再次在各处轰鸣。空中传来了一声声尖啸声！
当人们听见炮弹的呼啸声之时，远在数百步外还没出击的鞑靼骑兵军阵上，忽然到处人仰马翻，一阵动荡。人们几乎没看见炮弹，但是铁球已经在鞑靼马群里弹跳纵贯而过了。
战场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场面，鞑靼军那边几乎在弹指之间，已乱哄哄地往东蔓延退去。
明军大阵中间，柳升拔出了长长的马刀。他指着前方的同时，战马在人的双腿用力下、向前迈开了铁蹄。“杀！”柳升下达了简单直接的军令。
“皇帝万岁！”护卫精骑齐声呐喊。四面的马队陆续喊道：“保国安民！保国安民……”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天动地，马蹄声随即在各处轰鸣。前面的无数步兵方阵、已变化队形，将士们向各自的中间收拢，让开更大的空隙。一群群矫健的战马纷纷奔出大阵，迅速开始冲刺。
无际的原野，一股股马兵、宛如巨大的战阵上射出的巨型弩箭一样，向前方奔涌着。两翼的明军骑兵也向东冲出去了。
顿时，大地上简直是万马奔腾！地面似乎在剧烈地颤栗。
双方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鸣，响彻整个天地。寒风之中，荒芜的原野好像聚集了所有野兽一般，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你追我赶。
最先出现在明军骑兵眼前的，是在阵前遭受了火器迎头痛击的鞑靼马队；那些敌骑跑路的时候、成了最后面的人马。明军追逐了一阵，便渐渐靠近其后方了。
“啪！啪……”杂乱的弦声时不时在空气中响起。鞑靼骑兵虽然大败，但还是不忘时不时回头给明军骑兵一发“回马箭”！
明军前方的马兵几乎全部拿着长枪，拍马冲锋猛追。“啊！”不时便有惨声喊叫，明军骑士时不时摔落下马。
一个骑兵摔倒在地，人却还在往前翻滚。后面的一匹马立刻跳了起来躲避，不过后蹄仍然踏到了那军士身上，地上响起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闷叫。
“隆隆隆……”无数的马蹄在尘土中飞快地翻飞。明军骑兵不管中箭的军士，也不用弓箭还击，无数人只顾以最快的速度前冲。
渐渐地，一个明军武将最先靠近了鞑靼骑兵。那鞑靼人急忙收了弓箭，在马背上拔出刀时不时往后面挥一下。
片刻之后，明军武将终于把樱枪双手端了起来，左手稳住方向，右手往前一送，一枪戳进了鞑靼人的背心！鞑靼人大叫之后，樱枪拔了出来在空中挥了一下，血水顿时在空中乱飞。
“啊！啊……”时不时便有敌军发出惨叫声，更多的明军冲杀而至。一些人甚至直接冲进了鞑靼马群的纵深。
柳升率亲兵跟着一路奔跑，但他没跑赢前面的明军，他手里挥舞的马刀亮琤琤的、像新的一样，还未杀到人、刀锋完全没有血迹。他所到之处，只见烟尘弥漫，只闻前方混乱的厮杀声。路上不时便能看到鞑靼人的尸体。
双方的骑兵都没有之前那么快，但追亡逐北的血腥厮杀尚未停息。一路上场面十分恐怖，有的鞑靼兵尸体脑袋都被马蹄踩裂了，荒草尘土里的血肉像摔碎的瓜一样，人的肠子被马蹄踢得能比竹竿还长。
太阳已经隐入了乌云里，恐怖的阴霾笼罩在了整个大地上。风中夹杂着让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有血腥气味，还有人死失禁的恶臭。
柳升追了许久，所见到尸体越来越少。鞑靼人似乎已经分散逃窜，几个方向都有马蹄声。
……远在至少二十里地外的平安骑兵，几乎没能赶上此役。
先是斥候打探到，前方有一股鞑靼骑兵准备袭扰。但平安过去的时候，那股鞑靼骑兵不知怎么回事，人影也没看到、早已跑掉。
平安率骑兵好不容易靠近柳升部的战场附近时，他便听到消息说，仗已打完了！
然后他又莫名其妙地遇到一股上百人的鞑靼骑兵，正朝这边逃窜、让平安部逮了个正着！平安调兵合围突袭之后，几乎歼灭、俘虏了这股敌兵。
无数将士们走了两个月，刚听说要干仗；结果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这一次战役却已到了尾声。

第六百九十二章 退兵之议
胪胊河北岸的荒原，瞿能部遭受了鞑靼大股骑兵的连续袭扰。这已是第三天了。
阴云下的大地，笼罩着硝烟与尘雾，显得混沌。四面都是骑兵奔涌，“隆隆……”的马蹄声喧嚣异常。
大阵中间已构筑起了一道沟墙工事，帐篷马匹都在工事之内。但明军步兵主力依然围绕着工事部署，列阵在外。
明军原地驻扎，并未尝试移动大阵；敌军多番袭扰驰射，却难以找到机会。
原本僵持了很久的战场，却在忽然之间，敌军似乎失去了耐心！大阵外面，几股鞑靼骑兵开始发动冲锋。
尘土弥漫，鞑靼兵席卷而来。初时一些明军将士以为、又是一次敌骑的驰射袭扰。但是敌军在一百余步开外，忽然用木盾挡在了马眼的前方，加速直冲而来！
军阵上的人们也完全看清了，大多敌骑没有拿弓箭，手里都提着长枪。
“隆隆隆……”飞奔的马群卷起尘雾，越来越近。
明军方阵里的武将忽然大喊：“前排准备拒敌，起！”
军士张勇此时正位于方阵的第一排！突如其来的汹汹人马，让他怔了片刻。张勇发现周围的弟兄都站了起来、将长枪放在了盾牌上对准前方，这时他才急忙跟着站直身体。
前方的敌骑丝毫没有减速迂回的迹象！张勇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眼睁睁地看着硕大的骑兵人马迎面冲近。在顷刻之间，他觉得呼吸也骤然停滞！
张勇马上想躲，但左右后面全是人，而且已经来不及了！片刻之后，“砰！哐当……”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惨叫与马嘶。
几匹战马撞翻了明军两排枪盾兵、撞进了后面的火铳队列中。更多的鞑靼兵冲撞进了明军方阵，各处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一匹战马在方阵前忽然惊恐地减缓了速度，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张勇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时，发现周围的许多军士都倒在了地上。这时一骑冲了过来，长枪正对着他！张勇下意识地想调头逃跑，但在弹指之间他忽然明白、转身必被快速冲来的骑兵刺杀！
他发出一声畏惧的大喊，提着盾牌迎着敌骑，看准来势一枪刺了过去。
“哐！”张勇没看清兵器交替的状况，只听到一声响，接着右手的长枪便在巨大的冲击中脱手，人也仰翻在地。敌骑似乎被长枪刺中了，片刻之后也滚落下马。
张勇还没爬起来，便又看见一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那战马在地上向前翻滚了一下，正好将张勇压在了下面。他痛叫了一声，愣是没挣扎出来……
一些鞑靼骑兵已趁着方阵中的动荡，纷纷冲杀进了明军步军阵中。不过他们的速度已经减慢，与明军步兵混战一团。
一骑骑兵居高临下刺死了转身躲避的明军军士，但很快周围便被几个明军拿着长枪围住了。“啊！”那敌骑随即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远处另一骑慢下来后，左腿忽然遭人拽住，马背上的鞑靼人被硬生生地拖了下去。几个明军拿着刀枪一拥而上！那敌兵嘶声裂肺地喊叫着鞑靼话，顷刻之间、便被刀枪捅得鲜血飞溅。
更多的鞑靼骑兵涌上来，向缺口两侧突破。这时不远处脚步声大响，一股明军援军从工事豁口冲出来了！拿着长枪的步兵，正在列队跑步上前。
片刻之后，数骑鞑靼兵回避不及、立刻连人带马被刺翻在地。
许多敌骑见状调转了马头，挥舞着刀枪向后退却。地上一片狼藉，战马在血泊中挣扎着，还有人在地上痛苦地叫唤爬动。
厮杀从明军方阵上陆续褪去，很快便向外面扩散。明军骑兵一部，已从左翼冲出了大阵，正在反击被击退的敌骑。
各路鞑靼骑兵都在撤退，但明军骑兵也没敢追杀太远。鞑靼的骑兵人数更多，可能会反击围攻追兵！
剧烈的战斗，渐渐地开始平息。只留下地上的尸体，呻吟求救的伤兵、“叽里咕噜”哭喊讨饶的敌兵。
前两天，明军大阵连续遭受步射、骑射的袭扰，不断出现伤亡，但阵型从未被动摇。而今天鞑靼骑兵冲阵，厮杀忽然变得更加残酷！
此时中军诸将出谋划策。因鞑靼军几乎都是骑兵、没有重型军械，便有武将建议、将全军龟缩到狭窄的工事之内。
然而没过多久，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已经围攻了三天的鞑靼军，竟然放弃了此地，开始全线向东北方向撤退。
瞿能立刻派出斥候与信使，向胪胊河南岸地区进发，给中军传递消息。
……当天晚上，中军大营内、朱高煦便得到了瞿能的奏报。
此时，朱高煦从鞑靼人各处的动静来看、几乎已能确定：先前的推测并没有错！
双方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冲突，此时已经结束了。不过战役并未按照朱高煦的设想进行，似乎也没让鞑靼人如愿。
先是，鞑靼人似乎是有预谋地、将各部落的主力从草原南部地区撤走，让明军长途行军，几近一无所获。明军诸将，皆求战心切。
接着鞑靼人在捕鱼儿海南岸地区、抛出了一个诱饵，便是丞相脱欢。
脱欢欺诈明军，谎称本雅里失汗的王帐、正在胪胊河附近。鞑靼人似乎想引诱明军以骑兵前锋追击，然后出兵伏击灭掉这股明军！
然而朱高煦意识到了这是个套，便将计就计，以便抓住交战的机会。于是有所准备的瞿能部两万众，假装是骑兵前锋，进军到了胪胊河以北。
当时明军中军的方略，是以瞿能部吸引敌军主力出现、并拖住时间；再等明军主力赶到，双方进行会战。
后来局势没有按照朱高煦的想法发展！他仍然受了内战经验的影响，思维不自觉地想着大规模的会战。
鞑靼军未将主力摆到胪胊河之北岸，反而出现在了官军中军的东边；意图袭扰迟滞官军大军，为北路鞑靼军消耗、拖垮、歼灭瞿能争取时间。
不料，鞑靼军主力在官军右翼、忽然遭受了柳升部的迎头痛击，全军溃逃！
北路鞑靼人已丧失了拖垮瞿能部的机会，时间不够了；于是北路敌军尝试性地冲阵决战，一战未果、马上便放弃了此役……
中军大帐里，从各处返回大营的武将们，正陆续前来恭贺大捷。
朱高煦坐在上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应却不大，刚才一直在走神。他知道，此役无疑是打赢了、斩获也不算少；然而战果与他的预计、还有很大的差距！
他也更意识到：在草原上，似乎无法出现“伐罪之役”那样的情况、一次会战便能消灭俘获十万敌军！
没过多久，柳升走进了大帐。张辅率先说道：“恭贺安远伯。”众人纷纷侧目，都把目光聚集在了柳升身上。
柳升上前拜道：“臣拜见圣上。”
朱高煦闻声抬起头，赞许地看着柳升点头。他沉吟片刻，便开口道：“我官军火器威力已不同往昔，鞑靼人不知。安远伯能出其不意、抓准战机给予敌军一记痛击，实乃大将之才。此次北征之头等功，非你莫属。”
柳升道：“臣为圣上效力，此皆本分之事。”
大伙儿纷纷道贺，大帐里一时间变得热闹了不少。
这时兵部尚书齐泰上前，作揖道：“臣请奏圣上！”
朱高煦道：“齐部堂请言。”
齐泰道：“最近数日，发生战事以来，各军战马为了蓄积马力，喂食了马匹大量精良。军粮耗费增大，已然不能久持；咱们只有此时退兵，才能维持大军回程所需。况此役大明官军已获大捷……臣认为，待瞿能部会合之后，圣上应即日班师回朝！”
齐泰说罢，躬身立在那里。众人的嘈杂声也渐渐消停了，没人提出异议。
朱高煦却沉默不语，并未马上回答齐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下令左哨，明日一早向西北方向进军，先接应瞿能部。退兵之事，容后再议。”
齐泰愣了一下，拜道：“臣领旨！”
夜已深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叫众人回营歇息。诸将便纷纷行礼拜别，都离开了大帐。
朱高煦在曹福等几个人的帮助下，也卸下了盔甲，把他的羊毛大衣穿到了武服外面。
他走出大帐，在寒冷的空气中观望着东北方向。他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领子，盖住冷飕飕的脖颈。
附近的中军营地上有火光，远处却是一片漆黑。今晚空中有云层，星星月亮一概看不见，光线非常暗。此时他眺望远方，自然是一无所见。
朱高煦没看见任何东西，只得猜测：“如海之湖”（呼伦湖）北面纵深、以及周围的草原上，可能有大量鞑靼人囤积的过冬物资。
但是地方太辽阔了，鞑靼军主力也没有被完全歼灭；在短时间之内，明军似乎很难再有多少作为。
在胜仗之后，此时朱高煦的心情却变得有点复杂起来。

第六百九十三章 一百个借口
夜深的中军营地里，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十分瘆人。明军在拷打着俘虏。
朱高煦还没有睡觉，他在一盆炭火前踱来踱去。
地上铺着一张地图，不过他并没有看图，犹自走动了一会儿，又在火盆前蹲下。他的脸上映着炭火的火光，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
帐篷里除了朱高煦、另有一个人，段雪恨。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闭着眼睛，偶尔会抬起头观察着朱高煦……他此时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朱高煦转过身来，开口道：“时间很晚了，你先睡罢。”
段雪恨抬起头，轻声说道：“以前我晚上也不睡，多是一个人。今晚在圣上身边，觉得很好。”
朱高煦便不再多言。不过两个人呆在这夜深的帐篷里，他渐渐地感觉到了某种独特的气氛。
寡言少语的段雪恨、很少有笑容的年轻女子，夜色中的肌肤更显得苍白；凹凸紧致的身段，让人隐隐感受着情欲。此时的帐篷里，好像笼罩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此情此景，着实有点不太应景。
段雪恨以前的仇恨和漂泊处境，早已不再；朱高煦也曾问过她是否不开心，但她并没有。只不过一个人长期形成的沉闷性格，并不会因为境遇变好，便能立刻变得开朗。
朱高煦毫无睡意，在帐篷里前后思量权衡着，不知过了多久。
这时帐篷外传来了侯海的声音：“圣上还没入睡么？”有人答道：“末将不太清楚。”
朱高煦掀开厚实的油布帘子，看见侯海站在账外缩着脖子。朱高煦立刻招手道：“进来说。”
侯海稍作犹豫，便弯腰走进了暖和的帐篷。他看了一眼坐在毡毯上的段雪恨，抱拳道：“臣拜见圣上、德嫔。”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等着侯海继续说话。侯海深夜来到账外，必有重要的事。
果然侯海很快说道：“禀奏圣上，臣等拷打审讯了近百个俘虏，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鞑靼大汗本雅里失汗的王帐，在‘如海之湖’（呼伦湖）南边。许多俘虏都证实了这个消息，诸官吏仔细盘问，认定军情属实！”
“侯左使办得不错。”朱高煦赞了一句，马上在地图前蹲了下去，埋头看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军尚有大约两百里的距离，不过鞑靼人的营帐部族，可没法都放在马背上跑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侯海鞠躬道：“圣上英明！”他接着又道：“请圣上保重龙体，臣请告退。”
朱高煦点头应允。不过一整夜他衣裳也没脱，凌晨时在毯子上靠着帐篷小睡了一阵……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朱高煦走出帐篷。他忽然看见，空中已飘起了稀疏的雪花。
雪落无声，常常能叫人意外。小雪之中的军营和无数帐篷，景象也似乎与之前颇为不同了，忽然变得朦朦胧胧。原本一望无际的原野，也似乎显得不再那么宽阔。
东边的草原特别平坦，几乎没有一点起伏。朱高煦站在雪中眺望了一阵，隐隐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远处的平原悬在高处一般。
他伸手接了几朵雪花，待雪花在温暖的手掌里融化，他便甩掉水珠，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朱高煦来到大帐，穿戴好甲胄。诸文武一早便来到了大帐觐见。
文武官员见礼罢，朱高煦稍微清了一下嗓子，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朕昨夜获知了一个军情，本雅里失汗在‘如海之湖’的南边，距离此地二百里。消息比较可靠。”
诸将顿时抬头看向朱高煦，唯有兵部尚书齐泰仍埋着头，似乎在沉思着甚么。
朱高煦道：“鞑靼可汗的王帐，诸部落的营帐辎重、部族家眷，不可能像骑兵一样走得快。朕还认为，鞑靼人的许多部落，此时仍在‘如海之湖’附近地区。”
他皱眉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若我军立刻出发，向东北方向追击鞑靼王帐，便有机会在如海之湖北部追到。然后再从如海之湖、捕鱼儿海东侧地区南撤，沿路扫荡，必能扩大战果，进一步震慑鞑靼各部！”
江阴侯吴高抱拳道：“昨日齐部堂禀奏军粮不足，若照此略，时日还得延迟半月以上，圣上察之。”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吴高抱拳一拜回到队列中。
这时朱高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开口道：“这个本雅里失汗多年奔走各地，曾得到过帖木儿的支持；他一意孤行，要号召蒙古各部、欲恢复元朝地位，因此很难与大明和睦相处。这次本雅里失汗可能会跑掉，‘庙’却跑不了！
我军若能夺杀其王帐，夷平追随王帐的鞑靼部族，必能对本雅里失汗的威信、予以致命打击！又若在入冬之初、毁掉鞑靼诸部的牧草帐篷物资，亦能在今年冬季让北元诸部的人畜减员，对削弱敌军颇有作用。”
这时齐泰上前，拜道：“圣上，臣附议江阴侯之言。当此之时，中军不得不重视粮秣军需。此番大军若再度出击，延长时日、人马消耗，恐怕班师路上会面临极其严重的粮草短缺。中军不能不从长计议。”
武将队列中很快有几个人，下意识地轻轻点了头，似乎认可齐泰的说辞。
“咱们不是还有几万匹马？”朱高煦不动声色地说道。
齐泰愣了一下。
新城侯张辅的声音道：“回去的路上，万一粮食吃完了，将士们可杀马充饥！”
大帐里顿时十分安静，连齐泰也没有再吭声了。战马昂贵，朱高煦居然准备用来充军粮，也只有皇帝敢提前决策这样的事了！
众人安静了一阵，这时朱高煦沉声道：“咱们是在打仗！没法时时都充足丰裕，要达到胜利、难免得想方设法无所不用其极。”
他见没甚么人附和，便又道：“只要有决心，很多困难咱们都能克服。但如果要找理由，随便一件大事、都能轻易找出一百个退缩的借口！”
终于王斌、张辅、柳升等大将都站了出来，纷纷拜道：“臣等听从旨意，请圣上决断！”
兵部尚书齐泰也道：“何去何从，仍要圣上决策。”
朱高煦坐了下来，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如果运气好，咱们在‘如海之湖’附近缴获了大量牲口、找到那些囤积牧草的营地，便不用再宰杀战马。朕考虑的，即便最坏的情况下，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克服的法子。”
他说到这里，一掌拍在大腿上，眼神一凛：“就这么定了！部署全军，继续向如海之湖地区追击。”
大帐里的人们纷纷执礼，“臣等谨遵圣旨！”
接着朱高煦安排了各军的进军路线。命令正在向西北方向、接应瞿能部的左哨，与瞿能前军会合之后，向东进发；剩下的几个军，与中军大营一道、往东北方向进军。
雪在不知不觉之中越下越大。这一场雪似乎才是“真格”的；而先前草原上的第一场小雪，就下了一天，很快就放晴了。
诸军拔营，在雪天继续行军。整个天地，仿佛已笼罩在茫茫的雪花之中。
中军等诸军主力，大致在捕鱼儿海西面的地区，开始往北偏东的方向进发。前锋已派出几支人数不多的马队，到前线去搜索监视鞑靼人的王帐。
五天之后，大军在“如海之湖”东南岸边，与瞿能等军会合。
鞑靼王帐已经离开了此地，不过将士们刨开积雪，在各处找到了大量牛粪烧过的灰土，发现了大量营帐扎营过的痕迹。
一望无际的“如海之湖”，已在视线之中。人们只要往北看，眼睛便能看见茫茫的湖面；但此时的湖面不太明显，湖水已经结冰，连续几天下雪在湖上铺上了积雪。
五天以来，没有再发生战斗。明军只烧毁了一些鞑靼部落营帐，抢了几处牧草堆和一些牲口。
朱高煦觉得，接下来也很难再发生像样的战役。鞑靼大军集结，不会持续太久；捕鱼儿海西面的战役过后，他们的骑兵应该各自分散了。
鞑靼军聚集上万的骑兵、若要长期维持，一般是在袭扰大明境内的时候，因为能抢到村庄里的粮食。但在草原上，敌军若有几万人长期部署，在冬季很难保证补给。
旁晚时分，朱高煦站在“如海之湖”的岸边，观察着北面的景象。虽然大地上有积雪，但留意观望，能分辨出湖面与陆地的交界。如海之湖东岸，湖岸似乎“丿”字形状延伸。
辽阔的天边，四面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不过朱高煦仍然反复提醒自己，鞑靼王帐必在前面，迟早能追上目标！
照这样追逐下去，朱高煦希望：大军能在“如海之湖”北面、雪水河（海拉尔河）流域，让鞑靼王帐进入明军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朱高煦望着冰雪覆盖的湖面，在风雪之中站立了良久。等他回过神来时，才感觉浑身十分僵冷。

第六百九十四章 相信是真
渐渐黯淡的天幕下，大地上的积雪比天空更白。朱高煦步行离开已结冰的“如海之湖”岸边，武将陈伍在后面牵着他的棕马。
各处军营里火光闪动，空中炊烟缭绕。辎重兵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将士们正拿着铁盅排队去舀食物。
朱高煦身边没几个人；他走进军营时，仍被好些人认了出来。将士们上前抱拳执军礼，陆续言语拜见圣上。光线虽然不太好了，但一行人很快引起了许多将士的注意。
“不当值的将士，晚饭后早些进帐篷。”朱高煦走到一个军士面前，伸手拍掉了军士肩膀上的积雪。那军士抱拳弯腰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一下。
朱高煦又回顾左右道：“弟兄们追随朕来到这漠北荒地，忍受风雪苦寒，四顾几无人烟。但朕要告诉你们，大明国内的百姓、青史典册都会传颂弟兄们的英勇事迹！咱们是为了保土安民，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奋战。”
越来越多的将士端着铁盅聚拢了过来，人们纷纷向朱高煦这边投来了目光。
朱高煦便继续大声道：“咱们有时会找不到敌军，有时会面临严寒，食物可能也不那么容易下咽……然而朕与诸文武，已谋定了最好的决策，大明官军必胜！”
马上有武将喊道：“圣上百战百胜！”
“胜！胜……”众人纷纷呐喊起来，还有一些人高呼“万岁”。
朱高煦没逗留太久，便与几个文武大员一道离开了军营，去了另一个军营巡视。
这边的将士们看见皇帝过来，都从地上站了起来。朱高煦走到一口铁锅旁边，径直伸手拿起勺子在锅底一捞。他舀起来一块肉和一点汤，将勺子凑到了嘴。
“有咸味和肉香味，唔，就是不太好嚼。”朱高煦咀嚼着说道。
旁边的武将道：“禀圣上，这是战场上弄回来的马肉，这会儿烧柴不多，煮不烂。”
“朕的牙口好。”朱高煦回顾笑道，“弟兄们的牙口也还好罢？”
众军哄笑了一会儿，纷纷应答：“好！好……”
朱高煦挥了挥手道：“将士们吃罢，朕再看看别处。”
他继续军营里四处走动，观察着远近将士们的举止。见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干活，有的坐在地上休息。看起来人们都知道自己该干甚么，军营里的形势相当稳定。朱高煦的信心，这时又坚定了几分。
没一会儿，他刚走到一片帐篷附近，一群将士便从地上站了起来，都抱拳向这边执军礼。
朱高煦走到他们跟前，一个个看过去。他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手里、还拿着一张脏兮兮的信纸，便随口问道：“家书？”
后生很紧张的样子，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出声：“这……那是……”
陈伍走上前，从后生手里拿了书信过来、双手呈到朱高煦面前。朱高煦伸手接了，问道：“朕能看？”
后生忙用力点头道：“圣上看。”
朱高煦瞧了一遍，神情有点异样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军士。军士适应了一阵子、此时终于稍微利索点了，他开口道：“小的名叫张勇，大同人。”
朱高煦点头道：“张勇，好好作战！朕不会亏待你们。”
近处的武将立刻抱拳道：“禀圣上，张勇在战阵上很卖力，运气也好。俺们跟着巴国公和河阳侯（尹得胜）在胪胊河那边，遇到鞑靼骑兵冲阵，一个总旗队死伤过半，全队散乱。张勇独自杀了一个鞑靼马兵，才被一匹战马压倒！打完了仗，俺把他翻出来，见他愣是没死哩！”
张勇道：“小的起初以为身上的骨头断了，不想只是皮外伤，下回还能上阵！”
朱高煦道：“诸将把有功的将士都报上来，朝廷定会论功封赏。”
二人一起抱拳道：“谢圣上恩！”
朱高煦转身离开，他刚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招手让陈伍靠近过来，侧首小声说了一句话。陈伍抱拳领命，径直向前大步走去。
不多时，陈伍和另一个武将回来了，便带着朱高煦等人进了一座帐篷。
朱高煦在里面的火堆旁坐下来，不多时，刚才说话的军士张勇便被带进来了。张勇刚进帐篷，急忙跪伏在地磕头。
“免了，坐。”朱高煦招呼着。
张勇转头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武将，小心翼翼地在火堆旁边坐下。
朱高煦一时没吭声，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便抬起头伸手道：“你那封信哩？”
张勇赶紧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朱高煦一面看着纸上的文字，一面问道：“你和姓冯的娘子，以前有婚约？”
张勇摇头道：“圣上，俺们没有婚约。”他顿了顿急忙又道，“这事儿也怪不得春寒，俺们认识只是巧了。冯家家境殷实，不愿与军户联姻是寻常的事。”
他脸在火光中露出了一丝苦笑，“不然，这回她就差点要做寡妇啦！”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张勇悄悄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今年春的那天，大同府城厢许多人出门踏春；小的正好奉百户之命去了大同城一趟，回去时遇上大雨。小的在驿道边上一个院子里躲雨，因此见到了冯春寒，那会她和另一个妇人也在避雨……”
朱高煦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时不时地点头。左右诸将或许有些奇怪，毕竟还在战场上、大明皇帝居然对一个小卒的儿女私事感兴趣，实属罕见。
张勇大致说了一些有关那封书信的事，朱高煦很快便听明白了。
因为一场春雨，军士张勇遇到了踏春躲雨的冯春寒。俩人暗生倾慕之情，后来又偷偷见过一面。然而家境身份之别，他们最终无法修成正果；就在张勇出征之前，收到了一封书信、冯小娘要与别人缔结婚约了。
这不是一件感人的事，也没甚么曲折动人的过程，充斥了太多寻常的现实因素。
朱高煦看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信，忽然不动声色地丢到了火堆上！刹那间那信纸便烧了起来、变成一团灰烬。
周围的人们面露诧异之色，无不看着那团灰。张勇瞪着眼，顿时也愣在那里。
“朕找人重新给你写一份。你只要听他的安排便是。”朱高煦道，“大军班师回国后，如果冯氏还没嫁人，就让她嫁给你，如何？”
“这……”张勇一时似乎不知所措。
旁边的武将沉声提醒道：“还不快谢恩？”
张勇这才伏到地上叩首道：“小人叩谢圣恩！”
“平身。”朱高煦站了起来，拿起地上的头盔戴到脑袋上。
朱高煦等先走出帐篷。随后张勇也被陈伍叫上，一起离开了此地。
……一行人回到了中军行辕。
军士张勇被安排在一座帐篷里等着，没多久守御司左使侯海、便来到了这里。二人寒暄了几句，侯海拿出一封写好的书信递给张勇，扬了一下下颔道：“张勇，你先瞧瞧。”
张勇上前，弯腰接过信纸。
有关的故事已经改过了……新的内容大致是，“冯春寒”在踏春的路上遇雨，躲雨时遇到了年轻英俊的卫所军士张勇。“冯春寒”听到张勇的事迹，去年底鞑靼人袭扰大同城厢时、张勇随军英勇作战保护百姓，她遂对张勇十分敬重，暗生情愫。
但今年夏天，媒人给“冯春寒”作媒，说了一个好人家；而张勇也要奉命出征了。于是有了这封“冯春寒的信”（侯海所写），内容是：要他为国效力、反击鞑靼，而“冯春寒”许诺说服父母拒绝媒人，并思念着他、一直等着英雄立功归来。
侯海等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事大概还是那样，本官只将结果改了一下。如此才能鼓舞将士。”
张勇似乎有点顾虑。
侯海见状，露出笑容道：“原先那信已经烧了，最后你也确实会娶冯春寒，有何不妥之处？圣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别人不敢再娶她；至于冯春寒为何要嫁给你，这事并不重要。你明白了吗？”
张勇看着侯海的红色团领官服，怔了片刻，他终于用力点头道：“小人遵命！”
侯海走上来，拍了一下张勇的膀子，笑道：“你不用再回河阳侯（尹得胜）军中。今晚便留在中军行辕，先到陈伍麾下做个侍卫亲兵的总旗，回头还有封赏。”
张勇搓着手道：“小人实在……”
侯海道：“你不是死战不退，亲手杀过鞑靼骑兵吗？本官先走了，陈伍会给你安排军职。”
张勇抱拳鞠躬，说道：“小的送侯大人。”
侯海走到帐门，转过头又道：“张勇，记住信上所写之事。那这才是真的，你要让自己相信。”
张勇点头道：“遵命！”
俩人走到帐篷外，谈话声已结束了。侯海的靴子踏在雪地上，顿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远处的空中还有“噼啪”的声音，侯海抬起头，便看见一面写着“明”字的军旗，正在寒风中猎猎舞动着。

第六百九十五章 寒冬春意
雪下了好些天，终于放晴了。不过大地上的积雪并未融化，放眼眺望，四野白茫茫的一片。
朱高煦感受着脸上的寒风温度，觉得这些积雪、在整个冬季恐怕都不会融化了。
中军决策继续北进之后，过去了近十天，算日子现在已进入十月中旬。
明军在方圆千里之内、几乎得不到有效的军需补给，回程的军粮储备越来越少，将士们不得不食用死马、以节省军粮消耗；天气严寒，晚上简直是滴水成冰，日子十分难熬；兵马疲惫，官兵出征以来、已经走了大约三千里路！
然而朱高煦经常在各营巡视，认为明军直到现在、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战斗力和士气。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良将、军队，确实很能吃苦。
旁晚时分，各军已停止行军、择地扎营。
中军大营里，今晚非常热闹。营地中间有一块低矮的熔岩台，许多军士正在上面布置戏台。大伙儿冻得直呼白汽，却都兴致勃勃的样子，台子上下闹哄哄一片。
军中几乎都是粗糙的军汉，但来自大明朝各地的汉子中、并不缺手巧之人。将士们愣是用枯枝、纸张、丝布，制作出了好似开满花朵一般的树，还用枯草泥土造了一间草屋和院子，并装点了一番。戏台子上看起来五彩鲜艳，十分好看。
天色渐晚，戏台周围点满了火把，一时间火光通明。无数将士列队来到了戏台下面，大伙儿忙活着铲掉积雪，垫上毡毯，点上火堆。人们围着戏台子，聚集在一起准备看戏。
营地上十分热闹，许多人议论着今晚要唱甚么样的戏、南戏还是北戏。
不多时，穿上团龙服、披着大衣的朱高煦，也带着贤惠翁主、段雪恨，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来到了人群中。将士们纷纷站起来执军礼，朱高煦一路走，一边抬起手往下做手势，说道：“免礼，免礼了。”
他观望着周围的光景，对身边的齐泰笑道：“办得不错，就差美酒犒军了。”
齐泰道：“漠北找不到酒水，等大军班师回朝请功，酒肉一样也不会缺。”
朱高煦等人到前面的凳子上入座之后，军乐手拿着乐器、来到了戏台边上，便吹吹打打地奏起了曲子。附近万计的将士都望向戏台。行军扎营的日子实在太枯燥了，今晚不管唱甚么戏、大伙儿似乎都很高兴。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军服带着头盔的小生、走上了戏台。起初人们以为他是去布置戏台子的军士，不料那厮望着人群，竟然开口说起词儿来了。
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十分洪亮：“俺乃大同府前卫军户张勇，家在苇子堡，平日里或屯田或宿卫。今日俺却不在苇子堡，因奉命替上峰高百户送信，去了一趟大同府城。这不，刚从府城里出来哩……”
“好！好！”戏台下的人群里，很快就有人叫起好来。
朱高煦面不改色地认真看着戏。他听到周围的动静气氛，顿时觉得，将士们对这出“话剧”的反应、比预料得还要好！
上面那个小生是不会唱戏的，说得就是大白话；口音是山西腔，不过戏词没用方言词汇，好让大伙儿都能听懂。
虽然这出“话剧”不如戏腔那么有意思，但出场就是个大家熟悉的军户身份，倒也十分接地气。在场的看官们绝大部分都是军户，他们并不挑这戏的技艺十分高明。
台上的那小生也挺有天分的，动作也做得很神似。他把手掌放在眉间，作出眺望的模样，又道：“哎哟，天色不早啦！俺得尽快赶路，好早早回苇子堡复命。”
他说完了词儿，便快步离开了台子，好像赶路离开了这里一般。
接着上台的是两个女子，都是朱高煦身边的宫女。一个梳着双螺鬓、穿着红红绿绿的袄裙，脸上施着粉黛，看起来便是个殷实人家的闺女，长得也很漂亮。
另一个挽发、系着布巾，穿着臃肿的深色对襟，脸上也用甚么抹过，看起来似乎年纪较大。
打扮年轻的小娘一上来，便闭上眼睛，俯身去闻纸扎的花儿，微笑着说道：“这梅花真香！”
身后的妇人道：“小姐，咱们要赶紧回去了，万一天黑前不能赶回家，主人又要骂我。”
小娘面对人群，也用白话说起了词儿：“奴家冯氏、闺名春寒，乃大同城厢冯家庄的女子。家中有百亩良田、在城里也有铺面。今日虽有几许寒意，却难得春光明媚，好多人家都出行踏春来了。奴家留恋那河边垂柳、山中百花，一时与家人失散，这便赶回家去……呀！”
自称春寒的小娘娇呼了一声，伸手遮在头顶道：“下雨啦！”
旁边的妇人抱怨道：“刚才还太阳当空，转念间就下雨了，怪天气！”
“春寒”抬头看了一下，回眸道：“雨越下越大了，那边好像有座房子，咱们先过去躲躲雨，等雨稍停就走罢。”
“只好如此了。”妇人道。
两个女子便提着裙子，转悠着朝那座小茅屋跑过去。
这时，先前那个年轻军户“张勇”也上场了。他与两个女子一起跑到了那茅屋前面。张勇与春寒停下来，对视了一眼，都转过了身去。春寒回避之后低着头，抓起了袄裙上衣下摆，似乎有点害怕、又有点羞涩。
张勇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又拍打着袖子，好像被淋了雨似的。他又向两个女子那边走了两步。
春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惊呼道：“你要作甚？”
张勇站定，伸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挺胸道：“娘子勿怕。俺乃大明官军军士，军中将军常道，俺们的本分是保土安民。去年底鞑靼人入寇，俺们为守卫乡土、折损了好些弟兄。今日俺遇到两个百姓躲雨，必不会轻薄非礼；否则何以面对阵亡弟兄的在天之灵？”
“好！好……”人群里顿时一阵喝彩，稍稍打断了台上的戏词。
朱高煦也十分满意地抚掌称赞，他转头对后面的兵部尚书齐泰道：“就算不识字的军户，也看得懂这戏。”
齐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拳拜道：“圣上明鉴。”
等人群里的喊叫声稍停，台子上便一人一曲，唱起了小曲来。先是春寒唱一曲，词儿很简单，歌词内容、大致是称赞张勇英武正派、还识得大义。词是侯海写的，这一首小曲的曲子是“好一朵茉莉花”（中山王徐达作）……
后面还有别的曲子，有的是贤惠翁主现谱的曲，词都是军中文官们写了、朱高煦改得更直白好懂。明朝的乐曲，无论是戏、还是小曲，吐字节奏都很慢；加上歌词简单，大伙儿都很容易听懂。
连朱高煦也渐渐入戏了，十分入神地体会着戏台子上的故事，从张勇与春寒的相识、相知、倾慕、思念中，跟着戏感受了下去。
整场戏表演到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到了伤感的离别戏。
“春寒”面对着看官们，动人地倾述着：“大同府李家的公子虽才貌双全，媒人在爹娘面前多般夸赞。可是奴家的心已……幸得奴家的爹娘通情达理，必定能懂女儿的志向，女儿只爱慕英雄。奴家也不该劝阻张勇去北征，唯有让他为国效力，跟随圣上北征鞑靼，才能让乡亲安居乐业，不再家破人亡。”
她倾述罢，便拿起了一枝笔来，说道：“奴家这就写信给张勇，让他明白奴家的心。”
当春寒把那封信（侯海作）读出来时，火光中许多将士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似乎闪出了泪光。
春寒离开后，一队军士披坚执锐走上了戏台，“张勇”也在其中。张勇拿着一封信埋头看着，抬头说道：“俺在巴国公的麾下，奉旨到了胪朐河。一定要英勇杀敌，忠于大明！”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敌军冲阵！”
便又有一队军士穿着缴获的鞑靼人衣甲奔过来了，两边挥舞了一阵刀枪，仿佛戏曲里的武戏一般。在锣鼓的声音中，大伙儿渐渐退场。
很快便是最后一幕，春寒拿上来了一把琵琶，弹唱起了小曲：“梅香飘满驿路，鸿雁翱翔成行。春寒倚在亭中，眺望出征方向。回想雨中初见，鸿雁送去娇娘念想。勇士忠君保国，春寒倾心不忘……”
曲子是贤惠翁主写的，曲调简单动听。春寒弹唱到第二遍时，前面许多将士也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这时朱高煦忍不住转头，看向侯海道：“从明晚开始，叫他们到每个军营去表演一遍。”
侯海在将士们的歌唱声中，抱拳道：“臣遵旨！”
周围的人们似乎还意犹未尽，朱高煦已带着贤惠翁主和文武官员离开了营地。
他回到中军大帐时，贤惠翁主的声音轻声问道：“圣上，妾身听说真有张勇这个人，戏里的事是真的么？”
朱高煦回过头，沉吟道：“既然是戏，哪能全然当真？”

第六百九十六章 追击
冰天雪地的荒原上，明军数十路长长的队伍蠕动着。大军的西侧就是“如海之湖”（呼伦湖），不过现在人们不太分得清陆地和湖面的区别。
“到明天，便看不到湖面啦！”中军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话。
大伙儿看起来都很臃肿，将士们的头盔和锁子甲下面、包着棉布和毡巾，把耳朵也遮住了；所以说话要很大声，才能让别人听得清。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翻开粗糙的地图看了一会儿，又眺望天际的景象，估摸着：明天大军便能走到如海之湖（呼伦湖）的东北边。
四面除了明军的人马旗帜，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
本月初，捕鱼儿海西边发生的那一次战役，鞑靼军遭遇了柳升部的迎头痛击、又被明军骑兵追击损失惨重。但从那之后，官军主力便再也没遭遇过鞑靼军队。
若非有北元王帐这个确定的目标，朱高煦自己也觉得、恐怕难以再坚持追击……
这里的冬天，白昼时间似乎特别短。中午过后，行军约两个多时辰，天色便渐渐黯淡了，于是各军择地扎营。
中军大帐搭建好之后，帐门口挂上了厚厚的油布帘子。大帐中间升了一堆火，又从帐顶吊下来一口铁锅，军士们把马肉、茶叶、奶酪以及干粮等丢进铁锅里煮。
铁锅里的水已经烧沸，发动“咕咕”的声音，白汽中夹杂着一股肉香味。死马的肉没甚么调料，煮着闻起来香，吃起来却很不好吃。
诸大将聚拢到中军大帐，一边等着吃马肉，一边议论军务。
众人禀报各营的问题，受伤的将士、生病的人逐渐加重了辎重营负担。新城侯张辅建议道：“臣以为，当此之时可兵分两路。将伤病将士及一些辎重营分出大军、成南路军，先向南缓慢退兵；主力精兵为北路军，追击鞑靼王帐。待战事既定，两军再行会合。”
但吴高马上提出了异议：“阿鲁台的一些部落，应该还在‘如海之湖’东边活动。官军伤病辎重离开大军，恐易被袭扰，徒增损失。”
张辅道：“敌军在捕鱼儿海西大败，如今时节已入冬，鞑靼人难以再聚集大军。咱们分兵护卫南路，应无大碍。”
俩人争论了几句。而瞿能、王斌等人反而都没有吭声。
很快大帐里的说话声消停下来，张辅和吴高都侧目观察朱高煦。
朱高煦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折断了往火堆里添柴。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张辅的方略，刚才有点走神，想别的事去了。
今日扎营之后，朱高煦忍不住再次审视了一遍“继续北进”的方略。
本雅里失汗的王帐究竟有多大的实际利益，朱高煦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或许整个北征大略、早已注定是亏本买卖，即便明军有办法抢光整个草原，恐怕也无法弥补数十万大军调动、远征的浩大花费。
不过朝廷若想改变大明与北元的敌对关系，就必须打击本雅里失汗。
朱高煦从各处得到的消息来看，本雅里失汗成为名义上的草原共主之后，本身的政治主张就是恢复大元威势、并到处宣扬其扩张的策略；完全不管蒙古诸部还有没有实力。
明军若能消灭本雅里失汗本部，声威影响应是最大的意义。或许，这样才能让蒙古诸部稍微冷静理智一点……
朱高煦沉思了一阵，转头看向张辅和吴高，开口道：“前锋平安部已有几天没有消息报来，咱们先等一等，弄清楚最近的军情再作定夺。”
众将听罢，便陆续抱拳道：“臣等遵旨！”
刚说到这里，真定侯陈大锤便挑开了帘子，他站在门口弯腰道：“圣上，平将军遣快马来报！”
“拿过来。”朱高煦伸手道。
陈大锤将奏报呈上。朱高煦撕开了看一遍，随即递给了身边的齐泰。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便埋下头，伸手将面前的地图抚平，用手指指着图上说道：“咱们离北元王帐的距离缩短了，估计只剩下两三百里。”
大伙儿听罢渐渐说起话来，大将们相互传阅着平安的奏报，情绪高涨了几分。
朱高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说道：“月初从鞑靼军俘虏口中获知，本雅里失汗的王帐位于如海之湖东侧、雪水河（海拉尔河）南岸。我前锋派出多路骑兵、搜寻到他们的位置，然后以轻骑轮流监视。
数日后本雅里失汗渡过了雪水河（海拉尔河），并沿雪水河北岸向西、又折道西北撤退。不过平安的轻骑在几天前发现，那股部落再次西渡雪水河，开始向西移动。这个鞑靼可汗似乎很崇拜铁木真，这条路正是铁木真多次走过的道路，据说沿途还有当年铁木真留下的行营。
不过，大明官军沿着‘如海之湖’东岸一路北进；本雅里失汗本部这么一折道，两军之间的距离、便在几天内大大地缩短了。”
瞿能抱拳道：“臣请以两万精骑出击，必在三日之内追上这股人马，将其歼灭！”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道：“瞿将军方经苦战，而平安位于前方，此役叫平安率军出击更为妥当。”他说罢转头看向齐泰，“骑兵奔袭两三百里作战，必得喂饱精粮，齐部堂应从各军辎重营调集军粮，满足骑兵所需。”
齐泰作揖道：“圣上明鉴，经此一役、官军若无所缴获，回程便真的只能杀马充饥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这时他回顾左右大将，终于一拍大腿道：“命令平安，率军奔袭鞑靼王帐，速战速决。此役之后，我大军即刻调头南行，从‘如海之湖’、捕鱼儿海东侧各草场扫荡回师，进一步削弱阿鲁台诸部实力。”
众人陆续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随即部署军务，下令从七个军挑选精骑、加上平安的前锋军一部骑兵，组成骑兵大队，交给平安统率。
……明军二十多万人，旬日内消耗的军粮，还不如几万匹战马多。人们主要食用在历次战役中死伤的马肉，还有劫掠的鞑靼人牛羊，但是战马不吃肉，要作战只能吃军粮。
后方的辎重营里，运送军粮的武钢车空了一大半。而伤兵与病倒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一早，武钢车围成的军营里，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呻吟与哭泣声。今日起各大营原地驻扎，不再拔营行军，伤病的人在帐篷里呆着，至少好受一点了。
一个受伤后发高烧的士卒，刚刚满头大汗，这时又冷得浑身直抖，哪怕身上盖着几层毛毡被褥也无济于事。他睁开眼睛，扭头看着帐外一望无际的荒原，接着又看见旁边的地铺上躺着的军士、睁着眼两眼无神，原来已经死了！伤兵哆嗦了一会儿，便挣扎着从毯子下面摸出了一把匕首。
不料一个辎重兵发现了他的动静，急忙冲上来抓住他的手，嚷嚷了起来。
没一会儿，一员武将带着几个士卒也走了过来。
伤兵抖着颤声道：“王百户，给俺个痛快……”
武将好言劝道：“你身上的箭伤是皮肉伤，既不会死也不会残。兄弟再忍一忍，回去便没事啦。”
伤兵似乎不听劝，只听到“回去”两个字，他的兵器被搜走后，便在那里哭了起来：“俺想回家，回家。”
将士们伸手在他的地铺周围摸了一阵，确定没有兵器了，便离开了床前。接着几个将士在帐篷里找到了两个死掉的人、便抬了出去。
寒冷的大地上似乎充斥着痛苦与死亡，不仅是明军很艰难，这里的所有人恐怕都不好受；即便是那些生长在此地的豺狼动物，过冬也要死掉不少。而人们与豺狼不同，不但要活下去，还在想办法置对方的人于死地……
各军大营的前方，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战斗的准备仍在继续。无数骑兵生龙活虎，吃饱了豆类、米麦的战马在寒冷的空气中，一路路向前锋平安军的方向调动。红色、青色的旗帜在空中飘扬，给死气沉沉的大地带去了些许生机。
平安将前锋步骑的兵权、移交给了大将王斌，他自己拿到圣旨，已接手新调集的两万精骑兵权。
当天下午，各军调来的骑兵已聚集在前锋军营附近。平安下令立刻开拔！
四面一片空旷，有些起伏的山丘。周围除了明军的游骑，没有看到一个鞑靼人，谁也不知道鞑靼人是否打探到明军的动静。
慢跑的马群蔓延在整片大地上，空中笼罩着“隆隆隆隆……”的马蹄声。平安军按照前锋轻骑探明的方向，往西北方向进军。
雪水河（海拉尔河）在前锋军位置的正北面，明军将无缘再到达这条河流。平安部接下来两天到三天里，会从雪水河西岸，奔袭至“如海之湖”的东北方向。
照此部署，明军将在“丰泉之地”（满洲里）西北边的某处、赶上本雅里失汗的王帐。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丰泉之地
如海之湖西北边的一块荒原，名曰“丰泉之地”。
鞑靼人的营地里，有一座偌大的圆帐。帐篷上面竖着一面白色的大旗，上面绘着复杂的图案，称作“九斿白纛”。诸多图案围绕着一支插在黑马鬃上的金矛图案，金矛又叫“苏力德”。
无数鞑靼贵族、士兵跪伏在大帐前，对着白旗祭祀叩拜。身穿长袍的大汗背对着众人，用蒙古语念着祷词。
“能压服凶妖顽敌的苏力德！急切呼唤金苏力德！圣主成吉思汗苏力德，请发出恩赐，保佑皇家子孙，庶民百姓……”
大汗念一阵，众人便一起伏拜，举起双手欢呼：“苏力德！”
而远处的各族奴隶、汉人等不能靠近，只能跪在远处观礼。其中就有汉人宦官黄俨。
黄俨并未得到鞑靼可汗的赏识，他甚至没能见到可汗，只是远远地看过可汗的背影。几个月以来，黄俨只能跟着一个名叫脱脱的低级武将。
祈祷仪式终于结束了，黄俨走进营地，找到了脱脱，忍不住好奇问道：“苏力德是甚么？”
脱脱答道：“说来话长，简单说是成吉思汗的金矛遗物，据有神力。”
脱脱是个鞑靼人，与黄俨在一块儿时间长了，汉话似乎已精进不少。
黄俨好像明白了个大概，便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苏力德真有神力？”
脱脱十分为难地想了一会儿，答道：“有时有无限神力，有时甚么也没有。”
黄俨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个脏兮兮的鞑靼人、还挺有想法的。
祭祀结束之后，周围的营地上渐渐变得十分动荡。许多鞑靼人披坚执锐，叫嚷着骑马冲出营地，正在向绘着苏力德的军旗汇聚。
不等黄俨询问，脱脱便主动说道：“敌军来了，大汗要率军去迎战明军，保卫王帐！”
黄俨的神情惊慌，他急忙眺望四面，却见四下里冰天雪地一片荒芜，丝毫没有看见明军的迹象。
周围的营地上此时乱糟糟的。无数的帐篷之间，一些没被人看好的羊群跑了出来，在帐篷之间乱窜。装着各种杂物的木车，凌乱地丢弃在大地上。
黄俨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元军能打赢明军吗？”
脱脱的脸色很难看，低声道：“到时候……如果看到鞑靼贵族跑，我们就跟着逃走。”
黄俨的神情也随之十分难看。
脱脱观望着远处聚集起来的人马，又道：“我是阿鲁台的人，所以没人下令我随军出征。我听到认识的一个贵族说，大汗与阿鲁台有争执。大汗想让阿鲁台聚集军队，从东边夹击明军；但阿鲁台在捕鱼儿海一战，被吓破了胆，拒绝继续与明军作战，建议大汗丢弃王帐，向西回避。”
黄俨悄悄说道：“阿鲁台应该是对的。既然大汗没有胜算，再去作战便无甚作用。”
脱脱望着远处王帐上的大旗，故作玄虚地说道：“王帐能得到无数的人畜和财富。”
二人一路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妇人的惨叫。黄俨转头一看，便见一个裹着羊皮的女子披头散发、刚从帐篷里跑了出来。他看得真切，这女子正是他见过的那汉人女奴，黄俨第一天到鞑靼大营就见过此人。
没一会儿，一个鞑靼汉子便从帐篷里追了出来。鞑靼人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站在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大笑了几声，用鞭子指着那女子的背影“叽里咕噜”地叫骂起来。
脱脱与黄俨急忙站在原地，以手按胸，向那汉子鞠躬。
那汉子也不继续追了，看了黄俨等一眼，转身走进了帐篷。
黄俨这才问道：“那人说了甚么？”
脱脱道：“他说草原上很冷，奴隶跑不远，自己也会回来。”
黄俨听罢转头看了一眼营地外，只见那女子摔倒在了积雪里。
……
惨白的太阳已西斜，大地上慢跑的一股股明军马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前面的游骑在飞奔，有人大喊道：“敌军来了！敌军！”
平安拿手掌遮在脑门的左前侧，眺望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地平线上有黑影在涌动。
不过平安一时没出声，并不着急；将士们也不着急，依然继续保持着慢跑的速度前行。在这开阔平坦的原野上，即便看起来很近的地方，跑马也要好一阵子，何况敌军还远在“天边”。
平安继续观望了许久，这才下令道：“传令左营、右营展开，从两翼包抄过去！”
亲兵喊道：“得令！”
在“丰泉之地”这片地方，除了平安的人马，不可能再有明军大队。所以平安等还没看清楚敌军旗帜，已然能确定那是敌军！
良久之后，两军逐渐靠近。双方的人数规模已无可遁迹，平安观之，敌军骑兵人数远不及明军。
不多时，鞑靼军马群开始向左翼迂回。
平安观望之下，却想不出对方意欲何为。他琢磨了许久，便挥起了斧头，指着前方大喊道：“杀！”
周围的精骑纷纷呐喊起来：“杀！杀……”两翼的骑兵高呼“万岁”，也开始加速。
草原上的马蹄声逐渐变大，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大地。明军的军旗前倾，在风中飞快地飘扬着。左翼的马队率先靠近了敌军马群。
“啪啪啪……”风中的弦声凌乱地响起。空中箭矢的黑影乱飞，人喊马嘶四面传来，双方交战的人马随即变得混乱。
敌军西侧的骑兵一边射箭，一边迂回方向、躲避明军冲锋；东侧的鞑靼人群则调头四散。
两军的骑兵追逐驰射，不过明军骑兵冲锋速度很快，陆续追上了一些敌军马队。弦声之中，喊杀声骤然变大。拿着长枪的明军骑兵杀进敌群，不断有人受伤落马，奔跑的马群中混战不休。
平安骑马跑了许久，他的帅旗也跟着移动；周围各路骑兵只看帅旗，远近保持着距离、在各处追逐冲杀。草原上的马军汹汹奔涌，一股股马队像旋涡一般迂回冲杀，大地上杀声震天响。
明军右翼骑兵径直往前冲，然后从右前侧包抄合击。平安提着铁斧，也跟着大军一路冲杀，他的兵器在空中挥舞了许久，却始终没追到人。敌军且战且走，一些人没走脱遭明军围住、很快被优势明军杀得精光；一些敌骑已向西北方向跑了。
各路骑兵追了许久，这时远处的一大片帐篷营地，渐渐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之内。不断有一些骑马的人、从远处的营地奔出去，像惊慌的蚂蚁一般四散逃跑。
“北元王帐！”不知谁喊了一声，众军纷纷呐喊。奔袭了数百里之后，大伙儿终于找到了目标！
在平安的命令下，左营骑兵率先冲向了远处的敌军大营。疯狂的骑兵，排山倒海地涌入远处的营地，仿佛要将一切踏为平地。
……太阳已落到了地平线上，大地上的光线渐渐暗淡。然而更加耀眼的火光，已取而代之。
明军骑兵冲进了鞑靼大营，很快便放起火来，四面的帐篷陆续燃起了熊熊大火，照得天边一片通明。拖着黑烟的火箭，闪耀着在空中纷飞，就像是烟花一样。
连偌大的北元王帐，也被人点燃了；大帐烧得特别旺，大火冲天，仿佛一大团篝火一般。许多鞑靼人在帐篷之间乱跑，火光中骑马的明军乱兵、也四处冲杀。各处营地里一片嘈杂，惨叫哭喊随处可闻。
将士们分不清哪些是牧民、哪些是敌兵，此时军队也很乱，简直是在屠戮。有些鞑靼人似乎在求饶，但是明军将士听不懂。
一座帐篷外面，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汉人女奴、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她忽然看见周围兵荒马乱，四面都是烟雾大火，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迷迷糊糊地在那里张望。
她正在惊慌失措时，忽然看清了一队将士、正在骑马奔跑，那些人居然穿着汉人的衣甲！她怔在那里，似乎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时帐篷里的鞑靼武将提着弓箭跑了出来，女子看到那个人，便吓得后退了两步。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在面前响起，一骑冲过鞑靼武将，忽然一刀侧劈过去。“咔嚓”一声，鞑靼武将的弓被劈成了两半，惨叫一声仰倒在地。
片刻后，一个明军骑兵翻身上马，上前踢了一脚，扑倒按住那鞑靼人、挥起腰刀就往他的脖子砍。直到把血淋淋的脑袋砍了下来，那骑士提着首级满意而去。
靠着帐篷发抖的女子瞪圆了眼睛，瞧着地上的无头尸身。她简直不敢相信，一年多以来、像梦魇一样蹂躏她的这个鞑靼人，竟然这样就死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骑冲来，马背上的人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女子总算反应过来，喊道：“奴家是汉人！”
那骑兵居然听见了，“啪”地一声弦响，骑兵将箭矢抬手射到了空中，接着拍马呼啸而过。
越来越多的帐篷燃起了大火，通明的营地上，寒意也似乎被驱散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未尽的胜利
“捷报！捷报……”数骑冲进明军大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声嚷嚷。许多将士都听到了动静，在军营里张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中军行辕里的朱高煦等人也惊动了，他们随后走出了大帐。
这时朱高煦才发现，天上不知甚么时候、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大营里的无数毡帐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积雪。
本来满目荒芜的冻土上，满天的雪花、反而好似增添了几分生机。
刚被放进中军行辕的一骑、在雪花中翻身下马。他应该也看到了朱高煦，便大步走上前，拿出漆封的奏报，单膝跪地大声道：“禀圣上，前锋鄂国公大破鞑靼王帐，遣末将送回捷报！”
大帐门口的文武说起话来，恭贺着朱高煦。
朱高煦拿过捷报，先看了一遍。
昨日在丰泉之地、平安部遭遇了一股鞑靼骑兵阻击，斩敌数百；接着明军追击至鞑靼王帐附近，随即烧毁了其大帐、帐篷、车辆等无数物资，将鞑靼大营尽数毁灭……但此役本雅里失汗逃脱，余下的鞑靼部落、以及阿鲁台的人马，始终没有出现。
朱高煦将手里的奏报递给齐泰等人，抬头张望着周围的雪景。白茫茫的雪花之中，辽阔的荒原变得朦朦胧胧，大地上除了明军的军营、甚么也看不见。
众人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朱高煦便转身回到了大帐，到他先前坐的地方盘腿坐下。他的面前还摆着一副地图。
齐泰刚进来不久，很快便上前作揖道：“圣上，臣以为该到退兵的时候了。”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齐泰的脸在火光中很严肃，马上弯下了腰。
瞿能、张辅、柳升等也很快停止了议论，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奇怪。大伙儿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沉重，却也谈不上惊喜。
不甚尽如人意，大概便是如此。
毕竟朝廷出动了二三十万人马，其中包括身经百战的明军精锐，以及从历次大战中活过来的许多猛将；历经数月的远征，军需耗费无算，斩获却并不多。
甚至没甚么像样的大战，多次作战几乎都是数量不多的敌军袭扰、追逐。唯一一次鞑靼军出动了可能有数万骑的战役，在柳升军的猛烈火器反击下，敌军主力一天就跑了。
难怪诸将是这么一副神情。相比“湖广大战”数十万人的生死决战，此番北征在草原上，着实没有像样的会战……
“本雅里失汗丢下王帐逃脱，阿鲁台的兵力业已分散，眼下我军再难找到明确的目标。”朱高煦终于开口道，“而我军军粮消耗殆尽，确实是时候退兵了。”
众将都没有异议，大伙儿陆续附和道：“圣上英明。”
齐泰道：“此次北征，官军夺得鞑靼王旗，颇有斩获，同时烧毁了大量鞑靼人的营帐和牧草。以现今蒙古国的实力，如此已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圣上此番震慑北方各地、惩罚鞑靼人扰边之罪状，可喜可贺！”
朱高煦听罢，便顺着齐泰的话、点头道：“齐部堂言之有理。北征大获全胜，回朝后朕当论功行赏。”
诸将听罢纷纷拜谢。
大明国内的子民、甚至是满朝文武，不一定真正明白，究竟明军北征削弱了多少蒙古国实力。但攻破王帐、夺得王旗，必定能作为一种可以大肆歌功颂德的凭据。朱高煦坚持继续向北推进了好几百里，最终让平安追上了本雅里失汗的王帐，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只有可以书写的功绩，才能让北方各地畏惧朝廷的武力。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便双手在腿上一拍，果断地说道：“派人传令平安，即刻率前锋回程，寻中军主力会合。大军各营、明日开拔，从东面的道路回师，沿路扫荡阿鲁台诸部的牧场。”
“臣等遵旨！”文武官员一起抱拳执礼，齐声道。
议事罢，大伙儿陆续谢恩告退。朱高煦仍然留在中军大帐内。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大地图，因为地图含括的地盘很大、所以很显然不太准确。不过大致一看，东、西蒙古诸部活动的北方区域，明显比整个大明朝的地盘还大！
这次朱高煦率大军奔袭数千里，实际上只打击了东蒙古的主要势力。往西还有瓦刺诸部、再往西有各个汗国的势力，这些势力分散在广袤的万里疆域上活动。
朱高煦深感这次的作战方式、会让大明的国力难以维持。
不过他出征之前，便从未打算一蹴而就解决北边边患；这次北征，除了打击鞑靼势力，也有解决大明国内藩王问题的谋划。因此朱高煦想到这里，倒也没多少挫败感了。
遥想历史上朱棣五征蒙古，持续了二十多年，仍然没能彻底消灭蒙古势力。而朱高煦此时的兵器、战术，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想要一次性取得决定胜利，似乎也只是个梦想罢了。
朱高煦只能另想它法，苦思着自洪武年间以来的北方边防方略，欲寻找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次日清晨，明军主力七军都陆续拔营，开始向南面偏东的方向出发。中军并不等待平安部，因为平安军是骑兵、要不了几天就能追上大军。
来时随军携带的大量武钢车、装满了粮食麻袋；此时大多都换上了受伤不能行走的士卒。伤兵身上盖着厚厚的毡毯，头上也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张脸。人们在车上还在回望北方，仿佛在观望大明军队一路征战的大地。
中军已决策了回师的大致路线。北段走“如海之湖”与捕鱼儿海东面，这边有大片的牧场；蒙古国（北元）阿鲁台治下的各部落，可能曾在这些地方活动。
大军一面行军，一面将派出骑兵，沿途烧毁鞑靼部落的帐篷和牧场，破坏他们过冬的物资，以便进一步削弱鞑靼部落的人畜数量、报复去年他们对大明边境劫掠烧杀的事件。
待军队行进至捕鱼儿海南面地区后，明军将找到来时的路，照原路返回。路上还埋着一些阵亡的明军尸体，也得挖出来运走。
之后诸军只要走到开平卫（锡林郭勒盟），情况便会得到改善。几个月前，明军就在那里建立了仓库，返程时正好能及时得到补给。
……丰泉之地的火势还没完全熄灭，营地上的木车、木头仍在燃烧。烟雾夹杂雪花，一起在风中飘荡，空中笼罩着呼啸的风声。
漫天的雪花、亦未浇灭火星余烬，只将无数尸首掩盖在了积雪之下。
雪地上，许多明军将士在低头寻找着甚么，就好像在地上采集果实一样。周围时不时响起“咔、咔”的劈砍声音，柴刀像劈在硬木上一样的声音；但将士们不是在砍木头，而是在砍冻僵的尸首！
大伙儿只对脑袋感兴趣，砍下脑袋就不管尸身了，因为明军仍保留着首级换赏钱的军法。昨夜傍晚，人们还发现了附近有野狗出没，军队还没离开，冬季饥饿的野兽就迫不及待地盯住了人类留下的尸体。
一枚枚髡发的、披头散发的脑袋，被挂在将士们的马上，血污中裹着积雪，场面十分恐怖。
这时，不远处一群整齐的骑兵渐渐走了过来。红色的军旗和斗篷在风雪之中飘荡，分外显眼。中间异常壮实的大汉正是大将平安。
马队很快遇到了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有男有女，大多裹着野兽毛皮。那些人，好像刚从牢里被放出来，又好像乞丐一样；人群遇见平安的马队，便避让到了一边，一个个抬头观望着。
一员武将上前禀报道：“大帅，这些人是汉人。鞑靼军袭边时，劫掠大明人口到草原上，把他们都变成了鞑靼贵族的奴隶。”
平安回顾路边的人群，见人们也在观察自己。他们满是污垢的脸上，眼神却充满了感激，显然难以忍受草原上的奴隶生活。
平安挥手道：“给他们分发吃食，都带走！再问明白他们的家乡籍贯，登名造册，回到国内交给地方官。”
武将抱拳拜道：“末将得令！”
顿时乞丐一般的人群里有了跪伏在了地上，有人说道：“草民等叩谢将军搭救！”众人都先后跟着跪伏在了雪地里，一阵嘈杂。
平安挥手喊道：“你们都起来罢，都是自己人。”
他没说两句话，拍马离开了此地。过了一会儿，平安又指着远处那些寻找着首级的军士，下令道：“派人去告诉弟兄们，立刻回到各自的营中。咱们要拔营启程了！”
雪愈下愈大，营地上的嘈杂与马嘶、都被掩盖在了大雪之中。除此之外，远处便空无一物。厮杀早已停息，此时就算是平安的骑兵，也再也找不到敌军的踪迹。
各营的骑兵逐渐聚集，然后陆续离开了此地。白茫茫的大地上，一股股黑漆漆的马队影子，慢慢地移动着。
前方是好似没有尽头的回程之路。

第六百九十九章 归途
大军在冰天雪地的草原跋涉，走了将近两个月。从十月中旬一直到腊月初，军中的粮秣已经消耗殆尽，二十余万人精疲力尽。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无数人听到了动静、都在张望。人们在朦胧的风雪中，终于看到了远处隐约的城楼影子。
“开平卫！”呼喊声中，夹杂着一个地名。
随着军队逐渐靠近城池，便见留守仓库的官军、卫所将士都迎接到了城外，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白茫茫的荒野上，今日就像过节了一般。
开平卫有仓库，囤积有粮食。粮仓立刻被打开，各营将士进城后领了粮食，城中各处升起了炊烟。马肉吃到想吐的明军将士们，终于得到了补给。
远近的将士们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谣，到处都是笑声。
大军一到开平卫，往南直到隘口关（张家口），还有两个仓库；再往后，北征军将士在大明朝境内，将可以从各州县官府得到充足的粮食。苦日子总算到了头……
不顾天气严寒，朱高煦在团龙服外面裹了一件毛皮大衣，走上了开平卫破旧的北城楼。他眺望着北边走过的方向，一时间、心头竟有种百感交集的感受。
但回望城中的炊烟缭绕，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此次北征已算顺利完成。
这时文官侯海走上了城楼，送来了一叠奏章和卷宗，都是最近几个月、从京师送来北方的东西。
有司官员派人将这些公文送到开平卫之后，没有追到皇帝的人马；此地往北已无驿道官铺，许多公文便放在了这里。直到现在，朱高煦才拿到奏章。
朱高煦走进城楼，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翻看着，大多都是内阁的政务卷宗。里面还有两封信，郭薇与皇宫后妃写的书信。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发现守御司南署钱巽的一份奏章。他翻开大致看了一遍，马上被吸引了注意，立刻又细看起来……守御司南署制作出了有效射程八十步的火铳！
钱巽的奏章中叙述，南署得到每年两亿钱（二十万贯）的拨款之后，在京师朝阳门大校场南边的秦淮河岸，修建了堤坝和南署铁厂。他们召集大量工匠，尝试制作朱高煦提出的长管火铳；这份奏章、便是禀报铁厂制作火铳的成效。
以前朱高煦多次说过，要增加铜火铳的威力，须得加长铳管。
（朱高煦的说法有他的道理，因为按照他初中学到的加速度原理：铅丸得到火药的推力形成出膛速度，不仅与火药推力大小有关，而且与推力加速的时间成正比。加速时间越长，铅弹的出膛初速度越快；所以要加长铳管，以增加铅丸的受力时间。）
钱巽等官吏似乎并不懂这样的原理，不过是奉旨行事。
从奏章里写的内容看，铁厂工匠想了很多办法。先是无数工匠仍用铜铸铳身、然后铆接，但没能做成；后来南署工匠又用熟铁锻裹、钻磨，反复尝试，这才做出了更长的火铳。
铁厂新造的火铳，可在八十步外、击穿木板！这已经与弓箭的射程不相上下，手铳能打那么远，在以前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齐泰也走上了城楼，在外面作揖道：“臣拜见圣上。”
朱高煦站了起来，走到齐泰跟前，将钱巽的奏章递了过去：“齐部堂看看这份奏章。”兵部尚书齐泰忙躬身双手接住，说道：“臣领旨。”
过了一会儿，齐泰的声音道：“钱右使之意，新制手持火铳、威力远大于开山铳，可与弓箭相比？”
朱高煦压抑着激动，说道：“是这么回事，朕的钱没白花。”
齐泰忙抱拳道：“圣上力排众议，不顾户部夏部堂等人的反对，资助钱右使，方得此利器。圣上英明，臣敬佩之至！”
朱高煦点头道：“此物可改变战争方式。从此之后，朕不会再轻易北征鞑靼了。”
齐泰听到这里有点吃惊，不过很快便沉住气道：“户部尚书夏部堂等，若能听到圣上此言，必定会非常高兴。”
朱高煦干笑了一声。他随后便收住了笑容，沉声说道：“朕登基以来，细看了先帝留下的方略。先帝早有北征打算，意图以武力进攻，逼迫蒙古人向大明朝廷臣服纳贡，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
然朕经过此次北征，觉得先帝的方略难以完成。鞑靼、瓦刺诸部首领，都信了真主（穆斯林），且毫无臣服之意；本雅里失汗的王帐被消灭，也未有半点议和、受封的动静。咱们大明这么打下去，或许能在本朝削弱蒙古诸部，叫他们失去南侵的实力，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齐泰点了点头，沉思着。
朱高煦又道：“所以朕认为，还得重新部署北方的防线。朝廷应经营河套、辽东，修建卫所城、堡，形成完整的防线，方能保障北方各地的长治久安。”
他说罢拍了一下齐泰递还的奏章，说道：“有了新火铳，再加汉王炮，朕便能在河套、辽东全线修筑棱堡。因数百人便能守住一个棱堡，所以完善整个防线、必能变为现实。”
齐泰一脸疑惑，问道：“臣不知，何为‘棱堡’？”
朱高煦便大致描述了一通。他也不是很精通，但以前接触过这种东西，能够说个大概。
说到底就是一种多边形的低矮堡垒，完全以枪炮火力为工事核心；将工事建造得没有射击死角，然后依靠强大的火器火力打击敌军的进攻。
很早以前，朱高煦就在琢磨这种东西。但以前火器火力不够，棱堡便是不现实的事物；没有足够的火力，低矮城堡的防御力，还不如几千年以来的夯土城墙。
齐泰似乎没听懂。朱高煦也不以为意，毕竟这是新的东西，只消这个兵部尚书、先明白个大概就行了。
朱高煦比划了两下无意义的动作，感觉难以解释。他只得叹了一口气，看着齐泰说道：“一些很艰难的事，若以常理思考，几乎找不到良方。但只要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看待，事情便会变得容易了。”
齐泰：“……”
朱高煦看了齐泰一眼道：“以后齐部堂就会明白。”
他的心情渐渐变得好了起来。就连空中飘来的雪花，也在短短的一会儿之间、让朱高煦觉得没那么冷了。
朱高煦已把先前的感概抛诸脑后，叫上齐泰走下了城楼。在随从的簇拥下，朱高煦与齐泰一路，骑马往中军行辕回去。
这里的雪下得不大，路上却有积雪。他们走到一条大街上时，忽然看见一个抱着柴禾的衣衫褴褛的妇人、将东西丢下，往朱高煦这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那妇人行为怪异，周围的侍卫们吓了一跳，立刻勒马将朱高煦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陈伍的声音厉声呵斥道。
妇人跪伏在雪地里，用沙哑的声音道：“奴家不想回乡，求圣上收留……”
朱高煦低头看自己的毛皮大衣里、露出的团龙服，顿时觉得这乞丐一般的妇人，似乎还挺有见识。
这时附近的门里，几个将士冲了出来。一个武将上前执军礼请罪，别的军士去抓住了妇人，要将其拖离。
朱高煦此时的心情很好，比寻常更有耐心。他也没多想，拍马从人群里出来，伸手指着那妇人问道：“她是甚么人？”
单膝跪在路边的武将抱拳道：“圣上，此人乃平将军攻破鞑靼王帐之后、救回来的汉人百姓，在辎重营做些生火造饭的杂活。”
妇人满是污垢的脸上、眼神看起来很紧张，她说道：“军中的将军问了籍贯，要将奴家等送还家乡。奴家被鞑靼人掠走受辱，夫家必宁愿我死了，无奈之下……”
朱高煦的目光从武将与妇人脸上扫过，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妇人又道：“奴家在鞑靼人那边听说，圣上言称是所有百姓的君父，这次率大军讨伐鞑靼人，便是要为子民出头……”
朱高煦听到这里，马上挥手道：“将她带回中军行辕。”
陈伍立刻抱拳道：“臣遵旨！”
那妇人立刻在雪地里磕头道谢。
中军有锦衣卫、守御司北署的人，查清楚一个妇人的底细并不难。朱高煦不用过问，自有人负责这些事。
先前那妇人穿着兽皮和破布，脸也看不太清楚。等到下午，朱高煦再次看到她洗干净的样子，竟然发现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她的脖颈上有鞭伤，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朱高煦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她姓罗，大同府人士、夫家是个小官，去年底在自家庄园上被鞑靼骑兵掳走。罗氏还说在鞑靼人的帐篷、见过一个姓黄的宦官。
于是朱高煦便把她交给了段雪恨，让段雪恨管着……
大军在开平卫修整两日，继续向南进军，估计本月底能进入居庸关。今年的大年佳节，只能在北平布政使司度过了。

第七百章 恩威并济
腊月底，大明皇帝亲率的北征大军进入了居庸关，行进至军都山南麓。永乐年号彻底结束了，武德元年即将来临。
大军驻扎在军都山下的一个屯堡附近。沿着驿道的山脚下，将士们开辟了一大片墓地；从战场上运回来的阵亡将士尸首，便被陆续入殓埋葬在此地。
在这个年关佳节时刻，人们除了感受到深冬的寒冷，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气氛。
山下的驿道边，斩获的敌军头颅，成堆地摆放在新的墓地上，叫人想到的是“京观”。
据说古代残暴的君主，征服一个地方后杀人如麻，将尸体堆成京观，以震慑世人。此番明军摆放头颅、是敌人的脑袋，为的是祭祀阵亡的明军将士；可展现出的气息，真真让人觉得十分害怕……
今日从北平来的赵王、当地官吏、各藩王的使节，带着猪羊酒肉前来迎驾。在屯堡里的中军行辕，皇帝朱高煦设宴款待那些人，一直到深夜。
宴席上，段雪恨陪坐在朱高煦身边。不过还没结束，她便离开了大堂，回后面的院子去了。
周围的屋顶上还残留着积雪，天已经放晴。段雪恨只要抬起头，便能看到夜幕中的星星。她胡思乱想着，那些离得很远的星星、实际可能很大，她却难以理解它们为何不掉下来……朱高煦与她很亲近，她仍然常常觉得他的心、深得如同一个迷。
不知过了多久，醉醺醺的朱高煦在大臣齐泰、侯海的搀扶下，走进了院子。
朱高煦刚进来，忽然便甩开了两个大臣，好生生地走向段雪恨。
段雪恨屈膝一蹲，“妾身拜见圣上。”
齐泰等人有点诧异地看向朱高煦。朱高煦笑道：“朕本来没醉。可刚才不醉，似乎又不太尽兴。”
两个大臣急忙附和了几句。
三人一起来到朱高煦住的房里，段雪恨便去泡茶。而朱高煦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便问侯海：“今日你去接待高燧等人，他们看到那些头颅，作何反应？”
侯海的声音道：“回圣上，吓得不轻。臣见那些藩王的使节，脸上惨白。”
朱高煦道：“吓吓他们好。齐部堂写的那篇文章也不错，横扫漠北三千里，夷平鞑靼王帐，斩旗而归。”
齐泰忙弯腰道：“臣只是据实所写。”
朱高煦的语气隐隐带着叹息：“可惜真正的功绩没那么大，朕看此次、鞑靼人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齐泰道：“朝臣都相信圣上能威服四海。现今朝中不管是哪边的人，都不愿意再发生‘靖难之役’、‘伐罪之役’那样的事了。”
侯海抱拳道：“圣上武功盖世，却宽恕了代王的性命，只将代王一家押送去中都守陵，并定案与诸王无关。今日诸王使节，无不感恩戴德。赵王送来的奏章里，声称胡人不敢南顾，赵王府已不必镇守北平，自请移藩。以臣之见，诸王敬畏圣上，不敢再有二心。”
朱高煦哼哼了一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两个大臣见状，便抱拳拜道：“圣上早些歇息，臣等告退。”
等段雪恨泡好了茶，大臣们已经走了。她便将茶杯端上来，放在了朱高煦旁边的几案上。
朱高煦睁开眼睛，说道：“黔国公沐晟还有个女儿，虽年纪尚小，但等几年就能长大了。朕许诺高燧，让沐晟的次女、给他做赵王妃。雪恨以为如何？”
段雪恨有点惊讶，开口道：“这等大事，圣上何必问妾身？”
朱高煦没回答。
段雪恨安静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道：“圣上该问皇后才是。”
朱高煦点头道：“你说得对。朕就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
段雪恨不爱说话，但当年跟着段杨氏做过各种各样的歹事，并非不懂世故。她当然明白这件事的干系！
那皇贵妃沐蓁怀了龙种，可能会生下皇子，其父亲沐晟贵为国公、在武德朝恩宠无以复加；要是沐家次女，又做了赵王妃，沐家的家势之盛，怕是朝中没有哪家能比拟了。
这些利害轮不到段雪恨一个德嫔在意，不过皇后郭家应该是很关心的。
朱高煦端起了那盏热茶，捧在手里却久久不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坐在灯光下怔怔出神。
段雪恨从来不管国家大事，但她此时也大致懂得，朱高煦的所作所为、大概就是对藩王们的恩威并济罢？沐晟是新皇的宠臣，赵王一旦与沐家联姻，或许能安心不少。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说道：“跟着咱们回来的那个罗氏，好像生病了。”
“啊？”段雪恨十分意外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朱高煦，脱口道，“圣上怎么知道的？”
朱高煦摇了一下头，说道：“你去看看她，今晚不用服侍朕。”
段雪恨告退，走出了房门，回到了她住的厢房隔壁。
她掀开一道木门，走进罗氏住的地方，果然马上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段雪恨走到床前，罗氏便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德嫔娘娘，奴婢……”
段雪恨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径直问道：“你不要紧罢？圣上来看过你？”
罗氏苍白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摇头道：“没呢。倒是一个姓曹的公公来过。曹公公见奴婢病了，便问过症状，今天下午带了几包药材进来。”
段雪恨一听心下恍然，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罗氏。
罗氏道：“曹公公问奴婢，在鞑靼人营地上见过的那个宦官、姓黄，长得是甚么模样，曹公公似乎认识姓黄的宦官？奴婢便说，那姓黄的宦官身材单薄，脸有点尖。”
段雪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此时心中不禁多想了一些。
她在皇宫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也知道宫中的不少恩怨。曹福是王贵的干儿子，他们与黄俨应该没甚么恩怨；倒是宫中原来的那些太监侯显、王景弘等人，与黄俨应该有旧仇，因此还出了不少事。
曹福过问黄俨，会不会是为了拉拢宫中的侯显等宦官旧党？王贵曹福那几个汉王府的宦官，虽然极得皇帝信任，但在宫中的根基不如侯显等人；所以曹福想对王景弘等人示好？
而朱高煦留意罗氏，或许只是因为宦官们的事。
这时罗氏的声音低声道：“奴婢必定记得德嫔娘娘的恩惠。”
段雪恨觉得她心思灵巧，便不禁问道：“我听说你不是百姓家的女子，夫家是在大同府做官的？”
罗氏道：“奴婢家境贫寒，只因夫君考上了举人、方做了官。夫君很在意名声气节，奴婢落得那般下场，回去还不如死了。因此那日在开平卫，奴婢才豁出性命拦圣驾，不过是想到皇宫做些粗活、苟活性命……”
段雪恨点头回应。她本来便不爱说话，屋子里很快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罗氏的声音又幽幽道：“奴婢的身体不好，没有服侍好德嫔娘娘，都是儿时留下的病根。幼时奴婢家贫，一年难得吃一顿肉，却又嘴馋。有一年除夕，家母得到一块猪油，熬制之后剩下的油渣，便给我做吃食；我那次吃了太多油，晚上呕吐了。从那之后，奴婢好些年都不食荤腥，所以小时候长得又瘦又小。”
段雪恨默默地听完，忽然伸手握住了罗氏的手，不动声色道：“你好生养病，等到了皇宫，便在我那边住着，不至于没有容身之所。”
罗氏急忙说道：“德嫔娘娘大恩大德，奴婢绝不敢忘。”
前几日，段雪恨已经确认了、罗氏的身份没甚么问题。
当时军中一些大同军籍的将士返回卫所，锦衣卫派了人随行去大同府，负责送一封守御司左使侯海的书信。侯海知会当地官员，严令冯春寒家的人、要将女儿嫁给那个出了名的军户张勇。
太监曹福又派了锦衣卫的人，一同去了罗氏的家乡，暗查了去年被鞑靼人劫掠走的人名单。锦衣卫武将还找了明目、抓回来了两个罗氏的同乡百姓。前几天两个百姓见过罗氏，指认了她的身份。锦衣卫将士盘问救回来的其他人，也证实了罗氏在草原上被奴役的遭遇。
有司将士查一个女子那么细致，只因朱高煦一句话要带她回中军行辕。大伙儿不敢违背皇帝的意志，只能煞费周章，确保帝王身边的人底细。
段雪恨本来对罗氏没甚么好感，不过今晚忽然生出了同情心，觉得这个妇人身世十分可怜，这才答应帮她……
次日一早，大军拔营，继续向北平城方向进军。军中的人数在不断减少，那些从各地调集的卫所官兵，陆续得到军令，离开了大军返回驻地。最终回到京师的军队，只有京营的约十万步骑。

第七百零一章 最美季节
大军抵达京师是在二月下旬。朝鲜国翁主李贤惠记得，朱高煦告诉过她、那时是京师最美的季节。
渡船驶过浩瀚的江面，李贤惠站在船楼上的栏杆旁边，眺望着大江东岸长长的城墙、成片的房屋、矗立的佛塔、若隐若现的楼阙，浩大的城池就在对岸。全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越来越近了。
她全然忘记了一路上的颠簸与疲惫，心里被莫名的激动充斥着。
江面的凉风带着淡淡的腥味，远处的港口上飘着像宫殿一样大的船，隐隐传来“叮叮”的铜铃声。对岸的码头上到处都是人，除了等在那里迎驾的人群，还有许多搬运东西的力夫、商贾和行人。整个江边十分热闹，充满了活力。
此前李贤惠看到的荒凉景象，只是大明朝的边疆罢了。直到这里，她随军走了几个月，才真正见识到了大明朝的另一种面目。
相比朝鲜国的都城汉城府，大明京师让贤惠翁主最感到惊奇的、并非其宏大的建筑，而是那繁华忙碌的人群。汉城里住的大多是贵族官吏、以及他们的家奴，并没有这么多庶民、会在城外的港口和街巷间活动。
从小李贤惠的母亲就告诉她，长大后会出嫁，要去一个陌生的家庭生活。而今她即将住进的明朝京师，无疑让她感到新奇而惊喜。
良久之后，渡船纷纷靠岸，一些船上的明军将士已经在登岸了。
皇帝的楼船靠在一处码头上，下面的人将一座宽敞的梯子搭在船舷上。拿着旗帜、扇盖等仪仗的军士先下了船，然后身穿红色团龙服的朱高煦也走下梯子，李贤惠紧随其后。她照朝鲜国的礼仪，双手抬起，用大袖遮住面目，并不轻易在大庭广众下露脸。
岸上站满了人，周围有很多衣甲鲜明的侍卫站哨。几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大路上，前后簇拥着宦官宫女、拿着黄伞旗帜的侍卫，还有一大群官员站在马车附近的大路上。
朱高煦还没走到岸上，那些官员便“呼啦”一大片跪伏在了地上，一齐高呼道：“臣等恭迎圣上，恭贺圣上大破胡虏、得胜回朝！”
这时有女官与宦官们走上前，弯腰请李贤惠、段雪恨到了后面的马车旁边。然后有宫女搀扶李贤惠上了一辆马车。
李贤惠坐到马车里，立刻从绫罗帘子的缝隙看出去，看见朱高煦没上车、刚刚走到了大臣们的前面。
朱高煦先走到了一个身穿红袍、头戴梁冠的魁梧老头前面，伸手将老头用力扶起来，眼睛盯着那圆脸老头的脸，问道：“淇国公，朕北征期间，京师一切可好？”
老头道：“圣上，各衙署官吏各司其职，一如往常。”
朱高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当初世人皆被废太子一党所惑，朝中唯有淇国公等心向着朕。有你留守京师，朕甚是安心。”
那个被称作淇国公的老头动容道：“圣上信任，臣必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朱高煦又扶起了两个红袍官员。其中一个官员抱拳道：“臣等率三法司同僚，在中都详查，已然查清真相，‘逍遥城’纵火大案，果然乃建文余孽所为！一干乱党，皆捉拿到诏狱，只等圣上御批。”
“诸位爱卿，都平身罢。”朱高煦挥了一下袍袖，回顾左右道，“明日中午，在京五品以上宗亲、文武都来奉天殿，朕要设宴为有功将士庆功！”
一群人拜道：“臣等谢圣上恩！”
李贤惠在马车上悄悄观察了一阵，觉得那些大臣似乎都很拥戴皇帝，心头更安稳了几分。
以前她在朝鲜国时，听闻到有关明朝的事，都不是甚么好消息。大明太宗皇帝、是一个与朝鲜国王李芳远一样的人，起兵夺取了皇位；太宗皇帝的次子、当今皇帝，再度起兵夺取了他长兄的皇位。大明朝的皇位争夺简直乱到了极点。
而今李贤惠来到大明朝，已经几个月了。以她的理解，当今皇帝朱高煦、似乎已经开始稳固他的皇位；他离开如此繁华漂亮的都城，到几千里外去亲征蒙古，可能也是为了向天下人宣扬他的功绩与声威，以得到世人的认可……
朱高煦还许诺过李贤惠，回京后便册封她为庄妃。那是一个非常尊贵的名位。她即便算不上这世上最强大最富庶的国家的主人，也必定算是宫廷贵族、大明朝的主人们之一！将来即便是朝鲜国王，假如能见到李贤惠，也必得执臣礼。
她现在对明朝宫廷的一切、还不太了解，但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好生经营她后半生的崭新天地。
李贤惠在心里感激着她的父亲李芳干。父亲给她争取到的机会，显然让她十分满意。
这时，外面大路上的人们都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于李贤惠、他们全都是陌生人。不过她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朝鲜国使臣康顺臣、护卫武将朴景武！
朴景武正在向这边张望，他的神情十分急切，似乎想趁今天的机会、再见李贤惠一眼。李贤惠的心情也复杂起来，伸手慢慢地拉了一下车帘，让帘子把窗户完全盖住了。
马车终于开始移动，浩荡的队伍从江边离开，向东面的一座高大城楼出发。队伍里有仪仗、官员、奴婢，还有大量侍卫将士，不知有多少人马，前后都看不到头。
大路两边站着官兵。百姓与行人都不能靠近，只在周围观望着、喧哗着。
前边开道的军队，不知甚么时候唱起了歌谣。李贤惠听得清楚那歌词：“梅香飘满驿路，鸿雁翱翔成行。春寒倚在亭中，眺望出征方向。回想雨中初见，鸿雁送去娇娘念想……”
那曲子还是她亲手谱的！一时间这陌生的都城、在歌声中让她感觉有了几分熟悉亲切。
车马进城之后，外面敲锣打鼓愈发热闹。一众人在城中沿着大道又走了很久，然后进了好几道城门。李贤惠自然不识路，不过她在马车上大致看到了“北安门”、“玄武门”等雕刻的牌匾，猜测马车已经进了皇宫。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有个女官打开了后面的门，弯着腰说道：“贤惠翁主，皇后娘娘来迎圣驾了。您得下车，去给皇后娘娘行礼。”
李贤惠顺从地从座位上弯腰站起来，在女官和两个宫女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乘坐前面銮驾的朱高煦已经下车，他正扶着一个肚子隆起很高的年轻贵妇。李贤惠隐约听到了朱高煦的声音：“皇贵妃便别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快免礼。”
“翁主请。”旁边的女官躬身道。
李贤惠心里紧张起来，毕竟她谁也不认识，只能强撑着往前走去。她很快发现，竟然在这里又看见了认识的人：朴景武的妹妹！
朱高煦也转过身来，向李贤惠招了招手，回头对身边的贵妇们说道：“这是朝鲜国宗室、贤惠翁主。朕去年进军至北平，正好遇到了朝鲜国使臣，便将贤惠翁主带在了身边。”
女官借着搀扶李贤惠的时机，在耳边悄悄说道：“牵着皇子那位，便是皇后娘娘。”
李贤惠听得清楚，走上前立刻在砖地上跪下，面对着皇后拜道：“臣妾朝鲜国贤惠翁主，叩见皇后、诸位娘娘。”
皇后是个长得十分白净清秀的年轻女子，身材婀娜、有些单薄，那繁复的凤冠礼服穿在她身上，略显沉重。皇后上前扶起李贤惠，她的声音道：“我听闻朝鲜国君臣习大明礼仪，今日一见，李氏宗室果然熟知礼节，甚好。”
李贤惠用发音不太准确的汉话道：“臣妾谢皇后美言。”
朱高煦道：“贤嫔是朝鲜人，便由你先照顾着贤惠翁主，到东六宫那边安顿。咱们先回宫了。”
李贤惠与几个女子一起屈膝道：“遵旨。”
朱高煦摸了旁边那个穿着团龙袍的孩儿的脑袋，问道：“我这几个月不在宫中，你有没有好好读书？”
小孩儿仰着头道：“儿臣要像父皇一样，骑马打仗！”
皇后呵斥道：“天下若太平了，何必再打仗？瞻壑要听父皇的话，好生读书写字！”
朱高煦似乎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两声。
这时李贤惠才看清楚了那几个嫔妃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惊讶。
几个嫔妃一个比一个美貌，有两个最引人注目。李贤惠在朝鲜国也是名声很大的美人，不料刚进明朝皇宫，便看到了两个比她还漂亮许多的女子。其中一个身段高挑、长了一对妩媚的杏眼，还有一个年纪不大、肌肤却丰腴雪白，举止之间的娇美，连女人看了也有点心动了。
大明新皇好色，名声传到了朝鲜国的。李贤惠在北平布政使司见过朱高煦后，以为是谬传，今日见了他的嫔妃们，才觉得恐怕传言有几分道理。毕竟皇帝若重德行礼仪，贤淑有德的妇人不一定美貌；只有帝王重女子姿色，身边的嫔妃才会全都是美人。
这座皇宫里，或许并非李贤惠起初所想、那般简单安生罢？

第七百零二章 野心与欲妄
旁晚时分的大明皇宫，十分漂亮。宫室重檐上泛着梦幻的流光，漆画向着夕阳的一侧，愈发鲜艳；而从某个角度看另一些亭台楼阁，优雅的形状已变得朦胧，影子更凸显了它们的轮廓，惹人遐思。
或因这是一个远离家乡万里的、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便它如此宁静舒适，李贤惠仍然感觉有点心神不宁。她时不时瞧着宫门外的一条砖地道路，好像在期许着甚么。
长着一对双眼皮杏眼的朴氏，用熟悉的朝鲜话说道：“今晚翁主见不到圣上了，这几天也见不到。”
李贤惠忽然被说穿了心思，眼神有点闪烁。她下意识地拒绝承认：“没有……我不是在想那件事。”
不过她被朴氏一提醒，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在朱高煦身边会感到安心，但朴氏在这里陪着她、却没有甚么作用；可是朱高煦与她相识才几个月，而与朴氏从小就是她的玩伴了。
朴氏似乎没理会李贤惠的否认，犹自说道：“我刚被封为贤嫔的时候，也总想着能见着圣上，后来发现没用。圣上很守规矩，像现在刚回京的前几天，他第一天晚上必定是在坤宁宫、与皇后在一起，然后才是皇贵妃沐氏，贵妃、贤妃、淑妃，以及两个嫔。从无例外。”
李贤惠听到这里，恍然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争宠无用？”
朴氏摇头道：“并非如此，不过是这样一种规矩。”
李贤惠握住朴氏的手，柔声道：“再次见面，妹妹对我依然贴己，你还没忘记我们以前的情谊。”
朴氏笑道：“我与翁主都是朝鲜国来的，在这里无亲无故，可不像别的妃子、都有娘家撑腰。以翁主的王族宗室身份，不久应该会封为皇妃，便是这东二宫之主，将来可也要照看着我呀。我也能帮衬翁主。”
“这里就是东二宫？”李贤惠问道。
朴氏点了点头，指着西边，但是她指的地方是一堵墙壁，“中间用宫墙围住的地方是乾清宫、坤宁宫，皇帝皇后的寝宫；在其东西两边，各有六座宫殿。西边住的是贵妃（妙锦）、贤妃（姚姬）、淑妃（杜千蕊）；东边现在只住了一个皇妃，便是皇贵妃。
而今圣上叫翁主住在这东边，或许东二宫之主便是翁主您了。我是一个嫔，还有一些昭仪、婕妤、美人、才人、选侍等封号的人，只要住在这座宫里，都是您管束的女官。”
李贤惠一边听一边点头。她很快明白了，这大明朝的宫廷，如同是另一个等级森严的城池。而她刚到这里，便处在了大多宫廷女子一生也难以仰望的位置。
在忽然之间，她想起在北平布政使司时、朱高煦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李贤惠才只见了朱高煦几面。朱高煦的话大致是：他不远万里召贤惠翁主进京，有一些别的原因；还说他是大明朝的皇帝，首先要为大明子民谋福之类的话。
起初李贤惠是完全不懂这句话的，她那时还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之中。因为明朝皇帝并非传言中那么残暴可怕，却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男子。
但是直到现在，她才在偶然之间、有点明白朱高煦那句话的意思了……虽然李贤惠在朝鲜国颇有艳名，但只是在朝鲜国有名气；大明皇帝要封她为皇妃，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权力的考虑。
李贤惠的父亲李芳干现在势微，却曾经是一个能与朝鲜国王争权的人物；而且至今仍然保留着、一些倾向于他的文武与贵族势力。
可是，大明皇帝对现在的朝鲜国王、似乎并无不满，他究竟有何目的？
李贤惠越想越糊涂，难以明白朱高煦的心思。
“你见过你哥哥吗？”李贤惠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朴家正是倾向李芳干的其中一股势力。
朴氏摇头道：“没有。或许长兄要离开京师时，我能被准许见一面，为他送别。他……还挂念着翁主？”
李贤惠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今天的一个场面，在大臣官员们的人群里，朴景武急切地向马车这边张望着、搜寻着。
李贤惠便轻轻点了一下头，用朝鲜话说道：“妹妹见了朴景武，劝他不要再想着年少的往事了。他已长大成人，应像一个大丈夫一样，以大事为重。”
朴氏摇头苦笑道：“翁主不知，这世上有好多男子，做一切事的缘由、都只是为了女人。”
“那样不会被人看不起吗？”李贤惠脱口道。
朴氏轻声道：“那些不看重女人的大丈夫，不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野心与欲望？”
李贤惠听到这里，竟然无言反驳。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在皇宫。坤宁宫外面挂着灯笼，各处道路边的石砌灯台里、也点亮了油灯。宽敞华贵的皇宫，夜里宁静、却不显得孤寂，因为外面的灯光总是让人联想到繁华。
皇后郭薇十分疲惫，浑身娇弱无力地贴着朱高煦，呼吸均匀而有点沉重。朱高煦仰躺在宽大的床上，并不确定郭薇睡着了没有。
自从郭薇出嫁成了汉王妃之后，现在已经与朱高煦做了近十年夫妇了。但她其实才二十多岁，多年养尊处优，肌肤身段保养得很好，身子的触觉十分温软。朱高煦转头仔细欣赏她时，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娇美清纯，重逢之夜的缠绵，依旧让他觉得美妙惬意。
然而一切与以前相比，似乎已不太一样。
直到现在、他躺在了华丽的皇宫里，在半睡半醒之间，一瞬间还会以为自己在帐篷里，听着金戈铁马与鼓号鸣奏。
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他忽然醒过来，在这应该睡眠、再无它事的时刻，他下意识地感受着自己的内心最深处。不安全感、不满足感，仍然在他的心底蔓延。
明王朝有几百万军户，时刻保卫着帝王的领地。京师有多达七十余卫京营、侍卫亲军驻守。皇城四面的守卫精兵，由朱高煦最信任的战场老兄弟们掌握着兵权，不分日夜守卫着这座皇城。乾清宫坤宁宫四面，还有宫墙围着，仅有几道进出的宫门，由值得相信的内侍宦官们看守着。
但是朱高煦依然觉得不太安全，大概是因为先帝朱棣是抢的皇位，他也是抢来的皇位。一些抽象的东西，不能仔细想，否则会越想越觉得无法掌控。
而当他自我膨胀，觉得手握天下大权、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又会发现，奖赏那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弟兄、只能掺杂着大量宝钞纸币，因为钱不够；面对疆域内的现状、还有很多半饥饿状态的子民，他仍然束手无策。
但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认为他们活得并不富裕；大量的亲眷奴仆，都还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让大臣们很没面子、很是不满足，他们需要得到更多的利益。
历史上不乏很有理想的人物。王莽面对这样的窘境，想出了妙计，便夺取了豪族富人的家产，分给庶民们。结果并没有解决问题，庶民们更穷；而且极度愤怒的门阀组织起了大军，战火烧遍整个王朝，让汉朝损失了数以千万的人口。
朱高煦开始敏思苦想，希望从他仅有的“先见之明”中，寻找突破牢笼的良方。但是他并不想自己、以及已经得到的大权作为牺牲品，需要在保障皇位的基础上，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想要开创一个空前的伟大时代！如此他还能得到这个世界、后人的认可与歌颂，在数百年之后，他的声威依然影响着所有子孙后代……
就在这时，身边的郭薇翻了一个身，将胡思乱想的朱高煦拉回了现实。郭薇的声音有点不太清楚，她问道：“圣上还没睡么？”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郭薇似乎清醒了不少，又在枕边开口道：“对了，家父送信进宫来，请我将姐姐送到中都凤阳去居住。家父说姐姐是废太子的夫人，照道德礼法，理应为废太子守陵，不宜再居住在皇宫中。”
朱高煦好言问道：“薇儿是怎么想的？郭家的事，朕还是应该多听你的意思。”
郭薇道：“我想让圣上作主，对家父也这么回应。”
“你决定罢，然后叫王贵或是侯显派人去办。”朱高煦道。
郭薇从鼻子里发出撒娇一般的声音，伸出裸露的手臂搂住了朱高煦。
朱高煦忽然从郭薇身上、也感受到了她的某种不安。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想到快要生产的皇贵妃沐蓁，以及她爹黔国公沐晟、冠绝朝野的恩宠地位。朱高煦这时才意识到，之前许诺三弟高燧，要把沐晟次女嫁给他做赵王妃的事，似乎考虑得并不算周全……他觉得沐晟作为一个勋贵武将，打仗实在不堪用，隐患并不大；但皇后郭家的那些人，或许并不这么认为。
“只要朕在，没人敢欺负薇儿。”朱高煦轻声说道。
“圣上……”郭薇轻呼了一声，把他搂得更紧了。

第七百零三章 愧疚
皇帝昨天刚回京，今日便在奉天殿赐宴、为北征有功将士庆功，皇宫里比平常更加忙碌。但就在这种时候，皇后居然到御花园南边的这座院子、前来看望郭嫣了。
皇后在客厅里寒暄了几句，便将一封书信递给了郭嫣。
此时郭嫣刚看完信上的内容。书信是她们的父亲武定侯郭铭所写：郭铭请旨，送郭嫣去凤阳居住！
皇室中的人一旦被送到中都、意味着甚么，郭嫣心里一清二楚。大概将被世间彻底地抛弃遗忘，过着幽居的日子。当然大多时候都会有一个很堂皇的说辞，美名其曰礼法道德。
顷刻之间，郭嫣似乎听到“嗡”地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阵子，郭嫣才缓缓地恢复了知觉。她先是隐约听到了南面远处、有钟鼓之音，那应该不是她的错觉；正如之前就知道的，今天皇宫里有庆功宴。
那钟鼓音乐，此时听起来，让人有一种游离恍惚之感。或因那些热闹喧嚣，原本就与郭嫣无关。
“姐姐？”妹妹的声音传来。
郭嫣把目光从信纸上挪开，抬起头望着皇后。只见皇后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难以面对郭嫣。
姐妹俩对视了片刻，皇后先把目光移开了，转头自然地轻轻挥了一下手。侍立在侧的两个宫女，立刻知趣地屈膝行礼，转身走出了客厅。
这时郭嫣怔怔地问道：“今日宫中不是有宴席，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道：“圣上在庆功宴上只请了大臣、有功将士，并未让命妇赴宴，所以我不用出面。宴席自有鸿胪寺、尚膳监、教坊司、礼仪司等衙署的人操办。”
郭嫣没有吭声。皇后似乎为了避免尴尬，又随口谈起了不相干的事：“安远伯柳升的功劳很大，今日圣上下旨，给他封了侯。”
柳升？以前郭嫣听过这个名字，原本是效忠洪熙皇帝朱高炽的大将；但她不熟悉，也不太关心。所以她没有丝毫反应。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郭嫣的手指使劲捏着父亲的亲笔信，绞尽脑汁揣度着其中复杂的内情。
为甚么这件事、由她们的父亲郭铭提出来？
郭嫣猜测：或许与沐家有关，都是因为权势！
传言朱高煦在云南起兵，沐晟的拥护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所以新皇登基之后，沐家的恩宠无以复加，沐晟被封为黔国公。皇帝为了与沐晟联姻，还专门为沐晟的女儿、增设了一个皇贵妃的名位。且如今皇贵妃身怀六甲，有可能生出一个皇子。
沐家的家势，显然已经远远盖过了皇后郭家。
但是皇后是朱高煦的结发妻、又有嫡长子，其后位很难被动摇，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除非出了点甚么事，让沐家找到理由充足的把柄。
郭家要防患于未然，不能让郭家的人出任何差错。而郭嫣，似乎就是那个隐患？！
废太子一家被烧死之后，宫中怕郭嫣心有怨恨，派了两个宫女在这院子里监视她。父亲和妹妹，因此愈发坐立不安了。
所以他们要尽快把郭嫣送走，避免有丝毫节外生枝的危险？
这些都是郭嫣自己的琢磨，她无法完全确定。但是她在皇宫中过了那么多年，已经渐渐明白了不少事。
“妹妹……”郭嫣刚一开口，眼泪忽然便从眼眶里、大滴地冒了出来，她的情绪有点失控，“你们真那么痛恨我吗？”
皇后的眼睛顿时红了，她用力摇头，头发上的珠子饰物剧烈地摇晃着。皇后哽咽道：“当初把姐姐接到宫里来，便是我在圣上面前求的情。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看到姐姐伤心。”
郭嫣欲言又止。父亲、妹妹都选择放弃她，母亲徐氏不是亲娘。她仿佛感觉到了一股寒意，正从脚底慢慢升起。
皇后的声音变得很轻：“事到如今，没有人再能改变甚么。姐姐要往宽处想，离开京师，或许还能落个清净。”
“这就是命？”郭嫣问道。
皇后没有回答，俩人再次沉默了。
郭嫣沉思了好一阵子，终于没有哀求妹妹、也没有再指责她。良久之后，郭嫣似乎冷静了一点，开口道：“我想最后求妹妹一件事，能不能让我见圣上一面？”
皇后的神情异样，反问道：“姐姐为何要见圣上？”
郭嫣道：“去年中都发生的事。”
皇后皱眉道：“姐姐不相信圣上？”
郭嫣摇头道：“我不能这样不理不问，只想当面问圣上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求妹妹了。”
看得出来，皇后面有犹豫之色，不过她一直对郭嫣有某种愧疚心。郭嫣很早就发现了，只是从未说穿。
妹妹郭薇的愧疚，是因为儿时总是争抢姐姐喜爱的玩物？又或是当初选汉王妃的时候，最开始的人选是姐姐？
果然皇后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道：“我会尽力安排此事。”
郭嫣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十分勉强的笑容。
……下午朱高煦从奉天殿的庆功宴上离席，他在宴席上一共就饮了五六盅酒，所以没有喝醉。
这种正式的宫廷宴席并不自由，甚么时候喝酒，说甚么话，以甚么礼仪，都有规矩；还不如平素君臣之间、随意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有意思。不过礼仪之邦，讲究的似乎就是这个。
菜式也不多，每桌四菜一汤，加上一碟春饼和几样下酒的果子凉菜。饶是如此，最后大臣们还是把没吃完的菜肴，打包带走了。
据说唐朝以来，大臣们在宫廷宴席上就有打包的习惯。朱高煦臆测其中的寓意，大概是为了彰显一种重视宗族亲情的理念，赴宴的大臣，不忘家中的父母与子女。但是他私下里认为，世人对此乐不知疲，恐怕是为了和家眷分享一种荣光；毕竟能参加皇帝赐宴的人，只有少数，背后代表的是一种政治地位、权势利益。
朱高煦来到柔仪殿，身上的酒气还没散，便立刻召见了钱巽。
等了近半个时辰，钱巽与两个奴仆，在太监侯显的带引下，来到了柔仪殿大殿。几个人叩拜之后，奴仆们便把两枝长长的、用绸布包好的东西呈送上来，小心地放在了殿室中央的大书案上。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伸手解开了绸布。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枝形状有点像步枪的长火铳。
朱高煦的眼睛顿时一亮！
虽然他知道，这种东西仍然是一种以黑火药和铅弹为弹药、火绳点火的滑膛火枪；但顷刻间，他也被它精湛的工艺吸引了目光。
朱高煦忍不住伸手，在泛着金属光泽的光滑铁管上轻抚了一下，就像充满着感情、在抚摸着女人的肌肤。甚至那木托上，还雕琢着精细的祥云图案，显得贵重而有格调。这杆火铳，马上就让他感受到了喜悦。
他抬头看了钱巽一眼，心道：我每年给你两亿钱，看来并没有白花。
“臣请近前。”钱巽躬身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
钱巽走到桌案旁边，指着火铳道：“圣上明鉴，这铁管尾部有螺纹，需要清洗铳管残渣时，只需拧开螺纹，用通条清理。铁管中间用铆接，以铜箍固定，使用一阵子之后，须得让工匠撬开铜箍以便彻底清洗，再重新铆接。军士使用火铳，也有些不便，因火铳太长，须得长短两种支架……”
钱巽十分用心地讲述着他的成果。朱高煦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示意。
即便只是明朝的技术，包括造船、牵星定位、火器制造，亦已超出了朱高煦的知识；他确实见过后世更先进的事物，但也只是见识过而已，并不能完全懂得、如何从最小的零件制造出一件东西。
朱高煦不断询问着一些问题。他不必亲自去制作这些东西，但要明白它的威力、长处、短处、成本、使用方法等具体的信息；以便在制定朝廷战略时，考量可行性。
钱巽禀奏之后，朱高煦才又开口道：“修缮和清理火铳麻烦，不一定是缺点。那些没有城镇的势力，诸如鞑靼瓦刺，他们会因此受限、没法使用此物。”
钱巽听罢怔了一下，抱拳鞠躬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问道：“这火铳是谁造出来的？”
钱巽道：“回圣上，南署、铁厂的官吏，选了许多工匠反复尝试；铳身、铳尾、铆接都是不同的人在办。”
朱高煦听罢沉吟了片刻，抬头望着殿门外的春光，忽然又想起了将士们在漠北传唱的那首小曲。他便说道：“朕给此铳取个名字，叫‘春寒’如何？”
钱巽毫不思索地抱拳道：“圣上所赐之名，十分恰当。”
朱高煦又叫钱巽安排人手，数日后到玄武门外的亲军校场试铳。并下旨铁厂反复试验新火铳的可靠性，然后派人到直隶的各局院、大量制作，以率先装备京营。
此时朱高煦还谋划着，想要筹备一个书院，让那些精通工匠技术的官吏、到书院任职，收集整理天下航海、农耕、火器、冶铁的技术书籍。
他看重的东西，显然与古代帝王都不一样。

第七百零四章 谗言
大明皇帝回京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召见陈氏。但他回京的第二天，确实就到柔仪殿办公了，而安南国王后陈氏就住在这里。
有很多人想立刻与圣上见面，皇后与妃子们想得到他的关心；大臣们亟需觐见，让圣上裁决他们的主张；外藩使臣也想尽快见到他，因为他们知道皇帝金口玉言，作出的决定最管用。而陈氏已在大明朝居住很久了，连她自己也觉得、朱高煦没必要急着见她。
于是她明知道朱高煦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
她只能在后殿的大厅里，有时坐着看书，但很快又会站起来，在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望着南边的正殿方向。
陈氏没有紧迫的正事、要马上觐见皇帝，她的诉求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见面若言正事，无非也只是老生常谈。但是她半年多没见过朱高煦了，确实很想见他。
她转头观望巍峨的正殿时，脑海中便会忍不住、去想象朱高煦此时的模样。他亲自上战场回来，皮肤或许晒黑了一些，脸脖或许变得更粗糙了；但是他穿上整洁的长袍，坐在书桌前提起毛笔，仍然有一种文雅的气息。
朱高煦有别于安南国的王族与贵族，他不怕艰苦的日子，与大多汉人一样勤劳，甚至常与底层的军户们吃同样的东西；这在安南国贵族里很少见。但是朱高煦的服饰、举止，仍然有一种叫人惬意的气息，明朝人称之为儒雅，陈氏觉得很高贵。
在安南国，陈氏见过很多相貌堂堂、身体强壮的贵族男子，但所有人都不如朱高煦那样叫人着迷。
朱高煦身上似乎有一种气味，又或许并非闻得到的味道，而是一种难以理清的感觉。他无论甚么身份之时，都不卑不亢，对待陈氏这样一个流亡的人，也颇为谦逊。他的衣着、举止、言语，都像汉人典籍里描述的感觉。当他认真地看着陈氏时，陈氏的心总是能跳得很快。
他不需要展现强壮的身体，反而是那种由内到外的东西，更让陈氏想念。
汉字也是很美好的事物，书法能像画一样优美。陈氏的儿子陈正元，在文华殿跟着文官学习明朝的蒙学；她希望，儿子以后也能变成汉人那样，高贵儒雅，受人拥护爱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出现在了门口，让陈氏恍惚不安的心、一下子有了注意的东西。
来人是陈季扩的正使、王族宗室女道士陈仙真。陈仙真也被安排住在了柔仪殿，住在西边的另一处屋子里。初时她们俩的关系很不好，但或许在这里仍然有些寂寞；同为安南人，后来她们也渐渐有了来往。
“明朝皇帝来南面的正殿了？”身着道袍的陈仙真主动执礼道，用的是安南话。
陈氏道：“那边有穿黑衣的侍卫，宦官也比平常多了。”
仙真点了头，踱了两步，又开口道：“贫道不能不说，还是王后在皇帝面前、更说得上话。”她停顿了一下，叹息道，“自从那次他把我放在那张桌案上……好像转头就把我忘了。”
陈氏看了她一样，没有接话。
仙真又道：“贫道想提醒王后，你不要犯糊涂。”
“哦？”陈氏冷冷地发出一个声音。
仙真劝道：“原先的安南国已经灭亡了，现在的南国都有甚么人，你还不清楚吗？除了明军，就是各地反抗明军的‘义军’，其中只有大越新皇（安南陈季扩）能安抚诸将、黎利等义军首领。王后投靠明朝，得不到任何好处！
就算明军能平息起义，明朝朝廷也只想吞并南国，抢夺我们的财富。他们只想利用王后。
相反，新皇（陈季扩）是王族之人，若他能把明军驱赶出去。王后是王族也能得到善待，还可以与新皇联姻……”
“叛军不可能击败强大的大明。”陈氏摇头。
但她心里想的，不仅是不愿意与那个陈季扩联姻，而且能预料到自己的儿子在陈季扩手里、必定有危险！
这种伎俩，陈朝开国君主取代李朝的时候，早就用过了。作为宗室的陈氏，哪能不知？
仙真听罢，目光里露出了怨恨的神情，说道：“王后会变成大越（安南国）的罪人！”
俩人正在争执，一个白胖宦官走到了敞开的殿门口。陈氏与道士陈仙真都转头看他，陈氏认得这个宦官，他叫曹福。
曹福抱着拂尘先作拜道：“见过王后、陈姑娘。”
陈氏与仙真都各自向这个宦官回礼。她们都知道，此人虽然是个阉人，却经常在明朝皇帝身边，身份十分特殊。陈氏还知道，这个许久不见的宦官，最爱找各种各样有姿色的女人、往朱高煦身边送。
这不曹福刚刚进来，就用他那圆圆的小眼睛、开始仔细打量两个女人，好像在暗中比较谁更有姿色。
陈氏虽是个寡妇，年龄也比旁边的女道士大，但显然她更漂亮。毕竟陈氏在安南国，那也是名声在外、数一数二的美人。
曹福果然对陈氏说道：“咱家听说，王后在这大殿里坐很久了？”他甚至露出了一副恩人一般的神态，“咱家便在皇爷跟前提起王后，皇爷果然同意召见王后。您请。”
陈氏用汉话道：“圣上召见，妾身遵旨。”
这时陈仙真用安南话道：“王后别忘了贫道的话，好好想一想。”
宦官曹福应该完全听不懂安南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陈仙真，似乎想从表情去猜测、陈仙真说了甚么。
陈氏跟着曹福走出大殿时，见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这时才恍然想起，自己来到大殿厅堂里时、下午的太阳还很高；时间竟然过得竟然那么快。
柔仪殿正殿前面有一个院子，后面到后殿之间还有一个院子。他们从院子东边檐台上的走廊南行，没一会儿就来到了柔仪殿正殿。
朱高煦果然坐在大殿中间的大书案后面，正拿着一本卷宗看着，并没有写字。
陈氏从进门之后，目光便没有从他的身上挪开。但等朱高煦放下卷宗，转过头时，她立刻把眼神躲开了。她屈膝执礼道：“妾身拜见圣上。”
朱高煦道：“咱们很久没见面了，王后免礼。旁边有凳子，坐罢。”
陈氏又遵照明朝的礼节道：“谢圣上赐坐。”
朱高煦微笑道：“上次请王后在兵部尚书齐泰跟前唱歌，无关礼仪。那时，朕把王后当作好友一样对待。王后的歌声好听，又正好在柔仪殿，朕便随意了。”
陈氏道：“圣上不见外，妾身很高兴。”
朱高煦顿时十分满意，笑容也更浓了。
陈氏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却作出有些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道：“有一件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煦看了一眼曹福。那宦官非常识趣，皇帝只一个眼神，他便立刻默默地退走了。
陈氏转头看了一眼曹福的背影，这才说道：“陈季扩的正使陈仙真，刚才还对臣妾说，圣上礼遇妾身，乃权宜之计，为了利用妾身。圣上只想吞并南国，抢夺我们的财富。妾身据理力争……”
看到朱高煦的笑容消失，眉头一皱，陈氏心头莫名有一种快意。一句话，就能让那个陈仙真、在朱高煦心里的印象一落千丈！
陈氏心里其实很厌恶陈仙真，不仅因为她是政敌陈季扩的人；而且自从那次、陈仙真当着陈氏的面衣冠不整走过时，陈氏便对她毫无好感了。
朱高煦道：“王后没有听信她的谗言就好。朕还在云南做汉王的时候，便派人多般寻找救援王后。并不只是因为王后艳名传到了云南，还因王后及王子陈正元的身份。我大明做事，最讲究名正言顺，只有陈正元才是安南国合礼法的继承人。”
陈氏时不时打量着朱高煦认真耐心的样子，她轻轻点头。
朱高煦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汉家自古有‘信’、‘仁’二字。朕身为天子，更不能言而无信！朕告诉过王后，大明不会直接统治安南国，而要陈正元坐上安南国王的王座。这样的安南方略，大明绝不会轻易改变。
华夏自有仁义，我朝君臣怜悯众生，不分华夷。几时见过、中原朝廷以屠戮无辜百姓为正略？就算有一些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一旦三法司官员知晓，必劾之，朝廷将严惩不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明的朝贡，以小国事宗主国，是为了建立一种秩序，造福天下，将所有人纳入我汉家文明之下，教化以王道，止戈以大义。
朕听说，安南国叛军很快就学会了大明的郡县制度，以大明官制、治理他们造反的地区。这就是我朝带给各国的教化。谁人愿意茹毛饮血，形同野兽……”
陈氏十分爱听朱高煦说话，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最认同的是最后一句，因为她也打心眼里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像汉人一样好。
她渐渐觉得脸有点发烫，身体好像轻了不少。

第七百零五章 名不正言不顺
朱高煦停下劝说，端起桌面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茶。这时他留意陈氏的脸色、以及眼神，他立刻醒悟自己的一番长篇大论，似乎都是白费的。
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陈氏本来就已心向大明；还有她的儿子，也从识字开始、便接受了汉家的学问。朱高煦非要扶持这个王后，这大概就是缘由之一。
（永乐朝时，明军大举开进安南国作战，耗费人命军需无算。虽然朱高煦一向不赞成、朝廷立刻便直接统治安南国，因为他认为，自宋代以后、安南已逐渐有了自身的文明和认同感，要想重新汉化绝非简单容易之事；但是既然大明朝已经投资了那么多，他并不愿意安南国的统治者仇视、排斥大明，弄得朝廷血本无归。）
或许是朱高煦刚才的话太多了，陈氏也不知怎么回答，大殿里毫无征兆地忽然安静了下来。最是这样略有些尴尬的沉默，造成了心情的紧张，反而忽然让气氛微妙起来。
当朱高煦观察陈氏的神情时，她的反应似乎相当矛盾。有时她会十分大方地抬起头，迎着朱高煦的目光，但很快她又避开了，躲避之中，似乎带着胆怯与担忧。
朱高煦想起、杜千蕊闲聊时说过的一件事。她说教坊司在选戏子时，首先不看相貌，而是看眼睛；那种两眼无神的女子是不行的，须得要眼睛明亮有神、能表现各种情愫的女子。
而眼前的王后陈氏，大概就符合那样的标准。她此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复杂程度，已不能只用喜怒哀乐来描述。
陈氏的相貌有几分异域风情，眼窝比寻常的汉人女子深。不过出生在安南国北方的人，自秦朝以来就有大量汉人移民，以陈氏的肤色看，大概有汉人和当地人的血统，所以让朱高煦有一种莫名的亲切熟悉感。（有些东西确实神奇，就像朱高煦来到这个六个多世纪以前的明朝时，完全没太大的陌生感，他发现明朝人的心态与文字语言，其实骨子里没甚么两样。）
以他的审美，从来就不太喜欢白人，无关颜色，而是因为汉人女子的肌肤、有一种细腻的光泽。大概世人喜欢玉，也有这样的原因。
陈氏的身段也很好，安南国的长袍裁剪，虽与汉服十分相似，却更显得她的腰身纤细修长。
没一会儿朱高煦就感觉，这黄昏的气温似乎升高了几分。他还觉得陈氏身上散发的气息，好像吸引着他靠近。朱高煦登基以来就不缺女人了，不是所有长得漂亮的女子都能吸引他。因为挑剔，所以现在只有那些让他身心接受的女子，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皇权之下的自我膨胀，稍微有点失控，让朱高煦难以自制。他唐突地向旁边挪了一下椅子，将手伸向了她的手背。
“圣上……”陈氏有点惊慌地发出一个声音。她的身体紧绷着，却没有马上反抗，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手轻轻抽开了。但是这样一来，朱高煦的手便隔着长袍放在了她的腿上。如此暂时不能放纵的触觉，更激发了他的想象。
朱高煦从做了郡王之后，便很在意修养比格，并不愿意强迫任何女子。但是陈氏的犹豫，无疑给了他半推半就的信息。他的手渐渐有点肆无忌惮了。
陈氏的身子一会儿很紧张，一会儿好像失去了力气一样。她摇头颤声道：“圣上不要这样。”
安南人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但显然与中原已有很大的区别。朱高煦没能非常深入地理解安南人，所以他无从判断，陈氏的言语是不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毕竟有些地方的人，说“不”只是直白的含义。
朱高煦已无法像冷静时一样，自控言行。他表现得有点激进，说道：“朕以前就想靠近王后，想与你更亲近一点。”
陈氏轻声道：“圣上方才说过，大明朝君臣做事，最讲究名正言顺。妾身与圣上，怕是……”
朱高煦道：“你让朕拥抱一回，朕不做别的事。”
陈氏没有吭声，她似乎是默许了朱高煦的愿望。
“嘎吱！”朱高煦把座下的椅子再挪了一下，两把椅子已靠在了一起。
他便双手搂住陈氏的肩膀，让她靠近自己，然后手搂在了她的后背上，朱高煦马上感觉到了柔软的触觉。他没有太过分，只是抚着她的后背和腰身。
但陈氏反倒有点冲动，她忽然用力地搂住朱高煦的腰，将脸埋进了朱高煦的肩窝，用力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俩人都不再说话了，似乎已把甚么名正言顺是非对错抛诸脑外。
过了好一会儿，陈氏的气息有点沉重，小声说道：“妾身今日尚未沐浴。”朱高煦却道：“那正好有你的香味。”场面已不能克制，不断攀升的激动情绪，激发了朱高煦的想象力，他想到了很多美好的意境。
他好像看到了春季柔顺下垂的柳枝，在风中飘扬散开，又想象到了杨贵妃指尖捏开的荔枝，洁白柔软的果子从紫红色的外壳中弹出来。而那柳枝下面，清澈明艳的池水在优美地起伏荡漾……
南边城楼上的酉时鼓声，早已响过。朱高煦猛然回头看殿门外时，发现天色已经黑了。陈氏背对着他，耳朵很红，她默默地收拾着狼藉的衣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双臂抬起，小臂弯曲，手拉住衣裳料子往下一拽，然后拉拢外面的长袍，裹住了身体。
朱高煦也稍微整理了一番袍服和头上的乌纱翼善冠。
陈氏系好了腰带，转过身来。这间大殿布置得就像书房一样，有书案椅子和很多书架，但就是没有梳子、铜镜等物；她还显得衣冠不整，青丝也稍显凌乱。
不过陈氏没有继续仔细整理，她站起身，一手抱在胸前拽着衣领，垂目屈膝道：“妾身告退。”然后她便逃跑似的，往后门走了。
他大概能理解陈氏的心情。刚才发生的事本来就说不通，冷静下来之后，她便只想着逃避。
朱高煦走出正殿的门时，外面只剩下了宦官。因为已过酉时，原先在这里当值的锦衣卫将士，已经撤出了午门。曹福等宦官们弯着腰低着头，一起向朱高煦执礼，他们显得对一切毫不知情。
院子里有一副轿子，朱高煦便走了上去，转头对曹福道：“先去奉天殿偏殿。”
“奴婢遵旨！”曹福大声回应道。
之前，朱高煦清晨常去玄武门那边，带着侍卫军将士们操练；回来后得换衣服、再早朝或接见大臣议事。换衣服的地方，就在奉天殿旁边的一间宫室，换完他便可以立刻理政。
朱高煦今晚要去皇贵妃沐蓁那边，所以决定先叫人提水过来沐浴、换身衣服再去，免得身上的女人气味太重。据说女子的嗅觉很灵敏的。
沐蓁现在快生了，当然不能侍寝。但朱高煦还是会去，到坤宁宫东边的皇贵妃宫睡觉，晚上还能陪陪沐蓁。
这种事本来是不合规矩的。按照大明朝的习俗，从皇帝到庶民，男子只要有足够的财富地位，可以纳妾、搞很多女人，但是睡觉要同正室睡、或者独睡，而不能和妾过夜。先帝朱棣就遵守了这个规矩，他自从起兵发动“靖难之役”之后，除了在徐氏那里过夜，便再也没和别的女人睡过；当然朱高煦认为父皇别有原因，便是不信任别的妇人。
但是朱高煦也发现，在大明朝不用完全遵守规矩。不然按照规矩，皇帝每晚都要临幸嫔妃，而且经常要一夜临幸多个人，最多的一晚上得同时满足七十二个女人，谁受得了？
所以朱高煦不用理会那些规定，我行我素就可以了。
他来到皇贵妃宫时，沐蓁十分惊喜，她说以为圣上今晚不会来了。朱高煦解释了两句，说自己在柔仪殿书房，他当然没有说谎。
果然她没有察觉、朱高煦不久前干过的事。沐蓁的脸上含着笑容，心情很好。
沐蓁那精致的桃心小脸，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她的骨骼有点纤细，此时肚子很大了，让朱高煦觉得有点不自然。
他对沐蓁的态度十分温和，一直都顺着她的心意。正因为沐蓁的年轻娇弱模样，才让他有点担心。古代没有剖腹产，女子第一次生产，完全是在过鬼门关，死亡的可能很高。沐蓁这种身材的女子，最是叫朱高煦不放心。
朱高煦吃了晚饭，又陪着沐蓁下棋，谈论北方的风物；听她弹琴，称赞她的技艺。只是朱高煦并未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他自我排解：皇后郭薇长得也不像容易生养的样子，但她还是顺利生下了瞻壑。
因为朱高煦会和妃嫔过夜，晚上俩人在一起，便如夫妇一般。
二三月间的夜晚还有凉意，但也变得舒适了，加上橙黄色的宫灯、红的紫的帷幔，宫室内的夜晚气氛，十分温暖。

第七百零六章 黄金六万两
清晨天晴。朱高煦既没有去皇城北面、也没有上朝，他径直到了柔仪殿办公。北征期间，有很多政务朱高煦没有过问；此时他要大致看一遍卷宗，了解内阁几个月以来记录的政务。
今天负责服侍朱高煦的当值太监，是司礼监少监侯显。他是一个面部轮廓清晰、相貌方正的阉人。
朱高煦刚走进柔仪殿，便向后门院子里看了一眼。但侯显不是曹福，他对一些事似乎不太了解。侯显带着几个宦官，把最近的奏章也送过来了。
既然一叠奏章已经放到了桌案上，朱高煦便准备随便看看，然后送到北边的武英殿去、先让内阁与典宝处处理。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奏章，大致一看，前面两句话、居然愣是没读懂；而且那字写得非常差劲，一笔一划让朱高煦想起了刚学写字的小孩儿！
但是这反而引起了朱高煦的兴趣，因为朝廷官员不可能这么没文化。他马上翻了一下落款的地方，看是谁的奏章。一行奇怪的字母映入眼帘，这让朱高煦顿时心里有了数：这是外国使节的奏章。
字母的旁边还加了汉字，麻喏巴歇东王使臣。
麻喏巴歇国，就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那边，朱高煦登基后看过郑和留下的海图、以及一些永乐初的卷宗记载，曾了解个大概。
朱高煦继续看奏章，终于看懂了内容。爪哇使臣上书，希望朝廷同意，麻喏巴歇国（爪哇岛）并入大明，成为一个省！
“哈！”朱高煦看完不禁笑出了声，下意识觉得这个使臣简直是奇葩。
朱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抬头看了一眼侯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甚么这本奏章会在最上面？
当年郑和出海时，侯显与王景弘作为副使，也在船队中；而且侯显与王景弘，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宦官。朱高煦顿时猜测，侯显、王景弘等阉人也有政治诉求。
朱高煦便把奏章递给侯显看。
侯显躬身接过，看罢抱拳道：“奴婢禀奏皇爷，麻喏巴歇国的东王、西王，此前发生了内讧。奏章里提到的这个东王，已经战败丢失了所有领地，其使臣的意思，恐怕是想朝廷出兵帮他们夺回国土。”
“原来如此……想起来了，朕好像看过卷宗、确有这回事。那个西王，好像还误杀了咱们的海军将士？”朱高煦道。
侯显忙道：“皇爷所言极是。那时船上的官军上岸做买卖，被爪哇西王误认是东王雇的援军，言语也不太通畅，咱们的人便被杀了一百余人。后来西王上书请罪，欲赔款黄金六万两，但奏章送到京师时、先帝已驾崩。后来废太子当权，未再派遣船队南下，故此事搁置至今。”
“六万两黄金？”朱高煦吃了一惊，他还不知道有这件事，“爪哇岛国王如此富裕？”
侯显道：“麻喏巴歇国西北边，三佛齐王国（马来西亚、苏门答腊岛附近）出产黄金；麻喏巴歇国又与西洋回回教门诸国，常年做买卖，积攒了不少家底，着实富有。
当时我大明巨舰陈兵海上，西王发现之后，十分惧怕国灭，因此许诺大量黄金！东王趁机遣使，跟随船队来京，又许诺以麻喏巴歇国全境，却是空口许诺。皇爷明鉴。”
朱高煦再次看了侯显一眼，侯显的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这宦官是在引诱朱高煦、重启船队出海！侯显应该知道，皇帝现在非常缺钱。
黄金六万两！朱高煦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番，大明的货币不是金本位和银本位，除了宝钞纸币、现在仍然以铜钱为主。黄金六万，大约相当于铜钱三十万贯！
当初朱高煦为了支持南署铁厂，从内府与户部拨款二十万贯，简直是让皇城好几万人节衣缩食，还把户部尚书夏元吉、也抓进了诏狱一趟。三十万贯真金白银，对偌大的大明朝廷也算是一笔巨款。
朱高煦连奏章与卷宗也不看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
侯显的声音又道：“皇爷，占城、渤尼、暹罗、真腊、爪哇使节，在京师住了几年，至今不能回国。礼部尚书胡部堂多次抱怨，要供给他们吃喝……”
“朕知道了。”朱高煦道。
侯显急忙住了口，躬身道：“是，皇爷。”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决定更多地了解南洋的情况、谋划合理有效的长远方略之后，最好得到大臣们的支持，然后才决策。反正那些南洋各国使节已经住几年了，再多住一月两月也不要紧。
他想到这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通过登基以来陆续得到了各种信息，朱高煦心里作出了一些揣测和判断。儒家文化圈主要在东亚地区，除大明之外，朝鲜国、日本国、安南国影响比较大。而南洋诸国，包括与云南边陲土司有所接触的缅甸、暹罗（泰国），极可能更多地受印度宗教、回回教门的影响。
而且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之前，欧洲宗教文明似乎比较落后；反而是回回教门十分强盛，武力强大、富裕多金、信徒众多。
最让朱高煦感受深的，便是远在蒙古的鞑靼与瓦刺，居然也信了回回教门。那个被平安救回来的女子罗氏，便曾说过：鞑靼贵族对付那些异教徒（不愿意信回回教门的鞑靼人），便用马蹄铁钉进他们的脑袋。
因为近代以后欧洲主宰世界，所以朱高煦不得不强行扭转自己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其实相比西欧宗教、回回教门更加强大富庶。
朱高煦暂且将远在南洋的事务搁置，继续翻看最近的奏章。夏元吉的奏章被他翻了出来。
户部尚书夏元吉上奏，有关盐引的内容。夏元吉建议，停止将盐引赏赐给藩王、勋贵，着重提到不能给商人沈家。
夏部堂用大篇幅阐述了其中的弊病。
（大概意思是朝廷通过盐铁官营，本来可以得到巨大的好处。不仅能增加户部收入，而且五军都督府等衙门，还可以利用盐引与商人交换，让商人运粮、或者召集流民在边关直接种地，供应边军所需；极大地节省兵部、户部的开销。）
但是皇家滥发盐引给藩王、皇亲国戚、勋贵，便搅乱了规矩，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
朱高煦觉得夏元吉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些弊病不是朱高煦搞出来的，之前早就有了。而且涉及相当复杂，这是皇家平衡补偿各方权贵的重要手段。一旦取消，恐怕会激化矛盾！
夏元吉可能以为，去年朱高煦抓了代王、削弱了诸王的兵权，又率大军北征震慑了北方……所以可以开始着手收回朝廷中央的利益了？
朱高煦觉得这个夏部堂在户部干得很好，但是并不能考虑全局利害。当然夏部堂可能也只是主张而已，并没有强求马上执行。
可是奏章里提到的，给商人沈家盐引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又翻了很久之前的政务记录，这才发现几个月前，他曾下旨，叫有司安排、册封沈徐氏的女儿沈宝妍为“庄嫔”的事宜。
而司礼监的阉人们，在聘礼中加了盐引，或许因为沈徐氏是商人的缘故；明朝的盐是垄断经营，只要有盐引就是暴利，所以凡是商人都想染指食盐贸易。
搞明白了中间的过程，朱高煦马上猜测，这事儿多半是王贵干的，然后不知怎么通过了内阁与典宝处的批准。因为王贵与沈家才有来往，多半是沈徐氏向他托的人情。
因为此前很长时间，朱高煦没有直接理政，以至于一些事并不是他决策的。
朱高煦还想起了那个罗氏的事，宦官曹福曾向罗氏打听、有关黄俨的下落……这是要讨好黄俨的仇人？王贵等人，有想与侯显王景弘一党结盟的迹象！
朱高煦心头顿时不高兴了，他提起朱笔，便在夏元吉的奏章上写了起来：沈家聘礼之中，盐引改为其它财物。
他写罢，“啪”地一声把奏章扔在了桌案上，对侯显道：“你看看朕的批复，再告诉司礼监的人。”
侯显小心翼翼地捧起奏章，不断点头道：“奴婢遵旨，奴婢遵旨！”他看了一眼奏章，脸色顿时煞白，悄悄拿袖子揩了一下额头。
朱高煦又道：“赵王府逃跑的宦官黄俨，确实在鞑靼人那边。朕可以叫三法司发悬殊榜，必定有鞑靼人图利，把黄俨给逮回来。”
侯显扑通跪伏在地，磕头道：“那黄俨牵涉代王府谋逆案，此贼生死，全凭皇爷之意。皇爷继位之后，仍信任重用奴婢等，大恩如同再生父母，奴婢等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皇恩于万一！奴婢绝不敢有私，此生誓忠心于皇爷！”
朱高煦沉住了气，说道：“朕也相信，你们能明白轻重。起来罢。”
“谢皇爷恩典。”侯显道。
朱高煦缓下口气，好言道：“之前海船已建造了几百艘，造船、训练耗费糜大，出海之事必定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朕会改变一些方略，此后必定还要选真正忠心的太监为使节，继续此事。”
侯显道：“皇爷英明！”

第七百零七章 掩耳盗铃
中午之前，朱高煦一直呆在柔仪殿，没出门半步。其间，他也没再见到安南国王后陈氏。
整个上午朱高煦都在看近期的奏章，但大多奏章、他并没有批阅，而是转交给内阁处理；饶是如此，也花费了半天的时间。
还有另一本外藩使臣的奏章，让朱高煦重视。日本国遣使送来的报丧文书，署名是“日本国世子源义持”，内容是奏报他的父亲源义满辞世的消息。
源义满（足利义满）曾接受大明建文帝册封“日本国王”，通过朝贡的方式，对大明进行勘合贸易。
（所谓勘合贸易，朱高煦理解为一种带有政治色彩的官方贸易。便是日本国遣使与商人到京师朝贡，朝廷再恩赐商人需要的货物，并发放执照签证；持有签证的曰本商人进口货物，被日本国政府承认合法。但是周期很长，日本国对明朝勘合贸易，规定周期为十年。）
因为两国来往较少，所以朝廷公文对日本国的记录，远远比不上朝鲜国那么详细。
不过幸好朱高煦登基之后很勤快。他虽然不是以皇储身份继位，但找出了很多以前的文书卷宗来温习，特别对外国的记录很感兴趣。所以对曰本国，朱高煦也有一些大概了解……
曰本国与大明的关系，在洪武年间比较差。当时曰本正处于南北朝内战的阶段，而南朝前期占据很大优势；因此明朝庭默认南朝的首领“怀良亲王”、为曰本国实际统治者。
太祖主动与怀良来往，希望曰本国政府能取缔海盗倭寇。但是怀良杀死明朝使臣、对倭寇之事也不管。加上明朝庭单方面认为，曰本国使臣掺和了胡惟庸谋逆案。太祖大为光火，一度威胁要征伐曰本国。
但最后可能明朝考虑海路太远，加上元军征伐曰本国失败的前车之鉴，两国终未发生战争。但关系中断。
洪武末期，曰本国的北朝势力首领、源义满攻灭南朝，开始逐步统一曰本国。明朝庭的信息有滞后，仍然以为南朝“怀良”是统治者，所以认为自称“曰本征夷将军源义满”的人级别不够，没资格与大明通使，所以拒绝了源义满的朝贡请求。
建文年间，明朝庭终于大概搞清楚了状况。建文朝廷的大臣们明白了，原来甚么将军才是曰本国的当权者！于是皇帝册封源义满（足利义满）为曰本国王，再次要求曰本国打击海盗、取缔倭寇。
但随后大明发生了“靖难之役”，两国交往的文书也找不到了。这段时间的曰本邦交，朱高煦便不甚了解了。
永乐初，明日两国重新建立关系，源义满对永乐皇帝的态度、比怀良更加恭顺，依照明朝庭的请求，发兵讨伐了倭寇。两国开始勘合贸易。
随后大明再度爆发内战，即朱高煦起兵的“伐罪之役”；两国关系再度中断。等朱高煦登基时，这个比较仰慕倾向大明的源义满，却死掉了。
朱高煦与曰本国的第一次联系，便是这封告丧的文书。
他问侯显：“这个源义持自称世子，应该就是日本国的新任幕府将军？”
侯显显然不太清楚曰本国的状况，宦官们似乎主要关注西洋。侯显躬身道：“皇爷恕罪，奴婢不甚清楚。”
朱高煦也没责怪，用朱笔亲自批复：着胡濙接待曰本国使臣，七日内安排下马宴。
所谓下马宴，就是接风洗尘的欢迎宴会；等外国人走的时候，还会有上马宴，也就是送别的宴会。哲学家孔子的教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世人耳熟能详，因此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只要遣使来，大明朝廷都会款待。
大明朝还讲究等级礼仪，除非是外国国王亲自来京师，否则皇帝不会出面招待，只能让大臣出面。之前朱高煦接见安南国使节时，都是在不正规的场合；正式接待和赐宴，是大臣们在办。
朱高煦又道：“司礼监推举一个内官报上来，等曰本国使者回国时，朕要有一队使团去曰本国，更多地了解当地的情况。”
侯显忙鞠躬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在柔仪殿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主要复习之前几个月的政务。
及至旁晚，正如宫中很多人都已经看明白了的习惯，朱高煦照顺序，去了贵妃妙锦的宫里。贵妃宫、位于乾清宫坤宁宫区域的西边，又叫西一宫。
妙锦前来迎接行礼，朱高煦扶起她的时候，眼睛便忍不住开始打量着、她那裙子撑起的美妙轮廓。即便妙锦穿戴得很整齐，但宽大的袍服依旧不能遮掩那美好的曲线。
周围还有不少宫女，朱高煦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妙锦的脸红了。在某一瞬间，她一改礼仪要求的低眉顺眼，抬起头瞪了朱高煦一眼。她那妩媚的杏眼，略显傲气的修长眼角，加上脸红的娇羞，这样一个眼神并未让朱高煦收敛、反而让他觉得别有风情。
朱高煦心头明白，妙锦仍然对她的身份有心结。虽然朱高煦登基之时，用各种邸报与公文，确定了妙锦是仁孝徐皇后义女的身份；但毕竟很多以前认识她的人都在，在皇宫里仁孝皇后义女的说辞、不过是掩耳盗铃。她是个内心比较清高的人，对此恐怕无法轻易释怀。
俩人从晚膳到夜幕降临，一直有许多宫女服侍，妙锦恪守着礼仪。朱高煦也没强求，言行保持着得体，不过明明很熟悉亲切的两个人，这样相处着实有点奇怪。
宫室里的灯已经点亮了，门外的天空早已漆黑。妙锦那美艳的脸、流转的目光，还有她坐下来时、裙子绸缎绷紧后的形状，都让朱高煦有点浮躁，只想赶紧到寝宫放纵自我。
但是妙锦没有就寝的意思，周围的宫女依旧侍立在侧。朱高煦也只好接着陪她说话。
这时妙锦起身，屈膝道：“圣上稍侯。”
她去了另一间屋子，好像去拿东西。朱高煦侧目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也没眨一下。妙锦走起路来，腰身好像在扭动，但她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臀与腰的形状，让她走路时不得不如此。朱高煦回过神来时，见侍立在侧的宫女脸也红了。
不一会儿，妙锦走了出来，拿出一本足有两指厚的册子。她的神情变得很快，忽然有点谦逊起来，“妾身写完了这本书，还未仔细增删润色，名字也有欠推敲……”
朱高煦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的是：汉王起居记。
“为何不叫起居注？”朱高煦笑道。
妙锦道：“起居注是翰林院官员之责，写的都是大事，永乐年间已废止。妾身所记，多是小事，用词也不甚缜密；想来这个记字，更为妥贴，也好让阅者知晓，此书并非官文，只可当逸闻趣事，不能当真。”
“有道理。”朱高煦点了点头。书很厚，内容不少。他随手翻看前面，大致先看了一下。
果然妙锦说得没错，书中的语言不是文言文，而是白话文。读起来有点像《水浒传》那样的遣词造句感觉。
“一夜看不完，朕看完了还给贵妃。”朱高煦拍了一下书册道。
妙锦点头道：“是。”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点紧张起来。
描写活着的上位者，确实有不小的风险。像写《史记》的司马迁，因为写了汉武帝，而且并未完全歌功颂德，惹得皇帝大怒，皇帝直接处以宫刑，还想毁掉司马迁的书。而修史的人，通常也只能修前朝的史书，同样的道理。
妙锦的父亲做过御史，她应该明白此中轻重，难怪她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不过妙锦的胆子还是很大的，颇有文官家风的骨气。
朱高煦便开口道：“即便是帝王，也不可能是完人，朕应该能接受。贵妃不用担心，只要不是别有用心就好。当然贵妃不可能那样，多半还偏向褒扬。”
妙锦欠身道：“圣上仁厚，妾身方敢如此。”
朱高煦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说道：“朕累了。”
于是妙锦命宫女们打水，服侍朱高煦沐浴更衣。
等朱高煦进了她的寝宫，她便屏退了所有奴婢，把门窗关好遮掩。春季没有蚊子，但那张大床上依旧挂着两层帷幔。朱高煦显得有点迫不及待起来，虽然他已熟知她的一切，但很久没见了，又有了不同的激动。
妙锦的脸更红了，不过只剩他们两个人，她要大方亲近了很多，低声说道：“我有一事，高煦能不能别在我身后，你看着我的脸。朱高煦随口道：“妙锦喜欢我看着你？”妙锦的声音愈发小了，悄悄说道：“起初觉得羞，但是后来会更心动。”朱高煦道：“那你不要拒绝我的一些要求，我不会太过分。”妙锦咬了一下嘴唇，柔声道：“你不嫌么？”朱高煦道：“若不能尽量与你亲近，便不尽兴。若不想与你亲近，又怎能如此痴迷？”
她听罢低头不语。宫殿里的一切事物都已变得恍惚，今夜必定是一个忘我的春宵。

第七百零八章 困惑与浮躁
兵部尚书齐泰跟着皇帝一起回京，回来已经三天了。
今天下午未到酉时，齐泰就离开了兵部衙署。他刚回到皇城西南面的家中，便看见杨芸娘正在院子角落里，埋头麻利地洗着衣裳。
芸娘便是皇帝安排，赏赐给他的那个小娘，长得酷似他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
齐泰顿时站在了洞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小娘。他的心情非常复杂，甚至觉得光阴有一种恍惚虚幻之感。
去年他把芸娘接回家里之后，随后便因公务离开了京师、前往北方筹备粮秣。之后事情繁多，他也没顾得上想自己的事。时隔半年多，齐泰回到京师时，看到芸娘，感受便是如此怪异。
人道是四十而不惑。年过四旬的齐泰，此时却觉得内心非常混乱迷茫。
他看到芸娘，自然就会想起多娘以前认识的杨氏，有一种熟悉感。
但是齐泰明白，哪怕她们是亲戚、芸娘也并非那个杨氏；当初的那些回忆、情义，在芸娘身上都找不到，她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
何况就算杨氏还活着，她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样子了，岁月会改变她的模样；正如改变了齐泰那意气风发的书生模样。
熟悉又陌生，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
就在这时，芸娘终于在抬头的时候、发现了齐泰，她有点局促地慌忙站起来，说道：“老爷你回来啦。”
齐泰点了一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朝那边走了过去，他说道：“府里有丫鬟，你以后不用做这些粗活。”
“那奴家没有用……奴家想服侍老爷。”芸娘道。她带着紧张与讨好的神情，说几句话脸也红了。
齐泰又问道：“你识字吗，会写自家名字？”
芸娘摇了摇头，一双水灵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自卑，又对齐泰很仰慕的样子；刹那间的眼神，让齐泰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杨氏。
齐泰忙摒除心中的困惑，犹自寻思：目不识丁、连最常见的礼仪也不懂的女子，仰慕我这个年过四旬的人，不过是因为这富贵雅致的府邸、以及锦衣玉食的日子罢？
“我以后慢慢教你。”齐泰道。
芸娘听了很高兴的样子，齐泰是通过她的神情、与琐碎不知所措的动作看出来的。但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嘴上说道：“老爷进屋坐着，奴家先给你泡茶，然后就去做饭。”
齐泰点了点头，往上房那边走去。芸娘麻利地先洗了手，然后径直在身上擦了几下，跟着过来了。
这间上房里，有一块屏风。屏风外面有八仙桌、几案、椅子等家具，齐泰在一张几案旁边坐下。芸娘果然忙着去了厨房，应该要取水泡茶。
齐泰甚么也没干，犹自坐在太师椅上怔怔出神。
他心中的困惑与浮躁，不止是有点混淆岁月、人物，还有恩怨。前天圣上在奉天殿赐庆功宴，下旨封柳升为安远侯；当时齐泰心里就很不高兴，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柳升在蒙古立了大功，于情于理，封侯并无不妥。但人的好恶，有时候并不会因为道理是非、而有何改变，它本身就是一种个人的恩怨。
直到今天，齐泰才慢慢理清自己的内心。寻根究底，他心中厌恶甚至有点痛恨“靖难功臣”的缘由，张信才是最起初的种子！
张信这个夺走杨氏性命的武夫，在太宗起兵之初、便投靠了靖难军；太宗能起兵成功，张信居功不小。后来太宗登基，又杀戮齐泰的家眷以及朝中好友；及至太宗驾崩，这些新仇旧恨，不知怎地，在齐泰心里都变成了对“靖难功臣”的厌恶。
但是齐泰对太宗次子朱高煦，又有好感和感恩。人的私人好恶，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难以说清。
而且齐泰现在是大明兵部尚书，作为大明帝国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不得不从更大的层面、去思索每一件事。否则他自己也会否认自身，是不是有资格坐在那样的位置上？
齐泰默念道：古之君子，或许内心亦有恩怨好恶；但君子明白自己的职责，善于反省自思，因此所为之事、方无过错。
芸娘端着茶进来了，齐泰闻到了一股清香。他回过神来，看了芸娘一眼，不禁“唉”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芸娘怯生生地问道：“奴家是不是比不上三姑（杨氏）？”
齐泰听到这句话有点意外。这几天芸娘是逆来顺受、十分听话乖巧；而且她不识字，让齐泰觉得她可能非常简单。此时他才醒悟，不管识字不识字，人都是有感受的。
“你和以前的她，相貌虽有些神似，但全然是两个人，相比较是无用之事。”齐泰好言道。
芸娘轻声道：“奴家听说，老爷的家眷……都不在了。老爷若是不嫌弃奴家，就不想有个后人吗？”她说到这里，头也低下去了，脸脖泛红，不敢面对齐泰。
齐泰也愣在了那里。中年之后的他，确实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冲动，不会见到漂亮的小娘、便那么容易心猿意马了。
芸娘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一切都变了味。或许并非眼前的小娘不好，而是齐泰自己已经变了，再也找不到年少时的感受。
“你今夜到我房里来就寝罢。”齐泰终于开口道。这也是圣上的一番心意。
芸娘红着脸，“嗯”地小声应了一声，点了头。
……
太阳下山了，一天渐渐落幕。但对姚姬来说，今日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算着日子，今晚朱高煦应该会来贤妃宫。姚姬可没有杜千蕊的厨艺，叫厨娘准备酒菜之后、她便把时间花在了梳妆打扮上。
此时姚姬仍对着铜镜，不断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处地方。
铜镜里的样子微微有点模糊，她如玉如雪的肌肤、在镜子里变成了鹅黄色，但如同上了一层彩色一样、看起来更加艳丽。
她又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身上。桃红色的坦领里衬、浅紫色的半臂，素色六幅裙，都用柔软的丝绸，看起来既有点飘逸，又将她那非常诱人凹凸有致的身段显现了出来。
这样的坦领样式，并不像唐朝汉服那样酥胸半露，而是领子比较高的，更显得矜持；不过姚姬的胸脯非常丰腴饱满，而且她里面穿的抹胸故意用了稍薄的绸缎，所以仔细看能看到两处惹人遐思的轮廓，却又不明显。她觉得好像是一种半推半就、含蓄又含情的意味。
姚姬对今天的衣裳很满意。
皇宫里的妃嫔，只要不是在一些礼仪场合，是可以照自己喜好来穿着的，还允许穿得比官民家的妇人更加大胆；甚至能自己设计衣裳款式。不过皇妃们的服饰一般改动比较小。
宫中贵妇的衣服裁剪，也是世间女子服饰不断演变的重要来源。那些有品级的诰命夫人，会时不时进宫一趟、拜见皇后与妃嫔；当诰命夫人们发现宫廷中、有新款式时，就会跟着学。夫人们的想法很简单，皇帝佳丽三千，妃嫔们的衣着能引起皇帝的兴趣、一定是别出心裁的有品位的设计。于是衣裳变化被诰命夫人们模仿，接着又会被外面富裕的女人们学到，进而扩散到各地。
姚姬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艳丽诱人，又想到很快就能被朱高煦欣赏，她有点激动地在镜子面前，轻快地转了一个圈，裙袂随之飘起，如同在仙境。
姚姬平素虽然不像一般妇人那么呆板，但也算端庄严肃。只有在朱高煦面前，她常常会变得像个小娘子，毫无顾忌地撒娇，提出一些奇思妙想的要求。
一切都因为朱高煦多年以来的宠爱和纵容。姚姬很享受那样的宠爱，让她从小没有父亲庇护的遗憾、好似都得到了补偿。
高煦的宠爱是真心的。他治军治国遵照律法和军法，平常都很严厉；但是姚芳那样胡作非为，依然得到了朱高煦的宽恕，他一国之君还想办法为姚芳设计后路，不就是怕姚姬伤心？
如今姚姬又深受皇后依赖，在宫中过得很是顺心。除了还没有皇嗣，最让她烦恼的，却还是她那哥哥。
皇贵妃沐蓁的娘家势力渐大，让皇后郭薇十分忌惮。这些事姚姬看在眼里，也明白皇妃们的娘家，仍然十分重要。
本来姚家在“伐罪之役”中表现不错，偏偏她哥自毁前程，让姚姬十分生气。而他们兄妹的父亲，虽然封了侯，但看起来似乎指靠不上了；长期在土司地盘上的苟活，以及上了年纪，似乎磨灭了姚逢吉的志气，他已表现得近乎与世无争。
姚姬一想起这些事，便不禁被忧愁所缠。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急匆匆地走到了寝宫门口，屈膝道：“禀贤妃娘娘，圣上驾到！”
姚姬脸上一喜，转过身道：“随本宫去迎驾。”
刹那间，烦恼已立刻被她忘却了。
女官带着一队宫女簇拥着姚姬。姚姬虽然没有穿戴繁复规格的礼服凤冠，只穿着一身襦裙，但也没有人能把她比下去。她的美艳，在女子们之中，就像许多绿叶围绕着一朵夺目的牡丹。

第七百零九章 另辟蹊径
次日姚姬就送了一封信出宫。写给她哥姚芳的信，却被宦官送去了庆寿寺、位于内城东北门的太平门外；只因姚芳现在还住在那寺庙里。
他在寺庙里住了那么久，却未剃度，也没给庆寿寺作出任何贡献。
起初僧人们因姚芳的皇亲国戚身份，对他有敬畏之心。但新任主持庆慧和尚，让姚芳去救庆元不成，便已渐渐发现、姚芳这个人似乎已经被皇帝抛弃了；和尚们的态度也就变得愈发不恭。
加上姚芳一住就是近一年之久，僧人们终于开始对他不耐烦。只是看在他出身的份上，供给斋饭而已。
姚芳也没有钱，此时早已过得形同乞丐，每日十分消沉。姚家是很富有的，姚逢吉有侯爵、五军都督官职，姚姬贵为皇妃；但姚芳不同，他被免去锦衣卫的一切官职之后，便没有了任何收入，也没回家拿钱。时间一长，他便变成了如此模样。
送信的宦官、在一间狼藉杂乱的斋房里见到他时，也是摇头叹息。
姚芳一眼就认出，这是妹妹的字迹。因为姚姬的字写得很隽秀、十分好看，也很好辨认。
妹妹在信中的用词不太客气，就像反过来变成了姐姐一样教训他，而且还颇有怨气。
妹妹在信中写道，长兄以前为道衍做事，冷酷无情唯利是图。后得圣上赏识，却恃宠而骄不计后果，为一个妇人肆意妄为，让圣上十分失望。
姚芳起初看到骂言，并没有太多感觉。但他看到妹妹说、圣上对他十分失望时，竟然开始难受起来。
皇帝朱高煦对姚芳十分讲情面，姚芳心里是明白的，也念着恩情。姚芳还非常敬佩朱高煦的为人与能耐，常常想得到朱高煦的认可和赞赏；朱高煦的态度，对让姚芳在受多年欺骗之后、重新认识自己很重要。
所以姚芳对这个算是亲戚的皇帝，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亲情。然而，如同父兄一样的男性亲戚，有时候规矩和权威、反而会盖过情份；这是与母亲或者姐妹的温情相比，很不一样。
姚芳小时候就没见到父亲了，后来虽然父子团聚，但他对效忠的朱高煦、反而更加在意。他想起了近一年来，朱高煦对他的不理不问、以及淡忘，还有妹妹提及的失望；姚芳的内心，忽然感受到了难以言表的痛楚……
他继续看信中的内容。姚姬在前面一直埋怨责骂他，不过毕竟是亲妹妹，她的责骂并无恶意；果然后边的内容，便是为姚芳出谋划、试图找出路了。
姚姬认为，姚芳应该先回家去，找个媒婆向那个秦氏提亲，将秦家娘子娶回姚家。因为无论大明君臣还是庶民、看待一个人，道德十分重要。
如此就能与大理寺卿高贤宁解释的理由、不谋而合，那便是因为姚芳出于倾慕与好意，才在别人的婚礼上干了那种事；抢亲确实不合律法、十分出格，却更容易得到人们的理解。只要姚芳娶了秦氏，便能佐证这样的抢亲动机，因为联姻又对秦氏的清白负责，姚芳便能得到世人的同情宽恕了。
姚姬在道德上为哥哥想了办法之后，又给他找了一条蹊径：去商人沈徐氏家谋个差事。
去年初，皇帝想办法免了姚芳的死罪，不过姚芳想重新做官很难。沈徐氏虽是个商人，却与圣上关系密切，可能会参与一些国家大事。姚芳若在商人沈家先做点事，极可能被圣上留意，重新得到圣上的信任。
姚姬还阐述了一些理由。沈家在“伐罪之役”时期资助过伐罪军，居功不小，可当沈家想要染指盐商生意时，却被圣上阻止了。圣上又把北征期间水运军需的生意，交给了沈家；并且让龙江造船厂的工匠，帮助沈家建造海运商船。
以姚姬对朱高煦的了解，他似乎正在谋划一件长远的军国大事，而沈家商人也在部署之内。大哥姚芳若想重回朝廷、为圣上效力，走商人那边的路子、正是另辟蹊径。
妹妹在信中叮嘱他，让他重振旗鼓，勿要丧失志气。
姚芳在混乱的斋房里坐了很久，反复看了几遍妹妹的书信。下午他终于离开了这间屋子。
今日艳阳高照，姚芳走出房间时，感觉阳光十分刺眼。
一如他去年走出诏狱的感受，对外面的世界开始有了不适应感。他的动作还是有点呆滞，或许那些僧人议论的对：姚芳的头发没有剃度，心中却早已剃度。
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个和尚，稀奇地看着走到了大门口的姚芳。那和尚的眼里有点鄙视，又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想来姚芳就算是家境极好，自己一滩烂泥也很容易被人瞧不起。
姚芳先去了皇城附近，他回家并不顺路，但不知怎地走到这里来了。
他路过了洪武门，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不可能被允许进城门，所以他径直走了过去。在洪武门的东南边，姚芳看到了户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眼神怪异地瞧着某个地方。
夏元吉显然没认出衣衫狼藉的姚芳，他正十分出神地观望着对面。
姚芳好奇地循着夏元吉的眼神，便见对面有一道大门，一些衙役正在梯子上下忙活，将一块牌匾钉到大门上方。姚芳定睛一看，那不是圣上的字迹：假物院。
那道门挨着两个衙门，只要眼睛朝西边挪，就能看到守御司北署、守御司南署的照壁。所以这个新开的“假物院”，有可能属于守御司的衙署。
没一会儿，守御司北署那边，走出来了几个人，当前的一个是姚芳认识的人：侯海。
侯海步行来到了街对面，到夏元吉跟前作揖道：“下官拜见夏部堂，您这大驾光临，怎地不派人进来通报一声？”侯海说罢，朝姚芳这边看了一眼。
夏元吉回礼道：“本官只是路过，看见这新挂的牌匾是圣上的题字，遂多看了一阵，无事不便叨扰侯左使。”
姚芳听罢回顾周围，皇城东南角这边、如何“路过”？南边、东边都能看到内城城墙，除非专程到这边的衙署办事，人们根本不会来这个方向。夏元吉必定是专程来看的。
侯海笑道：“您对那地方有兴致呀，可得钱右使来接待才行。那是南署的地方，还没‘开张’哩，正在做些准备。”
“不必，不必了。”夏元吉道。
侯海收住笑容，捋了一下山羊胡，便若有其事地吟了起来：“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夏元吉道：“守御司南署要开私塾，劝人就学吗？”
侯海摇头道：“夏部堂见识深远，不过据下官所知，这‘假物院’的名字、只是字面意思而已。守御司南署是干嘛的？假物院好像是为了存放、修编一些书籍的地方，都是些有关技艺巧术的东西。里面有从六部调来的小官吏员，也有翰林院的，还有铁厂调任的人……”
就在这时，侯海道了歉，径直往姚芳这边走了过来。稍近一些了，侯海忽然便惊讶道：“这不是姚将军吗？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姚芳抱拳道：“不敢当，而今我已是一介庶民。”
侯海笑道：“好说好说。”
姚芳又走向夏元吉，抱拳道：“草民拜见夏部堂。”
夏元吉随意拱手，瞪眼道：“你怎这般模样？老夫竟未认出！”
姚芳摇头道：“说来话长。”
这个夏元吉是文官，早在建文朝就见过姚芳，但二人本来就不熟，他没认出姚芳实属正常。反而侯海因为原先是汉王府近臣，与姚芳打过不少交道。
寒暄两句，夏元吉就与姚芳无话可说了。他一个尚书，确实与姚芳这种人没啥可谈的，能说上话，无非只是看在贤妃、侯爵姚逢吉的面子上。
夏元吉很快转身面向了侯海。侯海道：“‘假物院’就是个小衙门，从守御司到南署、到假物院，品级不高，夏部堂为啥如此在意？”
夏元吉不客气地说道：“品级不高，却是个销金窟。”
侯海笑道：“圣上可说了，南署制作的‘春寒’，再花两百万贯也值！何况那也是个正三品衙门啊。”
夏元吉摇头不语。
姚芳明白夏元吉的意思，也懂一些官府的实情，毕竟他是做过多年武官的人。京师开销最大的衙门，无非就是六部，不过六部都有自己来钱的法子，并不完全依靠户部掌管钱粮。而这个守御司应该是没有收入的，完全靠拨款。
三人站在一起谈论了一阵，姚芳几乎插不上嘴。他一个武夫，现在又卸任了锦衣卫的官职，难免日渐被官僚们疏远。
没一会儿，夏元吉告辞，姚芳也与侯海道别，各自分道扬镳。
姚芳走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新设的假物院；连尚书级别的大臣，也专程来观望，可见其中的牵扯并不是那么简单，可能已经到了国家大政的程度。姚芳感觉今上执政之后，有些甚么东西、好似正在缓慢渐进地变化着。

第七百一十章 隐晦的王霸墨
户部尚书夏元吉不仅亲眼去看了“假物院”，还去了一趟龙江宝船厂。
龙江港位于外金川门外十五里。塘（船坞）中停靠的许多海船，已经焕然一新。大部分硬帆已换了新的，工匠们正在修缮滑绳（滑轮组）、隔水舱、甲板。港内的人非常多，看上去仿佛变成了市集一般。
而塘边的一座叫静海寺的寺庙，几乎变成了宫中派遣宦官们的行辕，内外有许多锦衣卫与宦官把守。
圣上叫人修编工匠书籍、修缮海船，究竟要干甚么？种种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圣上会将下西洋之功、当作是执政期间的重要大事继续干。
夏元吉回过神来：从去年开始，圣上便已开始部署这些事了。让夏元吉有点生气的是，他作为一部尚书，圣上竟然从未与他商量过这件事！
他回家思索了一夜，准备先与同僚们谈谈。
文官里的燕王府谋士，因为“伐罪之役”前后支持废太子，加上曾对今上进行过迫害，大多已经被清算；而所谓的“建文旧党”，经过了永乐初的血腥镇压，对于今上的安抚、与他们重掌中央权力的事实，大多非常满意。
甚么吕震之流，在恐惧与喜悦的交错之中，已然屈服于皇权，根本不敢反对皇帝下了决心要办的事。而像解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夏元吉却不想和他多说。
夏元吉思来想去，选择了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在“伐罪之役”时期，没有以真名实姓露面；但夏元吉认为，齐泰可能是旧汉王府的第一谋臣，如同道衍之于太宗。且齐泰在建文年间，就已官至尚书级别，虽不怎么受建文信任、却也是太祖留下的顾命大臣。
而夏元吉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各朝都做过官，也算得上是“建文旧党”，与齐泰能谈谈。他认为齐泰不仅有见识，还敢在圣上跟前进言、哪怕是忤逆圣上的话。
夏元吉来到兵部衙署。因为他与齐泰平级，所以齐泰打开了大门，并且亲自出门迎接。
二人来到大堂，夏元吉又说“借一步说话”。于是他们一起走过穿堂，来到后面院子里的一间套房里。
胥役上茶之后，齐泰便挥手让他们出去了。齐泰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有点瘦的人，他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做官，算得上是四朝元老，但年纪并不算大，与夏元吉差不多岁数。夏元吉心道：这就是早出仕的好处。
夏元吉比较谨慎，先提到了假物院与海船修缮的事。
不料齐部堂径直说道：“昨日解学士（侍讲学士）上书，极力驳斥‘假物院’，我是听高寺卿说的。夏部堂在内阁，竟不知此事？”
夏元吉道：“昨日我去龙江港了，路程稍远，便未到过武英殿。”
齐部堂皱眉道：“‘君子善假于物’之说，出自《荀子》。世人对孙卿（汉代因避讳改名，后世两个名字都在用）不甚喜。
荀子有王霸之说（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且认为人性生而有恶，因此要劝世人学习完善道德；还说‘法后王’（认为太远的圣君记载不详，社会也在变革、不一定适应当前社会的发展，所以要学习近期的圣君）……这些与孔孟之说大相径庭，与宋代以来的理学更是南辕北辙。
又因荀子的学生李斯，搅乱秦朝以至天下大乱、名声很差。所以荀子历来受人轻视。”
夏元吉道：“荀子与孔孟不同，但也是华夏族（汉族先民）的儒家圣人。东坡亦有言，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
齐泰道：“话虽如此，但解学士深恶荀子之说，他得知‘假物院’之事后，立刻就上书了。”
夏元吉想起了侯海的话，觉得还挺有道理，便说道：“假物院隶属于守御司南署，品级不高，或只是个书院。并不能因此便揣测，圣上要行荀子之学。”
齐泰点头称是。
“圣上对解学士的奏章，作何批复？”夏元吉问道。
齐泰道：“我不知，至今无甚动静。”
夏元吉又问：“齐部堂作何见解？”
齐泰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外，沉声道：“这件事上，我倒觉得解缙的言论有些道理，若圣上无意于荀子之说，又何必用典？”
夏元吉没吭声。
齐泰又道：“汉朝独尊儒术之前，汉宣帝有句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我担心圣上之政，也是如此。以守御司南署这个正三品衙门看来，圣上不仅有荀子之意，还隐隐行墨家之事，这不就是诸子百家、杂之吗？
可那李斯学荀子不精，杂用法家，以至秦政不可收拾，便是前车之鉴。宋代理学之后，人心大统，更可保国家长治久安。
我觉得下西洋之事，劝不住圣上。不过荀子之说，我等理应劝诫。”
夏元吉沉吟不已，他与解缙的想法完全不同，甚至与齐泰也似乎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便不动声色地说道：“兵部崇《孙子兵法》，兵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
齐泰道：“可总得有一样，来统驭世人之心。有现成的宋代理学治国经验，为何弃之不用？”
夏元吉点头称是。
齐泰接着说道：“圣上文治武功，武功之盛、仁德之厚，冠绝诸王。治火器、下西洋之事，并未与臣子商议，可见此事势不可挡。我等不能反对下西洋，而应旁敲侧击、据理劝诫，提醒圣上此中有祸乱之源。你我方不愧为忠臣矣。”
夏元吉听说齐泰爱读《中庸》，听罢此番说辞、果然如此，简直是不偏不倚，十分识大体。
“齐部堂之言，恐怕是此事最好的主张了。”夏元吉开始尽量与齐泰达成共识。
这只是妥协的结果。
因为夏元吉与齐泰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大明朝的几个皇帝，都看上了夏元吉的理财本事，无论谁登基、都会把他从家里拖出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投降，先将户部尚书的帽子盖在他头上再说。于是入仕多年之后，夏元吉的哲理思想，已经从根本上有所动摇。
君臣们对他的气节、思想根本不在乎，只想让他搞钱。成年累月之后，夏元吉好像也对理学不怎么在乎了，圣上崇王霸之说也好、喜墨子也罢，他都是无所谓的。
只不过夏元吉预感，下西洋兴海贸，朝廷的财政方略，可能会渐渐向宋代的财政法子倾向。而夏元吉不是精通一切，他可能会面临对新事的不熟悉，怕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官当不好，所以心中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个人，抱拳鞠躬道：“禀堂尊，宫中太监王贵求见。”
齐泰道：“迎他到大堂，我随后便到。”
来人拜道：“遵命。”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夏元吉。
夏元吉道：“我不便多留，这就与齐部堂一道出去、与王公公见个面，告辞回去了。”
齐泰点头道：“也好，恕我不留夏部堂。”
兵部衙署门口，每天都有锦衣卫的坐班，正大光明地监视诸衙。夏元吉走大门进来，他的行踪肯定会记录在锦衣卫的卷宗上，所以对宫中太监也没甚么好回避的。
二人一起走到大堂上，看见王贵已经到了。
王贵满脸堆笑，十分恭敬客气地抱着拂尘道：“咱家见过齐部堂、夏部堂。”
夏元吉与齐泰也拱手回礼，寒暄了一句。
王贵笑道：“皇爷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大臣议事。诸位尚书大人，咱家得亲自来请。夏部堂竟在这里，咱家倒可以少跑一趟了。”
齐泰道：“臣等遵旨，随后便去东暖阁。”夏元吉也点头附和。
王贵道：“午门有内官（宦官），二位大人先去。咱家还得去别处哩，告辞告辞。”
两个大臣执礼道别，齐泰喊道：“来人，送客！”
夏元吉与齐泰对视一眼。如此倒不用分别了，干脆一起去宫中。齐泰道：“夏部堂，请。”
他们走到午门时，又碰到了一个官员，竟然是解缙！
夏元吉当然有点意外。乾清宫是皇帝寝宫所在，属于后宫区域，圣上在那里议事，召见的人肯定不多；通常只有一个衙署的长官才能参与。而翰林院的长官是翰林学士胡广，解缙只是侍讲学士。
三人见礼罢，自然就一道进宫。尚书级别的官僚，为人处世反而比较随和，架子很小；一般拿架子清高的，多是那些小官。所以夏元吉与齐泰都给解缙面子，没有明目张胆地排斥他。
不出所料，解缙一路上滔滔不绝，开始劝说夏元吉、齐泰与他一条心，合伙反对圣上近期表现出的国策。说得非常严重，甚么“国之将乱”听得人心惊胆战。
夏元吉打着哈哈，既不想与他争执，也不赞同。他心道：我还是留着口水，到东暖阁再说罢。
圣上也是不嫌事多，明明知道解缙上书表示不满的事，商议政务、还叫上解缙作甚？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多虑
二月底的京师已经不冷了，乾清宫东暖阁里尤其暖和。
香炉里烧着炭，却不是为了取暖，而是熏香。墙边一座黄铜镂空的香炉，工艺十分精湛，表明光滑，宫人们将其擦得程亮；黄亮的色泽，为这里增添了不少奢华的气息。
铜炉里面燃烧的印度香，是爪哇岛使臣进贡的东西，气味微微有点辛；初时会让人觉得不太好闻，习惯之后、感觉就会变得惬意。
不过朱高煦早已忽视了屋子里的气味，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散了。大臣们还没到，妙锦正在与他说话。
贵妃妙锦没有穿妃子的服饰，却穿着一件紫色交领袍服、头上戴着幞头。
她写的《汉王起居记》，朱高煦还没来得及看完，不过从已阅的内容看，他十分赞赏。所以朱高煦今天议事，就把她叫来了，希望她能记录一些更重要的事，将来好留给皇子皇孙们阅读。
对于朱高煦言谈之中露出的思想，妙锦却首先提出了异议。她觉得儒家理学是一种道德准则，让世人明道德、辨是非；若是天子认可另外的哲理，会让人们无所适从。
她对这种东西似乎特别在意，大概是很早以前朱高煦对“孝道”的论述，有点动摇她的思想了。她只有在动摇原先的观念时，才会如此执着刨根问底罢？
朱高煦不赞同，他说道：“人不是只靠一种规则，来建立道德的。世人最善于用多种标准、分类区别对待事物，以便于给自己找理由。就像一种最基本的道德，人不能食用同类。但五胡乱华之时，一些军队把汉人当军粮，也为其行为找到了理由：那便是认定我们是两脚羊，属于牲口的一种。”
妙锦瞪圆了她的杏眼，惊诧得哑口无言。
朱高煦道：“而且汉文明从来都非常包容，十分注重世俗实用，甚么有用就信甚么。你可以看到，道教、佛教、景教、回回教拿世人无可奈何，大多人是甚么都信一点、如果能保佑他们得到某种好处的话。
孔子、荀子、墨子都是华夏哲学，属于同一种来源，朕不信这些东西，能搅乱天下人的是非黑白。不过这只是朕一人的判断。”
“可是……”妙锦颦眉道。
朱高煦说得起劲，马上又道：“那解缙要是没读过《荀子》，他如何知道‘假物院’的名字典故？”
妙锦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
很明显，解缙涉猎了《荀子》之后，并没有思想混乱，仍旧非常顽固。
或因妙锦是后宫女子，牵涉的势力比较少，朱高煦说起话来、就比较放纵随意。他又径直说道：“人类最奇妙的发明，便是奴役同类，并且总能给自己找到道德的理由。
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上，朕认为百姓们的收成、经营所得，以及对外藩的掠夺所获，是一种生产力。而国内制度是一种生产关系，是瓜分收获的一种分配、谁多谁寡的事情。
朕还不知道，怎么让多寡的问题更加公平合理；但至少要避免另一种事，别国跑来瓜分咱们的获得。所以工匠技术、善于学习、武力提升，朕认为都十分重要。”
朱高煦有他仅有的中学知识，当然也记得课本对近代中国的叙述：帝国主义殖民者、封建统治者一起剥削劳动人民，让人民生活在血泪水火之中。他就是从这些简单知识的基础上，自己思索构建的观点。
妙锦似乎没听太懂，犹自思索了一会儿，便道：“大臣们必定会反对。”
朱高煦点头道：“妙锦说得对。所以说，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妙锦愣了一下，脸立刻变红，白了朱高煦一眼。
就在这时，宦官走进来躬身道：“皇爷，大臣们都到了，在斜廊上哩。”
“叫他们进来。”朱高煦道。
宦官道：“奴婢遵旨。”
不多时，一众文武便陆续走了进来，大伙儿面向御案方向叩拜行礼，有人在话里还提到了贵妃。
此情此景不是第一次，但朱高煦隐隐嗅到了紧张的意味。
大伙儿起身之后，解缙似乎迫不及待就站了出来，说道：“太祖有祖训，后宫及宦官不得干政！今日君臣议政，为何贵妃会在此地？”
众臣纷纷侧目，大多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在嘲弄解缙不识时务。果然鄂国公平安马上就开口道：“‘伐罪之役’中，贵妃常在中军大帐，有何不可？”
朱高煦道：“这里是乾清宫（后宫），贵妃是可以来的。王贵是宦官，不也常在东暖阁？他还会去奉天殿大朝。何况贵妃并未干政，只是旁听记录朕的言语，以便教导皇子。”
解缙听罢似乎认可了这样的解释，他又说起了奏章里的主张：“圣上以《荀子》中‘假物’二字定名衙署，可是要崇荀子之说？大明开国以来，以理学教化天下，人心向化，国家安宁。圣上不可不察……”
朱高煦心道：国家安宁个屁，刚打完两次大规模内战，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他口上却说道：“今年的恩科快开了，考官们选的会试题目，不都是理学的内容？朕何时说过要崇尚荀子？”
解缙听到这里，似乎有点意外，拱手道：“臣等心忧国政，故此劝诫。”
朱高煦好言道：“解学士多虑了。荀子是儒家的圣人之一，并非异端邪说，为何不能用其典？朕借一词，为一个书院取名，此事并不能推论出，朕便要崇荀子罢？”
解缙的神情顿时落寞了不少，他似乎憋着一股劲想与朱高煦争辩，不料朱高煦直接否认了；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解缙看起来有点难受。
朱高煦心里也明白，儒家理学是此时的主流思想。
理学从宋代以来就有深厚根基，大明开国之后，科举造就了大量读书士人，大多都是理学的拥护者。所以朱高煦要让解缙参与御前议政，至少要让那么庞大的士族，有直达天听的喉舌、有在权力中枢说话的余地；在某些时候，还能让大伙儿的主张，有一个发泄口。
不过朱高煦的内心，确实倾向于荀子的学说。比如荀子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恶，这样的哲学根本，让治国思想有向法治倾斜的可能，而法治恰恰又是后世的主流理念……便更容易让朱高煦认同。
荀子的学生李斯实践失败了，他的结果应该不是偶然。朱高煦在读典籍之余也在思考，古代统治者、不选择荀子，或许就是因为实践失败。
中国古代大一统的辽阔疆域，以及交通、制度、科技不完善，造成了法治极难实用；理学注重洗脑以及宗族道德约束，可能更加适应时代。
真理，可能也是有历史局限性的。
朱高煦很有冒险精神，但是他看到了荀子的实践局限，所以才不愿意、对输面太大的事情下注。有些时候人难以内外一致，他内里倾向荀子，但对外还得宣扬朱程。
他开口说道：“设假物院、下西洋，只是办一些实事，与甚么学说没有关系。诸位不必太过紧张了。”
齐泰与夏元吉好像对视了一眼，这俩人是咋搞在一起的？
片刻之后，大伙儿便纷纷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又道：“世人都在相互交流、学习，这是完善自己的好办法。匈奴的法子好，赵王便胡服骑射；咱们造出了火药、罗盘、纸张、印刷，别个也学去了。我朝为何要拒绝对外交流呢？这是常识，无关圣人学说。故步自封，才是祸乱之源！
咱们君臣应该励精图治，谦虚学习，扩大势力；让国家强盛，天下百姓免受饥寒之苦、知礼明道。圣人言大同盛世，仓廪殷实，路不拾遗。诸位成就大明国家，也能名载青史、成为一代名臣。”
大伙儿纷纷附和，一起作揖。
妙锦正侧目望着朱高煦，她的眼神里，似乎比平素多了几分仰慕，又夹杂着别的甚么东西。她是做过道士的人，内心里残存着道家的念头，于是对朱高煦野心勃勃的说辞很敏感，毕竟反差太大。
不过朱高煦此时感觉到、她没有自认长辈的意味了。
夏元吉出列，拱手道：“臣闻，永乐初爪哇（麻喏巴歇国）人误杀大明将士，上书赔款黄金六万两，数年过去了，朝廷仍未回复。臣以为，人命关天、蛮夷实该赔偿，况抚恤将士也需钱粮，朝廷应接受爪哇国王请旨。”
朱高煦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夏元吉提出要麻喏巴歇国的钱，那便是默认下西洋的大事了，否则朝廷怎么去收钱？
而夏元吉本来应是不赞同下西洋的，因为从短期看、成本太大必定耗费国库。但是他显然妥协了，反对不了下西洋的整体大事，夏元吉把目光投向了现钱、很快就能收回的六万两黄金。
朱高煦觉得人与人之间总有分歧，总有人要妥协。夏元吉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第七百一十二章 国家道德
率先出列反对夏元吉的人，完全出乎朱高煦的意料。他是永清侯赵平。
国初一批威望最高的开国功臣、相继去世之后，不久又是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伐罪之役，北征鞑靼；大明朝多发的战争，让武将们的地位高居不下。虽在洪武年间已然变革制度，大多军政衙门已不允许武将掌权，但是勋贵武将还有舆情权，在朝中说话一直挺管用的；议政有武将参与，并非朱高煦独创。
赵平在云南时，与不少土司打过交道，他打仗的本事不太行，但投军之前是个读书人，据说还考了童生。
他说道：“圣上明鉴，蛮夷盘剥其民之甚，远迈我朝贪官污吏。今麻喏巴歇国执言恭顺，敬畏朝廷，有心向之。若圣上免去赔款，其君臣必感恩戴德，尊崇大明，非六万黄金之小利可以比……”
“永清侯好大的口气！”夏元吉十分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夏元吉的眼睛已瞪圆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赵平，好像在说：你他娘只知道要军费要俸禄，自己来弄钱试试？
夏元吉的情绪有点激动，转身向朱高煦抱拳道：“古人有言，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若非我朝水师近三万官兵、陈兵海上，那爪哇岛国王会如此惧怕恭敬？爪哇岛非王化之地，永清侯以己度人，只会让朝廷一无所获。”
礼部尚书胡濙站出来说道：“夏部堂之言，我不敢苟同。若我朝将外藩之人，尽当禽兽，如何教化？”
“胡部堂若不信、南洋诸蛮是怎么回事，把太监王景弘、侯显找来问问。”夏元吉怒道。
朱高煦一时间有点迷糊，没看懂是怎么回事。文官与武将争了起来，另一个文官又帮着武将说话。在朱高煦的观念里，权力场的游戏难免拉帮结派，就像宋朝的变法分两党抱团，而文武双方的政治诉求又是矛盾的；所以眼前的情况，有点混乱。
“咳咳。”朱高煦发出了声音。
争执的几个人听见了，便一起向北面作揖。
朱高煦不想听这些没有甚么卵用的争执，便开口道：“麻喏巴歇国王杀了人，虽是误杀、且赔罪了，但咱们还得要钱。回头内阁与典宝处，把奏章批了罢。”
夏元吉高呼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又道：“但咱们行的是仁义王道，不能跑到外面说，大明君臣把别人当禽兽。当初陈祖义祸害南洋诸国，动辄盘剥劫掠，诸国深受其苦。大明水师荡清南洋海贼、献俘京师，以至海路商贸畅通，百姓安居乐业。故我大明收取赔偿、税赋，都是为了大家好，旨在维持海上军力，护佑诸国军民。诸位爱卿，明白朕之意了吗？”
大臣们纷纷拜道：“臣等领旨。”
正如朱高煦的观念，人有多重标准，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道理，反正总能自圆其说。明明有道理、当然要讲道理，会显得不是那么粗暴可怕，可以缓解矛盾。
他的这番话，还深得大舅徐辉祖的精髓：我是为你好。
自从朱高煦与他的好大舅、打过交道之后，才领悟了宗族里的一些玄妙，很多人老是给别人灌输一种感受，便是甚么都为了别人着想、好像人人都是无私的圣贤。当然如果有人醒悟之后，会觉得世人十分虚伪狡诈；然而在某些时候，还是挺有迷惑性的。
不过朱高煦也感受到了，通过血腥镇压、武力夺权上位的皇帝，更有独断专横的威望。他一句话，便平息了无休止的争吵，立刻将一件大事决策了，据有极高的效率。
礼部尚书胡濙又道：“禀圣上，爪哇国（麻喏巴歇国）本来有两个王，他们内讧之后，西王获胜。但是东王没死，逃到了三佛齐旧港（今马来西亚境内）。因三佛齐旧港发现金矿，时已被汉人占据，永乐年间封功臣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收了大笔钱，庇护了东王。
西王上书赔款之时，还有一份奏章，希望朝廷能下令施进卿、归还东王。不知此事如何答复？”
朱高煦道：“西王既然获胜，朝廷便认可他为国王。但东王不能交还，如果麻喏巴歇国无礼，咱们就用东王的名义治他……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道德，施进卿先与东王有约，要施进卿背信弃义，岂不是强人所难？尔等要用信义道理，说服麻喏巴歇国王。”
胡濙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今日到此为止罢。”
诸文武行礼谢恩，陆续退出了东暖阁。
待大臣们都离开了，妙锦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朱高煦，轻声道：“圣上如此言行，都要记下来让皇子拜读么？妾身担忧，圣上将来在后人眼里、不会是修养高尚的圣君！”
朱高煦笑道：“都记下来！免得后人被有些文官忽悠了，居于深宫，还以为天下大同了哩。人生下来就会趋利避害，大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为自己谋利，站在甚么立场、就会找甚么道理。将来的皇帝要明白这些，否则很容易被蒙骗成书呆子；那些大臣饱读圣贤书，却不是书呆子，他们都摸爬滚打许多年了。”
妙锦叹道：“圣上果然信荀子之说。”
“朕谁也不全信……”他思索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椅子，径直往外走。妙锦也跟了出来，朱高煦没有说甚么。
朱高煦与妙锦同车，去了柔仪殿，又下旨宦官召见陈氏。东暖阁属于后宫，所以朱高煦到柔仪殿见陈氏，觉得比较妥当一点。
很快朱高煦便后知后觉，发现带妙锦来柔仪殿、是一个错误。
陈氏前来，向朱高煦和妙锦行礼，一下子便认出了妙锦，且知道她是贵妃。陈氏在云南汉王府住的时间不短，估计与妙锦见过面。
两个女子时不时相互看对方，眼神十分微妙。而且陈氏虽然在掩饰，但她看朱高煦的眼神无法遮掩，她有点闪躲，有点走神，也有点幽怨，有点羞耻，难以尽述。
妙锦与陈氏没有说两句话，但仅是眼神，就已经暴露了很多微妙的情绪和关系。俩人都没有说穿，只是在偶尔的对视中，似乎在揣测着对方的心思。
事已至此，朱高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他的事：“陈季扩、黎利等叛军首领，都是野心家，与大明作对只会让安南国生灵涂炭，为何有那么多人追随？还有住在这边的陈仙真，她不是陈氏宗室么；当初胡氏乱国，可是明军帮了陈家，她怎不知感恩图报？”
陈氏道：“永乐间，明军征安南国，军中文武四处宣称，大军只为帮陈氏复国。但后来，朝廷却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吞并安南国，情势方至于此。”
朱高煦听到这里，觉得之前自己的判断、大抵没错：五代十国之后，安南国人已经渐渐有了独立的意识。
他问道：“安南人已不认同大明朝廷？”
陈氏微微侧头，好像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回圣上垂问，此事无法一言回答。妾身以为，安南国那些大族豪门、有权势的人，对（大明）朝廷是既有提防之心，也有仰慕之意。
他们不愿意受制于朝廷，那样会有丧失家族的权势富贵之危，甚至性命不保。所以国中一向得人心的法子，是北拒朝廷、南攻诸蛮。‘征安南之役’时，占城国出兵协助明军，便是因常年受安南国攻打，怀恨在心。”
陈氏露出了一种自嘲的笑容，“以前安南国君臣，自称‘华人’，将汉人称作‘华夏’，把大明那些仁义王道的说辞、全学会了，只要汉人的东西，安南国都会趋之若鹜全部照学；又将真腊、占城，以及各部落都称作蛮夷，安南军再以王师的名义讨伐。”
朱高煦心道：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干法，挺有优越感。
但他有些不解地问道：“王后之意，安南人并不认为他们是大明的属国，而自封为天下的正义？”
陈氏道：“圣上应知，安南国王对大明称臣，但在国内是称帝。”
朱高煦点头道：“陈季扩也称帝了，还取了国号叫‘大越’。”
他沉吟不已，心里想着，把华夏文明学去的地方、不止安南国一处这么干，曰本国还有天皇。
这样的情况，或许能增加大明的文化影响力，但应该无法让更多的地方对大明产生认同感；除了邦交时的名义，实际上曰本、安南并不认为自身属于大明朝管辖。
只有朝鲜国、琉球是例外。朝鲜国王并未称帝，且国王的礼制按照大明亲王的规格；琉球三王（山北、中山、山南）也不称帝，自认是大明的藩属。
朱高煦对陈氏说道：“王后定要教导陈正元，加入大明朝属国并非坏事。不仅能对外分享大明的威仪，且大明的干涉，能保障陈氏王族不被强臣威胁。”
陈氏轻声道：“妾身一家指望圣上复国，必感恩图报，没齿不忘。”

第七百一十三章 宏图远略
宫中已择了良辰节日，将于武德元年三月初、册封两个妃嫔，其中朝鲜国宗室李贤惠为庄妃，沈氏（宝妍）为庄嫔。
朝鲜国使臣康顺臣原以为，亲眼看到李贤惠受册封之后，就可以回国复命了。然而他们并未被告知，何时参加“上马宴”；最近康顺臣与朴景武、在柔仪殿拜见过大明皇帝，也没提到何时启程的事。
看来行程还得拖延一阵。
果不出其然，康顺臣很快打听到了另一些事。
大明朝廷礼部官员，正与曰本国使节商议，欲派遣大明使团赴曰本国册封国王，最后确定人数是三十人；朝廷又提出，因为马岛大名庇护倭寇，为保障曰本国使臣、大明使团的安危，欲派出水师舰队护送。曰本国使臣建议，不易派军靠近曰本国，以免产生误会；因为洪武年间，明朝庭曾威胁对曰本国动武。
朴景武回到长安右门外的“会同馆”，情绪看起来还是非常沮丧。
康顺臣用朝鲜话劝他：“皇帝册封贤惠翁主为妃，对朴家是一件好事。”
不料朴景武露出了一种很羞耻的强笑。
康顺臣见状，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怀安大君（李芳干，国王的四哥）与大明皇室联姻，王上为了与朝廷交好，必然会主动改善与怀安大君的关系。以朴家与怀安大君的世交，朴将军也会得到王上的礼遇重视；何况朴将军的妹妹也进宫了。将军有了权势富贵，美人不是任你挑选？”
朴景武似乎对皇帝不满，这时便反驳道：“难道王上不会担忧、怀安大君借大明朝廷的势力坐大，反而会打压亲近怀安大君的家族？”
康顺臣愕然道：“朝鲜国立国时，便已放弃了北扩疆域的国策，转而向大明示好，两国自此交好。王上在洪武年间，便已在北平与大明太宗皇帝建立交情。大明朝廷为何要与我国军过不去？”
朴景武无言以对，他对这些大事的见识有限，刚才的话、或许只是因为个人私怨罢了。
不过康顺臣是个文官，且常年在国中负责邦交之事，他说到这里，忽然陷入了沉思。
说不定朴景武的无心之言，真有一定的道理。明朝廷会不会拿怀安大君当作棋子，以便进一步通过要挟、主宰朝鲜的军政？
康顺臣刚进入明朝时，皇帝正在北征蒙古，给他造成了一种假象，好像明朝的主要方向是对付蒙古。但是康顺臣回过神来一想，此时的蒙古诸部早已不是大元，或是明朝边患、但难以再威胁明朝朝廷。
反而龙江港的海船修缮，以及最近康顺臣听闻的一些事情，让他感觉明朝似乎十分注重水师出海，正在准备向朝鲜、曰本、安南、西洋四面扩张势力。
大明新皇是一个年轻力壮而富有野心的皇帝，而且他们父子都通过武力夺权，想建功立业提高威望、稳固皇位，似乎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康顺臣准备把自己的一些新见解，回国后禀报给国君。
……玄武湖东南岸，最近两天，来了很多穿布衣的年轻汉子。他们应该是锦衣卫和守御司北署的人，正在对沈家府邸周围进行暗查和监视。
沈徐氏已经得到宦官的消息，皇帝要来沈家府邸了。但是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她一早上起来，便精心梳妆打扮，在脸上涂抹了胭脂，平时她不出门时是不会做这些事的。
沈徐氏劝说过宝妍，叫她等皇帝来了之后、前来见一面。但宝妍似乎很抵触，立刻拒绝了。
宝妍确是听信了一些人的谗言，方至于此。这也让沈徐氏更加明白家族内部的问题：无非云南的产业生意留给沈家人之后，徐家人不满，想要徐家子弟娶宝妍、以得到财富的继承权和掌控权。
不过一旦宝妍进宫之后，那些风险都会得到解决。无论是徐家宗亲、还是宝妍，都没有办法违抗皇帝的圣旨，否则后果非常严重，一切都无可阻挡。
空中下着小雨，天上灰蒙蒙的。太平门城楼上有钟鼓报时，中午刚过，皇帝的马车便到了。沈徐氏请了“王氏”（马恩慧）一道，将朱高煦迎到了府中。
那个王氏必定是朱高煦的相好，沈徐氏从这次王氏的眼神，几乎确认了这一点。
朱高煦已从马车上下来，三个人走上一条走廊，后面跟着一些穿黑色布衣的汉子、宦官、沈家奴婢。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沈徐氏一边走、一边微笑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妾身在聚宝门那边开张了‘梨园’，掌柜仍是徐财六。”
三人的关系有点奇怪，朱高煦刚才也显得比较沉默，此时立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道：“秦淮河旁边？”
沈徐氏点头道：“正是，在大功坊。”
朱高煦赞道：“夫人好眼光，那边市井百姓很多，挨着府学也不远，听戏喝茶设宴的人少不了。生意如何？”
“真比云南好不少呢。”沈徐氏笑道，“开这种生意，得要现钱多的地方，毕竟我们不能收粮食、布匹、木炭这些东西。京师是天下财赋聚集之地，有现钱的人很多。”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了走廊的栏杆旁边观望院子里。沈徐氏与王氏只好停下来。
吸引朱高煦的、是池子旁边的一座水漏。沈徐氏见朱高煦的目光，顿时觉得很有趣，一个帝王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大男孩似的。那座大水漏，是用漏斗里的水、带动木齿轮运转的东西，世人几百年前就会造了。
“只是园子里的装饰，便如同假山一样的用处。”沈徐氏道，“而今计时早就不用水漏了，而用‘六轮沙漏’，冬天也不怕结冰。钦天监必定有这些东西，可能还有更繁杂的构造。”
朱高煦笑了一下，说道：“我原以为文官们觉得是奇淫巧技，看来他们还挺热衷于这类机械的。”
沈徐氏猜测他登基不久，忙于别的事，可能并不了解。
三人走进了一间客厅，里面有一张茶几。与云南梨园里一样，茶几上摆的、是泡功夫茶的茶具，京师这边并不常见。沈徐氏等行礼后，她便亲手操持泡茶。
此情此景、自然不便说一些太私密的话，朱高煦开始说国家大事。
沈徐氏认真听着，她其实挺爱听，这让她有一种很高贵的感觉……毕竟商人地位低下。以前朱高煦与沐晟、在她的园子里，喝着茶就决策了军政大事时，那时候便让沈徐氏觉得非常有格调。
朱高煦似乎有备而来，还拿出了一副地图。他说道：“正如沈夫人所言，大明现在缺乏流通的货币。宝钞面临信用透支崩溃、假钞等问题，一时也没找到好办法解决。所以最稳妥的法子，是得到大量的金、银、铜。
曰本国似乎有银矿，朕已决定派遣使团前往考察。南洋有金矿，以及贸易得来的黄金。天竺、阿拉伯等回回教门地区，从汉代开始就与东西方通商，积攒了大量黄金。云南有铜矿，可以铸币运出西南。
所以朕打算建立一个从欧洲、非洲、天竺、南洋、大明、朝鲜、曰本，甚至有可能设法连通美洲，地跨东西南北的海贸秩序。朝廷既能获得大量现钱，流入国内后，也能促进国内工商业的繁荣。”
（明朝的货币流通非常奇葩混乱，假的铸币也可以用。世人不管真假，只看成色来估值。宝钞的信用破产后，却也还能流通；因为两次内战，朝廷滥发大量宝钞，现在宝钞与铜钱的价值、已经跌到了十比一的程度。）
沈徐氏将沸水提起来，等着稍微放凉，一边款款欠身道：“圣上有此宏图远略，妾身钦佩之至。不过历朝历代一向劝农抑商，圣上如此大略，不会有大臣反对么？”
朱高煦皱眉道：“应该有人反对。不过这世上，只要是有意义的大事，都不是容易的事。”
“王氏”听到这里，顿时侧目看着朱高煦，目光变得有点异样。沈徐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无法理解。
朱高煦道：“工商繁荣之后，可能并不会减少粮食产量，毕竟占有良田的人舍不得让其荒芜。
况且暹罗、真腊、安南等地，在汉人先进的耕种技术传入之后，产量很高，一年至少三熟。咱们可以通过贸易，从这些地方海运粮食回来囤积。辽东地区土地肥沃，此时也是朝廷开发的重地，罪犯尽量免死流放辽东，军民迁徙给予补偿。朕判断，此时国内不会出现饥荒。”
沈徐氏听到这里，趁机将之前的一点“误会”、用玩笑的一样的口气说了出来：“难怪了，朝廷曾许诺臣妾，用盐引充一些聘礼，却被圣上收回了。”
朱高煦笑道：“朕不想沈夫人这样的才女，被那种无趣的盐生意耽误了，有更赚钱的生意给你留着。钱不用担心，朕正筹谋着发国债。”
“国债？”沈徐氏问了一声。
不过她心里是惦记着开水的，这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她便提起水壶开始冲茶。客厅里随即弥漫着清香惬意的茶香。

第七百一十四章 润物细无声
朱高煦的客厅里侃侃而谈的时候，偶尔间马恩慧却有一种好笑的感觉；因为朱高煦说到了得意之处、会看马恩慧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炫耀的意味。
其实建文朝的统治已经彻底瓦解了，现实已经证实了其失败，朱高煦无须比较。但他好像很有好胜心，从削藩、北征、功绩都在谈；这与圣人说的荣辱不惊、淡泊谦逊格格不入。
马恩慧倒不反感，她还觉得朱高煦确是很有志气；况且妇人真的不太在乎那些功绩，只要别搞得家破人亡就好。他这样贪婪的激情，更让她想到了数月前的晚上，一时间她的心也非常乱了。
茶已泡好，沈徐氏用三只小杯斟满，款款送到了朱高煦与马氏面前。
朱高煦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咱们谈到钱，朕也渐渐了解到一些朝廷的问题。大明宝钞贬值到现在、以及混乱的货币流通，可以说财政相当失败。
但更有意思的是，本来应该算经济崩溃的事，到现在好像没甚么影响。这便得益于国初以来的徭役和实物税制度，所以货币动荡，并没有影响到各地官府机构的运转；官府只要能用徭役制度征调人力，收到各种东西，便能维持。
这样的制度却又有另外一个问题，效率极其低下。比如卫所屯堡的军需，按照原有的制度，便是指定给若干个州县负责。让那些州县官府，组织工匠、制造盔甲军械，征收马匹等实物，然后以徭役运输到驻地；还有的卫所地方贫瘠，军粮不够，也是指定地方某个衙门，长期负担。
如此便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而且难以保障军需，让一些卫所将士、看上去如同乞丐一般。以前的奏章里，还有过各种冲突，地方府县将发霉的粮食、充军粮交付，引发械斗等等。”
朱高煦喝光了小杯里的茶，沈徐氏一边微笑着倾听，一边再次给他斟茶。
他接着说道：“现在朝廷的现钱岁入只有几百万贯，一时完全无法改变现状。但若国库有足够的现钱收入，便能改变效率极度低下的问题；通过分工协作，将零件、组装、采办、运输分开。分工细化，才是国家进步的方向。”
沈徐氏恍然道：“去年圣上让妾身提供北征军的保暖衣物被褥，妾身也是找了各地的织造商购买的，连水运、车运也找了别的商帮。原来圣上还有更长远的谋划！”
朱高煦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如果朕要兵部、户部、工部等衙门来办这些事，他们就会指定下属、让驻扎在各地的分司行馆执行政令，然后让地方官员制造运输。要是这样的话，朕到现在还不一定能北征；因为京营将士大多是西南兵、缺大量保暖织物，地方衙门办事实在太慢了。
还会因为朝廷对外用兵，在国内造成很多矛盾。官吏们要趁机从中盘剥、增加税收徭役，加重百姓负担。这也是为何官民都反对打仗的原因。”
沈徐氏点头道：“妾身似乎明白了。圣上觉得百姓的现钱太少，大多税赋只能是实物、无法征收现钱，而认为海贸能增加朝廷财富收入。朝廷有了钱之后，再变法，让官府衙署、商贾……分工？”
朱高煦竟然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沈夫人果然是才女，大抵就是这么回事。提高制造、采办、水运的效率，便能极大地提高大明军队的军需动员能力，只要有好处、随时发动战争，却不会激化国内矛盾！只要朝廷财政不出问题，战争反而能刺激工商业繁荣。
以我朝辽阔疆域、众多丁口，只要动员起来，其力量非常强大，边防等问题都不在话下。”
马恩慧插不上话，看到俩人一副惺惺相惜、如同知己一般的样子，她渐渐地觉得非常不舒服，还有点恼怒。她本来这次有点不好面对朱高煦的、所以表现得很矜持，但不知怎么感受渐渐就变了。
朱高煦正说得激动，一时间没理会马恩慧，他对沈徐氏说道：“历朝历代的帝王都在尽力讨好士绅，一是因为官府不下县，二是需要当地士绅帮着收税征丁。有些农民起义军因为与士绅势不两立，最后都只能沦为流寇，便是因为他们连税都收不上，除了涸泽而渔的抢劫还有甚么办法？
若朕有足够的资本来源，便可以摆脱士绅地主的制约，有更大的国策回旋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朕不能裁撤冗余的官署、更不能轻易削减各衙的权力，否则将造成官吏内部的不满情绪。但是军服织物是个例外。
原先京营、卫所各处将士们的衣服，主要是自家妇人手工缝制，并不涉及任何势力的利益。咱们从织物开始，便如同润物细无声，几乎不会有任何阻力。”
沈徐氏用倾慕的目光看着朱高煦：“圣上若不言明，妾身不知有如此多思量，您确是个很有远虑的人呢。以前圣上礼遇一个戏子李楼先，妾身起初不知怎么回事，后来才醒悟。圣上看重的是李楼先的夫君陈兴旺，而寻找陈兴旺又是为了安南国流落在外的王后，寻找王后却是为安南国方略准备。妾身佩服！”
朱高煦不仅没有谦虚，反而发出了几声“嘿嘿”的得意笑声，“等以后朝廷渐渐有钱了，朕要统一所有官兵的军服，这是一项非常大的生意。沈夫人设计出水、陆两军军服，先制作水师军服三百套，交付之后再制作三万套。”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上面画着几个粗糙稀奇的人，“大致就是这个模样，不过因为汉人束发，帽子要修改。每个人的身材也不一样，要设计出大小不同、但有适应性的裁剪。并且分军服和礼服两种……这里还有军衔标记。
衣裳不是兵器甲胄，自然与战斗力无关，但与士气有关。古代良将，上阵估计敌方的战力，都是从军容上看。除了队列与军纪，好看统一的衣甲作用也很大。”
沈徐氏看罢，诧异道：“这个样式有点奇怪。”
朱高煦道：“朕已与大臣们说过了，咱们大明不必守旧，好用的东西学来便是。”
沈徐氏上身向前一倾，款款说道，“妾身遵旨。”
马恩慧被冷落了一阵的情绪，似乎让沈徐氏发现了。这时沈徐氏看了马恩慧一眼，便起身道：“圣上便在寒舍用晚膳罢。妾身去安排宴席，请王夫人陪侍着。”
朱高煦道：“这里没有外人，沈夫人不要办得太奢侈。”
沈徐氏微笑道：“妾身依圣上之意。”
朱高煦又抬手做了个手势：“对了，沈夫人安排好几个人。明军舰队出海，分两北两路，一路去朝鲜、曰本，一路去南洋西洋；沈家可以让人随军去考察，找到商机。将来的海贸，朝廷会与特定的商人一起分享利益，但要提税。”
沈徐氏道：“妾身遵旨。”
待沈徐氏出门了，马恩慧便忍不住劝道：“沈夫人不过是个商贾，圣上何必将朝廷大事与她说？”
朱高煦笑了一下，沉声道：“正因她是个商贾，所以必定不会反对朕的谋划，毕竟这些事对商人有好处。而且沈宝妍进宫之后，沈夫人就好像皇商一样的身份了；她没有儿女，更不敢改嫁。沈家的财产以后传给庄嫔沈宝妍，这不又变成咱们朱家的钱了？朕得让她明白国策，免得误判形势。”
马恩慧脱口道：“圣上北征许久，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却只顾与沈夫人说话，怕是快把我忘了罢？”
她刚说到这里，顿时便有点后悔了，并且感到有点羞辱。她与朱高煦的关系一直很奇怪，但有过肌肤之亲后，一切似乎都变了味。
“朕与沈夫人只不过谈正事，就像君臣一样商议事情。”朱高煦道，他的目光立刻变了，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马恩慧的身上。马恩慧顿时觉得脸上发烫，觉得一切都被自己搅乱了，一时间说不出办句话来。
这时朱高煦起身，走到门口，将房门闩住了。
马恩慧吃了一惊，怔怔道：“圣上要作甚？”
朱高煦道：“朕很念想你，可今晚不能在沈府过夜。”
马恩慧看着朱高煦走了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拽住衣领，颤声道：“这天光白日的，实在有失体统，妾身如何见人？”
朱高煦道：“看得清楚一些不是更好？再说没人知道咱们在屋子里作甚，甚至沈府的人连你是谁、也不清楚。”
马恩慧无言以对，她从朱高煦先前的方略听来，觉得他的胆子非常大、而且想得都是一些闻所未闻的事；而他在别的事上，也是如此，简直堪称荒诞放纵。但不知怎地，她的心却跳得很快，有一种莫名的新奇刺激挥之不去；加上从小信奉的道德约束，她眼下脑子里乱得就像一锅粥似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挂着帘子的窗户外面，正下着“沙沙沙”的小雨，不过白天的光线仍然很明亮。

第七百一十五章 厮守最真
从二月底到三月初，京师好几天都是绵绵细雨的天气。
从庆寿寺出来，深居简出的姚芳、看到京师市面上的人来人往，觉得与半年前没有甚么变化，却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同。或许只是他的心境不同了。
姚家与秦家完成了采纳、下聘等过程，本来以为迎亲的时候下雨不便；不料一到良辰吉日，天气却一下子放晴了。宾客们都借着天气、来说恭贺吉利的话。
姚芳的妹妹是贤妃、父亲是勋贵，但皇帝似乎刻意回避，并未派使节送礼。不过当天赴宴的达官贵人非常多，皇后娘家郭家、皇贵妃沐家、贵妃景家、淑妃杜家，甚至在京的朝鲜国使节，都派了人赴宴送礼。可见姚芳的妹妹，在宫里的关系处理得挺好。
款待了宾客之后，姚芳穿着九品官礼制的袍服走进洞房。他现在无官无职，但世人有习俗，大婚的时候百姓也可以穿九品官服，人们对于当官还是很执着的。
洞房花烛夜，人生一大喜事。新娘子坐在床边、遮着红盖头，姚芳看着她，心头却有点百感交集。
让他稍微感到有点欣慰的是，揭开盖头之后、再次看到新娘子秦氏，见她仍然十分漂亮。秀气斯文白净，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而且她爹是举人。
秦氏垂着眼睛，看起来心情也很复杂，完全不敢看姚芳。她默默地拿起酒壶，按部就班地斟酒。出嫁前必定有老妇人教过她。
姚芳的情绪早已不是初见秦氏的样子，他此时很平静，带着一些歉意开口道：“你受伤出血的地方好了罢，不要紧？”
不料此言一出，秦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微微侧过脸点了一下头，“嗯”地回应了一声。
姚芳这时才醒悟，好像问得不对劲。他接着又想起了去年的疑惑，便问道：“我被锦衣卫抓走那天，你问我是不是真去过那间寺庙，何意？”
秦氏斟好了酒，但似乎不好意思端起来喝交杯酒，气氛有点怪异。她坐在床边说道：“妾身确是去过那寺庙烧香，但没留意到……夫君，所以才问。”
洞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姚芳本来是个武夫，有时还算直率、并不想遮遮掩掩，何况现在秦氏已变成了枕边人，他便径直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天在肖家闹得很凶，你在旁边也听到了，理应明白那件事的缘由，那是我与肖文才之间的私仇。后来的解释，不过是朝中一些好友帮忙，想替我免死罪罢了。毕竟我倾慕于你、抢亲是为了挽救秦家免遭肖家牵连，这样的理由要好得多；起码比报复仇人、发泄戾气殃及无辜，罪行要轻巧。”
所以姚芳觉得秦氏那么一问，是因为在无可奈何之后（被污了清白），想出的一种手段。姚芳如此揣测，实属正常。他在给道衍和尚卖命的日子里，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了，难免会认为很多事情、只是一种利弊权衡的手段而已。
这时秦氏的声音道：“妾身那时很害怕，没有多想，便想相信那些事（寺庙相识的倾慕）是真的。”她的声音露出了胆怯，“不过后来妾身也明白了，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姚芳听到这里，顿时心生怜悯，更对那阵子的所作所为、有了忏悔之心。
他叹了一口气，又想起自己成家之后，仍然会无所事事，便想起了妹妹给他指的出路。
于是姚芳又道：“家父是侯爵，但大明的爵位并非都能世袭，其中有区别，且要请旨恩准。而我干过的事，你是知道的，将来家父百年之后、我也不一定能世袭爵位。我打算去投奔沈家商贾，寻点生计，你以为如何？”
秦氏轻声道：“妾身既然嫁与夫君，不管你是商人还是勋贵，都是妾身的命，妾身绝无怨言。只愿夫君好生相待。”
姚芳听到这里心里一热，将酒杯端了起来，牵起了秦氏的纤手，说道：“圣上曾言，时间是良药。该忘的，想不忘也抵不住光阴。至今我才明白，厮守才是最真的情义。”
俩人小心翼翼地饮交杯酒，秦氏终于不好意思地看了姚芳一眼。
……不两日，姚芳果然去拜会沈家了。
接待他的人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自称徐财七。徐财七言，家主沈夫人寡居，不便相见；他是沈夫人的同族堂兄，有失远迎云云。接着十分客气地说了一些好话。
姚芳心里明白，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能得到很多人的尊重，确实是看在他的家势上。
虽然沈夫人没有出面，但姚芳眼尖，发现客厅侧面有一间挂着帘子的耳房。他干过锦衣卫，心思比较多，当下便揣测：沈夫人可能就在耳房里旁听，毕竟姚芳是皇妃的长兄，这家主不会不重视。
俩人在一张几案两侧的太师椅上入座，丫鬟上了茶，便出去了。
姚芳说明了来意。
徐财七的心情似乎很好，言行之间的精神气，就好像一个人看到了光明的前程、正准备大干一番。
他说道：“今上北征归来之后，眼光似乎放在了海外。圣上大概认为，海贸增加的岁入，能反过来解决国内之事。姚公子竟看得起咱们沈徐两家，前来合伙，必定也从贤妃娘娘那里得到了甚么消息？”
姚芳已认清了眼下的处境，朝廷不会给他官当。所以他便一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说道：“算不上合伙，在下真是来投奔沈夫人的。贤妃居于深宫，而今很少与家中来往，不过此事贤妃确实很赞同。”
徐财七品味着姚芳话里的意味，过了片刻，他好像又多了几分信心，赞道：“姚公子好眼光！咱们虽只是商人，却遇上了好时候，将来大有可为。如今看起来，只有咱们这些得到圣上认可的商人，能得到海贸之利。”
徐财七请姚芳喝茶，接着说道：“沈家估计，浙江、福建、广东这些地方的商人，不久之后便会十分不满。但是有甚么办法呢，谁叫咱们有皇帝的支持？形势对沈家非常有利！
生意便是这样的，做的人多了，大伙儿就会相互算计、压低货物价格，获利减少。因此最有利的生意，是独占一方商路；咱们现在，正有如此局面。”
他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洪武年间，朝廷一再海禁，此国策一直到现在未改。不过建文朝以后，朝廷对地方官的监督削弱；一些商人便与地方官勾结，开始了私自与外藩贸易，还不用交税。
直到永乐初、朝廷水师下西洋，却不准民间出海，此时还吓住了那些私自海贸的官商，海贸生意一度萧条。朝廷是想独占好处，可朝廷要建造维持大量海船水师，本钱很大；宦官、官员也对买卖不甚明了，所以永乐初下西洋必定是亏损了。
而今圣上准许沈家参与，独占海贸生意，形势又将改变了。”
姚芳一边听、一边思索，这时便说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朝中做官的人，有不少是浙江、福建、广东籍贯。这些地方的商人大户，必定会想办法、托当官的老乡在朝中说话，让朝廷改变国策。”
徐财七抚掌道：“姚公子好见识！但等到那时候，咱们已经打开商路、占了先机，实力雄厚便不怕别家来争。再说了，沈家现在也算是皇亲国戚，谁说得上话还不一定哩。”
这个徐财七的话，应该都是沈夫人告诉他的。
姚芳点头称是，他心道：沈家对自己的投奔、十分高兴，恐怕也正是看重了自己的关系。
本朝商人攀附权贵、官员，官商勾结，在国初沈万三等几个富商被治了之后，是愈演愈烈。地主大户和商人们都学聪明了，知道要权力来庇护他们；所以有的贿赂官员，有的大户甚至自己办书院，培养宗族子弟科举、在官场占一席之地。
对于姚芳这样的皇亲国戚来投奔，沈家似乎是求之不得。两边简直是一拍即合，马上准备“同流合污”。
徐财七道：“咱们新开了一个商帮，叫‘西洋船运厂’，名是西洋，却也包括了朝鲜曰本、以及国内生意。
只要朝廷官军控制安南国北部，咱们就可以打开元江（安南国内叫大江，红河）水运，把云南的金、银、铜、翡翠、红宝石等水运至安南国沿海，然后海运回东南商贸繁华之地。路途虽远，却仍比陆运的耗费更低。
姚公子若不嫌弃，便做‘西洋船运厂’的二掌柜如何？”
姚芳暗地里吃了一惊，他刚刚过来，沈家便马上让他做二掌柜？不过他一想到自己的家势和关系，顿时明白了自身的价值。
因为姚芳没有马上回答，徐财七还有点担忧，小心地劝道：“在下做大掌柜，姚公子做二掌柜，不过您放心，好处必定少不了。”
姚芳马上抱拳道：“徐掌柜如此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徐财七大笑了一声。姚芳也陪笑起来，俩人简直是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第七百一十六章 平静的战场
晚春的三月、并未让朱高煦感受到甚么伤春悲秋的气氛，因为天气晴朗之后，越来越暖和了。然而这平静的时节，不能让他借景抒情，表达他内心的动荡不安。
清晨华丽宫阙之间，湿润的雾气笼罩着庭院里的草木、走廊，鸟雀不知在何处鸣叫，花香在空气里隐约可闻。
朱高煦走过斜廊，来到了离他起居之处最近的东暖阁。
里面有人已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司礼监的宦官把奏章送进来了，宫女正在往香炉里添炭和香料，气味仍然是天竺香。只因有一次，朱高煦夸了一句香料气味很别致。
不一会儿，妙锦也走了进来，她拿了一本册子过来，翻开其中一页，请朱高煦看。上面记着本月要做的大小事情，最重要的几样用蓝色加大的字体书写。
朱高煦让妙锦旁观政务，确是帮了他一些忙；她喜欢把事情写下来，让日子更有条理。但这并不是朱高煦的习惯，他很少动笔记录，一般只是记在脑子里。
三月间要做的正事，最重要的是朱高煦要亲自主持殿试。中央一级的科举考试，在同一年的春季有两次，第一次叫会试，第二次叫殿试。会试中榜的人士叫贡士，他们其实就相当于进士级别了；因为接着参加的殿试、晋级为进士，并不会有人落榜，殿试只是排名次。状元榜眼探花甚么的，就是殿试考出来的。
会试殿试与后来的高考不一样，因为会试中榜的人，直接就会成为大明王朝的国家统治者。而且有南北籍贯的限制，大概是北方取四、南方取六。只因洪武年间有一次，会试主考官录取的人、全是南方籍人士；太祖闻北方人请愿闹事，盛怒之下把主考官逮捕，又举办了一次全部录取北方人。后来朝廷妥协，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制度。
其次还有一件必须要办的事，便是正式册封庄妃、庄嫔。
不过这些必要的事务，朱高煦并不是很重视。都只是一些按部就班、照以往的经验和规矩做一遍的事。他最关心的事，是最近一直在谋划的向海洋扩张的国策。
所以朱高煦既没有看奏章，也不召见大臣，他坐在椅子上，一大早就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妙锦的声音惊扰了朱高煦：“圣上有何烦恼？”
他闻声抬起头时，见妙锦站在旁边、目光正观察着自己，而暖阁里的宦官宫女已经不见了。
或因妙锦比朱高煦的年龄稍大，且常有自认长辈的心态，她的目光让朱高煦感受到某种母性的东西。他一时间心神动摇，便脱口道：“我有时候会感觉到彷徨，还有恐惧。”
妙锦听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圣上不是现在才会如此，‘伐罪之役’时，每逢大战之前，圣上何时安生过？那时觉也睡不着，而今总比当初好多了罢？是不是因为无法确定事情的结果，圣上在担心胜败？”
朱高煦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顿时有一种知己之感。他便忍不住说道：“国政就是战场，只不过战争是矛盾最激烈的表现。”
妙锦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轻声问道：“圣上在担心甚么？”
朱高煦道：“我在担心甚么？偶尔我也觉得，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你看这朝廷，数百年间完善了科举制度，从全国选拔出官员；然后这些官员以理学道德为标准，有成熟的行政机构与制度，将国家治理得还算有秩序。哪怕是在内战动荡的几年，依旧没有摧毁稳定的统治体系。
朕在这皇宫里，几万人服务着饮食起居，还有鸿胪寺等衙门在采办食材，各地将最好的特产进贡上来。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就算成天享乐，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那我折腾个甚么？”
妙锦沉吟道：“大臣们或许也不愿意圣上‘折腾’，您若只顾享乐，他们会更满意。”
朱高煦赞同道：“妙锦不愧出身官宦之家。”
他接着说道：“而海贸扩张、商业化，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未知风险。极可能会冲击现有形势，加重多寡不均、人心浮躁、世道混乱。最让朕担心的是，局面无法控制时，会危及统治……比如现有的保甲制度，将大多数百姓限制在土地上，便让国家基础十分稳定；但工商业兴起，恐怕人口就要加快流动了。
到那时候，那些获利的势力，朝廷是指靠不上的。只消仔细揣摩，咱们就能明白，各方势力都只顾自己的利益，没有人愿意吐出肥肉，这不过是人之本性……”
朱高煦还想说历史上明末的状况，但说出来必定很怪异，便作罢了。
他以前从电视网上得到的信息，认为明末士绅中存在一种大官僚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合体怪物，集中权力、资本、土地等资源于一身。于是明朝有些地方工商业繁荣，一些人积攒了大量美洲曰本运来的白银、骄奢淫逸；大部分地区却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苦不堪言。那些得利的士绅，却并不愿意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他们只顾自己的利益。
于是在明朝资本主义变革的初期，造成了整个大明朝从文明、道德、财政、统治全方位的崩溃；结果是，表面的繁华总会尘埃落定，所有人一起掉进了深渊、长达几个世纪的万劫不复。
而且朱高煦并没有系统的经济学知识，包括忠心于他的嫡系大臣，也没有那方面的见识。新的变革让他心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所以说，人总是在恐惧着未知。
在他思索了一阵之后，妙锦终于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圣上为何要做那些事？”
朱高煦道：“因为朕觉得，此时下西洋的事业，可能是华夏最后的机会了，这是咱们能继续保持领先地位、唯一的战机。”
妙锦的表情更加困惑：“四方皆蛮夷小国，蒙古鞑靼瓦刺一蹶不振，圣上何出此言？”
她的疑惑实属正常。若非朱高煦知道未来，无论如何、他也没法预见那么远的事，恐怕没有人能想到。
“竞争与危险，来源于‘遥远的西方’。”朱高煦正色道，“他们正在发展出更有竞争力的文明。以咱们现有的体系，无疑会面临不对称的打击。”
妙锦眉头一频，摇头无言。
朱高煦便尽力解释道：“遥远的西方，有过一个哲理基础形成的时期，如同华夏的诸子百家时代，奠定了整个文明的传统。
咱们形成了一种倾向于经验总结的文明；医药、风水、治国，无不在大量历史实践经验之中改进。而西方则倾向于一种‘抽象模型’的哲理，一开始那种东西不太实用，容易造成莫须有的矛盾。
但等到世上各地贡献了大量技术发明之后，比如咱们的印刷、纸张、罗盘、火药等等；在某一个时刻，那种‘抽象模型’的思维，便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远远超过经验总结，可以称之为‘科学’。一切仿佛就是注定的过程。
或许在更远的以后，西方的方法会让所有人类遭到报应。但至少在两三百年之内，那样的东西无疑更有威力。”
妙锦沉默了一会儿，柔声劝道：“圣上北征归来，仍每日忙于诸事，常在冥思。臣妾请圣上不要想得太多，歇息一些时日并不要紧，子民也能休养生息。”
朱高煦听罢，暗自叹了一口气，便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是解缙听到妙锦刚才的话，他必定不会再指责你干政了。”
妙锦也露出了笑容：“臣妾觉得圣上一些话挺有道理，人们是怎么有利、就说甚么道理，好像真是那样呢。”
朱高煦道：“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妙锦沉吟道：“以前你还说过，世上需要真正有能耐的人来治理。”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好奇的模样，问道：“‘抽象模型’是甚么意思？”
朱高煦比划了两下，说道：“便是通过一些实际看到的东西，先思索假定出一个看不到的规则‘模型’，然后再通过各种试验、去验证那个规则真伪。
其实咱们也有这方面的路数，就像那些郎中，说人身上有经脉、五行气息，定了一些寒热邪之类的规则；然后又通过那些规则，来诊治开方。不过朕以为，他们开药方，主要还是靠经验，总结出哪些药能治甚么病。
又比如，西方人说万物皆有引力，并假设、实验出了一些力学、运动学的规则，这便是‘抽象模型’。但是引力究竟是个甚么东西，没有人说得清楚，往更深了想就会困惑不已。所以那个制定出规则的人，后来信神去了，觉得一切都是神的法则。
不过世人搞不明白最基础的东西，却并不影响用这样的法子、反过去创造更多的东西。”
妙锦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有点明白朱高煦的意思了。
她忽然问道：“圣上以为，究竟是谁制定了世间规则？”
“你的问题太深了。有一种说法是咱们自己、通过观测创造了一切（量子力学，薛定谔之猫）。但谁知道哩？”朱高煦笑道。
他观察着妙锦的神情，觉得她多多少少明白了部分话，顿时对世人又多了几分信心。据说黄种人是智商最高的人，并不能低估人们对事物的理解。

第七百一十七章 残忍的快意
正如朱高煦感悟的心得一样，在明朝当皇帝，如果想偷懒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一直知道，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和批阅。但是他召见了齐泰之后，才知道出题可以叫大臣写几道策问，然后皇帝只需选一份题目就行。
至于怎么点状元榜眼探花，更是容易。这件事没有确定的标准，皇帝可以非常随意，没有人会闹事的。毕竟参加殿试的人不会落榜，殿试之后都是进士，已然皆大欢喜。
皇帝可以看谁的字写得好、或者看谁长相好来判断，毫无问题。像建文年间那个王艮，本来是状元，却因为长得不太方正、便没当上；还有洪武年间的黄子澄，因为太祖问他名字，他说话不流利，也没做上状元。
朱高煦想起以前听到的故事，心说难怪明朝皇帝有各种奇葩；有玩蟋蟀的，有开妓院的，有不识字的木匠，还有几十年不上朝的、而且不止一个。之所以他们可以那样干，或许是因为皇帝不用做甚么事，朝廷照常能运转。
他还记得课本上的论述，明清是封建专制发展的顶峰。这种说法应该也是对的，但是明朝大部分时期、可能不是皇帝集权，而是中央集权。
有的皇帝主观意愿，是想让大臣们把活都干完、但是不能分走利益和权力；这就跟让马儿会跑、但不吃草是一样的道理。结果只会造成官僚集团掌握大部分权力、拿走大部分好处。于是从永乐朝开始，皇室便已开始转变策略，逐渐放弃不切实际的幻象，转而寻求“势力制衡”；其中发生过两次突然的失衡，一次是土木堡，一次是阉党的覆灭。
这些都是朱高煦自己对朝政的理解。但是如今的格局开始重塑，恐怕已变得与历史迥异……
朱高煦在乾清宫东暖阁坐了一上午，仍未批阅完奏章。他在心里很佩服皇太祖，七旬之际仍独裁所有奏章。大概创业的人，才真正懂得江山来之不易。
吃过午饭，他便叫宦官把剩下的奏章、直接送武英殿的内阁，让内阁和典宝处处理。他自己则到柔仪殿看书去了，妙锦写的《起居记》还没看完。
那两个衙门，起初因为北征而临时设立，所以没有遇到甚么劝阻。但朱高煦回京后，仍未解散；只是取消了紧急事务的“权宜决策”之权，毕竟朱高煦回宫之后，紧急事情可以让他亲自裁决。
他已预感到，反对的声音正在酝酿。“典宝处”这个驳斥决策的机构里，有几个勋贵武将、还有个太监；让这些人参与决策过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朱高煦暂且没有理会，他在柔仪殿呆到了旁晚。太监曹福告诉他，今天侍寝的人轮到德嫔段雪恨了。于是朱高煦便命令曹福，召德嫔到乾清宫侍寝。
大明皇帝就是这样，从衣食住行到朝政大事、甚至女人，都可以不操心，全有人妥善安排。
但他这时才渐渐意识到，曹福本来是尚膳监太监，怎么管起这种事来了？明初并没有专门设立翻牌子的内官衙门，而这个曹福在不知不觉中，便把一个权力真空给占了；而且朱高煦很长时间，毫无感觉，竟觉得很顺心舒坦。
或许在皇城里的人们，见多识广、经常明争暗斗，怕都不是省油的灯。
段雪恨到来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但时间还比较早。她穿着绸缎衣裙，有深红色的霞披飘带。段雪恨跟着他北征时，不可能穿这样的衣裳；朱高煦此时看见她的样子，有点不太习惯；
她的脸上也有修饰，不过朱高煦仔细看时，发现她只涂了嘴唇上的胭脂、画了眉毛，别的地方没有上脂粉。她的皮肤气色不如别的妃嫔好，不过天然很白，在晚上倒也看不清肌肤上的瑕疵。只有当她靠近灯光时，朱高煦才看到了她发际处浅浅的汗绒。
段雪恨准备了枸杞米酒汤。朱高煦自觉身体没啥问题，但好意难却，便没说甚么。
这时段雪恨忽然问道：“圣上言，星月很大。可它们为何没掉下来？”
朱高煦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些言论、会在她们心里发芽。他现在本来只想着春宵快活的事，不愿意多说别的；不过正好今天上午，才想起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他便有了点兴致。
“你们下去罢。”朱高煦转头道。
一众女官和宫女听罢，纷纷屈膝道：“是。”
朱高煦并不愿意在大臣们、或者不相干的人面前，轻易说这些东西，主要怕被人当作脑子不正常的失心疯；不过亲近的妃嫔，他倒是没多少戒心……便如同后世若有人声称，微观世界与物质都是不存在的、只是意识的幻觉，大多数人也无法接受这种唯心主义的言论。
他把腰带上的“天作之合”翡翠玉佩取了下来，又找了一根绳子拴住，然后在空中甩起了圆圈。
段雪恨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甩了一会儿，便收起了玉佩，说道：“玉佩为啥没飞出去？”
段雪恨道：“有绳子拽着。”
朱高煦又问：“绳子拽它，它怎么没朝手心里跑？”
段雪恨：“……”
朱高煦便道：“因为绕圈转动，需要一种向中间的拽力；不然咱们把绳子剪断，玉佩必定飞了。德嫔见过磁石吗？”
段雪恨点了点头。
朱高煦道：“磁石与铁之间，并没有那根绳子，但有那股拽力，叫磁力；而万物之间皆有一种力，叫引力，也看不见‘绳子’。
玉佩转动靠的是绳子的拽力，星辰绕圈靠的就是那种引力。
寻常的两样东西，好像没有引力，只因东西不够重，引力也很小。但咱们的大地够重，所以东西才会总往地上掉，不会往天上飞。”
段雪恨沉吟道：“好生奇怪……”
朱高煦笑道：“大地其实是个圆球，因为太大了，站在上边的人才觉得好像是平的。但若到大海里去看，你能看到海平线是圆弧形。”
段雪恨愕然道：“那下面的人怎么不掉下去？”
朱高煦道：“所有人都是被往中间拽的，下面的人，以为下方才是天空。”
段雪恨：“……”
朱高煦道：“最好的证实办法，是开船往一个方向走，最后会回到出发的原处。”
段雪恨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吭声。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并不是很在意，径直拿出《起居记》继续看了起来。他不觉得段雪恨听到这些话、会有甚么问题。人想不通的东西多了，通常会算了，因为不影响眼前的日子；只有那些非常执着的人，性格偏执总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才会一直去想。
过了一阵，段雪恨果然不想了，上前来舀她准备的汤，递给朱高煦喝。
朱高煦接过陶瓷白碗，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声谢。
段雪恨小声道：“圣上……可以叫我做一些过分的事，别人不愿意的，只要圣上想要，都可以。”
“甚么事？”朱高煦随口问道。
段雪恨的脸红了。
朱高煦沉吟片刻，好言道：“雪恨还没放下以前的事吗？你没有罪孽，那些事真的不怪你。连段杨氏临死前也说了，一切并非你的错。”
段雪恨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道：“在云南时，圣上百般善待庇护，不惜得罪沐府，后来我无处可去，圣上亲自到昆明城街上找我。有人说，圣上是为了拉拢利用我……”
朱高煦问道：“谁说的？”
段雪恨不答，继续说道：“但是我明白后，反而感觉更舒坦、更心安理得了。
因为圣上对我真的很好，我还记得那个飘着冷雨的夜晚，好似成了世上多余的人，不知将来的路、不知何去何从，回顾往事，更是毫无意思。直到圣上的马车出现在潮湿漆黑的路上。我至今记得那灯光很暖和，车里的羔皮地毯很软，干净洁白。”
段雪恨实在很少说这么多话，她经常沉默寡言，朱高煦只能从她的神态、行为、反应去揣度她的想法。所以今夜她愿意倾述，朱高煦表现得非常有耐心，很认真地听着，并未有丝毫的取笑之意。
她的声音很小，“于是你想利用我也好，凌辱我也罢，我并不厌恶，反而更好受了……”
朱高煦心道：好像有些事是她自己要求的，怪不得朕。
段雪恨想了一下，沉吟道：“起初我是觉得有罪孽，圣上发狂时让我觉得受到了惩罚、能宽恕自己。后来我确实放下沐家的事了，可还是想圣上对我更过分残忍。或许圣上应该那样做，我才觉得自己有点用，回报了你的心意，少了亏欠？我也说不清楚。”
朱高煦问道：“朕要去找绳索吗？”
段雪恨摇头，低声道：“圣上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寻常不好意思让别人做的。”
想做的事？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竟然渐渐觉得刺激起来。段雪恨已经跟了他好些年了，没想到他此时还能有心口“扑通”直跳的感觉。

第七百一十八章 软弱
三月初皇贵妃沐氏要生产了。朱高煦回到了后宫，守在东一宫；不过按照经验，男子不能进产房、否则对孕妇不吉。他只能在外面听动静。
皇贵妃宫里先是召来了许多女官宫女，还有几个接生婆。不料从白天到半夜，沐蓁依然没有生下孩子。朱高煦又下令太医院的医官，连夜入宫待命。
后来朝鲜国来的贤嫔朴氏来到东一宫，上奏说，朴家起初想让她进朝鲜国王宫、便从小教习医术，她可以帮忙。朱高煦遂特许她进入产房。
他在东一宫一夜未睡，守到了天明。直至次日上午，产房里面的人终于禀报：皇贵妃生下了一个皇子。
朱高煦听罢，长松了一口气。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进产房。宫女抱着孩儿送过来，他抱在怀里，仔细瞧闭着眼睛哭的孩儿，顿时产生一种难以言表的亲近感。
他转过头，对沐蓁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名字：“他就叫瞻圻，蓁儿觉得如何？”
沐蓁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点了一下头。
按照太祖给子孙定下的规矩，瞻壑瞻圻这一代子嗣，都要用带土旁的名字。宗室子孙非常多，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并不容易。而这个“圻”字，有边际界限的意思，很合朱高煦的心意。
他对沐蓁好言了一些安慰的话，又派宦官去黔国公府，告知皇贵妃生下皇子之事。
……皇贵妃生下皇子，在宫里是一件大事，当天就几乎传遍了整个皇宫。有鉴于太祖、太宗两代皇帝的皇位继承问题，连朝中大臣也十分关注。
有一个几乎快被人们忘记的人郭嫣，她听闻这个消息，也是五味杂陈。郭嫣已经能揣测到，妹妹以及整个郭家的压力。皇帝妃嫔成群，通常不止一个皇子，有了次子很寻常；但偏偏是沐家女儿生的皇子，这才不一样。
这便意味着，郭家的人，更不愿意郭嫣继续在皇宫里、给皇后添堵。
郭嫣最近一个月，当然过得不好。
她作为皇后的姐姐，在宫里是不会缺衣少食的，也没人敢为难她；天气好的时候，白天她还能去御花园里走走，日子并不艰难。郭嫣在娘家时有过一段比较拮据的日子，所以眼下的锦衣玉食，她不会觉得起居用度差。最折磨人的，大概还是心境。
对未来的忧心，让她许多个深夜无法入眠。
年纪轻轻去凤阳皇城幽居，没有家室、没有孩子、没有亲朋好友，也无任何指望，那边住的大多是年老的宫女宦官。想到那样毫无生趣地、要过完漫长的下半辈子，郭嫣便不寒而栗。
她会因为内心的烦躁不安，而殃及侍候她的宫女。宫女们畏惧皇后的地位权势，不敢当面顶撞，却在背后说郭嫣的坏话。这院子里的人，一度关系很糟糕。
有时她会伤感消沉，念及朱高炽在位时的光阴，那个很胖的太子、皇帝，曾经让郭嫣很失望；但而今想来，高炽在时的日子，还挺好的，至少不会让郭嫣全无指靠。
有时她心里充满了愤怒与戾气。
儿子瞻垲的罹难，不仅让她对马恩慧一党、以及其他有嫌疑的人充斥着愤恨，更让她愤恨这个世道！因为郭嫣渐渐也明白了，洪熙朝廷的崩溃，才是一切的根源。她只不过是在巨浪般的天下大势面前、随波逐流罢了。
眼前的绝望，让她对自己娘家也产生了恨意。因为庶出的身份，她想起了从小在家里遭受的不公；因为她是“废太子”的夫人，现在又遭到了他们的嫌弃与抛弃。凄冷的长夜里，她忍受着内心不平的吞噬。
郭嫣平素无所事事，现在最要紧的事，便是反复苦思、怎么改变逐渐要注定的命运。
她微妙的唯一机会，来自于当今皇帝朱高煦；在此之前，她对妹妹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而今唯有坐在皇位上的朱高煦，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不过具体怎么办，她并未筹谋妥当。从上个月到现在，郭嫣日夜思索的，正是此事。
郭嫣思前想后，想得非常细致。她拼尽全力琢磨着朱高煦这个人，希望能找到他的某种弱点。如同妹妹郭薇，弱点就是对郭嫣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感，所以才会答应让郭嫣面圣、这样的要求本来毫无道理。
从朱高煦干过的事去揣摩，他似乎有一种很偏执的欲望，便是越不该碰的女人、他越想碰，越不该做的事、他越想做。他好像在发泄着甚么，反抗着甚么，造成了似乎很扭曲的心思。或许是生为先帝次子、能征善战的皇子，以前他面对的压力太多了？
郭嫣与朱高煦没有太多接触，不太清楚缘由。她只是从朱高煦册封的那些女人来揣测的。像妙锦，郭嫣以前也叫过她小姨娘；还有尼姑，青楼（富乐院）歌妓，甚至于马恩慧、可能与他也有不寻常的关系。除了父皇母后指定的正妻，以及沐家的联姻，朱高煦那些妃嫔，有几个是正常的？
郭嫣不能不产生了一种幻想，她自己的身份，也很特殊。如果真的有用，郭嫣以此时此地的处境，是愿意妥协的。
但是郭嫣更仔细地思量，又觉得一切太迟了。如果再早一点，以前就开始慢慢铺就这一条退路，或许还有可能。但现在才做，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因为朱高煦极可能会感觉到，郭嫣是在揶揄他干的不道德之事；他会产生被鄙视、贬低德行的不好情绪。所以郭嫣细思之下，觉得这个法子会适得其反。
当她充斥着戾气、苦思良策绝望无助之时，有一回竟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朱高煦不怜悯她，她便想到藏利器，趁面圣的时机攻击朱高煦！
朱高煦的身强力壮，而郭嫣力弱，也不可能找到有杀伤力的武器、最多就是簪子之类的东西，她也知道不可能成功……但是会托郭家人下水！郭嫣有报复冲动，报复他们那些自私自利的所作所为。
不过人心里的恶，多半也只是想想而已。
郭嫣刚产生这样的念头，片刻之后就放弃了；恐惧与软弱，瞬间反噬她的内心。
她觉得女人太软弱了，即便走投无路，也会被暴力恐吓住。她要是真那样做了，必定会遭受愤怒的皇帝暴力的报复；一想到那些酷刑，郭嫣便不寒而栗。
稍许冷静之后，郭嫣又想到，妹妹的愧疚、父亲多多少少的恩情。就算郭家人待她不公，总比世上那些不相干的人好。在这个冷漠的世上，报复亲近的人、让那些陌生人议论辱骂，究竟有甚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有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说道：“禀郭夫人，皇后娘娘来了！”
郭嫣收起出神的思绪，走到院子里，果然见妹妹已经走了进来。她一边上前见礼，一边有点担心起来。昨天沐氏才生下皇子，今天妹妹郭薇就来了；妹妹会不会食言，不愿意让郭嫣面圣了？
郭嫣将皇后迎进客厅。皇后让身边的宦官宫女都止步，留在了外面。
姐妹俩分上下入座，郭嫣道：“我叫人上茶。”
“不用了。”皇后道。
郭嫣便沉默下来，等着听妹妹想说甚么话。
皇后果然主动说道：“最近圣上要册封朝鲜人李氏为庄妃，沈氏为庄嫔。在此之前，圣上应该会来坤宁宫与我商议；以前圣上纳贤妃、淑妃等人时也是这样，多半还会提前回来。如果这次也一样的话，我便请圣上一道来御花园走走。那时姐姐来御花园，就能面见圣上了。”
郭嫣忙问：“哪天？”
皇后道：“现在还不好说，到时候我派太监黄狗过来，提前告知姐姐。”
郭嫣答应了下来。
皇后又道：“万一圣上没有专门来坤宁宫，又或是来得晚了。此事便暂且作罢，我再找机会让姐姐见他。”
郭嫣听罢，点了一下头。
皇后又嘘寒问暖了一番，大抵说的都是缺不缺用度之类的。但郭嫣觉得这些话，只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她现在最需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不过皇后似乎只有说那些话，否则无话可说，她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郭嫣想起姐妹俩出嫁之前的情意，虽然会争抢东西，也会吵架，但没有现在这么生分；出嫁之后，姐妹之情好像已经变了太多，各自在意的东西都不一样了。这世道，似乎连最亲的情义也能撕得支离破碎。
待皇后离开后，郭嫣才意识到其中一个细节，面圣的地方是御花园。
御花园那个地方并不隐秘。皇宫很大，人却也很多，几万人在这里活动，到处都是耳目；真正算隐蔽的地方，只有在屋子里面，而不是花园。
妹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郭嫣那种不顾一切的打算？郭嫣无法断定。不过她渐渐明白，妹妹温柔善良的表面下、并不是个毫无心思的人，妹妹只不过是看起来不太精明而已。

第七百一十九章 狠心
春光明媚，万物恢复了生机。这阵子，朱高煦想起了在云南的一段安稳日子，每天有很多时间、可以做想做的事。最大的不同之处，大概也是心境；现在受到的威胁和压力，显然没那么大。
皇权与道德上天产生了关系，世间规则又是上下尊卑等级森严；何况现在朱高煦还掌握了军队，任何人想威胁皇权、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当初他在云南时，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主要部署了一些海外的事情，与沈家也有几次书信往来。
而今天下午，朱高煦决定早早回后宫，与皇后商议扩充后宫妃嫔的事。
在坤宁宫见到郭薇时，她穿着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凤冠，手腕上戴着那枚“天作之合”的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朱高煦感到微微有点异样。
郭薇不召见妃嫔或诰命夫人时，平素不爱穿皇后礼制的衣裳。那种服饰虽然规格很高，但重点并不是让女子更漂亮。郭薇爱穿浅色飘逸的襦裙或罗裙，那样的打扮显得年轻，让她看起来不像个生养过孩子的女人；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跟着姚姬学，似乎想更妩媚一点。
时间还早，夫妇俩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坐着喝了一盏茶，谈论了一阵册封妃嫔的事。
这时郭薇说道：“妾身许久没去御花园了，今日天气挺好，圣上陪妾身走走罢？”
朱高煦双手一拍大腿，人便站了起来，痛快点头答应了。他心道，难怪郭薇今天这副打扮，原来早就准备出门。
“圣上……”郭薇的声音道。
朱高煦转头看时，见她漂亮的小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便问道：“何事？”
郭薇终于说道：“妾身照圣上旨意，要送姐姐郭夫人去中都。姐姐想见圣上一面，一会儿圣上在御花园见她如何？”
朱高煦沉默片刻，便点头道：“好。”
与郭嫣见一次面，无非花点时间，朱高煦不用一定拒绝。只要他能够妥协的事，一般都会依着皇后郭薇。毕竟朱高煦正大光明地、同时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或许此时的世人觉得理所当然，但他还是很有感触的。
他以前有个长辈挣了不少钱，在外面找了个小的。那长辈的老婆多次在公开场合、对亲朋好友倾诉她的内心，说要等那男人走不动的时候，从梯子上把男人掀下去摔死、让其不得善终。
但在这里，朱高煦与郭薇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心里难免觉得郭薇贤惠，所以有回报意愿、对她很能妥协。
不过在御花园与郭夫人见面，郭薇可以不用事先告诉朱高煦的。朱高煦隐约感觉，沐蓁有了瞻圻之后，郭薇好像更加小心谨慎了。
一行人簇拥着朱高煦夫妇的车驾，来到了皇宫西北角的御花园。朱高煦走下御辇时，果然看到了郭夫人。
郭夫人跪伏在地行大礼拜见。朱高煦上前做了虚扶的手势，叫她平身。
皇后郭薇说道：“妾身先到林中走走，待郭夫人奏事毕，妾身再来陪侍圣上。”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郭薇便给太监黄狗递了个眼色，带着随从向林中踱去，只留下两个宫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这御花园与皇宫同时修建，成于洪武年间，里面栽的各种乔木已经很高了。而乔木之间用砖石铺就，并有宫人清理杂草和树叶。所以这里乍看微微有点单调，但是比一般的树林又更洁净。偌大的树冠，让砖地上很阴凉，阳光只能从树叶之间投下斑驳的光。
鸟雀藏在树梢之间，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这里却仍然显得很宁静。不时就有宫人从路上经过，人们都不敢喧哗。
郭薇已经向前面的一座水池和假山走去了，那假山上堆砌的奇石与熔岩石、不知从何运来，反正在直隶见不到。朱高煦这时才记起，他与郭薇的初次见面，就在那座假山旁边。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郭嫣。
估计因为高炽去世的事，郭嫣懂得习俗，所以她的衣裳颜色很素净。浅青色的上衣、素白的长裙，身上也没甚么首饰；不过衣裙的料子很好，柔软而轻的丝绸料子，泛着收敛的光泽。朱高煦见过不少女子，所以看得出来，郭嫣脸上看似素净、却细心地施了淡妆。因她的寡居身份，涂脂抹粉显然不太恰当。
“咱们边走边说。”朱高煦慢慢向前走动，表现得还算和气。
俩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默默地走了一会儿，郭嫣似乎在酝酿着说辞。
现在几乎所有人面对朱高煦之时，应该都非常耗费精力与心思；人们会事先准备，交谈时也非常拿捏分寸。朱高煦对此已经习惯了，有了对几乎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让大伙儿觉得伴君如伴虎，他有甚么办法呢？
果然郭嫣终于开口道：“有一件事，不知圣上是否知晓。圣上大婚之前，当时的汉王妃人选，本该是臣妾。”
朱高煦顿时转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有些紧张，又露出了哀怨般可怜的神情。
郭嫣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后来因臣妾非嫡女，圣上娶的人才是臣妾之妹。一切都是命罢，唉。”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实在不知怎么回应。
现在说这些，还有甚么用？
以朱高煦当时的身份，正妻娶谁、完全是父皇母后说了算，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新婚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娶的是个甚么样的人，对他来说，选谁好像都是一样的；他确实事先在这御花园见过薇儿，不过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小娘是谁。
朱高煦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用父母之命来搪塞郭嫣的哀怨。毕竟她说这些话，不是要朱高煦解释；只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吧？
这种示弱的态度，没让朱高煦反感。总比她上来就抱怨要好，比如质问朱高煦、害死了她的男人和儿子。
“圣上。”郭嫣在侧后唤了一声。
朱高煦站定转过身，见她正大胆地抬起头看着自己，因为她比朱高煦要矮一些。郭嫣在发现朱高煦似乎无动于衷之后，看不出她是甚么样的心情。
郭嫣隐隐吸了一口气，说道：“故臣妾并不怨恨圣上，只是失落。您明白臣妾的心么，相信么？”
朱高煦沉默了稍许，点头道：“朕相信。你也要相信，废太子总归是朕的亲大哥，中都失火之事，绝非朕的意思。”
郭嫣轻轻摇了一下头，又点了头，用哀求的语气道：“当然信……臣妾这样软弱的妇人，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心有不平、可能还有点羡嫉，但最想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他之前已不太关心、这个已经丧失了所有实力的郭嫣，现在才临时去想此中干系。
把郭嫣送去中都，此事其实也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皇后与郭家的意愿。但是，此前朱高煦确实叫司礼监安排人看着她，免得出甚么意外；于是才促成了郭家的意愿罢？
朱高煦清楚了他的责任，也不想推诿到薇儿的头上，他便放弃了辩解。
这时他开口道：“郭夫人去中都既能好好活下去，也能得到世人的称赞（守陵）。朕会下旨，让中都留守司的人，准许武定侯府、皇后派人去中都与你见面，以免你遭人为难。”
“圣上……”郭嫣的脸变得苍白了。
朱高煦好言道：“武定侯是朝中勋贵，薇儿又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你是郭家的人，无论住在何处，也不会受到亏待，不要太担心了。”
郭嫣咬了一下嘴唇，忽然说道：“你好狠心！”
朱高煦没吭声，他好像默认了郭嫣的评价。
在他看来，这个世上总有不公、总有牺牲品。那些失败的人、被边缘化的人，难免丢掉性命，或是因被掠夺而生计艰难、丧失尊严。完全公平合理的世道，大概只有理想家们在书籍里写的乌托邦了。
即便身为皇帝，号称恩泽天下，但大明朝包括隐户和妇孺，可能已经有上亿的人口，他真的有能力、可以惠及所有人吗？
朱高煦转过头，对后面的宫人道：“请皇后前来。”
宫人道：“奴婢遵旨。”
等郭薇等一行人过来见礼了，朱高煦便陪着郭薇继续在御花园里散步。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边时，朱高煦便驻足不前，若有所思地观望着那座假山。
他转头看郭薇时，俩人对视了一眼，好像都想起了甚么。
朱高煦问道：“皇后那身大小不合适的衣裳，后来放哪儿去了？”
郭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自然要还的……圣上竟记得那么久的小事。”
朱高煦笑道：“怕是忘不了。”
郭薇轻叹道：“蓦然回首往事，居然已经过去了八年之久，却又好像没过多少日子。”
朱高煦道：“世上最公平的事，怕只有这个、让人觉得短暂的数十年人生了。”
郭薇忙道：“圣上必能万寿无疆。”
朱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第七百二十章 团龙日月图
大明朝东海的季风，在三四月间是偏北风，这个季节从大江下游航行曰本国、船只是逆风航行，并非最好的时间；如果等到五六月间，季风会变成偏南风，航行曰本国变成顺风，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朝廷考虑到别的因素，三月中旬便下令、前往曰本国的水师一部准备离岸了。虽是逆风，不过船队仍能以“之”字形航行，只是航行速度会变慢。
外金川门西边的龙江港，今日热闹非常，不仅有军队和朝廷里的人，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朱高煦也来到了城外，为大伙儿送别。
今天率先启航的水师，是前往曰本国的舰队，所载官兵只有数千人。船只最多的一支舰队是南下的水师，他们将去安南国、西洋，也会在本月出航。
朱高煦先在静海寺接见了率领这支舰队的正使侯显、以及出使曰本国的使者周全，两个人都是宦官。
侯显要做的事，是护送朝鲜国使节回国，然后护送曰本国使节、明朝使团前往曰本国。
礼部官员与曰本国使节商议之后，双方已谈拢；明军水师不得轻易靠近曰本国海岸，应先派人禀报曰本国官员，得到准许后再让船队靠近、或遵照指示让使团乘坐曰本船只上岸。
周全的公开使命有三件，一是以大明朝廷的名义、去悼念死去的源义满，二是册封新的曰本国王源义持，三是提交明朝的要求，要曰本国政府尽快肃清倭寇。但是朱高煦告诉了周全另外一些密旨。
首先周全要考察，并搞清楚曰本国内的权力脉络、抵抗意志以及武备情况；其次要收集当地的金、银、铜、硫磺矿场的分布。
所以周全率领的使团三十人，人员比较复杂。使团里有文人官吏，有沈家商人（姚芳居然是首领），有工匠，还有曾在云南管矿山开采的官员，以及擅长格斗的护卫武将。
朱高煦在静海寺与宦官、官吏们谈论了一阵，赏赐了酒，并率众去了港口。
港口上吹着江面来的风，周围一片嘈杂。水师将士数千人，大多已上岸聚集，京营官兵送来了美酒，每个将士都能分到一大碗酒。附近还有很多围观的百姓和码头力夫，不过侍卫军设了岗哨，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朱高煦率众端着酒碗，来到了军队前面，他举起碗喊道：“朕祝官军水师弟兄们一路顺风！”
人群里一阵喧哗，将士们喊着谢恩、万岁等话，纷纷抱着酒碗行礼。
就在这时，船上的军乐奏响，众人都陆续回头观望。只见所有战船上，一面面蓝色打底、黄色图案的“团龙日月旗”升起来了，那团龙图、与朱高煦袍服上绣的团龙几乎一模一样，龙盘成一个圆形；而在团龙图中间，是太阳和月亮的图案，象征着“明”字。蓝色的旗面，既可以认为是大明皇权受命于天，也可以认为是大海的颜色。
这种旗帜是第一次出现。因为朱高煦觉得舰队在海上、需要更醒目的官军标志，便自己设计了这样的国旗。
没一会儿，更让人们稀奇的事出现了。两边来了许多七八岁的小孩儿，大概有数百人，排着队伍朝这边走了过来。
男孩儿们穿着一色的制式礼服，订做于沈家织造厂。他们戴着一种大檐帽，身上穿着裤子和上衣分开的青色衣服（水师是青色，陆师是灰色），上衣是直襟翻领、有布纽扣；足上穿的皂靴。春夏的料子是棉麻混纺，用熨斗熨过，加上白色的里衬，男孩儿们看起来非常整洁。
另外一边来的全是小姑娘，她们穿着桃红色的纱丝高腰襦裙，梳着小鬓、额前留着些许刘海，看上去十分漂亮可爱。人们看过一群歌舞姬聚集在一块儿的场面，但那么多小女孩打扮好站在一起，倒是十分稀奇。
朱高煦等人站在一旁观望着，他对孩儿们今天的打扮十分满意，也认为将士们与围观的百姓、感受也不会差；毕竟人们不会看不见、孩儿们干净整洁的形象，以及身上穿的是不错的料子。
这时一个青袍文官走到了水师队列前面，大声说道：“北征阵亡将士遗孤，为大明水师官兵，献上小曲《春寒》，愿将士们不负圣上重托，尽忠尽职，保土安民……”
文官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纸，瞧了一下，继续大声道：“战阵有功、为国战死或致残的将士，照圣上旨意，其家眷将得到朝廷抚恤。
应天府江宁县衙拨官田，修建城镇一座，由工部营造署建造，为每户家眷建造宅院。阵亡将士父母、遗孀、子女可移居此地。
死伤有功正军军士之军饷，折算为以口粮为主、宝钞为辅调拨，直至其长子十六岁。此项军需，由兵部负责，五军都督府知情（监督）。
阵亡或伤残军士之妻，可优先到附近的沈氏织造厂做工，补贴家用；皇室指定诰命夫人率领。
朝廷并设蒙学堂、书院、武备院、贤淑堂。阵亡将士子嗣，可免费到此就学，免恩师谢礼、衣物、纸墨之用。堂、院由工部营造署建造，礼部经营，五军都督府知情。士子蒙学已成，可择书院就学，参与应天府、江宁县之科举；可择武备院就学，参与兵部武举，或通过兵部考试后，任命为官军水陆将士。
小娘则于贤淑堂就学，由皇后派遣女官教习识字、女德、礼仪、织造等技艺，长成十五，可择良家子成亲，内府补贴嫁妆。”
一时间水师将士们哗然，大伙儿引项观望着前面的孩儿们。那些穿着光鲜、衣食无忧的活泼小孩儿，无疑让所有将士都心生羡慕。大明朝以往的军户，与农奴有点相似，大多都很穷困；刚才朝廷官员许诺的待遇，显然对军户们来说非常高上。
朱高煦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观望，他觉得朝中各衙署官吏、争的就是权力和好处，就算大多目不识丁的军户，何尝不是最在意好处？给将士们的抚恤落到实处，恐怕比说一万句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话都管用。
将士们应该是非常感激皇室的，因为大明朝是小政府主义理念的制度，税赋收入主要用于军费和官饷。公共福利基本没有，连修路铺桥也不是官府承办，得那些想要名声的士绅筹措资金修建；教育也无法普及，蒙学主要靠私塾，各县的教谕官员，只负责已经有功名的士子，称之为县学，惠及的人非常少。
底层军民没有福利的概念，朝廷忽然增加此项，显然对将士们来说相当于恩典与馈赠。
朱高煦为了平衡各衙门的额外开支，许诺陆续裁撤皇宫一半宫女、离宫嫁人，减少进宫的宦官、秀女人数。
但是这些妥协，并不能支撑他的革新想法；那么庞大的开支，显然不是节约出来的，需要开辟新的利润。
乐工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响起，孩儿们开始齐唱小曲。歌声在江畔潮湿的风中飘扬开来：“梅香飘满驿路，鸿雁翱翔成行。春寒倚在亭中，眺望出征方向。回忆雨中初见，鸿雁送去娇娘念想。勇士忠君保国，春寒倾心不忘……”
这首小曲简单易唱，军中很多将士都学会了，没一会儿，数千水师官兵也跟着唱了起来。恢弘的歌声，仿佛已响彻京畿之地。
而沉默的朱高煦看着此时的场面，观望着战舰上飘扬的团龙日月旗，他幻想的是：枪炮与铁骑的轰鸣之下，勇猛的明军将士席卷四海的场面，团龙日月旗插遍万里山海……还有一船船的金银财宝运到这里来。
水师官兵们在武将们的军令下，陆续开始登船了。侯显、周全以及一众文武走到朱高煦面前，纷纷跪伏在地，挥泪道别。
朱高煦扶起他们，说道：“莫负朕望，待回程之时，朕当于奉天殿设宴，为尔等庆功。”
侯显道：“奴婢等不惜肝脑涂地，必不负皇爷重托。”
众人再次抱拳鞠躬，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等大伙儿转身离开了，朱高煦便接过马缰，矫健地翻身上马。过了许久，江面上传来了一阵奇葩的呐喊：“汉王，才是俺们的王！”
朱高煦回头看时，见一艘宝船上的宦官和官员，正在抱拳向这边行礼。
永乐年间，郑和率领船队出海过一次，所以出海的水师官兵沿用了旧人，比较有经验；但那些海船官兵，在“伐罪之役”中实际投靠了废太子，战争结束之际他们才投降了朱高煦。所以刚才官员们谈抚恤的时候，只提到了对外战争的有功将士，便是为了顾及水师将士们的心情；实际上“伐罪之役”阵亡的汉王军有功将士，得到了同等的抚恤，他们是朱高煦获得皇位的基础，必须要拉拢。
这时水师官兵却喊出“伐罪之役”中汉王军的话，实在有点怪异。
不过看起来，洪熙朝的降兵已经渐渐归心了。内战始终只是内战。

第七百二十一章 浑水摸鱼
朱高煦采用从小到大的策略，开始着手于他的设想。
起初并不涉及整个王朝的规则道德，也不改变既有的权力构成。他只是不想变成父皇朱棣的样子，给别人施加恐惧的同时，自己也长期处在恐惧之中、连自己的妃嫔也不敢随意亲近。
饶是如此，朱高煦刚刚干点不一样的事，便立刻收到了各种恐吓的奏章。
一般敢恐吓皇帝的人，下场都很惨。不过只要加上“为你好”的动机，而且说得还有点道理的话，效果就不一样了。
比如翰林院解缙的奏章，便劝阻皇帝建立“武备院”。解缙的言辞非常可怕，说皇帝要重蹈唐末军阀割据的覆辙，国将不国；他为了朱高煦的皇位稳当，才不惜以死直谏。
解缙的理由是，如果让将士子弟聚集在一个地方就学，这些子弟成人后，便会进入各处军营充当武将，势必结党，祸及国家朝廷。而“贤淑堂”教养出来的小娘，识字又知礼，她们的母亲兄长会更容易选择门当户对的“武备堂”武将联姻，进一步结党抱团。
甚至于朱高煦召见心腹齐泰，问及这本奏章的见解；齐泰的反应也不太强烈，只说防微杜渐、并非坏事。
科举出身的文官也会结党，同乡、同年各种结交抱团；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各朝以来，曾经效忠某一个皇帝的“同僚”也会结党。不过官员们似乎有一个共识，文官结党的危害、远远比不上武将结党；因为武夫可能走向兵变，或军阀。
好在朱高煦也不是吓大的，他有自己独立的思考模式。
以目前的“武备院”看，可能后果没有文官们说得那么严重；至于将来会演变成甚么结果，现在的人们怎么管？
（将来国人会变成像清末旧照片里、那般麻木穷困的模样，又有谁预料到了？就照片里的模样，整个国家让各国鄙视侮辱，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首先目前的文官品级普遍很低、但权力极大，武将集团的权力已经被分割。其次军制中世袭军官，仍然是武将的主要来源，他们与学校出身的军官不是一路人。
所以朱高煦暂且没有理会文官们的反对。
官员上书直接提出不满，这只是轻微的手段；将来他们会怎么干、矛盾会不会升级，朱高煦不得而知。不过他独自评估其中的矛盾，认为暂时没有动摇文官们的核心权力，大伙儿还不至于怎么样。
朱高煦身边还充斥着各种言论。妙锦感到很好奇，认为在历代帝王里，朱高煦似乎非常在乎底层军民。他不置可否，因为无从解释；他总不能说，因为他以前很多年都是底层，所以对百姓的诉求更加感同身受……
武德元年三月十五，朱高煦主持了殿试，这次称为己丑恩科。按照三年一次的会试和殿试制度，今年三月是正好的日子。
用以前的模式，让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获得最高级别的功名，从而进入王朝权力圈子；考题都是文官们出的，以儒家理学、代圣人立言为标准。这才是大明王朝国家权力的主要来源，朱高煦遵照了习惯，得到了满朝文官、天下士子的认同。
齐泰、胡濙、夏元吉等参与了出题。朱高煦随便挑了一份策问题目，反正内核都是一个东西。
“朕承广大之业，抚鸿盛之运，临御以来，夙夜惕励，博求至道，以弘治化。而谭者类曰：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又曰：礼乐为国之根本，刑政为国之辅助，稽之于古，伯夷典礼，后夔典乐，见于《书》者尚矣。至于三代损益，缘人情而制礼，谐五音以成乐，至周大备……毋泛毋隐，朕将亲览焉。”
文采还是不错的，引用了很多典故，幸好有官僚帮忙，否则朱高煦写不出这种文章。他还记得“以前的朱高煦”读过的书、字也写得很好，但要在饱读经书们的贡士们面前写文章，很容易贻笑大方。
里面的“礼乐才是根本，刑政只是辅助”言论，如果朱高煦写的话提也不会提。只不过其它几份策问题目，都差不多。
今年的会试，礼部选了八十四个贡士，所有的人就等着殿试之后，升级为进士，按规矩不会有人被淘汰。
朱高煦亲自批阅文章，他要读八十四篇全是典故的文言文，有时候他自己也读得一头雾水，因为忘掉一些生僻用典之后、就搞不清楚文章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也无所谓，他们之间细微的文采和思想区别、朱高煦并不在乎。
所以朱高煦随便挑了几份字写得好、且纸面工整的文章作者，作为第一甲，选了一个叫萧时中的“书法家”为状元。至于第二甲、第三甲的排列，就全凭大伙儿的运气了。
这种一念之间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朱高煦不得不承认，还是很爽的。
然而，其中还是有一份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原因很简单，他从文人中看到了不同的声音。这个人的名字叫刘鸣。
朱高煦对刘鸣的文章内容，并不完全认同，但他瞧出了这个人的言辞与众不同。刘鸣其中有一段，意思是说每个人对圣人典籍、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并且只是探索“明道”的参考；这种言论，不可能是理学的观念。
朱高煦首先想到了一句话：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接着他就联想到了心学（陆九渊：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有类似的说法。虽然写这种文言文、朱高煦完全比不上士人，但他在大明朝读了很多书，涉猎的典籍虽不能倒背如流，却也知道个大概说了些甚么；所以他看出了这个刘鸣，可能信奉的是宋代心学。
百家争鸣时代的各家哲学，在千百年后的大明朝除了儒家、几乎没有传人了。但儒家心学不同，产生的时间比较近，直到明朝也隐藏着不少追随者。
朱高煦在东暖阁里，拿着这份文章一连看了两遍，又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好一会儿。
刘鸣在参加各级科举考试时，写的肯定是理学内容，否则考不到贡士这一级。但他为甚么偏偏在殿试时，写出了这种文章、不被理学认同的言论呢？
可能题目里那句“毋泛毋隐，朕将亲览焉”鼓舞了刘鸣；加上殿试不会落榜，风险较低，这无疑又鼓舞了刘鸣。
然而风险稍低，并不代表没有风险。殿试的文章是会存档的，意味着大臣们也能看到。刘鸣这样写，就算朱高煦放过他，他不怕被朝臣排挤吗？
有些人为了信念，不愿意向世俗妥协。刘鸣却似乎不是那种人，因为他已经写过很多理学文章、才能走到殿试这一步。他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引起朱高煦的关注。
这样的目的，无疑成功了。朱高煦对状元的文章、也没怎么细看，却专门看了两遍刘鸣写的东西。
朱高煦权衡了一会儿，还是把刘鸣、排在了第三甲靠后的位置。
最近他干的那些事，已经引起了朝臣的担忧和不满，暂时不想再引起君臣矛盾；比如把刘鸣这种心学文章排在第一甲，会在朝廷里引发怎样的波浪？他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因为没有规定名次靠前的人、就一定会得到重用。
……金榜贴出去之后，朱高煦在奉天殿赐“常宴”，祝贺新晋的帝国精英、进士及第的人们进入剥削阶层，名为“进士恩荣宴”。
对于刚刚寒窗苦读出来的士子们来说，在皇宫大殿的宴会，比格超高，可以在乡亲们面前吹嘘一辈子。然而菜肴其实很简单，加上小碟还不超过十个菜，也没甚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好在朝廷的节省，并不影响进士们的激动。吃甚么并不要紧，在哪里吃、和谁一块儿吃，才是宴席的重点。
就算只有几个菜，也让进士们做好了完事后“打包”的准备，他们亟需拿着宫廷吃食回家，向长年累月毫无怨言、熬着清贫侍候他们举业读书的父母妻儿邀功。
朱高煦下旨，叫进士们分批到御前见礼。他最关注的新进士，正是那个排在第三甲靠后的刘鸣。
这是个最多二十余岁的瘦黄年轻人，身上穿着礼部发的丝绸长袍，但掩不住他外衣里面不发的里衬，连领子上，也赫然有一块补丁。
朱高煦立刻判断：这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人。
他的判断理由非常简单。家境不太好，意味着在官场上、相比之下便没有多少关系可以依靠；所以刘鸣敢于铤而走险，寄希望于得到皇帝的重视。如果是一个不太想干事业的进士，为甚么非要不计代价、想得到权力？
而对于朱高煦来说，如果能利用好心学与理学的争斗，就能把水搞浑，两边的文官会过分关注学派之争；这时候朱高煦进行更深入的变革，就可能转嫁矛盾、浑水摸鱼。
一声“平身”之后，刘鸣站起来。朱高煦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第七百二十二章 自我修养
鸿胪寺、礼部等官署，以及内宫诸监，布置了两位妃嫔册封典礼。两场典礼各持续了小半天。
在册封庄妃李贤惠的过程中，她与朱高煦好像没甚么关系一样，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做着繁复的礼仪。
期间朱高煦只见到李贤惠一面，便是她来朝拜道谢的时候。她穿着盛装礼服、离得有点远，朱高煦连她的人也没看清楚，幸好之前就见过了。
而册封沈宝妍前，出现了不愉快的声音。那个曾被活埋了七天七夜不死的给事中陈谔，上书对沈氏（宝妍）的生父身份提出异议。于是朱高煦下旨，追赠沈宝妍的亡父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三月下旬，因有新封的妃嫔，朱高煦便决定、这两天不遵守轮流侍寝的规矩，先召庄妃侍寝。
旁晚时分，朱高煦沐浴更衣，换了一件寻常的袍服，在乾清宫十分期待地等着李贤惠。
没过多久李贤惠在一群宫人的护送下，来到了朱高煦的寝宫。朱高煦一看之下，竟然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李贤惠穿的是一种深衣。深衣在秦汉最常见，袖子很大、上衣下裳连在一起，裙子在下摆处只露出很短的一段。李贤惠身上那套深衣，是深青色打底、拼镶了很宽的红色衣边。首饰很少，她柔顺的秀发没有盘起，稍稍遮住了饱满的额头两侧。
这身打扮倒让她别有一番温柔风情。却让朱高煦有一种好像“又穿越了一次”的错觉，因为她的打扮、与明朝的衣裳格格不入。想来朝鲜国的贵族服饰，与明朝极为相似，就算她穿的是朝鲜国衣裳、也不该让朱高煦觉得稀奇才对。
“臣妾叩见圣上。”李贤惠缓缓地叩拜执礼。
朱高煦瞧着她，琢磨了一会儿。看着那较宽的衣边，他这才被提醒了，忽然想起李贤惠穿的是一种汉人的礼服，叫褖衣；属于燕居时的贵妇服饰。
大明皇宫里的妃嫔几乎不穿这种衣裳了，因为燕居之时连皇后也穿得比较随意，甚至可以自己设计款式。但全靠照搬大明礼制的朝鲜国，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这些变革。而李贤惠在皇宫里、好像还比较拘谨，甚么都小心翼翼的，严格遵守着礼制。
朱高煦把她扶了起来，看着她那紧张而羞涩的表情，他顿时便兴致盎然。他径直一挥手道，“都出去罢。”
“是。”宫女宦官们一起作礼，纷纷退出了寝宫。
“臣妾服侍圣上宽衣。”李贤惠颤声道。她以为朱高煦屏退侍从，是一种暗示。
朱高煦听罢，也没反对，将错就错直入主题。她的动作十分轻柔细致，缓缓将朱高煦的袍服脱去，只剩下白纱亵衣。朱高煦沉下心来，坐到了大明朝规格最大的大床上。
李贤惠站在他的面前，当着他的面开始慢慢地宽衣解带，绶带、发簪、袍服一样一样地去除，整齐地摆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她的动作很温柔、讲究，脸上的神情却十分丰富有趣。同样接受着儒家男女大防礼教的经历，可现在又得名正言顺地做这种事，前后显然充满着矛盾；加上初次的羞意本性，都在她的神态举止、眼神中微妙地展现出来了。
朱高煦看到了她颤抖的睫毛，她的眼神闪烁，好像很想看他、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样。她展开交领衣襟时，作态纠缠而扭捏，手很用力地捏着衣襟，但是动作却又慢又轻。
在此时缓慢而细致的过程中，偶然之间朱高煦有点走神。
他想起了在征安南国时的一次经历。当时有一个投降的胡氏政权大将，名叫阮公瑰，这个人部署的防务非常荒唐，还在府中养了几百个小妾。明军开进阮公瑰防守的州城，自然就俘获了他的大群女人。那么多人，来历和姿色也是参差不齐。朱高煦挑选时，发现有些不知来历的土人女子明明长得不错，穿得还十分暴露大方，但他就是没有兴趣，也不知道缘故。
现在朱高煦算是明白了，那些女子缺的是一种雕琢的气质，以及藏在衣裳下面的微妙心理。女子穿甚么样的衣裳，都会脱掉；他却有点执着于“脱甚么样的衣裳”，十分奇怪的心思。
而李贤惠轻缓的动作，也让朱高煦从急不可耐的心情中、稍许耐心下来了。他似乎受了她的影响，今夜将更加细心地慢慢品味她的一切。
……次日早朝，君臣在奉天门外门内，重复着重复了无数次的礼仪。朱高煦已经开始对这些过场，感到厌倦。好在他还有期待，便是今晚那个十七八岁的庄嫔沈宝妍。
起初朱高煦参加这些礼仪，会有新鲜感和满足感，因为礼仪上皇帝总是被毕恭毕敬跪拜的人。不过次数太多了，难免会让他烦躁，有时候要折腾小半天，但除了装模作样的表演，实际上甚么事也没干。
早朝进行到第二阶段，重要的大臣进入奉天门议政，朱高煦坐在宝座上，称之为“御门听政”。但是这样的场合，一般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就像今天早上，有个大臣禀奏，某县发生了地震。然而诸官员重点议论的角度，是当地的长官礼仪不到位、道德修养不够；解决办法，大意是命令那个知县加强自我修养。
朱高煦听得是一脸发懵，可他又能理解这一切。只消回忆一下，前几天用朱高煦的名义写的殿试策问题目，再想想题目里面那些思想和言论，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不过这些事还能维持，毕竟在“迷信”之余，对于处理具体灾害、地方上早有准备，无须朝廷过问。比如有一种叫义仓的储备，有名望的士绅、会将百姓结余的粮食物资收集存放，等到有灾害时便开仓赈灾。
到了旁晚，朱高煦立刻召他刚册封的庄嫔，到乾清宫侍寝。
他以前在云南见过沈宝妍，但那时她大概才十岁多点，还是个小姑娘；后来朱高煦虽然多次出入沈家府邸，却再也没见过宝妍。那天册封的时候沈宝妍站得远，戴着凤冠穿着厚重的礼服，朱高煦实在没看清楚，但也刷新了他的印象：宝妍已经长大了。
今晚再次看到沈宝妍时，朱高煦的感受仍然十分奇怪。
她确实长得美，泛着青春活力的玉白肌肤，在深紫色的丝绸衣衫反衬下，更显得白净。头上的乌黑青丝很美，让人产生一种幻觉，朱高煦刚看到她时隔了一段距离、不可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却好像能闻到它们散发着一种清香。她的眼睛就像深潭里的清澈的水面，深黑而水灵。
但与李贤惠不同，宝妍明明是个漂亮小娘，却无法让朱高煦产生亵渎的愿望。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宝妍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又或是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神秘，少了几分妩媚。
朱高煦只好努力让自己意识到：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女子十五出嫁的习俗下、她早就算成年了。而且一个深居庭院的小娘，见识与思想深度必定有限，又有多神秘呢？
他见宝妍的眼神、似乎有点距离感，毕竟两个年龄悬殊刚刚见面的男女，这样的感觉应该也很正常。
礼节之后，朱高煦便主动攀谈道：“我听说徐家有个后生，以前想和你联姻，你见过他吗？”他觉得谈谈沈宝妍家的事，更容易展开话题，毕竟那是她熟悉的圈子。
沈宝妍站在旁边，轻轻点头道：“他有点怕我。”
“哦？”朱高煦觉得她的回答很稀奇。
这时他想起来了，以前在云南见沈宝妍时、便有这样的感觉。当时说的是甚么具体的话题，朱高煦已经忘了，但印象还有，便是觉得这个小娘说话、总是与平常的套话不太一样。
朱高煦带着询问的声音过后，沈宝妍便微微侧头，回答道：“因为他觉得看不透我罢？家里的丫鬟和妇人，她们的烦恼、欢喜、愿望，都很轻易让人猜到。”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道，“那你现在进了宫，徐家人会不高兴么？”
沈宝妍摇头道：“原先他们是想让我嫁到徐家，以便掌握沈家的家产。现在却觉得，不用那样做，也能得到更大的好处。圣上不是给了沈家商帮海贸专营权？”
这小娘还挺聪明，懂得不少。朱高煦笑道：“那我便放心了，我还怕你不愿意进宫哩。”
“圣上在乎臣妾愿意不愿意？”沈宝妍看着朱高煦，好奇地问道。
朱高煦温言道：“要让你成为我亲近之人，当然会在意。”
沈宝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圣上与她的事，我知道了。”
朱高煦：“……”
沈宝妍看了他一眼，又道：“徐家人说过，他们却只是猜测。我是亲眼看到的。”
朱高煦感到十分尴尬，却又听到她悄悄地继续说道：“她好像痛苦得生不如死，我却知道并非看起来那样。”
朱高煦无法进行这个话题，他面对这个长相清纯、有点与众不同的小娘，想着今夜要行周公之礼，感受便非常怪异。可是在许多官员的众目睽睽之下，已经册封了沈宝妍，还能怎么样？朱高煦只能将今夜当作一种别样的体验。
“宝妍真的很独特。”朱高煦只好说道。
沈宝妍抬起头，目光迎着朱高煦。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眼神，似乎忽然变得柔软了几分。

第七百二十三章 启程
小雨在风中横飘，潮湿清晨，天空灰白一片。光线还不很明亮，宫阙草木等一切景色都仿佛有些颜色黯淡。皇宫里的人们按照钟鼓报时的声音，认定此时是日出时分。
奉天门那边，从温柔乡里过来的皇帝、必定正在接受官员们的朝拜。下雨并不会影响早朝，不过人们被允许穿上雨衣，好在奉天门外的砖地广场上、冒雨进行礼仪。
从皇宫到整个天下，此刻的人们都应该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日出而出、日落而息，人与天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宦官们也不例外，尚膳监太监曹福，今天不在皇爷身边当值，但他有自己该做的事。穿戴整齐、戴着一顶红黑相间帽子的曹福，已经来到了柔仪殿后殿，这边有负责开关大门、打扫地面的宦官。
曹福问了一句，陈仙真起来没有？后殿外面的宦官说起来了。
于是曹福径直去了后边的那片院子里，沿着屋檐下的走廊，他来到了陈仙真住的房屋门外。待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女子迎到门口，曹福便抱着拂尘主动作揖道：“陈仙姑早。”
陈仙真是见过他的，也马上回礼道：“曹公公里边请。”
“最近天气不太好，不过钦天监的人说，这场雨下不了太久，不出数日就会放晴。”曹福还没坐下，便说起话来。对于两个不太相干的人、实在没有甚么话题，谈论天气无疑是最简单的开场白。
果然陈仙真十分友善地回应道：“听说大明朝江淮之间，刚入夏有一种‘梅雨’季节，雨一下没完没了。这阵子应该没到时节，便不至于连绵不绝。”
曹福赞道：“仙姑颇有见识。”他见陈仙真作了手势、请他入座，便在一把椅子旁坐下，继续说道，“十来天之前，一支大明的船队已经出海北上了，要送朝鲜国与曰本国的使臣回去。最近宫里又拿了定准，只待这场雨一停，天气放晴了，剩下的海船也要启航，南下经安南国，然后往西洋走。”
陈仙真看了曹福一眼，点了点头。
曹福便继续道：“大多海船已先去了刘家港（长江出海口南岸，上海市附近），不过京师龙江港还有几艘大船候着，顺路也能送陈仙姑回去……”
他的话还没说话，陈仙真的脸色骤变，怒气好像无中生有一般、瞬间布满了她的整张脸。曹福事先已预料到，陈仙真会不太高兴，但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大。
“回去？”陈仙真怒道，“你们是甚么意思？”
她的声音因情绪失控，变得大声了起来。
曹福按捺住情绪，劝道：“仙姑别急。你进京之时，身份本来是叛军首领陈季扩的正使，那会儿不是还有副使啥的？这会儿朝廷想与陈季扩叛军最后商议一次，因此才决定将你送回安南国，有甚么问题吗？”
陈仙真的神色是羞愤交加，反问道：“明朝皇帝夺走了我的清白，却这样把我打发走，当成甚么人了？”
曹福起初是非常和气的，但陈仙真这样咄咄逼人，让他也有点生气了。曹福虽然只是皇宫里的家奴，可他在皇爷面前甚么位置？宫里的宦官宫女，甚至身份尊贵的妃嫔，谁都会给他几分薄面，说话大多挺客气的；现在倒好，竟被一个外藩娘们训斥！
他冷冷道：“皇爷封了你妃嫔吗？你自个啥身份，总得有个数呀。”
“欺人太甚了，你们太侮辱人了！”陈仙真怒斥道，“你这太监去问问皇帝，他对我做了甚么？”
曹福生气道：“皇爷哪天临幸了谁、召谁侍寝，司礼监都有记录，你说的事却是无从查起！”
陈仙真满面通红，大声道：“请皇帝亲自来对我说，要我走，连面也不见一次吗？”
曹福已是满肚子恼怒，但听到这句话，反而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忽然重新意识到，自个是替皇爷来办差事的，这么说下去，万一把差事办砸了，非得要闹到皇爷跟前、惹皇爷烦恼，那可就不好啦。这点事都干不好，怎么受重用？
“你听咱家说两句。”曹福的态度马上变得好了一些。
“陈仙姑，你得分清楚轻重缓急。你们进京，最要紧的是为了陈季扩的事儿罢？现在朝廷让步，给出了非常丰厚的条件招安陈季扩。只要他愿意放弃帝号，归顺安南国国王（陈正元），国王会承认他的宗室身份，给予封爵，他还能得到一块封地自行治理；陈季扩麾下的大将，都会得到封赏。如此恢复陈氏王国，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善事？
朝廷会派遣一名使节，与陈仙姑一道过去。兵部向安南都督府（前交趾布政使司衙门）发军令，释放一些俘虏回去知会陈季扩；然后你们乘载海船在清化附近的河口靠岸，让陈季扩的人迎接你们。若是陈季扩愿意归顺，陈仙姑的宗室身份也便名正言顺了，何乐不为？”
就在这时，陈仙真的目光忽然看向窗户，冷冷道：“想听便大方进来，这样偷听，哪有王后的样子？”
曹福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却甚么也没看见。
……站在窗户旁边的人，正是安南国王后陈氏。刚不久前，陈仙真的声音很大，情绪也很激动，便引起了陈氏的注意。她忍不住好奇，便走了过来想听听陈仙真怎么了。
陈氏听明白了个大概，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那个道姑的恨意，可能会转移到自己头上。
都是女人，陈氏当然懂得妇人的心思。如果陈仙真觉得，同时有两个人对不起她，她多半会更恨其中的女人陈氏。特别是那个男子有能力给予陈仙真好处的时候，这样的恨意更容易转移；大概因为妇人下意识会觉得，女子是竞争的对手罢？
或许陈氏在这里的安稳日子久了，她觉得自己愈发怯弱起来。不知怎么回事、被那道姑发现之后，陈氏却有点不想面对。
她想起了在升龙城厢的庄园里，面对黎利按剑走近，她后退又收回的那半步，大概就如同此时的心情。不愿意面对，却只能强行撑住。
陈氏走到了门口，出现在了里面两个人的目光下。
道姑仙真仇恨的目光看着陈氏，用汉话开口道：“我明白了，就是你在明朝皇帝跟前谗言！”
果不出其然！
陈氏既尴尬、又不舒服，心道：我并没撒谎，都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甚么不要受明朝皇帝欺骗之类的言语。
陈氏看了一眼宦官曹福，她记得当时在朱高煦面前、说陈仙真坏话的时候，曹福并不在场。陈氏便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话说道：“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哼！”道姑仙真冷笑了一声，“你这样里外不一的妇人，知道安南人会怎么说你吗？”
陈氏挺胸昂头，冷冷地说道：“你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了皇帝耳里，还想活着回去？知足罢！”
道姑仙真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曹福，又回头对陈氏说道：“巴不得皇帝杀了我是罢？你给我的羞辱，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曹福抬起手，说道：“好了好了，二位勿要意气用事。让陈仙姑随船队回国，告诉陈季扩朝廷的善意，这是圣旨，谁也违抗不得！不然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陈仙姑，你得收拾准备一下，到了船队启航的日子，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得出发。”
他说罢站了起来，向道姑仙真拱手道：“咱家传的意思你听见了，告辞。”
曹福转过身，又对陈氏悄悄递了个眼色，向门外轻轻扬了一下头。陈氏看懂了曹福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一起离开，不要在这里与陈仙真把事情闹大。
陈氏连告辞的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之前，又看了陈仙真一眼，只见陈仙真眼神冰冷，叫人联想到了毒蛇的信子！
此时陈氏已然明白，陈仙真对她的恨，恐怕没法再和解。陈氏很想朱高煦干脆杀了陈仙真；但是现在朝廷还在尝试招安，恐怕朱高煦不愿意杀陈季扩的使臣。
而且陈氏隐约猜测：朱高煦与陈仙真有过肌肤之亲，即便现在厌烦这个女人了，却还是会给她留活路。男女之间那种事，确实十分奇妙。
陈氏想到这里，便打消了念头、试图强求朱高煦除掉陈仙真的想法。她不愿意看到，朱高煦对自己有一点厌烦。
两个人到了走廊上，曹福一改刚才的神情，变得十分客气，弯腰好言道：“王后您可得消消气，别与她一般见识。咱家瞎了眼，才让她有机会靠近皇爷！”
陈氏故作轻松地说道：“算了，她这次回国之后，我与她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
曹福点了点头，抱拳道：“咱家得回去复命，告辞。”
陈氏执礼道：“曹公公慢行。”
她刚转过身，眼前便又浮现出来陈仙真那充满仇恨的眼神，印象非常深刻，难以忘却。

第七百二十四章 无须畏惧
宦官曹福斜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走出了柔仪殿，他要去见朱高煦一面，回禀差事的结果。麻风细雨的天气，伞得歪着打、才能防止头脸被雨水打湿。
先前他在安南国王后面前，损了陈仙真两句，却远不能让他消气。曹福不像王景弘他们想干点大事、在史书上留个名儿，他就是想图个心头舒坦；不料陈仙真那个道士，竟然也敢把他气得不轻。
曹福琢磨了一阵，便加快脚步，往奉天门那边走去。一早曹福在柔仪殿也没呆太久，便猜测早朝还没结束，这会儿皇爷应该在奉天门里御门听政。
沿着柔仪殿正大门外的砖地广场，往东直走，曹福很快就到了武楼。没有任何人阻拦，他过了武楼，里面便是宽阔的砖地。这时只消往东南面看，就能看到巍峨雄伟的奉天门。
曹福从奉天门北面的门走进去，却看见宝座上空空如也。下面翰林院设的案还在，一些当值的官员正坐在两边写着东西，没有人说话，能听见笔毫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音。
曹福也没吭声，原路走出了奉天门。他在门外碰到了个宦官，便上前问道：“早朝结束啦，皇爷回东暖阁了？”
宦官弯腰道：“回曹公公，奴婢瞧见皇爷去东角门了。”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往东边一指。
曹福点了点头，心下觉得微微有点稀奇。
这地方一共有三道门，中间就是奉天门，两侧分别是西角门和东角门；皇帝一般只会到奉天门来，不会去两侧的角门。不过那东角门倒有个说法，据说当年建文当皇帝的时候，与心腹黄子澄密议削藩大事，就在那东角门上；后来遭致了一场大战乱，便是“靖难之役”。
没一会儿，曹福进了东角门，只见里面站着好几个人，有宦官和锦衣卫大汉将军。大伙儿见到皇帝心腹太监曹福，都抱拳作揖，招呼了一声。
曹福拱了一下手，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便径直往阁楼上去了。
他刚走到阁楼上，忽然见到一个青袍官员跪伏在地上叩拜，而朱高煦正站在离楼梯口不远的地方。曹福急忙往后退了两步，以免那官员连他曹福也一起跪拜了、一个宦官可受不起这大礼。
朱高煦看了一眼曹福，轻轻点了一下头，便上前扶了一把官儿，说道：“起来说话。”
曹福等官员站起身了，他才重新走上阁楼，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
这青袍官儿也是稀奇，能得到皇爷的单独召见，却竟然是曹福不认识的人。曹福经常出现在皇爷身边，哪些人能与皇爷亲近地见面，他还有不知道的？
只见那官儿很年轻，却长得黄瘦。曹福忽然想起来，前不久不是多了百十个新进士？这官儿多半是新晋的进士。
朱高煦先开口道：“刘鸣，朕看到了行人司报上来的名单，司正言称，是你自告奋勇要去安南国见陈季扩？”
名叫刘鸣的官员拜道：“回圣上，如司正所言，此事乃臣主动请缨。”
朱高煦道：“永乐初，安南人伏击过大明使节与官军将士，连大理寺卿薛岩也差点死在了那里。你刚考中进士，这回就别去了罢。”
刘鸣忽然抬起头来，正碰上朱高煦的目光，君臣二人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曹福瞧在眼里，心头更是疑惑，这新进士甚么时候得到皇爷赏识了？
刘鸣道：“微臣谢圣上垂爱。臣闻圣上良知功绩，心向往之。今幸为天子门生，臣虽往安南、亦无以报圣恩之万一。况臣以为，此行无须畏惧。”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刘鸣躬身道：“昔日胡氏挑衅朝廷，不足一年为王师所灭，胡氏前车之鉴，尚不太远。今安南国叛军陈季扩等人，狼子野心，最大不过于占据安南国、并得到朝廷认可；若杀朝廷使节，有害无益。故臣认定，此行看似险恶，实则不必担忧。”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道：“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也好！不过你考上进士也不容易，自己小心。朕在安南国有几个认识的当地人，回头派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联络你，也好有个照应。”
刘鸣忙道：“微臣能为朝廷效命，皆圣上恩典。”
朱高煦挥手道：“你这几天不用去翰林院上值了，朕愿你平安归来。”
刘鸣伏拜道：“臣谢恩，告退。”
曹福转头看了一眼刘鸣走下了楼梯，便上前弯腰道：“回禀皇爷，奴婢的差事办完了，不过……”
“有话直说。”朱高煦道。
曹福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陈仙真怨恨皇爷，更恨陈王后，觉得王后羞辱了她。刚才她们当着奴婢的面，已经吵起来了。”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表示在听。
曹福便继续说道：“奴婢听陈仙真说话，觉得她仍是向着叛贼陈季扩的，一点也不念皇爷的恩！不过这倒在意料之中，她原本就是陈季扩送了两次、来作奸谍的人。
可奴婢担心的是，陈仙真与安南王后结怨之后，这样好生生地被放回去，她会不会怂恿陈季扩、与王后以及陈正元那边的人为敌？若是如此，皇爷一片好心招安陈季扩，可得白费了。”
朱高煦听罢，来回踱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转身说道：“不要为难她，就这样，让她回家乡去罢。”
曹福立刻不愿多嘴了，抱拳道：“是。”
朱高煦走到了栏杆旁边，朝外面观望了一会儿。曹福循着方向看出去，便能看到阁楼外的景象、一片整洁宏大的重檐宫阙群。
“建文皇帝和黄子澄，也曾来过这里。”朱高煦转头随口说道。
“是。”曹福恭敬地应了一声。他心道，原来皇爷也听说过这事儿。
朱高煦站了不久，便转身走下了楼梯。
……今日虽然下着雨，不过徐娘子也来皇宫了。徐娘子便是赵王朱高燧休掉的废王妃、武将徐章的女儿。
她是来见德嫔段雪恨的，在玄武门那边说明了来意，宦官却通报了德嫔。之后宫女搜了身，她便顺利进了皇宫。
当年徐娘子与段雪恨、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形影不离；起初倒不是因为关系亲密，而是段雪恨要监视着徐娘子。
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徐娘子发现了姑父何福的秘密、原来何福早就与“汉王”暗通款曲了，于是她便被送到了云南汉王府。
因为朱高煦与她有各种沾亲带故的关系，也不好关押她；所以徐娘子能够与段雪恨朝夕相处。俩人相处日久、又分享了一些私密的事，竟不知怎么有了友谊。想来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女子，也是可以结交的。
段雪恨住在东一宫。这里身份最高的是皇贵妃沐蓁。
徐娘子被宦官带到东一宫。见到了段雪恨后，她发现段雪恨还是原先的性子，话很少，更没有客气话；不过徐娘子反倒觉得轻松了几分。她带了一盒子礼物，但被段雪恨顺手放在了桌案上。
宫女们上了茶，都出去了。徐娘子这时才轻声问道：“皇贵妃怎么样，好不好说话？”
提到皇贵妃，段雪恨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神色，眼神也有点不同了。徐娘子看在眼里，觉得有点蹊跷，心道：难道段雪恨在云南时，与沐氏有过来往？
段雪恨很快便随口说道：“人挺好的。”
徐娘子听罢微微有点高兴，忙拽住段雪恨道：“我想求妹妹一件事，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皇贵妃？”
“你见她作甚？”段雪恨疑惑道。
徐娘子有点尴尬，稍作犹豫，声音便更低了：“听说皇贵妃的同父异母妹妹，可能会做赵王妃。我想说服皇贵妃，阻止这件事。”
段雪恨看了她一眼：“你消息挺灵通，可为何要这样做？”
徐娘子道：“赵王当初休我，借口是我成婚数年、没有生下嫡子。这个理由不是真相，不然赵王可以让我收养一个为嫡子。当初，赵王不过是看上沐家的权势地位、想与沐家联姻罢了。
只要赵王娶不成沐家的女子，他便可能会愿意重新接我回去。因为我的姑父（何福）在‘伐罪之役’中有大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已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段雪恨皱眉道：“若赵王的心思果真如此薄凉，你还回去作甚？”
徐娘子“唉”幽幽叹了一气，“总比现在好。徐家人嫌我丢脸，我也不能总往姑父家、段妹妹这里跑，常常觉得好像没有容身之地了。”
“出家？”段雪恨问道。
徐娘子道：“做尼姑要剃头发。年轻女子做道士名声不好，除非嫁给那种可以娶妻的道士。在以前有一些女道士，便如同娼妓一般；前几年纪纲与谭薛禄争个女道士，打得头破血流，弄得满城皆知……”
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道：“听说皇后的姐姐，已被送到中都去了。我可不想去中都那地方，只怕万一。”
段雪恨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能说服皇贵妃？”
徐娘子悄悄说道：“我自有办法。”

第七百二十五章 如沐春风
段雪恨一直没改名字，寻常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不知道、她与沐蓁是堂姐妹的关系。这事儿连那个徐娘子也不知情的。
不过皇帝显然知道。所以宫里的贤嫔朴氏，与李贤惠住一个宫；德嫔段雪恨，与皇贵妃沐蓁住一个地方，这样的安排不是没有道理。皇帝又大致遵守着规矩，倒让宫里的妃嫔们关系好相处了一些。微妙的勾心斗角在所难免，但矛盾远远没有激化。
那徐娘子说得可怜，段雪恨产生了恻隐之心，便答应帮她引见皇贵妃。但徐娘子应该不知道，由段雪恨去游说皇贵妃、说话会更加有效；徐娘子不过是运气好，正巧找对了人。
段雪恨让徐娘子等着，自己换了一身衣裳，便出门去了。
下雨天的东一宫，宫殿草木淋湿之后，颜色好像深了一些。琉璃瓦在阳光下的浮光、似乎已经沉淀了，仿佛多了几分水墨的清幽，周围十分宁静。
段雪恨来到正殿外面，遇见了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官。她便问道：“皇贵妃在寝宫养着身子？”
段雪恨对这女官不太熟。可女官显然是个多嘴的人，刚问了她一句，她立刻便打开了话匣子：“娘娘还在月子里呢，在这种天气更不能出门，吹不得风。宦官们给二皇子殿下找了个奶水足的奶娘，可娘娘想自己喂奶，好不容易才劝住了……”
女官的声音降低，悄悄说道：“原来皇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妇人若是亲自哺乳，将来胸脯要变得松弛下垂。只要找个奶娘代劳，虽说起初会涨得难受，但对身子将来好。”
“哦。”段雪恨听她说了不少话，只应了一个字。
女官的神情变得有点怪异，好像嘴巴忽然被甚么东西塞住了一般，怔怔地看了段雪恨一会儿，接着女官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样子，屈膝道：“您去娘娘的寝宫罢，告辞。”
段雪恨去了沐蓁住的地方。她刚走进寝宫，沐蓁看到她、便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种亲近的眼神、是别人没有的。
“皇贵妃贵体安好。”段雪恨当着宫女们的面，微微往下一蹲行礼。
沐蓁将襁褓中的二皇子递给了旁边的奶娘，挥手道：“你们照看好瞻圻，我与德嫔说会儿话。”
“是。”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因为刚才那个女官多嘴说了很多话，段雪恨下意识便看了一眼沐蓁的胸脯，发现她的胸襟有点湿，露出了让人不好直视的轮廓。
沐蓁捏着绸缎上衫，轻轻抖了一下，小声说道：“现在总算有你一般大了，可过阵子还得变回原形。”
段雪恨笑了一下。皇贵妃在她面前，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亲密。
“坐罢。”沐蓁又随手指了一下椅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那张桃心脸，比段雪恨小，五官相当精致，大眼睛小嘴儿一笑起来、显得十分真诚，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惬意。就算她已经生过了孩儿，看起来仍然没怎么变，性子还是有点俏皮。
段雪恨每次看到沐蓁，心里会忍不住很羡慕。因为只有从小就没吃过多少苦头、少见人间险恶的女孩儿，常常得到别人的善待，才能反过来给人如此善良美好的感觉罢？
“今天徐章的女儿，来见我了。”段雪恨开口道。
沐蓁的头微微一侧，作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儿，“徐章的女儿？”
段雪恨又道：“赵王休了的那个王妃。”
“奥！”沐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那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立刻蒙上一层伤感的情绪。
段雪恨只看沐蓁的眼睛，便立刻明白了，沐蓁必定想起了当初、差点被太宗皇帝许给赵王的事。那时沐蓁好像就被朱高煦勾走了魂儿，为此确实是担忧伤心了很久。
“不管怎样，现在皇贵妃不是已经求仁得仁了？”段雪恨道。
沐蓁愣了一下，片刻后明白了段雪恨的意思，轻声道：“我常常觉得，雪恨比我的弟弟妹妹还要亲近。”
段雪恨不置可否，道：“徐娘子听说，圣上有意要赵王娶皇贵妃的妹妹，便想见皇贵妃一面，欲游说你阻止此事。”
“为何？”沐蓁问道。
段雪恨道：“徐娘子想与赵王破镜重圆。她认为宁远侯（何福）现今在朝中有地位了，赵王只要不能与沐家联姻，便会考虑把徐娘子接回赵王府。”
沐蓁轻轻摇了一下头：“劝阻沐家与赵王联姻，那是可能办到的事。但我觉得，赵王还是不会接徐娘子回去。”
“嗯。”段雪恨应了一声。沐蓁常常给人活泼简单的感觉，不过她的心思如同那双眼睛一样，想事儿好像简简单单、却十分清晰。
沐蓁道：“我其实已经给父亲写了信，让他上书推辞此事。且不说武定侯（郭）家两姐妹都嫁给皇室，终有郭嫣凄凉的结局；就说我们沐家现在太过风光张扬，又要与圣上的亲弟弟联姻，恐怕很容易招人忌惮。这不是好事。”
段雪恨点了点头。
沐蓁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既然姐……答应了徐氏，你还是让她来见我一面罢。我现在不能侍寝，不过圣上隔三差五会来看我；等圣上来了，我便劝劝他。不过圣上怎么思量，我们也做不了主。”
段雪恨道：“下午我带上徐娘子，再来见皇贵妃。”
……那钦天监的官儿对天气的预测，神奇地准确了一回。没过两天，小雨停了，天气放晴。南下的大明舰队，按照准备好的行程启航。朱高煦依旧到龙江港去了一趟；不过大部分船只在刘家港，距离京师太远，朱高煦自然没去。
旁晚朱高煦便去了东一宫，看望正在坐月子的沐蓁、以及他的第二个儿子朱瞻圻。
“宫中年纪大的宫妇、奶娘叮嘱，这阵子妾身不能侍寝，圣上晚上去别宫就寝罢。”沐蓁有点歉意地说道。
朱高煦看了一眼她的胸襟，忙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与你说会儿话。每次与你在一起，不知怎地我的心情便特别好，不用做别的事。”
沐蓁掩嘴笑道：“圣上就会哄我。”
朱高煦一本正经道：“是真话。朕很爱看你笑起来的模样，只消瞧着这双眼睛，便觉得一切事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甚么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时侍立在旁边的两个宫女脸也涨红了。沐蓁转头看了一眼，说道：“你们去忙别的罢。”
“是。”宫女们埋着头屈膝道。
沐蓁等她们出去了，便轻声道：“妾身见圣上之前，刚换的衣裳，真是有点没法子，失礼了。”
朱高煦好言道：“在自己寝宫里，无妨。”
沐蓁靠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悄悄说道：“圣上那么好奇，一会儿您可以摸，好像是没事的。”
朱高煦听罢，吞了一口口水。
不料沐蓁马上又离开了一段距离，这时她又道：“圣上，妾身有一事相求。”
朱高煦痛快地回应道：“蓁儿直说好了。”
沐蓁想了片刻，说道：“妾身听说，圣上想让赵王娶妾身之妹。可如今父亲封了国公，两个叔父（沐昂、沐昕）在云南皆位高权重，圣上为了妾身增设皇贵妃之名位，沐家实在是深受恩宠、无以复加。要是再让妹妹与赵王联姻，怕沐家受不起这么大的恩典。再说赵王是圣上的亲兄弟，封沐家庶出的女子为王妃，会不会让赵王委屈了？”
朱高煦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沉吟片刻，道：“黔国公也是这个意思？”
沐蓁轻声道：“妾身倒是写了一封信劝说父亲，可没收到父亲的回信，现在还不知道呢。”
朱高煦道：“蓁儿说得对，赵王是朕的亲兄弟，而今唯一的兄弟。朕琢磨过他，觉得他不会干甚么太荒唐的事，他也不会有事的。”
朱高煦暗指，武定侯郭家两姐妹、分嫁两兄弟的悲剧，不会再次发生。
沐蓁道：“对了，前赵王妃徐氏来见过妾身。妾身听她说得真可怜，若赵王能回心转意，那定是一件好事。”
朱高煦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高燧一个亲王，不会怕何福；再说何福只是徐氏的姑父，也不愿意因此与高燧结怨。只有徐章有点不快，不过高燧更不会理他。
高燧确实在此事上，做得有点薄情。可现在大家都是成人了，我做二哥的，也不能事事责骂教训他，不然这亲兄弟也处不好。”
“嗯。”沐蓁轻轻应了一声。
朱高煦又道：“若黔国公确有异议，朕无须强求。不过高燧主动要迁出北平、去彰德府，朕也不能不投李报桃。他要甚么、朕很清楚，他就是因为长兄的事怕得很，想要个有用的承诺。
赵王妃选沐家的人、或是韦家的人，都不要紧，只要是朕的嫡系心腹勋贵就行。卫国公韦达的次女，好像十余岁了，过些日子朕找韦达说说。”
沐蓁道：“圣上想得周全，妾身给您增添烦恼了呢。”
朱高煦笑道：“不要紧。”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又随口说起了今天的事：“今天朕去龙江港了，这次出发的是往南边走的舰队。之前去朝鲜曰本的船队，已经走了快二十天，估计最多还有一个月，他们便能抵达曰本国。”

第七百二十六章 错乱的幕府
至武德元年五月间，京师越来越热。侯显率领的船队，已经离开京师差不多两个月了。
朱高煦时不时想起了这件事，便猜测、出使曰本国的周全等人，应该早已到了曰本国，他们或许正在考察着朱高煦需要的情况。曰本国算是大明的邻国，但是之前、朝廷对其了解确实太少；建文朝君臣、甚至一开始连曰本国的实际统治者也搞错了。
以朱高煦的印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曰本国有大量的金矿、银矿。大名鼎鼎的金阁寺就是见证，整个建筑居然用金箔包的。
不料，朝廷很快便得到了侯显的急报。信使走辽东陆路的驿道，将奏报以加急快马送到了京师。
东西呈送到柔仪殿，朱高煦拿到了两份东西，一份是曰本国的国书，一份是侯显的奏章。
朱高煦先大致看了一遍国书，意思竟然是，源义持拒绝接受、朝廷册封他为曰本国王！
他又看侯显的奏章，连大明使节前往京都的要求、也被拒绝了，也不被准许前去祭奠死掉的源义满。直到侯显的奏章送走之时，大明舰队、以及周全等数十人使团，全都在朝鲜国巨济郡（韩国东南角）逗留。
朱高煦顿时生气。因为建文朝、永乐朝之时，曰本国对大明的邦交都很主动；而自己一登基，为啥送上门与他们结交，反被拒绝了？
其中还很蹊跷，之前源义持死亡的事，曰本国使臣主动跑来告丧；为何态度急转直下？其琢磨无常的政策，实在让人困惑。
他这时又细看了一遍曰本国的国书，却没有发现任何有意义的解释。
署名是源义持，他在国书中的解释非常之可笑，大意是：本国开国之后，甚么都听诸神的指示。最近神灵托付了一个人来告诉他，曰本国自古不称臣，告诫他今后不要再接受外国人的使命，并教导子孙坚持此事。
朱高煦骂了一声，将国书扔在了大书桌上。他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国书，更没见过如此滑稽毫无道理的内容、能写到正儿八经的国书上！
侯显在奏章里写了不少字，这个太监的奏报、反而要靠谱不少。
里面写道，前来巨济郡的曰本国官员、送来了国书，其中有个博多港（九州地区）大内氏的武士。姚芳与大内氏切磋武艺，趁机结交了此人，后又以大量铜钱贿赂，从大内氏口中得到了一些内情。
实际上源义持决定拒绝大明册封，是因为麾下的权臣斯波氏等反对，源义持与他们达成共识后的结果。
朱高煦对侯显的解释更加认可，总比甚么神灵附体传话、要让人愿意信服得多！
侯显在奏章里，试图描述曰本国的权力制度，但说得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是从“大内氏”口中听来的。而且看起来曰本国的统治，似乎非常之复杂，确实不好描述明白。
……曰本国有“天皇”，朱高煦当然知道。
然而稀奇的是，他们有南北天皇；现在达成的协议，是轮流坐庄，内部为此争执不断。不过天皇没有实权，从权力的角度看，可以先置之不理。
天皇之下，有两个比较有实权的势力集团。一个是幕府的首领、征夷将军源义持，率领的势力叫“武家”，主要由武士构成，也似乎是此时公认的最高权力机构；不过关东一些地区处于半独立状态，受传统的世袭贵族统治，但名义上又受幕府派遣的将军统领。
武家征夷将军以下，有三个管领，都是家族式世袭武士，分别从斯波氏、细川氏、畠山氏三个家族里任命。曰本幕府决定不接受册封，便是这些武家大将的意思。
且幕府里面，也是恩怨矛盾重重。
博多的大内氏透露：前任征夷将军源义满之死，传言乃因暗杀！因源义满想自己做天皇、引起了一些人不满；而源氏在继承人上问题上、遗留了隐患，造成武家内部的武将各自支持一边。诸多争斗酝酿之后，造成了源义满被刺杀身亡，接着源义持胜出、成了新一代幕府将军。
而斯波氏、畠山氏两家的家主“家督”一职，也出现了争执，于是曰本国最有权势的家族内部，也有恩怨矛盾无法解决。
九州博多的武家大内氏，之所以说出了那么多内情，一是因为受了大笔铜钱，二是对京都幕府的政策不满。大内氏似乎愿意与明朝贸易，因为他们需要明朝输送的铜钱流通。
……朱高煦看完了侯显的奏章，虽是一头雾水，但也大致有了个印象：曰本国幕府内斗的严重程度、远超大明朝，武家却又十分排外。
侯显最后写道，因曰本国拒绝邦交，他没得到皇爷的旨意之前、不敢贸然妄动。朝鲜巨济郡与大明京师之间、距离遥远，圣旨奏章来往耗费日久，军中文武商议之后，决定率船队先返回京师复命。
朱高煦心头添堵，北面舰队的进展显然十分不顺。数千将士组成的水师，只是护送了朝鲜国使臣、曰本国使节回去，然后通过贿赂打听到一点消息；光做这些事，根本不需要派那么多水师前往，当然是亏本的一次航行。
他的心情不太好，下午很早就回乾清宫去了。问明白今天侍寝的人，是淑妃杜千蕊，朱高煦便派人去叫她过来，陪自己说话散散心。
杜千蕊来了不久，太监王贵也到了乾清宫。
王贵上前，拜见朱高煦与杜千蕊，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朱高煦见状便道：“有甚么事，说罢。”
“禀皇爷，赵王府那边，有密报回来……”王贵轻声道。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示意王贵继续说。他觉得没甚么事、需要避讳杜千蕊的。
王贵谈起赵王府的密报，确实是因为、朱高煦最近在关注赵王的事。
朝廷给高燧在彰德府修建的新王府，已经修好了大半；而朱高煦作为回报，为高燧物色了个新王妃。赵王妃的人选，不是沐家的女子，也不是恢复徐章的女儿名位；而是选了卫国公韦达的次女。
不料当时朱高煦又听说，韦达的次女长得不好看，很胖。朱高煦便派了个宦官去北平，将实情告诉了高燧，并且言明可以重新选一个。高燧却上书，他最在意的是女子的品行道德；听说卫国公家教甚严、韦氏知书达礼，他对人选非常满意。
朱高煦都已经明说、让高燧重新选了，结果高燧如此回答；那便不必再麻烦继续挑了。朱高煦只要再召见一下韦达，与之谈谈，便可以将赵王的婚姻确定。
同时，朝廷给赵王府派去了一个右长史，而且又安插了暗线进去。王贵禀报的就是这事儿：“赵王对左长史顾晟说了一些话，与其奏章所写之言，全然不同。”
朱高煦问道：“高燧说了甚么？”
王贵沉声道：“赵王说，他能做王爷，乃因出身在朱家；能做亲王、而非郡王，又全靠父皇与二哥。而赵王妃只能有一个，不能把联姻的位置浪费了。
他还说，王府里有很多美人。若是腻了，到外边去利诱一些女子，只要不闹得太大，二哥也不会把他怎样。因此赵王妃的人选，他当然不必挑色相；才艺更没用，无非会作几首酸诗。除了挑出身，还能挑甚么？赵王妃长什么样是无所谓的事情，重要的是她爹是谁！最好是稍微能过眼的，免得看着让人难受；可就算实在太丑，只要赵王妃有分寸、不要总抱怨睡少了，他觉得也没甚么不好……”
朱高煦听到这里，竟然无言以对。
高燧私下里的话说得难听，可朱高煦一寻思，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出身显贵、又不想吃苦头的宗室，不正是应该有这样的心思吗？
朱高煦想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这时醒悟过来，还是因为他前世出身太差，吊丝心态没能及时扭转。毕竟出身不好的时候，一门心思认定自己得靠吃苦奋斗，才是正确的思维，虽然往往也改变不大。
可是他也因此得到了好处，若非他有更具抗争的心态，又如何能走到今天？
这时朱高煦无意中看了一眼杜千蕊，发现她的神情十分尴尬，脸也红了。
王贵也悄悄抬头瞧了一眼淑妃，也是面露难堪之色。
朱高煦道：“朕知道了，你下去罢。”
王贵躬身道：“奴婢告退。”
过了一会儿，杜千蕊便轻声道：“妾身原先也以为，能在圣上身边做个奴婢就好了，却没想到圣上如此厚待。”
“都是命数，你是这样，我也是。”朱高煦道。
杜千蕊想了一会儿，似乎不是很明白朱高煦的后半句。她也不可能明白。
朱高煦便好言道：“难得情投意合，一份情义不比实际的好处轻贱。再说我要好处，会自己想办法去夺取！”
杜千蕊听到这里，眼睛里渐渐露出了仰慕的神色。

第七百二十七章 海风再起
安南国南部，马江入海口，庞大的明军舰队飘满了海面。
乌云下暴雨横飞，风雨掀起的海浪，不再是蓝色，而是黑色的水面。无数翻滚的黑浪叫人头皮发麻，原本美丽的大海、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目。
不过，这雨并没有下太久，很快风雨渐渐变小。乌云稍散，太阳竟然在须臾之间自云层里露了出来，实在是变幻莫测。
王景弘见风浪停息了，便带着一群人下了宝船、乘坐几艘小船登岸。岸上不见人影，也没看见陈季扩的人来迎接。
按理陈季扩的人到这里，应该很容易的。
前几年大明发生内战，驻安南的明军军户减少到不足八万人，收缩到了东关地区（河内）及红河北岸的平原地带；安南国各路叛军，得以迅速占据安南国的大部分地方，其中陈季扩就已经占领了清化。从清化沿马江东下，到这入海口也就是几十里远。
明军斥候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破庙子。王景弘没见到陈季扩的人，便带着大伙儿去了破庙，把他的天妃娘娘塑像摆在里面，不管那么多、先烧香参拜了一番再说。
王景弘是福建人，特别信奉妈祖。麾下的将士们却大多不供奉妈祖，但听说妈祖有掌管海疆的神权，于是大家就信了，一起虔诚地参拜。
不知过了多久，斥候禀报，马江上有船来了。果然等了一阵、便看到一艘木船出现在了江面上，正在缓缓地顺流而下。船上有大概二十来人上岸，举着旗帜向这边靠近。
王景弘等见来者的人数不多，也没甚么敌意行为，便站在原地观望。那些安南人的旗帜上写着汉字：大越。明军这边的文武都眯着眼睛，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上面的字。
“不要造次，他们要自建国号，咱们也不该此时计较，就当没看见。”王景弘叮嘱道。
将士们抱拳道：“遵命！”
等安南人到了，一个头戴幞头一样的帽子、穿着红色圆领的黑瘦中年人，自称是大越朝礼部侍郎。王景弘见他的打扮，像极了汉人的官服，但不知怎么回事、穿在他的身上有一种松垮垮的感觉；形似神不似，大概就是这个模样。或许是安南国的气候太热了，这种长袍似乎不太适合他们。
不过大伙儿最注意的人、是一个武将，他是阮景异，去过大明朝，王景弘等一些人都认识。阮景异是个武将，头上戴着一顶兜盔、明军北方将领常戴类似的头盔；或许这种多雨的地方，后面那些戴尖锥形篾帽的士卒，会感到更舒服，既可以遮阳也可以遮雨。
阮景异等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简单交流了一番，收了王景弘的官文。彼此大致说明了来意，安南人是来迎接明朝使节的；而明朝朝廷是为了送回陈季扩“正使”、并遣使与陈季扩和谈。
此次的使节是刘鸣，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刘鸣向王景弘等人作揖告辞，说道：“愿王公公等之后的航程，一帆风顺。”
王景弘看着刘鸣身边只有几个随从，忍不住说道：“此时正是安南国的雨季，易发疫病。刘使君此去，定要烧开了水再喝，多吃草药防病，道路泥泞尽量少出门、防吸血虫。”
刘鸣的眼神里有点感动，再次抱拳道：“王公公、诸位，后会有期！”
大伙儿在荒芜的海边，一起鞠躬行礼，刘鸣等人便转身向安南人那边走去。
在朝里，宦官与文官表面上能相处、实际上是相互看不顺眼的，文官最歧视阉人。但在这异国他乡，王景弘倒与刘鸣都有些亲近感了。
……刘鸣是第一次到安南国，不过他身边的几个随从护卫，都是从以前征安南国的将士里挑选的。
一行人乘船，用桨划船西行。路上陈仙真与阮景异在说话，刘鸣完全听不懂，安南语比较绵软，但从神态看得出来，他们好像在争吵。
木船在太阳西垂之时、才到达清化城。
身边的一个随从小声说道：“清化原先是胡氏叛贼的老巢，小的们随军在此驻扎过。刘使君看见那边的土房子了么？咱们的辎重营修的兵营，这几条大路上的砖石、也是咱们官军将士铺的，原先城里几乎都是土路、一下子雨全是泥水。”
刘鸣顺着他指的方向，观望了一阵。这城里，只有那片军营土房子排列得比较整齐，周围的房屋比兵营建得好，却好像很随意、看起来十分杂乱。
阮景异等人带着刘鸣到了一座大门前，迎面来了两个穿绸缎的安南官员，自称是公侯，由他们接待明朝使节。
官员率一众随，从与刘鸣见礼，迎到中堂。双方又分东西两侧站定，一个安南人提醒刘鸣按“大越礼节”三拜，然后递交国书。自封为“大越皇帝”的陈季扩，不会亲自召见使节；安南人还告诉刘鸣，过几天会有人宴请他。整个过程，让刘鸣看到了大明的礼制，然而又有些一些细节上不同。
这两个“贵族”拿走了国书，并不与刘鸣谈正事，走完了礼节的过程，他们就告辞走了。刘鸣暂且在这“行馆”安顿下来，天色也黑了。
果然是所谓的雨季，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刘鸣醒了几次。
接下来数日没有安南人理会他。今天他等到了旁晚，便来到一间厢房里点上灯，一边思索说服陈季扩投诚的策略，一边写一遍加深印象，然后放到油灯上点燃烧掉。
就在这时，门外的随从道：“刘使君，有客求见。”
刘鸣立刻放下毛笔，拿起桌案上的纸点燃，然后迎出了房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戴着一顶竹帽，独自来的。
“本将叫阮银河。”来人抱拳道。
刘鸣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见他的神情很平静，便做了个手势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阮将军，屋里请。来人，看茶。”
阮银河抬起手用汉话道：“不必了，刘使君请。”
二人进屋，分宾主坐定。阮银河便立刻开口问道：“刘使君认识阮智吗？”
刘鸣摇了摇头。
阮银河道：“当今明朝皇帝必定认识。”
“哦……”刘鸣下意识点了一下头。他想起了在京师面圣的时候，圣上说过、会在安南国找人接应他。阮银河提到的阮智，有可能就是圣上的人。
虽然刘鸣对此人空口无凭的身份、还有点将信将疑，但是既然有圣上的话，此人的出现至少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阮银河道：“阮智托我，照看着阁下。现在我冒险前来，便是要知会阁下一声，最好今晚就走，否则凶多吉少！”
“走？”刘鸣愣了一下。
阮银河皱眉沉吟片刻，道：“事情仓促，我知你可能不会信，可我受人所托，不能甚么也不做……阮智是我族中的人，他在升龙（河内）做官，明朝在安南国设的官；而我是起兵的人。此前各地豪强纷纷起兵，席卷了升龙以南的所有地方，只有起兵的人才能保住自己的土地。”
刘鸣道：“软将军也是情非得已？”
阮银河摇头笑了一下，“最多算随波逐流罢。”
他降低了声音道，“国君（陈季扩）甚么都听别人的，成不了事，天下乱成这样，没有兵、只能任人鱼肉。刘使君来得也不巧，这个时候、国君不可能与明朝议和。”
“招安。”刘鸣实话道。
阮银河冷笑道：“诸将拥立今上（陈季扩）为皇帝之前，还有一个大越皇帝。”
“陈叔明（简定帝陈暊）。”刘鸣道。他受命出使安南国，自然看了有关安南国的卷宗，大明官方卷宗里记载的、就是陈叔明这个名字。
阮银河点了点头：“后来内讧，支持今上的武将控制了局面；但为了对抗明军，双方又和好了，前大越皇帝、受今上尊为太上皇。
不料那个时候大明朝忽然发生了内斗，撤走了大量军队，且弃守了大多地方。于是大越各地义军纷纷起事，大的势力至少有十余路。诸豪强见今上对太上皇宽容，纷纷投靠。
在我看来，国君并不能统率这些人马。但忽然兵马聚集甚众，大越朝中一时振奋，已经号令诸路义军一起寻机北进、对升龙（河内）的明军形成围困之势，一举赶走明朝势力，中兴大越国。
这种时候，刘使君来招安，谁会听你的？朝中还有一些更激进的人，建议杀了你祭旗！我便是察觉到、有人可能先斩后奏，才觉得情势急迫。”
刘鸣的左手握拳，右手使劲抓着左手，埋头沉思。
就在这时，随从禀报，又有来客要见。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同样戴竹帽的汉子。这行馆有安南人的守卫，既然阮银河是陈季扩麾下的人，可能用甚么法子打通了路子。
来人在阮银河旁边耳语了几句。阮银河立刻站了起来，说道：“要出事了！我不能再出现于此地，刘使君听我一句话，赶紧想办法逃走！”
阮银河说完，二话不说就快步跨出了门槛。
刘鸣呆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相信这个来客。可是就算相信了，自己只有几个人在别人地盘上，能跑到哪去？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不连贯的景象
夜幕降临了，油灯照明的房屋里有点昏暗。
忽然周围亮如白日，一闪之后，“咔”地一声巨响传来，接着外面的雨声便“哗哗哗”地嘈杂起来。一切都非常急促，显得浮躁。
大明使节刘鸣还在屋子里，他在地上踱来踱去，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意思。震人的电闪雷鸣打断了他的步伐，他站定看了一眼窗外，继续垂下目光沉思着甚么。
在喧嚣的雨声中，隐约夹杂了一声呼叫。没一会儿，几个随从提着腰刀、忽然冲进了厢房，他们随即把门和窗户都关了起来。刘鸣见状，顿时明白：该来的、果然来了！
其中一个随从转头道：“刘大人当心，有刺客！咱们有一个弟兄，方已中箭了。”
刘鸣看清那人，正是那天说起“在清化修过兵营”的后生。
“哗哗哗……”门外只有吵闹的雨声，甚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刘鸣在屋当中站了一会儿，便走到上方的案前，从怀里掏出了所有纸张、在油灯上点燃，丢到地上。
他接着拿起了乌纱帽，戴在头上，双手扶正了帽子，又弯腰拉扯平整袍服。几个随从陆续回头看时，他已跪伏在了当中。
刘鸣面对着北方叩拜行礼道：“臣辜负皇恩，不能完成使命，愧对圣上，罪该万死。如今臣已无计可施，唯有一死不辱朝廷威仪。”
手无寸铁的刘鸣说完话，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几下袍服上的尘土，便在一张椅子上四平八稳地坐下，面对着屋门。
“砰！”木门板上一声巨响，站在门两侧的明军汉子、立刻将腰刀举了起来，盯着门口。门板随即“哐”地倒在地上，但没有别的动静。
刘鸣看着外面，外边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雨幕。
“哐当！”忽然又是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窗户木片横飞，一把椅子撞了进来。刹那间，大伙儿都或多或少地被窗户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几乎与此同时，忽然门口刀光一闪，一个人冲了进来。空中传来了风声、刀刃劈到血肉上的恐怖声音，刀光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闪烁，惨叫随之响起。
最先冲进来的刺客连中两刀，惨叫声中、地面上洒满了鲜血。接着门边出手的明军汉子，被随后冲进来的几个刺客、连捅数刀；其中一个明军汉子临时前又砍死了一个，与其同归于尽。
从门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屋子里厮杀的场面并不连贯，好像一幅幅画一样，间断地出现在刘鸣的眼睛里。
闪电忽然一闪，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景象清楚了片刻。屋子的人已经有很多了，人们瞪着眼睛、在拼命地劈砍厮杀。地上的血泊中，已经倒下了好几具尸体。
惨叫声、呻吟声，以及金属撞击的声音，与雷鸣雨声混为了一体。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屋子里已经渐渐消停了不少。刘鸣的随从只剩下了一个人，便是那个“在清化修过兵营”的年轻后生。
后生左手握刀，退到了刘鸣的前面，他的右臂垂着，血水正快速地从手腕上、不断往地上滴。
刘鸣依然坐在椅子上，他脸上溅上了血迹，但一直就没动弹过。他一个读书人、以前家境还不好，一辈子连摸也没摸过刀剑，完全不想去打斗。
刺客们提着刀，盯着后生渐渐围过来了。
就在这时，刘鸣忽然开口道：“本使望尔等明白后果，想想胡氏的下场。狂妄不义之暴行，必将千百倍偿还！”
几乎没有人理会他，似乎大多刺客听不懂汉话，不过其中有一个人的目光、移到了刘鸣的脸上。刺客们已用刀尖对准了最后的随从。那后生说道：“刘大人，小的先走一步了。”
片刻后腥味的空气中响起一声痛叫，接着是“哐当”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后生瞪着无神的眼睛，仰倒在了刘鸣的面前，身上好几个血窟窿、仍在冒血。
刘鸣也瞪圆了眼睛，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突然又是“啊”地一声惨叫，一个刺客扑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根箭矢。众人立刻转头，身穿官袍、手无兵器的刘鸣，显然没有让他们太担心。
片刻之后，门外忽然冲进来了一群蒙面的人。刚刚发生过的混乱厮杀，再次出现了，屋子里一阵嘈杂与混战，刀光在灯光下乱闪。
先前发生的事，原委尚算清晰，大致该是安南国主战派的武将、派刺客杀明朝使节；此时的厮杀，便愈发凌乱了，叫人难以明白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个阮银河带来的援兵？
厮杀没一会儿再次消停下来，地上又多了不少尸首。一个蒙面的人用汉话说道：“刘使君，我们是来救你的，快跟我们走！”
刘鸣一头雾水，不过心里也有些线索，估计是阮银河的人。但他很快发现了另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第一批刺客里有人没死，而且把脸蒙上了、只露出了眼睛以上的部分。
刘鸣确定那人是第一批刺客里的人。因为刘鸣之前开口说话的时候，大部分刺客听不懂，只有一个人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听明白了那番话。刘鸣特别注意到了那人，所以对他有印象。
幕后指使者找人干这种事，刺客不可能是随便拉来的人，应该都是比较了解底细的；如果有人见势不对，想蒙混在人群里，似乎不太可能成功。刘鸣一时也不知就里，但他也没有造次说出来。
“刘使君，快走！”这时有蒙面人催促了一声。
刘鸣暗自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抱拳道：“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蒙面人们把死掉的自己人扛走，一众人冒雨走出了行馆，很快都浑身湿透了。
周围几乎一片漆黑，时有闪电，凌乱错落的街巷房屋、才在面前一闪而过。天空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刘鸣连方向也分辨不清，在一众蒙面人的前后挟持下，跟着他们在雨中疾行。
大伙儿当晚便出了清化城，过城墙的方式是搭木梯爬上城墙，然后又从木梯下去。这段城墙没有人看守，蒙面人应该十分熟悉，甚至可能与驻守这片地方的守军有关系。
清化此时已成为了叛军的中枢（以陈季扩为首领的各路叛军）。刘鸣几乎可以认定，两批“刺客”都是叛军内部的人。
一群人在泥泞中跋涉了一整夜，天亮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山林之中。
大伙儿沿着难走的山路又挣扎了许久，山坡上便出现了一座庄园。那房屋院子与百姓家的房屋比起来，气派得多，显然拥有这座庄园的人、实非寻常人士。
刘鸣得到了善待，他在这里沐浴更衣、换上了干燥的衣物，还有人送来了吃食。昨夜在路上，刘鸣问过蒙面人、他们是谁的人马，但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便不多问，到了这里也只好沉住气等着下文。
那些汉人随从跟着刘鸣、不远数千里刚到安南国，都死在了异国他乡；刘鸣现在坐在舒适的庄园房间里，苟活了下来，想到此处、心头难免十分伤感。
不过事情很蹊跷，刘鸣寻思着如果能弄明白真相、回去告诉圣上，也算一件有用的事。死罪活罪，让朝廷来定罢了。
中午时分，有人请刘鸣去见他们的主人。
他被带引到了一间宽敞的房屋里，只见上位坐着一个年轻汉子，看样子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刘鸣上前抱拳道：“昨夜在下得人相救，不知何人出手也？”
那个人仍然坐着，拱手算是回礼了，开口用汉话道：“我乃大越平定王黎利，你便是刘使君？”
刘鸣拜道：“正是。多谢阁下援手之恩。”
毕竟得了别人恩惠，刘鸣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他并不称呼对方为王。因为朝廷并未在安南国封甚么“大越”的王，刘鸣的身份是明朝使节，不可能承认对方的身份。
名叫黎利的人点了一下头，说道：“刘使君不便在清化附近久留，明天本王便派人护送你上路。东海的明军船队已经离开了，刘使君现在只能去升龙（河内），那里有明军驻扎。队伍也不能往北直走，要先进西边的山区，然后再去升龙。”
他直视着刘鸣道：“本王的人会庇护你到达升龙。你是汉人，不太适应大越的雨季，若是生病了，你可以写一封信带去升龙，将所遭遇的事告诉明军。”
刘鸣忙问道：“将军为何要救我？”
黎利道：“你只是个使者，大越皇帝派人杀你是不对的。”
这个回答、包含的东西太少了。刘鸣沉吟片刻，又道：“将军何不投大明朝廷？”
黎利忽然露出了笑容，说道：“本王不愿背弃大越子民，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愿与大明朝廷为敌。”
刘鸣道：“我会把将军的话，禀奏圣上。”
黎利点头道：“刘使君趁启程之前，去多歇一阵罢。”
刘鸣抱拳执礼告辞。
他回到先前的房间里，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房间里有桌子、还有纸墨，但他没有写字。刘鸣的随从已经死完了，周围全是安南人，他心中想的事、怕只有装在心里才安全。
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是扑簌迷离，刘鸣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只有先到了东关（明朝给河内取的名字），到了明军控制的地区再说。

第七百二十九章 和平的意愿
从清化到东关，路程只有三百余里。刘鸣辗转到了东关（升龙），先见到了驻安南国明军首领、安南都督府副都督黄中，后来又找到了在东关做官的安南人阮智等。
不两日，刘鸣、黄中都写了奏章，驻东升的锦衣卫北司武将、守御司北署武将也写了奏章；各方一起描述了安南国发生的事，以及各自的看法。都督府遂派信使，以八百里加急、将急报先行送去京师……
六月，京师酷热难当。
白天艳阳高照的时辰，朱高煦几乎不出门，他选择了柔仪殿办公、这里更宽敞通风。今日的奏章，在早上已经送过来了；可这时太监王贵在殿门外，又拿到了通政司的一份东西进来。安南都督府的印。
朱高煦等王贵拆开，拿出里面的奏章看了一遍。
毫无征兆，“砰”地一声响！朱高煦忽然一拳打在了大桌案上，上面堆着的奏章案牍一下子被震塌了。
王贵吓了一跳，忙“扑通”跪伏到了旁边，周围的官吏、宫人更是吓得不轻。大案旁边的妙锦也吃了一惊，提着笔、抬起头看着朱高煦。
炎热的气氛与恼羞的怒火、让朱高煦的脸变红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已经发白。
“朕送去的，是和平的意愿！”朱高煦气得不轻，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刚被扇了巴掌的感觉，他忍不住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贵听到朱高煦说话，急忙开口道：“皇爷定要顾惜着龙体。那陈季扩敬酒不吃吃罚酒，皇爷必会荡平了他。”
妙锦的眼睛正看着朱高煦手边的奏章，朱高煦便把刘鸣的那份奏章递了过去，问道：“朕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很好欺辱吗？”
顿时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外面远处的蝉鸣聒噪隐约传来。
朱高煦看向王贵，抬起手来。王贵立刻留意着朱高煦的手势，似乎猜到了、朱高煦想让他去召见大臣的意思。妙锦的目光也从奏章上移开，等待着朱高煦的反应。
可他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手也缓缓放下来。这样的举动，引人侧目，叫身边的人们有点意外。
朱高煦刚才确实情绪上头，但终于下意识地觉得、事情不应该在情绪激动时决定，须得先冷静想想。
以前的他不止一次愤怒、感到不公与羞辱，却因地位势力所限，不敢随时发作；而今坐上了皇位，经常处在恭维与自我膨胀之中，反倒更容易忘记克制了。
他的手挪到了旁边，拾起另一份奏章看了一眼。那是朝鲜国李芳远的奏章，李芳远不久前上书，描述了对马岛倭寇杀掠朝鲜国沿海的事，并称准备发兵讨伐对马岛，事先上书知会朝廷。
曰本国那边的事，此时也悬而未决。
朱高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桌案旁边，埋头看了一眼。一个宫女急忙蹲下去掀开了棉被，从里面拿出一条冰凉的棉巾出来。他接到手里，捂到火热的脸上，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冰凉的触觉之中，不知怎地朱高煦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段杨氏。有时候、朱高煦会站在段杨氏的立场上看待一番往事，段杨氏对沐家的愤恨好像是值得理解的，她为了仇恨不顾一切，但最后逃回公道了吗？这个世上有其规则，但应该与善恶公道无关。
朱高煦在大殿上踱着步子，这里已经没人敢说一句话了。清净的环境下，他拿起安南急报，再次细看了几遍。
过了一阵，朱高煦的声音平静了不少：“王贵，你去把安南王后陈氏叫过来，再召五军都督府的公侯、朝中各衙的堂官，半个时辰之后来柔仪殿议事。”
王贵拜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妙锦，他今天来柔仪殿时，确实没准备要见陈氏。
妙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道：“圣上未因怒而决大事，国家幸甚。”
朱高煦却道：“人生而恐惧的事，应该就是死亡罢？故朕身经百战，仍敬畏战争。可是那几个军中老兵弟兄，他们是朕亲自送去安南的，刚到地方就被毫无道理地杀了！谁在意过他们悲凉的人生？”
妙锦听罢神情复杂地看着朱高煦，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王后陈氏从北面的门进来了，她跪伏在地行礼。朱高煦让她平身，便把刘鸣等的奏章递给她看。
陈氏看了之后，最先说的一句话：“圣上定要当心黎利此人。臣妾见过他几次，印象很深，他是个野心很大的枭雄。”
朱高煦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甚么，沉吟道：“平定王……”
陈氏附和道：“他自封的名号，可见志向不小。”
朱高煦道：“朕还觉得，他对咱们中原王朝的兴衰分合，琢磨得很深。这个黎利竟然似乎有政治纲领，他不是实力最大的叛军，但应该是最值得警惕的势力。”
陈氏道：“刘使君的奏章里，认定刺客里有个人、与黎利的人马是一伙的。会不会那两股人马，都是黎利指使？”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虽不能完全确定，但可能性不大。（守御司）南署的人和阮智，都奏报了刺客的幕后指使，乃陈季扩的部将阮帅，有名有姓的人被栽赃很难。且黎利在叛军中的势力并不大，若他在清化自编自演，可行性太低。安南都督府奏报，叛军各路确实在向北增兵，他们敌对的动静，也与刺杀事件吻合。
那件事毫无保密性，事先就泄露给了好几个人。所以朕判断，黎利不过是因势导利，利用此事罢了。当然这些判断只能算一种猜测，随后朕便把刑部尚书薛岩、派到安南都督府去，进一步查实。”
陈氏沉吟道：“黎利究竟想得到甚么好处？”
朱高煦道：“安南国与大明朝的国力相差甚远，以安南国的人口国力，想取得战争的真正胜利，几乎不可能。黎利应该是个少有的冷静人物，他认识到了这一点。朕猜测，黎利的策略是以战求和。”
陈氏毕竟是妇人，显然对战争的见识、跟不上朱高煦的思路，她疑惑地问道：“以战求和？”
朱高煦道：“弱势防御的一方，如果能让大明朝廷意识到，连绵不绝的战争泥潭、要付出太多军费和死伤；朝廷便会重新考量安南国的战略价值，以及是不是愿意继续承受严重的代价，知难而退成为可能。这时候通过和谈，双方便可放提前结束战争、各取所需。”
朱高煦在明朝打了很多年仗，回头再想抗日战争时，其实中国好像也是这种策略。不是说明知打不赢、就没有继续打的意义。
他继续说道：“黎利非常愿意看到，大明朝廷派出重兵，在安南国再次大战。朝廷官军与陈季扩叛军相互消耗，对黎利都是好事。因为他的目的，不仅是想赶走明军，更想自己上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氏恍然道。
朱高煦道：“王后这么说，大概也没甚么不对。黎利在刺客里安插奸细，援救使节，至少有两个好处。其一，让刘鸣控诉陈季扩，进一步激怒大明君臣，更可能大举进剿陈季扩；其二，私下里在朕面前留点余地，将来好争取和谈、让朝廷承认他为国主。”
坐在一边倾听着言论的妙锦，这时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异。她肯定感到困惑：刚刚朱高煦还对陈季扩怒不可遏，并同情明军军士们的遭遇；转眼之间，最关注的人、却非此案的罪魁祸首陈季扩，反而开始算计起了救使臣的人。
朱高煦看了妙锦一眼，心道：如果心中只有道义、快意恩仇，如果恩怨有报，段杨氏就不该在沐府的盛况之中、痛苦地死去。
陈氏小心翼翼地问：“若黎利愿意臣服大明朝廷，圣上意欲如何？”
朱高煦道：“朕要是同意他，那么自永乐初以来、死在安南国的无数弟兄，不是白死了？况且大明朝廷定制定了道德与规则，规定谁才有继承权。如果朝廷为了点蝇头小利，轻易放弃这些规则，名不正言不顺，今后谁还愿意遵守？”
陈氏屈膝道：“圣上高瞻远瞩，刚毅不屈，臣妾敬仰之至。”
朱高煦又道：“大明第一次征安南国十分顺利，乃因胡氏得罪了几乎所有贵族、庶民，朝廷打着为陈氏宗室正名的旗号，所以反抗者很少。
现在朝廷想少付出代价，便不能一味只倚仗武力，只能让陈正元登上国王王位，将更多的安南人拉入实际统治本国的势力中。朕准备派兵护送陈正元去东关，在东关当众继承王位。王后可有异议？”
陈氏拜道：“圣上恩德，臣妾母子不敢忘。”
朱高煦点头，看了一眼大殿门外的光景，道：“过一会儿朕要与大臣们议事，请王后稍作回避，回头再谈。”
陈氏便谢恩告退，离开了正殿。

第七百三十章 正义天助
下午最炎热的时辰，文武大臣们在柔仪殿的御前议事，却未完全达成共识。因为朱高煦没有明确表态。
一众勋贵毫无意外地喊打喊杀，他们非常期待这样的战争。得知安南国出了事，一些武将在义愤填膺的说辞下，简直是情绪激动，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暗地里兴高采烈。
战争的胜利，能让武将们在朝廷里更有话语权；而军功，才是每个武将确立自己地位功名的唯一可靠途径。
公侯们纷纷请缨。何福、柳升等拍着胸脯说，不灭叛贼提头来见；他们恐怕只是希望通过军功，稳固现在的地位。张辅也很想领兵，因为他是张玉的后代，更是想累积军功，等待下次向权力中心靠拢的机会、重回国公的位置。
丘福与沐晟也争得很凶，这俩人爵位已经够高了，但他们显然想赢得将士们的真正尊敬。如果不通过战争来证明，那是不行的。
文官们对安南战争持谨慎态度，不过大多并未反对增兵安南的事；他们只是对战役的规模、目标有看法。
目前的局势，陈季扩的人蔑视朝廷、意欲谋杀大明使臣，关系到了朝廷的威信脸面。而且安南都督府禀报，叛军还想大举围攻东关。
东关有多达八万军户、以及许多官吏和汉人家眷，官员们不敢提出置之不理的主张；赶紧退走的主张也不好说出口，毕竟安南国是永乐朝打下来的地盘，放弃祖产的败家子行为、总是不太好。
户部尚书夏元吉颇有微词，而须些官员则缄口不言。只有兵部尚书齐泰、工部尚书茹瑺提出了明确的主张。
齐泰认为，永乐初的安南国形势、对大明有利，官军占有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迅速结束战争。而现在形势有变，如果以大军进剿，可能难以再速战速决。此时应派遣援军，在东关周围的平原地带、挫败叛军合围意图，力求只在旱季开战。
这个积极防御性的方略，得到了茹瑺的支持。
朱高煦没有当天决策，下旨在江宁县选一块墓地、给死了的将士建衣冠冢，厚葬那几个人；并让五军都督府，将他们的名字、记录到有功将士的名册中，按军法抚恤家眷。然后朱高煦又让兵部调集京营将士，在大校场检阅军队。
……数日之后，朝廷各衙在正阳门外的大校场上布置，准备好了检阅典礼。
兵部奏报，调集了数万将士进行这一场礼仪。朱高煦回想起来，他一共就正儿八经检阅过两次军队、包括此次，上次是在云南。
他希望通过这次阅兵，鼓舞朝中文官，让内部、外藩都支持他的战争。
朱高煦穿上了皇帝的“正式军装”皮弁服，身上是大红色的长袍，鹿皮帽子上有些模仿盔甲铜钉的装饰；这些特征，大概便象征了军服。还有挂在绶带上的一枚玉佩、也是这种场合的配件，上面刻有四个字：伐罪讨逆。
朝中文武官员，既定的安南国国王陈正元、王后陈氏，以及还没离京的几个外邦使臣，跟随着朱高煦去了正阳门外。朱高煦还带上大儿子瞻壑。
几岁的孩儿应该懂的很少，不过他长大后会记得一些场景，并对今后的性情、观念产生影响。毕竟朱高煦也是孩儿长大的，他有这样的经验。
大校场上伞、盖、旗、牌仪仗浩大，礼仪都照常进行，唯有受阅的一些军士有了稀奇的模样。校场上有一片官兵，穿上了朝廷新发的军礼服，拿的是新造火铳“春寒”。
大臣们眼里，这个场面应该是一种“胡服骑射”的变革。但朱高煦看到那些戴着大檐帽、拿着火枪的官兵，顿时感觉到了一种近代军队的气息。目前大明军队的本质、没多少变化，但至少模样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朱高煦走到锦衣卫设好的伞盖下，在椅子上坐下。如同人海一般的将士向上位行礼，高呼万岁。这时教坊司的乐工，奏响了雄壮的钟鼓之乐，诸文武也上前行拜礼。
几万人聚集在校场上，看起来阵仗非常大，各种各样的旗帜在空中飘荡，仿佛云层涌动一般。虽然校场周围已设了岗哨，但仍不能阻挡喜欢看热闹的市井百姓赶来，人们都在远处观望着。
很快跳舞的汉子们走上了台子，一共数十人，穿五颜六色的衣服，拿着漆杆、漆斧等道具，还有盾牌，开始在上面舞蹈起来。一些人在音乐中齐声高唱：“拔剑起淮土，策马定寰区。王气开天统，宝历应乾符。武略文谟，龙虎风云创业初。将军星绕弁，勇士月弯弧……”
舞蹈不怎么好看，但那些道具、动作都有象征意味，不仅是给人看的，也是为了与上天遥相呼应。所以周围的大臣们，一个个都神情肃穆地观看歌舞。
音乐与舞蹈表演了几场，其间官员们上表祝词，礼仪也进行了数次。穿着红色小号袍服的瞻壑，坐在朱高煦旁边，但小孩儿好像有点坐不住了，附近的宦官不断好言劝导、纠正他的坐姿。
就在这时，鸿胪寺的官员躬身趋步上前，拜道：“臣请圣上训言。”司礼监的宦官走到朱高煦旁边，弯腰道：“皇爷只管对侍卫说，自有锦衣卫的人传下去。”
朱高煦看着校场上、隔一段距离便站着的锦衣卫将士，明白这就像在奉天殿上传圣旨一样；人们会复述旨意、一个个传导下去。
不过朱高煦没有吭声，片刻后他双手一拍扶手，便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表演舞蹈的台子边上。众文武纷纷侧目，但无人去阻止皇帝。
校场上的将士们抬头望了过来，这些京营将士们、大多是跟着朱高煦起兵内战的官兵，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面熟的人。
朱高煦回顾周围，开口大声道：“五帝之帝舜在位时，有苗部落不服中央，起兵挑衅。帝舜选的储君禹，建议出兵讨伐……”
他说一段话，便停顿一阵，等着远处的锦衣卫官兵复述他的话。
“这时候舜说，不可，君主不先修德行、便发动战争，不是大义之举。所以舜便叫华夏族将士，拿着兵器到有苗占据的地方起舞，恩威并济，劝说有苗。于是没有流血牺牲，有苗退兵、臣服了舜。（韩非子、五蠹）
永乐初年，安南人胡氏篡权，在安南国施行暴政，刮地三尺滥杀无辜，侵犯广西等地，百姓水深火热之中。安南士民进京请命，请王师入安南，平定暴乱。我太宗皇帝厚德怜悯，发兵讨逆；大明将士为正义而战，多少人尸骨不存？
胡氏既灭，又有安南人陈季扩等，伪造宗室身份，起兵作乱，日杀不辜。一些大臣劝朕用兵讨伐，朕想到舜的德行，便派出使臣招安和谈，以避免干戈。
但是陈季扩乱党，竟然践踏朕的好意，毫无道理地将使臣一行、几乎屠戮殆尽，只有刘鸣只身幸免！”
校场上渐渐喧哗起来了，很快喊声四起，将士们无不义愤填膺。堂堂中央王朝、强大的明帝国，居然如此委屈？军汉们忍不了。
而太宗皇帝其实是觉得天赐良机、想趁机开疆辟土，朱高煦也对安南平原上的沃土粮食很有兴趣，这些当然并不是重点。毕竟在大明朝，道德和大义才是至高无上的。
朱高煦抬起手往下示意，前后的嘈杂渐渐才平息了。
他继续大声说道：“朝廷订立了伦理道德、仁义忠信，现在却遭受践踏，咱们便应该确保这些规矩有效，应该审判那些叛贼的罪行，为无辜被杀、尽忠殉国的将士讨回公道！正义必有天助！”
无数将士们再次激动地呼喊起来，在一些武将的带引下，形成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讨回公道！”“正义天助……”喊声仿佛响彻京师。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受到了影响，许多人隐约在挥着手臂吵闹。
朱高煦转身向座位上走去，他发现一众文官们都没有吭声。他的说辞虽然能让军民认同，却好像无法左右官员们的判断，大多人心里都有数。
不过战争的呼声、显然得到了无数军民的认同，朝臣很难再改变舆情了，他们应该都认可了朱高煦的决定。
朱高煦转头，对站在御座两侧的官员说道：“咱们在考虑自身需求、好处时，也要有让人真正信服的道义。”
众臣纷纷作揖附和。
不料，这时朱瞻壑忽然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父皇，好处和道义，要选哪个？”
朱高煦十分诧异，愣了一下。官员们也侧目望向了瞻壑，许多人都很有兴趣地等着朱高煦的答案。连王后陈氏，也转过头来。
可是有些话没法当众说，如果说出来、就会自己打脸了。小子还真是问出了一个难题。
朱高煦沉吟片刻，对瞻壑好言道：“咱们大明朝的需求，本身就是有道义的。”
瞻壑仰起头道：“为甚么呀？”
朱高煦道：“因为咱们君臣都有端正的品性，所以想做的事、总是正义的。瞻壑长大就明白了。”
瞻壑瞪着眼睛，终于点头道：“是，父皇。”

第七百三十一章 好战必亡
朝廷已然决定再次南征，但朱高煦并未因此激动。
他设想的军工、运输体系完全没建立起来，从海外获得实际利润，至今也没看到；各种战争的阴霾，却很快摆在了面前。
国库暂时缺乏现金，几百万贯的现钱岁入，如果用钱来打仗、估计打两场就得耗光，官饷军饷也不用发了。所以朱高煦要开战，只能依靠原有的统治体系，便意味着给各地百姓、卫所军户增加承重的负担。
以徭役田税为主的统治制度下，对外战争、根本不能转移国内矛盾，只会起反作用，秦末、隋末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文官们比较反对对外用兵，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朱高煦仍决意要报复陈季扩，实是被逼无奈。在这个时代，如果不用武力，便好像无法让任何国策对外推行，非得要尸横遍野，才能好好谈。当年安南国胡氏挑衅朝廷，刚被明朝大军扫灭没几年；陈季扩又没法谈了。（陈季扩迟早会明白，有点实力了就飘飘然、无视宗主国，总会付出代价。）
而朱高煦也明白过来：之前设想的长远谋略，看来有点理想化，很快便出现了各种问题，要实现、似乎比想象中要困难……
众文武在柔仪殿议事，朱高煦提出了此次南征的意图：其一，速战速决，要在明年雨季到来之前、结束安南战争。其二，战役目的，止于瓦解叛军各路北进的攻势，并重点反击陈季扩、阮帅、黎利部；严惩罪魁祸首之后，及时收兵。
勋贵们却认为安南国（只包括今越南北部地区）地方狭小，大可以扫平全境。
朱高煦立刻否定道：“大明疆域辽阔，但可用于对外征讨的国力有限。眼下的作战，只能以实现必要目标为主，便是维护大明朝廷的威严与规则。陈季扩等杀我将士，必得惩戒。余下之事，将来再从长计议；否则咱们还要征讨对马岛，就怕问题会更多。”
户部尚书夏元吉听到这里，眼睛顿时瞪圆，他几乎不顾礼仪地马上质问道：“圣上，您难道还想在曰本国开战端？”
众文武也是第一次听到朱高煦说出这件事，他们见夏元吉已经出头询问，都沉默不语、等着下文。
朱高煦只好解释道：“曰本国有金银铜硫磺等矿产，而且方便海运，正是朝廷亟需之物。朕也想通过扩大贸易来获取，但曰本国幕府拒绝了邦交；此时须得想办法打开商路。
对马岛是很好的对日大本营，且那里的守护大名包庇倭寇，幕府却无视我朝取缔倭寇的要求；咱们正好有了道义和理由，将对马岛占为己有。
朝鲜国王李芳远已上书，准备发兵讨伐对马岛。如果朝鲜国先占了此地，咱们再去讨要，难免不从别的方面补偿李芳远，不然便显得贪婪不讲理了。
现在朝鲜国与大明朝廷的关系最好，侯显在巨济郡得到了礼遇；咱们除非万不得已，应该尽量维护这种关系。大明占据对马岛，总比去占济州岛要好办。”
“唉……”夏元吉皱眉，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
朱高煦没法和他沟通太深，要改变很多大臣的观念、那种金银不能当饭吃的想法、实在费劲。
朱高煦只得好言安慰他：“夏部堂不必太过忧虑，朕心里有数，定会量力而行。刚才不是说了，讨伐安南叛军之役，不能急功近利，而要见好就收，便是为了节省成本。”
“好战必亡，圣上明察。”解缙忽然抱拳进言道。
朱高煦：“……”
就在这时，新城侯张辅率先出列，抱拳道：“臣附议圣上之英明大略，臣请领兵安南、为圣上分忧。”
第一次征安南国之战，张辅便是征夷左副将军，作战表现不错，有安南国作战的经验。现在张辅又支持朱高煦的策略，朱高煦便不再犹豫了，轻轻一拍桌案便道：“新城侯便为此次南征的主将。”
张辅听罢大喜，立刻拜道：“臣领旨！”
剩下的那些国公，此时都不吭声了。张辅一个侯爵做主将，已经得到了皇帝许诺，国公们便没法再做副将。
柳升急道：“圣上，臣愿为副将。”
这个柳升虽然是废太子那边投降过来的人，但在湖广大战中表现还不错、十分扛打，北征鞑靼时火器用得也很娴熟。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当场开始决定人选：“此役，叫柳升为左副将军，尹得胜为右副将军（旧汉王府嫡系）。陈瑄为水军主将。刑部尚书薛岩、兵部侍郎裴友贞，领取圣旨，节制云南、广西、广东、湖广各地军需调运。”
提到姓名的文武纷纷走到桌案前，一起叩拜领命。
朱高煦招手让大伙儿免礼，转头又看向了守御司左使侯海，说道：“侯左使，朕要给你派个差事，你可愿意去安南国？”
侯海忙站出来道：“臣请圣上吩咐便是。”
朱高煦道：“守御司北署的职责、本来便是收集外邦消息，你带上靳石头去安南国干宣传的事。收集好陈季扩、阮帅、黎利等人干的坏事，让安南官民明白他们的恶行；大明官军每到一个地方，你们还要宣扬官军的仁义。”
侯海道：“臣遵旨。”
朱高煦又对张辅道：“军中也得注重舆情。要让安南军民明白，他们过得不好，全是因为战乱；罪魁祸首一是胡氏乱贼、二是陈季扩叛军。而大明军队，是去帮助他们的好人。只有让名正言顺的陈氏后人做国王，才能避免野心者的非分之想，结束战乱，叫百姓安居乐业。”
张辅抱拳道：“圣上英明神武，臣谨遵旨意。”
朱高煦道：“下令安南都督府、将士、文官、宦官，立刻停止在安南国劫掠阉割男童，禁止强夺民女，禁止向宫中进献安南珠宝，禁止无秩序的抢劫。违抗者，照大明律严惩！”
众臣执礼领命，翰林院的胡广禀奏，将把今日决策的事写成圣旨、让皇帝御览。
就在这时，柳升再次出列并作揖道：“陈季扩麾下叛军，盘踞在清化城，起兵的老巢在其西南面不远的乂安。臣请京营精锐五千、卫所军一万，携带火器粮秣，坐船从马江登陆，直取清化、乂安！”
朱高煦听罢，埋头看桌案上的大地图。
周围的文武小声议论了一阵，这时张辅劝道：“官军已占有东关（河内）及北面大片地方，大军从东关出击、进可攻退可守，柳将军何必冒险去南面、变成一股孤军？”
张辅的言论，确实是比较稳妥的说法。
此时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还是以陆路为主，更加可靠。所以陆地接壤的朝鲜国已经调整国策，尽量与中原交好，不然要引发战争；而安南国则不止一次受到中原王朝的武力干涉。只有曰本国孤悬海外，一直对中原不怎么买账，便是因为没有陆路相通的进军路线。
可是朱高煦听到柳升的大胆设想，顿时便不禁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因为用海军实现兵力投送，这是一种战略性的进步；既然柳升主动想去尝试，朱高煦一时间动心了。
然而当年元军有前车之鉴，元军想用海船向曰本国投送兵力的失败、不能不算是一个教训。朱高煦想到这里，便不愿马上拍脑门决定。
他说道：“容后再议。”
大臣们纷纷叩拜谢恩，退出了柔仪殿正殿。
朱高煦又派曹福去请来王后陈氏，向陈氏告知、官军要进军安南的决策。并让陈正元回国，继承王位、兼领安南都督府都督一职。
他早已谋划好、有关安南国的战后统治策略。便是扶持亲近朝廷的安南国宗室、自行统治本国；朝廷则在安南国驻扎一部分军队，一来保障朝廷扶持的国王权力，二来可以左右安南国国策。
驻军人马的兵权在安南都督府。都督由安南国国王兼领，名义上国王好像同时统率驻扎的明军，以便减少安南人的抗拒心理；而实际兵权，则由副都督等一众汉人文武掌握。
朱高煦认为“交趾郡”自五代十国时期脱离中原之后，自立的时间太长了，当地还有各种势力。如果朝廷想通过直接占领、移民军户等方式开发，仿照辽东策略，恐怕平叛的代价太大。
所以他登基之后，一改永乐年间的国策，准备先控制住安南国上层；将来是不是要同化收复，再见机行事。总之操之过急，成本太高。
陈氏或多或少应该知道，朱高煦在安南国的投入、必定有所图谋，但她不是很在乎；她的先夫死后，早就没有实力了，当初她自己也东躲西藏、被各方势力利用。现在完全依靠明朝的势力，她才能让儿子得到王位，所以看起来陈氏是真心感激朱高煦的。
商量了一阵，朱高煦忽然说起，陈正元有明军保护，提议陈氏不用回国。
陈氏犹豫了之后，却委婉拒绝了朱高煦的挽留。

第七百三十二章 人亡政息
天气炎热，柔仪殿的门窗都敞着，以便通风。这时灌进来了一阵清凉的风，朱高煦忽然间觉得舒适了不少；而刚才他一直在谈海上的事，他便隐约觉得这阵凉风、就好像是海风一样。
在某一刹那间，不知怎地，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被唤起了。
（很久以前的往事，他在沿海漂泊时、结识了一个退伍的中年朋友。有一次，俩人在海边聊到了深夜，说了太多话，大多都忘了、反正不是重要的话。但那个朋友的一些片言只语，忽然冒到了他的脑海中：女人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其次是她的孩子，再次是男人。）
朱高煦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挺有道理。
朱高煦走神时，陈氏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有点恍惚：“陈正元还小，他身边没有个亲近的人，臣妾不放心。安南国很乱，国中那些文武恐怕不会听一个孩子的话，陈正元现在须要臣妾辅助。”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
陈氏又道：“臣妾也不愿离开，只是放心不下孩儿，回国后定会守节明志。只待安南国的形势稳固，若圣上不嫌，臣妾再进京面见圣上。”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忽然预感到，如果不强迫陈氏，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即便有男尊女卑的伦理礼教约束，年纪稍大有阅历的妇人、但凡自己有点本事，似乎不太愿意依附于男子；毕竟确实也不一定能靠得住。
比如沈徐氏也是这样。
不过朱高煦并没有生气，他当初去寻找王后陈氏，同样是出于一种政治结盟的考虑。他也觉得陈氏的想法，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他早已没有了要死要活、难舍难分的执念，但想到很快就要分别，情绪仍然笼罩在一种伤感之中。
“也好。”朱高煦道，他转头看着陈氏，露出了一丝微笑，“朕便期待着重逢的日子。”
陈氏却忽然咬了一下贝齿，神情看起来有点难受，接着又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做了一会儿琐碎的动作，抬起头小声道：“臣妾等启程之前，能再与圣上见一面么？”她说罢，脸颊上顿时出现了隐约的潮红。
朱高煦点了点头。
永乐初，他率军征安南国时，听说了当地的一个习俗。据说当地女子要成亲的前夜、或者要与相好的人分开时，要去陪相好睡一晚上。安南国的部族（民族）很多，也不知道那是哪个部族的习俗，反正很多都与大明不太一样，比如同姓通婚。
刚才陈氏的暗示，难道是说、朱高煦是她的相好？朱高煦没有多问，也实在觉得，没必要强求她的意愿。
陈氏屈膝执礼告退，接着她便从北边的殿门离开了。但朱高煦看见了地上的影子，她走到门口时，似乎站了一会儿，还回头看了一次。
朱高煦没理会这些小动作，他呼出一口气，独自坐在这里，开始埋头琢磨桌案上摊开的几张地图……
按照大明朝廷部署战役的习惯，一般是从京师任命带兵武将，然后派遣一部分京营精锐、以及战场附近调集的卫所军，组成一支军队，如此进行战役。
安南国东关地区有近八万军户，再从广西广东两地调集卫所军户，便能凑够兵员；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从京师调遣精锐南下，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京营将士增加明军的战斗力。
京营各部已经装备了大量火炮、火器。汉王炮问世之后，几经改良，现在有“天、地、玄”三种字号、口径不同的火炮；除此之外，正规军还装备有攻城的臼炮“洪武大炮”、生铁雷等军器。
臼炮就是当年的洪武大炮改进版，内战时期，汉王军因为没得到山西官府的铸钢大炮技术，只能改用青铜、用来铸造洪武大炮。后来南署铁厂发现，青铜铸炮可以让洪武大炮的口径更大，于是洪武大炮演变成了一种青铜炮。
京营还有大量的“春寒”火绳枪，分轻重两种型号。重铳主要对付有甲目标，需要支架才能发射；轻铳的口径小，比较轻便，用于对付一般的叛军。
调动京营远征，要携带大量火器装备，最好是走水路。海军战船大量出航之后，现在海上运力不足、风险也比内河大；所以朱高煦认为走内陆江河，是比较可行的办法。
以巢湖水师（明朝最大的水军正规军）为主的船只，可以运送三四万京营将士、以及随军的大量枪炮弹药。
朱高煦提起朱笔，沿着长江开始画线。船队可以从京师沿大江，进入湘江、漓江，抵达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桂林府。然后水陆并进，沿洛清江到柳州府。从广西广东卫所调集的军民、与京营在柳州会合之后，押运火器军械走陆路；通过明军占领的谅山，进入安南国腹地。
柳升提出、走海路奇袭清化的设想，朱高煦也很想尝试。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想起两广、福建的水师有近海航行能力，第一次征安南之战，朝廷就调集了东南沿海的官军水师。如果东南水师近海航行，进入北部湾的京泰河口（海防市附近）；便能与陆路来的张辅柳升等部会合。
东南水师只要接到柳升的奇袭军队，沿海南下，抵达清化附近的马江江口；战略意图便得以有实现的可能。
考虑到东南的地方水师运力不足，等侯显从朝鲜国归航后、加上龙江港剩下的海船，海军一部还可以南下增援安南国战役。
朱高煦初步判断，巢湖水师可以调运京营陆师三万五千人左右、以及大批火器。因有东关、两广的卫所军，整个安南战役，明军兵力能达到十几万人。
在大桌案旁边坐了很久，朱高煦感到空气也是热的，衣裳因汗水而变得湿润。他有些疲惫，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正殿里有当值的宦官宫女，不过他们都不敢吭声。朱高煦便犹自在大殿上，慢慢地踱着步子。
大明四面的混乱局面、进展缓慢的设想，让他心情不太好。他稍微有了一种了无生趣的感受之后，很快又坚定下来，心道：一定要熬到获得巨大利益的阶段。
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以现有的制度、思想，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也看不到足够的好处；那么朝廷做再多事，都是枉然，必定会人亡政息。“郑和下西洋”的废除，应该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农耕帝国自给自足，外部的物资输入并非必须；在田赋徭役制度下，无论甚么大工程，都是在简单地剥削压榨百姓，增加朝廷的治理难度。“好大喜功”有害无益。唯有设法将整个国家的运转、利益集团都绑上历史洪流的战车，保持扩张与进取，才能避免世人在封闭循环之中积弊丛生、沉沦堕落。
这是朱高煦认定的设想，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谁又知道？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急匆匆地走到了大殿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便走了进来，躬身道：“皇爷，通政使司刚收到了侯显的奏章，侯显的船队已经到刘家港了。他们会在五天后到达龙江港，进宫向皇爷复命。”
朱高煦伸手接过奏章，翻开了看。
王贵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航海的风险比较大，能够顺利回来，本身便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虽然侯显等人，此行没干成甚么有价值的事。
“朕知道了，叫有司安排人，到时候去龙江港迎接他们。”朱高煦道。
王贵抱拳作揖道：“奴婢领旨。”
朱高煦又招手道：“等着。”他沉吟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们一到京师，你去叫姚芳进宫来，到柔仪殿见我。”
王贵应了一声。
去年，姚芳胡作非为，已经被赶出了锦衣卫。不过这回倒让朱高煦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毕竟是在锦衣卫做官、干了多年奸细的人，姚芳还没去曰本国，便找到办法打听出了很多消息，这也是本事。朱高煦想亲自与姚芳交谈，更详细地询问一番。
这时朱高煦转身走回桌案旁，立刻提起毛笔，给胡濙写了一份手令。
命令胡濙，去叫翰林院官员依照皇帝的意思，写一份给李芳远的圣旨；再叫行人司安排好去朝鲜国汉城的信使。圣旨的内容是，曰本国幕府无礼，对大明朝廷取缔倭寇的要求置之不理，朝廷决定发兵征讨对马岛倭寇；命李元芳准备好将士粮秣，但不能轻举妄动，应与朝廷保持联络，联军讨伐。
朝廷涉及外交的机构，有礼部主客司、鸿胪寺、行人司、市舶提举司，不过朱高煦对胡濙最熟悉，所以直接命令胡濙把这件事全权办好。
朱高煦此举，只想先稳住李芳远，好待安南国的战役差不多结束了，再发动征伐对马岛的战役；以避免明军两线作战、加重朝廷在同时期的负担。

第七百三十三章 武德通宝
姚芳刚回家，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便对他的新妇秦氏说，要赶着出门、去皇宫里面圣。
秦氏一面吩咐丫鬟烧水，一面去房里给姚芳翻找像样的衣裳。姚芳在海上奔波了数月，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人也晒黑了一圈，须得要沐浴更衣收拾一番才行，毕竟是去见皇帝。
她挑了轻薄透气的白纱里衬，以及一身直筒长袍、四方平定巾。接着亲自侍候着姚芳沐浴，很是殷勤。
“皇帝为何要召见夫君？”秦氏忍不住轻声问他。
姚芳道：“之前咱们几千人在朝鲜国海边逗留，船队里有许多文武官员，他们是要去打听曰本国消息的，结果全都无计可施。只有我想到了法子，结交上了一个曰本国的武士。”
秦氏一边忙活，一边高兴地说道：“我爹读了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现在还没见过皇帝。夫君真有本事。”
她心里想，要是姚芳能得到皇帝赏识、将来封了爵位，她也能得个诰命夫人，穿上隆重的礼服去宫里参拜皇后、回娘家也受人尊重。她想想那场面，真是荣光无限激动万分，顿时便有了盼头。
不过秦家给她灌输了太多女子的德行要求，她没敢把心里的欲念说出来，仍然只说着自己该说的话。
姚芳收拾妥当，不能穿官服，却也穿得很整洁体面。他告别了父亲、妻子，便坐上马车出门去了。
……马车行到皇城西安门外停止，姚芳下车后，由一个守门的宦官带着，沿着平直的道路去西华门。搜身盘问之后，他们进西华门，便到了皇宫里的宽敞砖地广场。
晴朗湛蓝的天空飘着白云，宫阙重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生辉。姚芳很久没进过皇宫了，再次来到这里，感受着与宫外完全不同的宏伟景象，他也顿时有几分感概。
北边的金水河对岸，最近那片宫殿群是武英殿。姚芳跟着宦官，从武英殿南边经过，然后过金水河，继续从宽阔的砖地上往北走；直至来到柔仪殿。
姚芳走到柔仪殿正殿的门外，便开始伏拜叩首：“草民姚芳，奉旨觐见，圣上万岁。”
里面的声音道：“进来。”
姚芳起身，终于再次走近了皇帝。古朴宽敞的宫殿里，门窗的采光很好，里面明净肃静，大殿中间摆着一张大桌案，身穿团龙服的朱高煦便坐在那桌案后面。
世人要走到这里、那是难如登天的事，但姚芳因为家势，还是要比大多数人容易一些。他再次在桌案前面叩首，朱高煦道：“免礼。”
此时的宫殿里，竟然没有宫女宦官，更没有官员。朱高煦应该还不想大张旗鼓地召见姚芳。
朱高煦说道：“你出了一趟远门，晒黑了不少。吃点小苦头是好事，将来能稳重一些，少吃大亏。”
姚芳顿时感觉到了几分亲切，忙道：“圣上训教得是，草民记住了。”
朱高煦又问：“朕知道你成了婚，郭家的人也去了。你对新娘子满意罢？”
姚芳渐渐放松了一些，说道：“以前草民昏了头，然后醒悟过来，那秦家与草民无冤无仇，清誉受辱，确是无辜。草民别无它法，只好求家父去提亲，唯有如此才能稍许弥补罪过。后来发现秦氏倒是个不错的妇人，她常常口是心非，不过很有教养，说话挺好听的，省去了草民的许多烦恼。”
朱高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很快便径直问道：“你结交的那个大内氏武士，是甚么职位？”
姚芳道：“他名叫大内胜，是个守护代，还是个和尚。曰本地方上有很多封国，地盘却可能比不上大明的一个县，由守护大名统治。守护大名如同诸侯，有缉拿裁决罪犯、税收、理政等权，还有兵权。大名以下又设守护代，管理一些村庄的农民。大内胜就是一个守护代。
他们在地方上，除了关东的镰仓公方、各地的探题之外，武家的官员都是武士。”
朱高煦道：“你如何结交到了此人？”
姚芳不禁笑道：“无非是投其所好，恭维几句，然后给他想要的好处。我见他是个光头，便找了个会说日语的人做翻译，与大内氏谈佛法。他们做和尚可以娶妻生子，不过大内胜为了做官，已经还俗了。咱们说起两国的佛家异同，谈得很是投机。
大内胜又是武士家族出身，从小练习剑术，其实就是倭刀术。我也说自己干过武将，因为一个女人差点被治了死罪，才干起了商人的行当。于是咱们便以木刀切磋武艺。不料那倭刀术在中短距离上，相当犀利，我连输几场，完全赢不了他。
即便只是切磋，曰本武士好胜心也极强，大内胜赢了我很高兴。我少不得也恭维几句，赞他剑术精湛。我才懒得与他计较胜负，真要阵战，用火器一枪就撩倒了……”
朱高煦却道：“曰本国多山，地方不开阔，人少的械斗，火器不一定管用。”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了下来。
姚芳觉得曰本人穷困、矮小，但见朱高煦却十分重视对手，姚芳的神情也便认真了一些，说道：“我观察大内胜表演拔刀，确实出刀很快。他出刀的姿势是反拔，用刀背贴刀鞘，出鞘就是攻式，毫无迟滞，又快又狠。”
朱高煦问道：“一个守护大名，有多少这样的武士？”
姚芳摇头道：“我没有问此事，不过从言谈中听来，他们的武士须得不用亲自种地的人，估摸人数不多；因为军队里大多是轻足。轻足几乎是一些贫农，缺衣少食缺乏训练，一些人会用竹枪长矛，一部分人会用长弓。”
朱高煦道：“没有任何枪炮？”
姚芳道：“从博多来巨济郡的曰本人，没有携带火器。火铳不知有无，但必定没有炮，大内胜谈起过曰本国缺铁。”
朱高煦接着问道：“侯显在奏章里说，大内氏不满室町幕府，此事确定吗？”
姚芳道：“这事有点乱，大内氏并非所有人都对幕府不满。曰本国幕府的权威，远不及咱们大明朝廷，上面的政令无法说一不二；草民听来，好像总是在博弈。
大内氏前任家督，参与了镰仓公方的叛乱，战败而死。那家督的庶子大内弘茂是长子，却在中途投降了室町幕府；所以幕府在平定叛乱之后，让大内弘茂做了两个领国的守护大名。
而家督的位置，则被前任家督的嫡子、弘茂的弟弟大内盛见继承了，他的母亲是势力很大的大族三条氏。于是大内氏兄弟发生了内战。
最后嫡子凭借母家有力的支持，取得了决定的优势，当然便对幕府非常不满。但是失败的那些残余势力，没有联姻大族的支持，只能依靠幕府，比较倾向京都。”
朱高煦沉吟道：“要是咱们早点在对马岛占住了脚跟，出手干涉，这事儿还能更乱一些。”
姚芳愣了一下，说道：“草民只是尽量说得简单了。其实大内氏参与镰仓公方叛乱之前，还参与过一次平叛大战，得到了很大的好处；据说他们因此才势力大涨、愈发骄横，得到了六个领国的守护职权……不料第二次站错，连本领的石见国也丢了。”
“石见？”朱高煦忽然皱眉，一副苦思的模样。
姚芳不知所以然，完全不明白、这个地名有甚么特别之处。
朱高煦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点焦躁不安地想着甚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拍脑门，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指着姚芳道：“石见银山！朕想起来了，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大银矿？”
姚芳一脸茫然，怔怔道：“草民不知此事。”
“从来没听人说过？”朱高煦纳闷道。
姚芳摇了一下头，立刻又点头肯定地说道：“草民闻所未闻。”
朱高煦道：“咱们了解得太少了，还得想办法去考察。不仅要对曰本国的势力有所理解，还得弄清楚他们的地形、道路等，如此一来，朝廷官军才能尽量少付出代价、减少军费开支。”
如今的曰本国混乱，自顾不暇，对大明毫无威胁，而且好像很穷困。姚芳实在无法明白，皇帝为甚么非得要去插手。
不过姚芳非常信任朱高煦的能耐，无须任何理由，他便相信皇帝的决策是对的。
姚芳心一横，抱拳道：“草民有一策，草民只消剃度了、装成一个和尚，便能去曰本国，办成圣上的差事。”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朕若叫你剃度了，怎么给你妹说？还有你新娶的秦氏，如何交代？不成！你倒可以去找一些和尚，让他们前去曰本国交流佛法。”
姚芳道：“草民在庆寿寺认识很多和尚，明天就去走一趟。”
朱高煦道：“甚好。此事属于朝廷的事，朕让王贵给你拨内府资金。”
姚芳忙抱拳道：“不如让草民向沈家讨要，曰本国的人最喜欢的、是大明官方铸造的铜钱。沈家在云南开铜矿，得到圣上特许的铸币权，铸造的那种‘武德通宝’拿到曰本国非常好使。”
朱高煦笑道：“也好，就这么办。”

第七百三十四章 风云无常
至六月底，南征的六卫三万四千京营将士调集完成。文官薛岩、侯海、裴友贞等人已先行奉旨离京。
新城侯张辅，在奉天殿正式被任命为征夷将军，奉旨统率京营南征军、安南都督府、广西广东征调的卫所军等军队的全部兵权，并有权宜行事之权。陈瑄为水师主将，节制参战的所有船队，但要遵从张辅的军令。安远侯柳升为征夷左副将军，河阳侯尹得胜为征夷右副将军。
大军启程时，天晴有风。人们在京师北边，好像也能听到滔滔江水拍打到岸边的浪声。
朱高煦率众，送张辅等将士，直至金川门外。朱高煦赐酒道别，还反复叮嘱诸将，要顾及大义、注重舆情宣传，以降低当地人的反抗意愿。
王后陈氏与安南国王陈正元的马车，也在中军队伍中。当大伙儿道别出发时，那马车帘子被挑开了一角，只见陈氏已是满脸泪痕，表情极其伤心，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
但是她一面伤心欲绝，一面却曾想尽办法劝说朱高煦放她回去，人便是如此矛盾。朱高煦只能坐在马背上，向那边挥了几下手，一时间让这踌躇满志的场面、似乎也蒙上了一丝纠缠不清的愁绪。
后面通过金川门甬道的人群，是一股护送“团龙日月旗”的中军步兵。当他们列队走出甬道时，朱高煦忽然有了一种恍惚之感、好像不知身在哪个时代。
此次出征的京营将士，大多得到了朝廷新发的戎服，不过作战穿的戎服，主要顾及披甲、实用；所以将士们几乎都戴着明军的宽檐铁盔，携带着各种作战工具。只有这股护旗的队列，穿的是礼服，他们头上戴的是大檐布帽，身上穿的崭新灰色衣裤，扛着“春寒”轻铳，却没有携带弹药，看起来非常整肃。
不管那火绳枪的威力几何，但细长的新锻铳管十分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因为大檐帽的原因，整齐的军容与近现代的军队十分相似。这样的场面，让远处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侧目，完全被这稀奇的队伍吸引了注意。
古朴的金川门城楼，狮子山上的佛塔，以及远近的亭台楼阁、水榭拱桥，一切都是明朝风格的典雅景象。而这股军队，却让朱高煦感受到变革的因素。
在节奏均匀的鼓声中，众军保持着队列行进，脚步声十分整齐。骑马的武将们在马背上向左侧抱拳行礼，朱高煦见状，也抱拳向他们回礼；“喀喀……”远近错落响彻的脚步声，已经让武将们的话声不易听清。
甬道里不断有成队列的步骑过来了，大多人马以百户队为单位，各队前后保持着适当的间隙。这条大路上人马虽多，却毫不拥堵，道路一侧还留有空隙、让骑马奔走的传令兵来往，京营正军的军纪秩序良好。
朱高煦执政后军费的倾斜，看起来对军力确有成效。不过他希望、这些京营精锐能发挥真正的作用，带来实质的国家利益。
朱高煦观望了一阵，也不乘坐他的銮驾，径直骑着马回城去了。
一众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跟着朱高煦，骑马从京师城中的大路行进，直到进了西安门；到西华门时，锦衣卫将士便止步了。
朱高煦却不下马，骑马进皇宫去柔仪殿。宫中不准骑马，但皇帝想干嘛没有人阻挡；最多有文官上书苦口婆心强调礼仪与上天对应，这种事朱高煦都是当耳边风。
古朴而敞亮的柔仪殿正殿里一切如常，前阵子他经常与文武官员在一块儿、商议安南国的事，桌案上摆着的地图也还在那里。
可是朱高煦走进来时，忽然觉得这里好像空荡荡的。他这才意识到，住在后殿的人已经走了。
陈氏只是暂住在这里，但时间比较长了；平素只要派宦官传唤一声，便能马上见到她。而今朱高煦一下子还有点不太习惯，总觉得少了点甚么。
他在那张大桌案后面坐下来，看着上面的奏章和地图，甚么也没干。过了一会儿，他便无意识地伸手放在额头上，使劲揉搓了一阵。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弯着腰走了进来，抱着拂尘行礼道：“禀皇爷，先前守御司北署送了一份奏章进宫，没走通政司的，说是写了有些重要的东西。奴婢为皇爷把奏章放在了上边哩。”
朱高煦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奏章翻开了看。
守御司北署派人到北方收买了一些蒙古人，得到消息：蒙古国大汗、本雅里失汗死了！
朱高煦意识到，蒙古的形势、又将发生很大的演变。他的注意力，立刻从刚才那种微妙的情绪中脱离，仔细观阅奏章内容。
从去年底到今年初，明军进行了一次报复性的北征，战役目标是鞑靼人。朱高煦觉得那场仗打得十分不痛快，全军二十几万人吃尽了苦头。但是鞑靼人好像也十分难受、损失惨重，那本雅里失汗的王帐被鄂国公平安毁灭之后，率部不断向西撤退。
结果本雅里失汗部因为粮食牧草不足，只得向西边的瓦刺借粮。不料瓦刺人反而趁火打劫，突袭围攻了本雅里失汗，将本雅力士本人及大部人马径直屠戮。这个大汗是名义上的“全蒙古国大汗”，他一死，瓦刺人很快扶植了一个新的大汗：答巴里汗。
答巴里汗号称是黄金家族的后人，但究竟是谁、至少明朝现在无从知晓。
而遭受重大损失的鞑靼诸部，实际当权者是号称蒙古太师的阿鲁台。阿鲁台因为实力遭受明军打击，对于瓦刺坐大扶持蒙古可汗、趁机东扩的形势惊慌万分，又怒不可遏。
这个曾经不惜与明军二三十万大军大战的阿鲁台、打死也不愿意求和的人，竟然在蒙古国内部的争斗中，决定要改变策略了。
被收买的蒙古人、向明朝官员禀报，阿鲁台正在向各部落收集良马，准备遣使、向大明朝廷进贡良驹以示交好。他们似乎想主动改变与明朝的关系，好借明军的军力、打击西边的瓦刺诸部。
朱高煦看完奏章，便抬头对侍立在前面的王贵道：“拿到武英殿去，让内阁与典宝处的大臣都看看。”
“是。”王贵躬身上前，双手拿起了奏章。
朱高煦决定先听听大臣们的意见，但他不用多想，立刻就对继续北征失去了兴趣。
去年北征，朱高煦并不是很情愿，只不过因为鞑靼人主动袭扰边境无恶不作，他不想在刚登基时就显得太软弱；接着深入草原打了一仗，更让他认识到，北征简直是靡费巨大且费力不讨好的事。
但蒙古人似乎对明朝有些误解。当年元末蒙古人坐江山，天下的起义军此起彼伏，元朝廷的策略便是谁称王称帝、便攻打谁，因为实在没法同时进攻多路；这才有了明太祖集团的缓称王策略。
现在蒙古人，好像认为明朝也会那么干，针对“全蒙古大汗”进行打击。古人确实过于看重名分和旗帜了。
而事实是，现在从皇帝朱高煦到朝廷大臣，对于无利可图的战争，都有点抵触。朱高煦之所以不顾大臣们的劝诫，执意要对南海、东北亚地区筹谋军事行动，仅仅是因为觉得有长远利益；可对于北方草原，连朱高煦自己也看不到好处。
想通过大规模的会战，仅凭进攻弹压解决北方问题，朱高煦试了一下认为成本过高，缺乏可行性。
至于甚么黄金家族的旗帜，也不必太过在意。曾经的辉煌早已落幕腐朽、逃不过历史洪流的车轮，迟早会被蒙古人抛弃的。就像当年中原的“汉”、“唐”字旗帜，曾有极大的号召力，也终被淘汰。
朱高煦已经不愿意继续北征。
问题在于“靖难之役”抽调了太多北方卫所兵力，最近几年也没有怎么经营北方，造成北面国防日渐虚弱；但幸好蒙古诸部也在内斗，暂时不能真正威胁北边边境……所以在北方，朱高煦觉得，有必要重新完善国防体系，占据有利的要地。先行积极防御国策、考虑建造棱堡，然后再缓缓图之。
这种大事又会靡费巨大，幸好防备北方游牧部落、一直是中原的国防要害，容易得到朝野的支持，毕竟谁都需要安全感。
桌案上的几张地图摆了出来，有曰本国的地图、安南形势图、鞑靼瓦刺势力图、西蒙古那边的哈密国等复杂的版块，角落里还有海图，一条条线直至“西洋”的印度、非洲沿岸。朱高煦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着。
许久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图纸，仰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几百万贯这个数字，以及当年在重庆府附近看到的、衣衫褴褛的徭役和纤夫；山东布政使司已经有饿死人的情况，各种已经被朝廷取缔的邪教、活动频繁的传闻；齐泰谈起开疆辟土是千秋功业，难以立刻有回报、对眼前状况有害无益的言论……一个个琐碎的片段，不断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第七百三十五章 寻常人
安南国的雨季还没过去，东关城经常下雨，叫人们觉得、道路很少有干燥的时候，而且天气还很热。明军在东关附近的人马，大多都在城里和屯堡里，以减少病疫发生。据说，叛军已经占据了东关下游的各个城池。
之前派往安南国的朝廷使节刘鸣，这时住在东关感觉十分沮丧，且进退两难。
皇帝让他来招安陈季扩叛军，显然没能办成。朝中也没有圣旨或公文，命令他回国。刘鸣只能在此地、寻访各种人打听消息。这阵子与他来往比较密切的，便是一个安南人、东关府知府阮智。
府衙后院有个天井，四面的屋檐正流淌着雨帘，砖石缝隙里杂草茂盛。刘鸣在府衙里已有一阵子了，但先前忽然又下起了大雨，他便继续逗留，等雨稍停再走。
俩人已说完了刘鸣打听的公事，便闲谈了起来。
坐在茶案一旁的阮智转头，看着外面的光景，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刘使君回京之后，请不要太怪罪阮银河。他以叛军武将的身份，仍去警示了刘使君，算是有心了；没有出手相救，或许只是因为畏惧。怕被其他叛军武将知道，找他算账。”
刘鸣道：“这么说来，黎利的胆子更大。”
阮智点头道：“野心越大的人，胆子越大，黎利应该就是那种人。但寻常人总会害怕。”他说到这里，露出了自嘲的苦笑，“实不相瞒，在下以前是胡氏麾下的武将，当时带兵上阵也怕得要死，正因畏惧、才投降了当今圣上。”
刘鸣点了点头，“胡氏叛贼不得人心，阮兄不过是弃暗投明。”
阮智接着道：“圣上是挺会用人，他没有让我继续带兵，而是给了我一个更擅长的差事。我便稀里糊涂立了功，受到了赏识。后来我觉得，那些想得到大权的安南人，把安南国搞得一团糟，不见得比明朝人好。我为甚么不向着赏识自己的人？”
刘鸣听罢，感觉阮智的话算是推心置腹了。或许因为刘鸣是汉人、且不会在安南国呆得太久，阮智反而不用掩饰太多？
阮智叹了一口气道：“常感一世很短，能做的事实在不多，咱们一个人、一世能做好一件事，就算不错了。古今有几人能救天下万民？”他摇了摇头，说道：“刘使君请茶。”
刘鸣抿了一口，这种草叶茶味道奇怪，入口稍苦、后有清凉的香味。今日谈话的气氛影响了刘鸣，他也觉得对这个安南人说话、反而能轻松不少。刘鸣沉吟片刻，便开口道：“我现在的父亲不姓刘，而去世的生父才姓刘。”
“那刘使君家的亲戚，怕不高兴罢？”阮智有点惊讶道。
刘鸣道：“后父同意的，他还有别的儿子。我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便有过阮兄那样的想法，觉得人世太短，做不了多少事。”
阮智抱拳道：“佩服。”
刘鸣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当年家母带了一些嫁妆，我得以到私塾里读书。不知怎地、忽然想到这个道理；那时正见到后父、在自家田里做着甚么事，便与他说起了感悟。
年少不知事、我说了许多古怪的话，大概说的是，因为一个人能做的事太少了，那些富贵人家多半经过了几辈人积攒，每个人都要尽力、才能建立家业……或许想得到后父夸赞有志气？我已经忘了当时怎么想的了。”
阮智道：“刘使君知事得早。”
刘鸣摇头道：“不过是突发奇想、想到无头无尾的浅薄道理而已。我记得，那时后父十分恼火，骂了我一顿，差点就棍棒招呼了。当年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直到长大成人了，偶尔想起此事，才有点困惑。不知后父是觉得他不够尽力，还是认为我不是那个家族的人？抑或有别的理由。他为何那么恼怒哩？”
俩人忽然沉默下来，屋檐上流淌的积水打在天井里，“噼啪”的声音似乎骤然变大了。
阮智想了想道：“他不是在田里劳作么？”
刘鸣勉强地笑道：“按部就班地做着眼前熟知的事，虽也辛劳，但不用克服担忧、畏惧、不明前路的感受，我倒觉得算不上尽力。”
阮智陪笑道：“我认识不少人，连眼下的本分、也是不愿意做好的。”
刘鸣收住笑容，沉声道：“在下去清化时，身边的人全死了，那时我才忽然觉得很怕、很担心家中的儿子。我不能拒绝黎利，算是苟且偷生罢？”
他们再次安静下来，不再继续谈论往事。这时大雨渐渐变小了，刘鸣便告辞而出，带着一个随从、打着伞回到了居住的行馆。
刘鸣听说朝廷正在调兵前来增援，也明知招安失败，不久会诉诸武力。朝中的刑部尚书薛岩等、不日将快马抵达东关，刘鸣便决定、继续在东关住一阵子。
等到朝廷大臣到了，他要先禀报了当地情况；这段时间他没干成多少事，却也从各个衙门里、打听到了许多消息，或许对大臣们有用。
……
安南国的雨季，一直要持续要中秋节前后。
等到秋季之后，炎热天气才会渐渐下凉，雨水也将大幅减少。历朝历代从中原王朝过来的军队，发动攻势的季节最好就在那时，相对比较干燥凉爽。否则湿热的气候、多发的病疫，以及泥泞难行的道路，不用当地人反抗，也会让中原军队不堪忍受行军。
这阵子的湿热气候，同样会给安南军造成困难，不过他们显然比明军更适应环境。
陈季扩麾下的各路人马，已经完全占领了闷海口（南定省）以南的所有地区，并建立了郡县官府统治。黄江（红河下游）沿岸南北，到处都是“大越军”的军寨。
安南国的明军、以及汉人官吏，现在龟缩于升龙城附近、以及与广西靠近的谅山地区。明军在永乐时期占领的地方，因为国内的问题、几乎已被放弃得差不多了，直到现在驻军还没恢复元气。
形势对陈季扩一片大好，“大越军”收复了大半土地。
此时的清化，却因此正在乱糟糟地争执。当着“皇帝”陈季扩的面，许多武将请命，把升龙围困之后，剿灭明朝在安南国的所有人，让他们畏惧“大越”；同时可以让大越皇帝的威望震慑天下。
但也有一些人，认为应该趁机与明国谈判，只要明国承认“大越皇帝”；便以释放升龙汉人作为回报，从此相安无事。
两边武将各执理由，争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武将之一的黎利却劝说道：“大事没那么容易。明军弃守了黄江南北的所有沃土，却在谅山、京泰河等地设置屯堡军寨；必定是为明国援军入大越固守道路，数月之后应有大战。
我朝应早作准备，以‘诱敌设伏、且战且退’的方略，避其锋芒，消耗敌军、拖延时间。如此一来，大越军至少不会败得太快。只要把战事拖到雨季，可叫明国人马不战而退。”
不料，陈季扩顿时龙颜大怒，说道：“朕有将士百万（号称），已将汉人围在升龙，大势将定，你竟口出狂言！明国人劳师远征，兵马疲敝，他们是三头六臂么？”
众将纷纷附和，指责黎利胆小怕事。
黎利只好叩拜退下，不再多言。陈季扩的目光随着黎利的身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若非黎利一族实力不小，陈季扩怕不会那么容易轻饶了他。
这时一个叫黎康的武将站了出来，上前说道：“皇上乃陈朝宗室，身份高贵，顺应天命，万民拥戴。若非明国插手，皇上早已定鼎天下，故不能无视明国朝廷。他们会不会增兵大越？皇上不可不防。”
黎康虽然姓黎，但与黎利不是一个家族的人，各自在家乡起事、有着不同的势力。黎康的话、要实在不少，大伙儿容易接受，纷纷附和起来，商议猜测着明军会不会继续增兵。
不多时，黎康趁机又提出了“围城击援”的方略。便是以一部人马将升龙城围困，再派兵从闷海口（南定省）向黄江北岸进发，屯兵于北江郡；等待明国援军过了谅山、立足未稳，大越军便先攻灭其援军，再图升龙。
黎康认为明国援军会从广西来，与黎利的看法有类似之处，因为明军屯堡多设于东线谅山；西线芹站（老街）那边是云南布政使司进入大越的通道，却兵力空虚。
此计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大将阮帅要求，采用此计之后，将来要把盘踞升龙的汉人全部杀掉。
互有让步之后，各方“义军”首领终于大致说到了一起。于是略定“围困升龙、剿灭援军”，大越皇帝陈季扩对大将阮帅夸赞有加。
一时间临时设立的“皇宫大殿”里，一片称颂之声，称陈季扩是大越开国皇帝，功盖千秋。
混在武将们里面的黎利，却看着殿外的雨幕，神情隐约有点沉重，没有半点激动。

第七百三十六章 失我谅山
张辅等大将率领的京营三万多人、携带大量火器，先坐着巢湖水师的战船，辗转到了桂林府，水路将近三千里，用了超过一个半月时间；若非没有江河水路设置，明军步行花的时间只会更长。
裴友贞在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拿着圣旨叫各地官府召集了大量徭役壮丁、官船，水陆并进，把京营官兵的家当送到了南宁府。大伙儿在南宁府，得到了从广西、广东征调的数万卫所军，继续向安南国方向进发。
大军通过原先的边境、镇夷关（友谊关）时已经是九月中旬了。
按照安南国的季节划分，上个月就已进入旱季；而旱季又分凉季和热季，其中凉季无疑是最舒适的季节，顾名思义凉快不热，而且道路干燥好走，病虫也少。这个凉季只有秋冬的部分月份，三四个月时间。然而明军却要花一个多月在路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朝廷从决策到发兵、时间已经够短了；如果错过今年的旱季，只能再等一年多时间。
柳升跟着张辅，骑马冲上了一个山坡，他见张辅的脸色不太好，却不知道是不是浪费了时机的原因。
但或许让张辅不开心的，其实是柳升自己。一路上，柳升总觉得张辅说话有点呛人。
此时柳升便没吭声，免得自讨没趣。诸将一起向南边眺望着，大地上还笼罩着些许雾气，不过站在高处已能看见、那边是一个小盆地；周围都是山林，唯有前面，有一片稍微平坦的地方。
“支棱隘。”有个武将说了一声。
但那是安南人的名字，现在明军给它取了个新名字：谅山卫。
从中原王朝入安南、东西两条路，走广西要比走云南近；而从广西一过谅山地区，便是红河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所以安南人有一句谚语：失我谅山，则失天下。
话虽如此，安南国却一直没在这里设置比较大的建制。究竟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或许因为补给问题，让安南国政府难以长期维持？
周围的山区住的都是瑶族、苗族等部族，经常叛乱；安南国也是一个有很多少民的地方，他们难以从少民部族那里收到足够的税赋。
但是当今大明皇帝朱高煦刚刚登基，便立刻下旨在谅山地区设卫了。明朝官府不仅抽调了东关（又名升龙，今河内）的兵力在这里屯田、建城；还修建了驿道，设置官铺、驿站、屯堡体系，并让安南都督府和广西布政使司，不计损耗沿驿路补给此地。
柳升一路走来，又站在山坡上瞧了一会儿地图，心下不仅感概：有一个本身就是带兵统帅的人做皇帝，至少打起仗来会省事不少。只有会打仗的人，才不需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自己就明白哪里是兵家要地。
不过柳升没有说出来，因为张辅仍然不太高兴。主帅一脸严肃地审视着山川、以及驿道上的军队，那副表情叫人有些畏惧、不敢轻易造次。
山下的这股明军人马，包括卫所军、以及辎重营将士，总兵力只有几万人，但在这条山林间的驿道上行军，仍然十分宏大，浩浩荡荡的队伍不见首尾。
四面的山林很静谧，明军控制了整个地区，行军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只有军队动静的场面，莫名笼罩着一种威严与肃穆气息。
步骑的脚步声如同某种乐器合奏一样，保持着均速的节奏，在牛皮鼓的声音中整齐地行进。驴车、独轮车，与军队一起仿佛充斥了整个山谷，半空中的雾气与尘埃混作一团，如同云层一般。
张辅似乎忍不住了，转头对柳升开口道：“我军兵力并不充裕。安远侯在圣上跟前，真是想了个妙主意，还得分兵两万多人。”
这老兄终于把心里的不痛快说了出来，柳升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又不能确认，现在倒是爽快了。
原来柳升以为，自己与张辅的私交不错。毕竟一起打过汉王军、又一起投降，平时家里办甚么事，彼此间都有往来。然而柳升忽然觉得，甚么情谊都是一厢情愿罢了；在张辅心里，怕只有军功最重要。
或许去年在蒙古、柳升立了大功，张辅也是不太痛快的。
柳升不动声色地说道：“末将只是提个主张，拍板决策的、不都是圣上？”
“哼……”张辅从鼻子里发出轻轻一声，“过谅山卫到安南、一路毫无险阻，安远侯非要走海路，你懂海上的事吗？两万多将士，要是遇到海面不靖，有甚么闪失，我看你怎么交代。”
柳升却不买账，继续驳斥道：“末将不太懂，可那阉官侯显拍了胸脯的。那次在柔仪殿，大帅也在场。侯显不说了，清化以北是个海湾，东边有琼州（海南岛）、雷州府挡着，风浪不大；两广福建的水师破船，也能到这边来，何况是京师的海船？”
张辅皱眉看着柳升，柳升与之对视了一会儿。张辅没有再多说了。
只要柳升不违抗军令，他便根本不怕张辅怎么样。因为他与张辅共事了很久，太了解张辅。
此人处事有点虚伪，常常很不厚道，譬如当初张辅觉得汉王势微，便径直捉了汉王府长史、送京师邀功。但张辅又是个合格的武将，他不会因私废公、影响战局，当年“平汉之战”时期，张辅看不惯的人太多了，也没有怎么样。
唯独一次让人以为挟公报私的事，是对付何福；结果后来也真相大白，何福确实有异心，张辅没冤枉他……
大军陆续到了谅山卫附近的平坦地区，各军择地扎营。诸将进了卫城，来到临时设置的中军行辕。
很快便有一个武将赶来中军行辕禀事，来人叫李彬，与张辅很熟络的样子。柳升知道永乐朝征安南之役时，张辅也在安南统兵，看起来李彬好像是张辅的旧部；那次柳升没来，不太了解情况，所以只是猜测。
李彬带来了黄中的书信。
目前的安南都督府副都督（都督是安南国王）便是黄中，那厮在大明的内战期间，是废太子那边的人；而且多次拒绝汉王府的招降，直到京师被攻破了才无奈奉诏。但皇帝没有清洗这些人，依旧让黄中在安南领兵；大概因为黄中是张辅的旧部，还认张辅为恩人的缘故。
此中干系，让柳升觉得，当今圣上与张辅好像是同一种人，一般不会只因为好恶、而去对付某个人。
李彬道：“黄都督一连说了好几次，要末将在大帅跟前认错请罪，言称有负大帅之恩。”
张辅一边拆信，一边马上问道：“他干了甚么事？”
李彬道：“黄都督撤走了北江府、慈山府（今越南北宁省）的驻军。现在东关府（河内）与谅山卫的驿道已断了，要联络只能从西边绕行。
上个月以来，叛军多路北进，人马愈众、来势凶猛。东关府与谅山卫都不敢弃，黄都督担心兵力分散吃败仗，便弃了北江等地，聚集兵力于东关、谅山两地固守待援。后来这些地方全被叛军占据，黄都督自觉不战而退说不过去，已知错了……”
张辅却反应淡然，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隐隐还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事情并不严重。
李彬又道：“自本月之后，叛军陆续在两处聚拢了重兵，一处在东关府的黄江（红河）下游，威胁东关重地。一处在北江府，此地叛军将领是阮帅；他们不知何处得到了消息，好像已预先知晓援军从谅山卫来。”
张辅很快便下令道：“派人绕路回去、告诉黄中，立刻调集主力渡过黄江，控制东江（河内东面的红河支流）沿岸，烧掉所有舟桥。”
李彬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听错了似的，忙问道：“大帅之意，黄都督不用固守东关城？”
张辅皱眉反问道：“黄中不离开东关，谁来断叛贼阮帅的退路？”
李彬躬身作拜，沉声提醒道：“东关府的东南面，叛军那股人马极多，或有十万之众……”
张辅冷冷道：“不是还没到东关吗？”
“是，是。”李彬只得抱拳应允。
张辅转身看向柳升：“安远侯那两万多人，明日便开拔，出谅山山区之后，直插志灵寨。你要先让前锋军搭舟桥，渡过太平江，再从东边迂回攻打志灵寨。这样渡江既不会被袭扰，也能少渡几次河。”
柳升第一次来安南，他可没张辅那么熟悉；对一些小地名和具体的地区，柳升记不住。他急忙翻出了一张地图，寻找着张辅军令提及的地方。
那个标记了志灵县的地方、马上就找到了，十分显眼，就在四条江河的汇流处。
南北流向的是太平江，果然如张辅所言，先渡江到太平江的东边，走陆路便能径直到志灵县；否则还要横渡商江、梂江、太平江。
柳升不得不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张辅又道：“安远侯拿下志灵寨之后，先驻军数日、控制太平江北段；待本将剿灭了叛匪阮帅，你便叫两广福建的沙船、沿松台河（今海防市的北面河流）前来接应火炮辎重，前往入海口。”
柳升抱拳拜道：“末将得令！”

第七百三十七章 痛快的敌将
从谅山卫到北江府，驿道不到两百里。张辅部行军毫无阻拦；这几天天气不错，路上只遇到一场雨，大军每天保持四十余里的行军速度。预计在四天到五天之内，官军将会兵临北江城下。
征夷右副将军、河阳侯尹得胜，这次在张辅麾下领兵；但是他真的非常厌恶张辅这个主帅，以及其旧部黄中。
想当年，尹得胜还是一个赤子后生，仰慕着古今传诵的那些英雄人物，唱一首“怒发冲冠凭栏处”便能热血沸腾；随时准备着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但是尹得胜第一次上战场，便被泼了一瓢冷水，教他逐渐认清了现实。
他先是跟着黄中、在芹站被安南军伏击，接着又在多邦城血战。尹得胜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城墙下面堆积如山的尸山血海。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上面那些人的军功。
那时张辅和黄中，命令将士们以百户队为建制，前赴后继、不断攀爬云梯和垒土，上去送死！尹得胜是世袭百户，手下百余号活生生的弟兄，一天之后，就剩下十几个人；他还算运气好的，还有一些百户队只剩一两个人。
如今尹得胜再次来到了安南国。重游故地，他仿佛又看到了头上的敌军，空中密密麻麻的箭矢、滚木、烧沸的粪水；下面堆砌的尸首，以及被执法队和自己人堵住的后路。人们在云梯上绝望地哭喊着、怒吼着，声音如在耳际，让人心惊胆战。
“河阳侯？”张辅的声音，把尹得胜从走神之中惊醒了。
坐在马背上的尹得胜循声转过头，看见了平坦的稻田之间、如长龙一般的人马，火铳长枪密密麻麻，仿佛掉了叶子的树林一般。不远处的张辅正回过头看着他。
“大帅。”尹得胜抱拳道，但言语之间没有半点波动。
张辅道：“本帅用兵，河阳侯是不是不满意？”
居然看出来了？不过，张辅这次的部署、尹得胜没有太大的不满，他只是对张辅这个人有意见。
尹得胜道：“大帅若有军令，末将必会照办。”
张辅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听说永乐年间征安南之役，河阳侯也在军中？”
尹得胜答道：“确有其事，末将曾在多邦城作战。”
“多邦城？”张辅立刻惊讶道，“那次攻城战、是我的部属在打，圣上（朱高煦）统率的人马并没有参与攻打多邦城。你不是出身云南卫所的武将？”
尹得胜道：“末将属云南后卫。起初黄中将军奉命护送陈天平，从云南卫所调了兵，末将便在征召之列；咱们在芹站附近被伏击之后，黄中的人马一直没有解散。后来征安南之役，黄中部归大帅（张辅）率领，末将便在大帅的东路军效力。”
“原来如此。”张辅恍然道，“当初在安南国，我对你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品级不高？”
尹得胜道：“末将那时是个百户。”
张辅的脸色露出怪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便道：“带兵打仗，只有忠心不一定管用。你只要遵从军令便可，万勿自作主张。”
尹得胜冷冷道：“大帅怕是有些误会，末将这侯爵、可不是拍马溜须得来的，都是一刀一枪攒下的军功。大帅若不信，大可打听打听。”
张辅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置可否。
尹得胜想了想，便没有继续吹嘘。或许有些事懵不了张辅这种老油条，若非上位者赏识、确实连拼命积攒军功的机会也没有的；当然也要运气好，不然没命了、军功毫无作用，就像被粪水烫死在贵州的刘大根。
但尹得胜就是看张辅不顺眼，又忍不住说道：“数日前在谅山卫城，末将听得大帅部署，用黄中、安远侯的人马，把江北府的叛军后路断了个干净。叛军走投无门，不与咱们拼命？”
张辅道：“那又如何，敢情河阳侯是嫌战阵上斩获太多？”
尹得胜皱眉道：“末将只是建议，只要击败敌军，追亡逐北照样能斩获大部，没必要杀光每一个敌兵。”
张辅不以为意，断然道：“河阳侯万勿松懈，更不得违抗军令。本将既奉旨掌兵权，不管手下是甚么来头、不管谁违反军法，必定一视同仁严惩不贷！”
尹得胜无言以对。
……大军南进，至北江府城约数十里地外之时，张辅却忽然下令、全军扎营固守。
尹得胜等人，本以为张辅要先探明敌军虚实，稳妥再战。不料只过了两天，等到中军得到黄中、柳升依照军令进发的回应之后，张辅便立刻下令全军继续挺进。
探马已看清楚叛军阮帅部的动静，其主力在府城北边十里地之外、设立几座大军寨，把人马都聚集在了一起，并没有要死守城池的迹象。
这样的军情，让明军中军的将领们推测：敌军占领北江府，企图似乎是想进攻刚入安南的明军援兵？！
而张辅的部署，也恰恰不是为了去援救东关（河内），他一来就是为了反攻。于是双方的大股人马刚刚靠近，迅速就开始向主力会战演进了。
形势实在很出乎意料，不过并非坏事。双方聚集兵力会战，是此时效率最高、时间最短的战争方式，一场会战便能很快决出整个战争的走向。
这恰恰是明军诸将愿意看到的事，因为明军要在旱季结束前、尽快取得战果，否则便难以继续进攻。安南战争将拖延很久。
九月下旬，双方大军在府城北面逐渐接近，距离不足十里。张辅等诸将，都没能比较准确地估计敌军的人数；因为地形虽然十分平坦，却也比较复杂。
叛军活动的地方，有许多水塘、茂密的树林，水田和村庄，能够活动的地方不太开阔；且外围有许多零星的游兵活动。明军斥候难以深入其纵深、打探详细。但以叛军活动的地盘大小来看，可能人数要比张辅的兵力还多。
战场大抵在商江的东岸，尹得胜率军作为右翼，在军阵边上已经能看到商江江面了。
张辅巡视战场后，找了一处水塘树林较少的地方，叫各部东西摆开大阵。然后命令一部人马，由骑兵、弓兵、枪盾兵组成，前去诈败诱敌过来决战。
天气晴朗，稀疏的树林和草丛之间有稀薄的雾气。远看白茫茫的、景象有点朦胧，但近处便感觉不到有雾。尹得胜在右翼，下令各千总队大阵：列阵备战，战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这都是张辅给诸部大将的军令。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各种火器的声音；离得很远，尹得胜甚么也看不见。不过他知道哪些火器是叛军放的，因为前去诱敌的明军人马，并没有携带火器。听声音大概是一些碗口铳盏口铳、还有神枪在响。
尹得胜留意着前方的景象，许久仍只听到枪炮的声音，毫无动静。南边一片平原，有几座村庄、杂草丛生的灌木林、一些水田，还有长满草的荒地，天边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前方除了游荡的斥候，不见一个百姓。大军压近、枪炮齐鸣，就算有平民，恐怕也找地方藏起来了。
众军列阵等了很久，远处的雾气中，终于出现了人影。人越来越多，前面是一些松散的弓兵和少量骑马的人，大概已经进入了明军前阵的一里地之内。
一队队弓兵，离后方的叛军大股人马并不远，他们似乎也担心脱离主力太远、会被明军的骑兵冲击。明军的战马数量和骑兵战力，远远不是安南军能相比的；只不过在安南国，骑兵常常不能完全发挥作用。
嘈杂的人马噪音越来越大了，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弦响，明军阵前的游骑纷纷被驱离。敌军弓兵在数百步外，仍在不断靠近。
尹得胜周围有许多旗帜，有一面蓝底黄线的团龙日月旗，还有写着“征夷右副将军”“尹”等字样的军旗，以及各种颜色的镶边三角旗。旗帜无精打采地轻轻晃动着，今日没甚么风。明军各部都没有开始进攻，全部列阵以待。
安南军大股人马已经出现，他们衣甲不一、士卒多戴着一种上窄下宽的竹帽，也有戴类似明军铁盔的将士。旗帜摇动中，大概写得都是汉字。叛军有阵法队列，不过安南人的军容、看起来总是有点松散，不像明军那么整肃。
没过多久，东西几处地方已经传来了密集的弦声，双方已逐渐开始交战。叛军前锋轻兵拿弓箭，胡乱向明军军阵上射箭，箭矢打在枪盾兵的盔甲盾牌上“叮叮哐哐”直响，明军阵中的神臂手也在抛射弓箭。痛叫声随之四面传来。
尹得胜在马背上观望着周围的景象，看见一片树林南边的那些叛军，拿着火铳的人群已经成片地挺进了。他便喊道：“擂鼓，命令各队，准备反击！”
“得令！”
不多时，阵中便传来了节奏缓慢的鼓声，音色沙哑粗狂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了。远处武将们的吆喝声叫骂声不断，明军大阵上愈发热闹。

第七百三十八章 马后炮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四处人声鼎沸，旌旗招展，人们叫骂的声音如同在闹市。到处都有箭矢在空中呼啸。
有些地方，安南叛军甚至组织起了弓箭齐射，形成了密集的箭矢远程打击。然而明军列阵，通常前方都是披甲较多的精兵，前列以枪盾手重步兵为主；以免方阵前线过快地溃退、从而影响整个军阵的稳定。因此叛军若想只用弓箭取得进展，只不过是徒耗体力。
嘈杂之中，拿着长矛和神枪的叛军步兵、陆续来到了最前面，并开始继续向明军军阵靠近。（神枪是一种铸造枪管、凭借木马子密封，发射箭簇的火门枪。）
南边那些叛军发出了一声声凶狠的喊叫，但或许也在掩饰着厮杀前的恐惧。按照他们装备的兵器，将士至少要靠近到二十步以内，才能勉强有杀伤力。
而这时明军军阵上，旗帜摇动，也正在变阵。各大队前方的枪盾兵列队跑步、陆续从方阵间隙中后撤，拿着火铳的人纷纷出现了。
离明军右翼大阵旗鼓不远的地方，马蹄声“隆隆隆”作响，一些骑兵跑动起来了；但他们并未向前进攻，而是向两侧让开。树林边上，一排闪着金属光泽的青铜炮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砰砰砰……”不知何处的火铳率先开火。接着到处都传来了一阵阵鞭炮般的炸响，硝烟弥漫。随后惨叫四起，哭喊惨叫简直如同鬼哭神嚎。
战场迅速激烈，火铳在宽阔的正面不断闪烁。明军为了避免火星误点队友的火药，横排的火铳兵保持着一人的间隔，稀疏的队形、让换队变得容易。后面装填好火铳的士卒迅速走上前，举起了火铳，大致瞄准着硝烟弥漫之外的人影。
“放！”一个武将用腰刀指着前方人多的方向。随即又是一阵爆响，一排火铳再次齐射。硝烟之中，惊慌失措的敌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四面一阵阵铳响此起彼伏，战场上逐渐混乱起来。谁也不知道，哪一处的叛军率先开始溃退；大战刚开始不一会儿，叛军的溃败，便沿着蜿蜒的战线不断扩散。
明军右翼阵前有一大片荒地，灌木和杂草在最茂盛的地方有半人高，那里聚集了最多的叛军人群。后撤的人马纷纷向那边涌来。相比有稻田的地方、狭窄的田坎道路以及容易陷进淤泥的水田，人们更愿意从地面比较硬的荒地上溃逃后撤。
荒草地已狼藉不堪，太多的人涌来，已经把四处的草丛踏平了。
这时北面的树林边上，忽然一道道火焰喷射，仿佛整片树林忽然烧起来了一般，明亮的火光刺眼异常。
“轰轰轰！轰……”火焰闪耀之处，几乎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地面也如同地震般地颤抖起来。
刹那间，大量的敌兵倒在草丛里，荒地上一道道尘土腾起。叛军将士还没回过神来，一枚枚重达十来斤的铁球、已在硬土地上弹跳了许多次；等人们看见铁球在地上滚动时，它们已经慢下来了。滚热的铁球甚至点燃了荒草，冒起一阵阵青烟。
“啊啊……”正在惊慌喊叫的、连滚带爬的人，都只是被吓到了。那些被铁球打中的人，大多已血肉模糊，已然不能动弹出声。
一枚铁球偏得太远，飞到了附近的一座村子里。被击中的一栋瓦房简直如遭雷劈，炮弹径直击穿了两面竹骨泥糊的土墙，屋顶立刻土崩瓦解，尘土腾空而起。
溃乱在叛军涌动的地区，迅速向纵深蔓延。一些本来就队列松散的人马，此时简直无法再分清建制。而北边的明军步兵，已经陆续出现了许多纵队，枪盾兵、火铳兵跑步前进，开始追击溃逃到火铳射程之外的败军。
汉王炮一轮齐射之后，一些骑兵也涌出了树林，林子两侧的骑兵也慢跑了出来。“杀！杀……”凶残的呐喊声不断响起，马蹄轰鸣声愈来愈大。刀锋反射着晃眼的亮光，拿着樱枪的骑兵在拍马奔跑。
从商江向东延伸的平原上，整个战场仿佛已沸腾了，到处都是人群奔涌。
这次会战的形势变幻得非常快，明军京营将士参与的“伐罪之役”历次会战、都没有这一次如此迅速。刚开战不久，战场便如同山崩地裂，叛军几乎全线溃败。
……此役安南军主将是阮帅，他手下的军队、其实大多是自行起义的各路“义军”组成。各路首领在清化结盟，认同大越皇帝的号令；平时阮帅能对各部发号施令，但不能直接管理各军内部的事务。
而此时前线的突然崩溃，阮帅更是感觉渐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他还没有下令撤退，后面还未参战的人马、见势如此严重，已经“自发地”开始向南退兵。
阮帅坐在马上回头望南面，见到许多旗帜摇动着、都在向后移动。而前线的情势早已崩乱，无数的人正在乱糟糟地在各处溃散奔跑。
“将军，再不走就危险了！”部下急忙劝说道。
形势十分突然，阮帅一时间还未能完全接受眼前的景象，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有点发愣。
部将与亲兵们见他没有拒绝，两个亲近的人便径直上前，拽住他的缰绳、将马调头。这时阮帅仍在回头，不断观望北面的乱象。
阮帅从未统领过这么多人马作战。实际上所有投奔了陈季扩的“义军”武将，都没有人打过这么大的仗。那些见过大场面、进行过举国之战的人，多是以前胡氏政权的大臣；而那些人，几乎都被抓到明国都城去斩首了，剩下的人失去了权力、现今在陈季扩政权中也不得势。
安南军中军人马，与各部撤退的人不断向南逃奔，跑了许久，大伙儿回到了几座预先建立的军寨跟前。
阮帅带着随从将士，径直奔进了一座大寨。军寨里还有许多军队，这里的兵马没有经历前线的情况，虽然人们有些慌张、但还没擅自逃跑。
阮帅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不得不立刻面对眼前的处境。
大战之前，“御前”决策的方略是围定升龙城、剿灭明国援军，目前看来已经彻底失败。阮帅准备击溃明国援军之后攻下升龙、杀光汉人一雪前耻的梦，也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醒了；他当然已经意识到，此前的想法有点脱离现实。
没一会儿，中军大旗吸引了几个义军首领前来，但马上大伙儿便发生了争执。
其中一人建议道：“中军应下令，还没溃散的人马，尽快进驻到军寨中，凭借工事稳住阵脚。”
有人却认为明军火器犀利，军寨工事挡不住敌军进攻，大越军应该赶紧逃到十里地外的北江府城，踞城死守才是正事。
起先那个人马上反驳：“事先升龙的明国驻军，已北渡黄江；谅山来的明国援军，一部也去了东面志灵县。东江、太平江的退路都已被断；我们现在退入北江府固守，很快就会变成孤城，进退无路。此时决不能太快收缩前线，造成马上被合围的境地，而应逐次抵抗，等待黄江南岸的援军策应。”
阮帅也觉得这时困守孤城、不是办法；但那么多人马聚集，大规模的会战忽然崩溃，必须要停下来稳一下阵脚，否则跑散了情况会更糟。
他便当机立断，下令道：“马上派人去传令，叫撤退回来的各部人马，都返回军寨驻扎，防御明军进攻。”
军令倒是派人去传达了，周围却仍然有人怨声载道。
一个叫阮荐的“大越”官员，忽然痛心疾首地说道：“平定王（黎利）的主张很有道理，大越便不该打这场大战。”
阮帅白了他一眼，心道现在才幡然醒悟，马后炮有甚么用？
这官员却不知趣，继续说道：“明国永乐皇帝驾崩之后，两个皇子争皇位大战，放松了对大越的统治。所以前几年，上天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大越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多地盘和兵马，就该保存实力，长期与明国周旋。可你们却在一天之内、便让军力损失大半！”
“打仗就有胜负，阮使君等打过了才说这些话，没有道理吧？”阮帅道。
阮荐道：“这样的大战，一战就能影响百年国运，事关要紧，大越君臣却太仓促了。我认为黄江南岸的那些兵马，应该马上撤军，不能继续犯错。”
众将顿时哗然，立刻有人骂道：“咱们在前方流血苦战，就该被抛弃在此地、活该等死吗？”
愤怒的将领们建议，立刻把阮荐押送到北江府去关起来，省得他继续捣乱。阮帅采用了大家的主张，并命令全军依托工事，抵抗明军的进攻。
“至少要顶住一天！”阮帅不得不命令诸将。
目前越军的不利状况，只要能在今天天黑前稳住阵脚，情况就会稍稍得到缓解，至少不至于再从头到尾溃乱逃奔。
不久前他还想在正面击败明国援军，现在却只能说出如此悲哀的话，实在是被迫无奈。毕竟前线的情况，他也亲眼看到了。

第七百三十九章 最长一日
几座“大越”军的大寨，沿东西方向一字摆开，相互距离并不远。
军寨用木头与硬竹修建了藩篱，将越军搭建的帐篷、草棚，以及各种物资屏障在内。藩篱外面还糊了厚厚的一层稀泥，防止被火烧毁，上面的竹木之间有射孔；藩篱的各处入口外面都修建了竹塔，用于瞭望和射箭。
周围有不少水塘和水田，还有较大的水泊。站在竹塔上的人，能用肉眼看到东边的一片大水泊。
阮帅下令全军，在军寨中列阵拒敌，以弓箭阻击靠近的明国军队。
工事早先就修建了，但各部人马从前方刚刚撤退回来，部署防务十分仓促。阮帅等在军寨中立足不久，便已看到北面追击而来的明军，正汹汹而来。
稻田间的土路上、树林草丛之间，到处都能看见旌旗晃动。一股股明军成长龙的纵队，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攻势迅速而疯狂。
“能挡住敌军吗？”不知谁畏惧地嘀咕了一声，却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大伙儿握着弓箭，从射孔里观望着远处的光景，大多面有惧意，一些人似乎屏住了呼吸。
不过明军并未立刻冲过来，他们在两三百步外，各自开始整顿着队形，让列着长龙的人马找地方摆开。北面没有太大的空地、让大军布置大阵，各部分开、组成了横平竖直的大小方阵。骑马的人在四面奔走。
就这样，双方隔着大概半里地对峙着。阮帅开始猜测，明国人怕是在等，想把火炮拉上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此时日头还在东边，时辰尚不到中午。太阳仿佛定格在了天上，半天都没有移动似的；今天无疑叫人觉得度日如年，恐怕是阮帅记忆中最长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说道：“大帅，一股明国军从江边绕道，往北江府城去了！人数不明，人马很多，看旗帜是一个姓‘尹’的明国将领。”
阮帅听罢顿时怒火上冲，质问道：“为何现在才禀报？”
武将忙道：“末将也刚得到消息，我们那边的人只顾逃跑，太乱了。”
旁边有人说道：“北江府城兵力空虚，姓尹的会不会趁势把城池给占了？那我们就全无退路啦！”
阮帅看着前面近至二三百步的大量敌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几处敌兵已开始移动，他们的方阵陆续解散，成长队向侧后跑步。人群离开后，果然一排排黑洞洞的铜炮口出现了！
接着不知哪里响起了一阵横吹军乐。阮帅的脸一阵发乌，瞪眼看着远处那些火炮，他还没回过神来，火焰闪烁的场面便让他的眼睛一痛。
“轰……轰轰轰！”雷鸣般的巨响传来，巨大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远处的硝烟腾起。
一般的火炮发射之后，有时候人们只用眼睛、也能看到空中坠落的石弹。但明国军队的铜炮不一样，只要听到声音的时候，铁炮弹便已经到了！
周围一阵哐哐砰砰的声音，糊着稀泥的竹木藩篱、多处土崩瓦解，木片和碎物四溅、飞得到处都是。拿着弓箭在工事后面严阵以待的大越军将士，连敌军都还没上来，许多人便忽然被杂物掀翻在地；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在大声哭叫。
冰雹一样的铁球不仅击穿了工事，还在军寨中间造成了破坏。人们根本不知道铁弹是怎么飞来的，便看见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几天前才搭建的草棚、帐篷好像忽然被挖去了墙角一般，忽然倒塌。
场面非常恐怖，对这样的情形闻所未闻的那些将士，几乎瞬间失去了与敌军拼命的勇气。如果面对面拼杀，大伙儿还能争强斗狠一下，但是这样如同灾害一样的事、无法让人甘愿等着送命，人们只想从这样的地方逃脱。
阮帅趴在一个射孔后面，双手抓着藩篱，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心皆被痛苦与绝望笼罩着。
巨大的炮响仍在继续，军寨里好像忽然地震了似的，喊叫与喧嚣乱哄哄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些明国步兵以纵队前进，已经抵近了弓箭射程之内，纷纷展开了横队。但是原本严阵以待的大越军弓箭手，已经被炮击打得四面躲避，在多处倾覆的工事后面、将士们一片混乱，无法马上进行有效的覆盖射击。
阮帅依旧俯身在那里，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能默念：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他被各种负面情绪侵蚀着内心，预期的情况与眼前的现实，差距太远了，任谁也难以接受。
仅剩的理智也让阮帅明白，战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做任何事都没有作用了；人数众多的战场，不像几个人械斗想变招就变招、想跑就跑的，混乱的战场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控制。
“砰砰砰……”射孔外面一排排火铳闪烁，烟雾沉沉。密集的炸响让阮帅稍微回过神来。
不远处一个士卒浑身一抖，便从藩篱后面仰倒下去。还有两个人惊恐地惨叫起来，一些大越军士卒不顾主帅就在附近，扔掉了弓箭，调头就跑。
终于有部将猫着腰过来，拽住阮帅道：“军寨守不住了，大帅快走！”
阮帅提着一把剑转过身，看见军寨里的人、驴子、马惊慌乱跑，一片嘈杂，他红着脸，举起剑大喊道：“杀！杀！杀光明国人……啊！”
他的大腿上忽然一软，接着感觉到了剧痛，一枚飞弹穿进了他的肉里，人也立刻单膝跪了下去，拿着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部将与几个亲兵牵了马过来，扶着阮帅上马，簇拥着他赶紧向南逃奔。
开战半天到现在，阮帅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手里那么多兵力，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他觉得好像一直都在往后跑、不断地跑！
正南面各条道路上，全是溃兵。阮帅等人只得迂回绕行，往北江府城走。
许久之后，他们终于能从树梢之间，隐约能看到了一座城楼。上前观望的士卒却回来说道：“府城不能去了！”
阮帅不顾劝住，忍着剧痛，骑马继续前行，他来到一片树林边，张望着远处的城池。只见烟雾缭绕的深处，一处城墙上的鲜艳龙旗正在飘荡，城下一片杂乱。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大致看明白了情况。
一些从战场上溃逃的大越军将士，根本没进大寨抵抗，他们径直跑来了北江府城；而出现在城下的这股明军，大约就是从西侧商江那边涌过来的、姓“尹”的人马。明国军官兵，把溃乱的大越军驱赶到城门下，拿着火铳残忍地对其射杀，简直就是屠杀。
而城墙上的龙旗已表明城池失陷，府城不知道是怎么被攻陷的。虽然城防兵力空虚，但明军这股人马来得快、只有火铳，应该无法太快攻陷城池才对；多半是守军自己开了门想跑，被明军趁势夺了门。
因为明军并未四面阻止守军。直到现在，一座城门还没有明军堵死，不断有大越军将士从那道门里逃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部将在旁边说道：“咱们得跑进树林里去，先在林子躲到天黑，然后派人找一处没人的房屋，给大帅把伤口里的铳弹挑出来。”
另一个人道：“到树林里，把衣甲脱了埋起来。”
阮帅叹了一口气，懊悔地说道：“本帅对不住你们的忠心。”
部将道：“现在大越的各路人马，各家是各家，大帅若有三长两短，我们这些弟兄也无处容身。”
一行人商量罢，便将马嘴用布条捆了起来，免得马张口叫唤引来敌军；他们舍不得扔掉战马，还指望骑着离开北江地区。在大越境内的郊野村子，想找几匹坐骑并不容易。那马显然非常不适，不断摆头想挣脱束缚。
大伙儿在林子里艰难缓慢地走了一阵，不料很快后面就传来了动静。不知是越军乱兵，还是明军追兵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嘶……”忽然有匹马挣脱了布条，嘶鸣了一声。
阮帅等顿时面面相觑。这林子里有一些大树、但最多的是灌木丛生；既不能骑马逃跑，还得拿刀劈开一条窄路，加上阮帅腿上有伤行动缓慢，简直没法再逃，如同成了瓮中之鳖。
过了一会儿，后面他们开辟的道路间，已能看见人影晃动。树叶后面隐约可见一些亮光闪动着，好像是萤火虫一般，明军的火铳并不用火点引线。
那些敌兵终于露了头，前面几个头戴宽檐铁盔的枪盾手、警惕地在原地蹲了下去，后面拿着火铳的人立刻把火器举了起来，对着阮帅这边。
大伙儿站在原地，已无处可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泛着光泽的铁铳，光阴仿佛在瞬间凝住。
“叽里哇啦”一阵听不懂的声音凶狠地喊叫起来。阮帅本来能听懂一些汉话，但是那叫喊的人显然说得是方言，他是一个字也不明白。
就在这时，阮帅身边的部下纷纷把刀剑与弓箭扔到了地上。

第七百四十章 兄弟情分
当时明军一股奇兵最先攻到北江府城，“大越”军中很快有人开了南城门出逃；阮荐被关在府衙里的一间廊屋里，也不太清楚究竟是谁的兵马如此荒唐。
不过北江府的情势一乱，阮荐本身是大越官员，便没人看管，他得以逃出了府衙。
阮荐出身于世代做官的官宦地主之家，他爹阮飞卿在陈朝就是官僚；后来胡氏篡位，其父又继续在朝做官。胡氏本来就是陈朝权臣起家，所以麾下有很多陈朝的文武，阮父投奔胡氏也实属正常。
不料时运不济，胡氏上位不久便被明军所灭。阮父被明国“交趾布政使司”定案，以“助纣为虐”的罪名，被判流放辽东。从明国的最南端到最北端的流放，恐怕是凶多吉少、生离死别，阮荐送父至镇夷关（友谊关）；回到升龙他又立刻被软禁了。
再后来明国爆发了内战，升龙城的明军上层黄中、解缙等文武在升龙城，主要对付汉王派来的奸细。阮荐这种安南人被放松了看管。他听说安南人陈季扩称帝，便想了办法逃出升龙，去投奔了陈季扩，在“大越”朝廷做了兵部侍郎。
接着，这次他跟着北路大军主将阮帅，来到北江府，却再次遭遇大乱出逃……
阮荐似乎已经在跑路的经验中、跑出了丰富的心得，整个过程他非常之娴熟。
在北江城岌岌可危、人马混乱的关头，阮荐还不忘闯进一户民宅，找到一些干粮和衣裳，然后才出城。战乱之地，有地方去的人、大多都会出去躲避，无人居住的房屋不少。阮荐换上了庶民的衣裳，把官服与印信毁掉，便跟着乱军出了城。
他的身材有点矮小、脑袋很大也方正，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到了城外，阮荐就离开了人多的路线，独自往南走。
明国驻升龙的军队，已经渡过黄江（红河），在东江流域活动；大股的大越溃兵必定会遭到堵截。阮荐躲躲藏藏走了两天，来到了东江北岸。
明军为了截断越军的退路，已经烧毁东江上的所有桥梁、禁止船舶在江面航行。不过作为黄江支流的东江，蜿蜒在平原上，水流缓慢、江面也不太宽。阮荐四下搜寻木筏或小船，也能渡江。他趁夜靠着一只独木舟划过了东江。
一到东江的南岸，明军活动便很少了。
阮家世代为官，认识的人很多，他不需要官印也能在军中找到熟人。他准备先赶到升龙城东南、到另一支越军军营里；告诫他们立刻退兵到闷海口（南定市附近）、凭借水域和地形，避免被明军正面摧毁。
然后再从军中拿到战马，骑马赶往清化，向大越朝廷禀报前线的严重局面：战力不对等，正面大战简直是一触即溃！
……一举拿下府城的大将、正是尹得胜；他以奇兵迅速从右翼穿插，越过安南叛军主力阵营，直趋江北府城抓住了这次战机。但这次行动，是张辅的军令，并非尹得胜自作主张。
张辅起初有点看不起百户出身的尹得胜，这时才渐渐地感受到，右副将军虽是汉王府一系、却相当好用。尹得胜完全不贪功，爱惜将士、不贪财盘剥，以至于其部下能打恶战，尹得胜执行起军令来非常实在。
反倒是那个柳升，让张辅十分头疼。京师很多人都以为柳升是张辅这边的人，可张辅却对柳升此役的表现、非常不满。
“他娘的！”张辅听到柳升送来的禀报，当场就骂出了声。
柳升在信中说，他听到了确切消息，叛军主将阮帅已被抓到、官军大获全胜；便决定立刻离开志灵县，往松台河口坐船，以免怠误军机。
张辅面色十分难看，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差点把手里的信当场撕成碎片！他观望了一会儿北江城南面的平原，强忍着心中的恼怒琢磨了一阵。
主力会战刚刚结束，柳升竟然先走为上、再写信打个招呼，此事给张辅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如果此时柳升没走，而是等到张辅的军令，从志灵县、沿东江一线西进，配合黄中部；则可以完全切断溃败的所有敌军退路，为张辅军争取时机、极快地将阮帅残军全歼。
然而现实是柳升跑得相当快，他似乎事先意识到了不走就要继续留下。于是张辅就不得不面临选择，要么放走一部分溃兵，要么耽误时间继续追击。
张辅心头恼火，却又拿柳升没办法。因为原先中军的部署，是让柳升在江北大战结束之前、于志灵县四河交汇处切断敌军退路。现在大战确实已经打赢了，柳升走掉、好像也算不上是违抗军令；更谈不上临阵脱逃，柳升是去进攻清化敌军，并非退兵。
而且张辅对朝廷的事非常了解。这种打了胜仗的时候，即便真的有大将违反了军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等衙门也多半会搅稀泥、不了了之；要追究前方大将罪责，一般是吃了败仗之后、须得找人背锅，那种时候犯过军法的大将便活该倒霉。
“本将知道了！”张辅看了一眼送信的人，用力挥了一下手。
那人抱拳道：“末将告退。”
柳升应该明白张辅的不满，因为“知道了”这样的答复，一般都是不赞同、却不易追究罪责的隐晦意思。
等送信的人一走，张辅实在无法憋住心中的不快，终于对部将们开口道：“这个安远侯，在北征时立了军功，尾巴已经翘上天了！本将看他，迟早要吃亏。再看看右副将军河阳侯，别人跟着圣上打了天下，有过擅自妄动、自作主张的心思吗？”
部将们有的劝张辅息怒，有的却多嘴道：“那叛贼陈季扩非法称帝，实在是叛乱的罪魁祸首，伪都城设在清化，攻下清化、或捉住陈季扩，那可是首功！难怪安远侯胆子极大，甚至连兄弟情分也不顾了……”
张辅看了那人一眼，心道：就你聪明，看得最明白！
不过那“聪明人”说的倒是实话。张辅虽然十分生气，却不能上书弹劾柳升，不然他担心圣上猜疑、张辅贪功想尽快做国公，所以才攻讦争功的自己人。
能晋升国公的，要么是为了建立大明朝、立下汗马功劳的人，要么就是为当今皇帝的皇位出过大力的从龙功臣，比如汉王府那几个护卫指挥。
张辅自知在武德朝之前站错了地方，他要拿回“靖难功臣”应得的国公爵位，不仅要有军功，而且要想办法变成今上的嫡系。像上次逍遥城失火烧死了废太子，张辅便很理智地认为、圣上没有理由那么做，站在了圣上那边；但这样远远不够，他还需要等待时机，决不可心急、而适得其反！
“罢了！”张辅终于让怒气平息下来，接着便果断地下令道：“传令黄中，沿东江东进，继续清剿叛军残部。我大军则向东关（河内）方向直进，尽快向东关南面之敌、发起全线攻击！”
众将纷纷抱拳道：“得令！”
张辅又道：“派人去命令尹得胜，率本部人马为前锋、加快行军；赶到黄江北岸后，前锋军应确保舟桥建好、让大军横渡。叫尹得胜派人去东关城，清点粮仓的粮秣。”
亲兵部将道：“得令！”
叛军聚集了两路大军，一路是北江府的阮帅部，已经被张辅击溃；一路在东关城的东南方向，看起来那股人马、原先似乎想聚兵攻下东关重镇。
陈季扩把人马如此部署，在张辅看来十分荒诞，简直是自寻死路。说实话，张辅觉得大明开国以来，以主力聚集的阵战，明军就没怕过谁，包括对阵元军的铁骑；安南军更是扯淡，他们的阵型和队列总是感觉有点松散，大阵经不起恶战。反之，气候与地形才是安南军的优势。
张辅也不管安南人是怎么想的，反之他对于这样聚集数万人以上的会战，那是相当欢迎。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巴不得立刻推进至黄江一线，马上进行第二场大战。
官军张辅部、黄中部，向着不同的方向进军清剿残军。但张辅部在追击中、实际上没取得太大战果，数万大军三天时间，就已快速推进到了东关城附近的黄江北岸；军队根本没怎么展开清剿，主要是沿着大路进军。张辅的目标是另一支叛贼大军。
就在这时，东关城却送来了急报。
南面贼军已经放弃了军寨和大营，正在沿黄江向南撤退。如此消息，让张辅感觉有点不妙，寻思必定是北江大战的消息传到了南边，叛军终于意识到了聚兵会战的错误，要开溜了！
张辅马上注意到了南边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闷海口（南定），一个华闾（宁平）。这两个地方都能得到充足的粮草，一处靠水域可以屏障；一处有山有水，华闾城曾经是安南国丁朝的都城，周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但从北方过来的张辅大军，若想扩大战果，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南进。

第七百四十一章 王师海上来
此时大明朝的所有勋贵中，柳升无疑是长得最好看的大将。
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长得是虎背熊腰，面目对称端正；皮肤天生颜色比较浅，相比军中大多武夫大汉，他看起来更干净整洁。因为生得仪表堂堂，柳升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还有几分儒雅的气质。
在柳升谦逊的表面下，总会让人感觉到一种内敛的傲气。他偶尔会在军汉们面前，说几句文词、感概一些道理；搞得大家半懂不懂，只觉高深莫测。
现在他正站在一艘沙船上面，凝视着起伏的海面。殷红的斗篷在风中招展。
从松台河口（今海防市附近）到清化府马江江口，海路约三百里，航行不过数日工夫。柳升估摸着，船队差不多快到地方了。
正如阉官侯显所言、这段海路的浪子不大，大伙儿一路上还算顺利。柳升是第一回坐船出海，确有新奇之感，所以常常在船舷边观望。他的神情淡然，不过只是故作镇定罢了；作为一个读书识字的勋贵，当然不能经历了点新鲜的事、便欣喜若狂。
柳升并非第一次看见大海。只见这南方的海与天空，颜色似乎比北方要鲜艳，风平浪静之时、远观之非常漂亮。
然而真正到了大海之中，柳升才感受到、它绝非看起来那么美丽；只消轻轻的一点风浪，就能让船只颠簸不已。大海力量、与四面无所依靠的感受，很快就能让人心生敬畏。
幸好船队是近海航行，白天用眼睛也能经常看到西边的海岸陆地，让人安心了不少。出海的舰队、一般都会尽量选择靠近陆地的地方航行，而不会轻易朝一望无际的地方去；恐怕是因为、没有人不害怕大海。
就在这时，一个水师武将走了上来，抱拳道：“大帅，看天上的动静，过会儿可能会有一阵风浪，或还要下雨。请大帅离开船舷，到舱内就坐，或找有倚靠的地方坐下来。”
柳升点了一下头，自己对航海没有经验，当然会听从水师将士的劝告。他回头看了两眼，便转身径直走进船舱。这时一些水手正在拉滑绳（滑轮组），把桅杆上的硬帆往下降。
在船舱里，柳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靠着船壁、已用钉子钉死在原地，十分稳靠。
果然没过多久，船身的起伏摇晃便愈来愈剧烈了。柳升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否则恐怕要在船舱里狼狈地到处打滚。起落颠簸的船，让人担心着船体会不会散架。
外面“哗哗……”地发出巨大的嘈杂，浪声与雨声粗暴地席卷整个海面。此时几乎没有人能在船上走动、甚至战立，只有那些经验丰富的水师将士，才能继续在船上活动。他们像猴儿一样的灵巧，凭借双臂找到借力的地方，沿着船壁四处移动。
不过最剧烈的一阵风浪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颠簸便小了。雨倒是下了许久。
“西边看不到陆地了！”船舱外面传来了一句话。
柳升问道：“怎么回事？”
身边的侍卫立刻到船舱外面去询问。不一会儿，一个宦官走了进来，摇摇晃晃地抱拳行礼，说道：“大帅勿虑。依照海图，清化马江口北边是一个海湾。因此咱们到了这里，就得改变方向往西走，出了海湾就是马江口。”
柳升点了一下头，问道：“咱们何时能到？”
宦官道：“回禀大帅，今日之内必到马江口。”他稍作停顿，又道，“占城国、会安那边有个深水避风港，自宋代起，咱们沿海的商人做生意，便常在那里停泊，后来命名为‘新洲港’（岘港）。新洲港以北的海域，大量汉人商贾至少来往了数百年，咱们十分熟悉，绝不会出错。”
柳升听到这里，顿时更加放心了。
那宦官说得起劲，谈起了与此役毫不相关的事，“新洲港是安南、占城两国最好的港口，海湾数面山林阻挡，风平浪静；港内海水很深，最大的尖底船也畅行无阻。
波斯色目人、西洋各国黝黑的商人、汉人商贾，只要到南边来，都会选择此地停靠补给；占城国设置官府，不仅对来往船只收税，还对港口的商铺收税，获利颇大。之前安南国陈朝多次对占城国用兵，便有艳羡此地的缘故；以至于永乐初大明征讨安南国胡氏，占城国王十分卖力地帮助明军。两国结怨之深，非一两年的事儿……”
柳升道：“这些事等回京了，奏禀圣上，圣上或有兴趣。但这次咱们不去新洲港，只到马江口，目的是攻打清化。”
“是。”宦官忙弯腰一拜。
宦官说得没错，当天下午，大明水师近二百艘大小各式战船、便陆续进入了马江口。马江江面上，风帆遮蔽水面，仿佛将整条江都堵住了一般，场面非常宏大。
柳升部两万多人，定策于马江南岸登陆。因为清化也位于马江南岸，而且江口有一座码头、也位于南岸。
那个码头完全无法满足那么多人登岸，明军需要用平底的沙船、直接冲到浅滩，强行登陆。
朝廷策划“奇袭清化”的方略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调集的海船、两广福建水师，以沙船为主。明军海上水师常用的战船，除了沙船还有广船和福船，都是上宽下窄，很怕搁浅；只有沙船不怕。
几艘沙船载着步骑，首先冲到了浅水的地方。人们用竹竿探了水深之后，有的人马径直跳进河里，涉水上岸，有的换乘小舟、划着靠岸，连战马也上去了。
那些步骑上岸后，立刻向陆地纵深处搜索，打探敌情。
柳升还在他的座舰上，扶着栏杆眺望陆地上的光景。此处离海面很近，水可能是咸的，因为柳升发现、江边有一段滩地几乎没长草木。更远的地方倒是葱葱郁郁，全是树林和荒草，一些村落房屋在草木之间若隐若现。
只有码头那边有个村镇，隐约能看到几个百姓。除此之外，从江面上看过去，陆地上便只剩明军步骑了。
两艘广船在村镇旁的木筑码头边停靠，更多的明军将士从船上列队下船，许多人还牵着马。陆上逐渐变得热闹，却又给人平静之感，因为没有敌军、也没有冲突。
良久之后，有人拍马来到了滩地上，对着江中的旗舰大喊道：“斥候未见敌军，未见敌军……”
旗舰上的一面旗帜以特定的节奏摇动了一会儿，以示应答。柳升也亲耳听到了斥候队的人喊叫，便下令道：“所有船只，陆续登岸。将士上岸后，立刻构筑沟墙工事，建立军营。”
亲兵们抱拳道：“得令！”
片刻后，战船上的旗乐队便吹响了号角声，数面旗帜反复摇动起来。远处的一些战船也吹响同样的号声，中军的简单军令、便如此在整个江面上传达开去。
柳升迫不及待地下令座舰到了码头，等那两艘广船离开，他马上登上了岸。
刚刚登陆的官兵有点乱，一些人似乎不适应航海，趴在路边不断呕吐，那恶心的声音、听起来叫人十分不适。反倒是头一次坐海船的柳升，下船后屁事也没有。
明军派人到村镇里去，把剩下的村民也赶走了。但是将士们依照柳升的命令，送了一些做工精良的渔网、布匹、铜钱等东西给村民，作为征用房屋的报酬。
京营出征之前，皇帝朱高煦反复叮嘱，叫将士们尽量不要劫掠，不得无益地激起当地土著的仇恨。（就算要掠夺必须的军需，也应该有秩序地进行、减少破坏，不能把百姓的东西抢光了无法生存。）
柳升对于皇帝的这个圣旨，很能接受。他觉得自己率领的是正义“王师”，当然不能干那些龌龊的事，免得让他的脸面无光。
而随军的一些吏员、文官侯海派来的爪牙，趁机带着翻译、到村镇里开始宣扬谁对谁错的说辞。不管土人识字不识字，吏员们还发一些纸张文书；还有些人还假装热心、帮着那些村民推木车。那场面，叫柳升想起了地方上那些骗人的邪教勾当，也是见人就劝说。
江边靠满了沙船，越来越多的将士想办法上岸，或涉水或靠来回划动的小船。一些重量较轻的洪武炮、也最先抬上了岸边，洪武炮（臼炮）的炮口很大，但炮身比较薄，重量反而轻；相反炮口小的汉王炮，最小的“玄”字号也动不动上千斤重，必须要用车才能运上码头。
两个亲兵抬着一卷地图，在柳升面前拉开。柳升再次确认了清化城的位置、地形，从马江江口循江西进，数十里就能兵临清化城。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明军会从海上长驱直入其老巢。这马江上不见任何敌军，便可让人推测：叛军事先根本没有部署江防。
突然奇袭，柳升也很想马上开始进军清化。但是大军要从无数船上登岸，并整顿番号；要把军需粮秣、军械弹药运上来，在岸上建立立足军寨和仓库，最少要数日之功。
柳升只得一面下令派出斥候，打探清化城军情，一面等着大军整顿妥善。

第七百四十二章 平定王与船寇
明国军队柳升部、坐船到了马江江口，克日兵临清化城下！消息报到清化，立刻震动朝野。
本来大越国太傅阮帅的败绩，已经弄得人心惶惶了。号称手握五十万大军的阮帅，约在半天之内，便进攻明国援军大败、军寨防御战大败、随即丢失了北江府城。兵部侍郎阮荐奔回清化、告知详情，陈季扩便慌得不可开交。
忽而又有柳升军的消息，简直是雪上加霜。
整个“皇都”清化城，鸡飞狗跳；因为陈季扩决定当天就离开清化，要退到他的龙兴之地乂安城。清化的防务，将交给太保、越军大将阮景异。陈季扩当然要带上朝中的大臣、一些护卫人马随行，事情仓促、以至于清化城乱作一团。
阮荐看到这样的乱象，终于想起了平定王黎利……主张阮帅部不该聚兵决战的人，阮荐可以被人说是马后炮；但黎利确实在开战前就极力反对，提出了不同的方略。
如今回头一想，阮荐才觉得黎利的话、愈发有道理。
于是阮荐急忙赶到了黎利在清化的府邸，想再听听他对眼下局面的见解。
黎府上的人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清化了。不过，黎利的府上全是青壮男子，家眷都不在此地。阮荐被引到了客厅里，还被招待了一盏茶。
阮荐与黎利见面后，先是愁眉苦脸、一阵长吁短叹。
而黎利也皱着眉头，只是要镇定不少，他引用了一句汉人的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到临头了，眼前的局面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多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阮荐道：“皇上立刻要离都（清化），这样做得对吗？”
黎利摇头道：“君臣仓促离京，动摇了军心，太保（阮景异）守住皇都不太容易；船寇（汉人，或曰船佬）克日兵临城下，若请旨皇上与都城共存亡，又只怕皇上无论如何也不愿答应。因此眼前的局面只能如此，没有法子了。
倒是东关那边的大越军队，现在还来得及布置。如果他们只退兵闷海口，那是不成的；应分散兵力，从闷海口到华闾（今越南宁平）一路寻找有利地形，节节抵抗，才能消耗船寇，拖延时间。”
阮荐道：“平定王言之有理，我随后再去皇宫，力谏皇上。”
黎利又纳闷地问道：“阮太傅在北江府人马甚众，即便决战不敌船寇，也不至于败得如此快罢？”
阮荐神情复杂地说道：“我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大越军简直是一触即溃！那时，我军各部刚靠近敌阵数十步，明国军忽然以火铳、火炮攻击，致使我军将士伤亡惨重惊恐万分；我军溃退，明国军步骑立刻便蜂拥而至，唉……”
阮荐心有余悸：“明国军的火器非同寻常。火铳绝非以往使用的铜手铳，铅弹打得不比弓箭近、击中了人还更狠；其火炮可轰击一里余地之外，造成大量伤亡。”
黎利问道：“炮弹是甚么做的？”
阮荐道：“只是圆铁疙瘩！”他比划着说道，“我在军阵上大寨里看得明白，那炮弹应该是横飞过来的，会在地上乱跳乱窜，一炮便能糜烂一窜人马。”
黎利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他沉吟了一阵，说道：“对了，我认为皇上若离开皇都、径直退到乂安，乂安也守不住的。”
（沿海由北到南，这边有三座城，清化、演州、乂安；演州大概在今越南黄梅，乂安大概在今越南荣市。）
阮荐忙问：“平定王有何妙策？”
黎利道：“本来我们依靠皇都大城固守，也能迟滞敌军。但柳升部奇袭十分突然，清化城防毫无准备，加上大越君臣仓促逃离、动摇人心；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守清化了，径直弃守为好，还能保存更多兵力。”
阮荐沉吟道：“那如果明国军追击过来，我们能走掉吗？”
黎利冷笑道：“船寇在北方大胜、占有东关等富庶之地，却有大股人马坐船前来，简直是奇闻；所以我们才没料到、实属正常，船寇们简直是脑子有病！他们那么多船，要上岸立足没有几天时间是办不到的，还得军纪严明调遣安排有度才行，否则极易混乱。等船寇聚集兵马追击，我们早就走远了。”
阮荐觉得有点道理，沉吟道：“难怪平定王看起来不太慌乱。”
黎利接着道：“我军向南退兵之后，不能守乂安（荣市），因乂安周围地势开阔、不利于我军谋划战术。而若是先守乂安北面的演州（黄梅），则可以在演州北面、凭借众多的山林与河水想办法；用诱敌伏击、各个击破等策略，不断消耗敌军锐气兵力，迟滞敌军的迅猛攻势。
如此部署，在演州北面的兵力、亦能从后方的演州城得到充足的补给。
演州的周旋，或许仍然无法击退船寇进攻，只能拖延时间。所以，与此同时朝廷应该派人去乂安城，叫乂安的文武押运粮草，循茶江水运到上游各处。我军要在山林中建立仓库、囤积粮食，并依靠乂安以西的陆年县城，以备随后的战事所需。
待演州的战事结束，各部继续向南撤退，边打边走。这时候不能再去乂安城了，正如先前所言，那边地势开阔，只利于船寇的精锐步骑强攻推进。
那时咱们要走乂安的西边，去往茶江流域，在陆年县周围、各处山林仓库附近活动；不断布置兵力伏击袭扰，再次与船寇周旋。若是乂安的战役仍然无法击退船寇，我军还能往顺化方向继续退兵。一场场战役下来，没有几个月能结束吗？”
黎利说得很流畅，显然他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方略，而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他继续说道：“我军每撤出一个地方，便把剩下的粮草全部烧毁。经过如此多次袭扰阻击之后，必定会到雨季。一到雨季，船寇缺衣少食、病疫横行、道路泥泞。他们只能自求多福，能活着撤军就算万幸了！”
阮荐听得频频点头，说道：“只悔识君晚矣！”
“不晚。”黎利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阮荐。
两人对视了片刻，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阮荐道：“愿如平定王所言，不晚！我先告辞了，必须得去苦劝皇上，采用平定王之策。”
黎利道：“阮君勉之。此系大越之危亡关头，若皇上徒耗兵力、败得太快；恐大越处境只会越来越差、无法恢复元气，不知多少年将陷入暗无天日的亡国境地！”
阮荐深深地作揖一拜，说道：“我定竭尽全力而为！”
一时间，身材矮小、脑袋却有点大的阮荐，觉得他与平定王两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
这时黎利又用随意的口气问道：“阮君的家眷可在清化？”
阮荐忽然从刚才的慷慨情绪中、冷却了稍许，因为黎利的话，让阮荐想到了一些微妙的事。
阮荐的妻子也姓阮，那是他的家乡河东（今海阳）有名的大美人。而黎利此人也有缺点，便是比较好色，有一次他见了阮氏一面，当时眼神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所以阮荐听到黎利如此一问，心里下意识便有点提防，他不动声色道：“我已安顿好了，多谢平定王挂怀。”
黎利点了一下头，送阮荐到门外。
阮荐离开了黎府，立刻赶往皇宫请求面见皇上，声称有要紧的急事。但他等了许久，只出来了个皇上的近侍。近侍说皇上正忙得不可开交，问阮荐有甚么事；可以先说出来，让人转述给皇上。
阮荐便说平定王有良策。
不料那近侍马上没兴趣听了，说道：“阮侍郎赶紧准备一番，等出了城，在路上禀奏也不迟。”
阮荐当然对这样的答复不满意，如果皇上已经出了城，还会让阮景异从清化撤军吗？阮荐便一个劲说事情的严重性，事关存亡、危急关头，朝廷越早定策越能力挽狂澜。
近侍怎么劝也没用，干脆不耐烦地回去了。于是阮荐便跪在了皇宫的大门外，大有不面圣不罢休的气势。
良久之后，皇宫里终于出来了大队人马。许多骡马托着沉甸甸的包裹，好像运的是财宝。陈季扩身穿黄袍骑着马，在侍卫的前呼后拥中过来。跪在路当中的阮荐挡了路，很快便有侍卫过来把他抬到了陈季扩旁边。
陈季扩转头道：“阮爱卿随朕走，有甚么话，路上慢慢说，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阮荐无奈，只好跟着皇上亲军。
事到如今，阮荐的家眷是顾不上了，何况路上兵荒马乱，妇孺老弱随军逃亡实在不便。阮荐便叫来了一个家奴，叫他赶着回府，告诉老夫人、带着家眷到亲戚家避一阵子。
出城的人马极众，军队有点混乱。
幸好柳升部的船今天才到马江口，而陈季扩听到消息马上就准备动身了，反应非常快。明国军显然难以马上调兵，前来攻打；否则以此时大越皇帝身边的混乱兵马，恐怕又得大败一场。

第七百四十三章 雷霆之势
清化城，安南国的第二大城池，规模仅次于东关（河内），但它仍远不能与大明国内的重镇相提并论。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墙上长了青苔的包砖，仿佛正诉说着它的底蕴。
十月上旬，柳升率官军陆师两万余众，已驻扎在马江江畔、屯兵清化城东。
柳升骑着马，在距城墙一百余步的地方、观望着前方的城头。空中时不时抛射过来几枝箭矢，让亲兵护卫将士都十分紧张，生怕主帅有甚么闪失。柳升却一脸镇定，听着刚赶来的斥候武将禀报军情。
“咱们刚到马江口那天，陈季扩的人马就往南走了。最近的探报是今日中午，细作发现陈季扩叛军大队已距演州（黄梅）不远。”武将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转头看墙上的叛军弓箭手。
柳升道：“暂且不管陈季扩。先攻下清化城，大军才能保障粮道、转运辎重。”
众将纷纷抱拳道：“大帅英明！”
柳升说罢，终于拍马离开了原地。他依旧沿着城墙不远的道路跑马，但总比刚才站在原地要好得多了，移动的目标更不容易被弩矢弓箭射中。
有部将劝诫柳升：“官军并未围城，大营皆在东面，大帅当心叛贼出城反击。”
柳升不以为然，他觉得陈季扩跑得那么快、叛军已被吓破了胆，剩下的人根本不敢出城。
一行人沿着城池绕了小半圈，来到清化西南面，那里还有个明军的军寨，辎重营的将士们正在一个石场上、采石制作石弹。“叮叮哐哐……”的金属敲打声、以及人们干活的吆喝声一片喧嚣。
清化城周围地形平坦，明军游骑巡视之后，发现只有这个地方、山边有采石场。
明军从海上登陆，舰队十分庞大；但除了侯显的海船舰队之外，沿海水师调集的那些船、运力有限。近两百艘战船，实际运输的明军陆师人数只有两万多人，以及大量辎重。两万多人攻城，当然没法围城。
因此现在明军主力都在城东，大伙儿正在构筑工事，组装回回炮、架设洪武炮（臼炮），以便使用从船上卸载下来的弹药。只等船运的石弹打完了，西南这边的石场制作的石弹、就得尽快运到东边的阵地上。
城池的其它三面，并无明军主力部署，只有一些骑兵在监视。
柳升带着一队骑兵，亲自绕城跑马一圈，果然没碰见敌军出城袭击。只有城墙上的守军，时不时用弓弩远远地发射、投下来一些箭矢，威胁不大。
待柳升率马队返回江边的大营时，便远远地看见了阵地上火光闪烁，接着几声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洪武大炮发射的石弹飞向城墙了。重达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从空中调到城外地土地上，“咚咚”直响，掷地有声。有一枚石弹落到了城墙上，只见上面石块尘土飞溅，不知是石弹破裂、还是砖石弹飞。
大炮响了几声，便暂且消停下来，将士们应该正在调整角度，重新校准距离。明军的火炮瞄准目标，主要是靠经验和观察，没打中就重新调整仰角。所以很难击中较小的目标，只能用于对付密集步骑方阵、或者轰击这种城墙。
炮声方息，回回炮发射的生铁雷，须臾已飞到城墙上下，纷纷爆炸。一枚生铁雷的引线似乎短了点，在空中便炸开了，巨大的爆炸声在高处响起、简直传遍了四野。
“轰轰轰……”明军阵地上的洪武大炮很快再次点燃，巨大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整个阵地上好像火山喷发一般，不断有耀眼的火焰闪烁，滚滚的硝烟很快弥漫到了整片大地上。
两三百步之外的清化城池，在无数的大石弹轮番蹂躏之下，还有生铁雷到处爆炸，渐渐也笼罩在尘土与硝烟之中。城墙上的包砖、墙垛到处坍塌，一片狼藉。
明军聚集重兵的战场，非常暴力，开战就是雷霆万钧般的火力覆盖。初时安南守军还有重弩、火器等反击，很快就没动静了，在持续的炮击之下，估计已经被完全摧毁。
城外还有一些破落的房屋，那是附城而居的百姓，应该多是贩夫走卒。而明军的火炮不太准确，有的炮弹没打中城墙、落在了城外，便让那些房屋遭了殃；一阵阵炮击下来，城外几乎变成了废墟。
柳升骑马回到大营，见硝烟尘土滚滚的战场上、许多将士正在挖沟壕向前掘进。京营将士在内战中积累了大量经验，当初强攻贵州重镇的法子、此时用在安南战场也相当实用，大伙儿非常娴熟。
后面的将士们已经在装填沙袋，麻袋装满泥沙成堆地放在阵前，只等前方挖好了壕沟，把沙袋运过去便能迅速构筑起工事。
炮声隆隆之中，城外铲子钅矍头翻飞，到处都在抛洒泥土，城东一片繁忙。将士们斜着向前挖，在距离城墙七八十步时汇聚，那些沟壕工事、看起来就像许多“之”并排一样。
明军的炮击一早开始、直到日落，连续狂轰滥炸了数日，整个清化东城的城墙一片破败。城楼也早就被石弹猛砸、生铁雷炸得塌了，惨不忍睹。
而挖沟壕的士卒却日夜不息，轮番上阵。数日之后便以沟壕、沙袋构筑起了多处工事。
但这时候明军的云梯还没建造好。战船上运来了一些云梯的关键部件，但偌大的云梯还需要木匠伐木制作完善，尚需时日。不过阵地上许多庞大如楼的云梯轮廓，已经树立起来了。将士们只能继续与守军对峙攻击。
远处的城墙上，墙垛几乎已被无数炮弹砸毁，上面只剩夯土的狼藉墙体。
时不时有一些弓箭站过来，想射杀城下的明军。他们刚出现，城下的沟墙工事上便“噼里啪啦……”一片火光闪烁，无数火铳一起开火。只见敌军好像在墙上跳舞一般，浑身直抖，不知被多少铅弹击中，接着纷纷摔落下来。
明军的火炮、回回炮发射也没那么频繁了。只等敌军的弓箭躲在墙上抛射、或者有抛石车反击时，后面的重军器才会一阵齐射，把整片城墙砸得硝烟弥漫、尘土飞腾。
两军还没开始厮杀，光是明军的各式远程打击，已经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土沟里的将士们撤回来时，都说气味非常难闻，整个战场笼罩着硝烟、屎尿、尸体腐臭的恶劣气味。
这样的对峙仍在继续，只待明军的云梯完工，大军才会攀城、给予城防以致命一击。
不料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出现了几面白旗。柳升很快就看见了，他瞧了一会儿，便转头喊道：“敌军要投降！下令各部暂时休战。”
“得令！”中军的令旗手应答了一声，拍马赶到旗乐手的队伍中。不多时那边响起了敲敲打打铜乐器的声音，各处的火炮都渐渐安宁下来。同时一些马兵冲向前方，吆喝着传达着军令，前方将士的射击也消停了。
城墙上出现了两个安南人。他们坐着吊篮下了城，立刻被将士们押到了中军。
那是两个头戴乌纱、身穿官服的文官。他们见到柳升，执礼罢，其中一个便开口用汉话道：“大越太保阮景异将军，请柳将军勿伤城中百姓与降兵。只要柳将军答应，大越军便打开东城门，迎接柳将军的人马。”
柳升冷冷地哼了一声。
旁边的明朝官员见状，便开口道：“‘大越’并未得到朝廷承认，你们应以叛军的身份向官军投降，且不能有任何要求；若胆敢顽抗，清化城将被夷为平地，不复存在！”
这时柳升终于开口道：“他说得对。不过我大明官军乃仁义之师，无须尔等多言，咱们亦不会故意伤及无辜。”
两个叛军官员作揖罢，便说要回城、禀报明军主将之意。柳升也没难为他们，叫人重新送回去了。那俩人走到城墙下面，重新坐吊篮上去。
一时间明军没再继续进攻，战场上的巨大喧嚣声平息下来、笼罩在短暂的安宁之中。
良久之中，东城门忽然缓缓地洞开了，落在城门上的泥土烟灰腾起了一团烟雾。远近各处的明军人群里，很快传来了一阵阵兴高采烈的欢呼，许多军旗都在空中挥舞庆贺。一队骑兵率先向城门冲去，随后的步兵也爬出了沟壕，列队涌向城门。
柳升道：“命令前方诸将，先占领东城城门，叫阮景异率部出城投降。”
“得令！”身边立刻有人回应。
柳升翻身上马，眯着眼睛观望着那座破败的城楼。战马隐约有点不耐烦地踢着蹄子，柳升的脸上没有笑容，却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
清化的硝烟尚未散尽，呛人的硝烟味、此时却叫人觉得别有风情。
仅靠两万余众，数日便攻占自称“大越”的叛军都城。明军的战力超乎预料，当然此役主帅柳升的功劳、也是显而易见。作为充满了力量的征服者，柳升此时的感觉当然是相当之良好。

第七百四十四章 柳下惠
“哐哐哐！”清化城的大街上，一阵锣鼓的敲打声，几个官吏带着一群士卒打着锣，用汉语和安南话分别大声叫嚷着。
“大明上国与安南藩属，亲善一家。叛贼陈季扩矫称陈氏宗室，起兵作乱为害地方；大明王师征讨，合乎大义道统。正言顺的陈氏国王已重返安南，受大明官军帮助，平定叛乱，造福四方；恢复陈氏王统，让百姓安居乐业。官军入城，秋毫无犯，安民榜张贴于府衙、城门各处。”
“官军保护安分守己者，庇护良善。趁势作乱、作奸犯科者，斩！滥杀无辜、欺凌劫掠百姓者，斩……”
除了官军的人马，大街上空无一人，百姓关门闭户。不过官吏们当众叫喊了一通，确实起到了作用。一些胆子大的百姓已打开了窗户，在窗边、门缝里观望起来。
随后行军的是一股步兵，其军容整肃，脚步声“咔嚓咔嚓”整齐如一。他们穿的是灰色的明军新礼服，举着崭新的春寒铳，护送着一面蓝色黄图的团龙日月旗。在这古朴而凌乱的城池里，这股人马显得十分光鲜。
接着便是各种旗、牌仪仗，一群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大将柳升等人，走到了城内的大街上。
明军中军的人马进军至清化府衙，把里面的旗帜全部撤了，又将团龙日月旗，以及各色明军军旗插上，占领了这个地方、作为柳升的中军行辕。
柳升进驻府衙之后，第一道军令，便是下令各部善后、并在城内修整三日。三日之后主力将继续开拔，向南平推，乘胜剿灭陈季扩本部。
以势不可挡之气度，先攻占安南叛军的伪都城，再捉拿或击毙贼首陈季扩，这才是柳升想要的全部。现在只是攻下了清化城，当然不能就此怠战。
柳升召集诸部主将，又决策了一些军务，把投降的阮景异以下、一众叛军文武官员都押上战船。水师卸下所有军需辎重、运到清化城囤积，然后部分战船返航，把俘虏押解到东关（河内）。
而那些叛军低级武将和士卒，则被关进了俘虏营。明军先派人看守着，等待张辅的军令。
次日柳升起床后，没有再穿戴他那身沉重的重甲，换上了侯爵的梁冠和红色袍服。上午他继续与诸将议事，制定进军路线。
清化城西有一条小河南北流向，马江上的船可以通过支流进入这条小河。中军决定调一些沙船到这条河中，以便水运火炮弹药与粮草，大军水陆并进、可以到达演州北部地区。斥候探明了一些地方的河水太浅，但可以用纤夫拉船，也比陆运要省事。
因为陈季扩的老巢是乂安（今越南义安省荣市），其逃跑路线也是往那个方向；所以军中诸将都认为，陈季扩会逃去乂安。于是中军很快便决定了进军方略：先攻占演州（黄梅），再进军乂安。
及至中午，忽然有人来大堂禀报：“在城中巡检的将士，得到了一个安南人的告密。咱们派人去搜查，果然查到了叛贼阮荐的家眷，已捉回府衙来了。”
“阮荐？”柳升一副思索的表情。
旁边的文官裴友贞提醒道：“那是个世代为官的人，其父因辅佐叛贼胡氏、助纣为虐获罪；此人又投靠了陈季扩，乃陈季扩手下重要的谋士之一，为叛军出谋划策，实在罪大恶极。”
柳升问：“人在何处？”
来人道：“经审问，阮荐本人已追随陈季扩逃跑了，弟兄们只抓到了家眷，都在外面院子里跪着，听候大帅发落。”
柳升听罢走出了大堂，果然看到一群人被绑着、都战战兢兢地跪在院子里。
他瞧了一眼，见那些人全是妇孺，有几个年轻的女子，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妇、几个小孩。那老妇旁边靠后的位置，跪着的一个年轻女子，倒让柳升多看了一眼。
那女子的身段相当不错，低着头让人看不全脸，不过乍看之下、柳升觉得她的容貌似乎也很漂亮。对于大多男子来说，总是容易注意到漂亮的女人，人之常情罢了。
院子里的老少妇孺们，大多人的身体在发抖，看得出来他们确实非常害怕。
这个场面，让柳升的眉头一皱。
他没多想，便觉得抓这些人没有一点用处。想当初废太子夫妇杀了柳升全家，柳升照样为今上朱高煦卖命，而且更忠心圣上了。作为一个自认读书知礼的“儒将”，柳升对于这样的事，心里是有点排斥的。
柳升很快开口道：“松绑，放他们回家。”
此言一出，顿时让所有人都很诧异。
那个漂亮女子抬起头来，也是惊讶地看了柳升一眼。她一抬头，露出的容貌相当惊艳，那双眼睛最是好看，目光水灵、眼神仿若含情。这安南国的人，大多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美人也不多见；但一些不用出门劳作的妇人，偶尔确实有一两个很漂亮的。
柳升也看向她，她便垂下头去了。
身边的部将劝道：“阮荐是罪人之一，名字上了公文，大帅三思。”
这点事还有人忤逆他的意思，柳升顿时很不高兴，冷冷道：“本将为圣上南征北战，还能在安南国有二心？谁若不服，去新城侯那里告我。”
部将忙弯腰道：“末将不敢。”他说罢，随即下令周围的侍卫：“给这些人松绑。”
只见那个女子又抬头观察着柳升，这回她的眼神儿、许久也没离开。他却没再理会，转身走进了大堂。
及至旁晚，柳升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公文与奏报，便回房准备歇息。战事暂且消停，大军要在清化修整三日，这两天柳升比前阵子要轻松了不少。
不料他刚进卧房，忽然看到里面有个穿着红衣裙的女人。柳升吃了一惊，刹那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赶紧转身要退出去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女子有点面熟。
柳升走了两步便站定，转头一看，顿时认出了她。她正是白天柳升注意到的那女子，身份是叛军谋臣阮荐的家眷；那双眼睛给柳升留下了较深的印象，错不了。
几乎是片刻之后，柳升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叛贼的家眷被放回去，不可能自己再跑回府衙来；多半是麾下的武将自作聪明、想逢迎主帅，又把这漂亮女子也捉了回来，送到了柳升的房里。
女子可能在这房里有一阵子了，她先是坐着的；这时她已站起身来，双手握在腹前，有点紧张地望着柳升。她穿的那身衣裳裁剪得不错，把身材显得更加婀娜，凹凸有致。
柳升已是一脸恍然之色，他没有问这娘们怎么会在这里，而是开口问道：“谁把你捉回来的？”
女子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柳升低声骂了一句：“总有钻营之人。”
女子打量了一会儿柳升，便屈膝行礼，用生涩的汉话道：“世道如此，兵荒马乱。身在乱世，妾身以一人之清白、让举家得救，也不是不能做的事。妾身多谢柳将军搭救。”
瞧她的姿态、听她的语气，这女子好像并不会反抗，而是已经接受了遭遇。
柳升一时没有回应，犹自寻思着甚么。
屋子里的气氛微微有点僵持。过了一会儿，女子便红着脸、伸手开始主动地默默解衣带。片刻后，外面的袍服一松，锁骨下面一片丰腴雪白的肌肤、便从衣裳里露了出来。
柳升回过神，忙伸手制止道：“住手！”
女子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抓住了领口，轻轻咬着嘴唇、脸上更红了。她诧异地看着他，怔了片刻，便小心地问道：“柳将军不是这个缘故，才放过阮家？”
柳升摇头道：“当然不是！必定是有人误解了本将之意，你不用那样做。我也不会做这等趁人之危的事。”
“柳将军……莫不是柳下惠？”女子又发出了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一些。她好像还想笑、但细看又没有笑出来，只不过神情比先前要好多了。
“你还知道柳下惠？”柳升随口问道。
女子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轻声道：“学过汉字，谁都知道一些典故呢。”
柳升点了点头，问道：“你是阮荐甚么人？”
她微微往下一蹲，答道：“妾身阮氏，乃夫君的续弦之妻，见过柳将军。”
柳升道：“此中有些误会，望阮夫人担待。那阮荐虽然有罪，但我会抓住他、让朝廷有司治罪，而不是侮辱他的家眷。我柳升乃大明朝圣上封的侯爵，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夫人不用担心，我这便派人把你送回家去，并下令将士不得再为难你们。”
阮氏听到这里，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柳升。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其中露出了相当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既然将军不图美色，又何必救我、开罪上峰下属？”

第七百四十五章 人之执念
动荡的一天已经结束了，外面的夜色渐渐降临。屋檐下的灯笼、与房间里点亮的油灯，映着这清化城府衙里的房屋，显得十分陈旧。阮氏忽然之间才发现，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宁静下来。
柳升的声音道：“我下令释放阮荐的家眷，确实事出有因。不过并非贪图夫人的美色，而因我自己的心结。”
他的神情迅速黯然，叹息道：“‘伐罪之役’时，我因率军投降了当今圣上，家眷被废太子一党清算，举家罹难……”
阮氏听到这里，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了。她忍不住悄悄瞧着柳升，只觉这个明国来的英俊贵族、并非传言中那么可怕。她几乎马上相信，柳升不是个坏人、也真的不会伤害她。
她真诚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柳将军是真君子，守着圣贤的德行。”
柳升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良久未语。
旧房间里充斥着沉寂。在这夜幕降临之时，一天的事已经结束了，柳升似乎松懈之后，正毫无节制地陷入了往事的情绪之中。
看起来他似乎在懊悔、自责，眉头紧皱着忽然摇了摇头道：“我在战场上带兵作战，家眷却都在京师。我应该能很容易就料到，一旦投降、家眷必遭大祸！何况我在废太子那边，并不像新城侯那般、有个女儿是贵妃。
当时汉王与废太子的争战，已经形势分明，废太子必败无疑。我只有投降才能保住身家性命、荣华富贵；便想了个办法，托好友接应家眷，以为能瞒天过海，将家眷藏匿起来、躲过一劫。如今看来，恐怕只是自欺欺人……”
如此伤感的语气，也感染了阮氏。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同情凶恶的明国人；但显然这个英俊高大的柳将军是例外，他不像坏人、而且还救了阮氏一家。甚至阮氏已经有点分不清黑白了，毕竟今天阮家之所以会被抓获、乃因安南人告密！
幸好这个房间里没有安南人，阮氏便悄悄地好言安慰道：“柳将军不要太自责，或许你怎么抉择、也难以避免悲事。请节哀顺变。”
但是安慰的话，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柳升的脸颊，微微开始有点抽搐，好像陷入了一种极度痛苦的感受之中。他的精神也很不好，整个人与起先的从容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被废太子一党抓进了诏狱，活生生被饿死的。”柳升冷冷道。
他稍作停顿，便垂下头喃喃地说道，“我见到母亲的遗体时，她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那诏狱里又阴冷又黑，她临死前忍受着多日的饥饿折磨，究竟是甚么样的感受？”
柳升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他的手紧紧握着，指骨因太用力而发白，手也在颤抖。
阮氏看他那扭曲的神态，始信佛家人说的一个意思，最难受的、并非愤怒与仇恨，而是内疚。前者的错误在于别人，而后者的罪在于自己。
她已不知该怎么安慰柳升，恐怕说几句确实没有用。她怔怔道：“我不该让柳将军提到伤心事。”
柳升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确实不该说这些不相干的事。平素我并不愿意提起，一想起来、便会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不该再活在世上；只有完全不想，才会好受点。今晚不知怎么了，罢了。”
阮氏留意到，柳升之前谈起往事，着重说的是他的母亲。
这时柳升好似在调整着情绪，想中止这个话题，神色也渐渐恢复了。阮氏却终于忍不住说道：“令堂对柳将军的恩情，应该额外深重罢？”
柳升又看了阮氏一眼，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也平和了一些：“先父是个卫所百户，很早就去世了。我娘独自把我拉扯大，确实不容易，日子过得很艰难。她也说过，若非为了养育我，也不会受那么多欺辱，吃那么苦头。”
他回忆了一会儿，接着说：“她老人家对我真的很好。记得我刚被准许袭任百户时，到了一个屯堡值守；她怕我吃不好，便带了一只自家养的母鸡来探视。那只鸡是切好了、洗干净的，拾掇得非常细心。”
阮氏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酸。或许因为结局已经先说了，才会让平淡的事也莫名伤感。
柳升喃喃道：“每次我在军中有一点功绩，她便非常高兴。可是我终于有了出息，还没来得及回报恩情，却反把她害死了。我亏欠了娘太多，确实罪孽深重。”
阮氏一阵难受，一不留神竟然掉下几滴眼泪了，她急忙拿出手帕，避过脸去揩干眼泪。
柳升回过神，人便站起来，叹了一气道：“今夜我为何要说那么多呢？我这便到门口叫人，把阮夫人护送回去。”
“柳将军……”阮氏唤住了他。
柳升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的脸。
阮氏大胆地与他对视，问道：“恩重如山，却也是愧疚，柳将军若能自己选，你还想要吗？”
一句话竟然把柳升给问住了，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阮氏听完了柳升的事，她作为外人、心里觉得：那些恩情对于柳升，其实有罪恶感。她这才不禁有此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柳升用很低沉的声音、悄悄说道：“恩重如山没得选，愧疚与否本来有选的机会，可惜我却选错了。人不该只想着趋利避害。”
……柳升没有动阮氏一个指头，他果然叫来了部下，让他们把阮氏送还住处，并下令不得再为难阮荐的家眷。
明军将士用一辆马车送阮氏，随行还有几个披坚执锐的军士。清化的街巷黑漆漆的，百姓人家晚上仍不敢出门。一路上十分沉寂。
随行的汉人军士都很沉默，确实与安南人的习惯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安南国的天气，阮氏见到的“大越”军士卒，都比较活泼，爱说话、小动作很多；而这些北方来的人，做事按部就班，很能忍耐的样子。今天见的那个柳将军，似乎也是这样的人。
阮氏很快回到了阮荐的姐夫家里。满屋子的人都还没歇息，这时正是一团乱，阮荐的母亲又哭又气，一边给人赔罪、说是连累了亲戚，一边又问阮氏被怎么对待了。
阮氏好生生的，便说起柳升没有欺负她，可老夫人等都不太相信。阮氏辩解，让老夫人等瞧她的衣裳头发都很整洁。但老夫人说她洗过澡，收拾好了才回来的。
当时明军放走了阮荐一家，来了个武将却独独叫阮氏留下。他们命令阮氏先沐浴更衣，再去见柳将军；而并非“完事”之后才洗的澡。
可是阮氏又能怎么让老夫人相信，她简直是有口莫辩。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单独被人留在明军行辕内，任谁也会怀疑她的遭遇；她情知如此，却无计可施。
老夫人见她说不出话，又带着厌恶的表情告诫她：“你要是发现有了，一定堕掉！”
阮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急忙无力地辩解了一通、无非先前那些话。她非常烦躁，便婉言告退，回房去歇着了。
阮氏安静下来，呆在幽暗的房间里，甚么东西都看不太清楚了，却似乎更容易胡思乱想。
她满脑子都是柳升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柳升说的话、不是甚么让人高兴的事，但是却让阮氏的印信非常深，她一直在想着柳升的心思。
夜色已深，阮氏也不想再出房门，实在不愿去面对、家里那些人的质问。她便干脆上床睡觉。
半睡半醒之中，阮氏竟然还能想到柳升。那个高大英俊的上国将军、明国的贵族，在人前风光无比，受人敬畏，却把温柔的一面留给了她。他太可怜了，阮氏迷迷糊糊之中、竟把他拥入了怀中，正安慰他的伤痛。
等到阮氏醒来，她想起昨夜那些事，顿时忍不住唾骂了自己一声。接着又暗自庆幸，好在只是个梦。如果这样的心思被周遭的人知道了，不知会遭来多少唾骂。
屋子里已经亮了，阮氏发现自己睡过了头，便急忙爬起来，穿衣收拾。
她走出房门时，又遇到了老夫人。老夫人心事重重地问她：昨夜有几个人，才让你今早起得这么晚。阮氏听罢无言以对。
老夫人又问昨夜阮氏提到的事，明军将军许诺、不再为难阮家的人，是否属实。阮氏便很认真地说，姓柳的明军大将确实答应过。
于是老夫人决定，立刻举家逃离清化、到南边去找阮荐。
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此时人们把离开此地、当作是逃出生天的解脱。大伙儿毫无异意，简单拾掇好包袱，便带上驴车往南城门而去。
他们在南城的城门口，经过了守军武将的一番盘问，果然被准许出城了。
于是一行人不顾路程凶险，出城后立刻逃走。大多人都认为，最凶险的、莫过于占领了清化城的明军武夫。

第七百四十六章 万里金陵帝国梦
“半个月之内，拿下乂安！剪灭全部叛军，捉住贼首陈季扩。”柳升对周围的武将们下令，他的态度十分严肃。
诸将纷纷抱拳领命，人们无不振奋。
柳升作出如此决定，并非冲动。明军进驻清化城、修整已经三天了，柳升数次召集文武议事，一直没有谈过进攻的期限。直到今天他得知，陈季扩的人马到了演州（黄梅）之后、已继续南行去往乂安（荣市），他才对时间充满了信心。
从清化城到演州、再到乂安，全程道路约三百里。如果只是行军，明军步骑辎重、七天内就能抵达乂安城；但因中途有演州城，然后还要攻下乂安，攻城作战的时间不好估计。不料而今陈季扩继续南退，那演州城本身算不上大城、加上兵力空虚人心惶惶，一切形势便逐渐清晰了。
众人陆续离开中军行辕。柳升拿起他的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立刻又从桌案上提起刀鞘、挂上腰带，他随后也走出了大堂。
中军一群精锐骑兵簇拥着柳升，骑马来到大街上。此时各部出征的明军、已经从几处军营开拔，大街上鼓号喧闹，到处都是整齐的队列。
才过去三天时间，今日的清化城、与明军入城时的景象已全然不同。许多安南百姓都出来了，观望着明军的人马。安南人当然没有箪食壶浆，大多人只是为了看热闹和稀奇罢了。
人们看热闹，当然首先要觉得不会被杀死，所以前几天才没有人来围观。不知是这几日那些随军官吏的宣扬、起了作用，还是明军确实在清化保持了军纪、没有胡作非为，总之情况已有所改变。
安南庶民们面对着明军将士，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据裴友贞的人暗察百姓，得到的奏报便是，明军将士并未纵兵劫掠，而且很多百姓认为明国人很富裕。大概是因为当地人只能看到表象，汉人青壮们、天生就比寻常的安南人要更高大（给人营养好的感觉），穿的衣裳也很好。安南百姓、包括大明国内的平民，一般都很节约，寻常人的穿着又旧又皱；但是这批明军将士，领了织造厂批量制造的新戎服，自然军容不一样。
而且按照武德朝以来的新律法，将士出征值守会得到少量军饷，这几天不少将士便拿着官府发的铜钱、在城中花销。这种事在安南军队里十分少见，安南叛军的底层士卒都是贫民。
明军各部军容整肃，士气高昂。许多人都期待着在战场上立功，人们不再想着虚无缥缈的封侯拜相，而是盼着更加实际、普遍的好处；只要作战有功，活着领赏，死了改变全家命运，从此朝廷养着后人、步入士人或武将阶层。
大伙儿扛着朝阳下泛光的新火铳，敲着锣鼓、举着各色旌旗，正齐步行军。不远处一群将士一边走，一边便兴致高昂地唱起了小曲：“梅香飘满驿路，鸿雁翱翔成行。春寒倚在亭中，眺望出征方向。回忆雨中初见，鸿雁送去娇娘念想。勇士忠君保国，春寒倾心不忘。梅香飘满驿路……”
前面充满硝烟厮杀的战场，在军户们眼里、仿佛已变成了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美妙的曲子，又像是无数将士共同编织的一个梦幻的希望，在明帝国的上升期，朝廷清明、家境改善，妇人总是很美好。
如此稀奇而疯狂的军队，当地人自然是见所未见，难怪那么多人来围观。
柳升骑着高头大马，率精骑走出了南城门。他坐在马背上观望着前方，视线之内的地势比较平坦，远处偶有起伏不高的山林。
他转头向右侧眺望，便见稻田深处、河面不宽的河水上，已飘满了一长串灰色的硬帆。明军沙船在比较狭窄的河道上张帆，正是顺风之故。
柳升仰起头，感受着惬意的北风，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明媚太阳，只觉得一切都很完美。他不禁感概道：“天助我也！”
除去留守清化城的兵力，柳升部陆师，仍有超过两万步骑，各部人马沿着河流水陆并进。当天下午，大军便停止了行军。在前锋军与辎重营选好的地方，军士们构筑简单的军营，驻扎修整、生火造饭。
（辎重营与前锋军先走，他们将提前到达水运的尽头；在距离清化城近百里的地方，辎重营会征用那里的一个土寨子，然后修建军用仓库。）
趁中军大帐正在搭建的时候，柳升站在营地上，他一面察看地图，一面观望着周围的地形。
大军虽已离开清化城四十多里地，这里的地势仍旧比较平坦，军营东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不过，按照守御司北署绘制的地图，等柳升率军到达演州北面的仓库后，将进入一片山区、地势不再如此开阔。
“演州北仓”距演州城，只有几十里路。待明军从那里进击、一天多时间就能兵临演州城下，所以大军不用携带多少粮草；因演州城防空虚脆弱，将士们甚至都不用运输多少重军械。
以柳升决策的方略，数日之后进占演州，然后以演州为大本营，继续向乂安推进；只要大军抵达乂安城下，便能依靠近海、茶江连接的水路，从水上得到充足的补给。
许久之后，柳升叫亲兵收起了图纸。他转头看中军大帐的地方，见帐篷已经搭建起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萧声。柳升闻声侧目，看到了随军的兵部侍郎裴友贞。裴友贞穿着圆领长袍、在一块草地上跪坐着，吹了一声竹萧，似乎在试音。而在裴友贞的旁边，只有一个文士随从，手里拿着一副镲子；那是一种铜质敲击乐器、有左右两个镲。
柳升信步走了过去，抱拳道：“裴侍郎雅兴。”
裴友贞抬头看了柳升一眼，拱手回礼，说道：“前几日在下完成了一首曲子，方才见到大军扎营的景象、以及异国他乡的风光，便觉此情此景十分相应，若不奏此曲，更待何时？”
柳升道：“本将当洗耳恭听，不知此曲是甚么名？”
裴友贞道：“名曰《万里金陵》。”
柳升在不远处盘腿坐下来，不再说话，等着裴友贞的演奏。
裴友贞却没有马上吹奏，他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似乎在酝酿情绪、又或是在先默记一遍曲子。裴友贞睁开眼睛后，环视着周围的景色，开口感叹道：“日月龙旗扬万里，天涯何处非金陵？”
他说罢，侧目看了随从文士一眼，文士看着裴友贞、微微点了一点头。
裴友贞便拿起了竹萧，开始吹奏了。只听到一阵萧声，柳升便点头露出了赞扬之色，他虽然不精通音律，但也听得出来，开场的旋律非常好听。
起初那里只有一枝竹萧在独奏，却气势恢宏；略带沙哑的萧声、透着一种苍劲之感。特别是其间偶尔的一声短促啸声，仿佛让人听到了苍鹰在高空发出的孤傲鸣叫。
很快镲子也加入了乐声中，铜镲用不同的力度、角度，能敲击出完全不一样的各种声音。文士听着旋律，先是轻轻地敲击，就像清脆的泉水、点缀在风声之中。
接着文士开始重击铜镲，保持着缓慢而均匀的节奏，他昂起头，随着萧声吹奏的旋律，开口吟唱起来。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发声，让他粗矿的嗓音随着乐曲起伏。他好像在歌颂着甚么，又好像在感概着甚么；偶尔会有破音，却并不像是失误与瑕疵，反而与那沙哑的独特萧声融为了一体，相互辉映。
柳升暗自惊叹，他没想到这个从汉王府的教书匠出身的裴友贞、竟挺有音律才华；也未曾想过，只凭一枝萧、一副镲就能奏出如此气势恢宏、包含情怀的曲子。
裴友贞等演奏的乐声无形、无词，意境却似乎相当深远。原本柳升只会有一种不能准确把握的情绪、随着音律感染，但因事先说了名字《万里金陵》，那无形的情绪便好似有了方向；让柳升循着那样的方向，好像感受到了其中的野望、雄心，又有些许的无奈与乡愁，甚至罪孽与牺牲。因为此曲的旋律，并不只有慷慨。
在乐声之中，西边的太阳渐渐下山了，把仅剩的金光挥洒到了辽阔的大地上，此刻的颜色如同梦幻。西边当值的将士，一手插着腰一手握着樱枪、一动不动地站在土丘上，他在霞光中、身影只有黑色的轮廓，刹那间又仿若雕像，叫人错觉它会永恒地矗立在那里。
日月团龙旗在大帐上空迎风飘扬，一只白腹的鸟儿掠过河面，以优美矫健的姿态、冲上空中。大地上有营帐无数，缭绕的炊烟未息，将士们也听到吹奏的乐声，许多张脸在柳升的眼前一一闪过。
柳升将目光放远，南面的天际深处。他的征讨目标好像已近在眼前，但大明皇朝之心，却似无穷无尽。

第七百四十七章 事有巨细
明军柳升部正在向演州挺进，“大越”皇帝陈季扩已经离开了演州，率部继续向乂安那边转进。
之前驻守清化城的阮景异，官居太保，并在历次大战中的表现、都算得上一员骁勇善战的大将。可阮景异这样一个大将、防守清化重镇，依然数日兵败。陈季扩等人已经意识到了、柳升军十分强大，所以他们果断放弃了城墙薄弱的演州。
然而这时平定王黎利、以及兵部尚书阮荐，尚未离开演州。
阮荐的家眷们到达了演州，他们见到了阮荐之后、便也暂且在演州城安顿下来。
一家子从清化逃走的路上十分幸运，没有遇到盗匪、敌军；他们终于平安到达，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阮氏逐渐感受到，自己人往往比敌人还要可怕。
如果遇到盗匪与敌人，当然很恐怖，她难免会变成受害者，但只要找到机会、也有一丝逃脱的希望。而在自己人这边，她却莫名地变成了罪有应得，根本无法逃脱；虽然这样的惩罚要来得缓和一些。
演州城里乱糟糟的，到处兵荒马乱。有些安南人在城中趁机作恶、也没人能管束。城里的文武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人、整日都操心着迫在眉睫的大事。
唯有阮氏这样的人，她自己的“小事”，却比军国大事还要让她烦恼。
老夫人起初只是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质疑阮氏的交代。渐渐地，阮氏被不止一个人玷污的事、在老夫人口中已经成了既定事实；而且还给阮氏加上了撒谎、品行不端等罪状。
每当看到老夫人眼神里的鄙视、嫌弃，阮氏便对自己的未来提心吊胆。
夫君阮荐还好，他暂时并没计较她的遭遇；大概忙不过来，阮荐回家的时候也是急急忙忙的。他与平定王黎利，似乎在谋划着甚么大事。
今日到了傍晚时分，阮荐才回到住处。阮氏急忙泡了一杯茶，赶到厅堂给夫君送去，她自然想讨好夫君、希望他将来愿意庇护自己。
阮氏行礼之后，将茶杯放在了旁边。阮荐应了一声，犹自看着手里的一份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阮氏见状，急忙趁机诉说道：“我们在清化被明军抓获，明军武将让我留在府衙，非我所愿。且明军武将、确未对我做甚么……”
不料阮荐完全不想听这些事，他皱眉道：“这都甚么时候了？家中之事，你去与母亲大人说。”
阮氏听罢，只好说道：“我说的事，确有些不合时宜，夫君勿怪。”
这时她也醒悟，自己是太急了；眼下夫君的心思、显然不在家中，须得等形势稍微安稳才行。她便住口，不再继续谈起此事。
但阮氏仍然非常担心，觉得此事迟早也是她的婆婆做决定。因为在一个家庭里，婆婆才是最有地位和权力的女主人。要是婆婆来决定此事，那是甚么结果，阮氏简直难以想象！
其实安南的庶民、特别是各个少民部族，人们不太在意男女大防，男女之事常常还很混乱。然而高门大户，又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豪族、士族，不管他们恨不恨汉人，都会尽量学一些汉人的文字和典籍，高门大户的牌匾必定会有一个汉文名字。那些人都认为，虽然“船佬”很坏、但汉文才是“高级”“大雅”的文化。于是大户人家，多半也同时接受了汉人的礼教。
原先阮氏是河东（今海阳市）的有名美人，得到了世代为官的大户人家垂青；那时阮氏一家都觉得与阮荐家联姻、十分荣光。然而现在阮氏才觉得，大户人家的日子也没那么容易。
眼下她遇到的问题，难道只有一条路、上吊含冤含辱自尽？
刹那之间，阮氏忽然又想到了柳升。柳升全家都死了，当然柳府也没有“婆婆”，将来要是谁做柳升的妻子、必定非常舒心罢？
她想到这里，马上又觉得，如此想法很没有道德。只不过偶尔之间人会产生罪恶念头，好像难以杜绝。
而且柳升乃上国贵族，汉人也讲究礼教与门户，柳升续弦的人选、应该也是出身显贵的大家闺秀……总之与阮氏没多少关系。
她明知配不上柳升，却也会忍不住幻想一二。因为那样身份高贵、高大英俊的男子，而且品行端正，对人又好、又重感情；妇人只要想一下，也能得到一些虚妄的快意。
阮氏重新打量夫君时，忽然觉得、阮荐其实没有传言中那么好了。那方正的大脑袋、配上瘦小的身体，叫她感到厌恶；而且他还很弱小，被明国人追得满地跑，连家眷也顾不上了、却把一切怪罪到阮氏的头上。可是以前的阮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那时还认为阮荐出身好、有才华，仪表也不算差。
这时阮氏行了礼，转身走出了厅堂。
她刚出门，一个奴仆就急匆匆地走了进去。厅堂里面传来一阵声音：“主人，平定王来了，他说与主人约好的，已经进了府邸。”
阮氏对他们成天商量的事有点好奇，但也兴趣不大，毕竟她也自身难保。
不料阮氏刚走到檐台上，她就看见了黎利、已犹自进了这边内宅的门房。黎利一眼就看见了阮氏，他不等阮氏主动见礼，先拱手道：“夫人何时到演州的？”
阮氏只得回礼，答道：“妾身追随老夫人，昨日方到。平定王请去上房，妾身失礼了。”
黎利笑道：“夫人不必客气，也不用当我是外人。我与阮侍郎，将来定是挚友。你瞧本王也没在意那些繁文缛礼，今日确有要事、欲与阮侍郎商议。”
阮氏只好屈膝道：“妾身失陪。”
她刚走到一道房门前时，从余光里发现、黎利又回头看了一眼。
阮氏对此，是一点也不陌生……刚才黎利的情绪明显升起、忽然变得热情，以及他那种看似十分有礼、又掺杂着许多心思的复杂眼神；她差不多算是见惯不怪了，不止一个男子见到她、会有那般神色。
无非是他们看到有姿色的女子，产生了非分之想，却又惺惺作态罢了。
不过黎利如果知道了阮氏的“遭遇”，会不会放下装模作样的伪善？他会不会质问，阮氏的便宜能给“船寇”占，却为何不给他占？
阮氏心事重重之下，十分敏感。这样的微妙意思，自然会让阮氏有一种被人轻贱的感受，她想到这里、对黎利也莫名地有了一些厌恶。
……黎利走到厅堂外面，阮荐刚走出房门。阮荐作揖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哪里。天快黑了，本王此时前来、不愿被太多人瞧见，自个便进来啦，阮侍郎勿怪。”黎利回礼道。
阮荐做了个手势：“请。”
待黎利走进客厅，阮荐径直把房门关严实了。
外面的光线渐渐暗淡，门一关上，屋子里顿时又是一暗。阮荐还没有开始掌灯，先请黎利在一把椅子上入座。俩人坐在幽暗的屋子里，显得更加神秘。
阮荐开口说道：“皇上下旨，叫平定王向南撤退。但下官以为，而今抗旨似乎也不太要紧了……”
黎利听罢顿时高兴道：“阮侍郎能有此意，你我已是同心，不如今后共谋大业！”
阮荐忙道：“平定王不弃，下官敢不尽心？”
黎利道：“甚好。陈季扩已经完了，甚么圣旨、不过是一张废纸，不必理会！只可惜陈季扩原先那么多人马，实力如此雄厚，却没起到半点作用。唉！败得实在太快了。本王若是有他一成兵力，事情也不至于此。”
阮荐点头称是，却沉吟道：“下官又反复思量了一番。平定王可以不理会圣旨，此时却应该撤兵。”
“怎么？”黎利一脸诧异。
阮荐道：“皇上落败，不久后各方豪强必据险自保，而明军将着重进剿一些势力。因此下官以为，大势不再了，现在谁做出头鸟、谁便危险；最好是偃旗息鼓，重新等待时机。万不得已时，平定王还可以接受明国朝廷的招安，先自保积蓄实力。但若风头太盛，恐非好事。”
黎利听罢沉吟了许久，说道：“阮侍郎言之有理。然而我既已称‘平定王’，名声在外，船寇会轻易放过我吗？当此之时，反是要让明国朝廷知道我的厉害，然后才能有资格向明国朝廷示好，争取议和。”
阮荐又劝说道：“平定王人马不多，又没有多少土地和粮草，形势非常危险。”
黎利道：“现在各路义军，已被船寇吓破了胆；咱们需要一场胜仗，让各路义军明白，船寇不是神鬼、也是凡人！那时咱们也能名声大振，得到更多人的投靠，实力不是就积少成多了？”
阮荐听到这里，不置可否。
黎利看了他一眼，又道：“阮侍郎见识甚远，非一般文臣可比，本王必会谨记阮侍郎的告诫。”
阮荐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劝说。他把袖袋里的一张纸拿了出来，说道：“既然平定王决意，下官对您的用兵计策，有一些细微的建议。”
黎利高兴道：“本王洗耳恭听。”
阮荐展开纸一看，便起身去点灯。俩人已准备秉烛夜谈。

第七百四十八章 惨痛教训
次日一早，黎利与阮荐便骑马离开了演州，来到了一条名叫松来河的河流之畔。此地位于演州城北面，距离仅数十里。
他们的身边有一队护卫，只有阮荐等二人的脸色很疲惫，实在是昨夜秉烛夜谈之后、睡得时间太短。
小队人马通过一道竹木修建的拱桥，过了松来河。他们沿着大路、往北跑了一会儿，很快看见了一座修建在山林上的军寨。
阮荐跟着黎利牵着马走上小山丘，便看见了灌木林中的藩篱、土墙工事，以及一些棚屋。里面的将士纷纷来拜见黎利，看来都是黎利的部下。但是这里的驻军并不多，可能只有一百多人。
几个人走出军寨，来到了靠近山坡的一处看台，那是一块从泥土里凸出的麻石头。
阮荐往北边望去，便能看到松来河的河面、在这附近大致成南北流向，正位于大路的东面；而大路西面是一片大山林，葱葱郁郁的树木遮挡着视线，不见首尾、仿佛没有尽头。
前面那条路，无疑是一处地形狭窄的通道。
阮荐观望了一阵，开口问道：“明军一定会走这条路吗？他们会不会从东边选地方渡河？”
前面那一段河流虽是南北流向，但离海边不远的河流、都要流进大海，必定会向东延伸；如果明军在东边找得到渡口，那么他们就不用走这段地势狭窄的道路了，大可以避免被大山林与河流夹在中间。
黎利遥指东面，但是人的眼睛、并不能看到他指的地方，“东面的河岸，有一大片沼泽地，不利大股人马行军。何况船寇若从那边继续南行，道路会被大山树林阻挡，他们还得往西迂回。所以走咱们脚下这条路，才是最近的路。”
阮荐点了点头。
黎利又道：“我听说了一些柳升的事，此人应该自视甚高；这回船寇的战事进展又十分顺利，寻常人也会难免轻敌，何况是柳升？本王猜测，柳升知道我们扼守着险要，也不会选择绕路、而是想进攻摧毁据点。”
阮荐服气道：“平定王神机妙算，言之有理。”
黎利挺起胸膛，指着前方的道路：“我在这一段路上，设立了三座军寨。以咱们的兵力，当然挡不住明军，但柳升连拔数寨，会更加轻敌。这才是这些军寨的作用。”
他稍作停顿，回头看了一番，“越军败逃的溃兵，会从刚才那道桥南退，只等船寇急着来追。然后我们便烧掉桥梁，将追兵与其主力切断；埋伏在周围山林里的越军人马，趁机杀出！我们打不过船寇一万两万人，一两百人还灭不了吗？”
黎利说到这里，冷笑道：“我军在松来河，先给船寇一个惨痛教训。接下来演州城北、还有一大段山林道路，事情还没完，本王要让船寇在这条路上付出代价！”
阮荐道：“若能如同我们昨夜预料、计杀柳升本人，说不定明军便退兵了。”
黎利点头道：“阮侍郎所言极是。船寇也知道大越河流水田密布、树林茂密，柳升部坐船过来，必定没多少骑兵。除了打探消息的斥候，仅有的精骑多半是主将的护卫。那柳升若是急着追击，说不定便会亲率精骑前来。”
阮荐停止了谈话，犹自眺望着前方的山水。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仿佛胸中的闷气也随之一空。
“大越”与明国开战以来，各处战事不无是如崩之堤，越军遇战必败；而此时，阮荐至少已经看到了希望。
……十月下旬，明军大股人马已抵达松来河附近。
“轰隆隆……”的炮声终于在南方响起了，如同天边传来的雷鸣，熟悉而叫人振奋。
柳升率军出清化城之后，已行军百余里，沿路没有任何战事，直到今早、他才终于又听到了炮声。
此时柳升有点忧喜参半。如果明军一直不遇到抵抗，大军将于一天之后兵临演州城下；但看来叛军也知道，只是逃跑、恐怕是没有那么多地方跑的。
明军前锋正在作战，而作为前哨军的人马，已经在大路上停止了行军。道路两边全是休息的将士，却也留出了地方，供跑马传信的将士活动。
柳升等了许久，便带着亲兵精骑，径直往前方赶去。
一众人马奔到前锋军的地方时，炮声已经消停了。柳升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前面的光景。
湿润的空气中有稀疏的雾气、环绕在树林之间，路面上还笼罩着渐渐散开的硝烟。远处一处蜿蜒的大路边上、面对着道路的山丘上，正是叛军军寨；不过此时那里已经被明军占领。
那山林中飘荡着明军的军旗，一些步兵仍在陆续冲进山林。
没一会儿，前锋将士似乎看到了柳升的帅旗，有个武将骑马前来禀报军情。武将下马抱拳道：“大帅，咱们已攻下了此寨，叛军一哄而散，往南边跑了。斥候探得，前面还有一座军寨，接应着叛军败兵。”
柳升道：“去传令，前边的将士不用等架炮了。人马赶到敌营后，立刻攻打！”
“得令！”那武将抱拳一拜，拿走了一枝令旗。
这些叛军以为，占据必经之路的险要、便能阻击明军；然而，叛贼简直不堪一击，乌合之众不过只是螳臂当车。
柳升率部赶到前线时，果然发现，将士们已经开始了对第二座敌寨的进攻。
一部分辎重营的人马、位于大军的前列，与前锋军在一块儿。因为在此之前，明军没有遇到过抵抗，连续三天都只是行军；辎重营布置在前面，可以提前为大军各营修建驻扎兵马的营地。辎重营还运着一些火炮，但眼下大伙儿按照军令，并未布置炮阵。
“齐步、走！”远处一股步兵中，传来了武将的吆喝声。那是京营的人马，因为只有当年汉王军的旧部、才会用这种口令，各地的卫所军还没学会。
一片山林前方，两个百户队列着横队，慢慢地向前推进着。
不多时，树林里便火光闪烁，传来了“轰轰轰”的炮响。那是安南人的火器，听声响多半是一些类似盏口铳的火器。安南人很早就学会了用火器，永乐初一些明军的火铳、还是安南人发明的“神枪”。
普通的铸炮远距离发射，是打石块或实心铁弹，只能抛射；炮弹从空中掉下来、砸一个小坑。炮声响过，前面的明军队列中时不时响起一声惨叫，被石弹砸伤的士卒倒在了地上。但是明军并未有丝毫退却的迹象。
明军两个百户队继续向前慢慢推进，而叛军的火炮也消停了。那些铸炮装填非常麻烦，无法连续发射。
两边隔着七八十步时，树林里的弓箭“嗖嗖”飞到了天空。
明军将士完全不顾箭矢，偶尔有人中箭受伤，但大多人都冒着箭矢放平了火铳，对准了军寨的方向。武将用腰刀指着发射的方向：“放！”
“砰砰砰砰……”一排火铳密集地响起，耀眼的闪光之间，地面上腾起一串白色的硝烟。
片刻之后，前排的军士转身退回，第二排很快上前准备，又是一通齐射。
数次火铳齐射结束，后面重步兵大喊大叫起来，人们散开以稀疏的队形、向往树林里冲进去。因为只要是火炮、都可以凭借木马子装填散弹，不过只是射程和杀伤力不同而已。明军提防着散弹，所以冲锋的队形很松散。
“杀！杀！杀……”人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呐喊声似乎在西边的大山林上回响。
但前锋武将显然想多了；明军重步兵还没冲到地方，便见远处的叛军纷纷逃离，许多人从南边的林子边缘跑了出去，正在撒腿跑路。敌军跑得太快，寨子里也不再有炮声。
柳升率领一股骑兵，跟着前锋军人马继续往南走。没过一会儿，又有人禀报发现了第三座军寨；再往前，便是松来河，有一座拱桥连接两岸的大路。
前锋进军至敌寨一里地开外，柳升拍马上前，径直接手了前锋武将的兵权。他命令明军步兵，先从大路上迂回至敌寨南边，对敌军形成合围之势，一举灭掉这些碍事的叛贼！
一股人马奉命出击，以纵队快速向叛军腹背迂回。
果不出其然，明军还没开始进攻；聚集了三个军寨的叛贼人马、立刻便放弃了抵抗，顷刻间开始逃跑了。他们必定是怕后路被切断之后，全军覆没。
柳升眺望着南边的尘土，完全可以想到、军队溃逃时的混乱场面。若此时以精锐骑兵追击，追杀那样的溃兵人马，那必定如同砍瓜切菜！
他转头看了一眼衣甲鲜明的护卫骑兵，大伙儿都站在地上、牵着马，没有人说话，军容十分整肃，一面写着“柳”字的大旗正在迎风招展。柳升回过头来，伸手摸到了腰间的腰刀刀柄。
柳升出征后换的新刀，至今还有黄油的气息，一直没有使用的机会。今天这把刀终于要沾血了。

第七百四十九章 乂安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一骑循着柳升的帅旗跑了过去，喊道：“报！”
那边的柳升回头过来，不等那骑士近前、他的目光便立刻投向了后面的一个女子。
骑马跟过来的女子正是阮氏，她的前后共有两个明军骑士。阮氏已经把头上的竹笠取下来了，她用声调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柳将军认识我，没骗你们。”
前边去报信的骑士已到了柳升旁边，正在那里一边说着甚么、一边转身指阮氏。柳升的目光则早已投向阮氏，并没有看面前的军士。
阮氏也不再多言，既然柳升看到她、必定能见面了。
但此时阮氏反而更加紧张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坎好像在抽搐一样，脑子里也瞬间变得一团乱麻。本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事到临头，阮氏仍然忧惧交加。
毕竟是背叛安南义军、背叛她的夫君，今天之后，她便没有了退路，恐怕要被很多安南人唾弃了。她究竟会是甚么下场、现在还不知道，总之心里充斥着未知的畏惧。
饶是如此，阮氏仍无法停止。有甚么在诱惑着她，又有甚么在逼迫着她。或许她早已没有了退路，与其选择已知的“自裁明志”、或是面对各种各样的人侮辱，还不如选择未知。
她纠缠不清的心头，闪过许多零星而混乱的念想。偶尔之间，她又在安慰自己：柳升懂得内疚，多半是个重恩义的人罢？
柳升的声音问道：“你们不是离开清化了，夫人为何在此地？”
阮氏如梦方醒，答道：“说来话长。”
柳升镇定地点头道：“你且在军中等着，此战之后再说。”
阮氏急忙说道：“柳将军要当心。我听见平定王黎利与人商议，他们想诱敌深入，在松来河烧掉一座桥、设计伏击谋害柳将军……”
柳升吃了一惊，瞪眼看着阮氏。
阮氏还想说她听到柳升有危险，心疼他、因此辗转难眠之类的话；但是眼下周围还有别的人，她一时间说不出这样肉麻的话来。
旁边这条河就是松来河，但黎利所言的一座桥、阮氏还没看到。她从东边绕过来的，路上迷路了一阵，好不容易才被明军斥候捉住。
柳升看着阮氏沉默了片刻，又转头观望着远处腾起的尘雾。他终于对身边的人说道：“派人去传令，前锋诸部追击叛军，不得过河。”
“得令！”一个甲胄齐全的汉子抱拳应了一声，拍马离开了。
柳升又下令，叫阮氏身边的两个明军军士照看她。他随后“唰”地拔出了佩刀，喊道：“杀！”
阮氏等急忙让到了路边，大路上马上响起轰鸣的马蹄声，一大群铁骑向南涌去。阮氏犹自看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柳升，他的身影十分雄壮，跑起马来背上的斗篷随风飘起、姿势甚是矫健。
她观望了一会儿，也踢马跟着大股骑兵向前走。旁边的两个骑士，也没有为难她，虽然其中一个汉子劝了一声、说话却十分客气。刚才阮氏与柳升的谈话，两个军士也应该明白她与柳升有关系。
几个人远远地追着前边的那些明军步骑，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安南人的尸体。有个人还没死，他蜷缩在路旁，伸出血淋淋的手，用安南话求救。明军军士听不懂，完全没有理会。
阮氏却不断回头看，她似乎在确认，那安南兵的眼神、并没有认出她也是安南人！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忽然笼罩在阮氏的心头。
大伙儿离松来河并不远，不久阮氏便看到了河面，也看见了河上的一道拱桥。明军步骑已到了北岸，但都在河边停止了前进。
阮氏赶到河岸，从人群里寻见柳升的旗帜，又看到了柳升的身影。她观望桥上，只见两个拿着盾牌的明军步卒、正在小心翼翼地走上拱桥，他们扶着栏杆往下察看着甚么。
就在这时，对岸的草丛里露出了几个人来，他们陆续将弓箭上的油布点燃了。片刻后，几枝火箭飞到了空中，随着几股黑烟的轨迹，火箭准确地钉在了拱桥的侧面，火势立刻开始扩散；那地方好像浇上了火油。
火势烧了一小会儿，忽然“轰轰轰”几声巨响，桥梁中间大火冲天而起，藏在里面的油罐子骤然燃爆，拱桥随即笼罩在大火之中。那两个明军士卒转身便跑了回来。
河岸上的明军将士一片哗然，到处人声嘈杂，都在观望着桥上的火光。
人群里的柳升，回头过来，发现了阮氏。柳升用异样的目光看了阮氏一会儿，接着转过头去、久久凝视着渐渐在坍塌的桥梁。
岸边吵闹非常，但战事仿佛已戛然而止。刚刚赶到河边的明军将士，似乎并没有准备舟桥，现在眼看桥梁被毁，无数人马便被河流阻挡在了北岸。
那晚上黎利不仅谋划了这个计策，似乎还认为明军一定会上当、柳升会亲自过河，说得是有理有据。但阮氏仍旧无法断定，事情是不是那么神奇、黎利真能料事如神？
若无阮氏告知，柳升会率军仓促冲过河吗？阮氏无法预料。或许，只有此时还久久望着火光的柳升、才知道他自己心里的判断。
……柳升军在松来河边择地扎营，等着前锋调来船只架设舟桥。此役明军连破三座敌寨，却未能趁势追击。
大军渡过松来河后，沿途又遇到了多次小股叛军的袭扰。柳升变得谨慎了许多，他率军一路缓慢行军，沿路派遣了许多小队到附近的山林搜索，确保没有陷阱和埋伏。
原本只剩一天的路程，大军走了数日才到达演州城。柳升在清化城议定的“半月内攻占乂安”的决定，至此已随风而去。
演州城早已变成一座空城，既没有敌军防备，也不剩多少东西，府库与粮仓早已被毁。明军直接进驻了此城。
黎利的多路小股敌兵，似乎已向西退却。那边多山、树林茂密，柳升决定暂且不予理会，仍以伪帝贼首陈季扩为征讨目标。
而今叛军似乎已不愿意与明军进行大战，柳升在演州便果断放弃了原先的部署，不再以快速进兵为要。
他一面派人去知会陈瑄的水师，从海路进入茶江、封锁茶江中下游；一面率陆师沿着平原地带，往西南方向进军，到达茶江中游后、循江而下。水陆两路对乂安城进行包抄合围。
乂安城位于茶江北岸。半个月之后，明军大军约两万众，陆师从乂安西、北两路靠近了此城。
攻城战并未发生，乂安城发生了兵变。几个叛军武将在城中埋伏、捉住了乔装成百姓准备逃跑的陈季扩，然后打开了城门投降。
这时已经是十一月间。黎利等叛军武将在茶江中上游、清化演州以西的大片山林里，仍然有兵力活动，并控制着大片地区。柳升若要对付这些分散的叛贼，那便麻烦了，他决定暂时停止用兵，而立刻派人北上、向张辅告捷。
阮氏仍在军中，已随军到了乂安城。
柳升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在军营里忙于军务，冷落了她很久。此时战事日渐消停，柳升才决定去与她见面。
阮氏住在中军行辕旁边，迎接柳升时，她显得忐忑不安。
俩人见礼罢，柳升被迎到客厅，他开口便问道：“你的父母兄弟尚在，住在何处？你有无子女？”
阮氏答道：“回柳将军，妾身无兄弟，父母都在河东（海阳）。夫君乃续弦，妾身成婚不久，尚无子女。”
柳升听罢松了一口气，说道：“黄江北岸之地，而今已在新城侯的人马控制之下。不过令尊等还得去东关更安稳。夫人宜修书一封，我派人去接应他们。”
阮氏屈膝道：“将军想得周全，妾身多谢柳将军。”
柳升道：“我该谢你才是，还连累了你。”
阮氏没回应，不过她已抬起头来，看着柳升的眼神十分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不怪柳将军，只怪我自己昏了头。那晚黎利说得十分可怕、好像志在必得，妾身便觉得柳将军的命运太苦了，若是这样受人所害，实在是……”
柳升又想了一会儿，犹自开口道：“待阮家人到了东关，我便请个媒人、与二老商议婚事。”
“啊？”阮氏一脸惊讶，一脸通红道，“柳将军要明媒正娶我么？”
柳升呼出一口气，点头断然道：“只要阮家父母答应。”
阮氏颤声道：“柳将军是大明侯爵，妾身只怕自己的身份配不上……”
柳升道：“那阮荐是助纣为虐的罪犯，你们家与他断绝关系，本属弃暗投明，此事应无大碍。不过我得与那太监侯显言语一声，待他回国后见了圣上，可以从中斡旋。”
谈话不知怎地冷场了下来，俩人相互瞧着对方。不知怎地，本来没见过几面，柳升却觉得，彼此的心迹已十分默契了。

第七百五十章 一切皆有可能
柳升的捷报送到东关（河内）时，已是十一月底。
东关城张灯结彩，一片欢天喜地。庆贺的人不仅有明朝派遣的文武、军士，还有许多安南人。
其中有胡氏政权覆亡之后、幸存的大户，有投靠了陈正元一家的宗室贵族，以及阮公瑰、阮智等早就投奔了大明朝廷的安南人；这些人巴不得陈季扩早点完蛋。不然的话，若安南叛军得势、清算的就是他们；前几年他们得到的一切，也当然会付之东流。
张辅军早就肃清了平原上的所有敌军、即黄江流域的叛贼，他现在已经回到东关城内的“安南都督府”。
此时仍有多路叛军存在，遁入了西部丛林山区；一时间，明军拿他们也没甚么好办法。逃走的各路叛军首领中，只有阮银河、通过东关府知府阮智的关系，表示愿意接受明军的招安。
张辅得到柳升的消息后，隔了一天才召集文武、商议向朝廷报捷的事宜。
一大早最先来到都督府的人，正是还挂着“副都督”官职的黄中。黄中来得太早了，只好先到大堂后面的院子里拜见张辅。
黄中见面就开始为张辅抱不平，以此表示与张辅共进退的态度。
“陈季扩无甚才能，起初将叛军主力都放在了北边，所以大帅才是出力最大的人。不料却让那柳升钻了个空子，径直跑到南边，趁虚而入，白捡了大功，唉！”黄中一脸不悦地说着。
张辅反而十分淡定，说道：“我与柳将军都是为朝廷效力，只要咱们把安南的事办妥了，便是尽到了人臣的本分。何况安远侯从海路奇袭，本是朝廷定好的方略，如今一切顺利，咱们应为安远侯高兴才对。”
黄中愣了一下，又嘀咕道，“幸好那柳家的人没做过燕王府护卫（张玉是燕王三护卫之一），不然现在的势头还了得？”
张辅听罢瞪黄中一眼。
“聪明人”真是太多了，好像他不告诉别人，别人就甚么都不懂似的。张辅心里却非常清楚，他不仅是张玉的儿子，还做过平汉将军，现在的处境已不算差了。
他又看了一眼黄中，用很随意的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黄副都督，你是想让他人以为、本将对朝廷有怨气吗？皇恩浩荡，本将岂是不知恩义之人？”
黄中急忙弯下腰，终于闭上了嘴。
张辅穿戴整齐，估摸着时辰在卯时左右，便带着黄中一起到了大堂。果然东关的文武官员、正好在这个时辰来都督府。
大伙儿陆续来齐了。张辅没有立刻走上公座，却把王命、印玺摆在公案上，率先跪伏在地，面向北方叩拜。众人见状，赶紧一起行大礼，高呼万岁。
折腾了一会儿，张辅才爬起来，从袖袋里拿出了折叠好的奏章，先递给文官侯海，示意他与同僚们传阅。
这时张辅开口道：“本将写好了捷报奏章，诸位瞧瞧，可有不妥之处？奏章送走之后，咱们便安排左副将军率军押送贼酋，献俘京师。”
侯海看罢奏章，说道：“新城侯乃主帅，为何不亲自押解俘虏？”
张辅道：“攻破伪都城、捉住陈季扩的人是安远侯。咱们选安远侯进京献俘，也算妥当罢？”
刑部尚书薛岩道：“张大帅亦居功至伟，不过言之有理。”
众人纷纷附和。
张辅接着说道：“陈季扩虽灭，但黎利尚在山中，此人更加棘手。圣上重视此人绝不亚于陈季扩，我军应设法、彻底铲除穷寇！”
这时黄中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还带着些许敬佩。张辅看了他一眼，心道：没得到先机，也不必急着抱怨，真想干点事、不会自己琢磨么？
张辅回顾左右道：“本将已上奏‘剿抚并举’的方略。奖赏那些为明军提供可靠消息的安南人；鼓励叛军中的人、限期出山投诚，否则没收其家乡的土地财产。同时重点进剿黎利部叛军。”
两个军士抬着一副地图，展开竖在了前面。
张辅暂且没有理会，面对着众人继续道：“安南都督府还应向各地官府发邸报，公布大明朝廷的许诺。只待安南国局势渐稳，绝大部分明军驻军将撤出东关、及以南地区；认可陈正元为安南国的国王，并将治理地方的军政大权，交由陈氏君臣。大明朝廷不再直接负责安南国各地的人事、政令等事务。这也是圣上的旨意。”
或许圣上的判断是对的，先让安南人自己掌权，能大幅减少反抗。原先的交趾布政使司流官，因为迟早要卸任、难免盘剥没有轻重，会让安南的大户、豪强觉得自身没有保障。
张辅转过身，指着旁边的地图道：“此番请旨，都督府宜在安南国增设四个卫城。除谅山卫之外，北江、志灵、河东（海阳）、松台（海防）各增设一卫，并建立水陆驿道、官铺驿站。
有了这些卫所防线，明军驻军可据有黄江平原东北一隅沃土，屯田驻守，无忧粮秣之需；且又能控制进入安南国的海陆两路通道。海上的水师可从松台河、东江，直入黄江，克日兵临东关；陆师则可通过谅山卫、北江卫，迅速策应东关。
如此一来，明军既不必分兵占领安南各地，也可保持对安南国腹地的兵力威慑。将来无须三万人，我朝便能扼制安南国了。”
黄中率先赞道：“大帅英明！”
薛岩和侯海也随之附和道：“张大帅有经略大才，只待圣上收到这份奏章，必可高枕无忧了。”
旧汉王府嫡系、右副将军尹得胜也无异议。张辅的奏章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决定马上用快马递送京师。
……东关城（河内）的安南国王城，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最近人们重新修缮、整理，接着从上表劝进陈正元的各大家族里选了一些宫女宦官；一番布置后，总算驱除了不少凋零颓败的气息。
这座王城的城楼、大殿是重檐形式，极具东方古典风格，但与京师的紫禁城又有些不同。相同的是，东关王城经历的腥风血雨，不比大明皇城少。胡氏政变、明军入城，各方势力都曾占领过此地。
王城外面的砖地上，许多安南人正聚集在那里，举着万人请愿书，请名正言顺的陈朝先王之子陈正元早日称王。许多围观的军民瞧在眼里，感官上会认为、拥护陈正元的安南人非常多。
不过这些人都是张辅安排的，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所以相当娴熟。（当年明军灭掉胡氏政权之后，张辅等武将得知、太宗皇帝有意“收复”安南土地，一众武将便弄了一群安南士人进京，向永乐皇帝请愿，让安南国“自愿”并入大明版图。）
几天后，安南官民终于如愿以偿了。陈正元在东关王城，召集安南国的文武百官、以及大明使臣，于正殿登基称王。
众人议定的礼仪过程，陈正元先继承王位、祭祀祖先；然后才率大臣、接受大明朝廷的册封国王礼仪，正式获得宗主国的认可，并出任“安南都督府”都督一职。
大殿上响着庄严的钟鼓之乐，身穿礼服头戴凤冠的太后陈氏、牵着几岁大的国王陈正元，在无数人的瞩目下，他们缓缓走向了高高在上的王座。
穿着小小的衮服、头戴冕疏的陈正元，显然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他时不时想拿小手去抓头上的王冠。这时陈氏便轻轻拉住他的手，避免他弄歪了衣冠。
母子俩终于走到了台基上，在两把椅子前面转过身来。一众大臣立刻跪伏在地，用安南话高唱着贺词，大殿上一阵热闹。
张辅等几个明朝文武，却站在最末的位置，他们没有下跪，只是拱手作揖，向上面的人鞠躬。陈氏专门朝这边看过来，并轻轻点头示意。
显然她十分清楚，任何时候也不能无视宗主国的态度。
接着钟鼓之乐渐渐停息，礼官走了上去，开始宣读继位诏书。这种正式的文书，却是用正儿八经的汉语文言文写成，读的也是汉语。因为安南国只有汉文字、没有别的文字，他们用汉字比朝鲜人还早。
光鲜华贵的大殿上，庄严的辞藻在房梁上回响。许多有权势的人重新聚集一堂，生机勃勃的场面、仿佛时节的春夏秋冬，又仿如天道的兴衰轮回；曾经的繁华再次回到了升龙城。
美丽的太后端坐在王座一侧，她端庄的神态下，有着威严与激动之色。她与国王一起参加继位典礼，便是让大臣们明白，今后摄政的人是她。毕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暂时还不知道怎么使用他得到的权力。
张辅旁观了整个典礼，他猜测着太后的想法。或许陈太后此刻会觉得，诸事好像一个梦。曾经失去所有的妇人与小孩、能有今天，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那个妇人的背后、有一个支持她的强权人物，便是手握两百多万实编军队、拥有万里疆域的帝王。于是一切皆有可能。

第七百五十一章 天不仁
安南平叛大捷的消息、以快马送到了京师，此时朝中的君臣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就在几天前，京师发生了空前的大地震，接着又有几次余震。
钦天监根据典籍记载、复制的张衡地动仪，完全没能预测到这次大地震。京师震动之后，大量房屋倒塌，城内一片恐慌混乱，无数人在毫不知情之下死于非命。日渐承平的大明都城，忽然遭受沉重打击。
在大臣们的建议下，朱高煦被迫公开承认、自己最近荒疏礼仪与祭祀，并许诺要按照规矩、敬畏上天，严于吏治、革除弊政等等，以平息上天的怒气。
虽然朱高煦问心无愧，他觉得自己当皇帝已经算是尽心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也不能一下子改变世人的观念。其中的逻辑关系便是：上天与人间的帝王息息相关，发生灾难就是上天在惩罚人间失德。也就是天授予君权，所以人君须得对上天负责。
朱高煦在承担莫须有的责任之后，他决定在更实际的方面、挽回京师百姓的民心。
京师城内出现了许多军队，扛着铲子锄头等工具的将士们，成群结队地奔赴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朱高煦下令他们、尽力把废墟下活着的人挖出来。
只有太祖太宗、以及朱高煦这种在军中有足够威望的皇帝，才敢毫无顾虑地这么干。否则天灾之后，可能会伴随人祸。
同时军用帐篷、保暖织物也送往了城中各处，分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使用。巢湖水师的船只，从京师东面的太仓仓库运来了大量粮食，在城中架设粥铺，为百姓免费提供膳食。
若依朱高煦自己的观念，地震只是地质活动引发的，无论人还是神都没有办法，更无法避免。此次地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间，灾害发生在冬季、比夏季要好得多。否则夏季天热多雨，城中的排水设施破坏后，加上人口密集，很容易引发瘟疫流行。
天灾人祸中，最倒霉的总是生计艰难穷困的人们。像内城三山街南边那一片房屋密集的地方，房屋简陋、街道拥挤狭窄，很小的地方住了大量人口；这回那些人就遭受了灭顶之灾。原来朱高煦觉得、那里就像城中村一样的地方，也是兵部尚书齐泰科举时租住的所在。
朱高煦带着护卫人马巡视到了这里，他立刻看到了不忍直视的场面。几乎所有房屋都倒塌了，剩下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如遭过空袭，整片区域都成了废墟。
二三十年都不曾改变的地方，一夜之间就不复存在了。
幸存的人们居住在京营提供的帐篷里，一片哀嚎。许多明军将士还在废墟里挖掘，到处尘土弥漫。不过挖出来的多半是尸体，没剩多少活人了。
朱高煦到来时，附近的官吏、将士、差役纷纷跪伏在地，一些百姓见状也跟着伏拜。唯有一个小女孩儿犹自坐在地上，对着放在那里的几具尸体奥陶大哭。
“平身，都免礼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浑身泥土的小女孩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他转头看到了兵部尚书齐泰，便道：“叫上元县的官吏查查这家人、登名造册，并找到其近亲，以便为罹难者操办后事、抚养这个孩儿。”
齐泰抱拳道：“臣领旨。”
朱高煦把孩子递了过去，随后离开了此地，继续看周围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摆在地上的一家子。身边的德嫔段雪恨带剑随行，她也循着朱高煦的目光看了一眼。
朱高煦便忍不住沉声说道：“若是天确实有灵，未免对人间太残酷了点。”
段雪恨默默地看着朱高煦，未有回应。
一众人没有进入废墟区域，只在附近有路的地方观望。不多时后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工部尚书茹瑺也骑马赶来了。
君臣见面后，茹瑺禀报了他在别的地方看到的所见所闻。
茹瑺当街进言道：“臣以为，京师物品富有，朝廷首要之事不是开仓赈灾；而是修缮地下毁坏的水渠、以及各处的阳沟排水渠。还应督促官府，搭建临时的茅厕，命令运送污物的役夫恢复值守。太医院应发售低价药物，防止病疫发生。”
朱高煦听罢，赞了一句茹瑺，当场说道：“朕现在命茹部堂，全权负责城中设施修缮事宜，办好以上建议之事。”
他接着回头对太监王贵道：“你去见夏元吉，传朕的意思，叫夏元吉在钱粮调拨上、应予茹瑺宽裕对待。”
茹瑺与王贵一起拜道：“遵旨。”
朱高煦亲自在城中察看了半天，到了中午，他便率众返回皇宫吃午饭。
皇城里，也有一些宫殿在地震中损坏了，不过好在皇城里房屋众多，问题并不大。皇城最大的建筑奉天殿再次损坏，这座大殿好像总是修不好；建文四年奉天殿被烧坏了一次，刚修好没几年、而今又被震塌了房顶。
好在朱高煦平素不在奉天殿活动，他来到了柔仪殿，让段雪恨陪着吃了午饭，便留在此处，开始翻看最近的奏章。
一份解缙的奏本，摆在了朱高煦的面前。朱高煦看着看着，脸上便渐渐露出了怒气。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王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爷息怒，这份奏章不是翰林院的题本，只是解缙自己写的奏本。他若胡言乱语，皇爷只消扔了便是，万勿与他计较。”
朱高煦没有理会，继续把整篇文章一折一折地翻开细看。
解缙的言论一向缺少点分寸，这回也不例外。他在奏本里直说，最近发生了地震，是因为朝廷穷兵黩武、不守祖制，随意妄为才引发了上天的震怒；并劝诫皇帝，尽快改过自新！
本来朱高煦就觉得“地震天怒”子虚乌有，自己因此被骂也很无辜，解缙倒好，趁机蹬鼻子上脸、把朱高煦痛骂了一通。朱高煦看了当然生气。
王贵建议扔掉奏章，便是留中不发。
这种个人言论的奏章，按理确实是可以扔到茅厕里去的！因为按照朝廷的行政制度，经过通政使司的各衙门题本，要先留副本誊录，再送到皇宫，那种奏章就无法阻止公开；而解缙这种私人言论的奏本，则是直接呈送皇宫，先由宫中决定处理办法，就算被扔了也没人知道。
但是朱高煦恼怒之余，并没有昏头。他很快察觉到了解缙的言论，并非完全没有分寸。
尽管解缙胆子特别大，文章写得也很放肆；但是解缙为甚么不说，天怒的原因乃朱高煦的私生活混乱，或者有干掉自己亲哥的嫌疑？而偏偏只说穷兵黩武、不守祖制？
朱高煦深呼吸了一口，对王贵道：“解缙的奏章，不只是他个人的主张。”
王贵沉声道：“皇爷之意，朝中难道有人愿意与解缙结党？”
朱高煦摇头：“不一定非得结党营私，人们才会有同样的政见。”
他说罢，稍微琢磨了一会儿解缙提出的两点主张，便能很容易猜到：所谓穷兵黩武，几乎是大部分文臣不太满意的事；朝廷注重军事扩张，难免就会资源倾斜，而且会不断提高武将在朝里的话语权和地位。
不守祖制，也是一些大臣抵触的事由。像一些新衙门的增设，军饷和抚恤的法令，都给国库增加了很大的开支，至少户部的人就不太满意。朱高煦表现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施政理念，或许也给了大臣们不确定的陌生感。
前阵子朱高煦办各种事、十分顺利，毕竟皇权是最高的权力，没有人强烈反对。但直到现在，不良的副作用才慢慢出现了。
世人的效率很低，很多事都有一个迟滞期，官员们还会等待机会。最近的大地震，终于给了他们劝说皇帝“迷途知返”的理由。
“拿到内阁处理。”朱高煦寻思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他接着顺手抓起一叠奏章放在上面，对王贵道，“这些都送去武英殿。”
王贵愣了一下，忙答道：“奴婢遵旨，这便为皇爷送过去。”
太祖太宗时期，内阁只是一些文官为皇帝出谋划策、查漏补缺的咨询机构；特别是太祖，根本不信任官僚，他亲手布局了一切规则，并把决策权抓到自己一个人手里。不过现在的内阁已有了一定的实权。
眼下内阁、与太祖废除的相权仍然不一样，内阁加上典宝处才算一个决策机构；而且皇帝的决策，大于“武英殿”二衙的权力。所以此时的朝廷格局，集权的程度，仍然远远超过汉唐时期的“内外相宜”“君相分权”的格局。
内阁与典宝处，名义上只对皇帝负责，他们拿到这份骂皇帝的奏章，估计也很烫手。然而奏章只要送去了内阁、许多人一参与，必定会公开奏章言论。
朱高煦心道：堵是堵不住的，至少不能堵在我这里，矛盾应该转移和分化；其中的博弈，不该我去独自面对。

第七百五十二章 两人的秘密
武德元年腊月，朱高煦下诏取消一切宴席、婚礼、歌舞表演，直至次年上元节前夕；并定于武德二年正月，合祭之礼（四季祈福，四次祭天地、合为一次）行于南郊。
他还恢复了每天早朝的活动，表现出循规蹈矩迎合上天的姿态，如此“积极应对天怒”，让文武大臣都能满意。早朝这项礼仪，自太宗皇帝起就经常取消；朱高煦自然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北征期间、他更是连续几个月无法举行。
没过几天，一份翰林院学士胡广的弹劾奏章，终于等来了。
胡广上书，弹劾解缙道德有亏、有大不敬之罪。
理由是解缙平素常与士人高谈阔论，出则谈嬉戏之语，行结党私交之能事；在朝则攻讦圣上，沽名钓誉，言论惊人。胡广列举了解缙历次上奏、以及所有文章里的错误用词；他认定解缙作为饱学之士，其忌讳之语并非疏漏，而是别有用心含沙射影，无视圣君。
胡广是花了心思的，收集了解缙的很多疏忽，趁着解缙得罪皇帝的机会、给了有力的攻击。
朱高煦看到胡广大骂解缙的文章，心里忍不住暗爽了一阵。这下可怪不得别人了，胡广与解缙同是文官、而且还是老乡，难道谁还能说、这事是皇帝挟愤报复解缙？
这份奏章，依旧被送往武英殿处理。
内阁与典宝处拿这样的奏章、没有甚么好法子。大臣们的做法，与上次解缙骂皇帝的奏章一样，都不作回应，直接送六科给事中那边誊录公示。
第二天，解缙便向翰林院送了辞呈，翰林院又把辞呈送到了宫中。解缙辞职后，把印信等物留在了衙门，自觉地回家听候处置。
平常他与胡广时不时就会争吵，但这回解缙没有骂胡广，悄悄地回家了；否则所有人都会说解缙不对，做官没有风度，这是士林约定俗成的规矩。
文官最重要的就是道德和品行，这是大明朝廷治国的根本：人的本性是好的，所以要挑选那些修身养性、道德高尚的人掌握权力。反之，如果一个官员道德有亏，谁相信他能干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过官场上彼此间都会留点余地，很少有这种攻击对方道德的事；一旦发生，那几乎就是得罪到底了，关系会进入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地步。
所以公开被攻击道德方面的官员，除了辞职没有别的道理可讲。因为他自己的争辩没有说服力，只有别人出面为之正名、特别是皇帝开口，才能洗清冤屈。
然而朱高煦假装不知道，一声不吭，只让武英殿轮值的大臣们处置。他决定至少要等过了年再说……
最先提出此事疑点的人，竟然是贵妃妙锦。妙锦的先父以前是朝中御史，她似乎很懂这些东西。今天在柔仪殿谈起解缙，妙锦便轻声问道：“胡学士的奏章，是圣上的意思？”
朱高煦一脸诧异，立刻摇头否认：“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私下见过胡广了，也没有让宦官去见他。胡广和解缙有私怨，妙锦不知？”
妙锦道：“我听说过，不过好奇随口一问。”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伐罪之役”前夕，胡广跑到云南、想劝降沐晟，却先被朱高煦捉住了；然后朱高煦私下里威逼利诱、利用了胡广。办那件事的时候，妙锦也在。难怪她这回会觉得其中有内情。
“此事确实是文官自发而为。”朱高煦道，“就算胡广不干此事，朝中也有人干。‘靖难之役’以来，父皇与我都通过战争获得皇位；为了皇位合法性的舆情，朝中大臣多用王府故吏、心腹谋士，这些人不会与一般的文官一条心。”
妙锦点头称是。
朱高煦又道：“不过我对这样的规则已经厌烦了。”
妙锦问道：“怎样的规则？”
朱高煦想了一会儿，描述道：“用天道、道德等东西，作为论述是非的基础。前阵子的地震、解缙的道德，都是此类。结果就是，朕被迫要做做样子、严格遵守各种礼仪；解缙既没有贪墨、也没有违法，却只能辞职。这些都是瞎折腾。”
妙锦听到这里，不留神笑出了声，她急忙掩嘴嘴唇、收住了笑容，饶有兴致地问道：“圣上之见解，总是与众不同，那要怎样才不算瞎折腾呢？”
朱高煦道：“地震来说，完善预防避险的方案，比敬天法祖更加务实。皇宫里以及街坊上那些大缸蓄水，就是火灾的预案；如果只是祭祀守礼，京师就能避免火灾吗？官员的惩罚任免，应该以具体的政绩为依据，要对其政务问责；若只说道德，人心隔肚皮，谁比谁高尚，怎么判断？一个名声很好的人，办事出现问题，究竟该不该负责？”
妙锦点头道：“圣上说得有道理，可为何不能改变？”
“世界观。我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道理、说服大伙儿，这些理念讲不通，执行起来就有问题。我一个人，不是三头六臂，不能做完所有的事。”朱高煦皱眉道，“历代制定这些人间规则秩序的‘圣人’，把甚么都想好了，要动其根本很难。我如果否定上天的意志，那么一直宣扬的君权天授也不存在了，皇帝的大权来源于何处、还有权威吗？”
妙锦沉吟片刻，悄悄说道：“臣妾的先父为官，很守道德礼法，认为太宗皇帝登基没有大义，一直没有真心归顺。可太宗依然做了皇帝。”
朱高煦摇头道：“不一样。父皇称帝不合礼法，但建文死了、父皇自认太祖嫡子，父皇做皇帝还算勉强说得通；然而这样或多或少也会有后遗症，不然永乐初不会杀得血流成河。”
过了一会儿，妙锦又好奇地沉吟道：“世界观？”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觉得妙锦被他影响、一些观念已经有了动摇，他便耐心地叙述道：“人是智慧生灵，与别的生灵不同之处，便是除了吃喝繁衍，还会去理解身处的环境一切。天地是甚么，天圆地方、还是有个锅盖？人是怎么来的，意识是甚么，有阴间还是天庭？人的这些看法，便是世界观。”
妙锦道：“圣上的‘世界观’，怕是与寻常人全然不同。”
朱高煦道：“真理都是相对的，我的世界观并不重要，只是觉得现今大多世人的世界观、已经不利于国家的发展了。”
朱高煦的观念，也在多次改变着。因为教育的灌输式方式、少年时他只能相信唯物主义，但是后来有了“神奇经历”、又不信了。
而他回想起以前涉猎的、有关量子力学的浅显表述，也觉得唯物论或许也有历史局限性；人的观测居然能决定微观量子世界、并向宏观世界扩展？所有的唯物主义哲学都无法解释了。又像他初中学的波粒二象性，究竟是甚么物质，谁他吗说得清楚。科学显然不是哲学。
科学大发展的后世，宗教依旧盛行，唯物主义只是一家之言。或许人的意识具有自我欺骗性，很多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人们宁愿相信自己具有灵魂、意识十分独特。
但不管怎样，大明朝的理学、心学，都不利于往前发展了。这些东西，造成了现在朝政一切事务都有弊政。
妙锦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说有神鬼，可就是没人见过。”
朱高煦道：“即便有，我也认为，一定不是人们理解的那种低级鬼神，而是更加宏伟的规律制定者。”
不过他又寻思了一会儿，神情便渐渐地轻松了不少。
他心道：好在国人有个长处，极具包容性，不偏执。世人甚么都信，但又甚么都不全信。如果有一些新奇的说法面世，从士大夫到庶民，应该不会将其定为异端邪说；人们只会想办法纳入现有的观念里面，不然就会置之不理，或者只取一部分采用，这样会有意无意地影响人们的观念。
如同汉代以来，朝廷独尊儒术，可暗地里仍然兼用杂家学说，特别是法家。
而现有的儒家理学对世人进行洗脑，对于维护秩序也有积极作用。毕竟实际人口可能上亿的大明朝，一共只有几万官员，政权的力量有限。如果没有那些五伦常纲之类的规则，恐怕无法维持；而朱高煦的皇权，也会立刻不稳定。
他松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应该找个代言人，让一些有利于国家的别家之言面世。”
妙锦微笑道：“圣上何不先说服臣妾？”
朱高煦道：“说来话长。以后每天下午，只要我在柔仪殿，妙锦就到这里来。我说，你写。咱们先写出来，然后再找个来源，比如下西洋的船队遇到的远方人之类的。”
妙锦一脸喜悦道：“臣妾遵旨。”
她确实是个比较独特的人，对于眼前的争宠争斗不感兴趣，却一向对一些“不太切实际”的事很有兴致，或许是因为做过道士罢？
朱高煦一脸严肃，沉声道：“记住，千万不要承认是咱们俩捣鼓出来的书籍。否则世人会觉得我这任皇帝很奇怪，谁知道会发生甚么事？”
妙锦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是臣妾与圣上之间的密事。”

第七百五十三章 大猩猩
今年的京师，过年比往年要宁静。没有烟花，人们也不能大肆庆祝，只能祭祀和团年。不过可以预料，半个月后的元宵节、将会空前热闹。毕竟世上的灾难太多了，世人总不能一直在沉痛之中。
节日期间，从朝廷到各个衙署都停止办公，朱高煦也不用再批阅奏章，也无须进行早朝。
于是这一阵子，他与妙锦相处的时间很多，两个常在柔仪殿呆着。后宫别的人对此已有一些微词，朱高煦只得说妙锦在为他写书，这才稍稍有了解释。
柔仪殿的巨大整木房梁下，墙边摆满书架的殿室、依旧显得有点空旷。
不过朱高煦曾在这里读书、与大臣议事、在这里与安南陈氏交流，现在又有妙锦与他一起做一件大事；许多记忆，仿佛为这座造价昂贵的宫殿，赋予了特别的意境。毕竟无论多么奢华的房屋，若没有人的记忆，它本身也毫无意义。
便如中间那张大桌案，若是没有云南汉王府的书房特点，它便只是一件突兀的大物件。
妙锦的背影依旧那么美妙，她那恰到好处的身体线条，激发了朱高煦的各种抽象的想象力，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了诗情画意。
她踮起脚尖，整个身体呈现出了轻盈的姿态，然后拿到了上面的一本旧书。她回过头看，笑了一下，带着些许惊喜的表情道：“真的找到了！这本就是《墨经》。”
妙锦随即发现朱高煦的眼神，她的笑容稍稍消退，神情也变得丰富起来。人的语言能表达的东西，确实不如朝夕相处中、透露出的各种微妙的情绪那么复杂。
“圣上这里，好像甚么书都能找到。”妙锦又道。
朱高煦道：“有些皇帝收藏的，都是王羲之的真迹、诸如此类的稀世之物。我不挑版本，得到几本书还是不太难。”
妙锦低下头，翻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本书束之高阁，却没有灰尘，最近应该有人动过。圣上读过《墨经》？”
朱高煦笑道：“这便是不用为了科举而读书的好处。”
待妙锦拿着书走过来，朱高煦便道：“我刚才说的‘逻辑’，墨经中已有论述。除此之外，‘远西地区’（西洋，明朝是指文莱以西的东南亚、印度等地）的希腊，也有这方面的思想；还有印度的因明学。
大概指的是一种线性的、因果关系的思辨方式。这应该是最朴质简单的思考了，所以各地的先贤都不约而同地有这样的记载。”
“线性是甚么？”妙锦饶有兴致地留意着新的说法。
朱高煦想了片刻，说道：“大概就像一条有方向的线条，有前后之分。光阴就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均匀流逝、凡人无法改变。”
他接着又道：“咱们要讲清楚‘科学’，就得追溯到逻辑，否则无法说得清楚。因为科学‘认识万物规律’的法子，不仅要有假设的结论、实验判断真伪；还得要有准确的推论，否则体系无法扩张。推论的准确性，就需要逻辑了。”
妙锦说道：“我先看看这本书，以前没读过。这种书在世面上很少见。”
朱高煦点了点头。俩人在桌案旁边，很快安静了下来。已经很熟悉的人，相处起来比较容易，或许因为大多时候无须过多解释罢？
朱高煦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妙锦一眼。晴朗的天气与敞开的门窗，让这里十分明净。她略施粉黛的脸上，埋着头时、掉下来的几根青丝也清晰可见，隐隐泛着阳光的光泽。
妙锦也发现了朱高煦、正在时不时地看她，俩人好几次都没吭声，只是眼神交流。
过了许久，妙锦终于指着朱高煦面前的纸，忍不住问道：“圣上写的是甚么？”
朱高煦说道：“这是阿拉伯数字，印度人发明的。而这些是字母，英吉利国的文字。咱们的汉文，表义更加丰富简洁，而且经得起时间的演变；但是字母也有优点，英文无疑是最简单易学的文字。”
当然用甲乙丙丁也可以，朱高煦只是习惯用字母代数了。而且他也很接受：华夏发明的东西全被人学去了，咱们为甚么要排斥别人的东西？
“印度人发明的字，为何叫阿拉伯数字？”妙锦随口问道。
朱高煦其实很喜欢与她谈论这些东西。
但是他偶尔意识到自己的快乐来源，或许只不过是在向美女炫耀见识罢了，何况妙锦是许多人认同的“才女”，能够著书立说；与大猩猩见到异性、展露强壮的身体，本质一样。或许人类本来就很原始。
他便兴致勃勃地谈论道：“阿拉伯那边的波斯或是大食人，武力更强盛。他们征服了印度之后，发现印度人的数学很厉害，便把那些印度人抓了起来，教会了阿拉伯人。结果其它地方的人以为是阿拉伯人发明的，故此称谓。
火药不是由咱们的道士发明？也是被阿拉伯人先学去了，估计现在远方的一些人，还以为火药是阿拉伯人发明的哩。”
妙锦接受了这个说法，“擅长算学的人，不一定擅长打仗与治国。”
朱高煦笑道：“正是。天竺曾经有过很多征服者，不久之后，那边的外来者、应该是大明来客罢？”
妙锦的眉头一颦，“圣上还是没说写的是甚么。”
朱高煦恍然道：“三角形，勾三股四玄五，妙锦应知。”
妙锦点了点头。
朱高煦道：“先秦时的三角形验算，大概唐朝之后，计算更加完善了。所以我在想办法用这个东西，尝试验算炮表。”
他又拿出了几张图纸，“这是棱堡，几个月间的图纸已经无数次修改。我的想法，是用凹状多边形的堡垒，以增加各个角度的火力交差覆盖。但是这种设计，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弱点：如果敌方用远程重武器，比如回回炮投掷各式开花弹，对上面的守军依然有威胁。反制手段是，用堡垒上的火炮，对敌军重兵器进行定点清除。
以目前几经改良的汉王炮，射程是完全够了的，关键是精度太差。现在放炮，只能靠将士的经验和估计，所以只能攻击很大的目标，譬如城墙、密集方阵。我在尝试制作炮表，就是要让火炮能更准确地击中远处的目标。”
妙锦一脸好奇道：“我以前看了隋唐话本，还以为打仗是以勇武取胜。”
“现在的战争也要勇气，但不再是拼杀的勇猛，而是精神上的勇气。”朱高煦道。
妙锦点头道：“那本《汉王起居记》，我也有写此类段落。”
朱高煦见她很有兴趣，便继续解说：“我暂时想到的办法，观测点要两个。假使妙锦与我，咱们是两个观测点……咱们分开站，要远一些、减少误差。”
俩人站开了一段距离，朱高煦提高了声音：“妙锦是其中一个观测点，我旁边就是大炮的位置，书桌是咱们要炮击的目标。这是不是一个三角形了？”
妙锦点头回应。
朱高煦又道：“咱们俩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可以事先丈量出来，作为已知条件。现在我们用一根有瞄准器的长杆，指向‘目标’书桌，两个角的大小也能量出来了。已知有两个角度大小、一个边长，用三角演算，马上就能算出炮击的射程。”
妙锦寻思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还可以这样做，真是神奇！”
朱高煦也笑道：“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他说道：“火炮上有瞄准器，三点一线观察，方向是很简单的。以前打不准的原因，还是远近无法掌握，炮弹落地点差了上百步远、也是常事。
只要算出了炮击距离之后，用仰角就能控制射程。这里面利用的，便是运动学的验算，炮弹的轨道是个抛物线，咱们前天才写过。”
妙锦无辜地说道：“我照着圣上的意思写下来了，但没太明白。”
不料就在这时，妙锦忽然问道：“臣妾更不明白，‘远西’、英吉利国，我朝的船队去过吗？”
朱高煦一言顿塞，答不上来。他当然可以狡辩，大明船队在西洋接触了远方人之类的。但是妙锦太亲近了，撒一个谎容易，要解释所有的一切谈何容易？
果然妙锦随后便轻声问道：“我们这些日子写的东西，我觉得似乎挺有道理。可我不明白，圣上从何得来？”
大殿里沉寂了一会儿，朱高煦总算开口、却似乎在左顾而言它：“所有人都无法完全理解周遭的一切，但并不会影响大伙儿好生生地活着。只要不是担心下一顿吃甚么，或者天气冷了、却没有保暖的衣物，大多人就不会去过多理会别的事情。只有那些特别执着的人，才会一生去执念于真理。”
妙锦观察着朱高煦的脸，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又道：“妙锦能保密吗？”
她立刻露出了微笑。

第七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砰！”第一枚烟花，在皇城脚下的长安街上空绽放开来，武德二年元宵节的欢乐之夜拉开了序幕。
皇宫各监与锦衣卫在洪武门上设了御座，摆上各种点心与甜汤，还有美酒。朱高煦带着皇后妃嫔们，来到了这里，他们先欣赏烟花与灯火，然后再回宫庆祝。宫中也早就布置一新，妃嫔宫女们可以猜灯谜、做各种游戏，甚至赌博，也能观赏歌舞、影子戏等节目。
不过灯景虽然好看，最好看的还是人。
每次烟花照亮天空，五彩的光辉下、便会映出皇帝身边一张张艳丽的容颜，一个比一个漂亮，争相斗艳。
皇帝身边离得最近的人，当然是皇后郭薇，帝后二人几乎并肩站在前面，然后是皇贵妃沐蓁。朱高煦时不时与她们谈笑。妙锦、姚姬、杜千蕊、李贤惠等都要稍远一些。
不过姚姬在观赏烟花灯景时，也同时留意着朱高煦，见朱高煦与妙锦眼神对视的次数是最多的。
姚姬渐渐意识到，长久地相处、女子只有美貌并不一定最得宠。即便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相对十年之后，恐怕也不能那么让人心动了。
妙锦固然很漂亮，最是那腰豚的形状十分美妙，但姚姬也觉得、自己也不在妙锦之下，至少她的胸脯比妙锦更美。所以妙锦成了圣上身边最得宠的人，恐怕不是依靠美貌。
朱高煦大致遵守着一些规矩，并没有冷落任何一个妃嫔，几个妃子更是时常都能与他单独相处、耳鬓厮磨；宫廷女子们接近皇帝频繁与否，只看地位。于是妙锦受宠、让人羡慕，却未引起太大的怨愤。
皇后与皇贵妃沐蓁二人，是娘家最有势力的人，也是皇宫最尊贵的女子。不过朱高煦好像挺有法子，让她们都认定了在皇宫里的安稳处境。郭薇本性善良，有点胆小软弱；沐蓁颇有大家族的风范，被沐家的事分心。而且她们都有了皇子，于是对妙锦俘获圣心、视而不见。
杜千蕊因为出身实在太差了，她对现在的处境十分满意。而且姚姬还觉得，杜千蕊似乎是朱高煦最信任的女人。
因此姚姬认为自己才是最酸楚的那个妃子，只希望朱高煦最宠爱的人是她。
那本《汉王起居记》，姚姬也仔细读过，而且看了两个版本。
皇城里有印刷制书的地方，这本书印了一批，赠送给了宫中与朝廷里的人。不过姚姬发现里面有增删的痕迹，可能由司礼监读书识字的宦官改过，把一些避讳的、或是不是那么尊崇皇帝的段落修改了。姚姬便又借了妙锦手里的原本来看。
从书里的内容来看，妙锦对朱高煦确实了解得很深，字里行间还不乏一些无恶意的调侃。而相比之下，几乎所有妃嫔都对皇帝有着敬畏、恭顺。妙锦确实与众不同。
最近妙锦又在柔仪殿“写书”了。
姚姬旁敲侧击，问过司礼监太监王贵与少监曹福，得知每次朱高煦与妙锦在柔仪殿时，没有一个宫女宦官在场。然而他们也没有大白天做那种事，因为门窗几乎都是敞着的。
何况朱高煦要是白天与妙锦亲热、晚上又召妃嫔轮流侍寝，必定会被发现。这种事在妃嫔中间，也会悄悄谈论。
姚姬便很细心地发现了问题：如果妙锦所写之事，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为何要写下来？若是像《汉王起居记》一样要印刷的书，又何必屏退左右？
她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觉得自己有了机会、能进一步靠近朱高煦内心。
对这样难以言明的直觉，姚姬很有信心。当初她劝哥哥姚芳去投奔沈家，便是出于一种对朱高煦的模糊理解，而且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姚芳在皇室又有了机遇。
这时，朱高煦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心，她也报以温柔喜悦的微笑；毕竟是个喜庆欢愉的夜晚呢。不过姚姬心里并不满足，她只想要更亲密无间的感觉。
或许像她这样的人，诉求比较偏执，实在没法像大家闺秀一样平和中庸。
……与奢华的皇宫不同，民间的活动无疑更加丰富刺激。
那些富贵讲究人家的女人们，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夜却可以到灯市上流连。在这样一个习俗框架下，会发生一些甚么具体的故事，那便说不清道不明了，总之人们会比平时更放得开。譬如在清明节这样的节日里，据说一些人趁踏春的活动，也会在郊外做出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来。
元宵佳节，就算是招惹不上妇人的人，也可以饱眼福。“宝马雕车香满路”、“蛾儿雪柳黄金缕”这样的风景必不会少。
不过人比人气死人，有的后生无须去撩拨，也有妇人自己上前来。解缙的儿子解祯亮，便是这样的后生。
解祯亮从小读书识字，还有个进士出身的爹，家境殷实、书香门第；但他不需要摆家境，光是那一副白净英俊、举止儒雅的模样儿，今夜便吸引了不少女子到他的灯铺里。
他穿的是绸缎、打扮得十分整齐，再看他的相貌便不是贩夫走卒；可他却摆了个猜灯谜的摊位。既然不像是个为了赚钱的人，一些赏灯的妇人、自然便以为他是在“守株待兔”。
“听公子的口音，你是江西人士？”一个穿着绫罗的妇人开口寒暄道，她不出钱猜灯，却上前攀谈。
解祯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点头道：“是。”
妇人又赞道：“江西布政使司文运昌盛呢，公子来京师读书？”
解祯亮好像没听见一样，犹自往街上人山人海的地方观望着。
妇人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公子约了人？”
解祯亮终于听到了这一句，忙摇头道：“没有。”
妇人“嗤”用手帕掩嘴笑了一下，好像看穿了解祯亮似的，让他心头微微有点紧张。
他的灯铺经营得简直是一团糟，一些小娘与妇人在这里徘徊，给没给钱、解祯亮不管；猜没猜中，他更不知道。有的女子看中了一个宫灯，径直取走了。还有些根本不猜灯，只在那里东看西看，好些寻思着怎么与他搭话。
解祯亮的爹被人骂了道德败坏、在家闷闷地等着不知祸福的结果，解祯亮却跑出来摆宫灯摊子；他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至少他自己认为重要的事。
“这谜底是怎么回事啊，公子可否相告？”又有个女子主动与他说话了。
解祯亮也没看那说话的人，径直说道：“小娘子猜中了，挑一个中意的灯罢。”
可那娘们却道：“我猜不中，就是想知道谜底是何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过来了。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解祯亮一眼就认了出来，他那焦躁而心不在焉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刚才在旁边说话的两个妇人见状，转头看了帷帽小娘一眼，悻悻地走了。
“哟，公子这里生意真好，还都是小娘子小媳妇。”帷帽小娘酸溜溜地挖苦道。
解祯亮激动得说话也不太利索了：“我就知道你会来。虽然我们许久没见面了，可我总觉得今天能见到胡姑娘。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胡姑娘听罢，轻轻唾了一口，轻声骂了他一声：“就知道张口乱说。”
周围的那些女子听到这些话，纷纷知趣地走了。
“令尊……”胡姑娘声音异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解祯亮道：“不管那么多。”
就在这时，忽然街上传来了一阵骂声，似乎有几个人从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往这边挤来。胡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沉声道：“遭了！”
“跟我走。”解祯亮一把拉住了胡姑娘的纤手，丢下摊位上的所有东西。
他感觉胡氏轻轻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甚么力气，便认命似的跟着他跑了。俩人从街边往前挤，忽然“哐当”一声，把旁边的一个摊位给挤塌了，上面的纸灯笼、琉璃灯砸了一地。那摊主大怒，猛地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要来捉谢祯亮。
解祯亮忙道：“旁边那地方是我的，全给你了！”
俩人艰难地逃了一会儿，解祯亮看见旁边有个巷子，便拽着胡氏往里面躲。俩人手拉着手，卖力地沿着巷子奔跑，今夜很多人家都在门口挂了红灯笼，天空中也时不时会放一阵烟花，总算能看得清路。
他们慌不择路地逃了许久，转了很多个方向，终于停了下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俩人的喘气声。
解祯亮忽然一拍脑门道：“你回去怎么办，会被责罚罢？”
胡氏却反问道：“你会喜新厌旧吗？日子长了会变心吗？”
解祯亮急得满面通红，伸手用掌心对着天空道：“解某指天发誓，绝不会有二心！”
空中传来“砰砰”的几声爆响，周围骤然一亮，几枚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下子呈现了绚烂的光彩。

第七百五十五章 奇葩的私情
清晨的雾气中，隐约还残留着烟花爆竹之后的污染气味。
皇城里能时不时地见到、尚未收拾妥当的狼藉物品，都是元宵之夜装点皇宫、庆祝节目的残留。这些东西在平素看不到的，毕竟宫中有许多人维持着整洁。
有鉴于去年底以来、朱高煦一直规矩地参加各种礼仪，勤于早朝与祭祀，以平息天怒；元宵刚过，内阁大臣、礼部尚书胡濙便上奏了，请旨今年春季重开经筵日讲。
经筵是宋代后、士大夫与皇帝举办的一种读书活动；讲官主要讲古代典籍经义，以及历史。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文官会借古喻今，趁机提出政治主张、对皇帝含蓄的劝诫。
朱高煦以战争夺取皇位，登基以来忙于人事整合、军事活动，从来没开过经筵。这时候，大臣们或许觉得，恢复重要制度的时机到了。
年节刚过，一切仿佛就要迅速地走上正轨。
这让朱高煦想起了儿时的深刻感受。过年的时间里，人们沉浸于节日的热闹、亲朋聚会的欢乐之中；可每当元宵节一过，大人们马上就恢复了无趣的谋生活动。乡村里各家开始准备种子农药，肥料、修整田坎。
大概这就是传统，在大明朝也能感受到痕迹。从皇帝到大臣庶民，都依照着季节、按部就班地进入了状态。
然而朱高煦今年首先要处理的事，竟然是臣子们的儿女私情。
南方的一部分船队从安南国回来了，侯显从刘家巷登陆，率先进京、禀报了柳升的私事。接着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也来到了柔仪殿，告诉朱高煦另一件奇葩的男女私情。
正因为近来朱高煦每天早朝，所以他早朝后办公的地方、几乎都在柔仪殿。
柔仪殿离“御门”奉天门更近，朱高煦上了朝之后，只要往西北方向过武楼，马上就能看到柔仪殿。而东暖阁则在乾清门北面、更靠近后宫起居的地方，皇帝宅在后宫的时候，比较适合在那里进行政治活动。
今日朱高煦接见张盛时，身边还有太监王贵、少监侯显，除此之外妙锦也在殿内。如同前阵子废止的经筵，起居官也许久没设置了，妙锦能充当记录一些朝廷事务的人、而且不用公开。
张盛口头叙述着：“元宵节那晚人多杂乱，妇人小娘游街观灯毫不显眼。那胡娘子与其母一行人出门，中途借机走脱，去私见了解缙家的大公子解祯亮；又因胡家的人在灯市周围大肆搜寻，才弄得风风雨雨。胡娘子半夜回家，此事传出来，胡家怕是没法下台了。”
“干了没……”朱高煦立刻又改口道，“甚？那俩人在一块儿干了甚么？”
张盛抱拳道：“回禀圣上，此事没人知道。怕只有谢祯亮与胡娘子两人，心里才有数。”
他接着又说道：“胡学士（胡广）大发雷霆，已将他女儿锁在了家里、严加看管，不准她外出。不过微臣派人打探到，此事没法善罢，胡娘子数日间已有两次寻短的事发生。昨日微臣在千步廊见到胡学士时，只见他两眼无光，愁眉苦脸。”
张盛顿了顿，沉声道：“这胡、解两家恩怨纠葛。胡学士、解侍读曾是同乡同窗，且早就有了儿女婚约。后来二人却结了怨，胡学士撕毁了婚约，解缙则多次为胡学士宣扬‘看好猪’的笑谈，弄得满朝皆知。他们是势不两立……”
“朕也听说过那些事。”朱高煦道。
信守承诺、道德气节，都是文官最在意的操守。胡广与解缙，却在这方面相互攻击，其仇怨必定很深。结果俩人的儿女却有私情，这事便麻烦了。朱高煦还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大概类似眼下的情节。
朱高煦道：“朕想想再说。”
张盛跪伏叩拜道：“微臣谢恩告退。”
相比之下，柳升的事情反而要简单一些。朱高煦转头看向侯显，说道：“等柳升到京后，你去见他。你要让柳升了解到朕的意思，朕同意他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家事，没有丝毫反对意见；但同时，你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确定。明白怎么沟通了么？”
侯显愣了一下，躬身道：“回皇爷，奴婢明白了。”
妙锦投来了赞赏的目光，女性好像对这种情感上的事、总是喜闻乐见。
朱高煦见身边没有外人，便又道：“柳升重恩义、轻联姻带来的利益，这不是甚么坏事。何况柳升作为朕麾下的得力大将，这点事、朕岂能不通情理？
然而那阮氏原先有丈夫、且尚未被休，情节有背叛之实；柳升夺人之妻，也摆不上台面。即便阮荐是个罪人，也没法因此颠倒夫妇常纲等伦理道德，此中必有争议。若是朕公开支持柳升，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君臣彼此间心有领会，默契地办好了事情，方可顺利。”
妙锦道：“圣上考虑得周全。”
朱高煦看着她笑了一下，又回望宦官侯显。朱高煦心道：这些太监，确实可以作为君臣之间的沟通纽带。
君臣相见，有时候反而是没法妥善地交流的。
如同做文章一样、要为文章说辞找到圣人之言的来源，人与人之间的谈话，也常有“套话”。准确地掌握各个场合的言论套路，能在交际上如鱼得水；直到后世也是如此。但是这样的沟通，缺乏交流的深入性和准确性，那些千锤百炼的套话，虽然意喻丰富，却常常表义模糊。
作为皇帝，朱高煦也经常要说套话，以免造成过分解读、以及疏漏。这种时候，宦官从中斡旋，就能减少很多麻烦了。
朱高煦对柳升的事作出如此决定，也是觉得柳升这种大将，娶一个安南人或许是好事。毕竟朝中勋贵与宗室相互联姻，已经造成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了，权贵的宗族势力不断扩张结盟，显然对朝廷不利。
而解缙与胡广的恩怨，只会更加复杂。
妙锦便好奇地问道：“解公子与胡娘子的私情，圣上又会如何做断定？”
朱高煦道：“我明日早朝后，先与胡濙见一面。为了能少一些隔阂，朕打算单独召见胡濙，事后我再与妙锦谈谈。”
妙锦点了点头。
朱高煦希望妙锦记录下一些事情，以便等后代皇帝登基之后，能从超越时代的角度、去看待朝廷秩序……
胡濙最近上书恢复经筵，他还是主动投降太宗皇帝的文官之一，或许更了解解缙。
第二天上午，朱高煦来到了东角门上的阁楼，便在那里私下召见胡濙。
一切仿佛都能找到“先例”，以前建文帝在这里与他的老师黄子澄、密议削藩，朱高煦也曾在这里，召见过貌似信奉心学的刘鸣；这座在皇宫里很不显眼的阁楼，渐渐地有了别样的独特性。
随行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宦官宫女都在楼阁下等着，朱高煦独自站在窗前，观望着一片重檐宫殿景象。
不多时，礼部尚书胡濙走了上来，当即行大礼。
站在窗边的朱高煦转过身来，说道：“胡爱卿平身。”
“谢圣上。”胡濙从地下爬起来，立刻轻轻拉扯了一下袍服，以尽量保持仪表的整洁。
朱高煦开门见山地问道：“胡部堂认为，解缙是个怎样的人？”
“回禀圣上……”胡濙先说应答了一句，却把尾音拖得很长，似乎正在极力地思考着有分寸的言辞，“解侍读进士出身，很有才学。太祖、太宗皆赏其才华。”
朱高煦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胡濙有点紧张地将腰往下一弯。
“这角门阁楼里只有你我二人，胡部堂说甚么都无罪，朕说了甚么、亦是出门便不认了。”朱高煦道。
胡濙面露惊讶之色，毕竟皇帝金口玉言，朱高煦还能直接说他不认自己说的话，着实有点奇怪。但是好像也没甚么问题，无人作证，朱高煦真的可以不承认。
接着朱高煦又马上说到了另外的话题：“朕理解朝廷诸事，最重要的是礼仪与人事。礼仪以正人心，增加我大明君臣的权威。人事则是用恰当的人掌握权力，以便以人治决策各项事务、减少争端；各衙门官员的权力又来源于权威，与礼仪相辅相成。朕这样理解，可否正确？”
此番话已是十分奇特了。胡濙的脸上出现了诧异的神情，他却作揖道：“圣上圣明。”
而这只是朱高煦的委婉表达。以他的准确想法，礼仪其实重在洗脑。反复的各项礼节，旨在让皇帝的权威，以及世间的尊卑秩序、道德伦理深入人心；人们重复一些形式、言论太多次，就会认定是理所当然的公理。
朱高煦起初先说解缙，只不过是把今天的话题先抛出来，以便胡濙有足够的时间去揣摩。而随后他便说起了朝廷，希望能诱导胡濙进行更诚恳深入的交流。
他稍作停顿又道：“因此大臣们的见解，多出于维持朝政的公心，忠心可嘉。朕心里是明白的，也理解诸公。”
胡濙的谨慎，果然稍稍有了改观。

第七百五十六章 可以循环的圆
从私交的关系上，朱高煦与胡濙之间是相互信任的。
废太子一党倒台后，胡濙最先被任命为部堂级别的大臣之一。胡濙也抛弃了一切公私成见，遵照皇帝朱高煦的意思，主持了为齐泰洗白的事宜。
但此时，俩人都持谨慎态度。哪怕朱高煦事先说了“出门不认”、“一切无罪”的话，也不能完全消除其中的莫名隔阂。
人道是伴君如伴虎，胡濙有此慎重，理所当然。而朱高煦又能完全信任大臣们么？他如何指望胡濙这样的士大夫、能真正地理解他？
就在这时，朱高煦竟然在地板上坐了下来。阁楼上的地板是木头的，地上打扫得很干净，不过春初的木头仍有凉意。朱高煦调整姿势，一副舒服而懒洋洋的模样坐在那里。
对于这样的“失仪”，胡濙没有吭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用随和的语气道：“想当年，我在云南部署‘证实’建文父子真伪的事，其中牵连不可谓简单，我先控制了云南三司衙门，然后派出人马去接应胡部堂。这件事干得又快又准确，胡部堂是亲身经历，可算不上朕的自夸。”
胡濙道：“圣上雷厉风行，布局缜密，臣至今印象深刻。”
朱高煦道：“胡部堂明察暗访，办那件复杂的事，也表现出了极高的才能。你也坐下来，我仰着头与你说话，累得很。”
“臣遵旨。”胡濙盘腿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君臣二人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形式相对。
朱高煦又道：“后来朝中突然出事，我猝不及防之下，被迫起兵；整个‘伐罪之役’艰难重重，但也是有迹可循。
除了在战术方略上的正确决策、加上运气，汉王旧府文武上下一体用心，也是制胜之关键。当时汉王府的文武，信念十分一致，且明了简单，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还有甚么比求生欲更强、更具有普遍性的信念？”
他话锋一转，“现在朕登基了，却发现治理这个国家，其复杂之程度，远远超过了控制一场战争。人心之多样，更是无法统一。即便是用理学的标准、来规范信念，仍然感觉无力。”
胡濙道：“圣上忧思，臣感同身受，只恨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不能为君分忧，实在有罪。”
朱高煦听到这句话，脸上有些诧异、也有些欣慰：“你来说说如何感同身受。”
胡濙沉吟片刻，说道：“圣上提到云南之行，臣想起当初在大理三圣塔下，有过一番对出仕为官的回顾。臣起初读书科举，有一腔热血，欲赈济苍生，功成名就退隐田园。不料苦心钻营，力求自保、上进，官越做越大了，却愈发觉得有心无力。”
朱高煦认真地倾听着，问道：“如何赈济苍生，能否说具体一些？”
胡濙道：“臣自乡间来，深知百姓疾苦，饥饿、寒冻、困顿、病痛、死亡，种种苦难只需一样便能让人痛不欲生，虽佛祖也无法普度众生。只有入世的人，才有些许作用，那便是做官。朝政清明、人心向化，可使庶民丰年不饥不寒，灾年不至于埋没荒野，甚至易子而食。”
“朕相信胡部堂的理想。那些只有私欲，没有理想与公心的人，无法如胡部堂一般，统率诸寮、获得人们的尊敬。”朱高煦鼓励道。
他接着又皱眉道：“缓解痛苦，确实也是一个务实的理想。然而国家与人，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仅仅想维持最基本的稳定，恐怕长远看是刻舟求剑，只会得不偿失。”
胡濙欲言又止，忽然开口问道：“圣上想施行新政？”
谈话一下子中断了，阁楼上君臣保持着奇怪的姿势，陷入了沉默。
朱高煦总算打破了安静，开口道：“朕知道，不少大臣在内心里不信任朕。可能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理由，却会非常缺乏安全感，比如我的亲大舅徐辉祖。”
胡濙有点尴尬，忙道：“圣上待人以诚，比大多臣民更有诚意。”
朱高煦道：“朝廷需要一大批人来统治，不管是新政还是旧政，用甚么样的人？历朝以来，曾经有过宗室分封、外戚专权、武将掌权，结果如何有史为鉴，其危害是国家完全失控。士大夫文官、与皇帝制度是密不可分的。
统治世间者、必须是有才干的人。从智力上看，文官能从百万计的读书人里脱颖而出，本身就是这个世道的精英。朕即便依靠武力讨回了公道，也有充足的理由，要与文官达成信任和协作。有些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理念的偏差。”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朝的处世哲理，似乎总是一个可以循环的圆。当今科举制度是太祖皇帝制定的，开恩科也是皇帝的权力，儒家理学也是朝廷提倡的思想；这样选拔出来的文官，皇帝又岂能反而过多怪罪？”
朱高煦看了胡濙一眼，抛出了更多的善意与妥协：“朕还想提高官员的收入。官员掌握着皇朝的权力，不应该像元朝一样被贵族视作工具，而应该名正言顺地分享更多东西。”
胡濙道：“圣上厚德，有先古圣君之风。”
朱高煦微笑了一下，又道：“世间并非不需要信念，却也不能太过指责官吏的道德。毕竟要求庶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要求君子大公无私，从来都只是理想的追求。咱们或许应该更多地完善制度，更加务实理性，而不能只靠人情与道德。”
胡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胡濙终于不再只说套话了，他忽然回到了正题、说起了解缙：“臣不敢声称解缙全然没有私心。不过胡学士诟病解缙沽名钓誉、卖直求名，臣倒以为有点冤枉了。”
朱高煦镇定地说道：“胡部堂请继续说。”
胡濙道：“解缙确实因为敢言，获得了很大的名气。他那样的人，可能觉得、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言论符合圣人教导的气节。否则，解缙大可以把握分寸更加恰当，而不是多次将他自己陷于罢免的境地。
臣无法断定内情。不过解缙如此作为、能得到许多文官士人的赞许，个中情理，圣上亦不可不察。可见天下文人信奉圣贤之言，许多人实出本心，起码有一定的诚意，希望能维护仁义道德。假使官员都阴奉阳违，朝政岂是如今之局面？”
朱高煦抚掌赞许，反而鼓励着胡濙的说辞。
胡濙见状道：“世间万物阴阳调和，私心便是阴。朝中官员或多或少有私欲，有结党保全之实，恐怕也是实情。”
朱高煦点头道：“这也是吏治太依赖道德，势必出现的问题。因为没有明确的赏罚标准，官员缺乏安全感，当然要下意识地、用各种名目结党抱团，过分注重人情关系。”
他这时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解缙并无贪赃枉法之实，虽言辞失当，但也情有可原。朕决定这回还是算了。”
胡濙拱手道：“圣上心胸，如天海之阔。”
朱高煦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几下袍服，松了一口气道：“今日与胡部堂言谈，受益匪浅。”
不料胡濙起身后又问道：“经筵之事，圣上以为如何？”
朱高煦点头道：“一个月三次，朕也依你所请。”
胡濙拜道：“圣上圣明！”
朱高煦看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说道：“朕觉得现行的制度，虽然已经稳定成熟，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缺乏让国家前进的驱动力。”
胡濙愣了一下，似乎无法立刻理解，只好回应道：“是。”
朱高煦下了楼，在宫人的簇拥下，坐着轿子依旧去了柔仪殿。他在那里见到了太监王贵，贵妃妙锦。
他对妙锦说道：“‘靖难之役’、‘伐罪之役’以来，因为皇权的更替问题，朝中文武有矛盾激化的趋势。朕登基不久，只怕将来会陷入无尽的内耗。这解缙与胡广的恩怨争斗，扩大之后没有任何好处，朕便做个和事佬；同时也是君臣之间的姿态，胡广比较听话，解缙不听话，和解罢！”
妙锦思索了片刻，轻声道：“圣上要做媒人了？”
朱高煦摇头，提起桌案上的毛笔，写了几个字：孔雀东南飞。
他把没干的纸递给王贵，说道：“你把朕的书法，拿去赏赐给胡广。”
王贵躬身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说道：“奴婢领旨。”
朱高煦信守承诺，开始与妙锦谈起今天召见胡濙的情节。因为妙锦的立场不在于文官集团，所以朱高煦更是少了一些避讳，说得更加透彻。将大明中央集权的运行“圆圈”也做了一些见解叙述。
妙锦显然事先没有意识到，其中有这么多事情。她看向朱高煦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敬与欣赏。
朱高煦见状十分受用。无论他的内心多么复杂，却也无法摆脱原始的诉求，价值感与认同感。

第七百五十七章 权变与诚意
赏赐给胡广的书法，实在有点粗糙。五个大字写在有点皱的普通宣纸上，或许写完之后没有好好处理墨迹、以至于“飞”字有点花。
好在圣上的字，写得行云流水，说是书法亦不为过。太监王贵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这是圣上兴致一起练字的纸，不是那么完美也是情理之中。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几个字出自皇帝之手。
先前司礼监太监、带着锦衣卫到千步廊上来，胡广难免有一番拜谢圣恩的礼节。不一会儿，翰林院的许多官员都来道贺了，对于赐字的内容、大伙儿也是一清二楚。胡广许诺，会找木匠定做一个尺寸相当的匣子，再将御赐书法好生保管、存放在干湿恰当的房屋里。
进士出身、饱读诗书的胡广，很容易就知道这五个字的出处，出自一首汉代乐府长诗。讲的是一对男女，因长辈反对干涉，酿成悲剧的故事。原诗特别最后那句“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让胡广更加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几乎是顷刻之间，胡广已经把皇帝要传递的意味了然于胸。但为了防止疏漏了甚么深意，他后来又想了很久，反复深入思量。
以至于下值回家后，胡广依然在书房里细看这份书法。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来了个奴婢，去让夫人把女儿放了、并带到书房来教训。
不料等了一阵，胡广的妻子、女儿，还有长子胡穜都到书房来了。
胡广便对女儿胡氏道：“今后为父不再锁你了，也不反对你与那解祯亮的事。但你别去私见他，省得丢人现眼！为父会找人与解缙谈谈，再让解缙请媒人来说，为你们操办此事。”
小娘的眼睛红红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神情却已转忧而喜。
长子胡穜却很不满：“那解缙侮辱胡家，父亲岂能如此罢了……”
“咚咚！”胡广用手指敲了两下桌案，然后往摆在上面的宣纸上一指。家眷们上前，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字。
胡广道：“今日圣上御赐之物。”
胡穜却依旧愤愤道：“可是解缙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说的那些话，叫胡家遭人嘲笑，难以自处。”
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气氛有点尴尬。
胡小娘却轻声道：“女儿早就听说当今圣上风流，却没想到他还会管这样的事，确不似那些迂腐无趣的士大夫。”
胡广摇头道：“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解缙说的事，虽无法考证，却也是实情。你们可以诟病为父贪生，建文四年京师城破前后，为父就没想过要死。”
夫人急得沉声道：“难道要我们家像黄子澄、方孝孺、铁铉家那样，家破人亡，别人才满意吗？老爷做的有甚么不对？”
胡广却不能这样教育自己的长子，他没理会妇人，又说道：“读书之人，不能不明大节。当初建文皇帝已经完了，忠臣当然该以死回报君王，为父自认有亏名节。但总不能满朝皆死，势必有人活下来继续报效国家。
大明朝依旧是大明朝，太祖孙子的皇位、到了太祖儿子手里。事已至此，我朝亿兆臣民，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活下来的人该怎么办？建文帝既没，只能是太宗皇帝登基。那时候对抗太宗皇帝，又能起到甚么作用；想要国家无主，还是纯粹为了泄愤？
在既定事实之后，那些依旧辱骂皇帝的文官，造成了君臣对抗。太宗皇帝登基之初，动辄杀戮，朝臣极其紧张。这样的形势下去，必定有害无益。朝廷最终要走向何方？只有君臣之间重新达成诚意，而不是泄愤与敌视，大明朝廷方能延续。”
儿子胡穜看着父亲的目光，渐渐地多了几分尊重。
胡广道：“动荡一直延续到当今武德朝。今上登基后，其国策让朝臣多有不安，然而并未大肆清洗朝臣，今上还多次投出了和解的诚意。让废太子那边的文官进入内阁，参与决策；礼部尚书胡部堂上请经筵，圣上也立刻照准。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朝臣反其道而行之，对国家何益之有？
咱们不能得寸进尺，只有适当妥协，才能重建君臣诚意，平息这些年以来的动荡。我等既然未死，而身居庙堂，正该做这些事，此乃职责道义所在。”
胡穜道：“父亲忍辱负重，心怀天下，绝非解缙那等小人可以企及！”
胡广却冷道：“还没有你们的时候，为父便认识解缙了，他是怎样的人，我一清二楚。杨士奇家的人，一直在四处找人解救，解缙同是江西士人（赣党）、为何不为杨士奇上书求情？”
儿子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解缙也怕牵连上废太子一党？”
胡广摇头道：“杨士奇的独子，平常为非作歹，还曾打死了人。但因杨士奇是废太子的东宫故吏心腹谋臣，应天府的官员便徇私了。解缙用甚么道理解释这件事？”
夫人趁机说道：“还是咱们家儿子好。”
胡广却正色道：“你不能惯着他！”
儿子忙拜道：“父亲教训得是。父亲之意，解缙清楚黑白是非，不全是小人之心？”
“那还用说？”胡广道，“朗朗乾坤，日月分明，圣上也不糊涂，庙堂上哪来那么多小人？解缙自有他的处世之道，与为父不同罢了。”
儿子叹了一口气，问道：“就算咱们家同意婚事，那解缙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胡广指着桌案上的御赐书法，“如果解缙只想与皇帝过不去，他为甚要投降太宗，又投降今上？”
“父亲言之有理。”儿子点头道，他还是一脸不高兴道，“小妹也真是不顾大局，为啥非得与解家的人来往！”
小娘胡氏委屈道：“难道婚约，不是父亲定的？”
胡广叹道：“事已至此，只能权变。为父不是怕他解缙报复，只是念及圣恩。他解缙整不垮我！太宗以‘太祖成宪’起兵靖难，今上以废太子无道伐罪；若谁以气节之名攻讦我，便要涉及这些问题，都是尸山血海之后已有的定论。而那些私传的闲言碎语，不登大雅之塔，别去理会便是，世人的误解自有消解的一天。”
……正月里，京师又有大事，柳升率京营一部，押解着战败的安南贼首进京了。朝廷有司为柳升布置了隆重的礼仪，迎接得胜的大将回朝。
柳升的马车在前呼后拥中进入京师，锦衣卫将士为其开道，各种牌伞仪仗应有尽有，官民一律下马避道，排场极大。人们敲锣打鼓，围观随后的囚车，好不热闹。
此时朝臣也是欢欣鼓舞，表现出了十分矛盾的态度。
掌握实权的是文官，他们对于战争一向比较反对。即便是安南叛贼欲杀朝廷命官，平乱是势在必行的正义之战，当初大多文官也对此持谨慎主张。
但明军已经获得大胜、抓获罪魁祸首之后，大臣们又十分高兴，给柳升安排了极大的尊荣排场。
或许因为即将到来的献俘仪式，能提高朝廷中央的威望；这样的仪式在各种礼仪之中、也是居于前列的盛大典礼，对于维持朝廷的权威与统治，据有非同凡响的影响。
阮氏在柳升的马车上，好奇地从车帘里角落里观望，她看到这样的景象，有一种柳升位极人臣般的错觉。因为上至官员，下至庶民，都恭敬地向柳升的车驾行礼。
京师的宏伟城楼宫阙，十分震撼；其中又不乏园林亭台、小桥流水，以及精致华丽的水榭别墅，正是让她看得眼花缭乱。人口也非常多，其繁华程度远超安南国的任何城池，且一切极有规矩，可以看得出来人们完全不用担心作奸犯科的事。
“大明如同天庭。”阮氏感叹了一声，她接着脱口道，“已经如此富贵了，为何还想要安南国的土地？”
阮氏说完就意识到失言，脸上一红。
柳升道：“朝廷不是想要安南国的土地，新城侯已经许诺退兵至东北边，陈氏后人也做了国王。大明王师是为了去帮助安南国，平息祸乱，安定地方。”
阮氏忙点头道：“妾身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一些忐忑道，“我真的能做柳府的夫人？人们会不会看不起我？”
柳升好言道：“不用担心，圣上有厚恩。”
阮氏柔声道：“那时我忧心柳将军，心急如焚，没能深思熟虑，后来一想才明白，我的身份真的有违道德。柳将军是有地位的贵族，不怕别人说吗？”
柳升笑了一下：“说的人都是文官，他们生下来就看咱们不太顺眼，总有这样那样的讲究。可咱们的富贵，不是文官给的，管他们作甚？圣上看我顺眼就够了。”
一行队伍沿着大街到了皇城南面，先把囚车交给了锦衣卫。柳升把将印、一份奏章送去五军都督府，便带着阮氏先回家去了。献俘仪式、庆功宴等都需要周密的礼仪准备，今天暂且不用着急。

第七百五十八章 何患无辞
献俘典礼早已准备妥当。没有在当天举行，最大的原因、是柳升押解俘虏进城的时辰不太恰当，所以典礼定于明日上午。
司礼监太监王贵，奉旨见过鸿胪寺的官员，有过私下沟通之后，又在柔仪殿见了朱高煦一次。王贵要提前告知皇帝朱高煦、明日的礼仪过程，因为朱高煦是第一次参加献俘大典。
好在朱高煦负责表演的节目还算简单，也无须进行彩排练习。他主要负责坐在上位接受人们的膜拜，台词只有一句、简洁好记的两字短语。
逮获的一众安南叛军俘虏，已经弄到诏狱关好，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快到酉时的时候，朱高煦决定去洪武门那边，亲自见见俘虏。
朱高煦并未到大牢里面去，牢房外面有负责管理的锦衣卫衙署。他便在一间衙署廊屋里，等着要见的人。
而下面暗无天日的牢房，若非必要、朱高煦十分不喜欢前去，那样的环境确实会让人充满负能量。特别是现在这个快要临近黄昏的时辰，想到阴森的夜晚即将降临，光是靠近这里、朱高煦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地牢里的绝望与黑暗。
没等许久，一个穿着肮脏囚服，带着枷锁的黑瘦汉子进来了，身边还有几个押解他的锦衣卫将士。他是战犯之一的阮景异，曾在陈季扩伪政权下任太保、主持守备清化的防务，也曾来过京师作为副使。
朱高煦轻轻挥了一下手、让不相干的人退避，他便看着阮景异道：“朕不见身份更高的陈季扩、阮帅二人，却只见你。你知道为甚么吗？”
阮景异刚刚还一副行动缓慢、脸上麻木无神的模样，听到朱高煦的第一句话，他立刻就抬起头来了。
阮景异的一张脸虽然有点脏，却几乎在刹那间、就变得丰富起来，眼珠子也开始转动。他的眼神仍然充斥着恐惧与迷茫，又隐约有了些许希望、开始刺激他的感官。
朱高煦也十分仔细地观察着阮景异的变化，心道：人确是软弱的。
安南国那些重要人物的关系，朱高煦心里有数。陈季扩自不必说，他就是一杆旗帜、称过帝的旗帜，本身是个甚么样的人、有没有本事与罪孽，现在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陈季扩被抓获后，他曾做过“大越皇帝”的身份，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特征。
而太傅阮帅，则是陈季扩的坚定支持者，在“大越”政权内部的一系列争斗中，都是陈季扩的心腹。只有阮景异是因为内部厮杀中，失败之后才无奈拥立陈季扩的人。
所以朱高煦的话，似乎提醒了阮景异，让他觉得自己的罪、好像没那么大。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求生的希望当然才是最刺激的感觉，哪怕那点希望很隐约。
阮景异呆呆地望着朱高煦。这时，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忽然喝道：“圣上问你话！无礼不答，便是大不敬之罪。”
这句话应该是张盛的失言，毕竟阮景异的罪、比大不敬严重多了，这种威胁根本毫无作用。
朱高煦看了张盛一眼，张盛知趣地住了嘴，果然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态。
“阮景异，原先你来过京师。咱们在和谈的时候，朕很诚意地与你们商议，希望能找到一个比较理性的法子，找到办法解决问题。你们却并不当回事，看看现在弄成甚么样了？”朱高煦语气镇定地说道。
阮景异痛苦地闭上眼睛，终于开口道：“成王败寇。力不如人，咎由自取。”
朱高煦摇头道：“这并非朕愿意看到的结果。直到现在，朕还是认为，当初若能避免战争、才是最好的法子。起码去年的一场战争不会发生，减少了大量的军费消耗、以及许多人命的无谓折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都付出了代价，谁也没捞着好。”
他叹了一口气道：“应该很容易能预判到的后果，为甚么人们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哐当”一声，阮景异扑倒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忽然痛哭道：“罪臣知道错了！”
朱高煦问道：“你真的知道错了？”
此问让阮景异的情绪愈发崩溃，他简直痛哭涕流，一个劲地反复着说他有罪过，并且开始讨饶……朱高煦好一会儿都没吭声，观察了一番阮景异的表现。此人的情绪很混乱，但是阮景异他似乎并未意识到、究竟哪里错了。
不过阮景异极快就动摇了，看来此人并没有如同宗教一样的偏执信念，本能的恐惧，立刻就击碎了他的立场。于是朱高煦觉得，这个机缘巧合在叛军中获得高位的人，实际上是个最常见的普通人。
之前阮景异出使大明，也受到了威胁、应该有惧意。但这一回阮景异的恐惧与绝望，显然要来得更强烈，因为他们的整个政权、整个靠山已经不复存在。人毕竟是聚居的生物，孤立无援的恐惧，才更加深刻。
等了一会儿，阮景异的激动情绪稍稍疲惫，朱高煦才又开口道：“张盛，明天不要让阮景异参与献俘大典了，让他在诏狱里待一阵子。然后安排他在京师居住一段时间，等到有前往安南国的队伍了，便把他送去东关（河内），交给张辅处置。”
身边的张盛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不过张盛依旧抱拳道：“臣遵旨！”
阮景异停止了痛哭，睁大眼睛道：“圣上宽恕罪臣了？”
朱高煦道：“最终也要看你，是否能放下误解与怨恨。”
阮景异急忙叩首谢恩。
太监王贵悄悄提醒道：“皇爷，朝中诸公怕会有疑问。”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只要是个皇帝，要杀一个人、罢免一个人，都是比较容易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是若能随心所欲地宽恕人、给予恩惠，那才是真的有权力。”
王贵微微有点困惑，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应答：“是。”
朱高煦只见了阮景异一个俘虏，天还没黑他就离开了诏狱。
至于那个“太傅”阮帅，曾嚷嚷着要血洗东关、屠杀汉人，此中供状与情节，朱高煦都是知道的；但朱高煦没有再见此人。
阮帅可能表现的强撑怒骂、或者害怕后悔，都让人没有了兴致。毕竟一个肉体也要被消灭的人，临死前是甚么感受、或者是否悔过，已毫无意义。
第二天上午，献俘大典，按照布置开始举行。
地点在午门外。仪卫司的人已经在午门的城楼上，设好了御座，黄盖、牌扇。朱高煦到场之后，先接受了大家的膜拜。无数人高呼万岁，广场很大，以至于远处的人甚么也看不清楚。
几员勋贵武将，侍立在朱高煦的宝座两侧。除此之外，楼上还有锦衣卫大汉将军等侍卫。
午门外的砖地广场上，无数京官已经到场了。接着一众安南叛军俘虏、戴着木头与铁索制作的枷锁到来，他们活动困难，被驱赶到了广场上。在将士们的一通喝令之后，战犯们跪伏在地上，或者被一脚踢倒在地。
宏伟的皇宫城楼、宽阔的砖地上，人数很多，嘈杂的俘虏们或许在申辩。但是个人的明细情理，在如此宏大的典礼上，已然显得微不足道，也没人有兴趣去关注。
跟着柳升回国的刑部尚书薛岩走上前，他在城楼便上展开了一份卷宗，开始大声阅读。卷宗内容用文言文写成，跪在下面的战犯是否听得懂，朱高煦不得而知。
罪状大致有十几二十条，都是天怒人怨的大罪。道义上的反叛，破坏各种律法的起兵造反，以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犯罪条目，都当众宣读了。
薛岩读罢，转身面对朱高煦躬身道：“臣禀奏圣上，以上叛贼罪犯人等，人神共愤，罪无可赦。臣请旨圣上，准押其至市曹，依律斩首示众。”
朱高煦今天有唯一的一句台词，此时该他说了，他说道：“拿去。”
侍立在侧的勋贵王斌与韦达，一起重复了一遍朱高煦的命令：“拿去！”
接着锦衣卫的将士陆续往下传话，而且传话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数百衣甲鲜明的京营侍卫军齐声大喊道：“拿去！”
义正辞严、充斥着杀气的齐声呐喊，声如洪钟，简直震得宫阙也仿佛在颤栗，气势不容抗辩，威严十足。
于是今日的审判，仿佛宣告了皇帝与大明朝廷替天行道的正义。如此气氛与信心，连朱高煦也觉得，这一切肯定不容置疑，不可能有甚么问题。武力与实力并不是重点，因为大明名正言顺的道义，才是一切天命所归的理由。
广场上的囚犯们有点嘈杂，陆续已被押解去承天门方向。但朝廷的官吏们依旧肃穆庄严，再次向城楼上叩拜，称颂朱高煦的文治武功。
朱高煦也忽然领悟，原来正义性在权威与“众人声势”中，其实可以非常简单简陋。

第七百五十九章 涂脂抹粉
暮色渐渐笼罩在宫阙之间，朱高煦走出柔仪殿、上了他的大轿子，准备回后宫去了。直到现在，上午那重复了多次的“拿去”，依然偶尔在脑海里回响。
今夜他应该和贤妃姚姬在一起。有时候妃嫔侍寝，是收拾打扮好之后，再来乾清宫见面。不过他今天准备自己去贤妃宫、在西六宫那边。
事先已经派人去告诉贤妃了，所以朱高煦一到了地方，就可以吃晚饭。
即便是皇帝，寻常的膳食也不复杂，四菜一汤。不过这四菜一汤要送到朱高煦的面前，得很多人经手，经过一系列比较复杂的过程。
饭厅旁边的小屋子里，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并有一道门隔着。不过朱高煦知道，门后面最少有十几个人，他们大多是贤妃宫里的宫女宦官，等着在那里试吃食物；除此之外，尚膳监也派了至少两个宦官过来监督。
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古筝的声音，仿佛节奏缓慢的背景音乐一样。要是不注意，还以为是放的唱片之类的，不过它当然是乐工现场弹奏。
这一切都不会打搅朱高煦；做这些工作的人，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桌子上响起一阵叮咚的声音，姚姬把身子往这边一歪，靠近了给朱高煦斟酒。朱高煦转头，瞧了一会儿她的脸。
这时她也抬起头来，看着朱高煦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圣上看清楚了罢，今天我可没有涂脂抹粉。不然一会儿你嘴里尝到的，全是那些味。”
朱高煦愣了一下，不动声色道：“别的地方没涂就好。”
姚姬故作嗔色，瞪了他一眼。
朱高煦便提起筷子，说道：“吃罢，今天我回来得有点晚，你怕是也饿了。”
姚姬先给他夹菜。他一边吃一边看姚姬，美人陪侍，他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
“贵妃写圣上的那本书，我都看完了。”姚姬又道。
朱高煦转头随口道：“好看吗？”
姚姬面带笑意点头，像第一见面似的、打量着他：“我与圣上认识十来年，有些事却要从书里才知道，原来圣上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本事与想法。”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
她接着说：“不久前姚芳写信进宫，我回信时也叫他看看那本书，姚芳可是对圣上非常尊崇。”
朱高煦道：“如何做武将，可惜朕与姚芳都用不上了。”
姚姬又问道：“最近圣上与贵妃，又在写甚么书呢？”她掩嘴轻笑道，“难道是写怎么做皇帝？”
朱高煦陪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倒提醒了他，那本有关科学的书，总得找个人让它公诸于众；而且不能让世人知道它出自皇帝之手，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而它给后世带来的影响，以及署名者是不是会被尊为圣贤，这些朱高煦都不在意。用姚芳，是不是一个选择？
朱高煦思索了片刻，没有马上决定，他准备再缓个两三天，回头再想想。
吃过了晚饭，朱高煦又让姚姬陪着喝茶闲谈了一阵。等到宫女们准备好热水了，他便入内沐浴更衣。
一间房间里的屏风后面，渐渐地被热水腾起的白汽笼罩，仿佛雾气一般；初春夜里的寒意、也被驱散了。朱高煦半躺在木桶里，倾听着后宫的宁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能感觉到疲惫从溶解到热水里。
没一会儿，朦胧的屏风旁边，出现了姚姬的身影。她穿着长裙的身影、随着靠近而逐渐变得清楚，她看着朱高煦道：“臣妾服侍圣上沐浴。”
朱高煦发出了一个语气词。姚姬便轻轻拉开了外面的袍服，然后抬起双手，开始解交领上的衣带。朱高煦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一双玉手已放到了胸脯衣襟上，朱高煦便见到了白汽中的夸张而美妙的轮廓。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光阴的尽快流逝……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朱高煦就起床了，他要去早朝。每天风雨无阻的早朝礼仪，他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现在还没到无法忍受的时候。
姚姬居然提前起来了，正忙着准备朱高煦的朝服，要服侍他穿衣。
他也没多说，站在原地，等着别人给他穿衣收拾。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忍不住转头悄悄说道：“以前你侍寝，早上都起不来。难道朕最近身体不行了？”
旁边正在帮忙的宫女们的脸顿时变红。朱高煦也习惯了这种事，不理她们便是。毕竟皇宫里人太多，若非特别注意、不然真的没多少隐私可言。
姚姬看了他一眼：“臣妾咬牙才强撑起床，现在还乏得很。”
朱高煦道：“你不必如此，这些事有别人做。”
姚姬凑近来，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以前圣上宠我，像对待女儿一般。我现在长大了，应该稍稍改变，多照顾圣上才是。”
有个宫女发现二人亲密的动作，似乎很好奇，她失态地作出了一副侧耳细听的神态。
朱高煦倒不太在意，因为这些宫女都是贤妃宫里的，她们看到自家主人得宠，正是喜闻乐见，并非坏事。
“难道像我娘一样。”朱高煦脱口道。
姚姬白了他一眼。朱高煦也顿时意识到失言，幸好姚姬本来就不是多讲究礼教的人。
没多久，朱高煦穿上了一身红色的团龙服，头戴乌纱善翼帽，脚上也穿了一双鹿皮靴子。准备妥当，他却没有马上出门，而先屏退了宫女，对姚姬说道：“我今天下午要出宫一趟、去沈家，在那里见姚芳一面。”
姚姬道：“需要臣妾托人告知姚芳？”
朱高煦摇头：“你不方便，我自会派人去办。这件事你不用告诉别人，不过我私下离宫、去了哪里，最好宫里有人知情才行。”
姚姬点头，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情：“臣妾知道了。”
朱高煦接着洗漱吃饭，坐轿子离开贤妃宫，前往奉天门。
按部就班的一天又开始了。朱高煦坐在宝座上，偶尔自觉像个雕像摆设一样，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经意间竟然把这一切、与一个妇人联系在了一起。
大多礼仪如同一个盛装涂脂抹粉的妇人，看起来非常讲究，却缺乏细节的美丽。那些十分规范的言行、衣着，就像遮盖在人们外面的脂粉，掩饰了各种各样的特征，显得了无生趣。然而大臣们并非木头，只不过从他们外在的举止言论，一般难以看清其复杂的内心。
午膳之后，朱高煦到东暖阁呆了一会儿，便叫王贵安排出宫的事宜。
如果这些事被官员知道，必定会有人反复劝诫，多是出于忧虑皇帝安危的理由。朱高煦一般就是安抚，然后当作耳边风。太祖太宗并未规定皇帝不能擅自出宫，没有成宪可循，所以并不严重。
而且朱高煦不是一个叛逆青年，他不认为大臣们只会约束自己，实际上他需要那些官员、更需要合作。朱高煦经常不听劝诫，甚么“纳谏如流”的高尚品德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是经常会妥协。
玄武湖畔的沈家府邸，如同别墅一样，不过作为别墅稍微大了点。
沈徐氏迎接朱高煦之后，将他带到了后面近湖的地方。那是一处半敞的院子，西面是一个陡峭的堤坝、修建了石头栏杆，玄武湖与沿岸的风光一目了然。
闲杂人等已经不在这里了。京师人口稠密之地，这一片地方简直是闹中取静，朱高煦来到几乎没人的院子，有一种隐居之感。
马恩慧在这里向朱高煦见礼，俩人有一番简单的礼节。
沈徐氏便道：“请‘王夫人’帮忙接待圣上，我先去安排点事，过阵子再来侍驾。”然后立刻离开了。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不料刚走没几步的沈徐氏也回头看，见到朱高煦的目光、她立刻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圣上客厅里请。”马恩慧有点紧张地说道。
她穿着素净的浅色袄裙，料子似乎有丝绸和棉，盘起的头发上也没有甚么首饰，象牙发簪并不夺目。她没有如姚姬那样打扮得艳丽精致，但白净的肌肤、丰腴的身材，在整洁素净的衣裙衬托中，却自有一番美丽，更多了几分亲切感。
马恩慧在一言一行中，也让朱高煦感受到了一般人没有的复杂、丰富情愫。她本身还残存着贵妇的傲气、尊荣；却又有挫折磋磨后的隐忍，以及一些不光彩的负罪感。她的眼神有点逃避，却也看得出来，她见到朱高煦很高兴。
在如许多的心绪干扰下，她看朱高煦的神色，依旧流露出情意，所以她的心里必定有一些诚挚的东西。
朱高煦看到她，便觉得今天大费周章私自出宫，就算没有别的事、也是值得了。
“过年那阵子，一直到元宵节，宫里有很多事，我没来看你。”朱高煦有点愧疚道，“我叫王贵送了礼物来，你喜欢吗？”
马恩慧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谢圣上恩赐。先进来，湖上风大。”

第七百六十章 黯淡中点燃
今日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有着门窗的客厅里、光线十分明亮。
“妾身失礼。”马恩慧起身脱下了宽袖上衣，整齐地折叠放在一个柜子上，她只剩下贴身的束衣。接着她便开始倒茶，没有袍服的遮掩，她细致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呈现在了朱高煦的眼前。
茶水从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壶里，如涓流般淌到了一只小杯里。接着马恩慧又把小杯里的茶水，倒进了另外一只小杯。
此时朱高煦并没喝到茶，好不容易准备好的茶水、马恩慧却自个喝了。不过他却闻到了茶香，那清淡的气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朱高煦转头看着她做这一切。虽然很琐碎，但是她一直不急不躁，十分从容；此时让朱高煦又想起了，她曾经有崇高的地位。
马恩慧看了朱高煦一眼，说道：“等一会儿，我再为圣上倒茶。”
不必再多解释，朱高煦已经看明白，整个过程，都是为了避免毒药。
甚至于她第一步脱去的外袍，也应该是这个理由；为了不让宽袖遮挡视线、让她的动作不够清晰，完全避免像魔术师一样从袖子里做甚么小动作。
朱高煦这样监督、或是欣赏她的姿态时，看到了她胸襟位置的侧面轮廓，素白的束衣让那流畅的线条十分美好。
而且朱高煦发现，从每一个角度欣赏她，她都是不一样的。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的美，是她正在上吊自杀的时候，朱高煦为了救她不慎损坏了她的衣裳，当时她已经昏死过去了、是正面平躺的角度。而在之后那次，朱高煦北征前夕，那是个漆黑的夜晚。
于是在这样已知与未知之间，朱高煦的内心有点躁动不安。他明白这样的心境，来源于想象的余地。
朱高煦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曾经在光线暗淡的地方与妃嫔亲近，也曾在铜做的镜子里看过模糊的美丽景色，共同的特点都是看不清楚细节，于是有了幻觉的空间。而且那种无法满足贪婪的渴望，也能刺激人的情绪。
“朕是信任你们的，不然根本不会亲自来。”朱高煦不禁道，“现在京师仇恨朕的人可能不少，但要达到不顾一切刺杀朕的程度、那样的人已经不多啦。”
马恩慧转头微笑道：“世间没有比圣上更重要的人，这样没有甚么不好。”
朱高煦点头，认同了她的话。
不过俩人的理解有差别。马恩慧的意思，必定是朱高煦的皇帝身份，仅仅这样一个重要理由。但朱高煦认为，自己在所有帝王里面、也是最重要的人。
执掌皇权这些日子以来，朱高煦已经逐渐认清了大明朝的秩序非常稳固。从人们的思想、到具体的制度，都建立在可靠的几千年根基之上，几乎是一个可以循环的圆圈。
这样深根蒂固的王朝运行规律，即便再发生几次“靖难之役”，或者改朝换代，恐怕也难以动摇。
体量庞大的惯性就是这样，已经成熟到、根本无法靠自身的力量改变方向。外力的施加，或许是改变的唯一原因。
这样的外力，朱高煦也“预见”到了。无论是更落后的奴隶制度阶段的外力介入，还是更先进的近代殖民者介入，对于华夏文明都是一个悲剧、痛苦、代价巨大的转变方式，甚至几度徘徊在彻底毁灭的边缘。
而现在，朱高煦也认识到，自己也是一个“外力”。他带来了王朝体系里、不可能靠自身酝酿出来的外部力量。
登基以来，朱高煦的内心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改变。
与想象不太一样的帝王生活，带来了失落；本能私欲的容易满足，反而带来了迷茫；自我膨胀的权力体验，又有了厌倦……此时他开始接触到王朝权力真相，在此过程中、便渐渐地认识到自己的价值，一股自然而然的使命感也就壮大了。
使命感，让朱高煦感觉到了自己的宏大价值。他似乎看到了今后无数的冤魂与不公、正在向他伸冤，他似乎觉得有必要去争取一个文明的生存空间、尊严。
黯淡的热情正在重新点燃。
朱高煦这几个月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粗略纲领。用科学理性的精神浸润这个“圆”；形成全球性的势力范围构图；变革具体的制度、从更大的范围为皇朝吸取经济营养。
不过他无法改变中央集权的皇帝制度，因为他自己全家、就是这个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是为何、朱高煦会反复与妙锦讨论，并且认定科学不是哲学，可以与原有制度兼容。
朱高煦充满了信心。近代腐朽制度下的沙皇俄国、奥斯曼土耳其、德皇德意志，在独裁体制下，吸收了科技之后，照样有相当的力量；基础更加优越的大明朝，难道还能比其更差？
世界到了一定阶段，大国的封闭就会变成不可能。而现在，各大文明，仍然被禁锢在各自的区域、进行有限的缓慢的接触……
“圣上。”马恩慧的声音打断了朱高煦的思索。
朱高煦首先看到了她的手，一双不用做体力活的白净光滑的玉手，接着便看到了她的眼睛。马恩慧的眼睛正在观察着他，同时也流露出了很多她自己的感受。
以此时的礼仪，直视地位更高的人、是不礼貌的表现。但是马恩慧依旧看着朱高煦。
“你看到了甚么？”朱高煦接过茶杯。
马恩慧有点茫然。
朱高煦便又道：“你从我眼睛看到了甚么？”
马恩慧沉吟片刻道：“孤独，火焰……还有更多无法明了之事，很深。”
朱高煦笑了一下，心道：人的眼睛，果然非常神奇。
马恩慧又道：“圣上的笑意也很难懂，不是喜悦，却说不清楚。”
朱高煦道：“夫人离开了皇宫，心也好像从禁锢中放了出来。”
俩人的对话，不知甚么时候变得方式奇特。马恩慧沉默着，似乎在琢磨朱高煦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道：“我确实觉得好像轻松了很多。”
朱高煦慢慢地抿了一口茶，静静地看着她。
马恩慧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圣上与别人都不同，与位高权重的人们更不一样，你竟然会如此细心地倾听。我毕竟是个快被忘掉的人，无关紧要。”
朱高煦点了点头。
她一边寻思着，一边缓缓地说道：“起初很轻松，我说过年的时候。没有了礼仪，还不用见各种人，觉得可以随心所欲。直到元宵节，京师忽然恢复了往年的火红热闹，我才有点莫名地焦躁不安了。”
马恩慧沉吟道：“好像自己与别人的日子不一样了、好像被忘掉了，便觉得有些悲哀。不过，接着我想到可以不必忍受别人的议论，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再次轻松了起来。这里真好，不会是误会罢？”
朱高煦听罢，开口道：“我倒认为不是误会，并非夫人才有避世之心，好像真的很轻松？但是人的需求总是无法单一。”
“哦？”马恩慧道。
朱高煦道：“朕的势力，给了沈徐商帮庇护，沈夫人又给了你生活上的庇护，其实可以过得很惬意。但人需要外界的庸俗刺激，还有一些期待，才会舒坦。更何况太闲了，你就分不清光阴的轻重，当然会有空虚感。”
马恩慧十分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问道：“庸俗的刺激？”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夫人今天穿得很漂亮，虽然衣裳简单，却能让我有一种闻到了清香的错觉。”
马恩慧喜道：“圣上过誉了。”
她说完这一句，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好像明白了甚么。朱高煦简单的一句夸奖与欣赏，就能让她得到些许的快乐刺激。
朱高煦见状，笑道：“沈夫人在京师开张了个梨园，那是个丰富精彩的地方。你若有心境，可以去走走，不用非得呆在此地。”
“抛头露面，像甚么话？”马恩慧道。
朱高煦道：“谁会再责怪你？”
马恩慧看着朱高煦道：“圣上不会？”
朱高煦道：“之前朕便说了，朕是相信你们的。过分的占有欲，没有意义，可能会导致枯萎。何况夫人不是朕的妃嫔，不必担心礼教上的惩罚。现在夫人也可以回皇宫，那里本来就是个小社会。”
她又看了朱高煦一眼，有点不好意思道：“知道圣上要来，便很好了。”
俩人的目光一触，朱高煦仿佛感觉到了某一根弦、微微一颤。他安静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沉声道：“你能不能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
马恩慧一开始没太明白，接着目光开始闪烁，脸上也似乎泛红了：“大白天的。还会有人来罢？”
朱高煦没有吭声，沉默让这屋子里变得尴尬，却又让人觉得紧张起来。她的手沉重地往上挪了一会儿，使劲捏着衣襟，悄悄说道：“妾身，头有点晕。”
但朱高煦还是没有回应，他只是时不时瞧着坐在侧面的她。

第七百六十一章 小池塘
窗户纸上滤过的阳光，洒在有些狼藉的几案上、以及旁边的椅子中。坐在那里的朱高煦感觉有点闷热，早早地感受到了春天的阳光、让人暖洋洋有点疲惫的感觉。他掏出手帕，揩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然后拿起了案上的巾帽。
马恩慧大致系好了衣带，用手指抚平头发，她一边做着琐事，一边与朱高煦默默地相对。
客厅里已不止有茶香，空气中失去了清幽的气息，显得有些混乱。
她看了朱高煦一眼，有气无力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刚才会不会有人听见？”
朱高煦道：“这院子应该没别人。”
马恩慧怔怔地看着外面，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院墙好像不高。”
朱高煦这时听到了玄武湖边传来的些许浪声，说道：“听到湖边的声音了吗？这种水浪会干扰声音，别担心了。”他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道，“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他人怎么看，又能奈何？”
马恩慧没回答。
朱高煦道：“我现在要去见沈家的商人，到院子外边去见面。恩慧可以回房慢慢收拾。”
“圣上稍等。”马恩慧道，她接着便起身走过来，为朱高煦整理袍服上的细节，让他更加整洁。
俩人再次离得很近，朱高煦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到他脖子上的气息温度。朱高煦低头看她，好言道：“你要是想回宫，咱们可以谈谈，沟通一下想个法子。”
马恩慧道：“妾身再想想。”
朱高煦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马恩慧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高煦顿时想到马恩慧与姚姬的恩怨，也醒悟好像在皇宫里也不是那么容易，他也不多说了，只道：“时辰晚了不便议事，我先去一趟，一会再回来。”
马恩慧送朱高煦到客厅门口。
朱高煦走到了坝子边，站在石砌栏杆后面，看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玄武湖。这个湖非常大，一眼望去，对岸的景色也看不太清楚，就像海面一般。不过这只是错觉，若它与大海比，只是个小池塘罢了。
他随后走出了一道洞门，马上就有个中年妇人上前来屈膝行礼，带引着朱高煦径直走过一道走廊，进了一栋房子。太监王贵带着几个布衣青壮远远地跟着，这时候朱高煦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沈徐氏应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中年妇人弯腰道：“公子稍等片刻，夫人马上就来。”
朱高煦点头回应。
这是一处建在水池边的青瓦白墙的小房子，进门那边是小回廊组成、如玄关一样的地方，然后一道绣花屏风当着。朱高煦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觉得如同书房、又如同客厅。两侧还有几间如耳房一样的休息屋子。
木架上的摆设也是稀奇古怪，并不局限于古董字画，它们是一些来源于不同地区的稀罕物。朱高煦还注意到了架子上放着一块没加工的石头，他凑近看了一会儿，确定那是一块翡翠原石。
朱高煦感觉得出来，沈徐氏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她痴迷于占有各种各样的财富，需求对资产的完全处决权，就算对亲戚也分得很清楚，不愿意他们窥欲属于她的东西。不管她表现得如何淡雅，但外在的虚荣、显然能让她感到快乐。
而且她显然不受任何礼教的制约，收藏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玩物，也如同冷眼旁观的欣赏罢了。因为朱高煦发现回回教门与景教（基督）的物品，同时摆放在木架上。士大夫们鄙视商人唯利是图、没有信念内涵，好像也算不得很冤枉。
没一会儿，果然沈徐氏就来了。她走到门口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忙屈膝道：“圣上久等了。”
朱高煦转过身道：“我刚到这里。”
“圣上觉得妾身这屋子怎样？”沈徐氏走了过来。
朱高煦道：“挺不错，很宁静。”
沈徐氏轻声道：“宁静的地方，就怕甚么时候投入一块石子，波澜平息便要许久。若是没有石子，就不会让人去想起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想着她的话，又打量了她一番。
沈徐氏穿着长长的半臂外衣，下幅接近膝盖的位置，料子是柔软的丝绸，这样的服饰与襦裙比起来，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工整，比那些宽大的袍服又更温柔轻盈。加上她弱骨丰肌的身体，让人容易产生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她的脸上施了脂粉，颜色更加鲜明；手腕、头发上的少数几样首饰，也很闪亮，与她精细的装扮修饰，倒也十分相配。
沈徐氏看到朱高煦的目光，她轻轻避过脸，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声音：“草民等叩见圣上。”
便见姚芳、徐财七二人已跪伏在了屏风一侧。
朱高煦道：“进来罢。今日不必拘礼，不然我在宫里召见你们就行了，何必在这里见面？”
房间里左右两侧摆着茶几、椅子，不过朱高煦没到那边去坐。那种茶几靠墙，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适合两个坐在一起。
靠近屏风的地方，有张圆桌，摆着腰圆凳。朱高煦便走到北面的位置，犹自坐了下来，招呼其他人也入座。
姚芳和徐财七先后道：“谢圣上赐坐。”
这时，外面的丫鬟送茶进来。先是只有一盏茶，放到了朱高煦面前，接着又有人端着木盘进来，摆上茶水与干果点心。
沈徐氏陪侍在一边，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对于朱高煦在她的地方商议大事、一直十分有兴趣。朱高煦后来才明白，沈徐氏并非想干政，而是似乎享受坐在“某种高度”的自我肯定。
“几个月前，你说派和尚去曰本国，事情怎样了？”朱高煦径直看向姚芳。
他最先与姚芳说话，别人都是理解的。姚芳属于沈徐商帮的一个掌柜，他但又是皇亲国戚，其实是商人与皇帝之间的连接地带。
姚芳道：“几个和尚还没信回来，不过送他们的商船已经回京。”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图摆在圆桌上，“对马岛的守护大名是宗氏，麾下武士庄民壮丁，大概一共超过五百人，属于势力很小的守护大名。宗氏位于曰本国海外的岛上，与其他大名关系也比较疏远。
其城寨在此地，圣上请看，东南角的这个海湾，近曰本国那边。余众集中在往北的另一个海湾，以及岛屿西侧的浅茅弯。岛上其它地方山林纵横，几乎没有人烟。几个海湾也比较小，码头恐怕无法容纳太多战船。”
朱高煦点了点头。
姚芳接着说道：“石见国的地方也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在曰本国西海岸，离朝鲜国不远。但是没听说那里有银矿。”
朱高煦道：“肯定有的，那是一座大银山，可能当地大名还没去开采。”
姚芳道：“咱们的商船在博多的大内氏地盘上靠岸，和尚们都去博多了。事先草民已安排好，让两个人去石见国；但是现在石见国不属于大内氏的领地，所以还需要周旋打通关节。”
朱高煦问道：“大内氏与你们商帮交好了？”
姚芳摇头道：“谈不上好，都是铜钱开路。曰本国的人最需要的是大明的铜钱，其各方势力并不一统，铸钱工艺很差，加上铸造铜钱没甚么实利，所以习惯使用大明朝运过去的钱。”
朱高煦又问：“大内氏能猜出来、那些和尚别有所图么？”
姚芳毫不犹豫道：“回圣上，恐怕他们是心知肚明了，咱们商帮的人出钱找人照应，意图实在很明显。而且草民与回来人见过面之后，觉得大内氏甚至猜到了、咱们可能会对曰本国动武。”
朱高煦皱眉琢磨着：难道这大内氏是日奸？
姚芳道：“庆寿寺的和尚到博多宣讲佛法，此事出奇顺利，草民也有些意外。不过这倒让草民想起了，之前在巨济港认识的那个大内胜。他在言语之中，似乎对曰本国乱局十分失望，且毫无解决的办法。各国大名明争暗斗，只顾权势，并时不时爆发战乱，局势十分不稳。”
姚芳思索了一会儿，“那时大内胜说了一番话，大概是说‘我能过得好就行了，过一天算一天’。”
朱高煦道：“天皇是甚么地位，是否能在精神上号令诸国一致对外？”
姚芳道：“回禀圣上，据臣所知，掌握实权的幕府将军、似乎也很难统领诸国。所谓‘天皇’只是个牌位，受各个将军挟制、作为装点幕府之用，大概二十年前打了一仗之后，现在是南北天皇轮流做傀儡。”
朱高煦听到这里，觉得攻占对马岛的代价越来越小。他当即说道：“咱们的主要目标，是设法弄清楚曰本国本土的势力关系之后，用最小的代价、占据石见国！将来挖了银矿，朝廷与沈徐商帮商议分成。”
徐财七立刻说道：“草民等谢圣上恩赐。”
朱高煦道：“先占对马岛，以便更近地干涉曰本国本土事务。”

第七百六十二章 火种
黄昏时分，朱高煦离开沈府、回到了皇宫。
他是从玄武门回来的，沿途的几条道路设有锦衣卫的暗哨，数日前就部署好了；而朱高煦离开玄武湖畔之后，临时才随机选了其中一条路。
一切都很平静。正如马恩慧侍奉茶水的一系列过程，最大的意义，可能只是表明朱高煦的重要。
朱高煦走进玄武门后，心血来潮登上了城楼。就像他走出马恩慧的客厅、来到湖边观景一样，此行并没有甚么特别的目的。
真是明媚的一天，即便在日落时，天地间也非常美。余晖洒在皇城中无数的重檐上，琉璃瓦一片绚烂。在皇城外面，恢弘的建筑、与春季复苏的草木和谐共存，形成了一道环保而优美的画卷。
眼前的景象十分美好。
华夏文明在多次灾难中浴火重生，而现在大一统的中原帝国重新升起，正在进入立国数十年的上升期。这是每个完整朝代里的黄金阶段，无疑是一个充满了光荣与梦想的时代。
经济开始复苏，人口开始增长，庞大的舰队正在辽阔的海洋上开拓，明军铁骑数度深入贝加尔湖地区，并在遥远的库页岛附近、建立了都司级别的军事管制区。中央帝国重新出现、夺回了这片世界区域的控制权，压制着无序的野蛮势力壮大，将十室九空的大规模混乱的可能、降低到了最低点。
但是站在这黄昏的余晖里，朱高煦却隐约感觉，这一切仿佛只是回光返照。
如果依照这样的惯性前进，数百年后的“历史”似乎必定会重演。他“回忆”着一切，觉得那时最恐怖的事，恐怕不是生存空间的压缩，而是尊严和信心的完全丧失。
朱高煦离开了玄武门。今天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他便径直回了乾清宫。不过他没有去寝宫，而是先去了东暖阁。
相比宽敞的柔仪殿，东暖阁显得狭窄而封闭。毕竟柔仪殿是正儿八经的宫殿，而东暖阁只是乾清宫的一处附带房屋。
从玄武门走回乾清宫的这段过程中，太阳已完全下山了。东暖阁的灯架上的烛火已经点燃，外面的灯笼与灯台的火光、也透进来了亮光。但是这些火光，根本没法与太阳相提并论，东暖阁仍然笼罩在幽暗之中。
不过这种幽暗而窄小的空间，反而更适合思量一些隐秘的想法。因为明净而宽阔的地方，很容易让人觉得、好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情不自禁就会向光明正大的方向靠近。
朱高煦坐在那把太祖皇帝坐过的椅子上，既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弹，一时间他好像隐入了黑暗。不注意的话，人们可能会忽视那里坐着个人……
这次私自出宫，朱高煦有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感觉，印象很深。
随着内战结束，朝廷的机构走上正轨，各种为皇帝警戒的制度、也正在逐步完善。世人似乎并不关注皇帝的心理影响；不过朱高煦能感觉到，这一切让他有紧张与束缚感。而原先做郡王、亲王时，他显然更加自由，甚至还得亲自带兵冲锋陷阵，时常身处冒险之中。
但朱高煦没有干涉这些制度的运行，或许真的有必要。
人都是会死的，但早死晚死、有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关键性的人物。历史的必然性或偶然性，朱高煦无意去定义；但他很清楚，这个世界真正开始改变，是从一个人的偶然死亡开始，朱棣。而在此之前，一切大概都只是按照惯性在前进。
那么朱高煦早死晚死，会有多大的影响？
父皇朱棣的死，对朱高煦震动很大。朱高煦多次琢磨过那次事件，有了一些经验教训：在皇帝身边建立起防备机制，就像是战场上的工事防御，属于被动防御；而更有效的防御，可能是主动防守，并试图削弱危险的来源。
所以朱高煦觉得，父皇的失算，并非杀人太多……而是杀得不够精准，不够彻底。杀戮会制造出激烈的仇恨，不该留下复仇的火种、而应该谨慎地斩草除根。
如果没有把握，最好表现出宽容仁慈的姿态，以期缓解仇恨，并预留妥协和解的空间。
这也是朱高煦迟迟没有弄死“三杨”之一的杨士奇的原因。杨士奇是废太子的东宫故吏、朱高炽的心腹，可惜……杨士奇的儿子至今没抓到。
于是最近一次锦衣卫拿来名单、要除掉的人物名册，朱高煦表现得十分痛惜，当众说杨士奇是个人才。朱高煦还下令锦衣卫礼遇杨士奇一家，不能侮辱，要提供充足的衣食。
对于安南国的政策，朱高煦采用同一种理念。
他严禁大将通过屠城的许诺、去激励士气，因为那样可能造成更多的抵抗和报复。何况明朝对一个占领地的使用方式，与当初元朝有本质的区别；明朝朝廷不需要一片废墟，更不需要制造更多的无人牧场。
安南国的叛军余孽，不是大明朝廷的重要敌人、更不是唯一的敌人。朝廷首先应该考虑镇压的成本。
……
安南国的山区里，夜幕已降临。一片稻田的四面，山影在夜空下呈漆黑的状态。平坦的洼地上、散立着破旧的村庄房屋。
一个村庄外面的空地上，一堆篝火将一小块地方照耀得很明亮。一群人或蹲、或坐，围着篝火。
其中有个站着的汉子，他回顾左右，眼睛里反射着篝火的火焰，开口道：“决不要相信明国朝廷，记住！”
他接着说道：“北方朝廷一向狡诈毒辣，他们从古到今常用的一种手段，便是先纵容一些人去巧取豪夺，然后时机一到就杀了敲骨吸髓。他们占领‘大越’之后，只会更狠。现在很多人都被骗了，误以为只要屈服豺狼，就能得到荣华富贵、得到他们的信任，简直是自作多情。”
众人发出了一阵议论声，但只有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的人没有吭声，他就是阮荐。阮荐参与了几乎所有谋划，他当然已经知道谜底了。
而站在人群里的人，正是平定王黎利。
黎利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阮荐。阮荐轻轻点了一下头。
“故此，明军现在对‘大越’的假仁假义，以及虚假的宽容，都是一个大骗局！”黎利道，“他们入寇，只能有一个企图，不顾我族死活、榨干大越的一切！汉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的子民，竟然不懂这个道理，轻易便相信这样一匹北方的豺狼，还有人以为明军是自己人，真是天下最可笑的事。”
一番话很快得到了人们的附和，有人说道：“升龙、清化的一些小娘，争着向明国人投怀送抱，羞耻啊。”
阮荐听到这里，脸也红了。
谈到女人，总是能引起汉子们的兴趣，马上就有人搭腔道：“一些贵族、官宦之家的大家闺秀，也看得上明国人。她们难道不知道，大多军户在明国只是低贱的贫民吗？”
黎利抬起手稍微平息众人的嘈杂，大声说道：“诸位都看到了险峻的大势，明国人不仅用武力镇压我们，还下了一剂蒙汗药和毒药，数月之间，无数人都屈服了。
‘重光之役’（陈季扩年号）后，大越军主力覆灭，我们失去了力量；因为犯了大错，万分可惜地丧失了复国的大好机会。但是今后的漫漫岁月里，我们将保存火种，逐渐恢复与明国驻军抗衡的兵力。到那时，万千越人复仇的怒火必将熊熊燃烧，把侵占大越的船寇吞噬！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血债血还。”
空地上的人们情绪激动，纷纷呐喊起来：“血债血还……”
黎利再次平息喧闹，一副悲壮的表情道：“大越国已经沦陷，陈正元只是明国的一条狗，不要对他们有任何指望。在场诸位的部下，已成我国最后的抵抗力量，一定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周围群情激奋，周围一阵乱糟糟的喊叫声，气氛十分热烈。
这时阮荐站了起来，说道：“我们下定了决心，也要部署妥善的方略。从今往后，我们将暂时转为防守、隐藏。利用山区可以耕种的地方，建起一个个分散的村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平定王等重要的人，为了安危，不会让寻常将士轻易见到了，诸位要安抚好部属。”
阮荐又道：“如果明国军队进山清剿，你们应在沿路的山路树林、凭借地形进行袭扰阻击，挡不住了就迁徙到别的村寨回避。现在明军兵强马壮，我们须要偃旗息鼓等待时机，才能重新扩充实力。”
有人问道：“要等到甚么时候？”“不如聚集了人马，痛快与他们拼了！”
黎利大声道：“送死是推卸责任，活着更难。”
阮荐也正色说道：“‘重光之役’的大败，不能忘记，诸位还想重蹈覆辙吗？”
人们终于平息下来，似乎在思索着。篝火边上，黎利与阮荐一文一武站在那里，好像正在守护着这一朵火种。

第七百六十三章 陈仙真
夜色中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天地遁入黑暗，只剩下村庄里若隐若现的灯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一盏油灯的光亮里，黎利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前，对屋子里的阮荐说道：“我让你见个人。”他并非询问的口气，说完就击掌三次。
不一会儿，门外就走进来了一个人。她是个身段婀娜的女人，穿着长而窄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锥形的帽子。女人伸手揭开了帽子，让她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露了出来。
她长得还不错，而且阮荐有一种似曾见过的感觉，仔细打量了她一阵。
这时黎利道：“陈仙真。”
阮荐一脸恍然大悟，脱口道：“哦……”
黎利露出一个笑容：“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阮荐复述着黎利的话，不过语气不同、意思也不同。他接着说道，“我以前是重光朝的兵部侍郎，重光帝（陈季扩）挑选使者的时候，我见过陈仙真一面，刚才就觉得眼熟。”
阮荐说了几句话，又看了陈仙真一眼。这个女子长得确实不错，虽然比他之前的妻子好像差点，但在大越必定算是稀少的美人。
大越（安南国）的气候，终年阳光强烈照射，大多数人的皮肤都很黑，有些人天生就黑、但大多是被晒的。然而，大越男子认为漂亮的美人，却要皮肤白净、头发又长又直，似乎是多年受北方王朝的文化浸淫之故。
在这样的气候下，长得白的美人，只能是家境殷实、不用出门劳作的女子，甚至是贵族。
阮荐寻思着陈仙真来干嘛的，要在晚上私下相见？阮荐想起了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心里寻思着：难道平定王找来陈仙真、是为了安抚我的心？
“平定王不用……”阮荐急忙客气道。但话还没说完，黎利便道：“阮卿不要多想。”
连陈仙真也似乎察觉到了阮荐的意思，上下打量了他的仪表，她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阮荐顿时十分尴尬，好在话还没完全说破，他便假装不知道。
黎利看向站在屋子里的陈仙真，问道：“你为何那么恨明国皇帝？”
阮荐再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急忙劝阻道：“平定王三思，此事几乎不可能成功。”
黎利道：“阮卿先别急，听陈仙真说说，再下定论不迟。”
阮荐点点头，不禁转头，好奇地问陈仙真：“当时你们去金陵，明国皇帝究竟对你做了甚么？”
陈仙真却置若罔闻，竟然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们还记得简定帝时期，发生的一次大事么？简定帝杀了大将邓容与阮景真，导致阮景真之子、阮景异逃跑，投奔了重光帝。”
阮荐点头道：“我知道那件大事，很多人都知道。”
永乐时代的“征安南国之役”后，明朝全面占领了安南国、直接将安南国全境纳入明朝版图，建立了郡县制度实施直接统治；接着又因为明朝内战，明军收缩防御，弃守了大部分地区。这段时间，安南国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先后有两个人称“大越皇帝”，先是陈頠，即简定帝；后来是陈季扩取而代之，即重光帝。
陈仙真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阮荐一脸惊讶，有点不敢相信，所谓“后陈朝”时期，两代大越皇帝实力此消彼长的关键事件，竟然只因为一个女人？
陈仙真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当时简定帝看上了我（安南国皇室，只娶同姓的宗室），想封为妃子。但是简定帝的母亲非常讨厌我，反对此事；她劝阻不住之后，便谋划干脆杀了我。而那时大将阮景真之子、阮景异是皇宫侍卫将领。太后下懿旨，命令阮景异带兵做这件事。”
陈仙真说到这里，眼神有点复杂，“却没想到，阮景异竟忽然兵变，还杀了人，带着我逃跑了。”
黎利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些内情，他很淡定地听着。阮荐却听得十分惊奇。
陈仙真看了阮荐一眼，“接下来的事，阮大人已经知道了。简定帝内部原本就存在争斗与猜忌，当时便有人趁机谗言，打破了君臣间最后的信任，两员大将被杀。其中便有阮景异的父亲。”
阮荐皱眉道：“阮景异要那样做、为甚么？”
陈仙真苦笑了一下：“阮大人，你说呢？”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想着阮景异的心思，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娘、害死自己的爹。
打破沉寂的人是陈仙真：“阮景异年少时，似乎不太招人喜欢，性子阴沉，很不活泼。他出身武将之家，却喜欢一个人读书，因此他后来做了武将、十分与众不同。阮景异胆小软弱，勇武不足，却善于谋略。
年少时我好像见过他，但我不记得了。他说记得很清楚，记得每一个细处，反复回忆过。”
阮荐道：“阮景异胆小，但做的那件事，当真惊天动地。”他接着又感叹道：“咬人的狗不叫啊。”
陈仙真有点生气地看向阮荐。
黎利忙笑道：“他开个玩笑，别太在意。你知道阮卿的夫人之事？阮卿有点愤世嫉俗，实属寻常。”
阮荐看向陈仙真那边：“你对阮景异，也很情深罢？”
他似乎有点理解陈仙真的仇恨了，因为阮景异被明军逮捕、捉到金陵去斩首了。
却不料陈仙真道：“他像我的哥哥、亲人，我比信任家人，还要信任他。”
阮荐皱眉道：“是这样的感受？”
黎利道：“阮卿呐，你虽然娶了大越有名的美人，却不懂女人。聪明的女人，不喜欢嫁给同样聪明、又心眼多的男人，她若是甚么都被看穿了，那种感觉很差。就像……戴了一件很高雅的金首饰，却有人说它是镀金的。阮卿想想阮景异是怎样的人。”
阮荐却想到了一个黑瘦的男人。他认识重光帝麾下的大将阮景异，其貌不扬，看起来整个人松垮垮的。当然阮荐也有自知之明，他的仪表也不太好，脑袋大、身子不够魁梧，感觉有点怪异，好像没长大似的。
陈仙真皱眉道：“平定王是说，我的高雅与美都是伪装起来的吗？”
阮荐道：“陈仙真，注意你的言辞。你虽是陈朝宗室，但以前的陈朝已不存在了，你面前是平定王。”
黎利却一副大度的模样，摆摆手道：“没事，不必拘泥小节。怪我说得不对，其实陈仙真只是心气高罢了。”
阮荐顿时意识到，黎利是有心重用陈仙真了。因为阮荐很了解黎利，根本不是甚么宽容大度的人，但是对有用的人、还是十分厚待的。好像这便是“唯才是举”？
陈仙真忽然说道：“平定王说的那种女人，我见过。”
“谁？”黎利问道。
陈仙真愤恨地说道：“升龙那个提线木偶陈正元的母亲。她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软弱的娼妓！”
阮荐顿时与黎利面面相觑。
黎利道：“我见过伪太后陈氏，似乎没有那么不堪，不过是有点软弱。你很恨她？”
“不恨，我厌恶她，觉得肮脏。”陈仙真道。
阮荐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有点不太明白。你愤恨明国皇帝朱高煦，因为朱高煦杀了阮景异？但又好像说不通，我记得当时送你去金陵的人，正是阮景异，阮景异是副使。整件事似乎本来就是个美人计，你们俩若是恩爱，为何要你去做那件事？”
陈仙真道：“阮景异不是寻常的那些男人，只想玩弄我、霸占我，只贪图我的美色。他不想我难受，顺着我的想法。”
阮荐叹了一口气道：“可这样，阮景异会很难受。你为何要做那件事？”
陈仙真冷冷道：“我是陈朝宗室！本来就是贵族，绝不做船寇的奴隶，我自愿为陈氏宗室尽忠。”
黎利击掌赞道：“本王很敬佩你。”
阮荐冷静地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与阮景异出使明国，应该是想明国承认‘大越国’。而今陈正元已经被册封为国王，原先的目标是不可能完成了。所以这次，你想去杀朱高煦复仇？”
陈仙真十分严肃地看着阮荐，轻轻点了一下头。
“为何？”阮荐道，“这种事即便成功，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陈仙真的眼睛里出现了深深的愤怒，“那个人，把我当玩物，当娼妓！他漫不经心地侮辱了我。”
昏暗的屋子里又沉寂下来，夜晚的偏僻山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黎利才对阮荐说道：“有一个内情。陈仙真的身体是没被别人碰过的，只献身给了朱高煦。她在阮景异知情之下，把清白献给了朱高煦，可惜没有起到半点作用，之后就被人送回来了。”
阮荐一时间无法准确地推论、陈仙真的怨恨深浅，毕竟不是杀父杀母之仇。朱高煦最多也只是、杀了一个对她好的人；但陈仙真又暗示，她似乎对阮景异并无海誓山盟的情感。
而对于朱高煦的傀儡陈太后，陈仙真也说了：只是厌恶。
不过，阮荐仔细看时，从陈仙真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仇恨确实很强烈、难以理喻的怨恨。

第七百六十四章 敌之英豪
陈仙真走了之后，昏暗而简陋的房屋里、只剩下黎利和阮荐二人。对于此次谋划，他们显然持相反的态度。
阮荐迫不及待就开始劝诫：“明国武德朝廷，着实假借各种名义，入寇我国。无论朱高煦等君臣如何狡辩，也不能改变事实，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但我们也要承认一个事实，明国朝廷的作为，与当年元朝有很大的区别。明军没有屠杀，甚至约束将士犯罪，并赈济饥民。在历次古今战争中，这种作为、有着罕见的克制。
若是我们用阴谋，做出针对朱高煦本人的刺杀之事，一旦不成，就会演变为朱高煦与平定王之间的生死大仇！即便成功，也会激起明国朝廷的极大愤怒，他们在鄙视、憎恨、报复心之下，必定会大开杀戒。无数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会因这件事死伤惨重。代价非常大，后果非常严重，请平定王三思。”
“正义？”黎利忽然哈哈大笑。
阮荐愣在了那里。
黎利忽然之间收住了笑声，看着阮荐缓缓道：“可问题便在于，谁来主持这个正义？”
阮荐一下子答不上来，还把自己搞得有点糊涂了。
黎利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是战争，死伤并不是重要的事，胜负才是。心慈手软、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这就是你们这种文人，只能做谋士，不能称霸一方的缘由。”
然而阮荐并没有放弃劝说，他又道：“以前平定王营救了明国的使臣刘鸣，为的是将来有一天、能与明国朝廷议和，让他们承认大越国。如今我们的谋划，却会造成完全相反、毫无余地的结果。平定王前后之方略，为何如此矛盾？”
“此一时彼一时。”黎利道，“原先我完全没有料到，陈季扩的人马会败得如此之快，他们根本没起到、消耗疲惫明国国力的作用。而且后来我才如梦方醒，最大的危险不是明国幅员广阔，而是朱高煦这个皇帝！”
“啊？”阮荐不解地望着黎利。
黎利看了他一眼道：“大越远离北方王朝腹地，山高水远，这是我国数百年能立国的根本。直到明国太宗时期，朱棣亟需展现武力、建功立业，以威慑内外、保障他抢来的皇位；那时又正值安南国胡氏乱政，朱棣以为有机可乘，才入寇我国。
但那样的占领不能持久，今后的明国皇帝，会重新意识到大越是个鸡肋，耗费太大，获利太少。数百年来，大多北方皇帝都这么认为，今后的人也会如此。
可是朱高煦想出了现在的国策，极大地减少了他们北方朝廷的代价。长此以往，北方朝廷觉得维持‘安南都督府’花费不多，为甚么要放弃？”
阮荐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黎利感叹道：“敌之英豪，我之仇寇。朱高煦必须死，只要能杀他，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只有愚蠢又软弱的人，才会为他的‘仁慈’歌功颂德。”
黎利又冷冷地说道：“只要明国朝廷对华人（安南人自称）大开杀戒，伪安南国陈太后助纣为虐，她就坐不稳了，很快就会被掀翻。到时候还得明军来占领大越，没有几十万人、谈何容易？”
阮荐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甚么，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不过阮荐不得不承认，他本来是想劝阻黎利的，现在竟然反而被说服了。阮荐仍然没有放弃，他说道：“但是在下觉得，此事完全不能成功，没有机会。”
黎利反问道：“那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阮荐绞尽脑汁，完全想不到法子。京师距离大越太远了，难以派出有效的人马，更没法控制派出去的人。
黎利道：“据说朱高煦是个好色之徒，所以从美人上着手，方向并没有错。何况朱高煦还认识陈仙真；选陈仙真这样的人，最容易得到靠近朱高煦的机会。”
阮荐忧心道：“朱高煦非同常人，只怕没那么容易。”
黎利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阮卿不是好色之人，为何要娶一个家境普通的美人？”
“甚么？”阮荐一脸不解。
黎利道：“那阮氏除了色相，还有甚么好处？可是阮卿依旧执着于此，何况是朱高煦那种人，这就是男子的陷阱。朱高煦必定会冒险亲近陈仙真的，何况在他眼里，冒的险并不大。”
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你不懂那种人。他一看到容貌身段不错的妇人，就会想到那事，各种不可名状的触觉，都会浮现出来，很难克制、更难保持平常的冷静。我们还要详细谋划，事先从每一个步骤安排好，尽力减少朱高煦的猜忌。只要布置得当，陈仙真靠近的机会很大。”
阮荐不置可否，说道：“还有一个问题。陈仙真干那件事，定是有去无回，须得抱必死之决意。陈仙真会不会反悔，她的仇恨有那么深么？”
“我其实现在也没太明白，她的恨意从何而来。”阮荐摇头接着道，“平定王说得对，我不懂妇人，或者她们本身就不可理喻。”
黎利道：“我也不太懂。”
阮荐：“……”
黎利看着他，真诚地说道：“我只懂妇人的身体，而且是觉得、朱高煦也是这种人。不过陈仙真的心思，我倒是明白了。”
阮荐抱拳道：“请平定王赐教。”
黎利道：“你不用把她当作妇人，她的感受，我也有。这便是我能明白她的缘故。”
阮荐思索了一会儿，微微摇头，仍然不明白。
黎利的声音道：“你留意到陈仙真说的那个词吗？‘漫不经心’地侮辱了她。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陈仙真是个心气高的人。”
阮荐点头称是。
黎利又道：“陈仙真是陈朝宗室贵族，算不上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却也相当稀少了。而且她从小养尊处优，受人吹捧，那阮景异为了她、不惜害死自己的爹。这样一个贵妇，你应该能猜测她怎么看待自己，上天了也不为过。我估摸着，在她心里，全天下都该奉承着她才对。
她好不容易才矮下了身段，主动去讨好明国皇帝。结果怎么样？在明国皇帝朱高煦的眼里，显然没有她，可能仅仅因为好色和新鲜，才亲近了她了一回，然后就顺手打发了。”
黎利冷笑道：“漫不经心这个词，真是用得好。”
阮荐一脸沉思的样子，无声地轻轻点头。
黎利道：“陈仙真又说，她并不仇恨伪太后，只是厌恶、觉得肮脏。这个叙述并不对，我认为、陈仙真是为伪太后感到羞耻。”
阮荐沉吟道：“不得不说，华夏最先有文字、诗赋、建筑、礼仪、服饰，是附近各国唯一文化昌盛的国家，各方面都到了极致完善的地步。我们华人（安南人自称）确实也没法不受影响，包括朝鲜国、日本国等地方，概不例外。
其中儒家文化里，‘耻’的深刻，那是最重要的，这是华夏特有。我们只消与占城、暹罗等地的人一比，就能明显有差别。”
黎利赞许道：“阮卿饱读诗书，你说得更透彻。”他想了想又道，“大越的贵妇、万人捧在手心里的美人，到了金陵，瞬间感觉到了低贱卑微，这种感受会颠覆陈仙真的内心，她一下子很难接受。她付出了清白、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却并未让人丝毫重视，由此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恨。”
阮荐道：“平定王这么一说，似乎通了。”
黎利冷冷道：“伪陈太后与陈仙真有相似之处，美貌、宗室身份，不过伪陈太后显然更加明智。伪太后为了她的儿子能做国王，显然在金陵是各种卑躬屈膝、想方设法讨好明国皇帝。
这更加刺激了陈仙真，陈仙真可能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我们大越整个国家沦落至低贱卑微地位的缘故。这种愤怒，都算到了朱高煦的头上。”
黎利接着说道：“但陈仙真这种人不多，大多华人（安南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错觉。只要是船寇，就是高人一等的贵族。”
他长叹了一口气，摊开手无奈道：“你看，我们正在悲惨地、沦为苟且的蝼蚁。这就是船寇（汉人）的仁慈与王化。”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变得死寂。空气仿佛瞬息之间凝固了，夜色仍浓，一切仿佛是化不开的坚固黑暗。
良久的沉默之后，阮荐终于开口道：“在下仍然坚持认为，此计不容易成功。但平定王坚定不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让在下敬仰万分，请受臣一拜！”
“你终于愿意称臣了。”黎利道。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愈发明亮。黎利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阮荐跪倒在地，诚恳地说道：“臣愿追随平定王，以效犬马之劳！”
黎利亲手把他扶起来。
阮荐立刻道：“既然平定王执意要为，臣有一些细处的计谋，或能查漏补缺。”

第七百六十五章 物竞天择
京师皇城柔仪殿内，大明朝廷内阁大臣及勋贵们，对开辟新的战场，已经到了决策阶段。
兵部拟定了完善的进攻方略。
中间那张大桌案上，摆着一副“神洲”东北地区的大地图。原先亚洲地区取名圣洲，后来有人写错了字，结果两年之间大伙儿都习惯用神洲，朱高煦也跟着用新名字了。
地图上画着的黄色团龙日月图，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上面还摆着若干小木船。
齐泰对围坐在周围的大臣们说道：“据探报，对马岛多山少田，守护大名宗氏可控制的武士民丁，大约五六百人，且与日本国其他大名关系疏远。聚居点有三处，主要城寨位于岛屿东南侧的对马港。
兵部拟调水陆两军进击，有两千料（按照明代计量尺度，排水约一千吨）的六桅宝船二艘，运送陆师五个百户队、以及火器军械。配有水轮的艋冲战船三艘，快船、哨船十只，防止海上倭寇袭扰战术。明军以大小十五艘战舰编队航行，同时下令朝鲜国的水陆协助。朝鲜军主要增援海上可能的袭扰，以及从巨济港运调粮草增援。
陆师占领对马港之后，明军将士、朝鲜军民，以及俘虏的当地日本人，一起修建棱堡，以为长久之计。随军有工部营造署的官员，负责此事。另有守御司北署日本国指挥使随行，以便打探日本诸岛的形势，禀奏朝廷。”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但户部尚书夏元吉仍然没有放弃，他起身抱拳面对沉默的朱高煦，再次努力劝诫道：“蒙古诸部才是我朝边地的最大祸患，我朝国力有限，自应避轻就重。日本国只是无关痛痒之地，圣上诉诸兵戈，一定要慎重。战端一开，想收可能也收不住了。
洪武年间，日本国奸谍涉嫌与胡惟庸勾结，欲谋刺太祖。太祖大怒，下诏怒斥日本君臣，欲征伐日本国。太祖终未如此，亦因此故。日本国孤悬海外、路远难征，且无利可图。”
齐泰道：“据说日本国有金矿银山。”
“据说？”夏元吉用讥讽的神色面对齐泰。
就在这时，朱高煦终于开口说话了：“即便没有多少金银矿，日本国还有优质的硫磺，以及人口不少的集市市场。这是数百年的长远之计，现在的付出一定是值得的。”
他接着说道：“当年隋朝、唐朝都曾远征高丽，并重新开拓丝绸之路。从战略层面看，朕以为隋唐的上位者都是对的。
那时高丽的地盘已经扩张到辽东地区。这样一个有稳定的农耕产业与城镇的大国，其威胁隐患比游牧民族更大。因为游牧民族旋起旋灭，难以维持长达数百年；而农耕国家自有文明，稳步扩张，一旦失去控制，要重新收回来，便需经年累月，诸位请看安南国。
后来也证实，高丽一直想向辽东地区扩张，直到大明朝时期，朝鲜国李朝才认清了、无法与中原王朝抗衡的现实。
中原王朝一直无法制约日本国，让它完全脱离大国定下的规矩，它就是下一个高丽。日本国内多灾害，且山地太多，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扩张。唐朝时，日本国还是一个荒蛮的部落联盟，就想去侵占新罗了。咱们大明朝现在没有致命的强敌，机会正好，不该再坐视不顾。
而隋唐时代的路上丝绸之路，此路已不通。海路才是将来的方向。”
“诸位爱卿。”朱高煦回顾左右：“没有远虑，必有近忧。”
武将们纷纷附和。
齐泰也说道：“我朝选择对马岛宗氏下手，也是进可攻退可守，并不会陷入永乐年间、征安南国一般的处境。那宗氏包庇倭寇，我朝曾多番告诫，现在用兵是名正言顺。况且日本岛诸藩国与宗氏关系疏远，诸藩国自顾不暇，怕没那么容易帮它。”
朱高煦不等别人反对，立刻又道：“吾意已决，不用再劝了。”
众人纷纷起身，在桌案南边站好，然后跪伏在地：“臣等领旨，圣上万岁。”
朱高煦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几步，稍作犹豫，终于开口道：“大伙儿恐怕忘了，咱们的祖先、最开始是怎么活下去的。神农氏号召百姓耕种五谷之前，世人以打猎、采集谋生。然后有了五谷、有了农业，才有了城镇和国家。从此华夏文明从黄河流域一隅、扩张到了万里疆域，走上了不断强盛的道路。”
朱高煦已经忍耐了很久，这时索性说道：“我们在农业带来的丰富物产中，已经沉迷了两千多年，其间诞生了一个个灿烂的王朝文明，满足于自给自足的繁荣之中。朝中也并非不注重技术，负责农耕、天文时节、劝农的官员都兢兢业业，将华夏的农耕技术改进到了极致。但是……”
“只要诸位用心一想，就会发现，农业文明已经到头，没有上升的余地了。谁敢说，大明朝的物产一定比数百年前的宋代更丰富？即便比隋唐稍好，恐怕也好得有限。
诸位应该能醒悟，咱们自隋唐以来，千年间几乎没有多少进展。这与当年华夏先民的扩张相比，几乎不值一提。而且因为技术的限制，土地难以再继续扩张，人口却在不断增长，这就难逃每个王朝三百年的轮回宿命。就怕大明也没法例外。”
礼部尚书胡濙忙道：“大明定能千秋万代。”
朱高煦不置可否，接着说道，“在技术上向更高阶梯迈进，该到时候了。”
夏元吉问道：“不知圣上之意，更高阶梯是指何物？”
朱高煦忍住没说，省得受人猜疑；而且他也说不清楚，没有等到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只当天方夜谭罢了。朱高煦“回想”起那些残酷现实，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汉人还好不是印第安人。
“朕怎么知道？”朱高煦道，“这不是诸位治国之士、应该操心的事吗？朕不过有此感悟罢了。”
大殿上一片安静，没有人再贸然对此言谈。大约因为朱高煦的言论角度实在罕见，已经脱离了人们平素思考的各种圣贤道理，临时没人有此准备。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大臣们便纷纷谢恩告退。
当天下午，朱高煦便离开了柔仪殿，回到乾清宫东暖阁，并召贤妃姚姬前来见面。
宦官们必定都很意外，因为皇帝在办公场所见的后妃、一般都是妙锦，今天却不同往常。或许宫中还会猜测，其间究竟发生了甚么。
当然朱高煦很清楚，甚么也没发生，只因姚姬有个堪用的哥哥。
东暖阁有采光的窗户，但位置有点高，与敞亮的柔仪殿正殿比起来，这里显得有些幽暗。此时所有的宦官宫女已经出去，朱高煦独自坐在一把陈旧而华贵的椅子上。
姚姬走过了门内的屏风，走上前向朱高煦跪拜行礼。
“爱妃快起。”朱高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作出要扶的动作。接着他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走过了御案，径直递给姚姬，“我有件事要你办。”
姚姬接过书册，美艳而充满灵气的脸上，在一瞬间，露出了让朱高煦感到不解的神情。她似乎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受，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似的欣喜。
朱高煦已然想好怎么办了，便接着说道：“爱妃把它交给姚芳，你要留意的是：其一，要为朕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本书的来源、包括姚芳；其二，让姚芳誊录一份之后，这本书再还回来。叮嘱姚芳，他要留意的是：他也要保密，不能说这本书是你给的、要说是来自海航结交的人。”
朱高煦说罢，又问：“爱妃能做到吗？”
姚姬不答，只是笑道：“多谢圣上信任。”
她即刻又道：“圣上的意思，别让人们知道、此书是圣上与贵妃所著？”
朱高煦道：“正是此意。”
姚姬看了他一眼，试着翻开，“这是甚么书？”
“可以说是著书立说的东西了，很重要。”朱高煦道。
姚姬又问道：“姚芳誊录一份之后，应该怎么做呢？”
朱高煦道：“把它交给守御司南署的右守御使、钱巽，并称是来自海外各地。”
那本书的封面有书名，上书：诸国科学译汇。
姚姬翻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道：“世人著书立说，都想立万世之名。圣上倒好，如此小心翼翼，轻易就把名给了姚芳。”
朱高煦道：“朕早就不在乎名声了。”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高煦：“那圣上在意甚么？”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浩瀚的浪潮把我推到了这个时间、这个位置，且我有这个见识，便必须要尽到力所能及的责任，并不为了自己。若是因自己的愚蠢与畏惧，让一个伟大的文明丧失了机遇，那便死而不安了。”
他喃喃道：“物竞天择，天道没有道德可言。”
姚姬那缥缈的笑意消失了，她十分认真地想着、刚才朱高煦这段晦涩的话。

第七百六十六章 踪迹难寻
安南国的旱季即将结束，明军已经停止了几乎所有军事行动，诸部将士都驻扎在平原地带的重要城市休整。陈正元政权也在各地、逐步建立了有效的郡县制度官僚统治。
安南都督府得到可靠消息，在东关城西南面、至李仙江之间，山里有几处叛军开垦的庄田，并有黎利部的人马在那里活动。
或许因为那片山区、距离安南国的统治中心很近，都督府决定派出一支军队，前去捣毁叛军的农田和仓库。
这是一支由两个百户队组成的步兵军队，另有几个斥候小旗。主力近两百人，正沿着山林间狭窄的道路行军。人马只能以长蛇一样的队形前进。
周围山林纵横，树林茂盛、不见人烟，人们满眼都是绿色的草木。不过斥候小队仍不断地进入树林，搜索可能出现的人迹，避免主力遭遇突然袭击。
一个斥候小旗长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树枝，低头察看着地上的情形。他是个年轻的低级武将，动作十分小心，手里提着一把柴刀，一边察看状况、一边身先士卒开路。
军士们有的很紧张地左顾右盼，有的有气无力地跟着步行。周围除了鸟叫十分安静，新进斥候队的军士、觉得不堪忍受的事，只是道路崎岖。他们一些人拿着春寒轻铳、身上挂着弹药和火绳，也有几个人拿着盾牌与长枪。
“好像最近有人来过这边。”小旗长沉声说道。
身后一个军士道：“这林子鬼都没有，是不是猎户？”
“或许。”小旗长道，“不过大伙儿要留心点了。”
“有人！”不知谁忽然便低呼了一声。
片刻后，“砰砰”两声火器的声音从林子里骤然响起。众人大急，纷纷向小路两侧的林子里寻找遮蔽，不料立刻就传来了“啊啊”几声惨叫。
小旗长循声看时，有个军士仓促之间，踩进了一个坑！里面必定是个陷阱，只见那军士半截身子还在外面，可已是脸色苍白，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而另一边有个军士已跪倒在地，捂着腿也在痛苦地哼哼，一枝削尖的硬竹篾刺进了他的腿部。
“砰砰砰……”几个拿着火铳的军士，对着刚才放火器的地方射击，但是除了制造出一片硝烟，甚么也没打到，铅弹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不远处的树枝荒草一阵晃动，有人影从树枝里一晃而过，他们似乎正在逃走。两个明军军士扔了枪盾，恼怒地拿起了弓箭，欲追击过去。
小旗长地下令道：“站住！前面可能有陷阱。”
有人朝远处吐了一口唾沫：“曹他娘！”
小旗长道：“把受伤的弟兄扶回去，禀报张把总。”
大伙儿忙活着把坑里的人救上来，立刻有几只蝇虫飞到了空中，空气里腾上来一股恶臭，好像是死老鼠与粪便的混合味道。那军士的双脚、与摔倒后的臀部上，都被尖尖的竹篾与铁片刺伤了，那些东西上涂抹着腐烂的动物内脏与黑漆漆的粪便。
“治不好，这脏东西刺那么深，肉会化脓。”有人道。
小旗长道：“先抬回去，找郎中来看。”
伤卒忽然说道：“兄弟给俺个痛快，俺不想生不如死，还拖累大伙儿。”
周围的将士没人理会，只是上去拔掉他身上的竹篾与铁片。“唰！”伤卒忽然拔出了腰刀，在面前一挥，两个军士急忙后退。
小旗长道：“你干甚？”
“俺见过化脓的弟兄，没治！泄了这股气，俺到时候想死太难。”伤卒道。
大伙儿沉默下来。
伤卒忽然将腰刀调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丛林，回顾周围的将士，把目光停留在小旗长的脸上：“俺算是战死么？”
小旗长道：“应该算的。”
伤卒惨笑了一下，瞪眼眼睛咬住牙关，忽然“啊”地大喊了一声，用力刺进了心口，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小旗长抱拳向伤卒弯腰行礼，众军士也纷纷抱拳向尸体执军礼。小旗长道：“抬走。”
……半个月之后，东关城安南都督府衙署内，张辅得到了奏报。明军焚毁村寨及稻田三处，逮捕了安南人数十人，但大多是老弱妇孺；另有百余人因为“顽抗”，被明军就地屠戮。明军将士伤亡二十余人，都不是在战场上的折损，而是在行军途中遇到了袭扰和陷阱。
都督府按照张辅制定的军法，待叛军将士得到留在废墟中的书信之后，如果一个月内向官府自首认罪，则可酌情免死；否则所有俘虏将被判流放琼州。但在押解途中，充满愤恨的明军将士、必定会让俘虏凶多吉少，只不过那些人不会死在安南国境内。
张辅亲自接见了地位低微的把总，详细询问了将士们的经历之后，张辅传令全军：各部在进山清剿时，遇到袭扰不能随意躲避，应在原地待命。
此时外面不知道甚么时候下起了雨，安南国的雨一般都很急，周围很快就被雨声充斥了。
穿着红色官服的张辅背着手，走到了窗前观雨。黄中等一众武将都停止了说话，恭敬地保持着安静。
过了一会儿，张辅转过身，在地上踱起了步子。
黄中这才开口道：“末将听到消息，朝廷准备向日本国对马岛进攻了，战事可能还会扩大。官军起初的兵力不多，但将来朝廷若遣大兵进击，大将的人选会不会是安远侯（柳升）？”
张辅置若罔闻，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个部将道：“大帅，末将以为，咱们在安南国东北那片、已有屯田，驿站官铺也设置好了；不如早些撤到屯军的地方，无须再管那些藏在山林的游兵散勇。烂摊子就让陈太后的人去收拾罢。”
这时张辅终于说话了：“方略是朝廷定好的，早晚应该如此办。但施行此略，便应让京营大部回国，明军在安南国的兵力将减少大半，只剩下不到三万人。所以咱们要先善后。”
“对付黎利？”部将问道。
张辅点头道：“陈氏王室还很弱，大多安南官员也不怎么尽力，对付不了此人。”
他的目光从众将的脸上看过去，又道：“叛军虽然躲在山里，袭扰时有地利，咱们却也不是没法子对付。
叛匪也是人，需要衣食、田地房屋。山里的田地狭小贫瘠，他们势必穷困生计艰难，还得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官府毁掉一切。如果没有黎利等人的控制，对贼众进行恐吓与煽动；这些叛匪在都督府的恩威并济、剿抚并用之下，便会迅速瓦解，不足为虑。擒贼先擒王，找到并除掉黎利，乃是都督府重中之重。”
大伙儿纷纷抱拳道：“末将等谨遵大帅训词！”
张辅又不动声色道：“圣上对安南国最关心的，也是黎利的死活。为君分忧，正是人臣本分。”
黄中等人听罢，皆面有恍然之色。
以明军此时的战力，在正面战场获得胜利、并不是很难，柳升能连破清化、演州、乂安等地，也不能证明他很有才能。若叫柳升来对付黎利等躲在山里的叛匪，恐怕便无计可施了；张辅自认，能对付这种人的，只有自己！
大明朝多年内战、南征北战，当今这一代人简直是将才如云，京师的一众国公、侯伯，都有些能耐。张辅觉得自己不缺军功与身份，最要紧的、还是要得到皇帝的真正信赖。
进攻日本国的战事可能开始了，那么多大将，不一定轮得上柳升带兵、也不一定轮得上张辅。然而除掉黎利这件事，张辅没离开安南国、便一定是他的。
因此进京献俘的事，张辅让给了柳升；可能得到的征日本国军功，张辅也主动放弃了。一切浮在表面的荣光，都是浮云而已。唯有与皇帝一心，才是勋贵家族长盛不衰的秘诀。
“雨季快到了，诸部要重视军营的清洁与防病。”张辅说罢，轻轻挥了一下手。
大伙儿抱拳道：“末将等遵命，告辞。”
张辅回礼罢，等武将们出去后，他留在签押房没走。
在这雨季临近之时，不久前张辅仍然急着派出人马、到东关西南面山区进剿，便是因为从投降的叛军那里得到消息，黎利曾在那里坐镇。但此战依旧一无所获。
黎利此人相当厉害，在叛军中的威信也很高。张辅认为大多叛军、根本不知道黎利的老巢在何处，黎利只不过时不时出现在各地，并不久留。
黎利事先做好了防备，加上安南国西部地区的密集山林、造成的行军困难，张辅想捉贼首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过此人必须除掉！远在京师的皇帝也明白了谁是叛军的关键人物，张辅与朱高煦在大事上、常常持同一种见解，这回也不例外。
或许应该想想别的法子，而不是仅靠派兵搜捕。
张辅重新站在了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沉思。他觉得一定有甚么办法，只不过暂时没想到罢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清白的关系
大雨之中，安南都督府古朴的建筑群变得朦朦胧胧，砖地上的积水已经开始向四面流淌。打着一把青伞的陈仙真，鞋子已经湿透了。
陈仙真望着前面的大门，不禁站在了原地。她在聒噪的雨声中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伐走向了远处的大门。
门房里的小板凳上、坐着明国锦衣卫的人，据说称为坐记。院子里面除了张辅麾下的武将，应该还有不少文官吏员。
“站住，干甚么的？”侍卫说出了一句话。
陈仙真立刻就嚷嚷起来，情绪激动地自报了名号，还提到了陈太后等人。
侍卫们不准她进去，但马上就叫人跑进去通报了。没一会儿，一些武将和文官都来到了门房，听着陈仙真在那里哭诉。
这时一个武将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说道：“陈娘子稍安勿躁，请到里边慢慢说。”
陈仙真道：“你是不是陈太后的人，想害我？”
武将忙道：“可不能乱说，这里是安南都督府，请你见面的人是新城侯张大帅，别担心。在这里嚷嚷，要被人笑话哩。”
陈仙真便依言跟着他走了进去，从一个院子一侧的走廊，到了正北面的一间大屋子。一个大约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屋子中央，他头戴梁冠、身穿红袍，正是个大官，应该就是张辅了。
张辅打量着陈仙真，问道：“你就是原来出使大明的正使陈仙真？”
陈仙真没来得及回答，旁边还有一个身材稍矮的文官道：“确是陈仙真，下官见过她。”
她循声望去，果然觉得那文官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名字了。
张辅听罢，便又问：“何事喧哗？”
陈仙真悲愤交加地说道：“我只想上书大明皇帝，让他知道我回安南国后的遭遇！陈氏既然恢复了安南国国王，我们家是宗室，为何不被官府认可？”
张辅道：“别急，慢慢说。来人，给陈娘子上一盏热茶。”
她说到这里便哭了起来，脸上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清化官府夺走了我们的田地、房屋，把财物全都抢走了，更不给俸禄。我本来已看破红尘，只想找间道观隐居清修、回家拿些财物，才知此事，如今想清静也不能了。”
张辅好言道：“隐居着实要有家势才行。”
他说得很和气，但很明显，他完全不关心陈仙真家的死活。
陈仙真接着说道：“我写了奏章去京师，让家兄设法送去京师，告知圣上此事。不料奏章都被升龙陈太后的人扣了，陈太后还派人暗中追杀我。我有甚么罪？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找到都督府，想请大明的官员帮忙，让我们的奏章能送去京师。”
“本将明白怎么回事了。”张辅道，“这样办，你先在这里住下，这里很安全。本将会妥善处置此事。”
张辅不由分说，马上下令道：“来人，给陈娘子找间廊屋安顿。”
……陈仙真离开大堂之后，旁边的文官侯海便道：“这种小事怎须惊动朝廷？新城侯找人与陈太后说句话，安抚一下陈仙真一家了事。”
张辅道：“眼下都督府对陈氏王室影响很大，咱们一说，必会影响陈太后施政。他们自己的事，咱们懒得去管，干脆把陈仙真送回原籍，叫当地的安南官员看好，别让她再出来闹事。”
“这可不成。”侯海走上前沉声道，“那陈仙真在宫里住了很久，可能与圣上……”
张辅微微有点意外道：“有此事？”
侯海道：“新城侯可能不知道，下官可是明白。”
张辅问道：“那她怎么回安南国了？”
侯海答道：“此中内情下官倒不知道，恐怕只有宫里的近侍太监才知情，像曹福那种人。不过也没啥奇怪的，永乐年间今上征讨安南国胡氏，亲近过几个安南小娘，最后也给忘了。”
张辅点了点头。
侯海沉吟道：“圣上雄才大略，下旨禁止在安南国收罗美人和珠宝，不过这陈仙真、应该算不上是收罗的美人。”
张辅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谈论此事了。
临近酉时，雨已停歇，天边出现了晚霞。张辅离开了大堂，问明白陈仙真的所在，便往那边走去。
只见陈仙真正在案边奋笔疾书，似乎在写奏章。她转头看见张辅，便起身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张辅见她知书达礼，又瞧她的模样儿，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张辅用随意的口气问道：“听说陈娘子在京师住过好一阵子，京师不好么，怎么回清化了？”
陈仙真顿时愤愤道：“还不是那个陈太后谗言！”
“哦？”张辅道。
陈仙真道：“大明朝皇宫里如许多妃嫔，陈太后不嫉恨，非要与我过不去。她有机会就吹枕边风……”
张辅一脸尴尬，因为从官方的说法来看，陈太后与朱高煦之间是很清白的，因为她的儿子是安南陈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才得到了大明皇帝的庇护。
陈仙真委屈道：“我哪一点比她差？总不像她还嫁过人。或许是因陈太后特别会奉承讨好罢，圣上受她迷惑，就想扶持她儿子做国王。圣上舍不得我，若是没有陈太后一再谗言，圣上也不会把我送回来、吃尽苦头。”
张辅点了点头，心道圣上好像确实是那种人，但并不是因为陈太后的美色。
陈仙真又道：“我在奏章里为大帅说了好话，您就帮帮我，让奏章送到京里去罢。陈太后记恨到现在，真的不愿意给我们家活路了。”
张辅没有答应，又问道：“你家还有甚么人？”
陈仙真道：“我是真正的陈朝宗室，大帅不信可派人去查。先父母已过世，还有个大哥、以及侄子等亲眷，我们以前住在升龙，后来去了清化，到现在一直在清化。不过而今房屋府邸，都已被强取豪夺。”
张辅点了点头：“都督府与安南国王室是完全不同的，名义上都督府还从属于王室。所以安南国内部的事、是否允许你们上奏等，本将都不便管。不过你倒是可以亲自去京师，咱们的人把你引荐给宫里的太监，由太监来周旋此事。”
陈仙真摇头道：“有个太监曹福，已经被陈太后收买了。我不想去京师，只想大明朝廷给我们家一个公道。”
张辅好言劝道：“本将不能擅自以大明朝廷的名义、对安南王室施压，你若不去，那本将没办法帮你了。”
他又道：“过阵子守御司北署左守御使、可能会回京，你和他们的队伍一道进京。若是侯左使没走，今年之内王景弘下西洋的舰队也应该回来了，等他们经过安南国海面，你便走海路进京罢。”
……
次月初，侯海果然启程回京述职。
不过此时王景弘的舰队，也在返航途中了。他们去程的时候，已经把永乐年间进京的诸国使者、送回了原地，并册封了汉人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统率那里淘金的汉人以及一些三佛齐人。
然后舰队继续向前探索到了阿丹附近的海峡（阿拉伯海亚丁湾、红海附近），一路找城镇与集市进行交易，贩卖丝绸、瓷器、云锦、蜀锦、红宝石首饰、各种中药材等大明珍贵物产，还得到了长颈麒麟兽（长颈鹿）、狮子、长角马、孔雀、黑熊等稀奇动物，以及一些稀奇的植物。
既已完成送归诸国使臣、册封施进卿的使命，王景弘便下令船队返航，去做第三件使命：从爪哇国收取国王的许诺赔偿的黄金六万两。
没想到，等他们到了爪哇国北边的海面，发现此事根本没那么容易。
王景弘的座舰宝船上，来了几个黑乎乎的爪哇人。
爪哇人还算有礼貌，到了甲板上便以手按胸，向王景弘鞠躬行礼；看起来，大明船队到此地活动之前，波斯那边的回回教门也来过这边。
王景弘也起身抱拳作揖，听到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话，完全听不懂。王景弘等人对爪哇的文字一窍不通，说话也不懂，幸好施进卿手下的三佛齐人与爪哇国打过仗，懂一些爪哇语，便随船作为翻译。
面前的使者好像也有翻译，但是没吭声。三佛齐人的爪哇语和汉语都不太熟练，只能简单地翻译着大概意思：“他们来谈判。”
王景弘道：“几年前不是谈好了吗？”
三佛齐人翻译与爪哇人比划着说了一通，翻译又道：“他们说能不能只给两万？”
王景弘皱眉道：“手下人想贪污？”
过了一会儿，翻译道：“他们说是国王的使者，有信物。”
王景弘与身边的大将、以及锦衣卫武将低声说了一会儿，王景弘便冷冷道：“居住在旧港的爪哇东王愿意给六万两，还会补贴明军的军费。”
两边皮肤黝黑的人谈了一阵。翻译道：“国王没有那么多黄金，东王也没有，东王骗你们。”
王景弘怒道：“爪哇国王主动许诺的事，白纸黑字写在奏章上，为何出尔反尔？”
等了一阵，翻译又道：“他们要回去禀报国王。”
王景弘生气道：“告诉这些使节，三日内须给答复。送客！”

第七百六十八章 只因黄金
这座别墅，是爪哇国（即麻喏巴歇国）大臣的房子，位于一座山坡上。爪哇国王一行人绕过一片树林，视线拓展到远处，顿时被“布兰塔斯河”畔的谏义里港的场面震惊了。
（谏义里港，大概在今印度尼西亚的第二大城市苏腊巴亚。）
港湾里的海面上，已经被成片的舰船编队占满；远远看去，就像迁徙来的白鹤、占满了一处小池塘。
此前一直心痛黄金的国王，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便改口道：“如果明国人只想要黄金，我们也许还可以商议。”
满剌加（马六甲苏丹王国）使者劝诫道：“明国人已经露出了贪婪的本性，陛下的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这时爪哇国君臣没有驳斥，一个大臣却不满地回顾左右道：“为甚么我们的敌人（满刺加人）会在这里？”
满刺加（马六甲）是大概十年前建立的苏丹王朝，信奉回回教门；但这片地区的大小诸国，除此之外几乎都信印度教和佛教、爪哇国也不例外。双方信仰的教义、很多地方截然相反，所以彼此冲突不断，短短十年间就积累了一些新仇旧恨。
使者鞠躬道：“阁下不能把我们当敌人看待，尤其是现在。如果没有印度等各地的回回教门商人，谏义里的港口不能如此繁荣，陛下也无法向明国许诺六万两黄金。”
国王有点困惑地看着使者，说道：“在此之前，你们似乎接受过明国朝廷的册封，为甚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使者道：“以前明国人只是想要‘万国朝拜’的尊荣，所以即便他们都是一些异端和异教徒，苏丹还是宽容地接待了他们。但是现在明国人想在满剌加征税。”
国王道：“明国很远，为甚么要在满剌加征税？”
使者说道：“各地过往的商船，都要从满剌加海面路过，每年是很大一笔黄金。贪婪是人的恶念，异教徒不听主的劝导，抵挡不住恶魔的诱惑。”
国王警惕地问道：“只是因为黄金？”
使者道：“是的，明国是一片被主放弃的邪恶土地。我们与汉人只因为黄金，才有了关系；就像我们与景教（基督）的异教徒们，也只有通过黄金才能来往。主在人间的圣贤说过，黄金就是黄金，不分信仰。
而汉人同时是异教徒和异端，灵魂已经无法拯救了，他们是信仰着佛教、道教、景教的异教徒，同时又是背叛了所有主的异端。”
刚才说话的大臣又道：“但满刺加国与我们，不仅有黄金的关系；你们还强迫诱劝港口的爪哇人信回回教门，使得我国的子民出现纷争。”
使者道：“但是现在明国人来了，要收走所有人的黄金。”
国王不再说话了，他看着港湾海面上的舰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众人观望了很久，国王说累了，便率领着大伙儿、回到别墅房间里休息。不过国王并没有休息，他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与贵族，在铺着波斯毛毯的客厅里议事。
几个大臣都建议向明国屈服，有人叙述了其主张的理由：“印度大陆已经衰微，德里苏丹遭受了帖木儿大军的打击之后，现在只能控制很小一块地方，突厥贵族与波斯贵族（来自阿富汗伊朗附近）已宣布独立；南部的印度教王公们，也不再向德里苏丹交税。印度的回回教门势力无法再威胁我们。
但是明国人的庞大舰队，已经两次来到这里。满刺加使者还透露了消息，明国朝廷可能会在这片海域征税；所以明国势力只有进驻当地，才能实现这一目的。现在我们与明国为敌，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几个贵族因为要凑“份子”赔款，所以反对此事。还因这笔黄金的数额实在太大了，想当初满刺加王国初建、实力太小，给予爪哇国每年的进贡才五十两黄金、给暹罗国才四十两；而明国要求的赔偿，是小国每年供奉的一千多倍！
一个贵族说道：“明国人拿东王威胁我们，如果东王事后食言，明国海军该怎么办呢？明国人究竟是想要黄金，还是想要我们称臣，谁能断定？”
另一个贵族道：“上次明国人所言，只要我们诚心认错，朝廷多半会免去赔偿以示施恩；因为这个原因，陛下才主动要求承担赔偿。但明国人现在不仅没有免赔，还用武力与东王威胁我们，形同敲诈与欺骗。这事是明国人先不讲道理，并非我们食言在先。”
这时王国大臣道：“我听说有两个人在树林里，他们手无寸铁，却忽然遇到了一只饥饿的黑熊，于是二人拼命逃跑。两个人都跑不过黑熊，却仍然竞相奔跑着，为甚么？”他不等大伙儿回答，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们不用跑赢黑熊，只要跑赢身边的同伴就行了。”
国王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道：“这个寓言很有意思。或许我们应该考虑，如约支付赔款；同时告诉明国人，满刺加国口蜜腹剑的敌视阴谋。如果付出六万两黄金，便能利用明国人清除满刺加苏丹，这件事就大有好处。”
大臣附和道：“陛下英明，满刺加的回回教门徒，正在让各个港口的子民、逐渐失去对陛下的忠诚。”
贵族们妥协得并不艰难，似乎因为出赔款大头的是王室。一个贵族建议道：“应该找到一个更精通汉语的人随行，能够讲述更复杂的事情，把上次明国人引诱陛下请旨赔偿的事、讲述给这次的明国太监听，以得到他们的妥协。
以期待明国人答应，赔款的一半黄金、用白银和其它珍宝替代。因为黄金与白银的换算，按照明国的价格、黄金很便宜；而黄金在西面诸国中，都是最昂贵的宝物。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减少损失。”
爪哇国君臣，渐渐达成了决定。
……三日之后，王景弘在一艘大型宝船上，接待了爪哇国的使者。这次前来的爪哇人更多，有十几个人。
正使是爪哇王子，他的名字用爪哇语说了两遍，王景弘给他取了个汉文名字：哥儿大咖。
爪哇使团随行中还有个翻译，说着一口比较通顺的广东方言。王景弘是福建人，平时说京师官话（凤阳话与南京话的合体）；爪哇人翻译之后，王景弘还是听不懂。幸好船上能听懂广东方言的人很多，于是进行二次翻译。
这次交流的信息就比较丰富了，不再只是简单的讨价还价。
王子“哥儿大咖”讲述了“赔款许诺”过程中的复杂内情，大概意思就是，永乐时的明朝航海者上层，给爪哇国王提供了一套“礼节般”的解决方案……爪哇国王得表示认错的诚意，以及臣服之心，赔偿极可能便会被免去；因为大明是礼仪之邦，懂得礼让与回报。
王景弘假装不知道，只说明军与爪哇国本来无冤无仇，确实被杀了一百多号人。要求赔偿，并无欺凌之心。
接着哥儿大咖提出，只赔三万两黄金，别的数额用白银与珠宝替代。
王景弘召集随行的宦官、锦衣卫、水师武将、文官，到船舱商议，然后再给答复。船队里王景弘是正使，但他不能为所欲为，身边不仅有各个衙门的人，似乎还潜藏着卧底，以防有人背叛朝廷、好突然杀之。
一众人议论了一番，锦衣卫武将提醒王景弘：“出发之前，圣上训话，要我们改变办事内因，以黄金实利为重。而各国的伦理道德、权力纷争，应求同存异、不必以大明的道德制度要求，也不能再作为用兵的关键理由，这种事应以商量妥协为主。”
王景弘道：“咱家也认为，应该接受爪哇王子的提议，先把钱拿到手再说。如果真的闹翻，扶持东王夺权，咱们的军费开支会很大，事情将会得不偿失。”
众人纷纷表态，听从正使的决策。
就在这时，爪哇王子请求、到船舱里私下与王景弘谈论。王景弘准许了，但他身边依旧留着文武官员。
哥儿大咖通过翻译，讲述了满刺加王国的阴谋，明面上与大明朝廷交好，暗地里联合诸国，欲抵抗明国势力。哥儿大咖声称：爪哇国愿意忠心臣服于大明，并如数交付赔款，但希望大明军队能除掉满刺加苏丹。
王景弘答复道：“此事与赔偿事宜，应分开商议。我们答应爪哇国王的赔偿方式；而有关满刺加的国事，只能奏报朝廷之后，由圣上与大臣们定夺。”
于是双方商议结束，不过哥儿大咖已许诺，在限定时间内把黄金与财货送到港口。
有个宦官提醒王景弘：“满刺加与大明交好，永乐年间，大明朝廷用一个叫‘汉宝丽’的公主嫁给了满刺加国王，以结世代之好。”
明朝宗室姓朱，姓汉的女子、谁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公主，可能只有册封的名分而已。不过王景弘觉得，确实不能随意破坏邦交，决定回国后，把一切事情奏报朝廷了事。

第七百六十九章 廊芜幽回
春夏之交，正是绿肥红瘦的时节，大明京师的景象，一派草木茂盛、生机盎然。
乾清宫外面的斜廊旁边，只有几颗树，也引来了鸟雀的逗留，它们在枝叶间“叽叽喳喳”鸣叫着。坐在东暖阁里的朱高煦，听到鸟鸣声，产生了一种“不像身居人口稠密的皇城”的错觉。
他很快就被鸟雀的聒噪声、弄得有点烦躁，因为太监曹福进来禀报事情，提到陈仙真跟着侯海、裴友贞、刘鸣等人快进京了。
曹福叙述了一阵，又道：“奴婢问过张盛，随行的锦衣卫有奏报，说这事儿是新城侯张辅的意思。”
“朕知道了。”朱高煦道。
朱高煦与张辅相识多年，还是了解他的；有关张辅的禀报，应该没甚么问题。张辅此人带兵打仗还是有能耐，但他却痴迷权术，在朝政与人情关系上也有其见解，这一点与平安那样的人不同。
曹福似乎有点犹豫，接着轻声道：“皇爷明鉴。此前皇爷开恩，对陈仙真为叛贼陈季扩效力之事、已不追究，让陈仙真还归家乡。可陈仙真并未感恩，走时颇有怨言。”
朱高煦看了曹福一眼，觉得陈仙真可能得罪过这个太监。
曹福又问：“皇爷，待她进京之后，安顿在何处哩？”
朱高煦道：“皇城西边那座汉王旧府，让她暂且住在那里罢。”
曹福躬身道：“奴婢遵旨。”
等太监出去了，朱高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墙边的一副红木架子里找出一封书信。这是不久前、才收到的安南国陈太后的信。
他找到其中的一段话。陈氏在信中专门提及，并请朱高煦相信：陈氏没有迫害陈仙真，问过身边的大臣，也没有人曾对付过陈仙真；陈仙真在都督府控诉、王室的人追杀她，属于子虚乌有、栽赃之事。陈氏还在信中解释，既然大明皇帝对陈仙真既往不咎，她便不会再计较了。
这些恩怨纠葛，本来属于私事，但也让朱高煦心生烦恼。不过他还是更信任陈太后，没有直观的理由、仅仅是直觉……
汉王府旧府在皇城西面的玄津桥附近，离西安门非常近。
想来当年朱棣对朱高煦、还是有愧疚之心，朱棣在皇权稳定的大事上，狠心地做出了正确的决断；但于别的方面，朱棣不可谓不大方，或许有一种补偿的心思。当初太子连宫女也养不活的时候，朱高煦不仅在云南得到一座亲王府，在京师城内也有一座豪华幽美的王府，保留到了现在。
数日之后，朱高煦便坐着銮驾，带着皇后妃嫔以及皇子们，在锦衣卫大汉将军及皇城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这座王府。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踏春的清明节已经过去，不过四月初的园林风光，仍很漂亮。
旧府里有湖泊池塘，亭台楼阁，以及各种花草树木，比皇宫还要美。只因皇宫最注重的那些有象征意义的大殿、以及安全问题，所以御花园等有园林的地方并不大。
宦官们还带了一些兜网、琉璃瓶，让瞻壑在园子里捕捉蝴蝶玩耍。瞻圻走路不太稳当，得有人牵着、才能跟在他哥哥后面折腾。
朱高煦坐在湖边的椅子上，看妃嫔宫女、小孩们玩耍。他陪了大伙儿一个多时辰，便离开了园子，往王府南边来了。
走过一座宫殿后面迂回蜿蜒的走廊，他与太监曹福来到了一处套房里。这里是一处能睡觉休息的地方，在此处会客会显得有些暧昧；因为门口有珠帘，里面有床，两侧还有供通房丫鬟居住的耳房。
没一会儿，陈仙真便被带过来了。她已不是道士的打扮，而穿着一身窄身长袍。走近前来，她便软软地跪伏在地，竟然马上哽咽着开始哭诉。
她的哭诉内容，大致都是朱高煦知道了的。陈仙真家的房屋财产田地被掠夺，她被陈太后迫害、无处容身云云。
看着陈仙真梨花带雨的模样，朱高煦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或是缺乏同理心的微妙感觉，就好像在听一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或许因为朱高煦愿意倾听宫廷女子们的诉说、都是真事，听得多了，就能理解不少女子的心思；所以他现在听到陈仙真的哭诉，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朱高煦只得好言道：“你且在此处先安顿下来，朕派人弄清来龙去脉再说。”
陈仙真可怜楚楚地说道：“家兄一家已成庶民，妾身在安南国无处容身，只能到大明京师凄凉了却余生了。”
“没那么惨，这不是多大的事，也不必着急。汉王旧府景色美丽，甚么也不缺，你且在这里静一静心。”朱高煦道。
就在这时，陈仙真忽然问道：“妾身听说，阮景异没被治罪，他投降了？”
朱高煦点头道：“有这回事。”
陈仙真欲言又止，终于抬起头说道：“陈季扩虽然败亡，可黎利还在安南国叛乱。那阮景异与黎利交情匪浅，圣上可不要被他蒙蔽。”
“有这回事？”朱高煦差异道。
陈仙真反问道：“阮景异没有交代此事么？”
朱高煦不置可否，沉吟了片刻，便说道：“你先回房歇息。后园那边还有人等我，待有空了我再见你。”
陈仙真往下一蹲，执礼道：“妾身谢恩。”
但是朱高煦没有去皇后那边，他在这屋子里犹自坐了一会儿，便把曹福叫进来，说道：“你去传朕的意思，叫锦衣卫的人把阮景异送过来。”
曹福道：“奴婢即刻去办。”
外面阳光明媚，这间位于迂回廊屋后面的房屋，却显得幽静而隐蔽。朱高煦渐渐嗅到了某种阴谋的气味，他很熟悉这样的感觉。毕竟大明京师是集权之地，各种私怨与争斗层出不穷，阴谋阳谋是最常见的东西。
朱高煦没有离开此地，从案头挑了一本书，一边喝茶看书，一边等着要见的人。
他有点心不在焉，在心里仔细整理了一番有关人等的经历，发现一个关键的地方：阮景异身为安南叛军的大将，本来是死罪，能够活命、纯属朱高煦的个人意志，事先没有人能料到。所以如果阮景异有甚么阴谋，那谋划便有点说不通了。
良久之后，曹福与杜二郎，带着黑瘦的阮景异走进了门口。阮景异已经没有穿囚服，他穿着一身明朝士庶常穿的巾袍，上前叩拜道：“罪臣叩见圣上。”
“起来罢。”朱高煦道。
阮景异谢恩，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侍立在屋当中。
朱高煦也没急着开口。他忽然改变了主意，甚么也没问，径直吩咐道：“旁边有一间耳房。阮景异，你到里面去坐着，别吭声。只要朕没叫你，你就只管呆在那里，明白了么？”
阮景异抱拳道：“明白，罪臣领旨。”
朱高煦又对曹福道：“你去把陈仙真，再带过来见面。”
阮景异听罢顿时驻足，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也将目光投过去，阮景异没有说话，再次迈步走进了耳房。
这个法子，朱高煦用来对付过段杨氏等人，两次都很有效果。他希望这回、也能得到甚么有用的内情。
朱高煦看了一眼杜二郎，杜二郎是锦衣卫的人，因为送阮景异才来到汉王旧府，起先不在这里。朱高煦便道：“杜二郎，你回衙门去上值罢。”
杜二郎抱拳一拜，执军礼道：“微臣遵旨。”
陈仙真就住在汉王旧府内，等着她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炷香工夫，她便进来了。
“圣上没有去园子里么？”陈仙真问道。
朱高煦用随意的口气微笑道：“去了，妃嫔们正在兴头上，朕在那里反而碍事。朕倒想起来，阮景异投降之后，忠心耿耿，不应该有二心的。你说他与黎利勾结，可有凭据？”
陈仙真摇头道：“妾身独身进京，事先不知这些事，哪里能准备证据呢？不过圣上若是叫人审问他，或许他会承认。妾身所言之事，绝无虚言。”
“有道理。”朱高煦一本正经道。
陈仙真又轻声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请圣上不要告诉阮景异、消息来源，如何？以前妾身与阮景异一同为陈季扩差遣，本不该说起这些事。”
朱高煦不置可否，表现得依旧很平静：“那你为何又说了？”
陈仙真道：“阮景异此人，一向阴沉狡诈，十分危险。妾身担心圣上。”
朱高煦笑道：“你若早点是这样的心，朕也不会把你送回去。”
陈仙真柔声道：“以前陈季扩对妾身有恩，妾身不愿背叛他。而今陈季扩已不在了，唯有圣上、才能庇护妾身。”
朱高煦细心观察着她的眼神，感觉很怪异，那略显无神的眼睛里、仿佛压抑着甚么情绪。朱高煦见过别的女子，无论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好处的人、还是仰慕他的人，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一种很自然的好感、以及接受的感觉；毕竟寻常女子要自愿与一个汉子肌肤相亲，至少要身心接受才行。
然而朱高煦从未在陈仙真身上，有这种感觉，哪怕他曾经亲近过她。
“咳……”朱高煦侧目，看向了旁边挂着帷幔的耳房。

第七百七十章 内情
朱高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不过他仍然没忍住，转头看着耳房门前的帷幔，开口道：“阮将军，出来罢。”
陈仙真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了，表情仿佛凝固在了脸上。各种震惊、担忧、侥幸等情绪，似乎以极难察觉的细微幅度、微妙地交织着变幻着。
屋子里一阵死寂，那帷幔也安静地垂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陈仙真顺着朱高煦的目光，也看向了耳房那边，她似乎已经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阮景异才撩开帷幔，从耳房里默默地走了出来。陈仙真看到“阮将军”确实是阮景异，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监曹福与朱高煦都没再吭声了。
朱高煦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仿佛近千年以前的隋朝、那个道士将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最初的火药，然后点燃它们之后，观察着、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四个人站在这间清幽的房屋里，寂静充斥着空间。阮景异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过他说的是安南话，朱高煦听不懂。
这时太监曹福提醒道：“你们都会说汉话罢？”
阮景异看着陈仙真，用汉语道：“你为甚么要陷害我？”
陈仙真冷笑了起来，她的表情似哭似笑：“怎会是陷害？当初在清化，你与黎利来往不多？”
阮景异道：“你不是一样？何况当初，黎利也是投靠了重光帝（陈季扩）的将领。”他愣了一下，再次问道：“为何要害我，我碍着你甚么事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便仔细地观察着陈仙真的神情。
陈仙真的脸上毫无血色，充斥着大伙儿完全不理解的极度愤恨：“你活着，就碍着我事了！我们都应该去死！”
阮景异叹息道：“陈仙真，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我虽然投降了大明皇帝，但没说过半句对你不利的话。当年我为了救你、连先父也受了牵连，你还不信任我吗？”
曹福幸灾乐祸道：“哟，你俩还有私情哩！阮景异，皇爷宽宏大量待你不薄，你可不能隐瞒。还不快详细道来？”
阮景异自嘲地苦笑着，又不断摇头道：“算不上私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他接着便把旧事说了一遍，如何在少年时就认识陈仙真、如何倾慕她。如何在简定帝（于陈季扩之前称帝的人）时期救过陈仙真；简定帝的太后想杀陈仙真，时任皇宫侍卫将领的阮景异叛变之后，引发政治动荡、他爹也死在了其中。
朱高煦只是认真地听着，并未多言。
曹福小心地看了一眼朱高煦，又上下打量着长相黑瘦、常常无精打采的阮景异，“看不出来，阮将军还是个痴情的人。”
陈仙真却满面通红，眼睛里隐隐出现了血丝，眼泪的水光闪烁，她的声音很大，好像疯了一样：“谁叫你救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我得心甘情愿、拿一生回报你吗！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三生三世都还不清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在愧疚自责中生不如死？我告诉你，想得美！我只有后悔，后悔不该接受你的恩惠，你干脆杀了我，把债收回去！”
她一边骂，一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指着阮景异道，“陈家宗室所有人都觉得我欠你、觉得我不是人，你满意了吗？阮景异！可你知不知道，我多厌恶你？不是因为你长得丑陋，而是讨厌你的性情，我在你的身边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没有丝毫欢笑，就像无边的深渊。我痛恨你……”
阮景异整个人僵硬了，站在那里，喃喃道：“你不知感恩便罢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陈仙真置若罔闻，蹲在了地上，只在那里“呜呜”直哭，简直听得让人肝肠寸断。
朱高煦终于开口道：“阮将军看开点，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阮景异道：“那时候年少……年少。”
他无神地又反复说了两遍“年少无知”。
朱高煦点了点头，认可他的理由。
阮景异看了一眼地上的陈仙真，他也冷笑了起来，脸像喝醉了似的：“只是年少时太冲动，其实我后来便觉得不值得了。只不过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已经多年在她身上寄托了太多，舍不得毁掉而已。
之前她为了给陈季扩效力，非得要进京引诱圣上；那时我便心灰意冷了，原以为她是‘二征夫人’一般的人，现在看来怕是故意报复我！接着我仍然多次帮她，不过也只是习惯，一切回不去了……”
“哈哈哈……”阮景异说到这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挺好，如此挺好。”他说罢，笑个不停。
曹福好心问道：“阮将军，你没事儿罢？”
阮景异喘着气，笑声终于消停了下来，他摇头道：“没事，我是真觉得非常……就是非常舒服。不骗你们。”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段雪恨，心道：难道自虐真的有快感？
然而阮景异继续说道：“真的，如果你被所有人抛弃，便能感受到天地开阔了，有一种百无禁忌的快活。以前我总是被国家大义、道德恩怨束缚，活得战战兢兢提心吊胆。重光帝、阮帅等许多一起起兵的人都死了，只有我投降苟且偷生。可而今看来，这有甚么可怕的？世人对不起我，我为甚么要对得起谁！”
屋子里再次冷场下来，阮景异不笑了，陈仙真也不哭了。
许久之后，曹福指着陈仙真责问道：“陈仙真，你这次进京，究竟安得甚么心？你……”
“曹福！”朱高煦忽然打断了他。
曹福急忙住嘴，躬身讨好道：“奴婢在哩。”
朱高煦道：“不要再追究了。”
曹福忙劝道：“可是皇爷，陈仙真确实很可疑，要不送她去诏狱，严刑拷打？”
朱高煦道：“不必了。张辅是员良将。”
曹福一脸茫然。
朱高煦也觉得自己没说清楚，便又道：“朕相信张辅只是无心之失。但因张辅在朝中树敌不少，有些人根本不会管他是甚么心，只会觉得这是个倒张的好机会。
如果陈仙真图谋行刺的事闹出去，必定有一些人想趁机对付张辅；这事儿弄不好，得搞出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浪。摆到台面上，国有国法，最少张辅失察的罪、连朕也没法给他开脱。”
曹福听罢，恍然道：“皇爷英明！”
陈仙真愕然看着朱高煦：“圣上为何会猜忌，妾身是刺客？”
“不然呢？”朱高煦一脸无辜道。
陈仙真终于渐渐冷静了不少，她沉住气问道：“圣上有甚么凭据，至少也得有合乎情理的推论罢？”
朱高煦道：“此地不是司法衙门，为何要讲证据、情理？”
不过朱高煦马上觉得，陈仙真好像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陈仙真刚刚一进京，甚么也没做；毫无实据不说，甚至连一套比较有逻辑的推理也没有。朱高煦便给她定罪了，似乎有点过分。
但朱高煦确实不是想存心冤枉她，而是通过种种迹象、产生的一种直觉。得出如此结论，理由肯定是有的，但目前他无法严密论证。
朱高煦不打算改变主意，对曹福道：“着锦衣卫，把陈仙真先送到凤阳去。”
陈仙真愤愤地盯着朱高煦：“你……为何如此轻视别人，你高贵、就该把安南人看得如此低贱吗？”
朱高煦不想和她争吵，但她却提到了“安南人”，顿时把事情上升到了政治高度。朱高煦只好说道：“高贵与低贱，真是一个永恒的命题。你可以说朕轻视了你，但不能说朕歧视安南人。”
他看了一眼阮景异，又道：“安南人、包括安南的瑶族、夷族、苗族等，人种与咱们是相似的，根本达不到歧视的程度。而国家之间‘以小事大’、‘夹缝生存’，那是一种秩序与谋略，你没到那个位置，便不要操心那些事了。”
陈仙真冷冷道：“侵略抢夺，在圣上口中，竟也是如此轻描淡写。”
曹福呵斥道：“陈仙真，你敢如此对皇爷说话？”
朱高煦抬起手，示意曹福不必计较，接着说道：“曹福，你把阮景异带回去歇着罢。”
二人谢恩告退。
这时，朱高煦对陈仙真说道：“你是一个容易被人绑架责任的人，你若真的无承担之心，那别人便从你身上、看不到回报的希望；而且你又怎能放不下、别人强加给你的东西？
朕听你们言语中提及‘二征夫人’。陈仙真，你这样的女子确实能扛得起国家责任？这世上只有三种事，你的事，我的事，上天的事。你没享受到神一般的权力与奢靡，又何必承担上天的责任，何苦来哉？”
陈仙真绝望地盯着朱高煦：“你真是冷血无情的人！”
朱高煦抬头看着上面，又从窗户看出去，抬起双臂做了个手势：“不然呢？你想看到朕，也像你那么混乱崩溃吗？”
陈仙真又道：“你总是侮辱我！莫名其妙给我定死罪！”
朱高煦不必再辩解这些问题了，他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陈仙真。陈仙真一脸诧异，似乎没料到、她认为傲慢的朱高煦会再次理会她。
朱高煦道：“被强加的悔恨与愧疚，其实容易自我原谅，是可以化解的。最无法逃脱的，其实是自己作死（赌博）。”

第七百七十一章 戏里戏外
在这样的好时节，春耕已经过去、夏忙还未到来，天气暖和阳光明媚。为天下榜样的皇帝皇后，此时偶尔来到汉王旧府、有个闲暇，并不为过。
皇室家眷们在后园子里玩耍了一阵，又来到了戏楼。只待饮茶休息一阵，便能欣赏教坊司准备的戏曲了。
朱高煦也过来了，他正与郭薇在一间上房里坐着；妃嫔们也在戏楼的其它房间，有人侍候着。可是朱高煦有点走神，忍不住犹自寻思着、先前陈仙真和阮景异的事。
两人坐在太师椅上，隔着一张小小的木茶几；而太监曹福已经回来了，另外侍立的太监还有黄狗。
这时郭薇小心地轻声问道：“听说安南人陈仙真又到了京师，她惹圣上不高兴了？”
朱高煦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郭薇。
郭薇似乎对此事有些关切，但又表现得毫无责备之意。毕竟按照皇室的道德，皇帝需要广施恩露、皇嗣昌盛，而皇后不能善妒。若以后世的情感忠贞，套用现在的规则，那是完全说不通的。
“朕下了旨，把她送去凤阳。”朱高煦道，“本来不想让她受困于此，想给她自由，结果她又跑了回来。”
“啊？”郭薇顿时一脸不解与诧异。
朱高煦看了一眼墙边点着的一根香，按照安排，大伙儿要休息两根香的时间，才到大厅里去看戏。于是朱高煦便把陈仙真与阮景异的事，从头到尾大致说了一遍。
良久之后他说完了，心头的戾气也弥散开来，便又不禁说道：“陈仙真想谋刺朕、或是有别的不轨企图，但她不是最可恨的人，最让朕愤恨的人，是黎利！”
郭薇道：“圣上认为，黎利是幕后指使者？”
朱高煦道：“多半是他。现在安南国的叛贼余孽，大多都只想保命，唯有黎利还在积极活动。”
他想起了甚么，马上又回顾左右道：“此事没有证据，你们都不能坐实陈仙真的企图。否则此事的后果会扩大，毫无益处。”
两个太监忙抱拳道：“奴婢等遵旨。”
郭薇轻轻侧头，一副认真想事情的模样，她又问：“臣妾不明白的是，陈仙真为甚么要听命于黎利，她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啊？”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她长期受困于一种心理陷阱，有自毁倾向。因为想摆脱世俗的舆论谴责，所以又想做安南人的英烈义士，以得到一种人格上的自我救赎。”朱高煦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句，“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猜的。”
郭薇十分无辜地看着朱高煦，哭丧着脸道：“臣妾完全不明白。”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说道：“薇儿这样挺好的，没有那般纠葛的痛苦，性情宽和平静，也能让身边的人轻松惬意。人生就几十年，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郭薇却执拗地说道：“可圣上能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朱高煦寻思了一会儿，耐心道：“阮景异觉得他一颗赤心被捅了一刀，但他用一种自我牺牲的代价、实际对陈仙真造成了‘情感绑架’和‘道德绑架’。”
郭薇的眼睛很明亮清澈，她十分认真地听着朱高煦解释。
朱高煦见状便继续道：“简单地说，阮景异曾为了救她的性命，把自己的爹也害死了。如此严重的付出，而且当时风波很大，知道此事的安南贵族应该不少；陈仙真还能偿还阮景异么？”
郭薇皱眉道：“阮景异对她那么好，她不该感动感恩吗？”
朱高煦摇头道：“如果这只是童话……如果其它的一切都很完美，说不定俩人会有好结果。但是，陈仙真似乎完全不喜欢那个人，起初好像很厌恶他的相貌、举止、性情、品行、身份；却因此非得与他纠缠一世、受他控制，而陈仙真又很傲气，你说她能好受么？”
郭薇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朱高煦接着道：“若是阮景异再每天苦大仇深，痛苦阴郁；那陈仙真就会有罪恶感、以及极大的愧疚。阮景异似乎从小性格便郁郁寡欢，朕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总之他把自己的苦难，责任转嫁到了陈仙真头上，却并不自知。”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说道：“而安南国的文化、道德，深受中原的影响，所以名声应该也很重要。这事儿便不只是他们俩人的事了，陈仙真作为陈氏宗室，世俗也会对她的道德、进行评价论断。
时间一长，陈仙真长期不断地受到压力、负担，以及情感索取。她在内疚中，产生怨恨，甚至仇恨，便不是很奇怪的事。”
“臣妾好像有点明白了，圣上说得有道理。”郭薇点头道，“要不是圣上说起来，臣妾便完全想不到。您真是明察秋毫，怎能看透人的内心？”
朱高煦苦笑了一下，一股心酸冒进了心头。
若非他也尝到过愧疚与罪恶感，又怎能理解此类感受？当年他的错更彻底，因为赌博几乎弄得家破人亡，这责任完全无法推卸，铁板钉钉是他的罪；面对内心的愧疚，以及家人的指责，他怎么也找不到、哪怕歪理来原谅自己。
他当然无从解释这一切，只能说：“全都是我猜的，不一定对。”
郭薇却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臣妾觉得，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呢。”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道：“照这样的理解，一切猜测就能自恰了。陈仙真一面想自毁，一面又想在灵魂上自救。她若是为了国家舍身，安南国历史上的‘二征夫人’就是她的榜样，所有人的道德指责、便也不存在了。”
他想了想又道：“陈仙真听说阮景异没死，上来就想借朕之手、除掉阮景异，原因可能一是怕阮景异投降后出卖她，让她无法取得朕的信任，毕竟阮景异很了解她是甚么人；二是纯粹因为仇恨，想阮景异与她同归于尽。”
朱高煦说到这里，神情一变：“陈仙真家已失去一切，她想做这件事，背后若无一个势力支持、恐怕连东关城的都督府也去不了。这件事里，最不无辜、最坏的人，罪魁祸首应该就是黎利！此人作为朕的敌人，一点风度也没有，简直是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郭薇好言劝道：“圣上息怒，别为了个坏人，气坏了龙体。”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人在安南国的声望不断升高，有很多人投靠、尊崇他。或许他是安南国的英豪，但敌之英豪、便是我之仇寇，朕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他。”
他说罢，转头看到郭薇，这才有点歉意地说道：“朕不该把烦恼带给你的。”
郭薇温柔地笑了笑，又摇了一下头。
朱高煦道：“太祖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薇儿没有掌握国家大权，便不必为这些军国之事烦恼。若是你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比较满意，朕便很高兴了。”
郭薇道：“臣妾得皇后尊荣，自当辅佐圣上内事，为圣上分忧，为天下妇人之表率。”
朱高煦看了一眼只剩很短的残香，这已经是第二支。他便双手一拍大腿，人站了起来，说道：“咱们去听戏罢。”
二人走前面，太监们跟随在后。朱高煦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胡濙的理想：只要世人少一些痛苦，在饥荒的年份不至于饿死荒野，丰收的年份温饱勉强能维持。
此时此刻，朱高煦忽然觉得胡濙的“减少痛苦”的政治理想，似乎也并不容易。
大厅里的戏台子上，教坊司的乐工已经准备好。戏台对面摆着一些椅子、几案，正中间的位置给朱高煦与郭薇留着的。沐蓁、妙锦、姚姬等一众妃嫔，都纷纷起身屈膝执礼。郭薇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地位是服众的，加上郭薇平时也没排挤大伙儿，所以美人们都投来了微笑。
郭薇招呼道：“你们坐罢，今日便是图个乐子。”
她又招手道：“瞻壑，到母后这里来。”
朱高煦一时兴起，忽然看向杜千蕊道：“要不淑妃先给咱们唱几段，宁王谱的《牡丹亭》。”
杜千蕊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浅红襦裙，说道：“臣妾都没有准备呢。”
朱高煦微笑道：“今日反正没有外人，没事。”
杜千蕊有点不好意思地屈膝道：“臣妾遵旨。”
内宫监太监黄狗，急忙小跑着到台子边上，低声吆喝道：“《牡丹亭》，准备好乐器。”
杜千蕊端庄地走向戏台，走了一段路，又转身对朱高煦道：“臣妾许久没练习，可得嫌丑了。”
朱高煦随口道：“我反正不太精通，只是觉得听戏是高雅的节目罢了。”
顿时周围一阵笑声，杜千蕊脸颊微红：“圣上真会开玩笑。”
这时朱高煦才醒悟过来，在这个时代，戏曲真的是大众节目、最俗的娱乐方式之一。
高雅的东西、似乎只是已经被淘汰的旧物罢了。毕竟不接地气，才显得高雅有文化；但文化与人息息相关，若曾经完全没有人气的东西、又不能称作文化。

第七百七十二章 美人骏马
那天在旧府，朱高煦见了阮景异和陈仙真之后，过了两天、他才问起阮景异的近况。
这时的东暖阁里，朱高煦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在禀报消息的宦官曹福，一个是贤妃姚姬。姚姬是朱高煦让她来东暖阁侍候文墨的。
据说姚姬的大哥姚芳、把《诸国科学译汇》那本书给了守御司南署之后，一些官吏见到姚芳都尊称姚先生；他从一介武夫摇身一变成了有学问的人，甚至还有文人建议他修建书院讲学，或许能开门立派、扬名立万。文人们以理学为根本，却总有士人不会排斥新的学问。
今日的东暖阁里，依旧焚着从印度进口的香料。微微有点辛辣的香味，似乎有醒神之功，听说真腊、暹罗等热带地区的贵族也喜欢这种香料。正巧此时宫中已经开始换夏服，气温也升高了，朱高煦便叫内宫监在东暖阁、布置一些热带地区的东西应景。于是窗帘换成了一种风格古朴的草编帘子，果然便有了别样的意境。
曹福站的地方离一副草帘不远，正详细地叙述着阮景异的饮食起居。
朱高煦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断曹福：“朕听起来，阮景异吃得好睡得好，似乎还挺舒坦的？”
“可不是哩！”曹福应该意识到朱高煦有点不耐烦了，便又立刻挑了一件特别的事来说，“阮景异昨日还说，许久不近女色。在那边当值的司礼监宦官孟骥，便到富乐院找了个娼妓过去。”
朱高煦听到这里，侧目看了一眼姚姬，只见姚姬望着他笑了一下。
“哈哈。”朱高煦仰头也笑了一声，“他别在京师被软禁得太舒服，而不想回去了。”
曹福道：“奴婢也纳闷哩，那天在汉王旧府、阮景异似乎很伤痛难过，他是一个哭天喊地；却没想到，两天他就忘了，变成了这般模样。”
朱高煦却沉吟道：“实属正常。据说猎户抓到老鹰之后，只要老鹰愿意享受美食了，便证明它已放弃了很多坚持。而那些被蛮夷俘虏的士人，只要放弃了气节，也会开始痴迷于美人骏马。”
曹福讨好地说道：“皇爷圣明。”
朱高煦又道：“他满意吗？”
曹福微微一愣，随后明白了意思，忙道：“阮景异似乎不太满意。孟骥问他，是不是富乐院来的姑娘不够温柔体贴；他却说大开眼界，只是少了一样东西。孟骥又问他，少了甚么；他说姑娘的恭维都是假的，当不得真，说不定回头就骂他。”
朱高煦露出了粗俗的笑容，曹福见状顿时受了鼓励，立刻陪笑道：“孟骥却说，朝廷教坊司管着富乐院，姑娘们一般不会嘴碎，只不过她们可能不太分得清这坨肉、与那坨肉有甚么区别。”
“阮景异真有出息，身体都还没……”朱高煦意识到自己的妃子在旁边，便改口换了一种说法，“饭还没吃饱哩，倒先挑起食材来了。”
曹福嘿嘿笑道：“皇爷说得是。”
朱高煦一时没再吭声，伸手在宽阔的额头上摩挲，过了一阵他才指着曹福、开口道，“朕听你，提了好几次孟骥的名字。朕也知道这个人的，以前父皇在旧燕王府设内书堂、教习宦官读书识字，那时候孟骥就在燕王府读书了。识字的宦官不多，朕也不能浪费了人才，给他派个更重要的差事罢。”
曹福忙道：“奴婢替孟骥那厮，多谢皇爷隆恩。”
朱高煦接着正色道：“阮景异是时候回去了。叫张盛在锦衣卫挑几个人，派给孟骥差遣；再叫孟骥、把阮景异回安南之后，将人交给张辅处置。”
曹福抱着拂尘弯腰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又道：“对了，你等会儿去见薛岩一面，叫他不要把阮景异的名字、写在任何公文上；当时朕免了阮景异的死罪，也没甚么律法可循，这事儿便不要公诸于众了。再吩咐孟骥到了安南国，把阮景异的事告诉张辅，然后别的事就让张辅定夺。”
曹福叩首道：“奴婢谢皇爷恩，即刻便去办差。”
东暖阁里很快安静下来。略显陈旧的东暖阁，不过各种物什擦得程亮干净，大量珍稀木料与丝织用料，让一切挺有质感。这里虽然地方不太宽敞，但确实挺舒适。
朱高煦随口问道：“贤妃不会觉得我不正经罢？”
姚姬微笑道：“不正经的人是阮景异。”
朱高煦若有所悟，也没多想、脱口道：“要是百姓家，一般人不会纳妾，夫妇相互忠诚、男耕女织，或许也是挺好的事。”
姚姬的声音道：“怕很多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又有甚么区别呢？”
朱高煦听罢有点诧异，看着姚姬沉吟道：“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了一份奏章翻看。过了一会儿，朱高煦没听到下文了，下意识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他便转头又看了一眼姚姬，问道：“怎么了？有甚么事不高兴吗？”
“没甚么。”姚姬摇头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相干的事。”
“哦……”朱高煦关切地多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会，姚姬终于主动说了起来：“圣上知道，臣妾是养父母抚养成人的罢？”
朱高煦点头道：“我知道，道衍出的钱。”
姚姬喃喃道：“若男耕女织夫妇相随、是挺好的事，那么道衍的钱就是毒药。”
朱高煦轻轻把毛笔放到了砚台上，但没有看着姚姬，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随意状态，倾听着。
姚姬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原先养父母的关系很好，平静地在乡间过活。后来道衍定期给予钱财、作为抚养我的报酬，于是一切很快变了。
他们当然不会把钱财的大头、都花销在我身上，不仅偏心亲生儿子，他们自己也会扣留一些。这种事道衍既无兴趣、也无办法细问。
那是一个栽种了很多桃树的乡村，本来大伙儿都很清贫，却因为道衍的钱财，养父母一家忽然在当地变得更富有。养母便疑神疑鬼，总觉得养父在外面悄悄养了别的妇人，经常偷偷摸摸地跟着养父。养母也管着钱，不过养父似乎总有法子到手一些。”
朱高煦好奇地问道：“那他究竟养了没有？”
姚姬苦笑道：“我不太确定，好像真的有那种事。因为有几回，他们夫妇闹得非常凶，还打起来了。”
她接着轻声道，“等到我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养父或许还对我也有歪心。我不太确定，只是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这倒要庆幸养母的小心多疑，不然谁知道养父会怎么样？”
朱高煦道：“道衍当时的势力不小，他手里多条人命、怕跟吃顿饭一样容易。”
“我们兄妹都无法感激道衍的养育之恩，若无他的出现，我们本就无须别人抚养。”姚姬冷冷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
稍许之后，姚姬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异样：“后来很长时间，我都难以相信任何男子、更厌恶妇人，与身边的人无法相处。那时觉得有些妇人，便好像是某种食肉的活物，但是力量很小，眼神里有畏缩而精明的光……”
朱高煦握住她的手，上身歪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姚姬的肩膀，“忘了罢，都过去了。”
姚姬轻声道：“臣妾并不想独占圣上，更不想甚么夫妇相随的日子，没意思。圣上心里有一些我的位置，有一些信任便好了，只要是真的。”
朱高煦慎重地自省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对姚姬的感情，应该算不上后世定义的爱情，毕竟他有很多妻妾。不过刚才他确实没骗她。
姚姬揶揄地微笑道：“那圣上能信任我多久？”
朱高煦道：“不清楚。”
姚姬的朱唇微微向上做了个细微的动作。朱高煦接着道：“但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而且现在还越来越舍不得。”
她听到这里，总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刚刚她还心情沉重，此时便明显地轻松愉快一些了，或许正因为倾述、因为朱高煦表示理解，她得到了某种治愈。
“圣上那部书，臣妾想私下也瞧瞧，再还给圣上，如何？”姚姬问道。
朱高煦点头道：“没事，反正初版是要销毁的。贤妃对那种科学有兴趣？”
姚姬道：“自从姚芳得到了那本书，听说他成天在庆寿寺冥思悟道。我只是好奇，究竟是甚么东西让大哥变成了那样。”
朱高煦笑道：“看来姚芳是个挺有思想的人。贤妃不用太担心，人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观念。”
“圣上待他着实宽厚，他心里也领情。”姚姬有感激之意。
朱高煦道：“姚芳也帮过我。不说以前的功劳，便是最近、他大概弄清了日本国和对马岛的情况，也十分有用。不然朕无法那么轻易下决心、出兵对马岛。”
他说到这里，心头也挂念着：算日子，北上的水师舰队差不多该到对马岛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鸟居之处
明军船队已经抵达对马岛，由大小二十多艘战船组成。除了十五艘明军战舰，还有一些朝鲜国的船只随行。
水师中的两艘两千料级别的宝船，浮在对马港“前港”的狭小海面上，规模极其震撼，宛若两座浮在水面上的城池。
“殷”号宝船是船队的旗舰，正使宦官周全、陆师主帅万良，以及京师行人司的进士文官、锦衣卫武将都在这艘船上，另外有两百多名陆师官兵。
万良并不负责统率水战，当他走到船头的甲板上、观望港口海面时，前方的水战已经打起来了。听说明军前锋战船突然出现在港口，把一些未启航的倭寇船只堵在了海湾里面，随即开始了厮杀。
作为统率五百余人陆师将士的武将，万良在武将中的级别不高，他出征前是个千户。不过万良是个二十多岁的武将，年纪轻轻能做到千户也是不容易了。他之所以能做正五品武官，乃因他爹是四川卫所的百户；然后他又遇上了“伐罪之役”，被汉王军收编后，几乎所有武将都有晋升。
想想这事挺神奇，万良以前确实是水师武将，可他只是在沱江和大江（长江）上活动，这回出征、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大海。
不过此时的海面上水战，看起来与大江上作战差不多。水师官兵先是用远程武器攻击，然后接舷登船拼杀。
海面上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浓烟，有船只燃烧的黑烟，也有火药燃烧的白烟。空中无数的火光飞舞，仿若节日里的烟花。神火飞鸦、各种火箭都在空中呈现弧线的轨迹，飞入对面的倭寇船只上空。
那些火箭在空中发出尖啸声，但大多都无法控制准头，到处乱飞，只有离得近的火箭，才能击中敌方船只。一枚神火飞鸦命中敌船之后，火药发生燃爆，在烟雾中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海风海浪的噪音，让人们的呐喊声、火铳的声音变成朦朦胧胧，都汇入了喧哗的风浪嘈杂之中。远处的艋冲战船方向，先出现了豆粒大的一排排火光闪烁，过了片刻才隐约听到炸豆一样的“噼啪”声音。
殷号宝船的大部分主帆已经降下来了，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渐渐向远处的码头靠拢。
宝船驶过的海面上，万良看到水面上有落水的人。他们正在嘶声竭力地喊叫呼救，一些人在拼命地游动，一些人抱着木板在喊叫。
然而甲板上的明军将士并没有救那些人。零星的“砰砰”火铳声，以及弦声陆续传了过来，将士们正把水里的人当靶子射杀。
宦官周全说道：“那些船是倭寇的船，船上全都是些罪无可赦的倭寇，干着劫掠沿海无恶不作的勾当，大明与朝鲜国的军民深恶之。救上来也是死罪，就地正法最省事。”
万良点头称是。
待宝船离码头更近了，海面的战斗亦已基本结束。一艘艋冲舰靠近旗舰，搭上梯子，把他们接舷战中俘虏的人送了上来。
一群俘虏喧嚣吵闹，被绳子绑成了一窜。里面居然还有说汉话的，在那里直呼“大人饶命”。万良也听人说起过，倭寇里面，不仅有日本浪人流民，还有大量汉人逃犯和盗匪、朝鲜人等等，一起做了海盗。
后面上船的，居然还有几个一丝不挂的妇人。她们头发崩乱，一个个十分惊慌，露在海风中的肌肤被冻得惨白。
“阿弥陀佛……”作为随船的翻译之一，一个朝鲜和尚忙背过身去。
周全、万良，两个行人官员、以及水师武将简单商议了一会儿，很快作出了决定。倭寇都是死罪，直接处决能避免看守的麻烦、节约淡水和粮食；而那几个妇人多半是劫掠来的百姓女子，应无罪释放。
过了一会儿，在武将的命令下，几个军士拿着毡毯上去，送给那些妇人，让她们把身体裹住。
接着一个行人（官职）与翻译一到走过去，用汉语官话、朝鲜语、京都日语三种语言宣布道：“照《大明律》，尔等犯谋反罪、杀人罪、抢劫罪、奸淫罪、纵火罪，依律处死！”
刚刚上船的俘虏们一阵挣扎，大喊大叫起来，但是没法挣脱绳索，且周围都是披坚执锐的将士，顿时乱作一团。一队明军士卒已经列队上来，抬起了装填好的春寒轻铳。
“砰砰砰……”一阵响动，惨叫声震耳欲聋。妇人的拼命尖叫声，听得人耳朵发疼。
接着拿着樱枪的将士们冲了上去，对着倒在地上没死的、受伤的罪犯一阵捅刺。叫嚷的声音也很快越来越小了，罪犯们都倒在了血泊中。军士们抬起尸体，径直扔进海里。过了许久，几桶海水冲刷到甲板上，暗红的血水便顺着排水孔流淌了出去。
就在这时，海边的码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几股浓烟冲天。岸上的日本人烧毁了码头，许多人正在向远处的一座城镇方向退却。
大伙儿观望着岸上的景象，一个武将说道：“对马港的日本人，应该已被咱们的水师震慑，放弃了码头布防。”
万良不禁说道：“也可能是咱们杀俘虏、被他们看到了，日本军要死守城镇顽抗。”
宦官周全道：“接下来攻占对马城，便是万千户的事。不过陆师已无法从宝船上登岸，只能乘坐沙船上去。”
万良道：“下令‘扬州’号宝船的王百户，率军先行，坐沙船登岸。王百户应在码头上构筑简单的沟墙工事，布置防线提防、敌军反击；同时派出斥候，搜索附近的军情。”
身后一个武将道：“得令！”
因为水师的旗鼓信号，只能传递进攻、后退、编队等事先定好的消息，万良刚才的军令稍微有点复杂，军中只能派人传递消息。旗舰周围有几只细长轻快的哨船，其中一条哨船得到命令，便向舰队另一侧的扬州号宝船航行过去。
日军已经彻底放弃了码头，海岸上、以及右侧的那座“前山”上，都没发现武装。因为码头设施被毁，明军登陆有点麻烦，但还算顺利。
当天旁晚，明军便在海岸上修建好了军营工事，越来越多的将士乘坐沙船靠岸登陆了。毡帐、粮秣、马匹、部分火炮弹药也陆续运去了军营中。千户万良上岸，负责统率陆师的行军布阵，正使太监周全仍在宝船上。
陆师只有五百余人，即便依靠沙船运输，大部分将士、辎重都能在明天一天内上岸。只有重达数千斤的“天”字号汉王炮会很麻烦，万良估计三天内能完成登岸事宜。
万良上岸后，很快便摸清了附近的地形。
这对马岛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山，而且大片地方不像是有人烟的山林。对马港位于岛屿的西南方，分南边的前港、与北边的后港；明军登陆的地方就在前港。
前港与后港海湾之间的陆地，东边沿海是山脉，只有中间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土地；平地西边又是更大的山脉。而对马城寨，便在那片平坦地方的西侧。
东边沿海的山，明军斥候询问了当地农夫之后、得知南部的山名曰“前山”，北边叫后山。被焚毁的几座码头、以及明军军营所在，便在“前山”的西侧山脚下；位于对马城寨的东南方。
前山上有一口泉水，万良尝了之后，发现味道不太好；但相比又咸又涩的海水，大伙儿总算找到了可靠的淡水水源。
次日，明军占领了前山之后，万良便带着十余骑，开始沿着前山西侧的土路北上，亲眼去观察对马城寨的布防。
天气晴朗，十余骑走过土路之后，留下了一片尘土弥漫。土路左侧是海湾，右侧是前山。万良转头看向右侧的山坡，见到了山上的一面明军军旗，心头也踏实了不少。
身边的一个总旗长，指着西边山路上的一道木建筑道：“那是甚么牌坊？”
这时朝鲜和尚用汉话道：“将军，那不是牌坊，叫鸟居。按照日本人的说法，只要过了那道鸟居上山，就到了神灵的领地了。”
大伙儿听罢都侧目观望。总旗长仍旧嘀咕道：“看起来太像牌坊哩。”
万良也有此感，他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受，这里的东西、与大明国内都有点似曾相识，却又表示着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行人骑马过了前山，便到了那片稍微平坦的开阔地。零星的村庄已出现在视线内，还有一些小块的稻田和菜地。但是城寨并不在开阔地，在这里很容易就看到了，它位于西边山脉的一处山坡上；城寨背倚大山，前面是上坡的路，地点选得很有防御性。
等渐渐离得近了，万良看清了城寨周围的围墙，竟是木头与泥巴所筑。他顿时松了口气说道：“这墙防不住炮，攻陷城寨易如反掌。”
朝鲜和尚提醒道：“万将军当心，日军的城寨，外墙里面多半还有防御。除了迂回的内墙巷道，中间那座比较高的房子也是防御工事，称作‘本丸’。”
“本将明白了。”万良点头道。他坐在马背上，远远地观望着。

第七百七十四章 破寨
明军但凡征讨，常讲究名正言顺。于是千户万良先率步骑三百人，陈兵于宗氏城寨正面；又命人把文书缚在箭上，以神臂手射入城中。
公文是用丝帛所书，由行人司的官员执笔，并誊录了备份。
文章指出对马岛的守护大名无道，长期庇护倭寇、行不法之事。陈述大明朝廷自洪武年间起，多次向日本国幕府提交取缔倭寇的国书，然日本国幕府置之不理、或虚与委蛇。今番大明官军“迫不得已”，方出兵讨伐。
公文最后还提出了建议，要求宗氏率军出城投降，便能得到好处：城寨内大部武士、庄丁可免死罪，并在奏报朝之后、守护大名本人或受宽容处置。
然而万良率众在外面晒了半天，没得到任何回应。
朝鲜和尚说道：“贫僧听说日本人原先不是这样的，他们以前通常都会回应，并派出一个武艺高超的武士、出来先讲道理痛骂对方一通，然后要求决斗，称作‘一骑讨’。后来元朝派兵去过日本国，一箭将日军出来挑战的武士射死，从那以后日本人就不兴这样了。”
万良等武将们感到十分无趣，觉得今日开战时间浪费了大半，军械也没准备好。于是万良下令军队返回军营，决定明日一早、径直布阵攻城。
当天晚上风雨交加，好在下半夜雨停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明军五百余人便倾巢出动。
下过雨之后，道路泥泞。众人把十几门汉王炮和洪武炮、用车拖到城寨前面时，天已经大亮了。
天空不见太阳，城寨背倚的西山笼罩在白雾之中，只能看见雾气中的建筑黑影，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形。今天的天气显然不如昨天好，但是昨天却被浪费了，万良一早心头就有些恼火。
军士们正忙活着架炮。本来守御司南署给炮手队的人、发过一份炮表和工具，不过这回完全用不上；只因城寨在山坡上，那份简陋的炮表无法计算仰射的射程。
“砰！”白雾中时不时响起一声火铳爆响，那是明军将士在试火药。昨夜下过雨、今早山坡上又有雾汽，大伙儿担心火药受潮无法燃爆。不过听到声音，京营使用的小米粒状火药、似乎还能点燃。
雾汽中一阵嘈杂，夹杂着武将的叫骂和吆喝声，步军正在整顿队列。
不知过了多久，东海岸上的山林上方，太阳终于出来了，不过阳光透过雾汽、显得十分无力。万良骑着马在山坡上慢慢地走动着，他观望了一会儿上面的城寨，终于说道：“下令炮击。”
明军的阵地并不大，万良身边的亲兵径直大喊：“万千户令，准备放炮！”
片刻之后，“呜……”的号角声吹响了。山坡下忽然“轰”地一声巨响，火焰喷射让周围的光线顿时一亮，炮口的亮光耀眼比过太阳。
巨大的一声炮响过后，消停了一阵，接着便是成片的炮响震动，声音在西山上面回响，山坡似乎也在颤抖。
木头构筑泥糊填充的围墙、被汉王炮打中后，至少三处瞬间塌出了缺口。十几斤重的铁球、轰到厚达十几步的夯土城墙没有甚么用，但击中木料藩篱便威力巨大，飞速的铁球径直掀翻了一处处藩篱，木头也被击飞、弹到了空中。
接着更大团的火焰闪起，万良抬起头，凭眼睛便看到了好几十斤的硕大石头，向空中飞去。铜铸洪武炮的臼炮石弹，从空中落进了城里，传来了一声声沉重的闷响，还有房屋轰塌的动静。
明军的火炮数量不多，装填也缓慢，炮声断断续续放了几轮。太阳渐渐升高了，但是山坡上的视线并没有因此更清晰，硝烟与残存的雾气混在一起，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咚咚咚……”中军的鼓声响起，数十名步兵组成横队，慢慢开始往上进发。山坡上的藩篱围墙已是狼藉不堪，多处坍塌。
众军小心翼翼地靠近数十步时，后面的第二队人马也出动了。
忽然前方传来了“啪啪”几声弦响，一个明军士卒惨叫了一声，扔掉了枪盾，双手捂住面门倒地。前排的将士急忙举起圆盾，护住要害。前方又一阵弦响过后，明军前排的枪盾手在武将的喊叫中蹲在了地上；后面随即一排火光闪烁，“砰砰砰”的声音中，藩篱上的木屑翻飞。
明军将士前进一段路，火铳兵便对着藩篱上的射孔、一阵齐射，其间时不时有人中箭受伤，但前锋人马并未后退。
步军行进到了围墙十步以内，先是火铳兵一通齐射，接着后面一排步兵把手里的生铁雷点燃了、随后大步冲到了最前面，纷纷将引线“滋滋”燃烧的生铁雷往墙里扔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墙里便响起了一声声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人的惨叫。
明军一员武将挥起腰刀，大喊道：“杀！”
“杀！杀……”众军纷纷呐喊，向一处倒塌的豁口奔跑着冲了进去。
然而拼杀并未如期发生，将士们越过狼藉破败的豁口，发现里面没甚么人。周围都是倒塌的房屋，破败不平的街巷上、杂物乱作一片，零星的尸体在地上横七竖八。
一个没死的日军足轻靠坐在一堵墙边，仰头呆呆望着天空，发出听不懂的哭诉声。另一个士卒正在往上山的巷道中逃跑，但片刻后“砰”地一声铳响，那人便应声伏倒在地。
正如那个朝鲜翻译所言，城寨里还有一些篱笆般的围墙，但都在炮击中破坏了。倒塌的房屋和篱笆堵在山路上，周围就像废墟一样。
城中那座最高的“本丸”建筑，也在洪武炮的石弹中坍塌了一角。前锋队的将士们重新装填好火铳，便向着那栋大房子的方向前进，大伙儿从破木头和泥土杂物中，寻路搜索着移动。将士们东张西望、注意着周围的情形。
就在这时，一道残桓后面，忽然出现了几个拿长弓的人，后面还有个穿盔甲拿扇子的。
明军武将大喊道：“火铳准备！枪盾兵避让。”
“嗖嗖……”几声弦响过后，一群敌兵忽然从废墟后面，呐喊着冲了过来。他们大概有二十几个人，除了一个穿着盔甲的人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其他人都戴着竹帽、身上披的好像也是竹片，端着长矛大喊大叫奔跑。
明军周围的火铳兵都对准了人群，一声“放”的吆喝之后，“砰砰砰砰”的铳声便在周围炸响，对面一阵惨叫，不少人扑倒在地。但还有一些没被击中，仍旧吼叫着冲锋。
这时断墙后面那个拿着扇子的人又出现了，他比划了两下，另一股敌兵也随后大叫着杀将出来。
明军武将大喊道：“列步阵，备战！”
枪盾兵迅速跳到了前方，并收缩队形，组成一排比较密集的横队。火铳兵慌忙开始重新装填。
顷刻之后，拿着长矛的足轻们率先冲到了阵前，随即被密集的枪盾兵捅死了几个。而那个穿盔甲的武士“唰”地一声拔出了倭刀，正面的枪盾兵一刺之下，那厮竟如泥鳅般地躲过了。那武士“啊”地嘶声吼叫了一声，身体转了半圈，人已靠近盾牌，双手将倭刀反举到头顶，一刀刺了过来，正中一个重步兵的脖子。
那明军士卒连叫也没叫出来，便瞪圆了眼睛摔倒下去。武士趁机在密集队形中杀开一个缺口，人跳近前来，一刀劈向另一个枪盾兵。那枪盾兵的兵器太长了，根本无法反击眼前的敌人；而且那武士出刀极快，“哐当”一声金属的撞击声，刀口劈到明军军士的铁盔，刀锋从军士的面门斜划而过。那军士大声惨叫，鲜血在空中飞溅。
“曹你娘！”后面一个火铳兵扔了火铳，拔出腰刀就朝武士跳将过来，一刀捅出。那武士劈砍的力道已老，便向一侧退避、马上撞到了一个重步兵身上，接着武士便“啊”地惨叫了一声；旁边那个枪盾兵拔出了腰刀，捅进了武士的后腰，还将刀身扭转了一下。武士仰头大叫，人也跪到了地上。
几个明军将士恼怒地围上来，樱枪、腰刀纷纷招呼到武士头上，几乎将其剁成了肉泥。
然而，日军发起冲锋的地方很近，此时第二群敌兵业已冲到了！他们从队列缺口杀进来，径直往纵深冲杀。日军步兵似乎没甚么队形，他们就是想来混战的。
日军士卒个个大喊大叫，满脸惊恐，但是并不后退。一个足轻撞到了重步兵的正前方，立刻被樱枪刺穿了，头上的竹帽掉下去，露出了布包的头巾，一张脸已经扭曲。他估计是想与一个明军军士同归于尽，然而长矛未能刺穿对面那明军军士的胸甲，痛苦的脸上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
人群里杀声骤起，快速舞动的刀枪，就如同大伙儿紧张的喊叫。甚至还有人扭打在了一起，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明军武将也是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到装备如此差的日军、遇到恶仗竟未立刻溃败。

第七百七十五章 短歌
敌军残兵终于溃退了，剩下的几个足轻、朝废墟中到处逃散。
明军前锋队也十分混乱，一些人趁机喘息着，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整顿队列，不料前面的断墙旁边，忽然又有一群日军士卒涌了出来。有人大喊道：“鸡屋舍（音）！”一群矮小的人疯狂地哇哇大叫开始冲锋。
这时后面响起了铜乐器的声音，还有人叫喊：“万千户令，前锋队撤退！”
“撤！”人群里的武将喊了一声，大伙儿立刻放弃了列队作战，纷纷调头退散。两个扶着伤卒的军士，看了一眼后方自己人的火铳队，急忙拖拽着伤卒往侧面的土石堆避让。
日军蜂拥而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凶狠地叫喊。在这地方狭窄的路上、以及崎岖不平的土木废墟中，一二十人愣是冲出了汹涌的阵仗。
许多人都高喊着“爹、啊”，明军将士们不知道甚么意思，但看得出来日军绝不是在讨饶。敌军争先恐后，拿着倭刀和长矛、径直扑向明军后面的援军。
敌军人群越来越近，已经冲至十步内了。
“砰砰砰……”横列在路面上、土堆上的春寒轻铳忽然发出了密集的炸响，齐射的火光在各处闪烁。
日军人群里的喊叫顿时消停了不少，代之以痛苦惊恐的惨叫，许多人扑倒在地。
只过了一小会儿，明军第二队的火铳兵走了上来，又是“砰砰砰”一阵齐射。一个穿了盔甲的日军武士单膝跪在地上，此时胸口又是一阵血珠直飞，他浑身一抖、人终于仰倒在地。剩下的敌兵停止了前进，纷纷调头跑了。
不料片刻后，数十步外一个日本人挥舞着扇子，再次大喊了一声。
“啊！”又是一群人齐声呐喊，拿着各式兵器汹涌奔跑而来。
“砰砰砰……”刚刚换队上来的明军火铳兵立刻发射。日军士卒不断死伤，新的尸体压到了先前的死人上，他们由远及近，连遭两轮齐射，残兵再次败退。
然而让万良等人都不敢相信的，那边随后再次传来呐喊声，另一群活蹦乱跳的敌兵冲杀出来了！
一群敌兵端着长矛、高举着倭刀，盯着明军的阵队拼命奔跑，仿佛准备着立刻开始拼杀格斗。不过拼杀未能到来，这一次明军不仅用火铳齐射，还投掷了一轮生铁雷。
“轰轰”的爆炸声，与火铳的密集炸响，让废墟间如遭雷击，地上的尸体被炸得血肉飞溅。日军的喊杀声也随之消停。
前面硝烟弥漫，明军阵队前面又是一阵“砰砰砰”的火铳声，白烟如雾汽一般笼罩在地面上。直到万良下令：“停！火铳收兵。”大伙儿才终于停止了射击。
战场上的硝烟在抚绕的风中、渐渐扩散，先前的巨大喊叫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声声瘆人的呻吟。将士们慢慢向前推进，只见地上摆满了尸体，血水在到处流淌。空气中弥散着十分复杂的臭味，与刺鼻的硝烟味混在一起令人头昏脑涨。
一个日军士卒在地上挣扎爬动着，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满是血污在地上乱抓，嘴里发着一些痛苦的语气词，他满脸泪痕，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凶狠神态。另一个敌军伤卒仰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东边，好像在反复呼唤着甚么人。
明军人马开始整顿队列，以刀盾手、长枪兵、火铳兵组成纵队，整军向日军发起冲锋的地方前进。明明已是大获全胜，但大伙儿并未擅自追杀，表现得都很谨慎，气氛有点怪异。日军死伤惨重，但拼命的气势，确实给将士们留下了印象。
过了一会儿，前边的人便喊道：“万千户，敌兵退走，这边没人了！”
于是万良下令各队保持队列，向“本丸”继续推进。
距离并不远，很快万良率兵到了本丸的前面。本丸是一座看起来厚重结实的院子，大门完好，以厚重的木板铆接而成。里面是土夯版筑的瓦房楼阁，已经塌了一角。围墙后面有弓箭手，时不时有人露头。
大门前方有一片空地，但并不平坦，高低有梯度，泥地面已经被踩实了。数百明军将士，纷纷来到这片空地上，在各处列阵对峙。
万良骑着马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下令道：“派人去传令，把洪武炮运上来。”
“得令！”
只一会儿，万良已经打定了主意。看起来日军的战术，似乎是想在狭窄的地方冲杀混战，所以万良不愿意派步军强攻。他打算先用臼炮就近把这座院子轰成一片废墟、并轰开大门，然后投掷生铁雷进去，最后才派步兵进去清剿。
不料，大门竟被人主动打开了。
先是两队拿着旗帜的日军将士走出来，分列两边，然后一个骑马披甲的汉子便走了出来。有个日本人用汉话喊道：“城主请明军主帅交谈。”
万良身边的武将立刻劝道：“万千户，当心有诈。俺们可以不必理会，等炮运到跟前，径直将他们轰成肉块再说。”
然而那日军大将已经在往前走，而且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万良情知、军中将士最鄙视胆小怕死的人，他见状便说道：“即便有诈，我们不是还有副千户么？”
他说罢，招呼不远处的朝鲜和尚道：“你跟着本将，当翻译。”
朝鲜和尚脸色十分难看，吞吞吐吐地说道：“贫僧遵命。”
双方骑马来到了中间的一块泥地上，相互对视着。那日本大将“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朝鲜和尚翻译道：“宗氏的将士们都是恭顺的人，他们曾发誓遵从城主的意志。只要我宣布投降，将军在对马岛就不会再遇到抵抗了。”
万良听罢，简单地反问道：“你有甚么条件？”
日本大将宗氏似乎听懂了这句短话，他不等翻译，很快便用汉话艰难地回应道：“请、准许、我诘腹。”
“诘腹？”万良不是很理解这个词的准确意思。
朝鲜和尚道：“便是剖腹自裁，日本国武士以这种方式，表示忠诚，或从罪行、失败中得到解脱。诘腹便是后者的含义，大概做了之后，他便自认灵魂上没有罪和耻辱了。”
万良问道：“只有这个条件吗？”
朝鲜和尚翻译了一通。那大将上身前倾，在马背上鞠躬道：“是。”
万良道：“成交。但官军仍会对那些有罪的人，依律处罚。”
宗氏听到翻译，默默地欠身表示同意。
那宗氏又转头对随从说了几句话。朝鲜和尚径直翻译道：“太郎，你来帮助我。我死之后，下令所有人停止无用的战斗，听从明国人的处置。”
万良问道：“此人是宗氏家主的长子？”
朝鲜和尚道：“听称呼，好像是。”
万良道：“那本将不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了？”
朝鲜和尚道：“贫僧曾在日本国寺庙游学，据贫僧所知，各国的家督若死于战败自裁，便已承认失败，不算仇恨。”
接着宗氏家主便去了附近的一处比较完好的房屋，然后在里面写好降书，准备东西自裁。家主擦干净了一把短刀，放在面前，然后望着门外、喃喃地说了一通遗言。
万良见状，便走出门外等着结果。
很快里面传出来痛苦的闷哼，光听声音便痛不堪言。而且那宗氏很久也没死，在里面叫唤了许久。
那座大宅子门外的旗手，都把兵器和旗帜放下了，跪伏在地上，面对着宗室自裁的地方。不多一会儿，大门里面剩下的人马也陆续走了出来，跪在门外。
万良这时才想起刚才宗氏的“遗言”，便问身边的和尚：“那个家主刚才说了甚么？”
和尚道：“应该是一首短歌，大意是‘压抑之地，无望的世道’。”
万良听罢无言以对，他的耳边仍然响着愈来愈小的痛苦呻吟。这时他抬头眺望东边，视线越过了前山，尽头隐隐可见无边的海面。
而他转头看向西边时，只见毫无人烟痕迹的山林。而这座山坡上的城寨，却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正如宗氏家主所言，投降后的军民没有任何抵抗了，而且叫他们做甚么就做甚么，干活也算尽力。这让万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有个去过安南国的行人司官员解释说，南边终年炎热的地方，野外的果蔬鸟兽很多，那里的人想不饿死很容易。但是日本国的山林又冷又荒，大多人若不被人群所容，便几乎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们都更听话。万良觉得，文官说得还挺有道理。
损毁的城寨被明军废弃，剩下那座“本丸”的宅子修得不错，成了千户所的财产。
明军的据点，则遵从朝廷的部署，重新修建“对马守御千户所”。工部营造署的官吏，选好了海湾附近的一处比较平坦的地方。人们照携带的“棱堡”图纸，利用石灰、陶粉和碎石制作的三合土，以及夯土等材料，开始修建多边形的堡垒。
曾经在城寨里顽抗的日本军武将、以及那个宗太郎，都被当作了战犯。他们能“有幸”跟随水师舰队进京，将成为献俘大典上的重要人员。

第七百七十六章 弄巧成拙
六月间的安南国，正值雨季。不过今日倒是天气晴朗，艳阳高照。
一队从大明京师来的人马，已经过了谅山卫控制的地方，脚下这段路、属于北江府管了。一行人都戴着草帽、骑着马，个个汗流浃背，汗水与驿道上踏起的尘土混在一起，让人们都风尘仆仆满面污垢。队伍里除了阮景异，还有宦官和锦衣卫的将士。
“叽叽……”驿道两侧的稻田里，充斥着各种虫子的聒噪，还有一声声蛙鸣。烈日下不见人迹，环境却相当嘈杂。
随行的宦官叫孟骥，是个色目人，面相与汉人大不相同、轮廓更加立体，头发是卷曲黑灰色，眼睛蓝色中泛黄。有了他的比较，阮景异才觉得汉人与安南人长得还挺像。可孟骥却说一口流畅的官话、并带着十分明显的凤阳口音，这样一个色目人，总是让阮景异觉得有点奇怪。
孟骥伸手按住草帽，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喃喃道：“这天儿不会下雨罢？”
阮景异道：“说不好，安南国这个时节，下暴雨实属寻常。”
俩人说了几句话，没想到才过了一小会儿，雨点便“噼啪”落到了草帽上，顷刻间雨便愈下愈大。驿道上、稻田里随即“哗哗哗”响了起来，周遭的景色也模糊了。
“孟公公，前边有个草棚。”一个武将说道。
孟骥道：“咱们快过去躲躲。”
几个人便拍马向前赶了过去，阮景异依旧被锦衣卫将士们夹在中间。他们下马钻进稻田边的草棚，发现里面没人，地方也不大，只好把马匹拴在外面淋雨。
大伙儿站在草棚门口，甩着身上的雨水。孟骥用玩笑的口气道：“阮景异，你可算是回自家地盘了，不会寻思着逃跑罢？”
阮景异道：“我要是会跑，圣上就不会放我走。”
孟骥对锦衣卫的武将笑道：“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武将看了一眼阮景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阮景异的表情平静，心头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说实话，安南国已没有了我留恋的东西。而今我回到这里，并非出于自愿。”
宦官孟骥似乎感觉到了甚么，往阮景异这边一连看了两眼，却终于甚么也没说。他们停止交谈之后，外面的雨声显得更大了。
阮景异看了一会外面的雨幕，不知道暴雨何时能停，他又主动开口道：“孟公公应该不是出生大明的人。”
“那是当然，你看咱家的相貌便知道。”孟骥点头道。
阮景异问道：“公公想过要回家乡吗？”
孟骥瞪眼道：“咱家还回去干甚？咱家在西番那边啥也没有，连家乡的话也不会说，又是个阉人，回去之后人们还能尊称咱家一声公公吗？咱家这种人，只能活在宫里了，就算死在宫里，那也是最好的归宿。”
阮景异道：“我觉得自己现在，在某些地方与公公差不多。”
“呵！”孟骥笑着摇头道，“阮将军不是还叫咱家、到富乐院给你找姑娘？这能一样？”
锦衣卫将士听到这里，也跟着笑了起来。
阮景异却完全笑不出来，他犹自说道：“我现在回到这里，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只是个外人。”
就在这时，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孟骥便没再理会阮景异的话，招呼身边的人，出去牵马继续赶路。
……孟骥等人一路走走停停，但骑马去东关城的路程已不远，次日他们便到了。
张辅在都督府，先看了孟骥送来的公文，却没有甚么有用的内容，只有司礼监和锦衣卫开具的通关印信。他接着便单独召见了宦官孟骥，与之交谈了一阵。
俩人谈论良久，张辅终于渐渐明白了孟骥此行的来龙去脉，还有关于阮景异、陈仙真的事。
屋子里很阴凉，但张辅已变得焦躁不安，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张辅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完全没必要的大错！
一时间他几乎忍不住羞愧、想自扇耳光。他是个依靠军功的勋贵、并非锦衣卫武将，为甚么要狗拿耗子、想往宫里送女人呢？
现在好了，送的陈仙真好像是个刺客。张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个妇人给玩弄欺骗了。
张辅蓦然回顾之前所作所为，一时间愣是没想明白、自己当初为啥要干那件事？
孟骥的声音道：“陈仙真没被定罪，皇爷把她送去了凤阳。皇爷还说，‘张辅是员良将，这事儿就此罢了，不然怕弄出不大不小的风浪、对他不利’。”
张辅听到这里，顿时百感交集，暂时没多想、急忙说道：“圣上隆恩，臣不知何以为报。”
孟骥这宦官倒挺会说话，立刻便道：“新城侯是干大事的人，您要不知如何回报，犯的着皇爷替您操心？”
张辅道：“孟公公所言极是，臣唯有宵衣旰食肝脑涂地，方能报圣恩于万一。”
孟骥抱拳道：“咱家的差事算是办好啦，人已交到了新城侯手里。皇爷吩咐，这安南人让新城侯处置，死活您说了算。”
张辅客气道：“孟公公一路辛苦。”
“没有没有，宫里多少人想为皇爷办差、却不得哩。”孟骥笑道，“咱家便不多叨扰，告辞。”
张辅道：“本将派人带孟公公去安顿歇着……来人！送客。”
孟骥离开后，张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生气地往桌案上一扫，把上面的茶杯、摆设等物全都掀翻在地上，“叮叮哐哐”一阵响动。他心头一股怒火，顿时冲头而起。
“大帅，谁惹您生气了？”身后传来了部将黄中的声音。
张辅转过身看了黄中一眼，见黄中已经走进了门口，他不知怎么回答黄中的问题。张辅想了想，才骂道：“黎利！就是黎利，把老子害惨了！”
“咋了？”黄中忙小心地问道。
张辅不答，犹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稍稍冷静，人也在狼藉的几案旁边、往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黄中便不敢多问，只得躬身侍立在旁边。
张辅虽然情绪激动、心头各种情绪十分复杂混乱，但他已在短时间内、大概明白了这件事的利害。
他本来是想，寻机设法进入皇帝的心腹圈子；不料现今却被黎利算计利用，送了个刺客给皇帝，简直是弄巧成拙。
而之前，安南的大战结束，张辅把进京献俘的事让给了柳升、并放弃了有可能得到的征日军功。但结果他也没能找到法子对付黎利，在这地方未再立寸功。
如此处境，张辅心头烦躁，自是难以排解。
不过他仍有一些庆幸、以及后怕。幸好当今皇帝朱高煦是个明白人，且也很狡诈、根本不会上当；否则只要皇帝猜忌张辅心怀叵测，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又因朱高煦自身也是员大将，懂得欣赏张辅的将才，反而预先为张辅谋划、防备朝臣攻讦。不然这件事，必定能让人找到各种各样的过错和罪名、叫张辅吃不完兜着走；要是那样的话，这回攻灭陈季扩的军功、能不能抵消罪过还不好说，总之张辅必定会白忙活了。
“他娘的……”张辅骂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又似乎想让自己再次冷静一些，便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的烈日一言不发。
黄中在背后说道：“此前末将为都督府建议的方略，大帅以为如何？”
张辅没吭声。
黄中又道：“黎利不过是一逃犯，既无钱粮，也无堪战之兵。只待雨季过去，咱们便颁发‘连坐法’，把那些隐瞒军情不报、帮助反贼的人，全部诛杀，然后派兵多路进剿，将黎利的叛军斩草除根。”
张辅转过身来：“你这个法子，短时间内削弱反叛的势力很有用，不过你得先上奏朝廷，让朝廷修改了平定安南的大略再说，不然便是与朝廷对着干。
况且这种笨法子，对付指定的一两个人几乎无用。安南国西边，那么多丛林山区，在里面找一个人岂非大海捞针？安南国西边过去，还有老挝、真腊、暹罗等地，咱们就算派几十万人来把安南掘地三尺、也不一定能找到黎利。”
黄中试探地问道：“大帅最想对付的人，只是黎利一人？”
张辅看起来很镇定，话语却十分狠辣：“是，本帅不弄死他、便吃不好睡不香！再也没有任何理由。”
黄中神情尴尬，无言以对。
张辅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你去把阮景异带过来，本帅想亲自见见。”
黄中道：“末将这便找人去办。”
张辅道：“你亲自去，阮景异的身份，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了，从现在起开始保密。”
黄中听罢抱拳正色道：“末将得令！”
张辅的脸色仍然不好，但是与起先茫然的愤怒相比，他似乎找到了思考的方向，脚下的步伐也更缓慢了。他低着头，一边缓缓走动，一边出神地沉思着甚么。

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是年轻
武将黄中去见阮景异时，阮景异正在都督府的一间廊屋里，他睡着了。
兴许是一路奔波到东关（河内）城，阮景异着实十分疲惫。午后的闷热天气，也让人昏昏欲眠，他靠在一把椅子上睡得很沉。不过他睡得并不好，不仅姿势不太舒适，而且还接连做恶梦。
梦中的感受，与醒着时不太一样。梦里的时间与场景都飘逸而跳跃，倒反叫各种感受更加清楚了；而醒着时更在意眼前。
他好像看到了亡故的先父，先父的神情悲凉、隐隐在倾述他的死轻如鸿毛。又好似见到了陈仙真，她一会儿是个穿着白裙的小姑娘，一会儿是个漂亮女子。前一刻阮景异还觉得很美，后一刻她却让人毫无防备地、忽然拔出了一把短剑，一剑刺进了阮景异的心口：做梦！你活着就是罪。
“啊……”阮景异猛地惊醒，睁开眼看到了一个陌生汉子的脸。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一个明军武将正站在跟前。
那武将道：“阮将军，咋啦？”
阮景异坐了起来，回顾左右道：“走了远路，刚才太累睡着了。”
武将点头道：“本将叫黄中，奉新城侯张大帅的意思，请阮将军去书房见面。”
阮景异站了起来，抱拳道：“遵命。”
“请。”黄中说了一句话，走在前面，带着阮景异离开了这间廊房。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路往北走，然后上了一条修建在院子里的走廊。
前几日东关好像有过一场雷雨，院子里的草木茂盛；杂草也趁势乱长，在艳阳下颜色鲜艳，反倒显得已经掉漆的走廊木料陈旧黯淡。东关这地方地势平坦，但是茂密的草木、房屋围墙挡住了视线，视野并不开阔，夏虫的枯燥鸣唱依旧无孔不入。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烈日下的热浪、草木泥土的混合气味。一切都非常熟悉，毕竟阮景异是从小在安南国长大的人。
然而熟悉并未让他感觉到亲切，倒有一种很百无聊赖之感。便是既没有甚么期待的有趣之事，也没甚么让他高兴的，事物熟悉却没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俩人走进了书房。看见里面只有一个人，他身上穿着红色的袍服，束发没戴帽子，身材魁梧，大概就是新城侯张辅。张辅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出神，连有人进来了似乎也没察觉。
黄中执礼道：“禀大帅，阮景异到。”
张辅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阮景异。阮景异也抱拳一拜：“拜见张大帅。”
“好，好。坐罢。”张辅道，一副淡漠的样子。看起来张辅似乎就跟阮景异是一样的感受，没有甚么有趣的事。
阮景异道：“谢大帅赏座。”
张辅没有一句客套话，径直问道：“阮将军回来后，有何打算？”
阮景异愣了一下：“但凭大帅处置。”
张辅道：“圣上没治你罪，本将也不能把你怎样，放心罢。你若是不想做甚么事，明天就可以走了。”
“我还能做甚么事？”阮景异问道。
他说的汉话音调，仍与张辅等人都不一样。他以前就会勉强说汉话、也识字读书；前阵子去京师走了一遭，又跟着宦官锦衣卫将士几千里回来，汉话说得是愈来愈流畅了。
张辅沉吟片刻，说道：“总得找条路子，做点甚么。你在清化的家已经不复存在，听说阮家的奴仆亲戚都散了，有的可能回了祖籍，有的可能逃去了别的地方隐姓埋名。”
张辅顿了顿，又解释道：“咱们忙着对付叛军余孽，没顾得上你们那些人的家眷。侵占阮家家业、掠夺奴婢丫鬟、欺压阮家亲眷的人，都是当地大户；那些安南人，跟大明官军一点关系也没有。阮将军到时候可以去打听打听，验明本将说的是不是实话。”
阮景异的神色一阵黯淡，“或许，我从来就只是个外人。想想自己以前还是年轻，有点可笑。”
张辅听罢观察了他一会儿，接着便沉默地想着甚么。
过了一阵，阮景异又道：“原先陈朝有个叫阮公瑰的贵族，胡氏乱政时，他最先投靠了胡氏，当然他在胡氏麾下也没干啥好事。阮公瑰骄奢淫逸是出了名的，后来又投奔了明军。安南人对他十分不耻，以前我也是这样看待；可如今看来，阮公瑰或许才是明白人。”
张辅道：“阮公瑰现在不行了，没钱享受，也没啥权势，守着剩下的家产坐吃山空罢了。大明朝廷也希望安南人能弃暗投明，但安南国这地方的好处就那么多，不可能分给一无是处、只是愿意投靠的人。反倒是阮公瑰的一个同族阮智，因为对朝廷有功，现在是东关府的知府，陈太后的心腹大臣之一。”
阮景异点了点头：“是这样的道理。”
张辅接着说道：“阮智以前是个文不能作诗、武不能打仗的人，除了有点人情关系、简直是一无所有，托阮公瑰的亲戚情分做了个低级武将，结果干得一塌糊涂。可你看看现在的阮智，只要能办好事，在安南国真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大臣了。
而以你的资质才干、身份，若是能立个大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应该比阮智的路子更宽。”
阮景异听到这里，很快有点动心了：“大帅要我做甚么事？”
张辅一时不答，又道：“出身陈氏宗室的贵妇、人人仰慕眼馋的美人，在安南国并不是只有一个。阮将军何不换个想法，等你有了权势，甚么人不是任你挑选？这里没有外人，本将就说句实话，像阮智那种人、即便看上了个不情愿的妇人，强取豪夺干点歹事，也无关大节，明白么？当然他应该是不用如此下作的，各色美妇、心甘情愿者应有尽有，阮将军若没遇到中意的、便是因为实力不够大。”
阮景异知道张辅说的是陈仙真，他想了想，认真地用力点头。
张辅忽然问道：“对付黎利，敢干吗？”
阮景异愣了一会儿，说道：“怎么做？”
张辅道：“设法获得他的信任、靠近他，然后配合咱们守御司北署、锦衣卫的人报信；或者真有机会一刀砍下头颅拿回来，都是可以的。只要黎利死，头功便算阮将军。”
阮景异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刚刚得知此事，所以立刻思索起来。
张辅又道：“阮将军被押解回京之后，受到圣上宽恕的事并未见诸公文。经手此事的人，或是圣上心腹文武，或是朝中的特别衙门，像司礼监、守御司北署、锦衣卫等。以黎利躲在山区的处境，他无从得知这样的消息。
阮将军在陈季扩那边、曾是身居高位之人，并非黎利麾下那些草寇头目可以相提并论，正是黎利亟需的将才。你如果去投奔，几乎可以肯定能得到重用。而以阮将军的身份，本身就是叛军中的人，也容易受黎利信任并拉拢。”
阮景异眉头紧皱，尽力思索着。先前那种无趣的心境已不复存在，代之以紧张的感受，果然汉子还是要有重要的事做，才不会那么消沉。
张辅接着沉声道：“咱们也可以配合阮将军，让你更容易得到黎利的信任。柳升押俘回国时，有个叛军武将渡河时跳水自杀了，后来锦衣卫的人在河流下游找到了尸首。但是寻常将士并不知道尸首的事。咱们可以编个事儿出来，就说跳河的是两个人，有一个死了，有一个不知所踪、那人便是你。”
阮景异听到这里，下意识轻轻点头。
张辅道：“咱们还可以散出消息，认为你可能已经逃回了安南国。”
阮景异紧张地沉声问道：“就算我到了黎利身边，又能怎么做？”
张辅立刻说道：“守御司北署会在西边山区的郡县城池、设置据点，并维持在东关养大的信鸽数量。只要有消息传来，咱们部署的几支精锐便能策应阮将军。至于究竟该怎么做，那就得看阮将军能遇着甚么机会，只能由你当机立断。”
俩人沉默了一会，张辅又叹道：“就跟带兵打仗是一样的，即便是名将统兵，他怎么能管到某个小山坡上一个百户队的战术？还不是只能靠身在其中的武将决断。”
阮景异皱眉道：“容我稍微想想。”
张辅道：“不急于一时，只不过阮将军暂时别出门了。本将以为此略甚善，最重要的问题，便是阮将军的忠心。放虎入山，咱们没法再捉住你了。不过阮将军要三思，你若背叛，都督府会把你是奸谍的事抖出去；你若不情愿，也没人逼迫你。”
“我愿意！”阮景异忽然说道。
张辅正色问道：“真想好了？”
阮景异点头道：“黎利能给我甚么？大明朝廷能给我甚么？”
张辅露出了微笑，轻轻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阮景异却冷笑道：“我早就该抛弃他们了。”张辅立刻问道：“‘他们’是谁？”阮景异道：“世人。”

第七百七十八章 竹暗水明
宦官孟骥等一行人轻装简行，骑马来回安南国、应该比较快。但孟骥等人可能会在安南国逗留，了解当地的近况之后，才会回京。
于是征讨对马岛的水师，反而先把奏报送回了京师。
北上的宦官周全武将万良等人，征讨倭寇和对马的宗氏，一切都比较顺利。诸文武已在对马岛开始修建堡垒，陆师五百余众，占领并据守着那个地方。
万良在奏章里称，对马港附近可供耕作的土地不多；而岛上其它地方的耕地，又比较分散，零星在山谷之中，不便屯田。所以驻守对马岛的五个百户队，长期屯驻则无法就地获得足够的粮食。
奏章中建议了两个法子。一是用水师船只，定期从朝鲜国运送粮食补给；二是裁撤一部分登岛的官军。
朱高煦很快决定，向朝鲜国下旨，命令他们近期派船向对马岛运粮。目前日本国的反应尚不明确，朱高煦决定先屯兵对马岛、凭借堡垒与水师优势站稳脚跟，等待一阵子再说。
南北路长水远，朝廷派人随便做点事情，几个月就过去了……
照时节看、盛夏已过，但京师的夏秋之交似乎更加炎热。热气从地上泛上来，只有等入夜后的风，才能将其稍稍吹散，让人感受到秋临的些许凉意。
朱高煦已经很久没离过京了，不过他偶尔还是会出宫走走。今日上午，他便离开了皇宫。
燕雀湖位于太平门与朝阳门之间的外城区域，以前非常大，是京师附近最大的湖泊；不过因为洪武年间修建皇宫，填平了很大一片水域，现在已经缩小了大半。
西岸湖畔有一座宽敞的庭院别墅，朱高煦今天来到这里，见到里面刚经过了修缮。
陪着朱高煦的人，便是马恩慧。二人沿着石径走进了一片小竹林，若非时不时能看见、缓慢走动的锦衣卫侍卫以及宦官的身影，这里会显得更加静谧。
“外面又新种了一些竹子，现在还小，不过到明年，这片竹林会更茂密。”朱高煦随口说道。
马恩慧说道：“有种曲径通幽的雅致。”
朱高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一段路。俩人刚走出竹林，转头往左侧一看，马恩慧脸上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不禁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们一出竹林，视线便骤然变得非常开阔。东边的阳光明媚，悬在广阔的燕雀湖上空；即使远处有一道围墙，也未完全挡住燕雀湖的开阔景象。围墙外面是燕雀湖，里面还有一片人工湖泊，风一吹波光粼粼。
此情此景，乍看之下、仿佛不是在京师城内，而是在田野之间。偌大的燕雀湖，让天地显得空旷辽阔了。
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便在人工湖泊之畔，前方有道木藩篱围成的院子，里面有栋阁楼。
马恩慧观赏着风景，驻足了好一会儿。
朱高煦看了一下她略施粉黛的白净脸庞，问道：“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马恩慧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如同隐居一般，偏偏这宅子却在京师城内。修建这座宅子的人，绝非寻常人家。”
“那是当然，原来是皇室的产业。建文时期就是了，你不知道？”朱高煦问道。
马恩慧摇头。
朱高煦又淡然地说道：“恩慧觉得地方不错，那便好了。”
马恩慧轻声问道：“圣上何意？”
朱高煦道：“这是送给你的东西。”
“啊！”马恩慧的神情十分微妙，又有意外惊喜，又有困惑。一瞬间朱高煦仿佛便感觉到了、她的百感交集。
朱高煦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摞纸张，递给位于侧后的马恩慧：“这些是地契，有这座庭院，还有直隶地区的几座庄园田地、以及一些商铺。以后都是你的了。”
“妾身独身一人，无须这么多东西，圣上不必如此。”马恩慧的声音有些异样。
朱高煦站住了之后，见她惊讶而有点不知所措。他便把纸塞到了马恩慧的手里，“拿着罢，又不是登基、需要三次推拒。”
马恩慧听到这里，不禁“嗤”地笑了一声，她马上又忍住笑意，说道：“妾身确非客气，一介妇人，拿那么多财产无用。”
“总比寄人篱下好，可以得到自由。”朱高煦道。
“自由？”马恩慧不解地重复道。
朱高煦也重复了一遍，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自由。”
过了一会儿，马恩慧有些担心道：“这些土地应该都是皇室所有，圣上将其送予他人，大臣们不会劝诫么？”
朱高煦道：“朕是先用皇室财产给‘西洋船运厂’，以换取商帮的部分分股；然后沈徐氏再把它转送给‘王夫人’，也就是恩慧你。这样的事，大臣管不了。”
马恩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高煦又道：“今后沈徐氏的海贸商帮利润，除了向市舶提举司交税，还得与皇室分成。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大明官军为商人们开辟的商路，付出了巨大成本。
就像最近正在开辟的一条运输线，从云南到红河、然后到松台港口（海防市）入海；咱们的地方官府、沿路修缮驿道官铺，耗费巨大。不过这也是互利的大事，朝廷也可以更好地控扼安南国，并可以把云南的矿产、用水运运出西南地区。”
马恩慧轻声道：“圣上雄才大略，宽厚待人。”
朱高煦道：“皇室的财产，本来也有你的份。何况要不是有你，也没有现在的我。”
马恩慧忙道：“都是朱家之物，无论如何也与妾身无关。”
俩人缓缓地走了一阵，马恩慧的素白长裙很长，在石板上发出的“沙沙”细微声音也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道：“圣上为何要对我那么好，只因我无意中帮助过您？”
“你不用这么想，都是些身外之物。”朱高煦道，“我没给你甚么。皇宫你不想回去，皇室的名分尊荣也没有你；眼下这些是你该得的。”
马恩慧柔声道：“能得到此心，比甚么都重。”
朱高煦却道：“没有心，对于妇人，朕只是个公器。”
马恩慧望着朱高煦，又低头沉思。
朱高煦便道：“我若有心，岂不是要分得支离破碎？而若把心给你、或者独宠任何一人，那么皇后与那些嫔妃、在宫里守着朕，又置于何地？”
马恩慧幽幽道：“妾身明白了。”
她出神了小会儿，神情忽然又是一变，脸色有点苍白：“妾身无法原谅自己。”
“为何？”朱高煦问道。
马恩慧不答。
她沉默了好一阵之后，犹自说道：“要是宫廷女子们都像圣上一般、看得通透，或许宫中便没那么多你死我活的争斗了。”
朱高煦立刻说道：“照样会有，年老而暴戾寡恩的皇帝在位时，还不是一样？妇人们争的，便会是其它东西，那时的后宫就像官场。”
马恩慧苦笑了一下：“好像确如圣上所言。”
朱高煦指着小院里的阁楼：“咱们上去瞧瞧，登高能看到更远的燕雀湖湖面。”
于是俩人便走进了院子，从木楼梯上登上阁楼，站在木栏杆后面观景。空中微风抚绕，马恩慧观望着湖面远景，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惬意的微笑。
这时她收回目光，转头仰望朱高煦的脸，忽然问道：“假使……圣上只能选一人为伴，您选谁？”
朱高煦愣了一下，顿时又体会到，女子的问题、有时候真的特别难答。
他琢磨了稍许，说道：“朕出身就是藩王，除了皇后，身边的女子都是自己选的，当然都满意；皇后是父皇母后的意思，但朕第一眼看见她，也很欢喜。假如只能有一人陪伴，无论先遇到谁，应该都很好。”
马恩慧看了一眼栏杆后面的空荡走廊，轻声道：“其中有我吗？”
朱高煦立刻点了点头。
他用动作答复之后，才想其中的缘故。他起初是同情之心，也觉得她的仪表与脸蛋不错，后来又是恩怨交织、不知怎地就开始挂念了。而那次马恩慧绝望地想自杀，朱高煦救她时不慎撕破了她的衣裳，那一刻虽然气氛不对，但他立刻就被她的身体吸引了。至今想起，他的心头也一阵浮躁。
马恩慧听罢默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道：“在这里站久了，风吹得还有点冷。”
朱高煦听罢，便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让她柔软的胸脯靠在自己身上。他的鼻子也闻到了她秀发上、某种植物香料的清香。
马恩慧没有反抗，片刻后便把头，主动放在了朱高煦的肩膀上：“我现在觉得，自己很罪恶。”
“咱们都有罪。”朱高煦道，“之前有人说过一句话，活着就是罪（陈仙真）。朕也觉得没有人是完全圣洁的，包括那些清高的大儒、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良将，都享受着民脂民膏。”
她喃喃道：“妾身不如圣上有那么大的心胸，但即便在方寸之地，妾身也背叛了几乎所有人。”
朱高煦好言道：“形势所迫，你不过是随波逐流。”
马恩慧摇了摇头，朱高煦感觉肩上的丝绸料子一阵温热，好像刚刚被眼泪打湿了。
她忽然从朱高煦怀里挣脱开来，说道：“多谢圣上恩典，让妾身有容身之处，圣上回去罢，不用太挂念妾身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不羁的美人
朱高煦从燕雀湖进内城，然后回到皇宫。这时午后的太阳，仍旧十分明媚。
今日无事，朱高煦出宫是挑了日子的；本来可以晚点回宫，只消在内城关闭之前便可。但他竟然被马恩慧给赶了出来。
平素几乎所有妇人对朱高煦，都是顺从与逢迎的态度；习惯如此之后，他忽然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自是十分意外和不适应。
不过他也没怎么着，甚至没有丝毫勉强马恩慧，这便回宫去了。相比俩人的恩义情分，这点事当然不会让朱高煦发火，他只是有点困惑。
时辰尚早，朱高煦便在东暖阁渡过了一个下午的光阴，在那里批阅奏章，干点正事。
大多政务、他都不太上心，顺手就批了，其间不禁多想了一阵马恩慧的事。只有一份国子监小官的奏本，稍稍引起了朱高煦的注意。
奏本里的内容是劝立太子，理由是、大皇子瞻壑应该在七岁左右出阁读书；只有确定了国本，朝廷才能建东宫，为大皇子择良臣鸿儒，教习经义、修养德行。
朱高煦思索了很长时间，决定不批这份奏章，径直送内阁，然后等着六科廊房的人誊录公布。
这样一来，更多举足轻重的大臣便会陆续出来劝立太子了，事情能继续发展下去。
朱高煦挺喜欢瞻壑的，瞻壑出生的时候、他正在云南忙着各种战争，那段患难的经历，让朱高煦对大儿子的感情更特殊一些。关键瞻壑是嫡长子，朱高煦实在不想折腾，何况也没有理由不选择瞻壑。像当年的父皇，那么不喜欢高炽，最后皇帝意志也妥协了，毕竟废长立幼的事非常之复杂。
酉时之前，朱高煦便离开了东暖阁。
他走到斜廊上时，太监告诉他今晚应该贵妃侍寝。朱高煦也不召见妙锦，径直乘轿去坤宁宫西边的贵妃宫。
妙锦穿着常服、头戴凤冠，在宫殿正门口率众迎接。见礼罢，一行人走进里面，妙锦又道：“臣妾听说圣上未用晚膳，便叫人准备好了酒菜，圣上请移驾饭厅。”
“好。”朱高煦点了点头，然后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的妙锦，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太对劲。此情此景，让朱高煦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御门，正在有板有眼地办着公事。
俩人来到饭厅里，在一张圆桌旁边入座。立刻就有宫女们开始服侍晚膳，端着水上来净手洗脸，尚膳监的宦官也来到了外面的小房间等着试吃。
朱高煦随口闲聊了几句，谈起了储冰的器具。妙锦也规规矩矩的回应着。
过了一阵，四菜一汤以及一小壶酒便送上来了。这时朱高煦说道：“叫大伙儿都下去罢，前面门外那些宦官，还有弹琴的女官，都撤了。”
“是。”侍立在周围的宫女们纷纷屈膝行礼。
朱高煦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又伸手摸额头。妙锦见状问道：“圣上怎么了？”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朱高煦皱眉道。
妙锦的脸顿时一红，差点没笑出来，不过刹那间她已稳住了表情：“没甚么不对。圣上做甚么，哪里轮得上臣妾说？”
朱高煦夹了一块白鸭肉，在蘸碟里蘸了一下，犹自一边吃，一边想着。
俩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妙锦开口道：“圣上别想了，真没甚么。”
“我不信。”朱高煦道。他寻思着，难道是今天出宫去见马恩慧，妙锦知道了？如果朱高煦刚找完别的女人，又来亲近妙锦，她是在意这种事的。但是朱高煦今天真的没干啥。
他也不便解释，只能先沉住气，等着妙锦的答案。不然万一猜错了，那便是自寻新的烦恼。
这事儿想起来也怪，朱高煦不怕皇后知道他今天的行踪，反而在贵妃面前不太坦然。
妙锦时不时看朱高煦一眼，她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本《诸国科学译汇》，圣上要拿给贤妃，我没甚么可说。不过，圣上为何没先告诉我一声？”
朱高煦恍然道：“主要是为了给姚姬的哥哥姚芳，这样书籍才有来源。”
“哦……”妙锦点了点头。
朱高煦琢磨了一阵，放下筷子好言道：“说好是我俩的秘密，朕知道错了，实在是因为疏忽。事已至此，妙锦别再生气，我想别的法子补偿你。”
妙锦愣了一下，精心打扮过的妆容也没掩饰着她的神情。那张美艳的脸上有些动容、有些惊讶，某一刻仿佛要破涕为笑，让朱高煦期待着她笑骂一句。然而她的各种细微情绪稍稍平静后，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朱高煦见状，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妙锦道：“哪有皇帝这样说话的？真是拿你没办法。”
朱高煦道：“他们都走了，没外人。”
妙锦听罢又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道：“吃罢，一会凉了。”
朱高煦便道：“你也吃。”
“饱了。”妙锦的妩媚杏眼依旧看着朱高煦，似乎有点出神。过了一会儿她把手臂放到了桌子上，支撑着下巴继续敲着他。
朱高煦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吃喝，他到这个时辰是真饿了。
晚膳罢，朱高煦招呼宫人进来。大伙儿收了杯盘碗筷，侍候着漱口、上茶。朱高煦与妙锦继续在饭厅里坐着，他端起茶杯，又挥手让内侍都退下。
妙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今晚施了脂粉，青花瓷杯上留下了一块浅浅的红印。她又见朱高煦瞧着茶杯，便默默地摸出一块丝绢，轻轻在杯口上揩了一下。
“高煦不用多想，我觉得是自己的事。”妙锦轻声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继续饮茶，并未开口。
妙锦看着窗外的晚霞，喃喃道：“想想高煦待我很不错了，完全不顾道德礼教，非要封我个贵妃、给个名分。相识那么多年，你做了皇帝，却还是让着我。”她瞧着朱高煦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又有那眼角细长上挑的妩媚，明亮的杏眼正是一笑也颇有风情，“是我这种人不知足罢。”
朱高煦认真地听完，说道：“自从我做藩王起，便有几个妻妾。郭薇很在意她的正室身份、皇后名位，同时也在意给郭家带去的尊荣。杜千蕊摆脱了困顿的家乡处境、又得到了安稳的归宿。
姚姬希望得到宠爱，不受委屈的地位，养尊处优的日子，以及别的东西；她也不高兴我把宠爱分给别人，但还能认清现实。总之过了这么多年，她们大致都得到了平衡。”
妙锦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高煦，静静地听着。
朱高煦接着道：“而妙锦不是不知足，你又不要权势、也不要地位财富。可能你是没找到内心的平静，也可能你要的东西，正好我给不了。”
妙锦颦眉道：“与高煦相识之前，一开始你就有妾，然后听从父皇母后安排大婚娶妻。我倒不是在意你有一群妻妾，何况而今已做了皇帝……我就是在意，可没办法的事，算了。只不过有的事，还是忍不住难受！”
朱高煦问道：“譬如我把书私下给了姚姬？”
妙锦点了点头，轻咬贝齿脱口说道：“高煦的心向着别人，不是我的了。”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一脸无奈。
妙锦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主动抱住朱高煦的手臂：“我现在回头一想，自己住过的最好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吗？”
朱高煦想了想，只得摇头。
妙锦轻声说道：“北平城高阳郡王府后面，那个地窖。”
朱高煦一脸不解。
妙锦道：“你亲手挖的，还有里面的墙帷、床铺被褥，甚至各种用度，都是高煦用心布置的。虽然那里又小又闷，也不太华丽，但甚么都有，住着还挺舒适，谁能想到被关在那种地方、还应有尽有？”
朱高煦仍然很无奈：“妙锦要的东西，总是那么奇特。或许、你确实不适合皇宫，反倒是寻常殷实人家，能给予你更多。”
妙锦摇头道：“要不是遇到你，又若非先父当年想行刺，我就想出家罢了，更不会为难你做藩王或皇帝。”
朱高煦道：“要不……我在乾清宫再挖个地窖？”
妙锦一不留神，听到这里顿时“嗤”笑了出来，她的脸也是一红，拽着朱高煦的胳膊推攘了两下：“但你得亲手挖。”
朱高煦没有笑，温言道：“世事没法尽如人意，即便我做了皇帝也是这样。你现在的想法，以及过去隐居的愿望，都有点太不食人间烟火，算了罢？”
妙锦在他耳边道：“我也没法，我无法让自己听话。先前我本来想过了，定要规规矩矩做好贵妃，可你一来就问东问西，还认错，我连一天也没坚持住。”
朱高煦若有所思道：“入世还是出世，道家还是儒家，平凡人还是帝王，太执着本心的人，总是那么矛盾……”
妙锦忽然打断他：“我们正在好好说话，你的手从衣裳里拿出去。”
朱高煦道：“你还敢反抗，信不信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只要你舍得。”妙锦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竟然一点畏惧也没有。

第七百八十章 迂腐
“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真好。”一个有点迷糊的声音在朱高煦耳边说道。
朱高煦的脖子感受着她的呼吸温度，看着床帐顶又躺了一会儿，转头笑道：“平素的清高模样呢？我觉得你是越来越黏了，咱们不像相识了那么多年的人。”
贵妃妙锦搂着他，轻声道：“是啊。”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我得起床了，今天有好多事要办。早朝、经筵，坚持了大半年，大臣们都挺满意。下西洋的王景弘等人回来了，中午还得赐个常宴。”
妙锦扭头看了一眼帷幔外依稀透进来的灯光，又伸出光溜溜的玉白胳膊挑开床帐，回头道：“天还没亮，外头宦官学鸡鸣的声音也没听到，圣上再躺会儿罢。”
朱高煦道：“我得提早一点，一会儿叫人打水冲洗一下，再换衣裳。刚才醒了才觉得肚子上、腿上都不太舒服。”
妙锦的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朱高煦唤道：“来人，朕要沐浴更衣。”
片刻后，一个女官推开宫门，在门口道：“圣上稍侯，臣妾立刻去安排。”
妙锦也挣扎着靠坐起来，抓起被褥挡在胸前，她的一头青丝散开后有点乱，妩媚的容颜在凌乱惺忪之中，倒有了几分可爱。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贵妃不用起来了，等我收拾好离开，你也先沐浴。”
妙锦无奈道：“圣上能不能别一直说啊？”
“好罢。”朱高煦笑道，“我先起了。”
“下午呢？”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道：“甚么？”
妙锦道：“高煦上午又是早朝、又是经筵，中午要赐宴，下午去不去柔仪殿？”
朱高煦恍然道：“你知道的，赐宴的重点不是吃饭，礼仪要很久。下午也没多少时间了。”
妙锦顿时软软地躺到了枕头上，“唉”地叹了一声气，忽然又柔声道：“你今晚还想不想见我？”
朱高煦沉吟片刻，好言劝道：“妙锦在皇宫里那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宫闱之中，一时太得宠、不是好事。”
妙锦幽幽道：“我真不想做甚么贵妃。”
“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妙锦明白的道理不比我少。”朱高煦抚着她的削肩道。
妙锦道：“我知道，圣上去忙罢。”
朱高煦点了点头，好言道：“明天上午你来柔仪殿罢，朕在那里要召见几个人，妙锦也可以在场。朕起床了。”
待准备妥当，东边的天色已泛白了。朱高煦穿戴好了乌纱翼善冠、团龙袍服，走出了寝宫，见外面的轿子、一队人马已经侯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觉得与当初做藩王的穿着差不多，区别都在细处。
今日似乎又是晴天，地面干燥，宫阙草木之间笼罩着淡淡的白雾。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嘴边露出了惬意的微笑，心头莫名感觉有一种淡淡的开心。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陷入太深，否则必定会激化宫闱矛盾。虽然这对妙锦或任何一个女子的真心都很不公平，但有些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皇帝制度。
朱高煦提醒自己，只要适应现实，一切都挺好。看开了，那么多美人、能换着享乐，至少能新鲜丰富点。
“奴婢等恭送圣上。”身后的女官宫女们传来声音。
朱高煦稳住心神，阔步向轿子走去。
他上了轿子，端坐在上面，便开始寻思朝廷里的正事。一想到内外的方略和可能遇到的阻力，烦恼很快便涌上心头。
登基两年多以来，朱高煦愈发觉得，当初的想法是对的：做藩王比做皇帝的日子好过多了，如果没有生存威胁的话……
几乎一整天，朱高煦都在忙着履行自己的职责。
那些礼仪并不累，一切步骤的节奏很缓慢；反而要时刻保持一种平静耐心的心境，得淡泊。否则在经筵上听着儒士们慢悠悠地念经文，再老生常谈地说经义，那种无聊的感觉能让人焦躁难忍。
虽然一切都有官员安排布置，但朱高煦也难以一心二用，因为时刻要注意仪表、神态、姿势，偶尔还得说几句得体的话。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大臣们便会委婉地提醒他，反复说，直到朱高煦自觉地意识到疏漏。
他不能沉下心想更深远的事，但能想想简单轻松点的，比如美人甚么的。昨夜的良宵、今夜该轮到的贤妃姚姬，甚至昨天马恩慧的奇怪表现，都是他暗地里打发光阴的事。
其间难免走神，然后便会有胡濙等主持经筵的人，反复念叨警醒。直到朱高煦从女人身上收心，再次听着圣人经义的教诲。
朱高煦真不喜欢这种君臣交流的方式，就像在一大片无趣的沙滩上、搜寻着一两粒分散的珍珠。为甚么不把珍珠直接摆出来呢？但是这种方式延续了多个朝代，或许自有其道理。
下午朱高煦从宴席上离开，来到东暖阁时，离酉时下值、估摸着不到一个时辰了。
他刚走进东暖阁，忽然发现贤妃姚姬正在里边。姚姬立刻笑了一下，上前来屈膝行礼。朱高煦脱口道：“贤妃怎在这里？”
姚姬上前靠近朱高煦，小声道：“今晚轮到臣妾服侍圣上了，臣妾先服侍笔墨，再侍寝。再说圣上不是准许了，让臣妾在东暖阁侍驾么？”
“一会儿夏元吉要来。”朱高煦无奈道，“这人有点迂腐，看到你又会不高兴了。”
忽然身后的门外一个声音道：“圣上若以为臣迂腐，不能辅佐圣君，臣可归野田园。”
朱高煦转过身，尴尬道：“迂腐有迂腐的好，稳重。”
姚姬轻轻挪了一个地方，让朱高煦的身体挡住夏元吉，然后轻轻伸了一下舌头，又作出了一个表情。她的眼睛很明亮，仿佛在说话、嘲笑朱高煦多嘴自寻麻烦。
夏元吉跪伏在地：“臣奉旨觐见。”
朱高煦道：“起来罢，夏部堂进来坐着说。”
夏元吉又道：“臣谢恩。”
他跨进门口，又向姚姬作揖道：“老臣拜见贤妃。原来贤妃也在，不过圣上召见臣、谈得都是朝政之事，您这……”
“你我君臣，随便聊聊。”朱高煦道。
朱高煦走到隔扇后面，在地图前面的御案旁边入座，又招呼夏元吉在前面的腰圆凳上坐。姚姬侍立在朱高煦的旁边，做一些琐事。
朱高煦开门见山道：“朕觉得现行的货币制度，十分混乱，夏部堂有没有法子改进一下？”
夏元吉抱拳问道：“圣上所言者，宝钞？”
朱高煦道：“铜钱、金银也很乱。宝钞当然是最棘手的东西，用不好用、弃又不能弃，关键是找不到代替的东西。”
夏元吉看了姚姬一眼，然后面对朱高煦不动声色道：“臣明言，宝钞就是为了从民间压榨财富。大明开国以来，战事仍频，诸事开销巨大，光靠税赋入不敷出。天子下旨臣僚想办法，钱财不能无中生有，不用这些法子能怎么办？”
“那是在透支朝廷信用。”朱高煦道。
夏元吉道：“臣执掌户部之前，宝钞已出了问题，只能修修补补。现在宝钞不断被世人弃用，兑换钱（铜钱）也越来越少，户部却又毫无办法。赏赐宗亲勋贵，发官饷，都要掺杂宝钞，如果废除，朝廷势必马上要用钱、实物补充诸项开销，国库的收支便无法维持。”
朱高煦皱眉点了点头。
夏元吉道：“还有那个盐引，也是积弊丛生，可又有甚么办法？宝钞、盐引涉及的都是宗室勋贵的好处，就凭臣这个户部尚书，即便豁出项上头颅也是无计可施。”
他接着又劝道：“圣上不必太过忧心。而今朝廷停止了迁都、修建北平皇宫等大事，安南国的军费开销也逐年减少，按照朝廷定下的驻军安南三万的方略，户部的日子明年还能更好过一点。只要不再发生、举国之战此类大事，财赋等都能长久维持。圣上为何想起要改钱币规矩？”
朱高煦道：“以目前各地军政用度的法子，朕觉得效率太低了，便是浪费了大量人力。如果有充足的、可信的货币，维持集中制造、运输、采购的制度，朝廷可调动的国力或许能数倍增加。”
夏元吉认真地听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直言不讳地沉声道：“臣冒死谏言，那样的话，朝廷便动了很多人的好处。各衙门养的那些小官小吏，都得失去差事，六部衙门也会因此所有损失。”
朱高煦道：“目前朝廷内外的官吏并不算冗余，那些人可以换个职位。”
夏元吉道：“但甚么人管甚么事的权，已经分干净了。”
朱高煦所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窗户，说道：“今日时辰不早了，先这样罢，朕再想想。”
夏元吉起身拜道：“臣谢恩告退。”
待暖阁里只剩下朱高煦和姚姬了，姚姬忽然开口道：“圣上，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了。”
“哦？”朱高煦愣了一下。
姚姬撇了一下嘴，冷笑道：“您是皇帝，只要您高兴，管那么多人的好歹作甚么？”
朱高煦沉吟道：“你说得，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第七百八十一章 野心
从昨日下午起，姚姬就在东暖阁与朱高煦呆在一起，旁晚又在贤妃宫中。次日一早她醒来时，却发现朱高煦不在身边了，问了宫女才知道，他还在贤妃宫，起床后正在外面跑动呢。
姚姬起床稍微收拾了一下，在亵衣外面披了一件轻薄的丝料长袍，便走到了寝宫外面，果然听到了脚步声和喘气声。
天还没亮，砖石路旁边的石雕灯台里还有灯光。在依稀的灯火下，只见一个魁梧的身体正在起伏跑动，那人当然是朱高煦。他一边跑，一边喘气，但气息十分均匀有力。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短衣，下面穿着宽松的裤子，好像很热，脸上都是汗水，衣裳也被汗水打湿了、粘在臂膀上，领子敞着，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朱高煦看了姚姬一眼，停下来道：“时辰尚早，贤妃再睡会儿啊。”
姚姬道：“圣上在作甚？”
朱高煦笑道：“在京师呆了太久，不时常抽空活动一下，我这身肉肯定要发福长胖。保持身材，也是保持状态。”
姚姬一眼看去，便觉得朱高煦的身段确实挺好，高大不是重点，而是身体比例看起来很有活力，腿长、人也看起来比较挺拔。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姚姬还闻到了他的汗水里，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却说不清楚是甚么味道。
她轻轻咬了一下朱唇，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高煦的目光从她身上的轻薄袍服上扫过，竟“咕噜”吞了一口口水，甩了一下脑袋，然后便趴在地上，手脚并用让身体不断起伏，做着奇怪的动作。
姚姬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一直观看他在那里“活动”，看了很久，她竟丝毫不觉得无趣，反而有一种很惬意高兴的感觉。
这时朱高煦双腿向前一收，人便矫健地跳起来站直了，然后长吁一口气：“今天差不多了。我看往后可以晚上活动，不用起这么早。”
姚姬从宫女手里的木盘上，拿起一条湿毛巾，走上前轻轻给朱高煦擦汗。她的动作很温柔、也很细致，好像不是在侍候他，而是在抚摸着他的皮肤。
她时不时还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朱高煦一眼，轻声道：“圣上晚上活动还不够么？”
朱高煦笑了一声：“朕一会儿还得上早朝。”
姚姬一脸无辜，抿了一下嘴道：“圣上答非所问，甚么意思呀？”
“就是那个意思。”朱高煦道。
“嗤！”姚姬拿毛巾掩住口，笑出了声，趁势闻到了毛巾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朱高煦道：“不用擦了，我这便去冲洗一下，换了衣裳好去办正事。时辰差不多了。”
姚姬收了毛巾，顺手放在宫女手里，说道：“臣妾就爱看圣上野心勃勃的模样儿。”
朱高煦愣了一下，做出略微思索的模样，随后便道：“贤妃懂我。”
姚姬道：“臣妾服侍圣上沐浴更衣。”
朱高煦道：“今早不必了，我随便洗一下汗污，赶时辰。”
果然没一会儿，他便利索地沐浴、换好衣裳，吃了早膳出去。姚姬送他走了之后，才回寝宫沐浴。她早上一般是不沐浴的，除非朱高煦在贤妃宫就寝之后。
不过姚姬沐浴便比较复杂了，等她沐浴用膳、梳妆打扮之后，必定能到日上三竿的时辰。
太医院细心调制的粉末放在木桶里、与温水混合，气味有点刺鼻；再洒上一些春天摘采晾干的百花花瓣，用淡淡的香气稍微调和一些水的气味。她舒服地泡在里面，让女官宫女侍候着慢慢清洗，然后时不时吃一口宫女喂的蜂巢羹，听着奴婢们的恭维，正是一点也不慌，反正贤妃宫啥也不缺。
不仅皇宫内务会调拨各种物资用度，她哥哥姚芳现在也有钱，时不时会托人送些贵重的小礼物进宫。
“我最爱吃这种羹，可不能吃得太多，不然胸口会胀痛。”姚姬轻轻摆了一下手。
“是。”喂她的宫女端着东西拿开了。
旁边的女官一边轻轻捏着她的削肩，一边用羡慕的口气奉承道：“臣妾比贤妃娘娘还小五岁呢，可在贤妃身边，近处一比，却似大了十岁！瞧瞧您这肌肤白的、滑的，就跟仙子的身子一般，人间哪里能见到呀？”
姚姬笑得胸口一阵起伏，木桶水面也荡漾起了汹涌的水涛，她轻轻转头道：“那我要不要叫你一声姐？”
“臣妾不敢，贤妃娘娘可真会开玩笑。”女官道。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官道：“娘娘是天上的身份，与皇后也是亲如姐妹。李美人还敢与娘娘比？”
姚姬心情挺好，便接过话来、说道：“我出身也不是甚么大富大贵人家，所幸生得不错。”
“那是那是。”李美人急忙附和道。
姚姬又道：“更幸的是遇见了圣上。圣上雄才大略，从郡王一路做了皇帝，我没吃甚么苦头，便等着做了皇妃；要不是遇见了圣上，我能做皇妃吗？”
李美人道：“那是娘娘生来就有富贵命。”
姚姬不以为然地从舌尖发出一个轻轻的声音。
姚姬沐浴罢，便去梳妆打扮。果然等她办完了早上的事，太阳已经上了树梢。眼看时辰已然不早，她便决定上午不出贤妃宫了；接着来到书房里，她叫人泡一盏杨槐花茶，然后看看书、写写字。
以前她吃过不少苦，身心俱受过折磨，但从来不与宫人说；可而今瞧来，也有好处。寻常的好日子，姚姬相当耐得住性子，心境能保持得十分沉静。即便是抄一段雅致的文章，看着自己隽秀的字，她也能找到满意的快乐。
午膳之后，姚姬打算静养半个时辰，然后便去坤宁宫找皇后。今日妃嫔们不用去拜见皇后，不过皇后很喜欢和姚姬说话，姚姬也常常保持着走动、维系着亲密的关系。
至于有宦官悄悄告诉贤妃宫的女官，说今日下午贵妃又去柔仪殿了；这等事虽然让姚姬隐隐不快，但也没太影响她的心情。姚姬犹自做着她自己的事，准备好了便去坤宁宫。
……柔仪殿里，这时朱高煦并没有与妙锦说话，他正听着王景弘的禀奏，并在地上走来走去、似乎有点烦恼。
王景弘与下西洋的文武官员，都写过奏章送上来，但朱高煦仍然召见这个太监，听他说更仔细一些。
“奴婢等只不过放了点风声，还远不到征税的时候，满剌加国（马六甲）便在背后使坏啦。”王景弘说道，“满剌加国国王叫拜里米苏拉，原先是三佛齐国的王子。三佛齐国被满者伯夷国（领土在马来南部、苏门答腊等地）所灭，其王子拜里米苏拉在马六甲复国。”
朱高煦听到这里，说道：“朕看了以往的许多卷宗，三佛齐国不是与大明关系挺好吗？”
王景弘躬身道：“正如皇爷所言，原先是挺好。三佛齐国灭亡后，汉人施进卿在旧港立足、受朝廷册封为旧港宣慰使，庇护了不少三佛齐国逃亡的人。拜里米苏拉在马六甲复国后，永乐年间朝廷官员、似乎奉旨册封了一个叫汉宝丽的女子为公主，嫁给了拜里米苏拉；此事在皇宫竟无记载，或是大明船队在西洋做过的事。
但拜里米苏拉麾下的贵族大臣，大多皈依了回回教门，国王也迟早会皈依。这让满刺加国的野心日渐增大，欲让附近诸国都信奉回回教门。此前满刺加国与爪哇等国，已常生事端。而今他们发现大明朝廷的势力、要开拓到马六甲，于是试图劝说诸国，结盟对付大明官军。”
王景弘想起了甚么，恍然道：“对了，奴婢等去爪哇国催收赔偿的黄金，便因满刺加国（马六甲）的使者从中离间，差点没收到钱。”
朱高煦道：“朕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王景弘又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马六甲那边太远了，咱们若真要设官收税，朝廷鞭长莫及，也不甚好办。”
朱高煦简单地说道：“包税制。”
他走到大桌案前，瞧了一阵地图，凭借记忆里的印象，在地图上找到了新加坡的大概方位；满刺加国的都城并不在那里，而在马六甲。究竟是向满刺加国提出领土要求、只要新加坡那块地建城堡港口，还是干脆灭了此国，以免夜长梦多？
但是日本国的事还没完，估计朝中反对在南边发动灭国之战的声音会非常多。
朱高煦沉默了良久，说道：“那地方来回煞费时日，暂且不用慌。等一阵再说。”
王景弘抱拳道：“皇爷英明。”

第七百八十二章 雪溪晚渡
王景弘离开这里之后，偌大的殿室中，便只剩下朱高煦与妙锦两个人了。
朱高煦犹自出神地思索了一会儿，手掌便在面前的卷宗和奏章上拍了一下，抬起头来“呼”地吐出一口气，正碰见妙锦的目光。
他便望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容没有甚么特别的含义，只不过看到贵妃如此养眼、而且还很关切他一个人，这样的微妙感觉，他没有理由心情不好。
妙锦却站了起来：“我去找本书看，圣上不用理会我。”
“没事，我没有甚么一定要马上做的事。”朱高煦道，“有时候那种无所事事的感觉，真是挺好的。”
妙锦也望着他露出了微笑。
他说罢也站起身，在宽敞明亮的大殿里走动。晴朗的天气，让这里十分明净，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桂花的香气，不知道哪里的桂花树开花了。
朱高煦走到墙边的一副画面前，顿时被吸引了目光，便站在那里上下仔细看了起来。
“雪溪晚渡。”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指着墙上的画，“这副画的名字，雪溪晚渡，应该是宋代的画。”
“妙锦真是好见识，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朱高煦道，“很有名吗？”
妙锦道：“有些名气。不过这副应该是赝品。”
朱高煦顿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看一眼就知道真伪？”
妙锦摇头笑道：“以情理推论，真品不会挂在这里。即便圣上富有四海，宫中珍宝应有尽有，却也不兴如此暴殄天物的。毕竟是古画呢，若是这样挂在墙上，要不了多少年就毁了。”
朱高煦看着她，恍然大悟道：“有道理，朕刚才一时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
他回头过来，又不禁伸手摸着下巴的胡须，细看了一番。
妙锦轻声道：“圣上喜欢这幅画？”
朱高煦不置可否，看着画缓缓说道：“好像刚换的，之前没见到它。”
“原来如此。”妙锦微笑道。
朱高煦却又沉吟道：“我看过一些雪景国画，印象里总是大片留白，显得有深远的意境。这幅画倒是特别，把整个纸面都全部占满了，看起来景象十分饱满，少了些清幽雅致之感。”
妙锦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它不是模仿，自有意境。”
朱高煦伸手指着左下角，“这两个文人在下棋罢？茅屋、雪景、渡舟、对弈，本来是挺高雅的意象，可意境又并不空灵，反而亲切平实……这幅画看起来，让我莫名感到舒坦、踏实。”
妙锦也仔细盯着那幅画，若有所思地细看。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积雪之中，山间溪畔，独户茅屋；此间主人，应该没有放弃清雅的追求。不过主人和客人似乎都是壮年文士，他们可能是官员，正在巩固交情；也可能是商人，趁机谈谈生意合作；这条渡船挺有意思，有了与外界来往的通道。入世，但心中并非只有一片庸俗。出世，却没有放弃立足人世的经营，并非与世隔绝成为无根之萍。”
妙锦轻声道：“圣上如此看看待这幅画，倒也挺有意思。”
朱高煦道：“它原本是想表达甚么？”
妙锦摇头道：“观者自解，好的画都是这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宦官那种缺少厚重音色的声音：“禀皇爷，兵部尚书齐泰奉旨觐见。”
朱高煦转过身，果然见齐泰正在正殿外面叩首。
“齐部堂免礼，进来说话。”朱高煦道。
齐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朱高煦这边，又向妙锦作揖道：“臣见过贵妃。”
妙锦道：“齐部堂多礼了。”
朱高煦向中间的大桌案后面走去了，齐泰跟着转身之际、拿眼睛瞟了一眼墙上那幅画。朱高煦忽然问道：“齐部堂认识这幅画么？”
齐泰抱拳道：“回圣上，似乎是宋代的‘雪溪晚渡’。”
朱高煦听罢，竖了一下大拇指。妙锦则微笑着站在那边，一言不发。
在大桌案后面坐下，朱高煦又指着侧面的凳子道：“齐部堂坐。”
齐泰拱手道：“臣谢圣上赐坐。”
“朕此前与夏元吉谈过一次，说的是宝钞、以及市面上的货币，没甚么结果。那些东西或有积弊，但都与各方人士、朝廷运转有关，一动就不是小事。”朱高煦径直开口道，“如今看来，海贸若能如预期一般、带回来大量金银，或是解决货币问题的最好方案。”
齐泰听到这里，愣了片刻，只得说道：“圣上言之有理。”
他不置可否，可能也在纳闷，他一个兵部尚书、管得了宝钞等事吗？不过齐泰这种级别的大臣，还是很能沉住气的。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朕还与胡濙聊过。胡濙说起他做官的抱负，是让百姓不饥不寒，能活下去就行。大概任何皇帝都不会反对这样的政治抱负，百姓活得下去就不会造反，皇朝也便能维持下去了。”
齐泰与妙锦都下意识侧目，对这样的话微微吃惊。
朱高煦接着说道：“但农户收成，既看土地多寡、也看天。咱们想维持下去，为甚么却只想着从农业上抽税哩？”
齐泰道：“圣上明鉴，京师官、军、民，愈百万之众，各地亦有许多不事耕种的人。若无粮赋，京师或无以维持。”
“大明仍是农耕为主的国家，当然要收粮赋。”朱高煦道，“不过若有完善的海贸体系，咱们通过买卖从南方各国海运粮食，也能供应京师所需。海运的成本较低，耗费不一定比得上从各州县运输粮食。”
他顿了顿，“朕只是拿粮食举个例子。又如那些供应边军军需的州县，从养马、制作盔甲兵器，再到征发大量民夫徭役运送，无不在压榨百姓，耽搁耕种。而且无法保证精良和时效，各地官民只当作一种负担，能应付过去就了事。但若国库有足够的货币周转，用贸易的方式办这些事，必定能省事不少。”
齐泰思索了一会，轻轻点头称是，接着小心地问道：“圣上意在变法？”
“还不到时候。”朱高煦道，“朕是希望有抱负的大臣，出面主持大事，朕只需给予一定的支持。然而最近日本国、马六甲等地的方略，也不是多大的事，劝阻的官员却也不少。朕好像是与所有人作对似的……”
齐泰忙抱拳道：“臣等有负圣恩。臣但凡能明白圣上的苦心，必应肝脑涂地为君分忧。”
朱高煦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知道齐泰愿意和自己站在一起。
“齐部堂请看。”朱高煦渐渐来了兴致，指着大桌面上的图道，“‘有人提到’一个方略，齐部堂参详参详。看这里，从马六甲海峡以东，所有的沿海的国家地区，都将纳入大明的贸易体系；并由咱们收税、制定法令，收益必定是天文数字。在这个体系内，日本国还有大量金银矿可以开采。
再往西走，海路实在太远，便不容易控制了。不过丝绸瓷器，仍然是远西诸国喜爱之物，咱们可以建立一些据点，打通‘海洋丝绸之路’。这条路一直延续到波斯、非洲北部之间的海峡。沿路可以做波斯、印度等地的回回教门地区的生意；再往前，则在埃及国建立贸易、军屯堡垒据点，以此为大本营与欧洲等景教国家（基督）过来的商人，在地中海南岸的市场贸易……”
齐泰瞪着眼睛，似乎不是很理解朱高煦说的地方，他回答道：“臣不太确定远方的情形，不过以船队下西洋的海图看来，圣上所指、恐有数万里之遥，想起来有些遥不可及。”
朱高煦道：“没那么夸张，马六甲海峡以西，咱们可以设置类似宣慰司、总督之类的衙门，把一些据点分封出去。丝绸、瓷器、香料在远方都是暴利，即便水远路长，也是有利可图。若是战机恰当，稍许劫掠财富也并无不可。”
齐泰沉吟道：“圣上宏图伟略，已非寻常人所能知晓。”
“听起来，确实是有点像天方夜谭。”朱高煦悻悻道，“此事是出海的某官员提出，齐部堂暂且不要宣扬出去，可明白？”
齐泰忙道：“臣领旨。”他沉吟片刻，抱拳道，“臣倒有一件眼前的事，请圣上示下。对马岛乃不毛之地，而今咱们占据了此地，目标应是日本国本土，兵部该当如何布置？”
朱高煦呼出一口气，皱眉道：“先稳住。咱们之前商议好了的，目标只有一个，占据石见国那块地盘，以便得到银矿。但其间要尽量利用日本国国内的问题，减少用兵成本，所以稍安勿躁。”
齐泰拜道：“臣明白了。”他抬眼瞧了朱高煦一眼，似乎在观察皇帝的训话是不是结束了。
不过朱高煦并没有送客的意思，他犹自用手掌在额头上摩挲着，想办法寻找一种能让齐泰理解的方式。
朱高煦觉得，他与齐泰君臣之间，有时候心意相通，有时却如同隔着一堵无形的墙，真是让人感概。

第七百八十三章 再活五百年
齐泰坐在一条凳子上，却见朱高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那里踱着步子。贵妃也是站着的，目光正注意着朱高煦。齐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在凳子上没动弹。
朱高煦站起来之后，让人有压力感。他不像一些穿长袍的人那样、显得很飘逸，反而有种稳当的感觉，宽阔的肩膀和胸膛把丝绸都撑起了紧绷的轮廓，长袍又让他的身体显得更加颀长。他是背着手的，似乎正在冥思着甚么。
“朕不想说甚么责任、大公无私之类的话，主要是说得太多了，反而显得假。”朱高煦的声音道。
连贵妃妙锦听到这番话，也露出了笑意。
齐泰顿时感到有些羞愧，他揣测到、皇帝似乎想让心腹大臣理解；齐泰却一时无从着手明白圣心，以至于皇帝露出了、这样一副为难的模样。
齐泰也无法再顾及礼仪，抬起头仔细观察着朱高煦的神情，希望能得到更多的示意。
这时，朱高煦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副宋代的画，又转头道：“咱们有时候想想，朕住着这么大的宫殿，上万人服侍着。即便是夏元吉、齐部堂等朝廷大臣，怎么着也有宽敞雅致的庭院，有丫鬟奴仆照顾，说锦衣玉食不为过。
你我的日子过得都挺舒坦。当然，尽量让自己活得好没甚么错；咱们还能用琴棋书画陶怡情操，娶贤妻、纳美妾，经营家庭让日子更加美满。不过得到了这么多，身在这个位置，还得‘入世’，尽到自己的责任，后世子孙才不会骂咱们。”
朱高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朕有时候不太会说话，是不是说得太复杂了？”
齐泰拱手道：“圣上所言，皆人臣本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说起了另外的事：“齐部堂考中进士之前，出身似乎并不太好，挺了解百姓疾苦？”
齐泰道：“臣之家，原先在家乡算殷实，不过原来没有俸禄，进京、出游都得尽量节省，还借宿过民宅。”
朱高煦指着齐泰道：“那齐部堂应该对朕说的事、感同身受。朕之前听人说起过一些小事，那人说的是儿时的事。他每次与父母走亲访友回来，便有做不完的事，家里的鸡鸭、猪羊要照顾，还得忙着做饭，收拾晾晒的谷物；并不能因为旅途劳顿，回家便能得到休息。他很累，所以印象很深。”
齐泰又看了一下朱高煦的脸，点头道：“圣上体察下民，国家子民幸甚。”
朱高煦道：“然而如此自给自足的农户之家，一年都得到多少回报？朕觉得他一家做了很多事，但是‘效率’都不高……意思便是事倍功半。毕竟寻常农户过的甚么日子，齐部堂也是知道的。”
齐泰的头微微一侧，认真思索着朱高煦的话。
朱高煦又道：“又如咱们京师的官员庶民，最爱吃鸭肉。朕听说有人专门养鸭，在江边养了上万只鸭；还有人专门做养鸭的竹笼，卖给各处的鸭户。他们都不干别的，却能在京师城里买了房屋，过着优渥的日子。
朕便寻思，也许世人可以分工更加细化，做成产业；而不一定非得既要种地收获粮食，又要织布做衣裳，还得自己做农具。大伙儿只做一件事，然后通过贸易进行交换，或能过得更好。
譬如，咱们在安南国等地，叫当地人用山地种桑养蚕；收购了蚕茧之后，运回国内，大批做成丝绸；然后用这些丝绸运到西洋各国换钱，又用钱在安南、占城、暹罗等地购买粮食和原料。国内那些制作织机、制丝、纺织的工匠，全都活了，而且只需要分工做一件事。”
朱高煦看着齐泰，意味深长地说道：“人无非就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若能让更多人活得愈来愈好，那才是最有力量的展现，才仿佛真的在风口浪尖紧握日月旋转。”
齐泰听到这样的言论，一时间没回过神来，重农轻商、一向是国家之根本，作为皇帝竟然提出了相反的主意，齐泰完全没有准备。不过他并未立刻反驳，搅了皇帝的雅兴，只得沉吟道：“向圣上进言之人，言论实是罕见。”
朱高煦听到这里，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我相识多年，君臣之间如同好友，随便谈谈罢了。国策政令要落到纸上才算数，齐部堂也不必紧张。”
齐泰起身抱拳道：“臣不敢（做好友）。”他观察到皇帝挥手的动作，便识趣地拜道，“臣请谢恩告退。”
离开了柔仪殿时，齐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在西边的高处、远不到下值的时辰。他便没有出皇城，而是往南过武英殿，然后走右殿门出宫，来到千步廊。
这条大街两侧，全是古朴宽阔的房屋，大部分中央官署的衙门都在附近，兵部衙署也在这里。齐泰看着井井有条的景象，不知怎地，心头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齐泰路过大理寺，忽然想与他的得意门生高贤宁谈谈，便转身走了过去。大理寺当值的官员急忙将齐泰迎入大门，不一会儿高贤宁也来到了大堂，上前见礼。
高贤宁反复告歉：“学生方才不在大堂上，未能亲自迎接恩师。恩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齐泰正色道：“甚么恩师学生，咱们都是朝廷命官。”
高贤宁微笑道：“齐部堂教训得是，下不为例！您里边请。”
二人便到了里面高贤宁的书房里，齐泰看了一眼，见高贤宁的桌案上摆着一本书、一盏茶，敢情这学生的官当得挺惬意的。
齐泰不动声色地指着桌案上的书，问道：“贤宁在读甚么书？”
高贤宁拿起书册，递了过来：“诸国科学译汇，据说是姚芳捣鼓出来的。”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这时杂役进来，上了茶。高贤宁挥手让闲杂人等出去，这才欠身低声道：“学生认识姚芳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忽然成了著书立说之人，当真稀奇。”
“姚芳……”齐泰也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高贤宁，师生之间对视了一眼。齐泰便道：“既然姚芳所著，自有他的道理。”
高贤宁笑道：“恩师说得是。”
他接着说道：“学生平日也勤于正事，不过今天要为姚芳践行，准备早些下值，这才没在大堂上。”
“姚芳要离京？”齐泰问道。
高贤宁道：“他要去对马岛。姚芳如今没有官职，不必上奏章，不过他告诉了他的妹妹贤妃。他当我是好友，也告诉了我。我便在醉仙楼订了一桌酒菜，算作为他践行送别。恩师可有兴致？”
“那种地方，算了罢。”齐泰正色道。
“恩师，请茶。”高贤宁道。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齐泰终于把今天面圣的事，与高贤宁大致说了一遍。
不料高贤宁听罢寻思了一阵，却说道：“圣上所言之事，确实有些稀奇，不过乍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齐泰皱眉道：“若百姓都去纺织丝绸了，谁去耕种？”
高贤宁想了想道：“恩师想想，一家种两亩地、与种五亩地，收成或许也差不多罢？何况不是还有安南、占城、暹罗等地的粮食么？”
齐泰道：“海路断了怎么办？”
高贤宁抚掌道：“这下宦官勋贵们便高兴了，那些海船谁还敢裁？往后一旦裁撤海师，已经有了粮食供应法子的习惯，京师怕得断粮。”
齐泰指着高贤宁叹气道：“你读的圣贤书，就没读进心里。”
高贤宁笑道：“恩师明鉴，圣贤书没说这个。何况学生只是个秀才，多亏了有名师指教。”
齐泰无言以对，看着高贤宁笑吟吟的模样，只得说道：“你这书哪里来的？”
“守御司南署，恩师有兴致？这本便恭送恩师，学生再问钱巽要一本。”高贤宁立刻大方地说道。
齐泰便顺手翻了起来。
高贤宁兴致勃勃道：“这书十分有趣，竟说大地是圆的。”
“圆的？”齐泰愣了一下，“那下面的人怎么不掉下去？”
高贤宁道：“说来话长，不过乍听是歪理，细瞧却似乎有道理，恩师看看罢。学生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不用像书里所言，要往同一个方向走回原处。如果在同一个时刻，太阳在地面的方位不同，或许便能证实，地面真不是平的。”
齐泰有些困惑。
高贤宁比划道：“法子很简单，在京师和成都府挖一样的一口井，在同一时刻看光影，便能瞧出差别。可以做几个同样的沙漏计时，将其中两三个沙漏运到成都府去，以便在同时刻观影。”
齐泰不置可否，他并不了解这件事，当下便起身道：“我回衙门去了，你不是要去给姚芳践行？”
高贤宁忙道：“那学生不便相留。送送恩师。”
“留步。”齐泰道，“你我现今都位高权重，别当着人师生相称，听着很像结党。”

第七百八十四章 离别
“高兄，我知道那种地方应该挺贵的，正三品官的俸禄高么？”姚芳在马车上，好奇地问道。
高贤宁淡然道：“俸禄如何，姚兄弟也当过官，应该是知道的。不过，蜀王时不时会托人送些礼物，我现在手头挺宽裕。”
姚芳听罢瞪了眼睛，随即说道：“多谢高兄把我当兄弟，你放心，我只当没听见。”
高贤宁微笑道：“圣上也知道，我说的。”
姚芳顿时无言以对。
二人来到醉仙楼，进了一间宽敞的套房，中间已摆上了两碟干果、一盘桔子，还有酒壶杯子，菜还没上来。后窗能看见秦淮河上飘着的画舫，屋子两边还有小小的休息间，里面有床。
外面闹哄哄的，旁晚这地方客人很多，高贤宁订了这么大一个地方、恐怕得花点大钱。
片刻之后，便有两个女子敲门进来，姚芳一看之下，马上觉得她们确实很漂亮。她们不似那些街头巷尾浓妆艳抹的娼妓，这打扮，这捧手的姿势、走路的模样儿，倒像是富贵人家养的小妾，一笑一颦十分有味；因为穿着确实比知书达礼的良家女子要暴露得多。其中一个最是诱人，外头一件浅红色的轻纱长袍遮掩着，里面裸露的肩臂以及抹胸之上的丰腴肌肤、却是若隐若现，走起路来恰似那水波荡漾。
俩女子行礼罢，那漂亮诱人的女子便瞪了高贤宁一眼，娇嗔道：“妾身听说高公子最近去了富乐院，旧院那边有甚么好的？”
高贤宁道：“说实话，那边的人都比不上步姑娘，可是新鲜啊。”
“真没良心，哼！”步姑娘娇声道。
高贤宁对姚芳道：“这位娘子叫步惊鸿，在醉仙楼可是红好几年了。惊鸿姑娘，今天你可得好好照顾我的姚兄弟。”
另外那娘们被冷落了，也没争，只是微笑着听，那眼神看着就像很喜欢、很倾慕高贤宁与姚芳似的。
步惊鸿瞧了一眼姚芳，马上说道，“高公子，算你有良心了。这小哥长得好生俊朗强壮，似乎还有点害羞呢，刚入行的小娘过来，不得被小哥诓走了？那等小娘最容易被小哥这样的人迷住，便如我这妹妹昔莲香。”
“哪里哪里。”姚芳有点不自在地说道。
高贤宁抱拳道：“莲香姑娘，幸会幸会。”
昔莲香低眉顺眼地轻声道，“让高公子见笑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高贤宁赞道：“说得挺好。”
“妾身给小哥斟酒，压压惊。”步惊鸿道，一边倾身靠近斟酒，一边把胸脯有意无意地蹭到姚芳的膀子上，温柔地说道，“姚公子别觉得生，你就当我是贴己的姐妹一样，咱们只说说话。”
姚芳却下意识轻轻躲避了一下。
高贤宁好奇地问道：“姚兄弟不喜女色？”
却不料把步惊鸿给逗乐了，她拿一块绣花手绢遮着嘴，笑了起来。
姚芳道：“没事没事，只不过刚才吧，我忽然觉得似乎有点不太习惯。哈，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很少来这等风花雪月之地。”
步惊鸿笑了笑，立刻好言劝道：“小哥别多想，大丈夫在外面有本事，何必拘泥小节呢？小哥要是没本事，又怎能成为高公子的好友？”
“你可真会说话，一句话把咱们俩都夸了。”高贤宁微笑道。
姚芳端起酒杯道：“多谢高兄宴请。”
高贤宁道：“愿姚兄弟此行一路风顺。”
俩人饮了一杯酒，两个小娘听出是践行送别，又斟了酒，陪姚芳饮了一盏，说了些吉利的好话。这时便有人陆续把菜肴端进来了。高贤宁道：“步姑娘知道我的喜好，这盐水鸭我最爱吃。”
他接着又道：“一会叫步惊鸿弹首小曲听听，咱们就图个乐子。琴棋书画、她是没有甚么不通的。”
姚芳点头笑道：“挺好，若是只有你我兄弟二人，这会儿也不能如此有趣。”两杯酒下肚，姚芳也觉得更随意了，忍不住又瞧了一眼步惊鸿那锁骨下面、白皙丰腴的肌肤，只觉得心也好似比平常跳得更快。
待姚芳转头看向高贤宁时，见高贤宁也正微笑着瞧着自己。
高贤宁道：“我还是没太懂姚兄弟，原以为你经历了不少事，怕是看开了。”
姚芳道：“那阵子着实有点想不开，闹了笑话，幸亏有高兄，不然我如今还能如此逍遥自在么？我这人看好多读书人，都不顺眼，唯独与高兄投缘。想当年，你那位姓纪的好友，也能与高兄情投意合，着实是你待人不错。”
“他那人也不是事事都坏。”高贤宁轻叹道。
步惊鸿小心道：“姓纪的，不会是做过锦衣卫的那位罢？来过这里的士人，谈起他没有人不骂的，高公子的话倒也稀奇。”
高贤宁摇头道：“你们不懂。”
姚芳听到这里，顿时有点紧张，不过见高贤宁若无其事的模样，他想想也觉得没甚么大不了。他便接着说道：“人若遇到了坎，着实会一时困顿。不过从小便觉得好的东西，似乎更加根深蒂固，缓过神来还是不容易变。”
高贤宁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姚芳看了他一眼：“便说我与贱内，起初简直是阴差阳错，不过渐渐地我倒觉得挺好了。”
高贤宁道：“姚兄弟说得有道理。”
姚芳抱拳道：“搅了兴致，实在抱歉。”
高贤宁笑着摇头道：“你觉得，我是看重姚兄弟，还是看重姑娘们？”
步惊鸿与那莲香都没吭声了，只是保持着微笑倾听着。
姚芳又道：“贱内知道我来了醉仙楼。她叮嘱我，高兄是恩人、定不能拂了高兄的好意，这身衣裳还是她准备的哩。不过咱俩投缘，有些话我也不往虚处说。”
步惊鸿小声道：“姚公子，您不会劝妾身从良罢？可我觉得在醉仙楼还不错。”
高贤宁与姚芳顿时相视一眼，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姚芳笑完，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两位姑娘确实能让人心猿意马。贱内也挺漂亮，可亲近稍久，真不能让我一见便是、心头七上八下了。”
步惊鸿道：“小哥是在夸妾身么？”
高贤宁端起酒杯：“人之常情。然则步姑娘先前说得对，说不定姚夫人不太在意这个，不然她怎不拦着你来？”
“多少仍是在意。”姚芳道，“我是叔公养大的，当年不知怎地，觉得叔公很厉害，十分敬仰他，我就想得到他的赞许，老想着做事讨他欢心。直到现在对自己关心的人，还是改不了。”他摇头叹息了一声。
高贤宁道：“我觉得姚兄弟挺有意思。”
俩人又谈了一些逸闻趣事，桌子上的空酒壶也渐渐多了。
这时高贤宁一拍脑门，说道：“对了，惊鸿姑娘或许曾陪侍过圣上！”
“啥？”姚芳摇晃的脑袋立刻定在那里。
高贤宁转头看着步惊鸿道：“你不是说过，以前遇到过一个酒客，自称是汉王，在这里大把撒钱？还说汉王有的是钱。汉王不就是当今圣上吗？”
步惊鸿道：“高公子不用当真，谁知道真假呀？说不定是冒充的。”
高贤宁不服道：“谁会如此冒充？”
姚芳忙劝道：“高兄喝醉了。”
“可我心里清醒着哩。”高贤宁，他指着步惊鸿道，“人呐，甚么性情，就是甚么境遇。”
姚芳道：“我看今晚差不多了，这便送高兄回府。”
高贤宁摇晃着身体道：“今晚高兴，喝多了点，可是真没醉。对了，明天你要上船，我也不便多留，咱们散席！兄弟办完了事，回来愚兄为你接风洗尘。”
俩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这时步惊鸿忽然轻声说道：“姚公子今夜若在此留宿，妾身不用报酬。”
高贤宁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啊？”
步惊鸿娇声道：“高公子不知道多有趣呢。”
姚芳犹豫了片刻，目光从步惊鸿的身体上移开，开口道：“我明天还有事，往后再说罢。”
二人出了门，在奴仆们的帮助下上了马车。姚芳靠近高贤宁道：“这种地方乱糟糟的，等我回来，送高兄一座靠秦淮河的别院，把那些姑娘请到别院里弹琴饮酒，岂不更美？”
高贤宁笑道：“咱们俩是甚么身份？你一个商人，我乃朝廷命官、掌管着刑狱大权，这是贿赂命官，知道吗？”
姚芳皱眉道：“那蜀王……”
高贤宁继续笑着：“姚兄弟，愚兄比你年长，说你一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何？因为咱们不能为了点好处，自寻麻烦。”
姚芳点了点头，他现在是很浮躁，脑门上仿佛也冒着热气，便掀开了车帘，伸出脑袋透气。这时秦淮河上的灯火一下映入了眼帘，仿佛与天山的银河相映成辉。夜幕已然降临，但秦淮河两岸的繁华依旧没有落幕，亭台楼阁、雕花船舱中，丝竹管弦、人声嘈杂响成一片，在空中“嗡嗡”作响。
想到明天就要启程去蛮荒之地，姚芳在看到京师繁荣的一刻，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困惑。

第七百八十五章 变法
那天齐泰与高贤宁见面、谈起贤妃的哥哥姚芳要去日本国对马岛之后，已经过去了数日。
今日齐泰早早就下值回家了，他一副兴冲冲的样子，走路也很快。以至于他的年轻妻子见到他，也笑着问了一句今天遇到了甚么好事。
齐泰带回来了一幅画，雪溪晚渡的赝品；在典当铺、字画店、古董店里找了几天，今天才找到的东西。忽然获得此物，他倒莫名有点激动，哪怕它只是赝品。
待到齐夫人杨芸娘端茶送水进来时，齐泰已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画观望好一阵了。杨芸娘轻轻把茶杯放在几案上，没敢打搅他。
齐泰却忽然问道：“云南熟茶？”
芸娘道：“夫君的鼻子真灵。”
“新茶？”齐泰转头又问。
芸娘点头道：“夫君不喜窖藏过的陈茶，我便叫人买的新茶。不过我听人说，陈茶贵得多呢。”
齐泰道：“我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喝不惯那贵的玩意。陈茶虽然醇，但是味道、香气太淡了。”
芸娘勉强笑了一下：“我更不懂。”
齐泰对年轻夫人很好，不过平常说话都是这样子，他觉得芸娘可能不是很感兴趣。但是齐泰没法子用她有兴趣的方式交谈。
他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芸娘也很用心，似乎想让齐泰对她更满意，她便也站在旁边，细瞧着那副雪溪晚渡。
“这是古画，很……很值钱吗？”芸娘小心问道。
“赝品，不太值钱。”齐泰道，“不过仿得很好，你看这纸面，专门做旧泛黄，若非精通古董字画的人细察，几乎能以假乱真。所以它对于我，真假没甚么区别。”
芸娘苦笑道：“夫君的话太高深了。明明每句话我都听得懂，就是不知道深意。”
齐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问道：“夫人见过我那学生高贤宁罢？”
芸娘说道：“见过啊，夫君几次请他来家里吃饭。”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齐泰又问。
芸娘的神情立刻多了些生机，她不假思索便说道：“要不是早知道高贤宁也做了大官，我还真看不出来，他很有趣，与谁都谈得来，一点架子也没有。上回他在饭桌上讲笑话，连丫鬟都笑得弯腰了……”她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立刻停止了。
齐泰道：“夫人没有说错。”
芸娘轻声道：“贤宁还年轻，确实不太沉稳，还需向他的恩师多加学习。”
齐泰却摇头道：“高贤宁的心智不在我之下。你先说他的那番话，是对的。我与他相识多年，岂能不知？那是性情的缘故，与经历也有莫大关系，却与年龄无关。高贤宁出仕之前，便喜风花雪月、游山玩水、交朋识友。而我以前却是寒窗苦读，闭门不出，大多时候有点沉闷。”
他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与你第一回见面的地方，当年进京赶考时、便已住过。记得当时我在那里住了很久，但与周围的店家小二、贩夫走卒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倒不是因为清高瞧不起那些人，而是真的没话可说。我在家乡时，也是一样。”
谈起这些事，芸娘似乎能理解齐泰了，她好言宽慰道：“夫君有志向，光阴都用来饱读诗书，如今才有这样大的造化。”
齐泰道：“那倒也是，考中进士然后入仕，这才是最稳妥的、靠自己的路子。像高贤宁那样，因为一篇文章出名，又拒绝了太宗皇帝招揽、引起世人关注，走旁门入仕，确实只是运气。不过高贤宁似乎对官场本来也没多大兴致，他家境殷实富裕、无意追名逐利，算不上钻营。朝中一些官员不喜欢他，大概便是觉得他走了捷径。”
他顿了顿沉吟道：“要说清高心气，高贤宁比我更清高。不过寻常人看不懂。”
芸娘苦笑道：“夫君要不是说破了，我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齐泰道：“这样一个清高的人、被同僚嫉恨排挤之人，入仕短短数年，依旧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了；我想起了杨士奇，杨士奇与高贤宁性格不同，但有某些相似之处。当初太宗皇帝召高贤宁入朝，如果那时贤宁便入仕，我相信他的官仍能当得不错。
而我却与他们都不一样。那天圣上说得对，做官是在‘入世’；我能做官，只因才学和进士出身，若非如此，可能根本不适合做官。”
芸娘道：“可夫君还是做到尚书这样的大官了。”
齐泰摇头道：“最近两年我在回顾从前，想起建文年间，我明明费尽心力、为朝廷谋划，主张却从未被采用；彼时朝中有不同的势力，我也是在各方都碰了壁。于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建文年间高贤宁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样？”
芸娘也有点好奇地问道：“那时高贤宁在做甚？”
齐泰道：“他是国子监的学生，有一阵子在京师读书，有一阵在家乡县学附近游荡。除了在济南城机缘巧合写了一篇文章，几乎甚么也没做。当然我也是甚么也没做成，只不过在庙堂上、说了些没用上的话而已。我想起一切，只觉得一生都虚度了，挺没意思，还害了自己一家人。”
芸娘好言道：“夫君正当壮年，已是大明朝廷官职最高的大臣，不用这样想。”
“我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全凭一个人。”齐泰神情一变，叹气道。
芸娘道：“圣上？”
齐泰点头道：“太祖皇帝看中我的才学，今上看重的是我的见识、才能。我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圣上信任重用，不可能办成任何一件大事。这便是我与高贤宁的区别。”
芸娘轻声道：“我大致明白夫君的意思了。”
齐泰呼出一口气，指着墙上的赝品画，“几天前圣上单独召见我，圣上便在反复欣赏这幅画。”
芸娘应了一声，夫妇二人一起盯着那幅画，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齐泰喃喃道：“圣上想变法，但究竟要怎么变，我没能尽然明了。然朝臣大多与我的主张一样，咱们大明朝现在的处境，并无变法的必要。我不是想与圣上作对，只想尽到自己的职责。”
他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但若圣上是对的，我自当为君前驱。”
……姚芳离京几天之后，朱高煦才知道此事。对于皇帝来说，本来也是小事，姚芳也没理由上奏章；朱高煦现在才知情，实属正常，他也没多管。
离酉时还有一阵子，朱高煦到了东暖阁，叫身边的宦官都出去了。
他便走到墙边的书架旁，从几本书下面拿出一只木匣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将木匣子上的锁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册子、几张地图。
做完这件事，朱高煦忽然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土财主，正悄悄拿出藏好的财宝来观摩，生怕被人看到了偷走一般。
他坐到御案后面，便翻开那本册子，开始看上面的潦草字迹。
朱高煦写得一手好字，他却不习惯把东西写下来，多半都是在脑海里寻思。然而他试图改造内外的想法，实在是太复杂、太千头万绪了，所以只能不断地记载一些想法，以便逐渐形成比较完善的成套方案。
每一件事，会使哪些人受益，哪些人损失；将造成多大的反抗，能不能镇压，或者是否有补偿安抚的法子，都不尽相同。所以朱高煦也很头大。
涉及到一些藩王等重要人物时，他用了拼音的首字母代替，免得万一这份东西泄露，引起不必要的政治恐慌。虽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乾清宫各处日夜都有人当值，值守的宦官宫女并不会单独行动。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朱高煦感觉注意力似乎无法集中。良久之后，册子上也无法多写一笔，翻开的那一页、也好一会儿没有翻动了。他盯着纸面上的东西，不能让自己更深入地思考。
朱高煦放下了毛笔，双手在额头上来回揉搓了一阵。他接着站了起来，走到了那扇挂着南亚风格草帘的窗前，望着外头的庭院。
忽然之间，此前的一个小小疑惑再次涌上了心头。马恩慧为甚么突然变得冷漠了？
他想到这件事，便开始用最近采用的思维办法、去揣摩理由，把各种因素想出来，进行推演。但是依旧感觉没有道理。
不过朱高煦发现，自己竟然又能集中精力思索了。相比于抽象的人事身份，他对自己熟悉的人、果然更愿意去琢磨。
“咚、咚、咚……”远处的洪武门城楼上传来了鼓声，酉时已经到了。朱高煦吐出一口气，转身重新把他的“宝贝”在书架上藏了起来。
他走到了外面的斜廊上，太监曹福上前躬身道：“皇爷，今夜该李庄妃侍寝，奴婢一会儿叫人送庄妃来乾清宫？”
朱高煦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下的石砖，发现地砖已磨损得十分光滑。几代帝王、大臣，不知在这里走过了多少遍。

第七百八十六章 必要
明军以征讨倭寇的名义攻占对马岛之后，那边便没有重要的事报入朝廷了，好像事情就到此结束了一般。朱高煦的目的、当然不在于此，只占领对马岛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毕竟这个时代的邦交关系，长达数年才可能有一点改变。但朱高煦确实没法沉下心等待。
因为他的对外战略，初期目标、便是要制定马六甲海峡以东所有地区的秩序，仅一个日本国不可能去等几年、甚至一二十年。
朱高煦决定下旨廷议，召集大臣商讨对日本国作战的事宜。
洪武以来形成的廷议制度，到如今没有多大变化，很能体现皇帝集权。
过程便是大臣们对一件大事进行御前讨论，但是讨论的结果仅供参考，最终仍由皇帝进行决断。然而洪武之后的皇帝，威望显然比太祖要差点，所以最好是大臣们不能形成共识，皇帝才好出面裁决；或者达成的结论，正好符合皇帝的心意。
宫中下旨鸿胪寺，通知了即将参与廷议的几十个大臣，确定有关时间、事由等细则之后，朱高煦也做了些准备，等待朝臣廷议。
临近日子的这天下午，兵部尚书齐泰忽然在柔仪殿外主动求见。朱高煦当然下令，准他觐见。
齐泰先在殿外叩首，又入内再次行大礼。礼仪罢，他又向站在书案后面的贵妃妙锦拱手作揖。
妙锦回应道：“齐夫人可好？”
齐泰要求觐见，显然是为了正事，听到贵妃这么一问，微微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即又释然了。皇帝的妃子问大臣的夫人，她们都是妇人，这样的话还算是比较得体的。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齐泰的那段私情、妙锦也是知道的，他心道：妙锦问好，怕不只是客气，应该确实对那种事有兴趣。
齐泰道：“多谢贵妃，拙荆敬效皇后皇妃，主持家中内事，一切安好。不久之后便是中秋节，拙荆亦会进宫，去大善殿朝见皇后，彼时亦能当面恭听皇后、皇贵妃、贵妃等教诲。”
妙锦微笑着点了点头。
朱高煦只听着他们对话，目光从齐泰手里的卷宗上扫过。
齐泰很快把东西放到了桌案上：“日本国之事，臣查阅了大库的旧档，其中有朝鲜国、元朝的一些记载。然后知会大理寺卿高贤宁，提审过对马岛俘虏宗太郎等，写成了一些拙见、方略，请圣上过目。”
朱高煦欠身，伸手把卷宗拖了过来，径直问道：“齐部堂认为，此事的关键问题是甚么？”
齐泰道：“没有必要。”
“哦？”朱高煦马上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动作也暂且停了，不禁抬头看着齐泰。
齐泰严肃地说道：“日本国足利义持、或称源义持统帅室町殿之后，似乎正在实行闭关锁国的国策，对大明毫无威胁，且海路遥远。我朝大臣对日本国用兵、必定多持劝阻的主张，原因便是觉得没有必要征讨。”
“嗯……”朱高煦又发出了一个习惯性的声音。
齐泰又轻轻说了一句：“其实不止一件事，是这样的理由。”
朱高煦顿时抬眼，看了齐泰一下，齐泰竟然与自己对视了片刻。按照此时的礼仪，人们不能直视地位更高的人，所以齐泰的细微动作、让朱高煦专门留意到了。朱高煦一时没有吭声，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
齐泰也似乎特意沉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今日君臣交谈倒也奇怪，刚开口说两句话，便冷场了。
贵妃妙锦也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此时的气氛。
朱高煦想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朕并不想彻底攻灭日本国，目标还是石见银矿。”
齐泰道：“圣上明鉴，一开战端，朝廷最好先做最坏的打算，准备接受大战的后果。当年建文削藩时，臣也是这样的主张。”
朱高煦立刻点头道：“朕赞同齐部堂的观点。你觉得，日本国倾国之力抵抗，发生的大战的可能性有多大？”
齐泰权衡了一会，说道：“臣以为，至少超过五成。”
朱高煦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转身问道：“理由？”
齐泰道：“一百余年之前，元军有过两次征日之战。彼时元军如燎原之火、已经攻灭了多地，武力声威之盛，远播内外。但日本国并未被吓阻屈服，可见他们有勇武斗狠之气。何况有了击退元军的先例，日本人信心大增，更不会轻易屈服了。”
“嗯……”朱高煦不置可否。
齐泰继续说道：“元军征日，至今已隔了百余年，时过境迁，日本国确实不太一样了。元朝时，日本国是位于镰仓的征夷将军统治，现在应该是室町殿的幕府掌权。臣查阅旧档、收集近两年的消息，发现他们今昔差别很大。
臣认为，镰仓府有点像分封制。一些效忠征夷将军武家势力，称作‘御家人’，他们侍奉将军，帮着修建宫殿、保卫幕府、管理地方、出兵从征；反过来，将军则用官职与土地，赏赐那些有功劳的人。
而室町幕府完全不同，情况更加复杂。当年建立幕府的征夷将军，因为住在一个叫‘花之御所’的地方，那地方又叫室町殿，所以当地人才用室町殿、代指幕府的权力中枢。
室町殿与各地藩镇，应该并非简单的从属关系，反倒有些像是守护大名中的盟主。臣如此看法，也是通过大内氏近年发生的事、进行揣测。
前任家督大内义弘‘叛乱’战死之后，他的两个儿子争夺家督之职。幼子因为起兵中途曾投降室町殿，得到了幕府支持、受任命为家督，长子起兵反抗；结果大内家的长子获胜。其长子竟然率兵‘上洛’，最后得到了室町殿的被迫承认。可见室町殿对守护大名的权力有限，似乎只相当于仲裁的盟主。”
“齐部堂这样解读，倒也有道理。”朱高煦道，“上洛是指逼宫？”
齐泰道：“回圣上话，不太一样。京都原来叫平安京，仿照了唐代，左称‘洛阳’、右称‘长安’；现在的京都，当地人习惯叫洛阳，上洛就是进京。带兵进京，确有宣称实力之嫌，但他们好像形成了一些规矩，大内家的长子进京并未打仗，只是去拜见将军和公卿，态度很恭敬；大概是一种软硬兼有的姿态。”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也就是说室町殿的统治，更加松散？”
齐泰抱拳道：“照宗氏的口供，室町殿倒不一定比镰仓府更散，他们之间有很复杂的联姻结盟关系，相互抱团。且目前的足利义持，通过挑动两次‘叛乱’，削弱了势力最大的两股势力、其中便包括大内氏。而今室町殿的威信已经达到了最高。”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觉得日本国的制度十分奇怪，与中国历朝历代都不一样。齐泰竟能从各种线索中，大概弄清楚日本国的制度，也是挺为难他了。
齐泰道：“臣因此担心，同样是面对外敌，现在的室町殿实力、可能比元朝时的镰仓府更强。镰仓府通过赏赐制度，征召各藩镇的兵力，一旦没有更多的官职和土地赏赐了，内部可能就会不稳定。
但室町殿无需赏赐，各守护大名的结盟关系错综复杂，面对外敌时出兵、可能仅仅为了不被孤立。我朝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待时机，待他们这种联盟出现了你死我活的内斗之时，我朝才更容易从中渔利。”
等待历史自然演进，那得等多少年？
朱高煦道：“大内氏与室町殿已有积怨，他们之间的平衡似乎十分脆弱。能不能设法从中挑拨，更快地激化矛盾？”
齐泰道：“圣上所言，臣以为可以试试。”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便用精兵强攻，先把室町殿的威信打掉再说。我朝官军战力，已今非昔比。”
齐泰道：“那便要用大军了。因为按照元军征日的往事估算，日本军可能调集十万以内的大军迎战。若我朝兵力太少，恐怕不成。”
朱高煦沉吟不已，他已经猜到明日上午的廷议结论了。几乎所有的大臣、应该都会劝阻朱高煦。从某种角度看，大臣们并没有错，反而很尽忠职守。
如果按照太祖定下的规矩，朱高煦仍然能乾坤独断、合法地发动战争；然而这样站在所有大臣的对立面，毕竟不是好事。
齐泰皱眉道：“臣的看法，便是不发大军、很难达到目的，劳师动众的可能很大。臣也曾考虑过佯攻九州地区、派兵径直占领石见国的方略。然日本军必定还要进攻石见国，那时官军的水路粮道、军需补给便更长了。”
朱高煦呼出一口气，看着齐泰道：“齐部堂虽然反对朕的主张，但朕得谢你，你说得很有道理。有理有据、尽心尽力，实乃朕之良臣。”
齐泰问道：“圣上决定不冒险征日了？”
朱高煦却立刻摇头。

第七百八十七章 国王的新衣
次日上午在御门举行的廷议，结论果然不出意料。
大臣们都在劝阻朱高煦，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因昨日齐泰提到了“必要性”的观点，以至于朱高煦觉得所有大臣的理由，都可以归结于此。
其间着实有几个公侯勋贵，支持对日本国大军征讨，但理由没有说服力。毕竟廷议是规格最高的实质性事务讨论，不是越表忠心、就越有道理。
“臣等请圣上圣裁。”齐泰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
朱高煦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很久没吭声了。今天有云、小雨，不见太阳的天气没那么明亮，大白天的御门内也没有掌灯，反倒显得光线有点暗。于是他的神情姿态有点随意，反正大臣们也看不太清楚他。
“臣请圣上圣裁。”齐泰的声音再次传来。
如果君臣对立、相互完全不理解，会对庞大复杂的国家内政、现行的制度，造成意想不到的破坏与内耗。朱高煦之前废了很大的劲，譬如宽恕废太子当政时期的大多数人，容忍解缙并让他官复原职，都是为了表达政治诚意。
大明经过了两次内战之后，朱高煦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他不想让大臣们认为、他是一个穷兵黩武的疯子。
事情好像哪里有关键的问题？朱高煦觉得自己不应该孤军作战，又或许是一些大事、原本就不能太急躁了；否则会不会适得其反？他一时无法判断。
大臣们今日的表现，从某种角度看、其实是相当好的局面；并没有出现一些人仅仅为了讨好皇帝，而无视事实的言论，让庙堂沦为阳奉阴违、追名逐利的工具。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秉公直言，所言也很有道理，朕不得不更慎重地考虑此事，容后再议罢。”
“圣上英明！”齐泰拜道。众人纷纷伏拜，高呼万岁。廷议结束，一番礼节之后，人们便散伙了。
朱高煦离开御门后，没有任何情绪表现，他如同往常一样批阅奏章，保持作息时间。旁晚时去了坤宁宫，到皇后那里就寝。
皇长子朱瞻壑今年九月、就要实满七岁，不过男孩儿小时候长得慢，瞻壑的个头仍然很小。瞻壑也没有正式封号，仍旧住在坤宁宫里，让郭薇照看着。
天黑后，朱高煦走进瞻壑的房间，见里面摆着很多玩耍的东西。有小型弓箭、木剑、木雕的马、风筝等玩意。郭薇当着朱高煦的面，责骂瞻壑：“叫你好生跟着师长读书写字，整天就知道贪顽胡闹。你那个大伴也很不像话。”
朱高煦反倒没有责骂，只是说道：“瞻壑，父皇平日陪你的时间不多，今晚给你讲个故事罢。”
瞻壑刚被他娘骂了一通，这时便悻悻应了一声。
朱高煦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回忆了一番，便开始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西洋有一个国王，最喜欢穿衣打扮，把钱都花在了各种各样的衣裳上。他既不关心军队，也不喜欢政务，甚至于诗书礼仪、游猎也不喜欢，最爱乘着马车去游玩，以便炫耀一下他的新衣服。他每天都要换很多次衣裳，人们提到他，总是说：国王在更衣……”
小孩儿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瞻壑片刻后便忘却了所有不快，被故事吸引住了，他好奇地说道：“还有这样的国王！”
朱高煦声色并茂地慢慢往下讲，瞻壑听得非常认真。他可能对读书不是很感兴趣，但对新奇的故事、显然相当喜欢。
“……有一个小孩子说他没穿衣服，他实在没穿什么衣服啊！最后所有的百姓都在议论。国王越来越不安了，他觉得百姓们的议论是真的。不过他心里想：我必须把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傲气的神态。他的近侍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条并不存在的长袍后摆。”
国王的新衣讲完了，朱高煦道：“睡了罢。”
瞻壑仍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嘀咕道：“好蠢的大臣，还不如小孩儿呢！父皇再讲一个，儿臣还想听。”
朱高煦笑道：“再喜欢的东西、都得有个度，不能成天都在‘更衣室’。今天的时间已晚，该睡觉啦。你要是乖乖的，父皇以后再给你讲新的故事。”他说罢，拉了被子给瞻壑盖上，便转身走出房间。
郭薇跟了上来，柔声道：“圣上太宠他了。不过那个故事真是有趣，臣妾也听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转头，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看瞻壑、恐怕只有小时候才能快活无忧无虑，长大了他有很重的责任，出生便注定了。”
郭薇顿时变得小心谨慎了一些，缓缓说道：“瞻壑有福分，有个圣明的父皇遮风挡雨。”
朱高煦摇了摇头，说道：“常理来看，我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他将来必须要接过我的责任。已有朝中官员上书，劝朕早立太子，朕觉得也该到时候了。”
郭薇忙道：“圣上正当壮年如日中天，瞻壑尚且年幼，不如迟些年再说罢？”
“早立太子，大伙儿都安心。”朱高煦道，“瞻壑是嫡长子，他做太子最好，没有甚么争议；如此一来，剩下的皇子便能安安心心做藩王，其实挺好的。他们不需要背负太大的期望，只要身体健康品行端正，知道是非黑白，能过得快活开心，父母便很满意了。”
说到这里，朱高煦忽然有点理解父皇母后的做法。他从没太怪罪朱棣，但此时愈发放下了一切。
俩人一路沿着廊芜，走到了郭薇的寝宫。郭薇便吩咐女官，叫人打水进来，侍候朱高煦沐浴更衣。
朱高煦也在前厅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宫女们准备好。
不知过了多久，郭薇的声音忽然道：“是不是有人惹圣上不高兴了？”
朱高煦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如果朝廷里事事都能顺皇帝的心，那个皇帝必定也是穿了‘皇帝的新衣’，正在被蒙蔽。”
郭薇顿时笑道：“圣上这么说倒也应景，不知瞻壑能不能听懂其中意思。”
朱高煦道：“听懂了的，你没听他说、大臣们比小孩儿还蠢么？”
“瞻壑还小，不知天高地厚。”郭薇道。她接着又小心地问道：“究竟甚么事不顺心了？”
朱高煦笑道：“没有甚么大不了的，薇儿不必担心。朕刚才忽然想起了最近读史书的感悟。”
“哦？”郭薇微微挪了一下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高煦便道：“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前，大一统的政治理念并没有形成，分封诸侯才是天下人认同的法子。秦始皇统一天下，施行郡县制，开始中央集权的宏伟革新。然而秦朝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灭亡了。
秦朝灭亡，始皇帝的抱负却后继有人。刘邦还是小民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便意味着他将把始皇帝的志向继承下去。然而汉朝起初也只能被迫分封，真正巩固中央集权的国家制度、要到汉武帝削藩之时。你看，一到历史大势的层面，人的一世便太短了。”
郭薇似乎隐隐感觉到了朱高煦的心情，好言宽慰道：“圣上风华正茂，定能大展宏图。大丈夫当如圣上一般。”
朱高煦笑道：“我确实还年轻力壮，不信一会你感受一下。”
郭薇起初没回过神，忽然脸上才露出一阵不好意思的表情。她的脸颊微微一红，原本便生得清秀娇美，这时她有点不像当了七年母亲的模样了。
俩人说了些私话，郭薇渐渐地也不像起先那么谨慎，反正都不是正经的事，她也随意了不少。
沐浴更衣之后，郭薇的话也多了起来：“姚姬的胸脯为何能长那么大，她小时候是不是吃了甚么东西调养？”
朱高煦无言以对。
郭薇又悄悄说道：“小……贵妃那眼睛也太勾人了，圣上说她那腰身臀部是怎么练成那样的？”
朱高煦想着之前郭薇也安慰他，便好言道：“薇儿也很好，不用去管她们。”
郭薇忙问道：“我哪里好了？”
朱高煦好言道：“身段苗条婀娜。”
郭薇一本正经地问道：“这算好么，圣上喜欢这样的？”
朱高煦在她耳边悄悄说道：“薇儿的身体很柔软，我总是觉得自己特别强壮。再说皇后只有一个，你不用太在意别的任何人。”
“好罢。我还以为圣上会腻烦我，不过圣上愿意说这些话，我还是挺高兴的。”郭薇轻声道。
她坐了起来，伸手将床帐的一侧放下，接着又趴在被子上，去放床尾的床帐。宫殿里仍然点着灯，不过帷帐有两层，一层轻纱、一层紫色的绸缎不透明，帷帐里顿时变得黯淡，光线愈发柔和起来。
等她返回被窝，朱高煦便撑起身体，俯视着郭薇的脸，她的眼睛在柔和的帷帐里明亮闪光。周围也安静下来，郭薇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似乎比先前稍微急促一些了。

第七百八十八章 九月九州
九月的九州岛已经有些寒冷了。姚芳从博多港（今福冈市东）的码头上回头，顿时被海上吹来的风、冻得脸上发僵。
一行人从对马岛过来，航行路程并不远，往东南方向航行，过了壹岐岛很快就到了博多港。
正使不是姚芳，而是行人司的文官钱习礼，除此之外还有百户武将、护卫将士、翻译、官吏等十余人。姚芳作为一个商人，并没有甚么身份，原本不让他来的；但姚芳坚持要来。
姚芳认识博多的武官大内胜，还有在各寺庙的汉人和尚。他暗自便打定主意，正好趁此行程、去见见那些人，了解更多的消息。
钱习礼是武德年间才考中的进士，第二甲进士出身。因为行人司的官职空缺最多、他也不想去做地方官，便暂且在行人司任职，然后主动请命，作为外事人员来了对马岛；他在言语中也明确提起过，希望能取得一些政绩，以便在朝中掌管更重要的权力。由此看来，他是个比较直率的文人。
大伙儿刚到码头，很快得到大内家的礼遇接待，一切都让人非常满意。负责接待他们的人是个武士，虽然身材矮小、模样却十分精悍，他用流畅的汉话说明了情况，自称是“毛利贞长”。
毛利贞长多次鞠躬，执礼甚恭，他带着随从也每每跟着鞠躬，十分客气。姚芳等人之前还有点担心，此时见到这样的场面，大家都放心很多了。
博多港是个比较热闹的港口，有各种各样的小型木船前来，许多力夫搬运货物的忙碌场面、让码头上显得很繁忙。
毛利还带来了一些坐骑、一种矮小的马匹，让大伙儿骑马去城中。众人纷纷上马，紧张感已然不再，人们四处张望、观赏着东海异域之地的风物，相互交谈兴致渐高。
前面的钱习礼问身边的毛利：“阁下是甚么官职？”
毛利道：“在下乃大内氏的家臣，乃周防国人士。”
姚芳听到交谈的内容，心里对方位也大致有数。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大概属于“筑前国”领地，往东是“丰前国”，都在关门海峡的南岸，属于北九州地区；关门海峡对岸，靠海峡的南边便是周防国，北边是长门国。这四个所谓的国，目前都属于大内氏的领地。
至于大明皇帝朱高煦关注的石见国，在长门国的东北面，两地相邻。
毛利很周到地继续解释道：“‘明德之乱’后，大内家因平定大名氏有功，一度拥有九国领地，乃西国地方最强，在‘洛阳’称六分一殿。后来却发生了一些事，大内家最衰落时，只有周防、长门二国。当今家督（大内盛见）上洛之后，将军对家督的‘忠诚与恭顺’很满意，便让家督领了四国之地。
周防国的山口城，才是大内家的根本。不过近年来，家主多住在博多。在下是大内家的家臣，你们有甚么事、可以先与在下说，过几天在下便向家主引见。”
一行人骑马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座靠山的城寨前。这座城，比对马岛攻陷的城寨阔气多了，城墙有石基、夯土外面有包砖，不过比起大明的重镇城墙、仍然显得低矮，只像一道院墙。
毛利将大伙儿引入城中的一座大宅子。安顿之后，毛利便派人邀请正使钱习礼前去见面，并准许钱习礼带两个随从。姚芳要求随行，成为其中三人之一。
他们在一个侍从的带引下，走进了一条封闭的走廊，两边都是格子墙。侍从走到一个地方，面对格子墙跪下，伸手拉开了一道木门，然后伏拜用日本语说了两句话。接着侍从要求钱习礼等脱鞋入内。
毛利已跪坐在了上方的位置。钱习礼等上前按照大明的礼节，拱手作揖，说道：“大明行人钱习礼，拜见毛利将军。”
这时后面的推拉门被侍从关上了。
毛利跪坐在原地，欠身鞠躬道：“请钱使君入座。”
在毛利的旁边，跪坐着一个穿着和服背着个枕头的女子，但她只是跪坐在那里。毛利正亲手捣鼓着茶具，继续在那里泡茶。
茶香弥漫着房间，周围十分静谧，地上的草席也非常干净。这是一个舒适的地方，唯独有点封闭，屋子也很矮，让人感觉有些压抑。
毛利在那里捣鼓了很久，做得十分认真。姚芳感觉腿有点不舒服了，因为他也是跪坐着的，偶尔不动声色地瞧旁边的钱习礼、那文官估计也和姚芳差不多的感受。不过他们都忍着，以免失礼。
跪坐的礼仪，应该来源于中国。但是自从中原王朝发展出了更舒适的家具之后，多年以前、便不兴这种姿势了。所以大伙儿跪坐久了反而感觉不习惯。
毛利总算是泡好了茶。旁边那女子，把几只黝黑的茶碗，恭敬地陆续递给了客人。里面只有一点茶，姚芳端起来便尝了一口。
味道不怎么好喝。姚芳心道：娘的，就这种茶叶，犯的着那么仔细较真吗？
毛利端起茶碗时，却拿在手里轻轻旋转了一圈，十分享受地轻轻抿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姚芳，说道：“佗茶，原先是从中原来。不过礼仪、含义已大有不同。”
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姚芳刚才有点粗鲁？姚芳没吭声，但完全不领这个意思，毕竟大家都是武夫、装个啥？
钱习礼道：“将军竟是个风雅之人，佩服佩服。”
毛利道：“风雅不敢当，只愿使君能体会到‘和’、‘敬’之意。”
钱习礼听到这里，情绪外露，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按照大明朝的交往方式，别人尊敬自己，自己也要感激，所谓人敬一尺、敬人一丈。
钱习礼马上很有诚意地说道：“我朝对对马岛宗氏用兵，乃因倭寇之患，宗氏着实有庇护倭寇之实。圣上及朝廷诸公对日本国的态度，仍以和为贵。前征夷将军源义满，愿意接受朝廷册封，真心来往；但源义持将军对待邦交，有些强横了。下官等今番前来，于公也是想化解误会，两国重新遣使，商量君臣之仪。”
毛利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国与金陵相隔遥远，确实易有误会。”
钱习礼又毫不犹豫地沉声道：“我朝对大内氏，尤为亲近。烦劳毛利将军，定要转告家督，朝廷的诚意。”
“钱使君深谙佗茶深意，以和为贵，又如此看重大内家，实乃‘敬’义。”毛利客气地说道，“大明为何如此看重大内家？”
钱习礼道：“大内家重商贸，亟需铜钱，还曾多年获得朝贡之权，以‘勘合贸易’得到实利。如此诉求，与大明朝廷的邦交国策一致。”
毛利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今番室町殿欲断绝朝贡，家督对此并不满意。”
钱习礼琢磨了片刻，问道：“是否有劝诫室町殿的可能？”
毛利道：“使君等安心稍留数日，待家督到来，使君可与详谈。”他接着有点神秘地小声道，“下次你们遣使到来，可以不穿官服，而穿和服。大内家与钱使君，或许能私下建立一些情谊。”
钱习礼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他立刻点头道：“此事不难。”
如果钱习礼与大内氏建立关系，那么有关日本国邦交的事务，钱习礼这个新晋进士、必然在朝中有说话的分量了。难怪他立刻就藏不住喜悦。
毛利又道：“钱使君不要心急，这件事并不简单，咱们慢慢来。”
钱习礼点头称是。
这时毛利道：“你们在此地安顿数日静候，下次见面，便是家督亲自前来了。”
“有劳毛利将军从中斡旋。”钱习礼道。
他说罢，便招呼姚芳等两个随从起身，然后抱拳拱手道：“告辞。”
毛利依旧跪坐在地上鞠躬还礼。
他们到门口穿上鞋，依旧从狭窄封闭的走廊出去，回到了之前下榻的房间。等送他们的侍从离开了，姚芳立刻去了钱习礼的房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姚芳径直沉声道。
钱习礼却道：“哪里不对？”
姚芳“嘶”地从牙齿前吸了一口气，“一时说不上来，或许觉得事情太顺利了。”
钱习礼笑道：“镇定。那毛利将军人挺好，为人谦虚，有礼有节，我觉得比咱们大明朝的许多武夫，讲究多了。大内氏若不待见咱们，何必煞费周章？”
姚芳看了钱习礼一眼，觉得这厮虽然能考中进士，但实在没多少世故经历。先前喝茶的时候，一点也沉不住气，别人稍微客气尊重一些，他便甚么心思都露在脸上了。
“还是小心点好。”姚芳叹气道。
钱习礼道：“稍安勿躁，等几天，拜会了大内盛见再说罢。”
姚芳无奈，只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想出门去问访大内胜，但直觉可能不会被允许，便听从钱习礼的意思，暂且在房里歇着。
夜幕降临之后，姚芳无法入眠。这地方说是在城里，但是与大明朝的城池不太一样，总是感觉有点阴森。

第七百八十九章 朝鲜船
博多港的大明朝沙船、在码头停泊了三天，随船的水手吴顺趁上岸采购补给的时候，找到了个好地方。那是一家可以木桶泡澡的客栈，名曰新田。
客栈里有个会一点汉话的人谈起，说这家客栈原来在难波（大阪），十年前因为镰仓公方在堺城起兵，战乱波及了附近的难波京，他们才因此迁徙到博多经营。
总之客栈里是妙不可言，而且他们愿意收大明的铜钱，物美价廉。吴顺一有机会就溜到这里来。
三天后从博多城来了两个武士，告诉船上的人，明天上午钱使君等人、会返回船上启航，要船上的人提前装好物品，召集船员，做好准备。
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水手吴顺唯一舍不得的地方，正是新田客栈。于是他晚上又悄悄溜了出去，带上铜钱去客栈快活。
不料良宵苦短，吴顺逍遥一夜之后、一觉睡到了天明。他急忙穿好衣裳出去，赶去码头。
他还没走到地方，便见许多力夫与百姓往相反的方向跑，纷纷避散。过了一阵，忽然海边上传来“轰”地一声，火光冲天而起。吴顺看得真切，只见一只烧着大火的船、向明军停泊在码头的那艘沙船靠了过去，没一会儿便撞到了一起，大火随即向沙船上蔓延。
海面上四处都是小船，他们张弓搭箭，向沙船上的人射箭。有几个人爬上了码头，但是陆地上也有一群日本将士等着，提着倭刀的武士、带着那些戴竹帽的士卒冲上去，不由分说格杀勿论！
吴顺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明白此地已是十分危险。吴顺见到附近有一片小树林，立刻撒腿跑了进去。
恐惧笼罩着吴顺全身，他找到一个土坑，又弄了一些树枝把自己藏在里面。他在里面敏思苦想，但凭一个水手，根本不可能想明白其中的缘故。
两天后，吴顺又饥又渴，特别是没有水喝让他难以忍受。于是到了晚上，他便从土坑里爬出来，想到外面去找点水喝。
海边的船舶上都点着灯，码头上的房屋之间也有火光。吴顺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小溪，趴在地上喝了一肚子水。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向这边移动了过来。吴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那灯笼停了下来，小溪里传来了水声，似乎有人在溪边小解。
接着传来了说话声，他们说的甚么内容完全听不懂；然而吴顺听出来是朝鲜话。吴顺既不懂日本语、也不懂朝鲜话，但是都听过，能够分辨出来。
码头上的朝鲜人？吴顺意识到可能有朝鲜船在码头上，这些朝鲜人应该会在近期返回朝鲜国。相比于两天前看到日本人对待大明船只的方式，吴顺觉得朝鲜人可能要安全一些。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朝鲜国早就是大明的藩属国了。
吴顺便悄悄跟着两个人，来到了码头上，看见他们上了一艘木船。吴顺躲在附近等了许久，找了没人的机会，便悄悄爬上了那艘木船的甲板，然后趁值夜的水手不注意、从一个入口溜到了下面的货仓里。
他找了个木桶遮挡，靠着船壁木板睡了一觉。
第二天船就起锚了，因为船舱在起伏摇晃。吴顺在里面躲了两天，饥饿让他头昏目眩，最难以忍受的仍然是没有水喝。于是到了晚上，他再次从一只木桶后面出来，在周围寻找淡水。
没一会儿，忽然“唰”地一声，吴顺抬头时，见一个人影拔出了一把刀，正盯着自己。吴顺一动不动地愣了一阵，开口道：“水。”
那人打量了吴顺片刻，说道：“你……等。”说罢转身快步走了。
等了一阵刚才那朝鲜人，带着另一个人下来，并提了个灯笼。新来的人穿着长袍，头上带着一顶黑色的大帽，看打扮是个有身份的人，那人将一块饼、一只葫芦递了过来。吴顺瞪圆了双目，立刻狼吞虎咽。
“慢点，慢点。”大帽人用汉话道。
吴顺很快把饼吃完了，然后不断灌水，好把堵在喉咙的食物咽下去。大帽又问道：“数日前，码头上被烧掉了那只大明船。你是那条船上的汉人？”
吴顺喘了一阵气儿，忽然哽咽起来。
大帽与旁边的朝鲜人对视一眼，甚么也没说。
吴顺开口道：“求大人将我送到对马岛。”
大帽有点迟疑。
吴顺见状，心头莫名恐慌起来。这大帽会不会怕惹麻烦，干脆把自己杀了、扔海里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大帽旁边还有个朝鲜人，这俩人不一定完全相信对方，杀人大罪哩。
吴顺想了一会儿，说道：“大人到了对马港附近，给我一只小船，我划回港口。我见人就说，偷偷上了一只朝鲜船去了朝鲜国，得到当地好人的帮助，然后才被送到对马岛。”
大帽听到这里，面露意外之色，问道：“你是甚么官职？”
吴顺道：“末将乃大明京营把总吴顺，手下有五百个弟兄。”
大帽听罢说道：“我们会把将军送到对马岛。不过要委屈将军，继续躲藏一天。船上人杂，我们也不想节外生枝。”
吴顺抱拳道：“多谢恩公。”
朝鲜船果然在对马岛港口靠岸，并在夜里悄悄把吴顺送上了码头。
两个在码头当值的明军军士接手吴顺之后，立刻骑马将吴顺护送去明军屯堡。此时正是晚上，但明军千户万良，亲自在衙署接见了吴顺。
没一会儿，一个宦官、两个文官也赶来了。吴顺哭诉着几天前在博多港的见闻，在宦官的要求下，他甚至一连叙述了两遍。
一个文官说道：“我早就劝过钱行人，不要轻易去日本国，他偏不信！咱们刚攻占了对马岛，杀了宗氏，就算有大义，那日本国的人岂能不怒？”
宦官周全哭丧着脸道：“姚芳也在博多，这下咱家怎么向贤妃娘娘交代？”
千户万良道：“对马屯堡只有五百余人，此事咱们没办法，应立刻禀奏朝廷。明日咱们便准备一只艋冲船，走海路送吴顺去京师。同时派人去朝鲜国，走陆路向朝廷奏报。”
一个文官沉默着“沙沙沙”地奋笔疾书，写了两张纸，然后对吴顺道：“你看看，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
吴顺道：“我不识字。”
文官道：“那便径直按手印。”
……水手吴顺禀报了见闻，便被送走了。而衙署里的几个人仍然坐在油灯旁边，个个神情凝重。
太监周全沉吟道：“姚芳认识一个叫大内胜的日本武官，还在九州的寺庙安排了眼线，说大内氏与幕府结过梁子、对大明朝应该也没有多少敌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知如此，咱家就该强留住姚芳。”
旁边的文官道：“本官怎不知道此事？”
周全道：“只有锦衣卫和守御司北署的人知道，咱家也是听说的。”
万良皱眉道：“日本国这是要对大明开战了？”
“现在景况不太清楚，以吴顺的口供看，日本国对大明已有敌意。咱们最好作些准备。”周全道，“屯堡有五百将士，能不能守住？”
万良道：“咱们火器弹药充足，日军想强攻很难，唯独粮草不济。如果咱们被长期围困、断绝了海路补给，处境便有点糟糕了。还有战船剩下的不多，只有几只艋冲、哨船。目前我军应日夜派出哨船，打探东边海面的动静，一旦发现大批日本战船，港口的船只便应该撤离对马港、前往朝鲜暂避，以免发生必败的水战；陆师则依靠屯堡，进行防御。”
一个文官道：“咱们这奏章就这样写，只知道使船被围攻烧毁，别的事一无所知？”
几个人都沉默不答。
文官又道：“对马岛上还有些日本人，咱们何不挑两个人，带着书信前往博多港，让大内氏回书解释此事？”
周全摇头道：“日本人干这种事根本靠不住，他们也怕被武士杀了，极可能书信送不到大内氏手里。再说事情是在博多港发生的，要是日本人想解释此事，不必咱们催促；要是不想解释，送信也没用。”
万良与两个文官听罢，都点头赞同。万良道：“为今之计，只有守住对马岛，等待朝廷回应。”
周全道：“水陆两路奏报，明日一早定要立刻出发。”
天明之后，一行人出屯堡，来到了海边的码头上，一艘艋冲船上下的人正在忙碌，把成桶的淡水运上船。宦官周全与水手吴顺说了几句话，便相互道别，目送吴顺上船。
海浪在风中扑打着海边，传来“哗哗哗”的声音。原先周全觉得，这座岛屿十分寂寥，周围廖无人烟的山林、辽阔无边的海面，仿佛被人遗忘的海岛。一切景象依旧，却在此时让人有了不同的感受。无边无际的海水一层层涌上海滩，风浪之中似乎动荡不安。

第七百九十章 欲壑难平
京师飘着小雨，风一吹，御门广场上的细雨便一阵阵地移动，仿佛一团白雾一般。
广场上的景象，让朱高煦有一种不祥的感受。很多青伞随着早朝礼仪的跪拜、而上下起伏，这场面让朱高煦想起、电影里黑社会大佬的丧事，也是有很多伞。
洪武朝后期，太祖体恤朝廷官员，准许下雨天早朝时、每个官员可带一个随从入宫，以便为官员打伞遮雨。这个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于是有了眼前的场面。
朱高煦尽量让礼仪简化，除了“平身”等台词，没有说别的话。早朝完毕，他立刻从黄伞下的椅子中起身，来到御门内。随后各衙门的官员也到了奉天门里，这时候要说一些抽象的施政道理，称之为“御门听政”。
在宽敞高大的御门内，大伙儿正一本正经地说着军政大事。这时太监王贵从墙边走来，他弯着腰绕到了台阶上的宝座旁边，在朱高煦旁边附耳悄悄说着话，然后把一些文书放在了案上。
正在奏事的礼部尚书胡濙、抬眼看了一下，他说的话倒也没停。
朱高煦一边听胡濙在那里朗声奏事，一边听王贵的耳语，然后翻开了面前的奏章和文书来看。
过了一会儿胡濙的事已经说完了，退到了一旁的队伍里。殿宇内安静了一阵，有好些官员，都留意到了朱高煦这边的细节。
朱高煦大致看了两本奏章、一些供词，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怒道：“岂有此理！”
不等大臣们反应过来，朱高煦忽然把案上的东西一扫，“噼噼啪啪”都飞到了台阶下面，然后恼怒地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御门内起先一片死寂，等到朱高煦走到后面的一道门口时，渐渐听到了身后传来喧哗的议论声。
他走到门外，看了一眼空中的雨幕，一下子没想好、拂袖而去之后究竟要去哪。
刚才朱高煦并不是很生气，不管怎样，日本国博多港发生的事、忽然让两国的矛盾激化了，齐泰提到的用兵“必要性”，显然骤然增加了数倍。
但是朱高煦也高兴不起来，主要是觉得自己不应该高兴。那钱习礼是朱高煦钦点的进士，名义上属于天子门生，寒窗苦读多年才受圣恩眷顾、忽然凶多吉少，简直是个悲剧；还有姚芳，他不仅是贤妃的亲哥，而且当初让沐晟起兵之时、姚芳也帮了很大的忙。朱高煦如何笑得出来？要是他露出喜悦的神情，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
有点“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又不知是喜是悲的奇怪感觉。
然而如此也好，现在朱高煦觉得自己仍然很冷静。
这时他的銮驾被一众人送到了御门北面。朱高煦见状，便上了轿子，叫宦官带引队伍，径直回乾清宫东暖阁去了。
朱高煦在东暖阁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琢磨了很久之后，下令王贵：“召齐泰、高贤宁觐见……还有胡濙。”
王贵拜道：“奴婢遵旨。”
等到三人从隔扇后面出现时，朱高煦正站在椅子旁边，面对着墙壁，观摩挂在上面的几副地图。他听到大臣们的说话声，便转过身来说道：“平身罢。”
他们起身后，侍立在御案面前，都沉默着。齐泰拿手里的东西递了一下，太监王贵走上前接过，小心地放到了御案上。那些纸张、正是朱高煦恼怒地扫到地上的奏章和文书。
过了一会儿，齐泰开口道：“历朝历代都不愿意征讨日本国；本朝洪武年间，日本国使团有奸细，牵涉了胡惟庸案，太祖亦终未发兵。唯有元朝曾派兵攻打，可惜未能成功。”
朱高煦听着。
齐泰继续道：“臣查阅大库旧档，发现元朝皇帝似乎也是为了金、银等贵重矿物。彼时元朝有内斗，南宋亦未完全覆灭，但元朝皇室已日渐骄奢。皇室从各国采购了大量奢侈物品，供宗室、妃嫔享用，这些东西无法用税赋得到的粮食和实物等偿付，于是元朝皇室需要大量金银，听说日本国有金银矿，因此起了征服之心。”
朱高煦立刻回应道：“这么一说，朕与元朝皇帝的动机有相似之处。但朕与妃嫔的日子都不算奢侈，朕想要白银，是为了铸币。”
他很快有了兴致，说道：“一切制度，都受技术的制约。大明宝钞这样的纸币，流通问题已经说明了纸币还不成熟。
建文削藩时，湘王的罪名是印假币，此项大罪如今不知究竟真假；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建文君臣选择这个明目，证明宝钞完全可以仿制。虽然宝钞有多项防伪技术，但依然不能防止假币，特别是在偏远之地以及外藩无法管理。
除此之外，宝钞的信用不断下降、贬值太快，以及随意的印发的问题，要形成严谨的管理制度，绝非一年半载之功。朕多次与夏元吉等户部大臣商议，丝毫看不到解决的可能性。”
朱高煦停顿了一下，又道，“所以朕在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才确定了事实，宝钞无法作为有效的主要货币。咱们还得从两千年以来的贵重金属上着手，用金银铜等贵重金属铸币，才是解决货币问题的办法。
金银本身不能吃不能穿，朕对此毫无执念。但没有这些东西，我朝的资源、潜力便无法激发。
日本国确实有大量白银矿产，这是距离最近、最容易得到的铸币原料。相比只用铜钱的金属货币，银币有价值高、易于运输等优点，可以补充铜钱的不足。朕认为，如果能缓解货币的混乱和匮乏、带来的经济紧缩问题，发动一场战争是完全值得的。”
朱高煦道：“这是新政能够施行的基础。”
齐泰正色问道：“臣恭问圣上，新政究竟是何物？”
朱高煦沉吟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齐泰、高贤宁、胡濙脸上扫过，三人都算得上是心腹文臣。朱高煦终于说道：“大概可以称作帝国主义。朕希望诸位能为君分忧，不让朕单枪匹马做这件大事；朕无三头六臂，那样是无法办成的。”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点茫然。
朱高煦便道：“说来话长。总之便是用大量货币作为资本，成为各个行业、军政体系中的媒介；对内细化分工，重视技术，发展工商业。对外殖民扩张，获得原料供应、以及海外市场。这条道路，必定能富国强兵。朕希望，大明朝能成为今古第一个世界性的大国。”
齐泰等人默不作声，对此稀奇的言论，显然无法置评。
齐泰的态度似乎有了松动：“宋代人口、土地都不如大明朝，但其城镇商贸繁荣，据查宋朝国库岁入现钱多达上亿贯；与我朝如今现钱年入几百万贯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朱高煦微微松了一口气：“咱们能做得比宋代更好，毕竟技术是不一样的。譬如火器，宋朝的火器与烧火棍有多大区别？大明官军的火器的技术，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他看向沉默的胡濙：“胡部堂的政见，与很多士大夫契合。但是朕认为，无论圣人之言如何教化，人的欲壑是难以填平的。这不需要圣人道理的论述，它就是公理，但凡有点阅历的人都能明白现实。
一方面诸公的理想是让百姓不饥不寒，维持最低生存。另一方面，有权有势的富贵之人，必定会想方设法满足更多的欲望。
如果不发展经济、不增加世上的财富总量，上面那些人的诉求从何满足？他们只有从广大百姓平民身上，想法设法进行盘剥压榨；富人越多，土地兼并越甚，底层百姓的负担越大。结果便是‘不饥不寒’的理想，变成空想。
到了积重难返之时，活不下去的军民就会揭竿而起，军阀混战，农耕王朝重新开始一遍轮回，这是好的结果。更差的下场是，外族趁机入寇，咱们重新变成元朝时那样的四等人。”
胡濙拜道：“圣上深谋远虑，臣愚钝。”
朱高煦又道：“还有朝廷的军队制度，从府兵制、募兵制、卫所制，折腾来折腾去，一直没有办法。能保障战力的法子，则容易造成军阀割据；能防止武将坐大的法子，军队却会迅速堕落，形同农奴。但如果新政成功，咱们便能找到一种崭新的强兵制度。
军需供应体系的资本化，军饷的有效发放，充足的资金进行抚恤、退役补贴；军队统帅想要脱离国家体系自立，那便难如登天。武将没有那么大的资本，为将士发军饷，更没有完备的军需供应、保证军队的运作；军士的忠诚不再对武将，而是对朝廷。一旦某股军队不被国家认可，麾下的人马很快就要陷入瘫痪状态。
而有了足够的国力，朝廷则可以保持军队的训练和整顿，而避免战力的迅速下降。”
高贤宁拜道：“臣等或不能尽解圣心，不过必已明白，圣上欲征讨日本国，自有一番长远之计。”
齐泰道：“如果征讨日本国、不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并能得到白银，此事对朝廷也有裨益。”
胡濙沉吟了一阵，抱拳说道：“圣上圣明，武德新政，却与宋代王安石变法不同。宋代变法，乃因朝廷积弊入不敷出，已到迫不得已之时。我朝变法，仍需从长计议。”
齐泰附议道：“既要让朝廷重臣认同真相，也要假以时日、从圣人典籍中找到凭据。变法依然要靠上下官员士人一体施行。”

第七百九十一章 识大体
秦氏从卧房出来，想去前院，她的气色很不好。
日本国博多港那边的事传回来之后，她的公公姚逢吉已经两顿没吃了，也不怎么说话。秦氏强压住内心的情绪，想去厨房给姚逢吉熬点粥。
她从一条石板路往前走，左边是房屋的墙壁、右边是围墙，这条路便形成了夹道。刚到转角处时，她忽然听到墙后有人说话。
隐约有人道：“不会是命里克夫罢？”
秦氏听到这里，立刻站在了原地。
刚才说话的人应该是厨房里的王大娘。很快又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可别乱说。”听声音应该是内宅的一个丫鬟，秦氏当然认识，那丫鬟平日里做些洗衣裳、端茶送水的活。
王大娘的声音道：“你不说谁知道？照我看，少夫人真该拿着生辰八字，找个算命的瞧瞧。”
丫鬟的声音道：“谁敢说这种事呀？”
王大娘道：“迟早有人说。斜对门李茂才家的就说过，每次见咱们少夫人，穿的衣裳都不重色的、戴的首饰也不一样，话里酸得很哩。姚公子待少夫人千依百顺，如今这般下场，能没人说道？还有她过门那么久了，肚子还没动静，要是给姚家留了个后也好……”
秦氏气得脸色发白，双手直抖。但她还是忍住了，心道：如果这时候走出去揭穿她们，府上必会闹得鸡飞狗跳、节外生枝，那些难听的话说到台面上，自己也不见得好。不如暂且记在心头，往后再寻机收拾这个王大娘！
秦氏咬了咬牙，便转身径直往回走。
她在卧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动作也麻利起来，到柜子里找了一身青色打底的丝绸好衣裳，然后换衣打扮。过了一会儿，从秦家带来的小丫鬟进来时，秦氏便吩咐丫鬟：“去叫管家帮我备一辆马车，我要去皇宫。”
准备妥当，秦氏便乘坐马车出门。随行的管家提到，听人说走北安门、北上西门进皇宫，离后宫更近。于是一队人马便去了北安门。
秦氏进皇宫花了很长时间，她们要等宦官入内通报、记录名册，得到准许之后，秦氏又经过了搜身等名目，这才被宦官带着进了皇宫。
到了贤妃宫，秦氏见到了小姑子姚姬，立刻便跪伏到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姚姬唉声叹气了一阵。
秦氏哭诉道：“我听说使船在港口被烧了，船上的人也被杀死。我夫君却没在船上，他是不是被日本人抓去了？”
姚姬扶起她：“现在没人知道姚芳等人的下落，只能等消息。日本国与朝廷已断绝往来，且相隔数千里，着急也没有用。”
秦氏又哀求道：“妹妹让我见见圣上，求圣上派人去救他，他一定还没出大事。”
姚姬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姚芳是我哥哥，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们都很担心他。但是万勿如此烦扰圣上。”
“为何？”秦氏哽咽道。
姚姬的神情也很伤感，但她并没有哭，倒显得依然镇定。她打量了秦氏稍许，说道：“因为没有用。日本国不归朝廷管，那边的人也不听圣旨，不然他们怎么敢烧杀大明的使船？我们若去强求圣上，除了让他烦恼，还能有甚么用？”
秦氏怔怔道：“皇帝也救不了一个人吗？”
姚姬道：“如果真有办法，不用我们去求，圣上看在姚家的功劳和情分上，自然会办；如果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不管怎样，仍是于事无补。再说两国交战不是儿戏，永乐朝征安南国之役，国公也能殒于赴任之中，战场上的死伤更是成千上万。要是再以这样的私事为难圣上，不见得有好结果。”
秦氏浑身一软，泪眼婆娑地说道：“怪我不识大体。”
姚姬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对你来说，相当于天塌了，此时识不识大体并不要紧。可是我们心里得有数，这不是能强求的事。嫂嫂且回去等着，我自会想办法，时机恰当便在圣上面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急匆匆走到了殿门口，说道：“贤妃娘娘，圣上驾到！”
“先去迎驾罢。”姚姬看了秦氏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并未多言。
俩人走到庭院里的一道走廊上时，秦氏见到了一个身穿红色团龙服、头戴乌纱帽的魁梧男子，她心里明白，这便是小姑子的男人、当今皇帝朱高煦。
她们俩一起跪伏在路上，向皇帝行大礼。
朱高煦走过来，弯腰将姚姬扶起，又转头看了秦氏一眼：“都起来。”
秦氏起身时，又瞧了朱高煦一下、发现他也正打量自己的脸。秦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估计是红的，便立刻垂下了头。
“她是臣妾的嫂嫂秦氏。”姚姬的声音道。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说话很简短：“先进屋去罢。”
一行人回到了姚姬住的宫殿里。朱高煦在一把大椅子上坐下，招呼姚姬和秦氏道：“坐下说说话。姚夫人，令翁平夷侯（姚逢吉）可好？”
秦氏道：“回圣上话，家翁近日有些忧沉，用膳减少，应无大碍。”
她想起姚姬的话，要时机恰当才说姚芳的事。秦氏也不想添乱，忍着没有在朱高煦面前哭诉。
朱高煦一副感概的样子，道：“当年朕在云南起兵，用人最重要的是信得过，那时候能相信的武将、真的太少了，平夷侯算是一个。现在朝中的鄂国公平安，也得感激平夷侯，要不然平安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秦氏也不知道、为甚么皇帝忽然说起了姚逢吉。她以前居然没听过这些事，忽然觉得姚家真的是挺厉害的。
朱高煦又道：“当年姚芳也在暗中帮了我不少。那些峥嵘岁月里，朕常常在朝不保夕之中，真是难以忘却。”
秦氏听到这里不知道说甚么好。
朱高煦接着说道：“姚芳应该还没有性命之忧。姚夫人回去宽慰宽慰平夷侯，让他不要太过伤心了，现在还不到伤心的时候。”
“真的吗？”秦氏急忙问道。
朱高煦点头道：“目前日本国正在与大明朝廷博弈，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洪武朝时就得手过一次。博弈最好是尽可能地了解对方的真实意图、底线等等。钱习礼等朝廷文武，当然不能随便杀了，日本人必定想从他们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秦氏关切地问道：“会被拷打么？”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活罪怕是免不了，现在他们只要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秦氏忙道：“圣上说得是。”
朱高煦接着说道：“对于人质，朝廷不能强逼日本国就范。太祖皇帝便曾以征讨日本国为要挟，欲让日本国取缔倭寇、交出涉嫌奸谍活动的罪犯，但没有起到作用。所以咱们只能用钱赎人。”
不知不觉地，秦氏竟然觉得越来越有希望了。
朱高煦的声音道：“咱们也不能以朝廷的名义赎人，否则会让日本人觉得奇货可居、提出让咱们更难以接受的条件。钱习礼是进士，姚芳的身份是富商，因此咱们可以设法向日本人传递消息，以钱家、姚家家眷的名义，提出用五百万文钱赎回一众人。这个钱实际则由皇宫内府拨付，如果日本人只对数额有异议，也是可以接受的。
钱习礼、姚芳等人只是去谈判的，也没干甚么坏事。日本人若是杀了，也起不到甚么效果，他们又缺铜钱流通，所以用铜钱交换、很有可能成功。”
秦氏急忙跪倒在椅子前面，叩首哽咽道：“圣上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朱高煦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好言道：“快起来，这也朕愿意办的事情，但凡有法子，朕定会尽力。”
秦氏继续拜道：“妾身叩谢皇恩。”
她起身时，见姚姬的目光正在朱高煦脸上，她露出了感激的表情。朱高煦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氏见朱高煦看姚姬的神色，忽然想起了姚芳待自己，隐约有相似之处。秦氏感觉得出来，姚姬还是很得宠的。
朱高煦说完了话，便道：“贤妃好不容易与娘家的人说说话，朕明日再来。”
秦氏立刻道：“时辰不早了，妾身不便在宫中久留，这便请旨辞别。”
姚姬道：“那嫂嫂得空闲时，再来宫中见面。姚芳有任何消息，我会派宦官去娘家，告诉嫂嫂。”
秦氏再次向皇帝、贤妃道谢，然后坚持要走。姚姬便派人送秦氏出去了。
秦氏一路走出北安门，重新上了马车，一时间觉得心情比之前好受了很多，至少真的有了希望。因为皇帝不是说的场面话，他把怎么营救的具体办法都说得很仔细，而且听起来很可靠；秦氏当然能分辨，皇帝是认真在对待这件事。
有了这次经历，秦氏也发现，今上的名声不太好、纯属误传，实则他待人相当温和，根本不是个嗜杀暴戾武夫；只要亲眼见过皇帝的人，便会明白他是个很沉着、得体的明君。

第七百九十二章 东角门上
御门听政结束之后，大臣们差不多都离开了奉天门。翰林院当值的几个官吏、暂且没有走。除此之外，那天朱高煦召见过的三位重臣也没有离开御门，他们似乎还有甚么事。
朱高煦看在眼里，仍起身离座。他走出北边的一道门，才转头对身边的太监王贵道：“去叫齐泰等三人，到东角门见面。”
王贵应答一声，便转身走回御门去了。
皇帝上朝之后，如果要找个地方与心腹大臣密议，还真的只有奉天门两侧的角门比较近。
当年建文帝召黄子澄等密议削藩，据说就在东角门，原因估计也是因为离御门近。不过奉天门这边有东、西两道门，朱高煦总是选择东角门，便是因为有建文的先例了。导致皇位换人的“靖难之役”，似乎让朱高煦隐约有种警醒感受，提醒着他、办事情仍要充分考虑后果。
他站在楼阁上，望着大片宫室重檐顶等待。
接着那三个人便上楼来了。君臣见礼罢，胡濙率先说话：“永乐初官军征安南国，大战之后有一些安南士人到皇城请愿，请太宗皇帝将安南国纳入大明。据臣所知，这件事背后是新城侯张辅在办。当时朝中很多文臣劝阻太宗皇帝，但因张辅等人造了声势，后来朝廷仍决定增设交趾布政使司。”
朱高煦耐心地听着。
胡濙停顿了一会儿，沉声道：“当此之时，若是让钱习礼的家眷、带上钱习礼的衣冠，到千步廊上哭一场；再怂恿国子监和行人司的官吏士人请愿……那征讨日本国的声势，便与此前大不相同了。钱习礼会试之前，曾在国子监读书，有很多熟人的。”
朱高煦微微有点诧异，立刻看向胡濙。胡濙也闭了嘴，一脸严肃地将腰往下一弯。
这件原本正大光明的事，忽然在这阁楼里面笼罩上了一层阴谋的意味。不过经胡濙这个文官老油条的提醒，朱高煦也认为舆情似乎是可以改变的。
胡濙没有听到朱高煦的回应，便知趣地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这时高贤宁的声音道：“圣上明鉴，朝中不乏想要逢迎圣上的官员，可他们又怕被同僚鄙夷。待钱习礼家闹事之后，征讨日本国再行第二次廷议；那时齐部堂、胡部堂、臣等提议征讨日本国，守御司左使侯海、右使钱巽、兵部侍郎裴友贞等也会主张用兵，这回必有许多官员附议。”
朱高煦听到这里，心头渐渐有点激动起来，他发现自己的新政、似乎有了一些文官的认同支持。
毕竟按照传统的观念，开疆辟土的动机、应该是占有和“王化”能够耕种的土地。开辟日本国之地，显然不太符合这种理念；因为相比贫瘠多山、路途遥远的日本国，朝廷扩张耕地，最好的方向是辽东。所以齐泰胡濙等人支持对日开战，便说明、他们很可能也愿意支持朱高煦的新政。
朱高煦踱了两步，很快便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朕下午问问守卫洪武门的是哪个人，得给守门武将的上峰打个招呼才行。”
三人一起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心情渐好，便多说了几句话：“等朝廷得到更多的白银，朕要下旨全国实行白银管制，以律法的形式规定私人不准收藏银锭，银首饰的重量也要有限制，严重违法者没收财产流放辽东。从日本国、大明各布政使司开采的银矿，应全部用于铸币。不知到时候，那夏元吉对此有没有异议。”
高贤宁立刻说道：“夏部堂不会反对铸币，因为没有比宝钞和铁钱更糟糕的钱币了。”
朱高煦：“……”
朱高煦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以大明朝宝钞的贬值速度、信用丧失，以及各种货币问题，全国早就应该经济崩溃才对。然而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以及实物税收的制度，让大明的经济有种百毒不侵的特点，只要没有大面积的灾害、朝廷便能运转良好。
各种严重的经济问题都扛不过来了，只是铸币国策，户部应该觉得没甚么要紧。
这时齐泰说道：“此次远征日本国，朝廷应汲取元军的教训。当年元军登岸后，主力大战谈不上战败。元军的问题是进展太慢、无法以战养战，又没有事先准备完备的粮道，以至于粮秣不足难以久持；之后元军只得退兵海上，又遇到了大风，方致惨败。”
朱高煦道：“齐部堂言之有理。”
齐泰又道：“兴师动众、劳师远征，谈奇袭已不可能。臣主张，出兵前先准备好粮秣，可下旨朝鲜国，在釜山设立仓库，限期准备好军粮。官军亦应先往釜山海运更多的火药、炮弹等军需。
大军登岸之前，先派兵占领壹岐岛；接着在对马岛、壹岐岛二地兴建仓库，以便在前线官军缺粮之时、从最近的地方调运粮草。登岸攻打的地方，‘筑前国’博多港附近仍是首选之地，此地离朝鲜国釜山镇的海路最近，可保大军粮道无虞。”
齐泰稍作停顿，接着说道：“不管战场在何处，两国终将一战；官军仍需先击败日军主力，才能占据石见国。我朝出兵攻打，则可选择有利战场。臣认为筑前国是最好的地方。”
朱高煦很快便赞同：“照目前的形势，确实要动武才能解决问题。主力会战是效率最高的战争方式，时间也最短。咱们先准备战事，也好让日本国室町殿确认战争消息，有时间调集人马。然后咱们将其聚而歼之。”
他想了想，又沉吟道：“周全万良等在对马岛使用了大量火器，日军能不能因此了解到、大明官军的装备和战术状况？”
齐泰道：“室町殿是否重视这些具体情状，臣等也不好猜度，不过日本国必定有人知情了。彼时官军的战船不多，无法将对马岛围困，只聚集兵力清剿了前港的倭寇船只、以及宗氏守军。一些日本船从后港、或是西边的浅茅弯逃往本土，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朱高煦若有所思道：“兵部仍需召集更多文武进行商议，制定各种应对战术，以供前线主将参详。”
齐泰抱拳道：“圣上不必太过忧心。大军聚集之后，如何列阵、如何攻防，战策皆受诸多旧习影响，无论哪国想要一年半载之内改变、不太可能；临时改变，反而会造成大军各部军令不通、人马混乱。臣断定，日军不会有新招数。”
“齐部堂说得有道理，不过多加准备，总比用将士性命去试错、代价要小。”朱高煦道，“此役只可胜，不可败！”
三个大臣立刻躬身道：“臣等定尽力谋划，不负圣上重托。”
君臣数人密议了一阵，几个大臣便告辞离开了。朱高煦没有立刻下楼，继续留到了最后，他独自站在窗前思索了许久。
形势渐渐开阔起来，诸事也将很快进入无法回头的轨道。朱高煦却发现自己一点纠结也没有，完全是明智的决策，只觉一切十分通畅。
不管日本国做没做错，朱高煦认为这场战争都无法避免，他总会找到名义用兵；除非室町殿直接投降，称臣纳贡、接受驻军，并割让石见国银矿。
如果以仁义道德来判断，这场战争似乎是不义之战。然而朱高煦站在另一种角度上思量时，又是另一番感受。
日本国在某些关键时期，只要稍有优势，便会想方设法对宗主国进行压制和破坏，没人理会是否不义；因为日本国周边是一个大国，强盛的大国在侧、显然对他们有威胁。打击削弱宗主国的国策，才符合他们的本国利益。
相反大明朝君臣也理应认识到的，周边有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独立文明、本身就是一种隐患。以长远计，必须要对其进行控制、以防不测。
历朝历代的帝王、通常不认为孤悬海外的国家有危险。那是因为上一次技术的革命（农业），已经过去了几千年，人们已经完全忘记了、世上发生了甚么巨大的变化。也没有人能认识到，在技术革命时期、可以凭借先发优势以小博大的残酷现实。
朱高煦当然很容易就能“回忆”起来，下一次技术革命，正面向着大海方向。航海适应那时的技术阶段，海权国家反而据有优势，而非耕地多寡。
所以正值王朝上升期，大明有着绝对优势之时，便一定不能心慈手软、自我麻痹。文明盛衰，如春秋季节轮回，总有衰弱的时期；强盛时若不积极进取，世人必然要受到物竞天择的天道惩罚。
朱高煦在阁楼上，一边思考、一边往北面观看着。在一片琉璃瓦的宫殿后面，后宫里住的是一群软弱而美丽的妇人。但他站的地方，宏伟的三大殿、仿佛正宣告着天地间的强权。对于从这里策源的大事，朱高煦此时没有半点后悔、半点动摇。

第七百九十三章 粕屋的小屋
博多似乎发生了一些大事，但姚芳所知不全，他已经在大内胜家里的一间小黑屋里、待了许多天。
日子十分难熬，除了日复一日的无聊，饮食也不太习惯，主要是吃不饱。
姚芳面前的一碟腌萝卜、一碟小鱼干，以及一碗米饭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他又提起水壶倒了一碗白水，将粘在碗上的几粒米饭也涮干净、然后当作汤喝了下去。
就这么点食物，姚芳的肚子完全没有感觉。但是他不好说甚么，毕竟处境如此，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躲，大内胜已经对他不错。
姚芳吃完饭，把碗筷都放在了门口，碗筷干净得就像洗过一般。然后他继续坐着发呆，想一些事。至于他为何会沦落在此，他已经把当初的情形、前因后果都回忆了很多遍。
当时姚芳与使节钱习礼等人、都住在一个叫毛利贞长的日本武官安排的院子里，而这座城的名字应该叫粕屋郡。姚芳需要私下见一些人，包括相识的日本人大内胜、以及庆寿寺派过来的一些汉人和尚。
因为城里没有寺庙，姚芳也早就与那些汉人和尚失去联系了，无从着手。所以他确定目标，想先私见大内胜一面。
他先做了一些准备，然后向院子里的日本人提出要求，想拜会一些当地的官员、代替钱使君送点见面礼。日本人同意了姚芳出门的要求，并派了一个日本侍卫跟随；毕竟姚芳等人当时并不是囚犯。
于是姚芳利用这个机会，带上一个随行的翻译，拜访了粕屋郡的一些武官，送上包括铜钱在内的礼物。通过此行，姚芳知道了大内胜的住处，但并未上门拜访。
找准地方后，姚芳在当天半夜换了一身日本庶民的衣裳，翻墙离开了院子。对于曾经干过锦衣卫奸谍的姚芳来说，这种防卫程度的院子拦不住他。
等到次日一早，姚芳见到大内胜出门时，找了个地方、假装是路人从大内胜旁边经过。之后大内胜很快独自返回来、与姚芳见面，立刻告诉姚芳不要再返回住处，应找个地方躲避。
姚芳相信了大内胜的话。一则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情况有点奇怪，二则大内胜没有必要欺骗他。
接下来姚芳就到了这个黑屋里、位于大内胜家的后门附近，一住便是很长时间。
大内胜透露了一些消息后，姚芳顺口许诺了两百万文钱，只要大内胜帮助他逃出粕屋郡、返回对马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起了“笃笃笃”几声。姚芳急忙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一看，看到站在外面的人竟是大内胜本人，姚芳立刻开了门。平素送饭收碗的人，并非大内胜，而是一个老头。
房门一开，大内胜立刻侧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姚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内胜了，上次交谈，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那次大内胜告诉姚芳，使船已被烧毁、船员被杀，钱习礼等人都被室町殿的人抓走了；这也是姚芳能躲在这里，那么久不敢动弹的原因。
大内胜带来了纸和笔，这是俩人进行交流的方式。大内胜会说一点汉话，但是发音困难。很奇怪的是，只要写下来、最好用文言文，俩人就能很容易地理解对方的话了；就算有些用词顺序上的怪异、比如大内胜写的动词有时在句末，但并不影响阅读。据说是因为日本国的古书是用文言文记载的。
大内胜开口道：“幸会。”
姚芳也简单地说道：“好久不见，幸会。”
于是俩人在一张破木案两侧，各自跪坐下来，展开纸墨，开始“交谈”。
姚芳权衡了一会儿，便在纸上写了一番话，大意是：每隔三五天，有个穿木屐的漂亮妇人、走后门出去，一般是上午出门，下午回来。
大内胜写了一番话，姚芳也读懂了意思：那是我的妻子，她出去、与筑前国守护代陶氏幽会，我早就知道了。
姚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惊讶的不是大内胜这个光头有妻子，在日本国和尚也可以娶妻，大内胜至今应该还挂着寺庙的职务；他感到意外的是，大内胜知道了那样的事、居然无动于衷。
大内胜看了他一眼，又写了一些字。
前任室町殿征夷将军足利义满时期，足利义满为了有效控制寺社的势力，带领许多武将出家，进入寺社。在将军的号召下，筑前国的许多武将也出家了，大内胜便是其中之一。在大内胜寺庙生活的那段时间，陶氏勾引了他的妻子，关系便持续了下去，一直到现在。
姚芳：阁下不是大内家的人，陶氏怎么敢做这种事？
大内胜：陶氏也属于大内氏的支脉，他们在周防国和筑前国的势力很大，我现在也属于筑前国守护代部下。而且我的妻子似乎是出于自愿。
他写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有羞耻、苦闷，俄而又露出了忍耐的痛苦。
过了一会儿，大内胜看了姚芳一眼，继续写了一番字，大意是：我与家督大内盛见的血缘也很远，如果得罪了陶氏，官职与俸禄都会不保，难以生计，恐怕只有自杀一条路了。
姚芳想了想，不再“谈论”大内胜的私事了。
姚芳：为甚么毛利贞长，不逮捕杀掉钱习礼等人，而要等几天？
大内胜：烧使船、逮钱习礼的人（原句：船焚人逮者），都是室町殿派来的，并非毛利贞长或大内家的其他人，等几天、便是在等待室町殿足利将军的人马。
家督大内盛见并不愿意与明国为敌，甚至主张恢复前任将军的政策，继续与大明进行勘合贸易，并利用控制下的周防、筑前两国港口，开放贸易致富。但是大内家不能违背室町殿的意志，更不能被所有守护大名敌视，所以选择了听从室町殿的命令。
于是大内家只负责稳住明国使节，接下来的事、听由室町殿的人处置。
姚芳读完了大内胜写的内容，心头冒起了一股无名火。毕竟大内盛见的家臣毛利贞长，不仅欺瞒了钱习礼等人，而且说了很多好话，结果全是虚伪的谎言！
如此不作痕迹的欺骗，让姚芳对大内胜这个日本人、也不禁生了疑。但姚芳想想，自己这么久都没事，好像大内胜并不想出卖自己。
那么大内胜为了甚么冒险？姚芳此时已不敢相信、其中原因是所谓萍水相逢的友谊。姚芳很快想起了，自己许诺的那两百万文铜钱。
姚芳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按理风头已经过去，姚芳留在这里越久、大内胜的风险也越大，大内胜为何还不想办法把姚芳送走？估计还是怎么收钱的问题。
大内胜这厮也很沉得住气，一直都不明说，仍然在裱糊着俩人表面的情谊和诚意。
这时姚芳顿时有些庆幸，他没有说出来自己与大明皇室的关系，只说自己是个富商；要是说了，也不知道大内胜会想出甚么歪主意。
但钱习礼应该是知道姚芳的身份的，不知道而今钱习礼是否招供。
俩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偶尔对视一眼，但都不了解对方的心思。通过写字交流，仍然好像隔了一层，无法在说话时观摩对方的适时情绪。
大内胜：粕屋郡和博多港来了一些侍所（大概有司法、警察的职权）的人，我担心是为了搜捕阁下而来，粕屋郡已经愈发危险了。
姚芳：大内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忍连累。如果不能离开此地，请给我一把刀自裁，否则让你受牵连，我会魂魄不安。
大内胜：我正在找出海的船，最好是送你去朝鲜国，去对马岛容易被人告密。你一定不要着急。
姚芳：如果找到了去朝鲜国的船，大内将军派一个心腹跟随而去。我在朝鲜国认识大明派遣的官员，可以先借钱、交给你的人带回来，以免今后找不到门路感谢大内将军。
大内胜看到姚芳写的字时，眼睛似乎露出了一丝喜色。姚芳见状，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娘的，早知道只因两百万文钱的事，自己何苦在这里受那么久的罪？两百万文，也就两千贯，不管是沈徐氏商帮、还是姚芳那侯爵的家底，都是轻而易举能筹到的钱。
大内胜：我会尽快找到去朝鲜国的船只。
他写完站了起来，鞠躬道：“告辞。”
姚芳抱拳道：“大内将军，恕不远送。”
送走大内胜之后，姚芳有了很大的期望。因为他与日本国的人多次接触后，发现他们在态度上很虚伪，比如刚刚还十分恭敬、转身就可能在背后说坏话；但是具体事务方面，似乎又比较守信用。
姚芳摇了摇头，觉得难以理喻，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当初宦官周全多次劝诫时，姚芳就该听从那阉人的建议。然而谁又能想到、日本国室町殿会这么干？若能预料，便是钱习礼也不会来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聪明的一休
负责缉拿姚芳的，是侍所长官赤松家的人。
京都如此重视这个漏网之鱼，正因他们审讯出了姚芳的身份：乃明国侯爵之子、明国贤妃的长兄。除了从明国使臣口中得到的消息，九州等地寺庙搜捕的“僧人奸谍”，也佐证了姚芳的身份。
早在前任将军足利义满时期，武家便已经有效控制了寺庙、神社的势力；所以室町殿早先就发现，寺庙里来了一些汉人和尚。不久之前，得到室町殿下令，侍所已将那些人、疑似奸谍的汉人和尚尽数逮捕。
京都诸官员大多认为，这个姚芳是明国的皇亲国戚，并可能负责管领奸谍细作的差事；只要抓住姚芳，应能获得很多消息……
室町殿中央实权大臣，由几大武家家族分领。除了辅佐征夷将军的三管领，便是掌握财政、刑讯、文书、诉讼等权力的“四职”，由四个家族轮流任命。赤松氏现在便领着侍所官职，属于“四职”之一。
赤松氏很重视姚芳的事情，他率众在博多港附近，至少逗留了一个月之久。一行人先是暗查，然后公开审讯有关人等。
姚芳“失踪”之前，曾拜访送礼的当地武官，无不受到了侍所官吏的反复盘问。但赤松氏渐渐发现，那些人似乎都不可能与姚芳有甚么关系。
搜查一无所获，时间也过去了很久。赤松氏的人不得不猜测，姚芳可能已经逃走了。
时任侍所“头人”、赤松家的家督赤松义则，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决定把结果告诉将军足利义持。便带着随从仪仗，赶去将军的住所。
室町殿之所以有此称呼，乃因统一南北朝的前任将军，居住在“花之御所”、又称室町殿；故以室町殿，代指日本国实际权力中枢。然而新任将军足利义持，现在已经搬离花之御所，住在二条坊的大院子里；二条坊府邸位于相国寺、花之御所的南边。
赤松义则来到二条坊时，发现已经有几个武家的大臣、在正殿外等候了，而将军显然不在府上。
足利家的家臣接待了赤松义则，表现得十分客气。毕竟赤松家不仅是诸国中的有力守护，且为足利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特别是平定“明德之乱”的时候表现十分突出。
赤松义则问道：“将军去何处了？”
家臣只道将军不在府上，然后拿出了将军离家时写的东西。
赤松义则接过来，见上面写的全是汉字，便弯腰认真地用汉语读道：“秋荒长信美人吟，径路无媒上苑阴。荣辱悲欢目前事，君恩浅处草方深。”
读第一遍时，赤松义则已经想起了，这首诗是一休和尚写的，写得很好，十分有名气。但他仍然重新朗读了第二遍，然后才递还给足利家的家臣。
此时赤松义则，已经大概揣测到将军的心意了。只不过赤松需要再冥思，才能充分理解将军的深意。于是他在大殿外的等候室里，跪坐下来，闭目开始参悟禅机。
一休原来不叫一休，他是到西金寺拜谦翁大师为师之后，才取了“一休”道号，时间大概是两年前。一休最开始的身份，乃当今天皇的儿子，后来因为宫廷争斗、才被他母亲送去了寺庙教育。
虽然一休多年都在寺庙里生活，但他的天皇父亲，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将军足利义持这次亲自去拜会一休和尚，可能正在从各方面、向天皇示好。
天皇本身没有权力，但国内有不少势力是支持天皇的，其中包括镰仓公方的那些公卿，以及一部分武家的人。
而且义持将军与当今天皇的关系，以前有点小小的误会。
原因是前任将军足利义满，喜欢的是嫡子、足利义持的弟弟足利义嗣；义满曾经将小儿子引见给了天皇，意思就是想改变室町殿的继承人资格。但是足利义满暴毙之后，拥有实权的大儿子足利义持、仍然做了征夷将军。
赤松义则冥思许久，认为：面对明国的威胁，义持将军用他的行为、誊抄的诗句，已经表达了决策的困难。
“将军到了。”外面有人说了一声，打断了赤松义则的“冥思”。
于是赤松义则与别的武家大臣，走出了等候室，从不同的回廊上往北走，来到了正殿。赤松义则这时才看到，原来大内家的人也来了。
一间大屋子里，上位有一面大屏风。义持将军便在屏风前面跪坐下去，姿势十分端正。入见的、全是各地武家的人，大伙儿以上下秩序跪坐在将军下面，然后向上位鞠躬。
足利义持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年龄可能与明国皇帝朱高煦差不多。义持首先看向了赤松氏。于是赤松氏将博多港搜捕明国奸细无果的事、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赤松氏已经在叙述里，详尽地说明了侍所尽到的努力，因此义持将军并未责备。将军接着便看向了大内家的人。
大内家虽然已经有所削弱，但仍然是西国地区的强力守护；而且明国的威胁，极可能最先威胁到大内家守护的地盘。
大内盛见的家臣鞠躬，用京都话说道：“家督仍想劝诫将军，或许与明国谈判是更妥善的办法。但若将军与诸国守护决意一战，家督许诺，大内家上下将义不容辞、为将军冲锋陷阵。”
义持没有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大内氏又道：“明国新君，武德皇帝登基之后，奉行对外用兵的国策。北征蒙古、南伐安南，如果我国激怒了武德皇帝，极可能招致外犯。且明国借清剿倭寇之机，占据对马岛，增筑堡垒，已有入侵我国的迹象；否则，明国为何要据守孤岛？”
这时斯波家刚刚夺得家督之位的斯波义重、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如果明国刚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国便屈膝求和，会显得室町殿软弱无能！有损将军威名，对国家绝非好事。”
大内氏道：“管领（斯波义重）请息怒。赤松头人（侍所长官）可以作证，从审讯明国人的口供来看，武德皇帝欲攻打日本国，是为了石见国的银矿。各种消息与迹象，绝非空穴来风。”
“哈！”斯波义重冷笑道，“石见国有银矿，我怎么不知道？”
大内氏似乎有点恼怒了，但因为斯波家来的是家督，身份有别，大内氏便忍着语气道：“如果明军真的大举来袭，我国在战不利之时，再改国策，形势会变得更加糟糕。不仅有损将军威名，而且国策朝令夕改、必失信于天下。”
斯波义重道：“大内家派来的人简直胆小如鼠！明国洪武皇帝曾送来战书，威胁攻打我国，如果以前的人都那么胆小，早就投降了。兵来将挡，何惧之有？”
大内氏道：“管领似乎不了解敌人的力量。攻打对马的明国军，衣甲整齐、训练有素，并使用了威力巨大的火炮、火铳。宗氏虽人数不多，但其麾下有能战之精兵，曾经以数十人纵横九州各地的事，诸位忘了？但宗氏的精锐人马，面对明国军队时，仍然不堪一击，宗氏家主不堪忍受大败而诘腹。我国将面对的敌人，可能比昔日的元军更加强大。”
足利义持终于开口道：“诸国应做好准备，万一明军来犯，应万众一心击退敌军。”
两个人马上停止了争吵，在场的所有人都跪坐着向将军鞠躬。这时足利义持站起身，从侧门离开了。
虽然将军没有明言，但在场的赤松义则已经意识到，将军并不会轻易被明国吓阻。大内家的进言，似乎只是徒劳的尝试。
赤松义则除了禀报公务，今天并没有对国事说半句，也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判断。其中有很多内情，将军是不可能愿意当众说出来的。
首先，前任将军足利义满死状蹊跷，传言死于刺杀。嫌疑之一，乃足利义持弑父保位；嫌疑之二，镰仓公方的公卿们是幕后指使，认为足利义满有篡位天皇的野心，所以进行暗杀铲除。这时候足利义持不敢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否则可能也会被反对势力趁机暗杀。
其次，足利义持刚上任之时，在有力守护、“心腹大将”的要求下，拒绝了明国册封的要求，奠定了不向明国称臣的国策。此时稍受威胁、如果立刻改变国策，正是一种朝令夕改和丧失权威的表现。
实际上足利义持将军，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强硬。所以室町殿才下令，捉拿了明国使节等人。
从足利义满到义持，两代将军都在力图削弱实力太大的守护大名，想增强室町殿的威信。现在若是太容易屈服于外敌，多年的经营便前功尽弃了，一心励精图治的足利义持、绝对不会甘心。
赤松义则认为，将军的决心可能是正确的。
上位者哪怕是错误的决定，只要一心一意坚持到底，恐怕也比左右摇摆、更能维护国家的统治。

第七百九十五章 新仇旧账
明军消灭了宗氏、以及对马岛的倭寇之后，又有钱习礼等使节一行人，下落不明。在此之后，明日两国便没有交流了。
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待武德二年的大明日本来往，人们可以推测，这样的事多半最后是不了了之。洪武年间，因为日本国使团涉嫌参与胡惟庸一案，国家关系一度紧张，后来也没有结果。
盖因水远路遥，来往不便；且任何国家朝廷，也很难只因为道理上的对错、上层的喜怒，而大动干戈。毕竟成本太高，代价太大。
大明开国以来，安南国、日本国，以及西南边陲各个土司，都曾多次挑衅大明朝廷，也都不曾有下文。唯有太宗皇帝亟需展现武功，又判断安南国胡氏乱政时期有机可乘；才因护送陈天平的人马被袭击之事，发动了大规模的征安南国之役。
所以日本国上层，可能也认为不会有大战。但是，这次日本国似乎对形势是一种误判。朱高煦决定发动征日之战，主要也不是因为使臣被扣等问题，他的理由很难被世人所理解。
第二次廷议，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在皇帝的决心下，又有一干心腹谋臣支持朱高煦、并为之出谋划策，于是朝廷终于决策了对日开战的大事。
朝中仍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一些大臣主张将兵事重点、放在蒙古方向，不应该四面开战；但大明此时的皇帝，仍然有乾坤独断的大权。
诏书也颁布了，其中指责了日本国室町殿，二十大新旧罪状。包括包庇倭寇劫掠军民、非法扣留大明使节、无故屠杀大明水师官兵、欺君、谋刺太祖等。
同时朝廷派遣了使节、前往朝鲜国汉城，下旨朝鲜国国王李芳远：最迟应在武德三年四月初一之前，于釜山镇囤积两万大军三月粮草之需。并于七月一日之前，继续调运另外的三月之粮。而大明朝廷将会以赏赐礼物的方式，回报朝鲜国王。兵部、户部都派了官员去朝鲜国，监督此事切实执行。
接着兵部下达了军令，部署水师舰队，应于武德二年底之前、攻占壹岐岛，并在港口修筑棱堡、仓库。
太监王景弘下西洋的海船舰队回京之后，目前在太仓刘家港、龙江港已经聚拢了大明朝已有的主力舰队。朝廷预计征日的水陆主力，将于明年三月初启航。
诸臣多次总结元军征日的失败原因，选定三月初出发，一则因为季风有利航行，二则因为三四月的日本国西海岸，很少出现台风。
大明朝廷在粮草补给方面，联合朝鲜国负责粮秣辎重，也做了长期充分的准备。
相比元军的贸然出动、轻敌草率，以及大量俘虏降兵组成的征日军队，并以平地沙船为主拼凑的海船、抗风浪能力很差；这一次明军显然是来者不善。
大明水师战船，是专门用于航海的各种精良海船，尖底大船稳当坚固；水师几度远航，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有包括牵星定位、海图绘制等手段的航海技术。陆师两万将士，也是京营的百战精锐；并在攻打安南国清化府时，有过登陆作战的经验。
现在朝廷准备挑选有名的良将，统领这支军队，便能对日发动准备万全的进攻。
朱高煦当然不会亲征，这次不用大臣劝说，他自己也不想冒险。朱高煦敢深入草原北征，但不愿意出海。即便明军的海船又大又稳，但在这个时代，航海的风险仍然很大，因为从郑和到王景弘，每次出海都折损了海船和人马。
今年回国的王景弘，甚至带回来了一群好几年前失踪的明军官兵。那是永乐时代的几只海船，在风浪中失散倾覆后，人们飘到了暹罗沿海的一个小岛上。等王景弘的船队找到他们时，那些明军官军几乎成了野人，甚至有些人还在岛上娶了土人生了孩儿，都被带回了京师。将士大多在国内有家室，土人女子没有办法、只能做妾。
现在朝廷的决策已完成，朱高煦能做的，只能等待事情的进展。
他这才开始着手之前许诺的事，答应秦氏和贤妃，想办法赎回姚芳等人。
东暖阁里，朱高煦单独召见了胡濙，吩咐胡濙去负责办一件事。
“此事不能以朝廷的名义，姚家的人也不妥当。胡部堂去见见钱家的人，叫他们家派几个人乘船去博多港，将赎人的书信送给日本国官府。你告诉钱家人，赎金由朝中的士人筹集。不过实际上不消让大伙儿凑钱，如果事情谈妥了，朕愿意从内府拨这笔钱。”
胡濙拜道：“臣定当把此事办妥。”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走到了屏风旁边，躬身站在那里。朱高煦见状招了招手。
王贵上前、呈上了一个信封，说道：“禀皇爷，通政使司收到了莱州府知府送的公文，里面的信件、署名却是姚芳。奴婢认为，皇爷可能想尽快看到这份书信。”
胡濙听到这里，也顿时侧目。
朱高煦立刻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把信纸拿出来看。
姚芳的信是从釜山镇发出的，经由朝鲜国官员、走海路送达莱州府文登县，然后由莱州府的官员经手，驿传京师。
原来姚芳并没有被抓。他们一行人到达博多港后，去了粕屋郡，姚芳当时就嗅到了情况有点不对，但劝说钱习礼无果。姚芳便想办法找到了之前认识的日本人大内胜，从大内胜那里得到了警示，并接受了大内胜的庇护藏匿。
姚芳许诺大内胜两百万文铜钱之后，几经周折到了朝鲜国釜山镇。
虽然姚芳与大内胜的情谊有限，但大内胜救了姚芳是事实。因此姚芳打算信守承诺，设法筹到两百万文铜钱，让大内胜的人带回去。
因为要办筹钱的事，姚芳没有马上回国，便先写了信回来。
姚芳准备通过大明在朝鲜国的官员，求见庄妃的父亲李芳干，并向李芳干借钱。等回国之后，再筹钱将借债送还给李芳干。
朱高煦看完了信，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喜色。他看了一眼还在御案前的胡濙，便把信递给胡濙看。
姚芳虽然给朱高煦惹过麻烦，但不知怎地、朱高煦并不厌恶这个人；何况姚芳还是姚姬的长兄，以前和现在都在为朱高煦的事奔波。
“姚芳还是很机警的，不愧干了许多年锦衣卫。”朱高煦道。
胡濙附和道：“圣上所言极是。”他说罢，仍然没有要告辞的意思，似乎在等着甚么。
朱高煦恍然道：“刚才说的那件事，仍然要办。钱习礼是朕的门生，也是为了大明朝廷以身涉险，应尽力援救。”
胡濙拜道：“臣遵旨，谢恩告退。”
朱高煦看了一眼王贵，把信递过去道：“送去贤妃宫，让贤妃也早些安心。再派个宦官去平夷侯府，告诉秦氏。”
王贵抱着拂尘道：“奴婢遵旨。”
……贤妃宫里，姚姬看完了信，心头一下子如同落下了块大石头，她却对王贵道：“我这个长兄，从来都不让我省心。”
王贵陪笑着道：“总算是化险为夷了，这事儿比甚么都好哩。姚芳有贤妃娘娘这样的妹妹，也是他的福分。对了，圣上下旨，奴婢已差人去平夷侯府报平安啦，请贤妃宽心。”
姚姬道：“也多亏了庄妃的父亲。即便在数千里之外，有人照应一下，也是好事。”
姚姬叫人送走了司礼监太监王贵，接着在贤妃宫各处走动了一阵。
李美人的心思巧，便问道：“贤妃娘娘，要去庄妃那里么？”
姚姬听罢，笑了一下：“就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甚么都知道。你的耳朵也灵，我和王贵说话，你倒是听得十分仔细。”
李美人陪笑道：“还是娘娘管教得好。”
这些女官并不是姚姬自己选的。朱高煦登基之后，前后封了很多女官，用于管理各宫的事务。有的朱高煦好像临幸过，有的估计根本不认识。这李美人就是后者。但李美人居于贤妃宫中，很快就被姚姬拉拢在身边了。
姚姬走动了一圈，发现了饭厅旁边的小屋子里，有一筐柑橘，立刻指着它道：“叫两个宦官抬上，跟我去庄妃宫。”
李美人有点惊讶：“这柑橘只是寻常之物，不太稀罕呢。”
姚姬却道：“那最好了。不然的话，敢情我是去贿赂交好庄妃的吗？”
李美人愣了一下，急忙附和道：“娘娘的心意，比甚么都珍贵。”
姚姬道：“正是要有心意才好，这种东西也不显得刻意，无非只是姐妹之间走动的小礼物罢了。再说，她都是皇妃了，在宫里难道还能缺衣少食么？”
李美人忽然想起了甚么，恍然说道：“朝鲜国在北方，好像不长柑橘，估计觉得这是稀罕物哩。贤妃娘娘当真想得周到。”
姚姬听罢，一言不发地嫣然一笑。即便李美人是个女子，看到姚姬那笑颜，也看得微微有点发愣了。

第七百九十六章 柑橘与翡翠
庄妃李贤惠住在东六宫，那边有两个皇妃，除了庄妃、还有个皇贵妃沐蓁。
姚姬到了庄妃宫时，见了面才发现，沐蓁竟然也在这里；沐蓁身边还有她的儿子朱瞻圻，以及她宫里的德嫔段雪恨。
二皇子瞻圻已经会走路了，由段雪恨牵着、正在周围步履瞒珊地走动。而此时沐蓁反而没去管那孩儿，只看着段雪恨与孩儿玩耍。
姚姬一看就看出来，这德嫔与皇贵妃挺亲近，因为她对皇贵妃的儿子也很稀罕。
不过姚姬在云南时便知道了内情，这个段雪恨本来应该姓沐，只不过她被段杨氏养大、因此姓了段。段雪恨与沐蓁是堂姐妹关系，二皇子便是段雪恨的外甥，所以两个妃嫔之间的关系亲近、便不足为奇了。
而沐蓁似乎与庄妃李贤惠，关系也相处得不错。不然沐蓁不会有事没事带着儿子、到庄妃宫来走动。
李贤惠的心思就不简单了。姚姬与她见礼罢，刚刚对视一眼，时间十分短暂，姚姬便发现，李贤惠的目光已经把自己的容貌、身上的首饰都瞧了一遍；说不定还暗自进行了比较，毕竟庄妃和姚姬是同一身份级别的妃子。
当然姚姬的心思也不少，她经历见识多，知道女子之间相处，隔得近不一定就关系好。离得近的两个女子，若是好相与，关系便能比别人亲近；反之因为离得近，相互之间的怨气反而会更多。
以李贤惠给姚姬的感觉，姚姬便暗自猜测、恐怕还是因为沐蓁会处世。这出身高门的女子，当真比一般女子高明。
“贤妃太客气，能来已是让我很荣幸了，还带来那么大一筐东西。”李贤惠的声音道。
姚姬微笑着说：“也不是甚么稀罕物，都是那些太监送进宫的。这种时令瓜果、不会每个宫都送一样，除非是自个想吃了，派人去取。我听人说，朝鲜国好像没有柑橘，庄妃妹妹怕是想不起来，就顺路带了一筐。柑橘每天吃一点，气色能好不少，皮肤能更有光泽呢。”
沐蓁听罢笑道：“难怪贤妃的肌肤生得那么好，饮食起居讲究着。庄妃妹妹听她的没错。”
李贤惠也高兴道：“多谢贤妃。”
姚姬注意观察沐蓁的神情，发现沐蓁赞叹自己肌肤好的时候，神情十分真诚。这个皇贵妃比不上姚姬和妙锦那么妩媚，但是常给人很轻松愉悦的感觉。不仅是沐蓁待人大方，而且生得也是美好，那张五官精致的桃心小脸，怕是谁看了都有喜爱之情，包括女子。
姚姬看着李贤惠，很随意地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道谢。
李贤惠道：“两位姐姐，到里面坐坐罢。我从汉城来的时候，带了一些朝鲜国茶叶，还剩了一点。在京师怕也算不上甚么好茶叶，不过姐姐们可以尝尝。”
姚姬道：“庄妃妹妹的汉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三人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去了旁边的一间花厅。李贤惠便命人去取茶叶，再泡茶端上来。茶水需要一些时间，倒是点心先端上来了。
另外有两个宫女，又将姚姬送的柑橘剥皮，清理整洁之后，整齐地摆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端了上来。
李贤惠道：“贤妃姐姐的手镯和戒指很稀罕罢？我都没见过。”
姚姬轻声道：“这些年，已算不上甚么稀罕物，翡翠镯子、金镶红宝石戒指在市面上都能买到。对了，皇贵妃家里若要挑几只比这更好的玉石，那是轻而易举。翡翠出产自云南布政使司孟养土司，红宝石产自缅甸国，这些东西都要经沐府同意，才能运到大明内地。”
沐蓁立刻轻描淡写地说道：“下回我给娘家带信的时候，顺便叫家父送几只玉石首饰进来，送给庄妃妹妹。”
“无功不受禄，那怎么行？”李贤惠忙道，“我只是觉得稀奇，随口问问，姐姐可别当真。”
沐蓁也不坚持，笑道：“那也成，我送的、哪有圣上亲自送的稀罕？”她说罢望着姚姬笑了一下。当初朱高煦送家眷们玉镯子的时候，沐蓁、李贤惠等都没进汉王府。
李贤惠小心地问道：“圣上这阵子是不是很忙？他上回来庄妃宫，偶然有点走神想着甚么。”
姚姬道：“应该要征讨日本国了，还给朝鲜国李家那边下了圣旨。”
李贤惠等都轻轻点头，但没再继续说这件事。
三人在花厅里谈天说地，说到有趣之处，都是笑盈盈的，关系十分亲近。她们心头似乎都知道，不能太得罪女子，不然的话，妇人记仇起来、几乎不可能化解，所以彼此间都把话往好处说。
就像姚姬和马恩慧，因为以前撕破了脸，那些仇怨，恐怕相互间一辈子也好不了。
至于沐蓁与皇后之间，似乎有点隔阂；而姚姬又与皇后交好，但这些都不会让姚姬对沐蓁产生多少成见。
……然而马恩慧毫无要回皇宫的迹象。她已在太平门外、燕雀湖畔宅邸，安稳地住下来了。
这阵子恩慧既不对新邸的幽美风景有兴趣，也不去沈家的戏院看戏。她搬进来后，便一直没出过门。
燕雀湖畔那栋阁楼下面，有一间屋被马恩慧做成了佛堂，她的卧室也在佛堂之侧。马恩慧最近便过着吃斋念佛的日子，余者之事一律不过问。
马恩慧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相反佛经教人淡泊向善的心境，逐渐让她好受多了。
桌案旁边放着一只木鱼、一本经书，但是马恩慧现在并未念经。她做这件事一般是入夜静谧之后，手上敲击木鱼、口中还要念拗口的经文，可以让人没空胡思乱想。
眼下马恩慧只是在抄写《金刚经》。佛堂里简洁的摆设，隐隐约约的墨香、以及油灯燃烧的气味，已能让她心无波澜。还有上面供奉的镀金佛像，那惟妙惟肖的神态、也很能感化她的心境；它垂目看着下面的众生，那似笑非笑的惬意平静、豁达慈祥，凡人也能不知不觉地模仿那种情绪。
但是偶尔之间，一个毫不相干身影、又浮现到了恩慧的脑海里，他自信而执着，热情中又带着隐忍。接着莫名的温暖流淌到了她的心里，他的声音如同正在耳际温柔地述说：我哪能忘记恩情、更舍不得你死……然后她感到心中某个地方一阵麻木，记忆里好像脑中被一根筋忽然拉动了，那些似轻似重的触觉纷纷扰扰地闪过。她甚至隐约听到了来自肺腑中仿若痛苦的啸声。
这样的感受，与她虔诚而宁静的心境产生动荡，她看了一眼佛像，马上感受到了罪孽与亵渎。
“罪过罪过……”马恩慧敬畏而自责地念了好几遍，默默地摒除心中的淫邪念头。
然而那一切往事，都在漫长的光阴里、不知不觉地真实发生过了。
马恩慧对于自己求死不成之后、便开始苟活的事，并没有太多后悔。她只是个无助的妇人而已，当曾经庇护她的势力都瓦解了，她不幸存活下来、只得被迫向一个不是那么暴戾的朱高煦屈服；这不是甚么不能原谅的事。
就算后来她委身于朱高煦、并讨好过他，她也觉得尚可接受。死又没死成，只能仰仗一个男子的施恩和庇护生活，这样的妇人守不住清白，最多被指责于道德而已。
但是当有一天，恩慧猛然认清了自己的心之时，她一下子便无法接受了。她发现，曾经不惜经常忌恨别的女人、一心一意对待的人，他的模样竟然模糊了、想不太起来了；她曾经因为文奎、文圭的悲惨遭遇而心如死灰，却不知何时痛苦在减少，反而很无耻地期待着、回忆着与另一个男人的每一次相会。那些肤浅的快乐，忽然间让她感觉到了深深的羞辱、罪恶与背叛。
道德只是外界与世人要求的规矩，心却是魂魄的归宿，且无法欺瞒自己。
后来她终于从佛法中找到淡忘一切恩怨、四大皆空的心境，渐渐地她在纠缠迷茫中，找到了魂魄的归宿。荣辱过去、恩怨情仇，都化为了虚无。恩慧觉得这样，反而十分轻松。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摒弃脑海中已经越来越少出现的杂念，继续端坐在案前，开始认真地写着佛经。
朱高煦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音信，上回马恩慧的恶劣态度，似乎造成了误会。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俩人相互都有恩义，朱高煦不会因为一点姿态上的忤逆、就拿她怎么着；而今马恩慧衣食无忧，有个清净的佛堂，便这么青灯古佛消磨余生，也是一种解脱。
误解就继续误解下去，反正朱高煦本来就有很多绝色貌美的妃嫔，他把恩慧忘了最好。从此各自相安无事。
马恩慧把笔尖放在走神时留下的墨迹上，笔尖轻轻一提，稍作修改。她稍微隔远一点看，已经瞧不出了痕迹，便满意地继续书写着整洁端正的楷体文字。

第七百九十七章 破罐子破摔
最近每天旁晚，朱高煦都会跑步，体重和精力得到了保持。但他却很少再管朝中的具体事务。
大理寺卿高贤宁向朱高煦推荐了一个六品官，据说此人支持变法、而且颇有才干。
那人名叫宋礼，国子监的监生出身，功名较低，能够做官实在因为赶上了好时候。洪武年间，朝廷很缺文官，很多没甚么正经功名的人、都被选拔入仕。
宋礼干过地方官，做过户部的官，治过水患，最高位时是永乐时期的工部尚书；但是在“废太子”时期站错了地方，武德初虽然免了死罪，却被贬为六品官户部主事。
朱高煦对宋礼挺有兴趣，如果宋礼真的堪当大任，并得到了提拔；那么朝中的官员必定能感受到，之前的朝廷动荡风浪，已经过去了。
不过朱高煦没有立刻重用此人，他想找机会自己瞧瞧宋礼的才干。因为宋代王安石变法有个弊病，太过注重于阵营和新旧党派，以至于一些庸才站对了位置、得到重用，却坏了大事。
宋礼依旧干着六品户部主事，但是得到了一个差事。朱高煦命令他组建“中央银行”的“第一铸币厂”。
原来大明朝廷有个“宝钞提举司”，下面还有抄纸局、印钞局、宝钞库、行用库等分支机构，隶属于户部。有届于宝钞的信用越来越低，朱高煦决定停止增印宝钞；赏赐藩王、勋贵的宝钞，改为增印盐引。
宝钞和盐引，都是积弊丛生的政策。朱高煦决定砍掉其中的“宝钞提举司”，然后只能将祸患转嫁到盐引上、让其更滥。
而宝钞提举司的官吏、宦官都没有被裁撤，如今改了个名字叫“中央银行”。所有的衙署、库房、人员都保留了下来，大多官员目前属于无事可做、照领官俸的状态。因此几乎没有反对声音。
停止印发大明宝钞的国策，暂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也无烂摊子需要收拾。
因为大明宝钞非常之神奇，朝廷和官府一向是只发不收；花出去是当钱花，但是税收等并不收宝钞。既然国家从来没有过许诺，也便不需要兑现的善后了。
于是朝廷只消默默地不印、不发宝钞，一切也没有问题。反正大明朝廷想办法收割庶民的财富、并非一两件事的问题，无非破罐子破摔罢了。
当然这种奇妙的状况，也是造成宝钞信用度不高的原因之一……
这天朱高煦在奉天门、进行了日常礼仪之后，便带着随从仪仗出皇宫了。若是皇帝正式出行去祭祀等，仪仗规模要大得多。而今天的皇帝仪仗并不大，主要是锦衣卫大汉将军、羽林左卫的骑兵组成，注重防卫、而非排场。
一众人出洪武门，路过大校场，便径直去“第一铸币厂”。地方在秦淮河南面的一条支流上，位于外郭上方门不远。
同行的大理寺卿高贤宁，正在朱高煦的马车上，与皇帝同车。
高贤宁的声音忽然说道：“圣上恕罪，宋主事在办差时，微臣掺和了一点私事。”
朱高煦放下车帘，目光从窗外挪开，转头看着高贤宁。
高贤宁抱拳道：“那座工坊、原先是守御司铁厂新建的地方，有大量房屋、器具，还有水坝。宋主事领旨建造铸币厂，便看中了此处尚未使用的铁厂。
宋主事想了个法子。他找到夏部堂，说服户部用‘宝钞提举司’库房里剩下的一些宝钞，向守御司南署交换新筑的铁厂。”
朱高煦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自己都打算不用宝钞了，但宝钞还能花出去，只是价值可能会更低。
高贤宁接着说：“这件事，因存钞数额巨大，守御司南署是占了便宜的。微臣便向王右使提了个条件，想用守御司的人马工匠、做个试验。在京师和成都府两地，想办法同时测算日影，以验证地圆之说。”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一副诧异的神情看了高贤宁一眼，片刻后便道：“朕知道了。”
高贤宁没再多说，似乎揣摩了一番朱高煦的意思。
一众人继续前行，终于到达了水坝旁边的铸币厂。户部主事宋礼带着原来宝钞提举司的官吏，以及一些工匠迎到了大门外，纷纷跪伏在地行大礼。
朱高煦下了马车，便招手道：“诸位平身，免礼了。”
众人谢恩，宋礼便躬身上前，请朱高煦等入内巡察。
宋礼是个大概四十多岁的文官，身上穿着低级文官的青色圆领，两颊很瘦削，以至于皱纹更明显，人有点出老。他的脸色却十分红润，看起来情绪似乎有点兴奋紧张。
这也是个官场老油条，历经了洪武、建文、永乐、洪熙、武德五朝的官员。皇帝亲自前来巡察他办的差事，必定很重视，宋礼应该意识到他重回朝廷中枢的时机、已经指日可待了。
宋礼的帽子上、袍服上都是泥灰，但没人说他失仪。因为大伙儿刚走进工坊，便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也蒙上了一些灰土。
里面的东西还算有条理，但是各种工匠用的工具非常多，还有炉子、沙土、铜料等东西，敞厅里弥漫着灰尘与烟雾。工匠们都停止了劳作，但炉子还在烧，水排动力的鼓风机也没完全停止。
腾腾的烟雾、叮叮哐哐的器械运行声音，齿轮、各种器械充满大厅，朱高煦有了一种工厂的感觉。他内心里有喜悦之情，所以一点也没嫌弃这稍显恶劣的环境。
宋礼在朱高煦跟前说道：“臣等已制作出了一批新铜钱，正想等几天查验之后，便进献到御前。”
他说罢，从端上来的盘子里拿起几枚铜钱，双手呈上。
“咦！”朱高煦把铜钱拿在手里，马上脱口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铜钱有点与众不同，光灿灿的十分光洁精致，卖相非常之好，而且大小、纹路字样几乎相同。
朱高煦观摩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隐约有点得意的宋礼道：“这不是铸造出来的罢？”
宋礼马上说道：“圣上英明！臣等先用泥范铸造，但没有字样，然后再用钢范、水力锻压而成。”
宋礼步伐轻快地走了一段路，指着墙边一处有巨大锻锤的结构：“圣上，臣等便用此物锻压。守御司南署的假物院，分门别类收集了古今工匠技艺之术。臣以编修的书籍为凭据，以户部的名义、从各地征调了精通技艺的工匠入京，制作器械。这座东西，便是南署利用水排、水锥、排锥等技艺改进，照臣的意思专门建造的。”
他指着各种铁、木结构兴致勃勃地介绍，“水力冲唰的水轮很大，以齿轮、滑链相连，则可将重达数千斤的锻锤轻而易举地拉上去。原来用木齿、承重不够，咱们又用木、铁相合，锻制铁件铆接做成了齿轮……
锻制铁件用的也是水轮锻锤，以前有人用来舂谷物；南署铁厂改造之后，又用来锻制盔甲甲片。咱们用了更大的锻锤，锻制齿轮铁件。”
朱高煦十分认真地听着，对这些东西，他十分有兴趣。一些技术、甚至超出了他记忆里的知识。
“钢范？”朱高煦时不时问一个问题，“怎么制钢？”
宋礼道：“山西布政使司有制钢之法，以前的洪武炮便用的是钢；守御司南署已经从山西得到了技艺、并编入假物院书库。臣负责找人，只懂个大概，制钢先要炼炭（炼焦）。炼炭技艺从唐朝就有了，而今已十分完备。”
他说道：“圣上明鉴，钢范最难的环节，并非制钢，而是在钢铁上篆刻字样和花纹。铸币厂用了南署的水轮钻床，才得以完成，否则若用人力篆刻、实在难以办到。而铁厂的精妙尺度，也让钢范的大小一致，因此方能制作出如此大小相合的铜钱。”
朱高煦十分有兴致地观摩锻锤下的钢范，许多枚全都放在一个圆盘中的小窟窿里，分上下范。
瞧了一会儿，朱高煦便明白了，先把铸造的铜钱放在下面的钢范里，然后用上面的钢范盖住，锻锤落下来，便能让铜钱两面都形成花纹。
不远处的案板上，还放着一些沙漏。宋礼见朱高煦观望沙漏，便立刻说道：“泥范里的铜水，要先冷一段时间，然后才锻压；但是又不能冷透了，要铜有点软的时候，热锻才能成形。因此要计算时辰。不过天气冷暖、铜水冷暖，冷的时间都不一样，便又要工匠适当调整时辰长短。”
朱高煦听到这里，说道：“你们可以改进一下流程，采用流水线作业。每一组工匠只做一个步骤，就像观察铜水、取泥范的工匠，如果反复只做一件事，将来他会把握得非常准确。”
宋礼作揖道：“臣领旨。”
朱高煦又道：“铸造银币的时候，中间不要有方孔了；锻压的钢范，侧面边缘要刻浅线。”
宋礼面有不解。
朱高煦道：“毕竟银子是贵材料，防止有人从侧面刮银料下去，造成银币不断缩水。”
宋礼立刻明白，先是面露诧异，接着诚恳地拜道：“圣上英明！”

第七百九十八章 天工开物
嘈杂的声音、弥漫着焦煤刺鼻气味的烟尘之中，朱高煦在各处转悠了一圈。他大致明白了制作钱币的过程，以及铸币厂使用了一些甚么技术。
只不过具体如何制作的过程，朱高煦一时没有全懂，这倒并不要紧；正如负责此事的宋礼，估计他也不是全清楚，他只消找对人、并安排诸事即可。
朱高煦走出了一间房间，在一道水闸旁站定。他从袖袋里摸出宋礼给的两枚铜钱样品，再次翻来覆去地瞧。
表面光滑、色泽鲜亮的精致铜钱，双面各有四个较大的字、以及一些小字。正面是“武德通宝”，底部还有四个小字“中央银行”；反面是“天下通行”，底部有小小的一行数字。因用钢范锻压而成，以至于上面的字样都是浮雕一般的形式。
还有编号？
朱高煦转头道：“这些数字何意？”
宋礼忙道：“回圣上，每一批钢范用一阵子会变形，得重新篆刻，字样便会多少有别；铜料也不尽相同。这些数，意思是钢范的批次。”
“有道理，想得很周全。”朱高煦点头称赞道。
宋礼又道：“臣所思虑者，防假。新铸的钱币，制作很难，一般人等难以仿制。朝廷正好提高新钱的价值，譬如一枚新钱、当成色上等的旧钱两枚，如此朝廷铸币便能获利颇丰。”
朱高煦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宋礼一眼。心道：果然是干过多年户部官儿的人。
朱高煦道：“铜钱价值不高、成本高；获利最大的，还是银钱。不过铜、银开采的多寡，会影响交换比值。咱们可以叫银钱为‘一圆’，铜钱依旧为一文，兑换率以每五年为期限，由‘央行’规定；然后以邸报的方式晓瑜天下，并在驿站、县衙外张贴公示。
除了先行的一文铜钱，你们还可以算出原料、锻铸成本，增铸面值十文、二十文的大钱，以便商铺零售时方便流通。大钱也用银钱铸造法，不要方孔、增加边线。”
宋礼作揖道：“臣等遵旨。”
朱高煦摩挲着手里的铜钱，琢磨了一阵。心说：不管会有甚么问题，但铸币的货币国策，肯定要比大明宝钞更加稳定，利于经济发展。
盖因这个时代的理论和制度，仍旧比较落后。朝廷缺钱也是常态，没有有效的核算和监督，朝廷便会铤而走险解决财政，纸币很难保证不滥发。但贵金属的铸币就不一样了，总得要有价值的原料；这种货币弊端也很大，但是落后经济制度下的最好选择。
朱高煦看了一会儿铜钱，又抬头瞧宋礼，终于果断地说道：“宋主事，你把户部的官卸任了，去吏部交接之后，便干中央银行的提举官。正三品衙门，职权是负责铸造钱币、制定货币政策法令，直接向皇帝或内阁负责，不受六部节制。”
宋礼愣了一下，径直跪伏在满是尘土地地上，叩首道：“臣叩谢皇恩，定鞍前马后为圣上分忧，不负圣上重托。”
朱高煦将宋礼扶起来，周围的文武都陆续向宋礼道贺。
朱高煦接着说道：“原先宝钞提举司有抄纸局、印钞局、宝钞库、行用库四个分司。抄纸局今后便负责验收铜料、银料，但提供原料的衙门是工部。行用库则改设到户部名下，负责验收钱币成品。如果流出的钱币出了问题，便按职权查工部、央行、户部相关人等，依律严惩。”
众官纷纷应答领旨。
这种布局是朱高煦早就想好的。他相信分权制衡才是保障手段，而不能只依靠于选择道德高尚、廉洁清明的主官。
朱高煦转头从人群里找到了钱巽，便道：“钱右使的差事办得不错。咱们几千年中创造了各种工艺技术，须得有人收集起来，在前人的基础上开发新的技术。假物院编修的那部书典，朕取个名字，就叫《天工开物》罢。”
钱巽拜道：“圣上圣明。”
朱高煦道：“这部大典要进行管制，严禁流出朝廷，更不能让外藩得到。偷送外藩者，以叛国罪治其重罪、夷其族！国内商人要用其中的新技术，须得向守御司出钱购买专利；而守御司也可以出钱，向那些传家技艺的工匠，购买精湛的工艺记录。”
钱巽道：“臣领旨。”
朱高煦转身看向身边的几个勋贵大将，一脸笑容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费了那么大的事，养了那么多人，铸币厂也造好了，可不是只为了铸铜钱。要是征日本国没能得到银料，那可真要贻笑天下了。”
盛庸、瞿能等人先是附和。不料柳升马上领会了圣意，径直拜道：“臣请缨统兵，若不能获胜，提头来见！”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这等事，到了朝堂上再决定。”
这时宋礼道：“圣上辛劳，请到客厅入座稍歇。”
朱高煦点头应允。
于是宋礼等人便带着一众君臣，离开作坊区，去了一处小庭院里。杂役端茶送水，拿了些瓜果点心进来，大伙儿坐着谈论了一阵。
武德新政里的重要内容，便是重视技术。今日朱高煦亲自到铸币厂巡察，也是体现这样的施政理念。大伙儿便在客厅里谈论工匠技艺。
朱高煦询问了钱巽，上次叫他研制四轮马车的进展。结果进展不大，通过链条等方式连接前后轮的法子，好像不太实用。
朱高煦想起了一个故事，据说爱迪生在发明电灯的时候，为了找准钨丝做了上万次试验。
他便鼓励钱巽道：“要做出新东西，往往需要不断试错，便要时间和成本，无法避免。朕还想到了另一样新东西，‘春寒’铳用火绳点火，有很多弊端。或许你们能做出另一种点火机关，用燧石发火；以簧片控制机关击打燧石，产生火花，点燃火铳的击发药。”
钱巽立刻许诺，将召集守御司南署的官吏工匠，即刻开始尝试这项技艺。
朱高煦说得兴起，便道：“咱们得不断提升火器技术，然后把比较落后的火器、卖给外藩使用，这也是增加国库岁入的法子。”
钱巽道：“外藩人会不会仿制咱们的火器？”
朱高煦道：“那没办法，就算咱们不卖武器，别国迟早也能得到样品、并琢磨仿制，军队装备那么多火器，难以避免此类事情发生。
但是咱们工坊里的流水线作业、采用新技术的设备，大量制作、降低成本，有可能比别国自己仿制还要便宜，那便能继续卖军火了。另外等别国仿制出来的时候，咱们又有了更好的技术，中间便有时间差，优势仍能保持。”
钱巽点头称是。
朱高煦继续向在场的文武，潜移默化地推销自己的新政，“朝廷只靠农业税，获利有限，受限于年景天道，难以增加岁入。开疆辟土，用兵成本居高不下，还得派兵驻守治理。
但如果咱们发展工商业、打通商路，靠贸易优势获利，那便几乎可以无限地扩张势力范围。只有国家不断富强，世人才不用为了有限的好处、长期争夺内耗，庶民才不会因为缺衣少食难以生存、而提着脑袋反抗朝廷。朝廷的各种问题才能得到根本的解决。”
客厅里有不少文武，但朱高煦仍然没有做到慎言，他兴致勃勃地说道：“咱们得到了日本国的石见银矿之后，日本国还有别的金矿、银矿、铜矿、硫磺矿，那些便不用劳费兵马去占领了。那时朝廷只需迫使他们开国通商，用贸易即可换回重金属原料。日本国不是有很多守护大名在争霸？到时候咱们卖武器、卖盔甲给他们打仗，打个够。
还有远西地区的回回教门、景教之间千年争斗，朕觉得他们之间的战争烈度太小了，不足以表现对神明的虔诚，所以需要大明朝廷提供大量的军火，各方教众才能痛快地打仗。
安南国与占城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积怨始终没能得到解决，他们没分出胜负、主要还是受限于军火不够多，有点遗憾。
远方的王室、贵族、领主们，需要精致有格调的生活，否则无以体现他们高人一等的纯粹血统。做工精良的丝绸、锦缎，洁白无瑕、花纹美妙的瓷器，首饰级别加工精妙的银合金餐具，美味怡人的香料，正好解其所需、济人之急。
这世上充满了国家致富的贸易机遇，我朝有数千年的技术优势，绝不能故步自封，放弃摆在面前的好处……”
朱高煦转头对茹瑺道：“明军水陆官兵去外藩时，工部应该派人去与当地贵族结交，寻找贸易机会。工部得到了贵重金属，正好可以提供给央行铸币。”
“是是。”茹瑺忙应道。
文官们并未反驳朱高煦的言论，但是也没人附和谈论。毕竟读圣贤书的文人们，十分在意道德是非，朱高煦的言论确实不太高尚；因此，即便官员中有人觉得有道理，恐怕也不会当众表达这样的主张了。

第七百九十九章 错在哪里
一众人在庭院里的客厅中谈论了许久，朱高煦便说，要整理衣冠上的灰尘、并休息一会。他离开了客厅，由两个心腹宦官跟着，去了庭院中的另一间屋子。
朱高煦换了一身衣裳。待宦官打水进屋，他又洗了脸。
但朱高煦没有再露面，他差遣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准备另一辆马车、挑选了一些随从。安排妥当，他便走后门出去，离开铸币厂。
而太监曹福过了一阵，才去庭院中宣旨，叫各处歇息的文武随銮驾回皇城。皇帝自然无法再当众露面。
或许有些官员、会感觉有点蹊跷，怀疑皇帝不在銮驾上，但也并不要紧。明初的皇帝出宫，还是比较容易；大臣们一般不管这等事。
朱高煦离开大队，要去的地方正是马恩慧的府邸。
铸币厂在外郭上方门之内，而恩慧的宅邸在内城太平门附近。不过两处地方都在外城，且同在内城的东边；所以朱高煦趁今天在宫外，只消往北走，就能顺路去燕雀湖那边的马恩慧家。
许久没有见过马恩慧了，朱高煦也想见她一面……
一行人车马沿着道路向北走。锦衣卫侍卫们都穿着青色和灰色的巾袍，看起来就像是某富贵人家的队伍，毕竟普通庶民没那么多随从。
这条路通往内城通济门附近。不过大伙儿没去通济门，他们在南边一条岔路口、向东转了，以便从中和桥渡过秦淮河。然后车马沿着内城城墙附近的一条大路，继续迂回北行。
朱高煦独自坐在马车里，沉默地等着去目的地。
他此时回头一想、今天在铸币厂内的客厅中的光景，这才回过味来，当时的气氛确实有点怪异；就像是他自己在训话一样，官员们的反应却有点冷淡。
那些貌似天马行空的设想，朱高煦估摸着、大多官员恐怕觉得并不实际。但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驳斥。
朱高煦琢磨了一会儿，认为那样的冷淡、其实是一种迁就礼让。
“伐罪之役”时期，汉王府以武力夺权为根本，武将很多，能用得上的文官却很少；所以目前朝中的文官，除了武德初殿试选拔的那批进士、余者难免多是站错了位置的人。
朱高煦把废太子党的人提拔到内阁，今天又让宋礼晋升为正三品衙门的主官，大臣已经感觉到了朱高煦的宽容诚意；如此一来，但凡懂点人情的官员、应该都会尽量向皇帝妥协谦让。
世人的一些处世传统理念，即便是在数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也很容易感受到其中的影子。
谦虚一向是东方人提倡的美德，相互迁就、礼让，相敬如宾、人情往来也是人们认为的良好关系。人们往往并不会说破，而需要对方自觉感受到，并有回报的自觉。这种委婉的方式，有的人很难理解。恰恰朱高煦能够明白，朝中那些官儿当然更懂。
朱高煦寻思了一阵，便呼出一口气来。他忽然想到今天要见的马恩慧，顿时觉得更加难以理解了。
回顾俩人的关系，也是经过相互示好、仿佛试探对方心意一样，无意中你来我往渐渐建立了感情。
永乐初，因为朱高煦对马恩慧并无恶感，所以在她自焚时救活了她，又给她带了一些文圭的消息，尽量帮助过她。后来马恩慧告诉了朱高煦，建文逃走的密道，不料朱高煦也用上了。之后废太子一家被人纵火，朱高煦与马恩慧在那次事件中，多少都在为对方着想。情义变得越来越有诚意。
今年朱高煦又送了马恩慧府邸、各种地契，想让她过得舒坦一些。但是这次，马恩慧不仅没领情，态度反而急转直下，显得有点恶劣，隐隐还有愤怒？
朱高煦偶尔想起上次见面的光景，一直就没明白：我哪里做错了？
这时骑马的随从护着马车，已到了宅邸门外。无须敲门通报，大门径直便打开了，应该是张盛提前派了人过来，安排了一切。
马车驶入院子里，在一处走廊旁边停下。朱高煦从车厢后面下来时，见马恩慧已等在那里了。她身边没有奴仆，但在这院子里、朱高煦也不想弄得阵仗太大，他便先说道：“夫人免礼了。”
“圣上这边请。”马恩慧愣了一下，便弯腰做了个手势。
朱高煦打量了一番，见她神情平静，举止从容，倒也没有赌气的模样儿。只不过这回她穿得也太素了，灰色和白色的衣裙，盘起的头发上也只用布巾和木簪。她看起来或许不像是守孝的妇人，但起码也不像是拥有这么大宅邸的贵妇。不过即便如此，她那白净的脸脖、鼓鼓的胸襟轮廓，依旧挺美。妇人关键还是要天生长得好。
这宅子是朱高煦挑的，他也来过，当然知道大致方位，便主动走上了一条走廊。俩人先沿着廊芜往北走。
沉默了一小会儿，朱高煦便开口道：“我只算个武人，以前也时常与军中的粗人们打交道，怕是比不上那些知书达礼的儒士、那般儒雅得体。要是啥时候有说错话，做事不周全的地方，夫人可得担待哩。”
马恩慧的声音马上便道：“圣上心思缜密，言行有礼，您不必多心。”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后侧的马恩慧，见她的表现有点怪异。她的双手紧紧握于腹前，姿势倒也端庄，可神色却过于紧绷。马恩慧发现朱高煦的动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隐隐带着忧郁，露出了可怜楚楚的神情。
恩慧道：“国事繁多，圣上怎地想起来妾身这里了？”
朱高煦便故作轻松道：“今日我去铸币厂，观摩新铸铜钱的作坊。就在秦淮河南边，离上方门不远了。那里有条汇流到秦淮河的河。”
恩慧点头道：“圣上一说，妾身已知道大概在哪里了。”
朱高煦便微笑道：“回来的时候，也是要朝这个方向走，我便顺道前来拜访。”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两个铜钱，转身递过去：“第一批新钱，送给夫人了。”他笑道，“这可是真的薄礼，就两文钱。”
恩慧伸手接到手心里，瞧了瞧道：“做得好生精细。”她的脸微微泛红，轻声道，“有意思的礼物，谢圣上。”
朱高煦只是忘记了归还样品、忽然想起这东西，但看起来马恩慧好像还挺喜欢。刚见面时，莫名的尴尬与紧张、很快便有所缓和，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闲话。
他们走到了那片竹林，朱高煦便左右观望，说道：“这些新竹，似乎长大了一些，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还要幽静。”
“应该是呢，竹子长得挺快。”马恩慧的声音也稍微轻快了一些，“妾身每天都看到，反倒察觉不出来。”
走过了竹林，视线便豁然开阔。站在路上，朱高煦也能径直看到远处的燕雀湖面。不过中间仍然隔着一道围墙，那湖光十色的水景，确实只能远观、而不可近玩。
“妾身以为，上次对圣上不太恭敬，圣上会生气。却不料你一来就问，是不是做错了甚么、说错了甚么。”马恩慧的声音喃喃道。
朱高煦立刻侧目，诧异道：“难道真的不是？”
马恩慧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接着又面露烦恼，“唉”地轻叹了一气。
朱高煦顿时更加困惑，因为他相信了马恩慧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也曾猜测过，建文家与燕王府的恩怨太多，马恩慧可能处境有点尴尬。但是那回在沈家府上，北征前夕的夜晚，她明明说过、不想再理会道德。
马恩慧欲言又止。朱高煦见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料这时，从旁边那座小院阁楼里走出来了个丫鬟。丫鬟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埋着头走了过来。马恩慧也立刻不再多说了。
朱高煦顿时看那丫鬟十分不爽。
待丫鬟靠近，便让道在旁边。丫鬟屈膝道：“夫人交代，莫要让佛像前的灯熄了，奴婢刚才已添了一些油。”
恩慧道：“我知道了，去罢。”
“是。”丫鬟弯腰道。等朱高煦二人先过去，她才重新走上了路面，朝远处走了。
朱高煦诧异道：“你信佛教了？”
恩慧道：“圣上不知么？”
朱高煦确实还不知道。这院子里应该有锦衣卫安排的人，具体人员朱高煦没太过问。但是马恩慧已经不算朝廷人物，因此除非朱高煦主动询问、不然一般没人禀报恩慧这等人的动静。
见朱高煦不语，恩慧遂淡淡地说道：“世人应该都信一点的，和我差不多，不足为奇。举头三尺有神明，人们总是有些敬畏。妾身拜佛，求个心境。”
朱高煦道：“我就完全不信。佛、道、回回教门、景教、印度教，统统不信。我觉得或许有神灵，但不是这种人类自己琢磨出来的神。”
马恩慧听到这里微微有点意外，但她也没说甚么。大多人估计与她都差不多，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宗教信仰。

第八百章 湖畔的柳枝
阁楼后方、靠近围墙的地方，种着一些柳树。秋冬之交，树枝上仍挂着绿色的修长叶子，然而它们已比不上春季的生机，树下的砖地上也留下了许多枯叶、没来得及打扫。
恩惠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禁触景生情，心头笼罩着难以捕捉的郁气。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臂，垂首一看，从浅灰色棉布袍袖中露出的手腕和手，肌肤白净、仍有女子的细腻。可惜就怕比较，若是与十多岁的小娘子紧致的肌肤一比，恐怕差别有点明显。
她沉吟道：“这些年妾身经历坎坷，已如同那残花败柳，更兼家道中落，不过是聊度残生。圣上何必太在意妾身？”
朱高煦却简单地回应道：“你的年纪，应该与我相仿。”
恩惠意外地愣了一下，轻声道：“这哪能相比？宫中不乏相貌出众、十余岁的小娘子。”
“那更不能比了。”朱高煦道，“大多宫人，可以统称为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恩惠只有一个。有的人是想通过朕改变身份地位，有的是崇敬皇帝这个特殊的身份。而我们之间的过往，却无法重复。毕竟谁也没法再回到当初的心态、处境。”
恩惠听罢抬起头仔细瞧了朱高煦一会儿，“圣上在意这些？”
朱高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以前也认为，人只要有一天，有钱有势了，除了生老病死，甚么都能得到。不过后来才醒悟并非如此，若是错过了的东西，不是靠权力财富能得到补偿的；那些能够交换到的一切，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停顿了稍许。脚步也停下了，他站在原地，转身面对着恩惠，认真地说道：“权力钱财对我，现在不过是做事业的需要。但身边这几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岂只是逢迎和敬畏？人生苦短，咱们不管结交了多少人，用心的总是没有几个。”
恩慧听到这里，不知怎地心如乱麻。
她的举止也丧失了先前的从容，仿若无法控制一样、做着一些琐碎的小动作。她一会儿想抬头看朱高煦，一会儿又避过脸、假装看风景；但是此时周围究竟发生了甚么、有些甚么景物，恩惠一无所知。
她不知从何时开始、接受了这个燕王系的朱高煦，也不知怎么开始相信他，看见他就或多或少的喜悦；反之，恩惠却认为朱高煦身边妻妾成群、美人如云，她自己并不重要。单方面的心乱，时间稍长还是容易清醒的。
但刚才听到了朱高煦一番话，她忽然感到了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朱高煦的声音又问道：“我没有做错甚么，那你为何骤然疏远了？”
恩惠无从回答，只得说道：“我难以原谅自己。”
她说过这句话，但上次朱高煦显然没明白甚么意思，也没太在意。这回他好像明白了、此话并非随口之言，他沉默了许久。
恩惠又忍不住喃喃道：“在此之前，我本来想了很多，告诉自己很多道理，总算心平气和下来。每天念佛抄抄经书，觉得这样便挺好，清心寡欲忘却过去，落个轻松。可是你一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想的东西都忘了……”
朱高煦突然打断她，说道：“这样你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甚么？”恩惠愣在那里。
朱高煦不再解释，只是瞧着她。恩惠感觉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无法再思索，唯有各种直接而纷乱的情绪，倒也十分强烈清晰。难怪世人很在意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就算没做甚么出格的事、感受也全然不同；因为身边只有一个人交谈，恩惠便觉得，朱高煦的眼睛里、似乎只剩她一个人，那种感觉非常特别。
恩惠不想承认，但朱高煦那句“还看不清”一提醒她，她便甚么都明白。
她觉得有甚么温暖的东西在身体里涌动，正在升温，却找不到出口。那样的情愫一经拨动起来，便无法再平息，只有让它继续上升、才能在某一刻得到释放。
就在这时，朱高煦适时地靠近，轻轻搂住了她的身体。他做得毫不唐突，便仿佛只是在安慰一个情绪失控的可怜妇人。
但是他的体温，一下子让恩惠寻找到了情绪释放的方向。她感觉身体一软，身上的力气也使不上来了。
“没有甚么不对，也不会承受甚么后果，何必与自己过不去？”朱高煦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却让人安心，说话呼出的气，暖暖地触动在她的耳际，那轻微的触觉仿若迅速地传遍了所有地方，让她有点心慌。
恩惠长呼一口气，伸出手臂，主动地紧紧抱住了朱高煦。接着她又把脸贴近了朱高煦的颈窝，深深地吸气，贪婪地闻着他的气息。只是一个拥抱，但仿佛已经无法挣脱了，恩惠也感受到了朱高煦的身体变化。他也回应着、用他的脸在她的脸脖上摩挲。
光天化日之下，恩惠对于这样亲昵的动作、感到有点不适。她便主动说道：“我们先进屋去罢。”
朱高煦道：“也好，湖边风大。”
恩惠红着脸，从他的拥抱里稍稍移开，抬头看了他一眼。朱高煦总是让她觉得很自然，也没法找到理由停止。俩人分开了拥抱，手却仍然拉在一起，仿佛生怕离开了对方会消失一般。
他们之前已经走到了阁楼的后面；而那栋房子的门是开在前面的，要进那小院须得绕道前方。不过小院的后面有一间小屋，似乎是堆放工具和杂物的地方。恩惠莫名有种焦急的心情，连多走一段路也不愿意，想来朱高煦也是如此，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那间简陋的小屋。
里面果然只是放东西的地方，简直不忍直视，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恩惠之前也没进来过。
窗户是关着的，朱高煦顺手把木门也关上了，里面的光线随之一暗；不过他俯视盯着恩惠的眼睛，却似乎愈发明亮。风声也随之隔在了门外，以至于她立刻听到了俩人清楚的呼吸声。小屋的封闭空间，似乎有点闷，至少恩惠感觉到了些许窒息。
外面的风吹依旧，凉风来自燕雀湖那边。
挡着燕雀湖的围墙内，那一排柳树中、有一颗似乎被照料不周，倾歪到了墙上，柳枝仿若垂着的青丝，风一吹那树枝便起伏飘荡，“沙沙”作响。而远处的湖畔，水波也在风中兴起了层层叠浪，“哗”地一道浪子拍打到湖畔提岸，后面更高的浪头接着随之而来……
恩惠回到了阁楼下面的一间卧房时，时辰已不知几何。她发了一阵呆，其间打了会儿盹，蓦然回过神来时，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了，屋子里的陈设也看不太清楚。
这是恍惚的一天，恩惠偶尔甚至怀疑，今日甚么也没发生过。但是那些非常细微的景象，却断断续续地十分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若它只是个梦，断然没有如此清晰的道理。何况她直到傍晚仍然懒洋洋的半躺在这里，可以立刻找到很多残留的痕迹。
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夫人，您要去饭厅用晚膳么？”
恩惠回应道：“你拿木盒装一下，送到这里来罢，不用太多。”
丫鬟的声音道：“是，夫人稍候。”
恩惠从榻上坐了起来，走到了梳妆台前，立刻仔细地打量铜镜的容颜。屋子里还没掌灯，看不太清楚。她先是凑近了细看脸庞，然后离远一点，可以在镜中打量自己的胸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两年她丰腴了不少，气质似乎更有韵味了。
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姿色，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恩惠心头仍然有点纠缠，她时而觉得颓丧，感到自己的热情、不过只是没有未来的沉沦；时而又不愿意继续逃避，想要改变此时的处境。
朱高煦说的甚么自由，能在宫外无拘无束的生活、甚至可以去戏院看戏等，他认为好过一点的日子；恩惠却早就没有兴趣、她不是十多岁充满新奇的年纪。
何况恩惠长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稍稍长大成人便进了皇宫；宫廷才是她习惯的地方，哪怕有的人可能觉得那是个无法离开的牢笼。恩惠知道自己就喜欢牢笼，因为她根本就不适应尘世的繁华，连与外边的人怎么相处也不懂。
如若再想位极后宫、甚至霸占皇帝，她知道已经不可能。但至少能在宫廷里安身立命，过几天便能亲近那个期待的人、再与别的美人争一争宠爱，那样的日子她便很适应了；总比在这里等待着、不知何时再来的临幸要强多了。
恩惠久久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那张年近三十岁的脸，想着难以理清的恩怨过往。她反复思量着，不知该放弃认命、如此了却，还是重新鼓足勇气去争取想要的。
或许人生多艰，到了千仓百孔的时候，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不同的艰难和痛楚吧。

第八百零一章 围猎
帝王的公开活动，大多都具有象征意义。譬如每年到先农坛的“亲耕”典礼，甚么也没种出来，只不过做个样子；却象征朝廷重视农业，对天下亿兆官民起着倡导和榜样的作用。
又像朱高煦前几天去巡察铸币厂，他主要是重视事情本身，但也情知、官员们会有更多的解读。
现在他召集朝中勋贵、重臣，忽然要去小红山围猎；一系列举动，让朝臣们更为明白，皇帝最近想干甚么了。
金陵附近的直隶地区人口稠密，几乎没有像样的狩猎场；要是喜欢四处骑马游玩打猎的皇帝，估计更喜欢北平。京师能围猎的地方，也就是小红山，当年朱高煦还是藩王的时候，也跟着朱棣来过。
而今小红山围猎场又小了一些。盖因下西洋的舰队、带回来了不少大明朝没有的动物和植物种子，甚么被称为“麒麟”的长颈鹿，黑熊，斑马等等，朱高煦并不觉得十分稀奇，也没有养为宫廷玩物。他遂下令在小红山划了块地，作为“珍奇院”。
珍奇院由守御所南署管理，其中有动物园和植物园，向全体官民开放观赏，但是要收门票钱。
朱高煦今天前来围猎，除了一众文武护卫，还把大皇子瞻壑也带上了。孩儿非常高兴，朱高煦送了他一匹小棕马，又叫瞻壑的大伴太监黄狗，带着瞻壑去珍奇院游玩，然后才来围猎场会合。
护卫们在山林外面的草场上设了大帐，周围锦旗如云，形同军营。毕竟围猎本身也有军事演习的性质。
小红山的野生动物越来越少了，特别是较大的动物，已然十分稀少。据说操办此事的衙门官员，临时发现几乎无猎可狩，便仓促捉来了一些动物、放进了树林。朱高煦也不计较，他本身对打猎没甚么兴趣，差不多是那么回事便行。
朱高煦简单地分派人马，命令平安率部众、从侧翼迅速包抄到前边那座山林的后方。盛庸、王斌、韦达、吴高等率众，从左翼追赶猎物；邱福、瞿能、何福、刘瑛等自右翼包抄。朱高煦则亲率一些勋贵大臣，带大队从正面合围。
今日围猎既无比试，也没彩头，大伙儿无非射杀一些猎物，然后搞个野炊了事。
不过武将们对于这样的活动都很有兴致，打猎射杀活物、似乎本身就有乐趣。大伙儿骑马出发，在草场上向山林飞奔而去，很快山林中便鸟雀惊飞，被搅得不可安生。
朱高煦身披甲胄，拿着弓箭，随后也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山林里出发。
众人刚进树林不久，朱高煦便发现了灌木中有动静。锦衣卫北镇抚使杜二郎反应极快，马上抱拳道：“臣自侧翼驱赶，待那牲口逃出林子，圣上可杀之！”
“好。”朱高煦简单地应了一声。
杜二郎带着两骑拍马而去，从灌木林左侧钻入，一边打着树枝，一边吆喝。没一会儿，灌木林里竟然跑出了一头山羊！
那山羊跑了几步，便行动迟缓地散步起来，回头“咩”地叫了一声。大伙儿一阵唏嘘。临时准备围猎的官员脸色苍白。
“朕也是临时起意，管不了谁家的牲口误入围场了，羊肉烤了正好下酒！”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官员，便拍马而去。
他张弓搭箭，盯着那只山羊越跑越近。最近他也没怎么练习射箭，但体力保持得很好。战马的速度远远超过那羊逃避的动作，待离得近了，朱高煦才一箭射去。带着劲风的箭矢、直穿山羊的身体，将其钉到了地上。
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喝彩的嘈杂声。
锦衣卫侍卫们上前，把射杀的山羊扛回来，向大队中的文武官员展示、箭矢的力度，人群里又是一阵吹捧之声。“圣上武功盖世，冠绝天下”云云。
接着大伙儿又遇到了十几只鸭，朱高煦与几个勋贵一起上前连续放箭，驰马掠射、十分尽兴。
唯有史馆负责记录的官员，一直闷闷不乐，似乎有点为难。毕竟写上“圣上射山羊一头，鸭若干只”等话语，有点不登大雅之堂。
终于有个官员建议，把动物园的黑熊放到山林里来。但朱高煦拒绝了，他用玩笑的口气道：“熊肉不好吃。”
大群人马在这片山林里骑马转悠了半天，总算收获了一些鹿子、野兔等拿得出手的猎物，眼看日头已近中天，朱高煦便下令返回大营，让御厨的人将猎物烹饪了犒劳大臣与众军。
鹿肉与羊肉，撒上了胡椒粉之后烤的气味，很快弥漫到了大帐内外，一坛坛黄酒也运来了。众将心情很好，一边等着酒肉，一边说话，大帐内闹哄哄一片。
五大三粗的平安嗓门最大，“没草原上驰马狩猎痛快！不过东西实在多，遍地都是野生的鸭。”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平安一边嚷嚷，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擦汗，他那粗壮的胳膊、与手里轻飘飘的绣花手绢两厢一比，顿时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夏元吉忽然问平安：“鄂国公好像挺累？”
平安白了夏元吉一眼，“我只是爱出汗罢了。”
很少有来往的两员文武说起话来，不少官员都被吸引了，纷纷侧目。朱高煦坐在上位，也微笑着听他们俩闲扯。
夏元吉又道：“鄂国公一路驰马绕到山后，又爬山往回驱赶猎物，你的脸颊也被树枝划伤啦，奔波驰射还是挺费力的。”
平安纳闷道：“我就爱骑马驰射，心里乐意！”
夏元吉不动声色道：“若是用这些力气、面朝黄土背朝天每日耕作，谁又乐意？”
嘈杂声渐渐小了，大多人已经听出来，夏元吉是话中有话。他接着说道：“草原上深林里那些游牧、渔猎的部落，居无定所，三餐无定；但边地的官员召他们内附耕作，他们却不愿意。以我所见，世人似乎更爱追逐猎物、骑马游荡啊。”
平安笑道：“夏部堂说得有点道理。没打仗了，我在自家庄园里骑马、射箭，耍耍兵器，费力是费力，却觉得有意思。不过你这尚书也是有点坏，在圣上面前进言便进言，何苦拿我当猴儿耍？”
本来账内的场面已比较严肃，人们听到平安的话，有的人脸都憋红了、差点没笑出声来。
夏元吉脸色一阵尴尬，只得转身抱拳道：“圣上教化天下庶民，勿好逸恶劳、勿人心浮动；百姓皆安居乐业、勤恳耕作，方能养活大明亿兆子民。而那北方游荡的部落，却只有设法盘剥劫掠我朝，才能不耕而活。圣上不可不察。”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夏元吉一眼，说道：“夏部堂不说圣人道理，也能说出一些道理来。”
这样的回应，让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夏元吉也隐隐有些欣慰。
朱高煦顿了顿，又看着夏元吉道：“然而朝廷的大政、无论怎么决策，朕也希望：不同政见的人，不是相互对峙拆台，而是彼此警醒、补其不足。”
夏元吉叩首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道：“起来罢。烤肉真香，去叫人割好了拿进来，分给大伙儿。”
“奴婢遵旨。”宦官应道。
这时瞻壑等进来了，孩儿一脸高兴，向朱高煦这边跑了过来。黄狗跟在后面弯腰提醒道：“殿下可别忘了礼数哩。”
瞻壑便在椅子面前磕了头，马上便爬起来抓住朱高煦的膝盖，问道：“父皇，麒麟会喷火焰吗？”
朱高煦道：“它要是那么厉害，怎么会被人捉住了、关在那里变成观赏物？”
瞻壑的脸上顿时有点失望。
朱高煦转头道：“搬把椅子过来，让瞻壑坐我旁边。”
宦官立刻领旨。
朱高煦又低头对瞻壑道：“你好生坐着，多听听大伙儿说话。在座的大臣都是咱们大明朝的忠臣，你只有多听、多理解诸位的主张，才能做出稳妥正确的决定。你不要觉得有人反对，他就是坏人，为咱们好的话也可能不好听。但是也不用一定听从谁的，不然事情便没有定准啦。”
瞻壑想了想道：“那儿臣相信父皇说的，麒麟不会喷火。”
胡广抱拳道：“圣上教训大皇子有方，国家幸甚。”
守御司左使侯海道：“大皇子殿下生龙活虎、聪慧谦逊，有圣上之龙仪。”
大伙儿一阵附和。这时宦官侍卫们，把烤肉端进来了，大帐内的气氛也重新热烈愉快起来。
平安嚷嚷道：“午膳过后，臣教殿下骑大马。这天下骑马打仗，还没几个人能在臣面前比划的。”
柳升立刻说道：“世道变了，今后战阵上不是火铳就是大炮，主帅仅靠勇武，用处不见得大了。”
平安瞪眼道：“你这柳升，别人夸你一句儒将，你倒要开始吟诗作赋啦！”
大帐内顿时哄堂大笑。
平安却扭住柳升不放：“安远侯可得吟诗一首，给大伙儿助兴。”
柳升实在说不过平安，只能左顾而言它，扯了一通，改为自罚三杯。

第八百零二章 良将
在小红山围猎场，户部尚书夏元吉用委婉的方式进言，朱高煦是听明白了的。朱高煦对这种劝诫、并不感到陌生。每月的经筵上，不乏官员通过圣人之言、史实进行规劝。
朱高煦在柔仪殿的书架之间踱着步子，沉下心，再次回忆着夏元吉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从某个角度看，夏元吉的主张有一定道理。朝廷好不容易才将绝大多数庶民、约束在土地上劳作，不惜通过“教化”等思想控制手段，以维持统治秩序；新政如果没有成功，恐怕反而会造成始料未及的副作用。
夏元吉的政见里，还认为游牧文明的威胁、才是大明这种农耕国家的天然大患。如果眼光局限于两千年以来的经验，这种见解也没有问题。
人的观念是最难改变的。许多大臣或许并不是想“与皇帝过不去”，他们确实相信其主张正确。
最严重的问题是，朱高煦猜测就算齐泰、高贤宁、胡濙等支持新政的大臣，也难免认为夏元吉的说法有道理。有夏元吉那种观念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
朱高煦之所以“刚愎自用”，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圆圈”里的人，而确实见识过真实的更领先一步的世面。否则、如果他的前方全是不可预测的迷雾，他估计也会怀疑自己的见解。
就好像哥伦布没有发现美洲之前，中世纪的欧洲人相信大西洋的深处是地狱，没有人敢于义无反顾地、向着未知的远方航行。
朱高煦也意识到，即便是权力至高无上的天子，想要靠一己之力推动这条大船前进，也是十分艰难，经不起太多挫折。
满怀畏惧未知的世人，挫折只会让他们更加相信，这条航道的方向错了！
就在这时，大殿门内进来了个色目人，他是宦官孟骥。孟骥有点惴惴不安地弯腰道：“皇爷，您派人召见了奴婢？”
孟骥不是一个得宠的宦官，他是朱棣留下的人。他显然对今天的召见，感到十分意外。
朱高煦点头道：“你过来说话。”
“是，皇爷。”孟骥小步走上前，躬身侍立在地上。
朱高煦转过身问道：“上次你说、柳升为啥要娶那个安南妇人阮氏？你谈得不太详细，朕也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你再细说一遍。”
孟骥慎重地想了一会儿，便抱拳用流利的官话说道：“回皇爷，阮氏之前的夫君是阮荐，乃陈季扩麾下的兵部侍郎。安远侯攻占清化时，捉住了阮荐的家眷，却给放了。那阮氏怀恩，在演州得知了黎利和阮荐的阴谋，遂冒险前去告密。这下阮氏背叛了夫君，没法回去了，安远侯便许诺要娶她为妻。”
“甚么阴谋？”朱高煦问道。
孟骥道：“大概是演州北边有道桥，乃大明官军必经之路。黎利的人马先多次诈败，引诱安远侯率部急渡桥，然后烧掉桥梁、切断安远侯前军与后方援军，叛军便伏兵骤出，群起而攻之。”
朱高煦听罢说道：“你记得挺清楚哩。”
孟骥忙高兴地说道：“奴婢在安南国停留了一个多月，把好些事儿都打探得明白了。”
朱高煦忽然沉声问道：“若无阮氏告密，柳升会中计吗？”
孟骥一脸为难道：“奴婢不知。”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就算了。今天咱们的谈话过程，就当没有发生过，明白吗？”
孟骥立刻瞪眼道：“皇爷放心，就算奴婢被严刑拷打，也绝不说出半个字。”
朱高煦道：“谁会严刑拷打你？”
“是是。”孟骥道。
大将们很要面子，多半不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朱高煦想要达到的效果，是自己心里有数、又不表现出对谁的能力不信任。
就像淇国公邱福，朱高煦觉得他的能耐一般；但邱福身为靖难功臣元老、高居国公之爵，不能在战场上屈居人下，所以相当难用。而朱高煦不能说，淇国公带兵不行，便只能找借口。
朱高煦又寻思这个柳升。如果嫁过人的安南妇人阮氏告密、只是多此一举，柳升一个侯爵，为何非要明媒正娶阮氏？
柳升打仗中规中矩，治军和排兵布阵都合格，所以在“湖广大战”时，位于伐罪军左翼表现不错。他思想开明、重视火器，北征期间以逸待劳，用火器击破蒙古军进攻，也让朱高煦很是满意。但是此人隐约不够老练，若是摆开了决战没甚么问题，但是应对复杂情况时、似乎还有某些弱点。
朱高煦最看重的统帅，是盛庸和瞿能。特别是盛庸，经验丰富、大局眼光不错。“靖难之役”时建文军一败涂地精锐尽丧，盛庸接掌兵权时只剩下一些乡勇和残兵，还能固守山东，威胁靖难军的侧翼。“伐罪之役”时独当一面，经常面临困境，也是毫无破绽。
这是一个在任何不利情况下、都能找到章法的良将。当年朱高煦的大舅徐辉祖，最看重的统帅也是那时地位不高的盛庸，徐辉祖还是有些眼光的。
而盛庸如果有平安的骑兵协作，那更是如虎添翼。只要朝廷不胡乱施压，朱高煦觉得自己亲自统兵、也不一定打得过这俩人统率的军队。
寻常时候朝廷发兵，统帅是由识人的大臣举荐大将。但是朱高煦不用举荐，他自己就是统兵的人，很了解手里的武将。
“孟骥，你去五军都督府，把盛庸、平安、柳升叫来。”朱高煦终于开口道。
孟骥忙拜道：“奴婢遵旨，即刻去办。”
朱高煦坐回了他的大桌案后面，翻阅着奏章，等了许久。
外面传来了说话声，隐隐有平安和柳升的声音，但盛庸应该没说话。孟骥先进来禀报，接着三员大将便在门外叩首。朱高煦大声道：“都进来说话，免礼。”
三人谢恩入内，朱高煦便招呼他们，在桌案对面的凳子上入座。
朱高煦听说盛庸与平安的私交不好，观察之下盛庸确实对平安很不耐烦，便摇头笑道：“朕一直以为，盛将军、平将军相识多年，患难与共，该如伯牙子期才对。”
柳升道：“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盛庸顿时翻了个白眼，平安指着柳升摇了摇手指。
盛庸毫不客气地执礼道：“圣上，臣与鄂国公道不同不相为谋。国家大事，上为皇恩、下系黎民，鄂国公食君之禄深受皇恩，却嬉戏待之、视同儿戏，气度全无，臣实在羞与为伍！”
平安尴尬道：“盛庸，算你狠。”
朱高煦道：“平将军性情不羁，但打仗还是很认真的。”
平安忙道：“圣上知臣……盛庸你还长脸了，凭啥训我？”
朱高煦微笑着沉默了一阵，心下揣度，盛庸或许是故意在皇帝面前，表现他与平安的私交很差。
盛庸有点厌恶平安的性子，可能是真的；然而盛庸内心必定并不轻视平安，因为俩人在多次大战时协同，盛庸都十分信任平安的策应。
“征日之战，我官军陆师主力应该只有两万多人。”朱高煦道，“但是将士都是京营精锐。负责水战和运输的水师，更是调用了几乎所有航海的船只；加上朝鲜国的援军，此役水陆规模不算小。朕欲用两个国公、一个侯统兵，以保此役万无一失。”
三人的神情都严肃了，他们应该明白今日来的人，正是皇帝的统兵人选。
朱高煦又道：“朕用人的级别，以及海船规模，装备火器盔甲军械的不溃余力；尔等察之，应该明白朕对此役的期待，决不能有任何轻率、有丝毫闪失。”
盛庸先站了起来，接着平安与柳升也起身，一起鞠躬拜道：“臣等必不负圣上重托。”
柳升可能事先猜测，他能做征日主帅。不过朱高煦安排了两个国公统兵，柳升做副将之一、也没有委屈了他。
朱高煦道：“待陆师调集整顿之后，你们到军中准备一番，率轻骑走陆路去朝鲜国，然后渡海。”
三人拜道：“臣等遵旨。”
此时走长江入海口、直达日本国的航道，有些风险。而走朝鲜国釜山镇，沿着对马岛、壹岐岛渡海便容易多了。朱高煦可不想让朝廷最善战的几员大将，在海上就折损了。
朱高煦接着说道：“过几天在朝堂上，朕便任命盛庸为征夷将军，平安为征夷左副将军，柳升为右副将军，准备实施对日作战。水师船队，将由陈瑄统率、王景弘为正使，所有文武、太监，都听征夷将军一人节制。负责协调大明与朝鲜国关系，监督辎重粮秣的人，你们选谁？”
他们沉默了稍许，盛庸便道：“守御司侯左使、兵部裴侍郎，处事周全通达。”
平安道：“向来都是文官举荐武将，这下可好了。”
盛庸转头没好脸地看了平安一眼。
朱高煦轻轻一拍桌案：“就这么定了。朕再叫朝中大臣写一篇檄文，诸位尽管照朝廷决策，放手办事。”

第八百零三章 雪之花瓣
十二月的日本国九州地区，已经下过几场雪。大内家的家督大内盛见、前往志摩郡时，倒正好遇到了晴天。
志摩郡属于筑前国、位于九州岛的北部，在博多海湾的西边。对于大内氏来说，此地远离周防国的山口城，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
在志摩郡的今津村庄园北边，是一条弧形的海岸线。这里既不是优良的港口，也不太富庶；不过有一处遗迹，名为“元寇防垒”，倒是十分有名。
百余年前，日本军与入侵的元朝军队展开殊死搏杀的地方，正是此处。
大内盛见骑着马，带着一众随从，钻进了一片离海岸不远的树林。当年大战的时候，这片地方应该不是树林；但时过境迁，而今遗址已经被树木掩盖了。
“主公，这边！”一个武士在前边喊了一声。大内盛见便循着声音，往北边地势稍高的地方赶去。
一些随从，正在铲开积雪，果然垒土与破败的条石都露出来了。大内盛见跳下马，爬上去左右看了一会儿，又俯身下去，伸手抚摸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冰冷石头。他的眼神有些凝重。
身边的人们，或许觉得一堆破石头没甚么好看的。但家督要做甚么，大伙儿仍会觉得理所当然。
大内盛见猛然站了起来，徒步向西边一处稍高的山丘走去，众人也急忙跟上。周围的树枝上有积雪，就像长满了洁白的团团棉花。大内盛见穿梭在林间，步伐十分有力。
他是个年满三十四岁的男子，身体仍未有衰退的迹象，却又有了相当的阅历与见识；争夺过家族内的权位，打过许多仗，也曾与室町殿智斗博弈。而今他很受大内氏上下的信赖。
大内盛见登上山丘，立刻就看到了北边的海面。“哗哗”的海浪声仿佛更大了，或许只是因为、他忽然留意到了海岸的波涛。
虽然天气有点寒冷，但是天晴之后的海边、依旧十分明净。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辽阔的海面颜色鲜明，风清气爽。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骤起，树枝上的积雪被吹得飘到了空中，仿佛花瓣一样飘扬开来，点缀到了空中。
大内盛见观望着海空，神情很忧郁，却开口赞道：“真美啊。”
得力部将陶氏、似乎理解了主公的心情，沉声问道：“主公认定，大明国真的会大举进犯我国吗？”
大内盛见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有一只去过朝鲜国的船回来，确定了之前的消息。朝鲜人正在向釜山镇运送大量粮草。朝鲜国的都城在北方，往南方送那么多粮秣做甚么？”
陶氏问道：“我们胜算多大？”
大内盛见沉默不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们一向认为，元朝那些骑马游牧的野蛮人最凶悍。可是真正可怕的，或许是大明那样的国家，除非他们不起心。”
陶氏没有附和。
大内盛见便指着脚下的石头，道，“如果百余年前那场大战，日本战败了，蒙古人能在日本待多久？又如换作是大明国的汉人呢？”
陶氏恍然，鞠躬道：“主公深谋远虑，只可惜‘洛阳’的蠢人太多。”
大内盛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叫你派人去石见国暗查，查到银山了？”
陶氏忙道：“前些年石见国还是大内家的地方，我们当然知道那里没有银山。不过多年来，确实有百姓在山里、陆续挖到过银矿石。可是石见国当地没人能炼银，矿石太少，便无人在意此事。汉人哪能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情形？谁也不知道大明国的人听了谁的谣传、石见国有银山。”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了马蹄声，有人骑马过来了。这片林子，树木长得比较稀疏，人们进树林后仍能骑马。
来人寻见了大内盛见，下马鞠躬道：“主公，我们得到消息，壹岐岛不久之前被明军攻占了！消息报去了九州探题，洛阳室町殿过几天必定也能知道消息。”
大内盛见一边点头，一边沉思着。
他忽然转过身道：“回山口城。准备妥善之后，我要立刻上洛。”
陶氏急忙劝说，建议让大内盛见留在周防、筑前主持大局，只需派家臣上洛。但大内盛见心意已决。
以明军攻占对马、壹岐的前奏看来，明军极可能延续元寇的进军方向，从筑前国沿海登岸。这边都是大内盛见的地盘，他不能不抵抗，但是光靠大内家的兵力抵抗又不太现实，所以大内盛见才急匆匆地要去京都……
几天之后，大内盛见只带了数十骑、便从周防国走陆路抵达了京都。
一众武士刚来到相国寺南边的二条坊邸，还没进室町殿，里面便传来了许多人的呐喊声：“神风护佑！神风，神风……”
大内盛见闻声，马上意识到，此时若再劝和、恐怕已不合时宜。他仍想面见将军，委婉地提醒。虽然多半没有作用，但大内盛见还要进献一些方略，并让筑前国地区及时得到增援。
他作为曾经带兵上洛的有力守护，在室町殿已有一些威望，很容易便进入了府邸。
只见府邸里的回廊上，空地上都站满了人。大内盛见昂首挺胸从回廊上往里走，这时一些人便上前来鞠躬见礼。因为大多人只不过是守护大名们的部将和家臣，地位没有大内盛见高。大内盛见也鞠躬还礼，大家说了几句客气话。
将军足利义持的一个宠臣过来了，那宠臣穿着绸缎花衣服，娘里娘气的，请大内盛见跟他入内。
足利义持并不在大殿上。大内盛见跟着宠臣，沿着夹道走廊继续往里走；直到那宠臣敲了一扇木门，跪在地上拉开了一道格子门。
大内盛见入内，见将军正独自端坐在上位的席子上。他便在屋中跪坐，匍匐向将军行礼。
“一路辛苦了。”足利义持道。
大内盛见听罢有点意外，再次鞠躬道：“为将军尽忠。”
还没等大内盛见说正事，背后又响起拉门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看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尚。和尚双手合十，向足利义持作拜。
足利义持道：“大内还没见过义圆吧？义圆是我的同母弟弟，他在青莲院出家后，很少回来了。今天正好回来看望母亲大人，你们正好认识认识。”
大内盛见道：“在下见过义圆大师，请多关照。”
和尚合十一拜，竟未说话，却是盯着大内盛见、十分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和尚露出了示好的微笑，朝大内盛见轻轻点头。然后和尚便转身道：“兄有正事，我先告辞。”
足利义持点头应允。
大内盛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木门，接着一副沉思的模样。他隐约觉得，或许将军看得比自己更远，自己心急如焚的劝诫可能只是多此一举罢了。
这时足利义持的声音，打断了大内盛见的沉思，“大内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大内盛见道：“诸多迹象无从解释。将军，大明国的人马，恐怕真的要入寇我国了。”
足利义持面不改色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了。”
“如若终有一战，还望将军早日筹备援军、粮秣，向筑前国聚集。”大内盛见道，“在下并建言，太宰府（九州岛）近左的粮仓，应分散布置。我军节节抵抗之后，便一路烧毁失守的粮仓。关东的公方人马，也应准备好向洛阳驰援。通往洛阳、博多的道路碍口，应储备粮草，以备各国援军所需。”
足利义持倾听着。
大内盛见又道：“在下选好了一些细作，准备藏匿于筑前国各郡中。若是前线失利，我军细作便在城中的水井中投毒，在河流上方、悄悄布置病死的人畜尸首，以弱敌寇。”
足利义持问道：“大内已然认定，我军一定不能获胜吗？”
大内盛见委婉地说道：“以防万一，先谋长远。”
足利义持沉声道：“若是决战不利，国中恐怕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事，诸君一定要尽力抗敌。”
大内盛见鞠躬道：“大内家上下，定决死一战！”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呐喊声：“神风护佑日本，神国必胜……”
大内盛见听到声音，抬起头、正好与足利义持对视了一眼。
忽然之间，大内盛见对将军的心思，莫名地又亲近了几分。本来室町殿并不支持大内盛见做家督，大内盛见也曾带兵上洛、才与室町殿达成了妥协；但最近有了强大外敌的威胁，他们之间的恩怨、反而越来越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个正当壮年的征夷将军足利义持，有勇有谋，胸怀远大。大内盛见此时倒觉得，有义持将军统筹大局，才是日本之幸。
“此役日本若胜，各国守护或能尽弃前嫌，上下一心。”大内盛见不禁说道。
足利义持神情一凛，用凌厉的眼神看着大内盛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上下一心，天诛明寇！”

第八百零四章 殷切之情
武德三年的元宵一过，天地万物复苏，朝廷大事也开始进行了。朱高煦要先送盛庸等大将出发、去朝鲜国；待到下个月下旬，运载官军水陆军主力的舰队、才会从大江下游的各港口启航。
龙江港上笼罩着些许潮湿的雾汽，让今日的送别场面、无法尽显排场。停靠在码头上的宝船，隐约露出巨大的身躯、高高的桅杆，若隐若现的景象，仿佛海市蜃楼。
朱高煦率文武官员，在江畔的一座亭子里等了一会儿，盛庸、平安、柳升三人便来了。这座亭子很小，朱高煦便迎着三人来的方向走了出去。
盛庸等数人跪伏在地，先行大礼。
朱高煦上前扶起他们，开口道：“朕闻古代帝王拜将饯行，曾用‘捧毂推轮’之礼。可惜诸位这回是骑马出行，朕无毂可捧、无轮可推了。”
诸将顿时露出了稍微轻松的笑容。
朱高煦语气一变，说道：“然则朕对尔等的信任，以及殷切之情，并未有丝毫不同。”
他们听罢纷纷抱拳作拜，许诺尽力。
这时站在朱高煦侧后的兵部侍郎裴友贞，作揖道：“臣从征安南国之时，作过一首曲子，今日为邵国公、鄂国公、安远侯饯行，臣请奏一曲助兴，并与三位将军共勉。”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
裴友贞便招呼站在远处的随从，待随从拿着乐器上前来，他又向周围的人拜道：“《万里金陵》，嫌丑了。”
萧声刚刚响起，朱高煦立刻就被吸引了。他有点惊讶，只有一枝竹萧、一副铜镲，竟也能表现出如此深远、磅礴的气势。
加上裴友贞报上来的曲名，顿时这音乐深得朱高煦之心。
朱高煦的音乐知识很浅薄，这两年才从杜千蕊那里学到了基本的曲谱，他发现自己的音乐天分、似乎不怎么高，主要缺乏音律的节奏感。但是另一方面，他倒是很能欣赏各种音乐，或许是听得多了。
此时裴友贞演奏的曲子，正因主音只有一枝竹萧独奏的高超表现方式，这曲子的苍凉感很重。倒让朱高煦想象到，仿若在远古人口稀少的莽荒时代、祖先斩荆披棘开疆辟土的情形。然而朱高煦认为，这个时代的世界、应该已经很热闹了。
君臣倾听一曲罢，朱高煦也没当场说自己的感受，只是抚掌道：“好！朕以前不知道，裴侍郎有此才华。”
裴友贞道：“臣不敢当。”
朱高煦转头看向亭子里的侍从，轻轻招了一下手。宦官侍卫们立刻打开酒坛子，在许多碗里倒上酒，然后端了上来。
站在一起的君臣都陆续端起了酒碗。大伙儿捧着碗，看向朱高煦，仿佛等待着甚么。
朱高煦也明白，君臣离别时的酒，总得说点话。
他端着酒碗沉吟片刻，便对大将们说道：“自古以来，神洲四方之地，我国为之宗主；故称中国，国君即为共主。咱们决不能放弃故有的势力范围，更不能放弃应得的地位与尊严。除此之外，自三皇五帝起，我国便是最先进文明的国家，当世亦不能故步自封，而应找到一条突破藩篱的道路。诸位将军，朕相信数百年之后，后世必能认同你们，称颂尔等为国家社稷立下的功劳。”
既然这些人已经是站在帝国上层的人物，朱高煦便不吝说出角度较高的言辞。大伙儿怎么理解，那便是他们自己应该领悟的事了。
盛庸捧着酒碗弯腰道：“圣上雄心壮志，臣能随行其中，为圣上驱驰，深感荣幸之至。”
平安道：“圣上下旨攻打何处，自有圣上的道理。臣当然照办。”
柳升道：“臣愿将圣上之威名，宣扬四海。”
朱高煦举起酒碗道：“干了！”
“干！”文武大臣们附和道。
大将们在木盘上搁下酒碗，便一起跪伏于地，向朱高煦再次叩拜。他们起身后，盛庸抱拳道：“臣等请圣上，静候捷报。”
朱高煦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盛庸等告辞后退，然后接过侍卫们送上的缰绳，牵着马向江畔的码头去了。朱高煦率众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大将们启程。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落下了阵阵雨点。太监的声音道：“快把伞拿过来。”
春雨很快下成一片，雨不大、却已让前面的景象都笼罩在了雨幕之中。不远处那些戴着宽檐帽、穿着整洁礼服的将士们，在雨中列队，仍然军容整肃一动不动，与朱高煦一起观望着江边。
待码头上的两艘渡船、载着大将与护卫骑兵离岸了，朱高煦才转身离开了亭子。
朱高煦上了四马驱动的銮驾，带着仪仗大队回城。他从窗户往外看，一条汇入大江的河流进入了眼帘。河岸的垂柳已经发了嫩绿的新叶，在蒙蒙的小雨、轻风中摇曳，此刻烟雨笼罩的景色同样充满了春季的气息。
蓦然回顾，朱高煦才想到，自己正式登基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整三年里，朱高煦干了很多事；但乍一想，他竟然好像没有甚么特别宏伟的功绩。他北征过蒙古，然而蒙古诸部的活动与之前区别不大；在安南国部署过一场战争，不过安南国在永乐年间就已经被征服，朱高煦甚至让安南国的王族复国了；明军水师下过西洋，同样是永乐年间就干过的事。
朱高煦甚至取消了一些永乐年间制定的大事：迁都北平、新修皇城，准备多次北伐的谋划，编修永乐大典的大事。而朱高煦下令编修整理的《天工开物》，似乎并不是那么惹人瞩目，毕竟只涉猎于技术。甚么《诸国科学译汇》，也只限于朝廷大臣之间流传。
不过，朱高煦倒是不计较、一切事情是否能让人惊叹。他只是走着自己认为更合理的步骤，并且认为短短三年取得目前的进展、已经算很快了。
如果图名，他倒相信，只要史册对他的所作所为能如实记载，后世反倒会更认可他的事业。前提是他要走稳一点，不要失败得那么快，不变成王莽那样的唐突革新。
当然在被重新认可之前，朱高煦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误解一些年。但相比做一个士人们赞美的古代明君，朱高煦还是更愿意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所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被误解、有多么委屈，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在他的观念里，国家层面的事、文明的进步才是有意义的。
他沉思了一阵，毫无改变心意的愿望，仍然打算一条道走到底。
朱高煦掀开了帘子，说道：“裴友贞，叫裴友贞上车。”
旁边的锦衣卫武将立刻抱拳应允，转头喊道：“圣上有旨，宣兵部侍郎裴友贞同乘。”
圣旨再次传了一遍。没一会儿，跟在后面的裴友贞骑马来到了銮驾后面，然后上了马车。
裴友贞见礼罢，朱高煦便径直说道：“咱们军中用的团龙日月旗，可以做国旗。朕觉得还要选一首国歌，在升旗或是某些典礼上演奏。裴侍郎那曲《万里金陵》，朕觉得不错。”
裴友贞惊了一下，顿时喜道：“臣不知是否能堪当礼乐，或可与朝臣商议。”
朱高煦没理会裴友贞的建议，毕竟王朝从未有国旗国歌这种东西，有甚么好商量的？
“但是此曲作为礼乐，或有点过于悲凉，不太合适。”朱高煦道，“朕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种感受与音律无关，而是萧声独奏造成的效果。”
裴友贞点头道：“圣上一语言中。臣谱此曲时，倒未曾想过充当礼乐。只因臣随征的经历，见了沙场杀伐，将士深入蛮荒之地；深感万里金陵的宏图，却也有着沉重与荒凉，萧声正当此意。”
朱高煦沉吟道：“用更多的管乐齐奏，效果会不会改变？”
“横吹。”裴友贞恍然道，“改为军乐器横吹短笛齐奏，铜镲也增加多副，必能化解悲意，转为壮阔意境。”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你重新编排之后，来柔仪殿演奏。”
裴友贞作揖道：“臣领旨。”
朱高煦没再吭声，重新拿起手边的地图来看。这是一幅南洋的海图，与最近正在征讨日本国的大事毫无关系。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发现、裴友贞似乎对这副图感到诧异，便开口道：“裴侍郎今天演奏的曲子确实好，朕也颇有感悟。演奏一首曲子，有序而精确的节奏很重要啊。”
裴友贞道：“原来圣上也精通音律。”
朱高煦摇头不语。
沉默片刻，朱高煦便又道：“征日之役预计会在三四月间开始，整个战役或将持续数月。不管大战时间长短，真正要实现官军进驻石见国的目标，最少还要几个月。
在此期间，咱们也不用只等待结果。占城、真腊两国，共有三处优良的海港，并处于海船下西洋的必经之路上，我们应该设法纳入官军的驻防范围，设为据点，以开辟出成熟的航线。”
裴友贞道：“圣上深谋远虑。”

第八百零五章 裴友贞的仕途
宦官和锦衣卫将士簇拥着銮驾，行至外五龙桥。车驾稍停，裴友贞便下车来了。
队伍一过五龙桥、便望承天门。裴友贞此时不用去皇宫，他在这里向皇帝告辞，正是妥当。
銮驾重新行驶，裴友贞躬身侍立在路旁，面向马车作揖。他便发现，随行的许多文武宦官、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不管人们出于怎样的心情，总之是挺关注裴友贞的；毕竟刚刚他才与皇帝同乘。
他是一个其貌不扬、长得如同个庄稼汉的人，曾在汉王府教那些目不识丁的大老粗武夫识字。以前他哪能想到，会有今时今日的殊荣与地位？
裴友贞微微有点出神，很快回过神来，向銮驾后面的司礼监太监王贵抱拳道：“王公公请留步。”
王贵也十分给面子，马上走了过来，和气道：“咱家有啥为裴侍郎效劳？”
“不敢不敢。”裴友贞道。他这种出身低的人，似乎有种毛病，便是往往不够自信，面对有点身份的人时、姿态往往放得过低；哪怕对方只是个阉人。
王贵转头看了一眼陆续经过外五龙桥的队伍，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等着裴友贞。
裴友贞便道：“圣上方才在车中，与我谈论了一些事。我便想查查相关的旧档，免得圣上万一再谈起此事，我无话可对。古今通集库便不去了，大本堂、文渊阁库楼都在东宫那边。这几天我想时常过去、查阅一些卷册，还望王公公与门楼里的宦官守将打声招呼，我也好少些周折。”
王贵道：“没问题，这事儿咱家定会记在心上。”
裴友贞道：“郑和、王景弘下西洋，或曾记载过一些事宜，应存于司礼监内。其中有关真腊、暹罗、占城的卷宗，可否借阅一观？”
王贵痛快地说道：“咱家得叫人先找全了，明天下午送去兵部衙门，何如？”
裴友贞拜道：“多谢王公公。”
王贵道：“裴侍郎办的是皇爷的差事，咱家行个方便，本是分内之事。告辞。”
裴友贞也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寻思了一阵。
他随船去朝鲜、日本那边差遣，要到下月下旬，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这一个多月，他准备办两件事，一件是刚才与王贵谈论的事，另一件便是找教坊司的乐工，重新编一下那首曲子。裴友贞是兵部的官，管不了教坊司，但只消过去说是圣旨，事情必定方便了。
裴友贞回到兵部衙门的书房时，习惯性地静坐了一会儿。文官很流行这样，称之为退思、自省。裴友贞尽力学着怎么当官，慢慢地倒形成了习惯。
他没有心思去回想、今天在皇帝面前的表现是否有疏漏。
裴友贞忽然倒想起了几天前，与侯海在皇城外的一座酒楼上、说过的一番话。
侯海说，咱们算是圣上的故吏心腹，可在庙堂上说话却分量不够，为何？汉王府的故吏人太少，朝中原先那些人留得太多；咱们得圣上信任，在百官中却没甚么声望。做官做成这样，咱们顶多是宠臣，算不上大臣。
瞧那夏元吉，常与圣上见解相反，可他说话管用。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甚么蹇义、茹瑺、吕震、胡广谁都觉得他可靠。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解缙说句话、声音也比咱们大，他至少有江西那一干士人吹捧着才华横溢……
裴友贞寻思了一番，觉得侯海所言很有道理。但是他想着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机缘巧合投到圣上麾下，还能做甚么大臣？
左思右想，裴友贞还是认为，自己的才干、先得到圣上认可，方是正途。
至于甚么新政旧政，裴友贞真的不太在意。他既没有夏元吉的稳重，也没有胡濙的抱负；自认与朝中大臣们相比，差的确实不止党羽。
连续数日，裴友贞将能查到的卷宗，都翻阅了一遍。南洋那些国家的记录，此前在朝中很少有人在意；若非负责管理旧档的官吏守规矩、时不时拿出去晾晒，估计现在这些卷宗得被虫蛀毁了。
然而圣上没有再谈起南洋之事，裴友贞也渐渐觉得，估计自己白忙活了一场。不过并不要紧，所谓有备无患。
直到半个多月后，太监王贵忽然来了兵部衙门，找到了裴友贞。
王贵似乎有点着急，说道：“还喝甚么茶？您赶紧跟咱家去东暖阁，皇爷等着见哩。”
裴友贞忙问：“所为何事？”
王贵道：“皇爷正与几个大臣商议大事，问起了安南、占城、真腊等地的纠葛，没人能说得清楚。平素对外藩之事很精通的茹部堂，也没说明白。咱家便在旁边插了句话，兴许兵部尚书裴侍郎所知甚详。接着皇爷立刻下旨，叫咱家来传裴侍郎进去。”
裴友贞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又伸手扶了一下乌纱帽，说道：“王公公请。”
二人立刻出发。朝臣们从千步廊衙署去东暖阁，真的挺远；俩人尽量走快，也走了很久。他们要先进承天门、端门、午门，然后要过奉天门旁边的东角门，先后过三大殿旁边的三道门，然后进乾清门……这才走上了斜廊，来到东暖阁外面。
王贵叫裴友贞随他直接进门。俩人到了地方，绕过一幅隔扇，果然见好几个大臣都在里面。
裴友贞行叩拜之礼，便听得朱高煦的声音道：“裴友贞免礼。朕欲知占城国之事，有关暹罗（泰）、真腊（柬埔寨全境、老挝南部、越南南部）、占城（越南中南部）的关系，你知道些甚么？”
“臣以为，要说清南边诸国的关系，少不了安南国。”裴友贞从地上爬起来，说道。
朱高煦道：“甚好。”
裴友贞沉吟了片刻，抱拳道：“臣禀奏圣上。数百年以来，真腊国实际在东西两面树敌，同时与暹罗国、占城国有长期恩怨，相互攻伐。占城国亦是如此，与西面的真腊国、北面的安南国多次争战。而安南国则在不同时期，分别对付其北方的中原朝廷、以及南方的占城国。
大明立国之后，真腊主要面临暹罗新起的大城王朝（又称阿育他亚王朝）的进攻，对占城的攻势已减。至永乐年间，因安南国被我朝攻灭，占城已向我朝称臣；占城在收复安南国占据的北方失地之后，便转向西面攻打真腊。
当此之时，四国的关系是安南、占城之间平息了战火，而真腊正面临暹罗、占城的夹击。”
朱高煦道：“裴侍郎说得清楚，简单明了。”
裴友贞大受鼓舞，又道：“安南国与占城之间，在近数十年以来结怨太深。暂时的太平，不过是因我朝大军介入；一旦形势稍变，两国必定很快又会爆发战争。
盖因自洪武初至今，两国多次相互攻伐，死伤军民不计其数，简直是血海深仇。占城曾三度攻陷安南国的都城升龙，大肆洗劫屠戮。
安南国胡氏乱政时期，也曾攻破了占城都城毗阇耶（归仁），举城洗劫，并强占了岘港、会安在内的大片土地。待胡氏被大明官军攻灭，占城又夺回了一切，并反占了安南国的顺化地区。”
朱高煦道：“永乐年间，我朝在安南国设交趾布政使司，安南国全境曾属大明辖地。占城国既已称臣，为何还要占据顺州、化州等地？”
裴友贞拜道：“圣上明鉴。那顺化之地（岘港北）本有争执，起初是占城国的土地。
到元朝时，元军威胁安南国，安南国调整国策，在南面结盟、北面抗敌。于是安南国将一个陈氏公主、嫁给了占城国国王；彼时占城也惧怕元军，遂以顺化之地作为聘礼，两国结盟。
但后来元军放弃了远征安南国的打算，外部威胁刚刚消失，两国的旧怨立刻便因一件小事激化，再度发生战争。大致是安南公主没有殉葬，被接回了升龙；占城国认为是对王室的侮辱，遂发兵北伐。
顺化之地，也几经易手，而今谁也说不清楚应该是谁的土地。又因‘征安南国之役’时期，占城国欲趁火打劫，帮助大明官军夹击胡氏甚是卖力，大明朝廷便未计较两城一地之得失。”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头道，“你所言之事，可有失误？”
裴友贞想了想，抱拳道：“臣遍阅大本堂、文渊阁库楼之旧档，并有司礼监卷宗所记，归纳而成。细处或有疏漏不详之处，大致应无出入。”
朱高煦道：“你尽心国事，朕甚欣慰。然日本国之事更为紧迫，本月下旬大军就要出海了。你把掌握的档案目录，移交给兵部尚书齐泰，先用心眼前之事罢。”
裴友贞拜道：“臣遵旨。”
他退回了官员队伍里，发现今日自己出了风头之后、同僚们的反应似乎有点冷淡。连齐泰也只是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并未当众抬举裴友贞几句话。
裴友贞一时间心头颇有感概，却无从捕捉此时究竟是甚么心情。

第八百零六章 功德无量
运载了两万三千余名陆师将士、军械弹药辎重无数的庞大舰队，已于二月底从各个港口按时出发。舰队有大小各式海船数百艘，其中包括了载员千人、装备数千斤重“天”字号汉王炮的宝船数十艘。
所有舰船，将在东面沿海的海面上集结完毕，然后分成五个军进行编队，由水师大将陈瑄节制全军。接下去大军会沿着海岸缓行，等待季风顺畅之时，便离开沿海，分赴朝鲜国釜山镇、日本国博多湾。
届时大明朝东部沿海的官民，也能亲眼目睹海上漂游的大船，感受官军海上军力的盛况。
在十五世纪初的这个时代，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军事联盟拥有如此庞大的海军，以及一次性投送超过两万陆军和物资的能力。在东方西方，绝大多数国家的总兵力、应该也不超过两万，更不谈投放能力了。
当然这一切成就，主要不是朱高煦的功劳。永乐年间，大明朝廷已经逐渐形成了这样的海上军力。
朱高煦觉得日本国之所以肆无忌惮、存在侥幸的幻觉，还是基于对一个国家远程投放能力的经验性判断。毕竟大明朝虽然拥有两百多万军队，但是从海上远征、出动两万多人，也只有永乐年之后才能办到。
明军并未过多考虑水战的问题，在海上只考虑船只的抗风暴能力。毕竟以宝船的排水量，根本不需要火炮，径直撞击也能碾碎大多数帆船舢板。
朱高煦目送战舰纷纷离港之后，剩下的事他便不能掌控了。征日大军的后续消息，最早也要等两个月之后。
他开始与大臣商议南洋、西洋（文莱以西至印度洋）的事宜。
君臣再度于柔仪殿议事之时，户部尚书夏元吉便开始了劝诫：征日的水陆军耗费糜大，朝廷决不能同时在南北开战。
朱高煦却道：“夏部堂勿虑，即便朝廷有钱，现在也没船啊。咱们经营南方，并不是马上要开战。若是通过谈判和博弈、便能解决问题，永远不打仗更好。”
他接着又道：“但咱们征日本国得到白银之后，如果不再进行对外贸易，提高国力的成效便会大打折扣，因为货币与物资流通只能局限于国内。
控制马六甲以东的航线，货币发行、税赋、物价、贸易规矩，便都是大明朝廷说了算。朝廷商队可以从中获利，私人商贾有利润、市舶提举司才有税收，这便是开源。国库若无源头，诸位只顾哭穷有甚么用？”
夏元吉听罢不再多言了。
朱高煦道：“朕欲筹建南海总督府、西洋总督府，用两个衙门管理马六甲海峡以东的事务，隶属于内阁。南海总督府可设置于西贡港（头顿附近，名字来源于永乐年间的郑和舰队，西来朝贡之意）。西洋总督府可设置于旧港宣慰司。”
齐泰作揖道：“旧港宣慰使乃汉人施进卿，接受朝廷册封、并曾立功，其麾下多是东南各地的汉人，此事尚可操办。然西贡港是真腊国的地方，真腊国怕不愿意割地。”
朱高煦道：“咱们可以换个称呼，不叫割地，而是设立‘使城’。接受朝贡体系的国家，也能到咱们大明都城来设置‘使馆’。咱们去帮助那些藩国，减少争端、和睦相处，没有个据点怎么办事？”
齐泰道：“臣怕此事仍不太容易。”
朱高煦点头道：“因此我朝要充分利用各国之间的矛盾，免得耗费国库出兵讨伐。正因不太容易，咱们得趁早开始着手，起初无非是靠口舌，只是太耗费时间罢了。”
在朝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大殿里一阵嘈杂。
朱高煦招了招手：“诸位坐过来看图。”他便指着铺在大桌案上的一幅大图道，“朕想了个方案，若是不妥，诸位也可以另想它法。”
他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个位置，“安南国是我朝属国，咱们可替安南国出头、向占城国索要顺化之地；并提出将岘港作为‘使城’，以便在航道上成为一个补给港和贸易集散地。占城人曾多次洗劫屠戮升龙等地，安南国宗室贵族、庶民百姓都记着仇；有这样的机会，安南人必定十分卖力。占城国有了压力，便可能妥协。”
胡濙提醒道：“占城国与我朝关系良好，国王（阇耶僧伽跋摩五世）称臣朝贡，据礼甚恭。”
“他们只是因为我朝征安南国时、想趁机报仇，咱们别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朱高煦道，“占城国早就不是秦朝时的林邑了，朕看旧档上、各朝记载他们的国王大臣都是卷发黑肤的人，早已断了与大明朝的上下直属关系。吹捧咱们几句，又不能当钱花。”
胡濙顿时无言以对。
朱高煦道：“占城国目前正在进攻真腊国，如果其北面的安南国兴兵南下，占城国便要腹背受敌了。要是他们这样还不愿意妥协，那么我朝便去找真腊国、许诺提供军事援助。那占城国的处境会立刻变得十分危险。
真腊国吴哥城（洞里萨湖北、暹粒市附近）目前正面临东西两面进攻，同时在抵抗暹罗、占城的攻打，他们的处境危急，急需外援。我朝可许诺以军火等援助为条件，提出在西贡港设置‘使城’的要求。
如若真腊国不想理会我们的‘合理交易’，那么我们就支持暹罗。暹罗大城王朝摆脱了真腊的控制压榨之后，现在很想以牙还牙。真腊国王室如果想自取灭亡，那便可以继续不理睬大明。”
大伙儿都安静下来了，神色各异、十分复杂地沉默着。
朱高煦见状，不禁好言说道：“人的道德、与国家的道德不一样。我朝保持克制，没有像元朝那样进行屠杀征服，这便是道德。
但为甚么那些小国、敢不理会我朝的诉求，甚至还敢杀咱们的使节？无非是我朝空有强大的国力，但势力没能真正进入这些地区，不能对诸国的切身利害产生影响。诸位可以审视，咱们驻军两万之后、现在的安南国还敢不敢杀大明的朝廷命官？
何况这些小国相互攻伐，死伤不计其数，战争中野蛮的犯罪更是多不胜数。将来它们一旦进入我朝的总督府体系之下，有了审判是非功过的人，凡事都可以调停，杀戮反而减少了，岂非造福诸国各族百姓？”
这时学士胡广道：“以道义论，圣上着实是功德无量……”
官员们纷纷侧目，瞧着胡广，胡广立刻住嘴了。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脸颊稍稍有点红。
齐泰这时说道：“昔日太宗皇帝励精图治，欲建造海船下西洋、迁都北平等事，下旨朝中各人，即可操办。今圣上先与诸臣商议，臣等应尽力辅佐才是。”
齐泰这么一说，大伙儿才陆续附和起来。
不过朱高煦之所以要尽力拉拢朝臣，倒不是求稳妥；而是因为他办的事、不仅只为了办成那几件事，而是在试图建立成体系的国策。
朱高煦道：“待确定了谈判的策略，内阁便举荐几个人，先去安南都督府；然后叫张辅调用船只，作为南下出使诸国之用……起初建立联系之时，使节的风险较大，可以提拔一些安南人帮忙，或许选用国内自告奋勇的士人。”
“臣等领旨。”
朱高煦转头寻见茹瑺，“波斯、以及更西边的那些海船，船体和风帆的构造似乎不太一样。你们派人找机会了解，以便取长补短，咱们在技术上应时刻保持优势。这件事，守御司南署也可以想想办法。”
茹瑺和钱巽起身作揖道：“臣等遵旨。”
很久以前他有过一条西方帆船的模型、花了几十元自己组装的。他现在才想起来那个模型的帆，与目前看到的大明海船的帆完全不一样，似乎一种是硬帆、一种是软帆；西方软帆更加复杂，大明的船帆反而简洁，使用滑绳（滑轮组）升降也很方便快速。
究竟优劣如何，或者大型小型船舶适合什么构造，朱高也不清楚；但是水师和船坞里的官吏工匠，应能琢磨明白。相互学习才是正途，傲慢自大往往只会导致错误。
时辰已近中午，大伙儿便行大礼，谢恩告退。
朱高煦仍留在柔仪殿。这处建筑群是太祖读书燕居之地，甚么也不缺，再等一阵朱高煦吃了午饭，还能找张床午睡一会儿。
他在大桌案旁边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看一眼刚才议事用的地图。
整个大略的结构正在迅速铺开，但是真正成事的范围、仍旧很小，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等日本国那边的消息。
朱高煦走出了大殿，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声中，他似乎隐约听到了浪涛之声。但他稍微回过神，便意识到应该只是错觉。别说京师离海岸还有很远，即便是大江边的浪涛，在这里恐怕也听不见。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心道：只要季风到了东海岸，大明舰队航行的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第八百零七章 一心抗敌
博多湾西北部海面，小风，有雾。
清晨时分，太阳还没出来，灰蒙蒙的海面上笼罩着团团白雾，仿若漂浮在海面上的云团。一只日本国战船张着风帆，正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动着。
就在这时船头传来了“哐当”的一声响，一个端着黑碗的水手、将饭碗调到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眺望着前方。好几个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转头观望。
只见迷雾之中，两座硕大如城池般的黑影缓缓驶出，如同是从迷雾中钻来的上古怪兽。片刻之后，更多的影子露出了雾团。看到这样景象的人们，都愣住了一会儿。
终于船上传来了嘶声的大喊：“我摸鸡罢！”紧接着叮叮哐哐的锣声也敲响了，整条船上一阵忙乱喧嚣，船上的头目挥着扇子不断下令，叫所有人立刻去操桨。
木船很快开始转向调头，大多青壮都抓起了船桨，以便让船更快地动起来。
待船调头往回行驶时，船上的头目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已是大变。海面上摆开的无数船只、几乎望不见边缘，大片船帆好像把那边的整个海面都遮蔽了。
虽然最近不断有各种消息谣传，明寇会对日本发动大举进攻，但人们忽然亲眼见到了明军的船队，仍然十分震惊。百余年前元军的大军场面，见过的人早已作古，此时的日本人没人见过这么壮阔恐怖的水师。
后方蒙蒙的雾气中，忽然亮起了两团火光，当人们听到了如雷鸣的“轰轰”两声炮响之时，不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被炮弹激起了白色的浪花。这么远的距离，明寇的炮弹速度之快，几乎与声音同时到达。
不多时明军两翼各有两艘中型艨艟舰，离开了浩大的编队，以更快的速度追击来了。
日军船员不用头目叫嚷，无不拼命地划桨。周围都是人们大口喘息的声音，摆动船桨的所有人都十分卖力。但是明国军的战船、距离仍然在逐渐缩小。
身后已经能听见明军船只上的水轮、搅动水面时的“哗哗”声音，甚至齿轮与木头挤压摩擦的噪音也隐隐可闻了。那些艨艟舰的船身修长、以便在两侧装配数个水轮，快速追击；在风小的时候，普通的木船根本跑不过。
“死定了。”一个日本水手道。
不料那些水轮的转动声音、忽然小了下来。一些日本人正在纳闷，这时他们才发现南边的海面上，远处正有两只日本船，也正在调头准备逃窜。
头目见状松了一口气，指着远处的友船说道：“明寇只是不想让我们回去报信，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人们心有余悸，继续卖力地划桨远离明国船队。
此地的东边是熊古岛，南边是博多的今宿村。
一百多年前日军抗击元朝的“元寇防垒”海滩，在西北边的今津村附近；日本军已经在元寇防垒附近部署了兵力、哨船，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何那边的人没发现、如此庞大的明寇舰队路过。
这艘日本船决定继续南行，以便尽快到达博多湾的海岸之后，禀报陆上的武将。
……日本军在博多湾附近，早已作了防卫部署。
因明军在壹岐岛、对马岛的长期活动迹象，室町殿判断明军会从筑前国进攻，判断显然没有错误。明军对进攻方向，亦毫无掩饰之意。
这样的进攻方位，与百余年前的元军似乎如出一辙。但是元军的水师没有深入博多湾，而在筑前国西北端的志摩郡登陆；明军选择了另一个主攻方向，进入了博多湾纵深，他们的目标海岸、多半在怡土郡和早良郡之间（福冈西区）。
此时在志摩郡元寇防垒附近的日军兵力、早已严阵以待。而博多港地区，数以万计的援军正在陆续抵达战地。
日军援军主要有两路，主力已经进入了筑前国。
北路统帅是室町殿的管领、斯波义重，他主要统帅本州岛、关东镰仓公方的联军。南路统帅是另一个管领细川满元，他麾下除了难波京（大阪）地区的本部，还有四国岛、九州探题地区的联军。
筑前国粕屋郡北边的山路上，大量的人马陆续通过了一道牌坊似的的鸟居，起伏的路上烟雾弥漫，人群如龙。
戴着如牛头一样头盔的武士、尖顶竹帽的足轻，各自聚集在五颜六色的旗帜前后行军。军旗猎猎之中，长矛如同掉光了叶子的密集树林。
大内盛见率领一队骑兵，迎接到了山脚下。过了一会儿，大军中一小队骑马的人、拍马迎面过来了。
来人正是三十余岁的管领斯波义重。此人的伯父斯波义将非常厉害，谋略武力都很老练、但是已经去世了；现在这个斯波氏新家督，大内盛见了解不深。
斯波义重的身边，还有一个熟人，乃是山名时熙。
大内盛见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山名氏与室町殿的管领们可谓旧怨难解。当年山名氏坐拥十一国、势力强为“六分之一殿”，和大内氏的强大势力不相上下。就是因为室町殿的挑拨阴谋、以及平叛，让山名氏现在只剩三国领地，比大内氏还弱了。
大内盛见没吭声，见斯波义重等近前了，他便鞠躬行礼。
一个侍从跪伏在旁边，斯波义重踩着那人的背，下了马。接着斯波义重和山名氏都向大内盛见鞠躬还礼。
斯波义重似乎看出了大内盛见的惊讶，便道：“明寇入侵，我们必须一心抗敌。”
大内盛见对室町殿也是有怨气的，他们和山名氏等有力守护一样，都曾遭受过极大的打压和削弱。但是因为大内氏地盘现在面临了灭顶之灾，上次大内盛见上洛、见过将军足利义持之后，便已经放下了怨愤。
听到斯波义重的言辞，大内盛见顿时感到振奋，正色道：“对河山的深情、家国的守护之责，让我们尽弃前嫌。”
斯波义重听罢，立刻郑重地向大内盛见鞠躬。大内盛见急忙也跟着弯腰。斯波义重的目光炯炯，向西南边扬了一下头：“去粕屋郡大营。”
数人重新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前行。
大军行至粕屋郡的平坦地区，人口渐渐多了。沿路遇到了一些庶民，那些庶民都跪伏在路边，人们的目光里怀揣着畏惧与警觉，毕竟武士真不是好惹的。
不等安营扎寨，大内盛见在路上就急迫地、向斯波义重叙述了一些最近两天的军情。大致是明寇已经抵达了怡土郡海岸。怡土郡位于志摩郡南。
“我已派出信使，下令志摩郡的守军向南撤退。”大内盛见道。
斯波义重道：“南面多山、东面海岸已被明寇占领，志摩军便不能参加大战了？”
大内盛见解释道：“明寇在东南面的怡土郡登岸，志摩守军不撤不行，否则会被围困在那里成为孤军，率先被围攻覆灭。
何况在钵伏山南麓，有一条山谷，他们可以走那条路回到粕屋郡；但若留在钵伏山南麓，则可负责防守明寇走小路东进。”
斯波义重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
大内盛见又道：“细川将军抵达博多，或在两三日之后。我还有一些部署，现在先行禀报斯波管领；待细川将军到了，再谈一遍。
我得知明寇在怡土郡登陆，便已派出重兵，前往钵伏山东北、下山门等地布防，构筑防垒工事。
如此一来，有志摩郡守军扼守住钵伏山南麓的狭窄山谷。我大军则可从钵伏山北、至海岸山地之间，以工事防守，占据地利。
但同时我军应日夜监视明国船队、是否越过熊古岛以东。一旦明寇从海路重新登陆，绕行至粕屋郡沿海、威胁我大军腹背；我军应立刻东撤，向太宰府行军，并依靠太宰府碍口的地形重新构筑防线。”
斯波义重冷冷道：“你的策略太过颓废了，一心想着靠山挨打，只能算一家之言。”
大内盛见劝说道：“我军兵力虽是明寇的三四倍，但在开阔地决战仍无胜算，管领定要慎重。”
斯波义重道：“夜战反击如何？”
大内盛见道：“明寇人马甚众，我军即便偷袭成功，也不能伤其筋骨，反而容易因小失大、在全局上失控。我建议，等细川管领到了，再行决定。”
斯波义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内盛见又道：“夜袭或可用于水上。下关海峡以东的海路沿岸，我军应将船只分别藏匿于河口等处，装满火油柴禾，随时准备袭击明寇东进的水师战船。”
斯波义重想了想道：“明寇已在博多湾登陆，他们去下关东面作甚？”
大内盛见道：“断我军水上粮道。”
斯波义重皱眉沉思，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便轻轻点头。
大内盛见又道：“此役若在开阔地合战，我军毫无胜算。若在钵伏山、太宰府等地借势固守，最终打的便是粮草。现在博多湾聚集了数万大军，筑前国、丰前国等地的粮食定不能久持。”
他稍作停顿，立刻加重口气再说了一遍：“军粮事关存亡。”

第八百零八章 生死由命
一道道海浪、前赴后继地冲上沙滩，洗刷着沙子上的碎石、破碎鱼骨以及贝壳。这里属于博多港的西部，海边水浅，附近没有像样的码头，其实并不是理想的登岸地点。
然而此时海面上，已经漂满一望无际的舰队，许多沙船也冲上了海滩、搁浅在滩地上。明军陆师官兵，仍在不断先后上岸。海岸上一片繁忙，各种辎重、物品四处都是，构筑军营沟墙工事的地方也是尘土弥漫。
大将平安上岸后，感觉有点头晕，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正瞧着手里的一副地图。
“你说这图会不会画错？”平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旁边的兵部侍郎裴友贞听罢，谨慎地说道：“大致是差不多的，应该错得不会太远。”
平安点了点头，继续琢磨着图面，还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就在这时，主将盛庸、右副将军柳升也过来了。旁边还有个不太熟悉的武将说着话，指着工地上的场面。
一行人渐行渐近，盛庸的声音道：“立刻派出斥候，打探四面的军情地形。”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今日天气很好，空气清明。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其它方向也是地势平坦；远远的地平线上，才隐隐能看到朦胧的山影。
但从战场的角度看，对于刚抵达不久的明军、这片土地依旧仿若笼罩着迷雾；毕竟中军了解军情，不能只靠眼睛观望近处。
平安随口便接过了话头，问道：“你们认为，打探军情最直接的法子是啥？”
盛庸置若罔闻，根本不搭平安的闲话。
柳升便道：“敢情不是派斥候游骑、散出去搜寻？”
平安摇头道：“最利索的法子，是抓俘虏。”
柳升愣了一下，笑道：“能抓到俘虏，倒也算是好办法。”
平安道：“我现在就去抓个千儿八百人来。”
周围的人大多一脸诧异，又见平安轻松随意的表情、或许有人会觉得他在开玩笑。裴友贞终于试探地问道：“下官瞧见附近有村落，平将军的意思是抓村民么？”
“哈哈……”平安没忍住大笑了起来，指着裴友贞道，“我看走眼了，没想到裴侍郎的脑子如此灵活。”
裴友贞苦着脸道：“平将军不会是当真的罢？”
平安道：“我是说，平素瞧你挺木讷的，可没想到、你还能把笑话说得如此滑稽，失敬失敬。”
裴友贞：“……”
平安指着图道：“西北边这地方，名字叫志摩郡？当年元军，便是从这条海边登岸？我怎么瞧着像个死地……图没画错的话。”
柳升凑过来瞧了一会儿，说道：“三面环海，南边是开阔地，小半岛一样的地势，守军着实容易被断后路。但那边有敌军？”
平安道：“元军也是先占对马、壹岐，然后从这个海湾登岸，这条路真是前人走出了经验。按道理想，日军怕是会在古战场，事先布置一些人马罢？”
柳升轻轻点了点头：“有道理。”
另一个武将道：“咱们立刻派侍候去西北边，打探军情。”
平安道：“等斥候找见了人、再跑个来回，咱们才召集人马过去，怕敌军早就溜之大吉了。而今咱们已从这边登岸了，谁会守在那里等死？这事得越快越好，我这便去召集一些下船了的骑兵，立刻出发，先切断敌军后路。”
部将劝道：“目下咱们对敌军的部署，还不甚清楚。平将军带着东拼西凑的马兵，贸然出击，怕有闪失。”
平安冷笑道：“谁教你打仗定要十拿九稳？”
部将尴尬道：“平将军可选一员武将带兵，不必亲自上阵。”
平安道：“你都说了，现在咱们刚上岸、只能东拼西凑聚集一些马兵，一般人我不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柳升道：“平将军原来也读论语。”
一直没说话的盛庸道：“本将赞成平将军的建议。”
平安抱拳道：“末将得令。”说罢立刻转身，从不远处接过侍卫的缰绳，矫健地翻身上马。过了一会儿他回头道，“叫人把我的大帐搭建好。”
明军登岸只能通过载重不大的沙船，上来的马兵还不多，而且作为斥候、离开了一些骑兵。平安陆续召集了数百骑，便急匆匆地出发了。
这片地方很平坦，乃日本国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带之一。但正因如此，耕地开发得比较多，沿途有很多水田，道路也很狭窄。平安稍微分了一下队伍，便命令各部散开了行军，以免拥堵迟滞战马的速度。同时他也派出了一些斥候，轻装简行，走前边去寻敌军踪迹。
平安率部向西一路进军。从上午一直到下午，获得了斥候禀报的一些地形、河流等消息，骑兵大队也涉水过了两条小河。
就在这时，两骑从前方飞奔而来，老远便大喊道：“敌军！大帅，俺们发现了敌军……”
平安抬起手臂，示意后面的将士停止前进。两个斥候冲了过来，翻身下马，其中一个急道：“大帅，南面五里地，俺们在一条河边、看到了很多敌军人马。”
“冷静，军士。”平安道，“步骑各多少人，在行军还是布阵，甚么情况？”
斥候道：“没有四千，至少三两千人，大多是步兵。”
身边的将士顿时发出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平安麾下总共不到四百人。军情一目了然，敌军兵力可能是官军的十倍。
“行军！向东。”斥候想了想，从箭壶抽出一枝箭矢，在地上一划，“这里有条小河、不知名字，南北流向。河上有道木桥，日军少部分人马已渡河、位于东岸；大部仍在西岸。俺看了一阵，西岸那边有一些山丘、小山林；东岸是旱地，桥头的有个小村子，只有几座土房。”
“很好，你干斥候很尽职。”平安说罢，转身指了两个武将。这些底层武将，平安都不认识，他便道，“你带一小旗去桥梁北边，你带一小旗去南边。一旦找到可以涉水的浅处，即刻派人回来禀报。然后余众渡河，深入河流西部丘陵，继续打探地形。”
“末将等得令！”两员武将一起抱拳道。
平安举起手臂，对后方又大声道：“传令诸将，发起攻击之后，应寻机驰射、冲阵。长点脑子，别他娘去送死，反正日军也追不上咱们。”
众军一阵附和着叫嚷，军中的气氛也热烈起来。刚上岸不久、马上就有仗打，大伙儿都十分激动。
“驾！”平安吆喝了一声，踢马向前出发。
骑兵队慢跑向南进发，没过很久，果然便见到许多日军人马、出现在了视线之内。众军从各条道路跑过一大片稻田，到了旱地上，人们纷纷汇聚到了一起，继续跟着平安的旗帜南进。
很快平安也看清楚了，日军显然来不及将两岸的人马聚拢，那河上的木桥太窄了。远处那些人马，正分列东西两岸，主力还在西岸。东岸的敌军已组成了几个密集阵列，严阵以待。这边的视线十分开阔，日军显然早已发现明军的骑兵了。
平安一边骑马慢跑，一边观望了一阵。
两军相距约三百步，平安便举起了铁斧，吼道：“杀！”
“杀！杀……”众将士一阵呐喊，十分痛快地跟着平安直扑敌军阵营。
过了稍许，平安又大喊道：“分！”
身边的将士跟着壮大声势，复述军令、齐声喊道：“分！”
明军各部渐渐地分成了多路纵队，分开成宽阔的正面，继续向前直冲。
日军的北边正面，密集地摆着几层长矛，他们显然非常害怕骑兵冲阵。很快日军阵营中的长弓箭矢、纷纷抛射出来。但骑兵冲锋的队形很稀，胡乱抛射的箭矢、完全不能抵挡铁骑，只是偶尔有马匹不幸中箭受伤，在“轰隆隆”的马蹄声中传出嘶鸣。
平安率部冲至日军阵前二十余步，立刻大吼一声，向右迂回。片刻后，“噼里啪啦”的弦声便如炸豆一般响起，骑射的箭矢如蝗虫般飞进日军阵中。
日军阵中的小兵、大多没有穿铁甲，长矛兵也没有带盾，他们身上的竹片根本挡不住十几步外的复合弓平射；明军的箭矢一射一个准，顿时敌军阵中便惨叫四起，阵型一阵动荡。
但平安没有急着冲阵，继续绕着日军阵营各队驰射；各部忽近忽远，到处跑马放箭。空中飞驰着双方发射的箭矢，风中“嗖嗖”响个不停，非常恐怖。日军的一些队列已经松散，不少士卒开始逃跑躲避箭矢了。
忽然阵中有个穿了盔甲的武士挥起一把很长的刀，“叽里哇啦”地叫喊起来。许多日军将士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向平安这边的骑兵冲杀过来。
平安见状喊道：“冲其侧翼！”
一股骑兵往前跑了一会儿，马上迂回转向，向乱糟糟奔跑的日军人群杀将而去。一个骑马的日本武士举着长刀，直扑平安。
平安单手握铁斧，冲近了便一斧头扫过去。“哐当”一声，沉重的铁斧将长刀击得反弹，斧头去势未减，一斧劈在那厮的面门上。那人鲜血飞溅，顷刻被斩落下马，矮小的空马从平安身边冲了过去。

第八百零九章 来去如风
河岸的旱地上兵荒马乱，奔驰的战马、乱糟糟的人群到处都是。巨大的嘈杂声，让人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在喊叫。
沉重的铁蹄每次踏在地面上，发出摄人的重击声。蒙古马、藏马在日军将士眼里，也算是高头大马了。马背上的人无不身披铁甲，看起来坚固异常十分恐怖。一股股马群纵队，在四面冲杀。
“哦……”一个武士抑扬顿挫地吼叫了一声，双手高举着一把倭刀，盯着冲来的数骑。他瞪圆了眼睛，咬紧牙关，似乎已下定了必死的决意。眨眼之间，战马已冲至跟前，巨大的黑影挡住了前方的天空，那武士挥了一下倭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躲避了一下，等他稍微回神，刀光一闪、居高临下的劈砍已到了头上。
余众日军士卒调头就跑，但很快就被骑兵追上，刺、砍之中血雨腥风，惨叫与恐惧的喊声震耳欲聋。活着的日军步卒已乱作一团。
不远处的一个武士正在愤怒地大叫，他在近处不断挪动位置，挥舞倭刀，眼睁睁地看着速度极快的骑兵、不断从周围冲过。那人的愤怒之下，却充斥着恐惧与无奈。
河上的木桥燃起了熊熊大火，对岸的日军主力已经点燃了桥梁。桥面上人群简直乱作一团，拥挤不堪；有的人在往西挤，有的人看到火光调头想回去，挤在中间，不断有人掉进河里，或是主动跳入水中。
岸上站着一排明军人马，已经下马的骑兵不断向河里拉弓射箭，就像在列队射靶子一样。身上插满了箭羽的尸体，飘满了水面。
乱兵之中，有人用日本语大喊：“降者免死！”还有人齐声学着日语呐喊，发音不甚标准，不知日本人是否能明白意思。
冲刺厮杀的场面渐渐开始缓和，很多人投降了，特别是戴尖顶竹帽的步兵、投降甚众。
人群中又有人大喊：“平大帅威武！”“威武……”
平安勒住了战马，坐在马背上，一面掏出一块精致刺绣的手绢、擦拭着铁斧头上的血迹，一面冷冷地观望着河上的火光、以及对岸的光景。
写着“平”的大旗在战场上迎风招展。若是最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必定能轻易找到平安。但至今平安并未得到、涉水地点的消息。
不过以这条小河的水流速度和宽度来看，肯定有一些能涉水渡河的地点。
平安把斧头挂到了背上，便道：“让俘兵扔掉兵器、聚集到一处，留下三十骑押送殿后。剩下的各部，随我向南出发！”
“得令！”身边的亲兵抱拳应道。
平安又选中了一员小将，招手让他过来：“你挑个随从一路，立刻回大营，把这边的景况禀报盛将军。”
小将问道：“是否请中军派援军前来？”
平安道：“甚么都不用说。盛将军人多、斥候铺得远，他能掌握全局，不用咱们多嘴。”
小将抱拳道：“得令。末将告辞。”
众军准备了一番，便重新出发了。平安率军沿着河岸南行了一段路，便遇见了斥候队派来的人。于是斥候带着大伙儿，赶去了浅水之处。诸部陆续涉水渡河，行至西岸。
不到半个时辰，平安又从斥候口中，得到了日军余部的方位，便率军循路而去。
日军离开西岸之后，换了条路继续向南行军。他们应该也知道，往北逃是死路一条，那边是个半岛地形。但是日军的步兵主力，显然无法只靠自身、摆脱骑兵的追踪。
明军骑兵发现日军大部的地方，在一片低洼坳坝附近。这片平坦的田坝地、东西两面都有山林，但是这边的山并不大，也不算高。
远远看去，日军一些队伍正在上山，山坡上能看到几条长龙队伍。山下还有一些人，守着绿油油的一片水田，在稻田后面布置了步兵队伍，或有数百人之众。
平安观摩了一会儿，见山脚下的日军阵营，三面稻田、东侧靠着山林；稻田中间只有狭窄的田坎，稻子下面应该有水和淤泥，人和马在水田里都不可能跑得起来。
“去叫那边的左衡第一、第二总旗队，沿着山脚的树林，摸到那些敌军的侧背，立刻冲杀。”平安下令道。
“得令！”
平安又道：“这边留下三个总旗队，在正面田坎边等着，伺机以单列突击，冲过田坎。剩下的去林子附近策应。”
众军陆续聚集到了一片稻田的南侧，将士们都下马了，站在地上观望着山脚下的光景。前面的那片稻田、是由很多块小水田组成的，中间有不规则的田坎道路，但是都比较窄。两军相距近两百步，弓箭射程之外。
下午的空气很干净，视线也很清晰，双方的动静都能大致看清楚。一路明军从山脚下绕行的调动，日军也估计看见了，因为他们正在出动步兵、进入其南边的林子里。
不多时，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瘆人的惨叫声、呐喊声。但远处的人们看不太清楚，不知里面发生了甚么。
等了一阵，一股骑兵纵队奔出了树林，向稻田后面的敌军发起了进攻。弦声持续不断，骑兵队已经分成小队，在树林和干旱的荒地庄稼地之间、进进出出来回奔跑。
平安指着一条田坎旁边的旗帜道：“那边的小旗队，拿盾出发，单列进攻。”
“末将得令！”一个武将抱拳道，随后举起樱枪喊道，“弟兄们，杀！”
十骑冲上田坎，沿着小路以稀疏的队形，向前慢跑。最前面的一骑冲至百步左右，立刻拍马加速，大喊着冲过去。空中一阵箭矢飞来，不一会儿，那骑兵连中多箭、摔进了稻田里。马也中箭嘶鸣，踩进了稻子之中。
第二骑随后冲至，又中箭落马，空马沿着小路，奔过了稻田。
“唉！”在平安身边有个军士握紧拳头，紧张地锤了一下手心。但平安依旧面不改色，安静地等待着。稻田里的人没死，还在淤泥里挣扎着往回走。征日陆师是京营精锐，装备十分精良；骑兵们都披了铁甲，似乎并未被射中要害。
第二个小旗队，也随后上了田坎，陆续拿着枪盾出发了。
就在这时，远处两股小队明军骑兵、陆续冲到了稻田旁边，那些日军弓箭手被追得四处逃跑。平安这边的骑兵，趁势不断冲了过去。日军的一股步兵喊叫着、向田坎这边冲来。明军各处的小队在武将的吆喝下，很快合拢成稍大股的马群，然后直扑日军援军侧背。
场面逐渐开始混乱，越来越多的明军骑兵、沿着狭窄的田坎小路冲过了稻田。
平安也随后冲了过去，他率亲兵直扑一群乱糟糟还没散开的日军阵队。一群铁马像冲进了羊群一样，很快驱逐开了一条道，平安挥舞着铁斧，重斧冲击力太大、没人能招架得住。他左手的圆盾也是铁锻的，偶尔挡一下倭刀、直接把敌兵的刀给崩断了。
“铛！”平安轻飘飘地拿着铁圆盾挡开一把倭刀，那武士在旁边一个踉跄。就在刹那之间，平安的身体一侧挂在马上，扔了圆盾的同时、一把拧住了那武士的盔甲，将那人给提了起来。战马“嘶”地一声，剧烈摇晃着斜冲出去。
“平将军，山上大股敌军下来了！”有人喊道。
平安抬头看了一眼，转头道：“鸣金收兵。”
“得令！”亲兵应道。
平安拿斧背在怀里的武士颈窝上轻轻一敲，一边跑马一边喊道：“南边！带上受伤没死的弟兄，走了！”
身边的骑兵队齐声呐喊：“全军南撤！”
各处奔袭冲杀的纵队，渐渐向大旗合拢，陆续向林子里奔了进去。日本国的乔木林，树木似乎长得很稀，骑兵从林子里跑路，并不会有甚么阻挡。
众军纷纷拍马撤离战场，离开了山脚一段距离，平安才勒马停下。
平安调转马头，张望了一番附近的这座山，说道：“守高地，易被围困啊，死地一处。”
部将问道：“平将军，咱们要围住这座山吗？”
平安愕然道：“几百人怎么围？赶紧找个四面通达的地方扎营，先盯着这股日军。万一他们还有别的援军，咱们可以伺机退走。”
部将忙道：“将军英明。”
平安将怀里昏过去的武士扔到了马下，说道：“弄醒，那个谁会说鸟语的，死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一个没穿盔甲的汉子骑马而来，下马向平安行礼。
平安大摇大摆地在马背上道：“问问，他们是要去哪？”
那汉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但是武士一声不吭、置若罔闻。
平安又道：“你告诉他，咱们还俘虏了不下百人。最后问他一遍，如果别人先说出消息，就把他的双手双脚砍了喂狗。”
没多久，翻译便禀报平安：“这些人马是志摩郡的守军，得到了大内盛见的撤军命令。他们要撤到钵伏山南麓的山谷中，在那里构筑多道防垒，就地防守道路。小的问他，钵伏山在哪里。他说在此地的东边，乃通往粕屋郡平原的必经道路。”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派出三路信使，去告诉盛将军，咱们去钵伏山南面山谷了。派出一个小旗队，送伤兵去大营找自家弟兄。召集弟兄们，出发。”
周围的人们无不惊讶。因为平安每次决策，时间实在太短，一般人对此很容易有儿戏的感觉。
一员部将道：“困在山上的敌军怎办？”
平安道：“那是日军将领考虑的事。”
部将又问：“俘虏怎办？”
平安道：“穿盔甲的砍了，挂竹片的放了。”

第八百一十章 博多的樱（1）
黄昏时分，海边的明军大营中，盛庸先后已收到了西线平安传来的两次奏报。
对于平安率三百多骑忽然调头向东，向明军尚未控制的钵伏山南、孤军深入之事，武将们多觉得是在浪战。大伙儿便在盛庸跟前说了几句。
盛庸与平安面对面说话时，俩人多半没甚么好话。但在背地里，盛庸倒几乎不说平安的好歹，甚至有时候有点像在维护平安。
这时盛庸便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番话：“咱们初来乍到，还没太了解敌军的部署。敌军事先也猜不到咱们登岸的具体地点，估摸着也没怎么准备好。平安是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大帐内的文武一时没吭声，众人似乎没明白盛庸的意思，究竟是平安不给盛庸喘息之机，还是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盛庸一面翻阅着地图、以及各部的奏报，坐在上位皱眉琢磨了好一阵子。
当此之时，斥候已经探明，官军登岸大营的东面，钵伏山北、下山门地区有大量敌军和工事。盛庸凭借目前得到的消息，也在揣测：日军的前期意图、可能是凭借钵伏山一线的山体地形，与明军形成东西对峙的形势；日军欲主动把战事平稳下来，以消耗战的形式开局。
如果没猜错，盛庸还有点佩服日军这个统兵大将，那厮似乎是个明白人。在朦朦胧胧的全局战场上，双方看不清摸不透，主将要因时导势、扬长避短地搞出章法来，还真得有些经验才行；日本国百年以来、似乎没有甚么大规模的战役，那日军统帅当真是个人才。
当然也可能是盛庸自己想多了。
“给他，都给他！”盛庸忽然没好气地说道，“骑兵营主力共有两千精骑，全都调给平安统领。”
盛庸停顿了一下又道：“下令已经下船的马兵聚集准备，明日一早向钵伏山南开拔。剩下的马兵明日起，优先上岸，集结完毕，随后前往钵伏山南。”
亲兵武将抱拳道：“末将即刻传令。”
部将提醒道：“大帅，西线还有一股日军孤军，是否调兵去清剿？”
盛庸摇头道：“步兵前去便迟了，日军必已进入了南面的山区。是否有必要用骑兵消灭，则由前方的平安决定。”
“是。”部将抱拳道。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走进了大帐，站在门口执军礼，向上位看了一眼，便疾步走了过来。他附首在盛庸耳边悄悄说道：“大帅，斥候抓到一个奇怪的小老头。那老头不会说汉话，但拿出了一张写了汉字的字……”他说罢从怀里将纸拿了出来。
盛庸一看，上面写着：姚芳之友，请见。
“姚芳来了？”盛庸道，“去问问，若是来了，便把人送过去。”
武将抱拳道：“是。”
那姚芳的爹是大明的侯爵，妹妹是皇妃。盛庸根本不怀疑姚芳，何况姚芳来日本国做过奸谍，说不定真的在这边有人。
……姚芳认识这个老头，当初姚芳逃亡釜山镇，跟着过去收钱的人、正是此人。
连大内胜的汉话也说不利索，更别提这种奴仆一样的人了。姚芳立刻到中军，找侯海要了个翻译文官。通过翻译，俩人开始勉强交流。
老头说：“我家主人找了个地方，想见姚先生一面，做个交易。”
姚芳问道：“交易何物？”
老头道：“铜钱和明军感兴趣的消息。”
姚芳有点纳闷道：“他（大内胜）为何想和我交易？”
老头道：“姚先生是个守信之人，上次到了朝鲜国，你即便不付钱也可以走脱，但你仍想方设法兑现了许诺。姚先生也是大明国有权势的人，即使在人生地不熟的朝鲜国，也能获得大明国官员、朝鲜李氏宗室的帮助。这次交易，姚先生可以先得到消息，以后再付钱。”
姚芳问：“甚么消息？”
老头沉默不答，摇了摇头，意思应该是不知道。
姚芳又问：“上次那笔现钱，在日本国算是巨资。他觉得不够？他要那么多钱作甚？”
老头继续沉默。
姚芳道：“他在哪里？”
老头道：“钵伏山某处，情势危险，我家主人只等三天。”
姚芳想了想道：“咱们今晚连夜出发，你带路。”
他接着对翻译官道：“这是机密，你不能泄露。知道的人也不能太多，我不便另找翻译了，你跟我去。”
官员有点为难道：“行……吧！”
姚芳离开了帐篷，去见了侯海一面，说了此事。侯海劝阻了一番，只得向盛庸要了十几个亲兵将士，护送姚芳一行人。
钵伏山山脉仿佛一个倾斜向左的“丫”字，主峰在山脉的西面，并没有延伸到海岸；东边的旁支山脉，包括海边的下山门、南边的山区。
日军的防垒和守军，都在东边的旁支山脉地带；只因西面的主峰北麓到海岸，有一片平原，无法形成整体防线。
姚芳等人去的地方，大致便在“丫”字的中间凹陷处的山林里。为了避开日军斥候，大伙儿沿着钵伏山主峰的山腰树林里过去，夜里赶路倒也比较清静。幸好那老头识得小路，因此一行人不至于迷路。
大伙儿折腾了好几个时辰，赶到约定地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是一座藏在山中的小庙。周围没看到有河流之类的水源，因此四面不见房屋与人烟。明军将士翻墙摸进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请姚芳入内。
破败的小庙，里面亮起了一盏油灯。大内胜站在一间土屋门口鞠躬，他本来就是个光头，住在这破庙里还真像个和尚。然后他说道：“我们两人。”
姚芳想了想，指着翻译官道：“翻译官员。”
大内胜打量了一番翻译身上的青色圆领官服，却摇了摇头，比划着做了书写的动作。
于是姚芳与大内胜俩人进屋，把破木门关上了。
姚芳缓慢地说道：“钱花完了吗？”
大内胜似乎听懂了，不过他没有回答，指着一张旧木案请姚芳入座。木案上已经摆好了纸墨，以及一盏灯。姚芳也懒得拘谨，径直在地上盘腿入座。
大内胜写了一些字，大意是：妻子得到了一枚昂贵的上等勾玉，藏在衣服里，夜里同寝却不佩戴。
姚芳看着纸面的字，每个字都认识、字面意思也懂，但他一时没明白大内胜的意思。
大内胜：她怕我发现。那枚玉应该是陶氏所赠，用的是我的钱。
姚芳恍然大悟，瞧着大内胜的眼神、不禁有点同情，毕竟姚芳也很懂那种感觉。
姚芳：那二百万钱的事，陶氏知道了？
大内胜：不敢不说，否则我不敢花一文钱，我俸禄几何陶氏都知道。大内家上下本来也反对与大明国结仇，我私自放走大明国人、在大内家的罪过可大可小；把钱拿出来与粕屋郡城主陶氏分享，便算是无罪了。但陶氏只分了我很少一部分。
姚芳看到这里，顿时从大内胜身上感受到一种东西：憋屈。
姚芳：这次有甚么消息，我应该给你多少谢礼？
大内胜：五百万至一千万。价值如何，姚先生从中决定。
于是大内胜不断书写，将他知道的事，陆续写了下来。每张纸等姚芳看完，便被放在油灯上点燃焚毁。
日军各路军队的总兵力、大概在八万以内，聚集了日本国的主要武力。军队有三股，分别是大内家、斯波家、细川家统率的人马；后两家都是室町殿的管领。兵权最高的人是斯波义重，因为斯波家在室町殿的功劳最高。
家督大内盛见提出了方略，并提前做出了部署，目前得到了细川家的支持，主将斯波义重也应该会同意。
以西北志摩郡守军撤到钵伏山南麓山谷，防守南路通道，随后会得到增援。主力则部署在粕屋郡西侧平原，大内军主力已在钵伏山北部山区、构筑防垒抵抗。届时明日两军，会形成东西对峙的形势。
钵伏山一旦失守、或日军侧后翼受到海上的威胁，日军主力则后撤到太宰府地区继续抵抗。整个方略是，凭借地形以守代攻，节节抵抗坚壁清野，假以时日等待变故、拖垮远征的明军。
同时日军水上战船，部署在关门海峡至难波京（大阪）沿岸，以火船夜袭为主，破坏明军水师进攻、避免日军海上粮道断绝。
粕屋郡等城、村的仓库存粮，日军撤离后都会烧毁；而且在各村城中藏匿了刺客死士，伺机决死刺杀明军大将。粕屋郡城中埋伏有奸细，准备投毒和腐烂的尸体。
在姚芳的要求下，大内胜又写下了藏匿了刺客的村镇，但究竟藏在何处、大内胜并不知道。大内胜作为大内家的家臣武将，只知道一些大事，具体事务不是他负责。
姚芳：你先找到能藏一千万钱的地方，战后才能送来，因为军中没有那么多铜钱。
大内胜看了一眼纸面，露出了一丝惊喜的表情，那神色转眼即逝，他跪坐在地上，前倾上身向姚芳致礼。

第八百一十一章 博多的樱（2）
“樱花全盛难得见，睹者方恋花尽落。”大内盛见仰头看着庭院中的樱树，不禁吟唱了一句诗歌。
树梢上的花朵已经残破，空中飘着零星的花瓣，唯有地上落满了凋零的樱。花期极短的樱，人们看到她凋落之时，总会不禁恍然想起，见到她盛开之时仿若只在昨日。
不远处的樱树下，站着几个浑身披甲的武士，他们都把着倭刀的刀柄、眼巴巴地望着大内盛见，神色之间十分着急。那些武士显然不像大内盛见、还有心情看樱花。
大内盛见心中，却不见得淡定，否则他不会下意识地、吟唱出如此充斥悲意惋惜的诗句。
眼前的处境，真的让他感觉到万般的惋惜、心痛，且左右为难。
仅仅在一两天之间，他的方略就破产了；起初谋划的防线还没完全建立，便已被突破。大内盛见猛然惊醒之际，却仿若仍在梦游。
要命的缺口，钵伏山南麓山谷！
此前大内盛见在确定了明军登陆地点之后，立刻就作出了反应、调整。他命令西北半岛志摩郡的守军南下，前往钵伏山南布防；同时从粕屋郡调集援军向西南进军，目标依旧在钵伏山南。大内盛见意图在第一时间堵死这条通道。
按理是完全来得及的，那时明军才刚刚开始登岸。常理推测，远征的明军初来乍到，连日军在哪里、当地的具体地形，恐怕也来不及弄明白，怎么能清楚日军的部署和意图？
然而事情非常意外，事与愿违。
大内盛见今天得到消息，志摩郡守军已被阻击、存亡不明，无法按照军令抵达目的地；明军小股骑兵在今天上午，便运动到了钵伏山东面地区，对粕屋郡过去援军、实施了阻击袭扰。
当此之时，大内家的主力都在钵伏山北、沿海的下山门防垒沿线。大内盛见今天上午，又派人急令，从下山门出动第二批援军南下，增援钵伏山南碍口。
但这些调动不一定起到作用。大内盛见意识到，南线战场很可能要丢失了。
明军开始登岸、至今才过去两三天，战场形势已经变幻得天翻地覆。这样的速度，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仅仅是战略上的第一步失败，即便要放弃博多港、粕屋郡，甚至弃守筑前国全境；大内盛见也不会感到如此悲凉。
现在最要命的是，钵伏山北、下山门地区，聚集了大内家的几乎所有精锐力量！
如果粕屋郡的日军主力，立刻照计划的第二步、向南边的太宰府撤退；那么下山门地区的大内军，不久之后将面临敌军的围困夹击，无法避免覆灭的厄运。大内家多年经营起来的势力根基，朝夕之间便会彻底完蛋了。
而若粕屋郡日军主力，向西面的大内军靠拢策应，那么这场战役、就会很快演变成大规模的合战。双方十来万人在开阔地大战，大内盛见觉得胜算很低。
抉择其实很简单：试图保存大内军主力，还是保存整个日本军主力？孰大孰小一目了然，如果大内盛见不是大内家家督的话。
这时一个武士急匆匆地走进了门，在树下弯腰道：“禀主公，斯波管领请主公，即刻前往议事。”
大内盛见点了点头，眼睛一瞪，一副决绝的神态转身，向门外走去。
很快粕屋郡城主陶靖追了上来，在大内盛见的马前沉声道：“主公何不下令，叫钵伏山北的大内家武士、骑马离开防垒？”
陶靖很聪明，必定也看明白了此时的危局。
大内盛见却呵斥道：“武士一走，钵伏山北防垒将立刻分崩离析，敌军会从海边向东涌来，追击我军主力。”
不远处的道路上，又有个骑马的武士来了。那武士见到大内盛见，急忙上前道：“钵伏山东面，出现了更多的敌军骑兵！我们的第二批援军也遇到了攻击。”
大内盛见点了一下头，并没有丝毫惊讶的表现。
敌军既然找到了钵伏山南那条路，并敢于以小股骑兵先锋前来、孤军冒险深入；其将领便必定意识到了，那个方向的重要性，怎会没有后续援军？
大内盛见带着随从，骑马前去中军。他到达一栋房子里时，看见主将斯波义重、管领细川氏，以及山名氏等几个大将都在里面。
众大将找来大内盛见，可能是想劝说大内？好让他作出自我牺牲，保全大局？
不料，主将斯波义重开口便道：“情势急也，原先的防卫谋划，已不合时宜。粕屋郡的大军，应立刻西进，向钵伏山附近进军。”
本来以为大内家已经快要完蛋了，大内盛见却忽然听到这样的话、从主将斯波氏口中说出来。大内盛见顿时经不起引诱，燃起了些许的希望。
“怕是与事先说好的策略有违，此法有些仓促。”大名氏说道。山名氏也是曾经的有力守护、号称“六分一殿”。但他的言辞十分含蓄，因为反对斯波的提议、相当于抛弃大内家。
南路军统帅、室町殿管领之一细川氏也附和道：“原先达成的议题，并非决一死战。”
大内盛见则没吭声。
斯波义重刚开口就被人反对，显然十分不悦。他一脸凶意，冷冷道：“大军不敢战，此万分不幸。今日被斩一臂，明日情势所迫又弃一臂，如此下去，必败无疑！若全力出击，美名万古长存。”
山名氏转头看向沉默的大内盛见道：“大内君有何见解？”
大内盛见觉得斯波氏所言、不无道理，毕竟大战只要没结束，谁都不能完全断定结果。当然最重要的是，大内盛见愿意相信斯波氏的主张。
不过在大内盛见的内心深处，依旧保持着一丝不带偏颇的理智：一旦决定合战，投入的便是整个日本国的武力精华，弹指间的胜负，后果有多严重？恐怕怎么去估计也不为过。
百余年前日军击退元寇的战役、影响直到今日；这场决战的胜负，又将决定日本国多久的国运？
谁敢相信，“天下”（日本诸藩国）盛衰的抉择，就在这一刹那之间？
大名氏忽然冷冷说道：“大内君的犹豫，已证实了情势。”
斯波义重道：“敌军从海路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数倍于敌，却要抛弃大内家的兵马，将来谁承担这样的过错？退缩不见得能获胜，合战也非全无胜算。”
大内盛见鞠躬道：“您是主将，请决断！”
斯波义重“唰”拔出了倭刀，忽然举起大声道：“天皇陛下，万岁！”
几个人愣了一下，也只得附和道：“万岁！”
斯波义重决意的喊声，没有让大内盛见感动，反而让他听得有点心惊。
不过合战的决定，还是让大内盛见感受到了暂时的欣慰；因为这样一来，大内家的势力便并不会马上覆灭了。日本国人是不会同情失败者的，大内盛见知道自己一旦丧失了一切，等待他的只有羞辱与轻贱。
从大军驻地粕屋郡、到大内家防垒钵伏山下山门，尚有近四十里的路程。斯波义重决定，今日集结全军，明天凌晨便开拔。如果没有明军骑兵的阻击袭扰，大军一日之内，便能抵达钵伏山附近。
军令陆续传达到各处军营，日军将士士气高昂，积极备战。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和明军交战过；加上“洛阳”的主战派的呼声很高，可能进行了一些虚假的鼓动，以至于大多从东边各国来的将士求战心切。
大内盛见离开了中军，在一座军营附近、不禁勒马驻足，观望着那边的将士。那边一些武士正在练习，他们全神贯注地站着、忽然拔出了武士刀向前挥动。
大内盛见也受到了鼓舞。他回到住所，便在樱树下跪坐凝神。毕竟事已至此，唯有全力以赴。
在“剑术”上，畏惧与瞻前顾后是大忌；只有一心一意，在击倒对手的那一刻、才能真正解除危险。这样的决心与紧张，渐渐地让大内盛见感受到了些许的快意。
偶尔落到地面上的花瓣，无声无息。大内盛见仿佛在感受着它们的安静，寻找着内心的宁静、以及心无杂念的专注。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凌厉的刀光。但大内盛见明白，自己一向只是把恐惧藏匿罢了；如此重大的天下责任，只有万众一起共同承担，他才能忘却那微妙的恐慌。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粕屋郡各处，已经响起了声势浩大的呐喊，“哦……”抑扬顿挫很特别的语气喊声，不断在空中荡漾。天气晴朗，气温宜人，晚春的季节正是好时候。
大内盛见也带着家臣侍卫出发了，他的队伍是最简单的，因为没多少人马。大内家的兵力，几乎都在钵伏山北靠海的那一片驻防。此时出动的各路人马，乃日本各国的援军数以万计。
菱形包着四叶花的大内家徽，在旗帜上迎风飘扬。全日本兵力聚集在博多地区，让这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繁华。

第八百一十二章 博多的樱（3）
明军游骑跑马估算，钵伏山山体、南北延伸约二十多里，东西宽约十余里；钵伏山南边，是更大的连绵山脉。这种大山林，地形陡峭复杂，大批军队除非逼不得已、绝对不愿意进山。
明军主力盛庸部约三个步兵营、一万七八千人，从北面的海岸大营出发，大致向南行军；下午时分，诸部接近了钵伏山南麓的山谷谷口。当天行军路程约三十多里。
相比北面有高地、树林、防垒工事的下山门通道；盛庸自然选择了以主力绕道，从南边山谷迂回进攻日军的路线。
平安的骑兵营已经到了钵伏山东面，伺机袭扰进攻日军援军，将南麓山谷的通路暂且控制住了。这条山谷的道路长约八九里，但是道路狭窄。
不久之前，盛庸得到平安部的消息，日军大量人马正在向西运动；不像是要撤退避战的动静。
这样的情状与姚芳获得的消息不同，盛庸的判断是日军临时改变了方略。毕竟以此时双方的兵力位置，日军想跑、便只能舍弃钵伏山北部的守军。
于是盛庸也不急了，他当即下令柳升率一营步兵继续穿过山谷。而剩下的步兵，则在山谷西口扎营，明日一早再行通过。八九里的山谷道路不算远，但是中军有大量的车辆、火炮、辎重，在狭窄道路上通行不便。
从各方动静看来，盛庸认为战事是奔着会战去的。
既然是会战，那么双方必须要在主要战场聚拢大部分兵力，否则便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盛庸坐镇中军，既要在形势上逼迫日军选择会战，又要在战场上完成兵力聚拢。到目前为止，盛庸的平衡保持得很完美。
毕竟明军初来乍到，数日之内登岸、并完成这样的战局部署并不容易。好在盛庸经历的“靖难之役”、“伐罪之役”，统率的军队规模是几十万，战场是方圆几千里的调动；这次对于两万多人、局限于九州岛北部地区的部署，他可以做得更加细致。
通过姚芳获得的消息，盛庸估计日军兵力是官军的约四倍。但他认为、此次会战官军仍有很大的优势。
装备了大量火器、披甲率很高的步兵精锐，正面决战应该远胜日军。同时平安手里的两千精骑，也绝不能用两千人兵力去估算。朝廷养一个骑兵，耗费至少是步兵的六七倍，昂贵的成本并非没有道理。
而盛庸对日军的理解，是根本没有像样的骑兵。日军那些配备矮马的马兵，从冲击力、速度以及胆量看，都比较弱；而明军步兵，一向对付的是弓马娴熟的蒙古骑兵。
这时中军主力已经停止了前进，辎重队正在各处修建军营。
盛庸带着亲兵拍马向东奔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那处谷口。柳升部已变成了长龙般的纵队，正在进入谷地狭窄地形。
绵长的队伍显得很肃静，周围被脚步声充斥。不过偶尔也有人在队列中说话，因为那说话的士卒在上风口，便远远地传到了盛庸的耳中。
那士卒的声音隐约道：“俺还是孩儿的时候，村里有个汉子死了，修房子踩翻了摔下来，脑门磕在了石头上。好多年了，他家的人烧纸钱还会痛哭，村里的人也时不时提起他。后来俺第一次杀人，便想起了那个同村的汉子，几个月心头都慌得很。”
另一个声音道：“而今还慌不慌？”
那士卒道：“后来见得多了，现在啥也想不起，就是觉着没好死的人身上都有臭味。”
说话之间，那两个说话的军士忽然看到了盛庸等人，便闭了嘴，默默地跟着人群步行。
盛庸转过头，看到骑马在身边的姚芳，便道：“见过血的剑，跟新锻的剑确实不同，有杀气。”
姚芳抱拳道：“大帅必胜。”
不过盛庸脸上毫无波澜，更没有喜色，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倒是稳得很。毕竟日军敢战，那便是对手；盛庸觉得自己便应该认真对待、重视此役，并用尽一切手段去获得胜利。
孙子兵法说得好：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没有哪个武将有理由，把战场当作儿戏。
中军各部将士休息了一晚上，次日下午，盛庸率主力抵达了钵伏山东面的平原地区。大军在距离日军前营约五里地的地方，修建营地工事驻扎下来。
平安的骑兵营，也向盛庸部靠拢了。自此，明军已将主要兵力汇聚到了战场。
战场周围到处都是游骑，好像谁也不清楚何时开始的冲突，早已在各处发生了小股人马的角逐。盛庸骑着马在四面奔走，亲眼察看各处的地形情况。
这是一片平原，明军的左侧是钵伏山，右侧是一条不知名的河。中间这片平坦的地方，宽度在六七里左右。
按照姚芳得到消息，日军总兵力在八万以内，人数比明军多得多。但是斥候反复打探之后，确定日军各部都在河流的西侧，并未在横面展开太宽；敌军放弃了横面宽度上的包抄优势、而增加大营纵深，显然对明军的战力也有比较充分的估计。
双方各数以万计的军队规模，距离在五里地，这样的形势让大战无法避免了。谁敢忽然全军撤退，必定会在追击之中、造成军队混乱与辎重损失。
此时明军中军对日军也有一些了解，通过斥候队见到的旗帜家徽判断，盛庸知道了日军的部署。西面是大内家的人马；中路是斯波氏、山名氏等大名的联军；东面是细川氏等部。
战场的东侧是一条河，河对岸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地带，视线很开阔。只有西侧的钵伏山，可能会有一些战术计谋上的意外。
因为钵伏山东麓，下边地势不高、比较缓和，越往上越陡峭。奇兵若从山林里突袭对方侧翼，那是有可能办到的。
不过以日军的马兵状况，就算突袭明军侧翼，破坏力可能也不会太大。步兵则太慢了，冲出山林后的进攻突然性会大大降低。
盛庸观摩了许久，便率一队骑兵从左翼返回中军正面。这时平安、柳升等人也骑马迎面而来。
平安等人在马背上抱拳执军礼，纷纷说了简短的客套话。盛庸回礼，径直说道：“趁天气晴朗，明天一早便开战。”
“盛大帅痛快人。”平安微笑道。
盛庸没理会平安，指着柳升身边的一员武将道：“张指挥使，你明日不要去前方了，率部在左翼部署，准备反击树林里出来的日军奇兵。”
柳升将目光挪到了姚芳脸上，“大帅得到了甚么消息？”
盛庸摇头道：“我猜的。”
平安对柳升道，“安远侯不知道，盛大帅看起来像正人君子，实则狡诈得很。”
柳升并不想得罪盛庸，听到这里神情十分尴尬，没敢搭腔。
平安便又道：“左翼那大内盛见，实际有些本事见识，他的不幸、只不过是遇到了平某人，才落得要硬着头皮对阵的下场。大内盛见既然懂些兵法，他当然不会放过用奇兵这种手段；而今看来，只有那山上的树林里可能用得上奇兵。”
柳升附和道：“平将军言之有理。”
平安瞧了一眼盛庸，说道：“咱们盛大帅的主意，我帮他说出来罢了。你看他一声不吭，肚子里面却全是坏水，老在琢磨，你说这人……”
盛庸道：“此役之首功，非平将军莫属。”
平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反而接不下去了。
盛庸一脸严肃道：“望诸位明日继续勠力，尽心尽力，不负圣上重托。”
大伙儿纷纷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驾！”盛庸吆喝了一声，赶紧骑马离开。这时平安的声音又道：“我明日作甚？盛大帅可是主帅。”
盛庸头也不回地说道：“骑兵不是几乎全都归你麾下了？”
诸军营的正面，此时仍能看到零星游骑活动。盛庸往北跑马一阵，便勒住战马，四下眺望。平坦的大地上，中间有个稍大的村庄，四处还有一些散落的房屋。放眼看去，能看到一些稻田、菜地，以及干旱未开垦的荒地，稀疏零星的乔木和灌木，偶尔可见小池塘。几处又小又矮的小丘上，种满了树木。
人们若不回头看后面尘土滚滚的军营，只看前方的开阔地，竟是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胜算几何，早已在盛庸心中掂量了多次，当然是胜算大的仗，他才会想办法求战。然而，只要没到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刻，盛庸心中便一直挂怀着、等待着。
夜里盛庸亲自叮嘱轮值的武将，在四面部署明哨暗哨，防备日军袭营。不过好在一夜无事。夜里偷袭毕竟不能出动太多人马，易酿成混乱；真正能分出高下的，还是次日投入主力的会战。
天色渐渐泛白了，四面一片喧哗。号角声、人马的嘈杂笼罩在大地上。清晨的空气有些潮湿的凉意，但地面干燥，看来又是一个晴天。

第八百一十三章 博多的樱（4）
灰蒙蒙的明军右翼军阵上，人马践踏起的尘土、与早晨的潮湿雾水混在一起。三团火光先后闪起，便仿若云层中的闪电。
接着“轰轰轰”的炮声传来了，差不多一里地外的日军大阵中，一块稻田里响起了一声闷响、水花飞溅而起，稻子倾覆之处，有炮弹深深地陷进了淤泥之中。
弹指之间，日军军阵间的空地上激起了一窜烟尘。一枚黑漆漆的圆铁球在地上滚动，人们看到时，铁球已经离它刚落地的地方很远了。
几乎与此同时，忽然另一处地方骤然响起了“噼啪哐当”的剧烈撞击声，接着瘆人的惨叫顿起。附近的人寻声观望，并未看到炮弹，但阵前的两排拒马枪已经损毁了一个豁口，后面的几处竹木藩篱也倒塌了，木片被撞得四处都是。弓箭手死了好几人，没死的在地上大声叫唤着。
因一早的雾水没散尽，视线不是很清晰，日军将士此时几乎看不见明寇，只能隐约听到近一里地外的人马嘈杂。明军的人还没看见，便有日本弓箭手死伤的惨状摆在面前，恐怖的气氛迅速出现在了日军人群里。
军阵后方的中央，一群人的护卫着细川氏。他身上佩戴两把刀、拿着一把扇子坐在板凳上，神情似乎也凝重了。
阵前有马蹄声响起，游荡的明军骑兵，一边与日本马兵追逐，一边叫嚷着甚么。那些松散的明军游骑，说不定是过来看炮弹打没打中。
过了一会儿，天边一片火光闪烁，顷刻之后，“轰隆隆”的炮声便响成了一片。冰雹一样的铁球在大地上斜飞，四面人群中如同炸营了一样，人声马嘶喧嚣不已。
细川军前方如臂展开的弓箭阵，拒马枪、藩篱一片狼藉，许多人正在调头往回退避。炮弹还落进了中间的各步兵阵之中，人群多处散乱，惊恐的喊叫、痛苦的呻吟简直如同鬼哭神嚎。
间隔了稍许，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那些拿着长矛的足轻遍地乱跑。骑马的武士挥舞着倭刀，在四面厉声叫骂着。
接下来，炮声终于消停了很久。但日军将士们并不知道、再度炮击甚么时候来临。
此时人们已大致明白了明寇炮弹的情况，听到炮声的时候，运气不好的人便已经完蛋了；所以很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远处，等着观望那死亡般恐怖的火光。至于预先知道了明寇放炮、能有甚么办法，似乎没人去想，可能唯一的好处是死前能有点准备罢。
良久之后，那火光才再次成片闪烁。细川军的阵地上喊叫的喧闹骤然变大。
一个戴着尖顶竹帽的日军士卒，缩着头躬着身体、双手抓进手里的长矛木杆。他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那些脑袋破裂、血肉模糊的同伙，附近没被炮弹击中的人，也被吓得四处逃跑。这个士卒也想跑，但炮弹并未击中他所在的队伍，众人都十分恐慌，却没敢擅自跑路。
很快“轰隆隆”如雷鸣的炮声传来时，那士卒感觉到了地面似乎一抖，他也没看清楚，刹那间觉得有炮弹在附近落地了。果然震耳欲聋的叫嚷声随后响起，人群里的士卒甚至都没搞明白、炮弹落到了哪里，周围的人一阵混乱，此情此景士卒毫不犹豫地调头开始乱跑。
“混蛋！”忽然有人怒骂，“不要跑，排好队！”
“啊……”前面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叫喊，隐约有“嚓”地一声刀劈在竹木片上的声响，然后便没声息了。乱糟糟的人群逐渐停了下来，后面的人涌上来顿时变得非常挤。几个武士骑马过来，挥着长刀继续吆喝，“排好队再走。”
炮声已经消停，只见各处的日军队伍，都已开始往北边退走。无数人正在撤离狼藉的战阵。
终于有个骑马的人往这边本来了，“细川管领命令，诸部向北暂避。反击待命，擅自离队逃跑者，斩！”
一众人马走了一百多步，这时人们便看到了北边的无数拒马枪、以及木桩硬竹修筑的箭阵。日军的纵深很大，其左翼细川部前军后退之后，后面还有阵地。
这时南边远处的炮声又响起了。日军前军各部早已分开，大多炮弹在空地上弹跳，偶尔有炮弹落进人群，难免又是一阵嘶声惨叫。
到止为止，日军将士几乎还没看到明军的大队，便开始撤退。军中难免士气低落，失败的阴影已笼罩在人们头上。
一支大队向北移动的军队附近，一个武士问骑马将领：“末世或已降临，亡国之际，诸君何从？”
将领道：“农夫还是农夫，‘侍’还是侍？”
南边远远地传来了明军的脚步声，“咔嚓咔嚓……”此起彼伏的声音频率很快，明军步兵正在小步奔跑，以纵队追击。日军将士们回头观望时，已能看见涌动的人影和铁盔。
东南方的大地上，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人马、似乎是明军的骑兵，不过那些马兵正牵着马，在远处慢慢地步行。
很快又有细川氏的传令兵骑马来了，那些传令兵挥着旗帜，大声叫喊：“左翼前营停止北退，向南反击！”
一员日军武将回顾四下的队伍，见各部都有些松散了，他便叫住一个朝这边骑马来的将领，问道：“家督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军令？”
传令的将领道：“左翼明寇不会继续深追细川军。因为中路的明寇已经开始进攻了，中间的斯波军会遭到两面夹击！明寇步军上前，不会再有炮击了。国家兴废，在此一役！”
“板载！”远处一大群人不知受了谁的鼓动，疯狂地大喊起来。
而北面的阵地上，细川军的援军也列队上来了。日军放弃的左翼（东）前营阵地附近，越来越多的人马在朝中间活动。
明军步军纵队在平原上声势浩大，不过西边的总兵力可能只有几千人。日军将领们瞧清楚了规模，新的希望再度燃起。
两军之间有个村庄，明军一支百户队正以纵队跑步前进。队伍刚刚靠近，忽然几道土墙后面，冒出了一些日军弓箭手。弓箭手走出墙角，立刻便对着明军拉弓瞄准。
“噼啪”的弦声响过，立刻有明军火铳手叫唤，中箭的两人蹲了下去。
数十步外的明军队列一阵吵闹，他们迅速变幻队形，形成横队。这时日军弓箭手刚刚冒头捻弓搭箭，忽然“砰砰砰……”一阵爆响，日军弓箭手浑身抖动着，惨叫伏倒于地。但别的弓箭手又站出来了，趁明军换队的空档，迅速拉弓瞄准放箭。
就在这时，村子的侧后一阵喊杀声，一群明军枪盾手从后面涌了上来。房屋外面的两个武士拔出了倭刀，挥舞着大喊大叫，带着几个足轻迎了上去。但是明军重步兵有盾、身上还有甲，他们的队伍稍一收缩成密集阵型，很快就把冲来的日军捅死在地。
一些弓箭手朝村子外面跑了出去，但不远处立刻便是火铳一片闪烁，好几个弓箭手惨叫倒地。
大地上朝南涌动的各部日军人马，显然已经被明军发现了。远处的明军正在聚集队列，组成方阵。
而无数的日军步骑，还在从战场各处逼近过来，呐喊声起伏不断，许多人都喊着“天皇陛下万岁”。日军军中旗帜极多，除了细川氏等家族的家徽，还有一些写着汉字和比划字符的旗帜，“武运长久”云云不一而足，都是武家的口号。而镰仓公家来的军队又是别的旗帜。
就在这时，东南边的明军骑兵纷纷上马了。天边传来了牛角号粗鲁而苍劲的声音，那苍莽的齐吹非常恐怖，就好像从地底透出来的恶鬼哭嚎；号声如此震慑，可能还是因为随之而来的马蹄声，那轰鸣成片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好像地震了一样。
明军的马队越跑越快，以多路纵队向日军的左翼涌来，仿佛就像黑压压弥漫的洪水。即便是两千骑兵奔腾，那场面也仿若是遮天蔽日的恢弘。
这边的日军将士观望着涌来的马群，许多人的脸色都白了、简直是心惊胆战。
东侧战场上的日军，有撤退后反击的左翼前营、也有后营增援上来的人马，人数极众。但是他们并未形成整体的大阵，只因这片平原的地貌并不单一，有水田、房屋、庄稼地、水塘；大军要在这样的地方移动，不可能保持大方阵。
明军骑兵忽然出动，日军临时也不可能再组织起整体大阵了。但是管领细川满元最近的决策、是否算错误，谁也说不清楚；战场上不管怎么决定，都会有不同的危险。
为今之计，只能各自奋力作战！
“汉王，才是俺们的王……”各处的骑兵纵队用汉话呐喊一声，便立刻开始加速，成群的马兵蜂拥而去。尘土滚滚之中，那上下起伏的高大黑影如同滚动的钢铁，气势势不可挡。那样的运动速度、也非步兵人力可为。

第八百一十四章 博多的樱（5）
“隆隆隆”的马蹄声笼罩在空中，灰黄的尘土之中、黑漆漆的箭矢影子若隐若现，夹杂着“嗖嗖”的风声。骑着矮马的日军马队那边，马嘶人喊。
片刻之后，这边的一股明军马队已冲近了日军马队面前。不断有飞驰的明军战马掠过，面对没有甚么速度的日军马兵，樱枪居高临下地刺入敌兵的身体。朦胧的空中刀光闪烁，四下一片惨叫。
“嘶……”一匹日军的马被离得太近的骑兵擦到了，那匹矮马硬生生地撞翻在地，马匹在地上挣扎、蹄子拼命向空中蹬动。马背上的武士已经不知所踪。
明军的骑兵陆续掠过日军马阵，不时将一些敌兵斩落下马。后面更多的马兵纵队陆续冲至，这股日军马队在被骑兵多次穿透之后，人数急剧减少，仿佛被马群吞噬了。
一个日军士卒挣扎地从地上翻过身来，他的右臂衣裳里，一根白骨赫然可见。他只能用左臂支撑着身体，瞪圆双目看着不断涌来的铁骑，张着嘴似乎不受控制地“哇……”大叫，双腿也在地上胡乱蹬着泥土。
明军大量骑兵，很快冲到了日军步兵活动的地区。敌军步卒都在原地立阵，准备抵抗，步军面对已经冲来的马群，根本动惮不得、没有任何重新调动的可能性。
“分！”前面的一股骑兵队将领大喊了一声，马队很快分开两路，朝一个日军步阵两翼斜冲而去。
“啪啪啪……”日军阵前的长弓手，首先开始放箭。马群中时有骑兵中箭，没有在马背上稳住身体的人，很快摔落下马。
有的日本弓手刚刚抽出第二支箭矢，便发现同伙已经受不了迅速靠近的马群压力、调头开始逃跑。日军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片刻后，烟尘中便有许多骑射的箭矢“嗖嗖”飞来，不断有弓手中箭惨叫。
步阵中的武士挥着倭刀，大声用日语叫嚷着。足轻们端着长矛，彼此靠拢面对骑兵，试图不准明军靠近。
马蹄声在四面无孔不入，片刻后，忽然日军人群里骚乱起来。明军骑兵从侧后翼径直撞进了人群，硕大的战马止不住冲击力，撞到人的血肉之躯上，翻倒在地的日军士卒头脸上无不七窍流血。
战马的嘶鸣声、与人们的惊恐喊叫混作一团，一匹战马在人群里前蹄高高扬起。更多的铁骑则穿破了已经混乱四散的人群，骑兵纵队从各个方面穿插分割，日军这边的步阵简直在刹那之间便崩溃了。
失去了建制和军官约束的日军步卒，面对到处都是战马冲杀的恐怖场面，几乎不会有抵抗的意愿，绝大多数人都在逃跑，想办法活命。
明军多路纵队继续向西北方面突击，马群追赶着、掠过乱糟糟奔跑的步兵。骑兵在敌军逃兵的背后，正好距离不远，便会一刀扫过，随之而来的便是惨叫。有些骑兵还会捻弓搭箭，边冲边射杀视线之内的乱兵。
战场东部已经一片混乱了，尘土蔽天、人马涌动，巨大的噪音在人们耳边一刻也未曾消停。
在明军骑兵主力发起冲锋前夕，日军细川部前营大多在向南移动，各步阵比较分散。那些步兵战阵，几乎全都没有挡住明军骑兵的进攻，四处的战阵都散架了，乱兵跑得遍地都是。
不管是任何一个武将，也看得出来，细川军前营及其援军已经完蛋。在大群骑兵的冲击下，短短的时间之后，这边的日军将领便完全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平安军马群搅乱了东线战场，还在冲杀扩大战果。而明军右翼的步兵营正在前进，他们将完全占领日军的左翼阵地，并与中路军一道，夹击中央的日军斯波部。
因平安的骑兵大队、正位于东线战场，若是日军此时继续向东线增援步兵反击、便失去了意义，不过添油战术罢了。
而中路的日军斯波部前营，此时无法后撤，因为正面的明军步兵，已逼到了脸上。
斯波军前营布置了大量据有纵深的箭阵。每个军阵前面、是拒马枪组成的障碍线阵，拒马后面、由竹木临时搭建了一个个马车大小的藩篱掩体；躲在后面的日军弓箭手，可以从掩体两侧瞄准平射，也可以在纵深上向空中抛射箭矢。
各个箭阵，形成向两翼张开的如同雁行阵般的阵型。若明军从正面突破，纵深很大，从中间进攻，则会遭到两边的侧面合击。
目前明军尚未能破坏日军的箭阵。因军中能携带的汉王炮数量有限，用黑火药发射的铜铸长炮威力有限、射速也慢，受地形影响很大，只能对硬土上的密集军阵造成较大的破坏；盛庸的做法是集中火炮于右翼，进行一次次密集齐射，增大威慑力。
“砰砰砰……”硝烟灰尘弥漫的空气中，一片火铳闪烁。竹木藩篱上一些比较薄的地方，根本挡不住铅丸，日军箭阵上一阵惨叫，不断有人倒地。
火铳的声音刚停，前边错落摆开的藩篱后面，幸存的日军弓箭手走出来冒头了，拉弓瞄准数十步外的明军火铳兵，“噼里啪啦……”放箭。
片刻后，箭阵上一声喊叫、旗帜挥动，又是一片“噼里啪啦”如炸豆般密集的弦声，蝗虫一样的箭雨瞬息间飞到半空。
明军方阵里“叮叮当当”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时不时有人痛叫，整齐的队列中偶尔倒下一人。
而在战阵的右边，一个明军步兵阵、正以横队展开，已经推进到了箭阵前二三十步的位置。前边的几排都是披甲的枪盾兵，日军前侧的弓箭手射击的效果很小；抛射出来的箭矢，对扁平的横队方阵、命中也不高。
日军应该认为、这些明军重步兵是来破坏拒马的，以便冲锋近战。于是箭阵后面还有很多长矛手增援上来了。
不料明军步阵忽然停止了前进，并且向两侧挪动。中间一辆低矮的板车被推上来了，板车上一门黄灿灿的长炮、露出了狰狞漆黑的炮口。
几个军士挥着铁锤“叮叮哐哐”地匆忙敲击，将板车固定住。
片刻之后，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大炮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泥土翻飞。炮口火焰喷射，硝烟之中，夹杂着密封用的泥土，无数铅丸、铁片、小鹅卵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前面的竹木上。散弹如同暴雨一样，日军许多弓箭手、长矛手正对着炮口，瞬间倒下一片。
炮声过后，惊恐的喊叫声、哭爹喊妈的惨呼才在日军箭阵上蔓延开来。人力的弓箭动能，在这样的力量下，忽然被衬得苍白无力。
明军步阵后面，一群拿着钅矍头等工具的步兵奔跑了上去，在拒马线上挥动破坏。日军箭阵后面，有个武士摇动着圆扇子，一队队足轻便哇哇叫喊着，向前奔跑。
但是这股明军并未冲杀，他们拖动着板车火炮迅速后退。拿着钅矍头的步兵也如潮水般陆续退走。
中军旌旗密集之处，盛庸仍然冷静地观望等待着，他要等着右翼的炮阵重新部署开炮，并让右翼步兵与中军形成夹击之势。
盛庸的头盔、肩甲上落满了尘土，但他手里的刀柄刀鞘依旧崭新如故，作为主帅他到日本国之后、完全没有动过兵刃；座下的高大西域马，此时似乎有点焦躁地在刨动前蹄。但此刻盛庸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也没有下达军令。他便如一个观察者一样，只是静静地巡视观摩着战场的变化。
平安的骑兵发动的战机非常准确，战事似乎比预料中变幻得更快。
各处战阵上，到处都是“砰砰砰……”的声音，闪烁的火光似乎从未熄灭。火铳发射的响动，比过年时炮竹还要热闹……
就在这时，西边钵伏山下面的树林里，两个明军军士飞奔出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大喊着。忽然之间树林中传来了一声、几乎要撕破嗓子的叫声：“天闹黑卡……”接着便是一阵阵声势浩大的呐喊：“板载！板载！”
不知有多少人在喊叫，那树林里仿佛草木都是兵马似的。
首先冲出树林的是一些骑着矮马的武士，绣着大内菱家徽的旗帜也出现了。接着无数步兵从林子各处不断涌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奔跑，自然也没有了阵型。但那疯狂的场面，依旧非常摄人。
明军大阵上的各个方阵，几乎都面向着北方，兵种与编制也以横排组成。一时间侧翼的明军难以形成组织严密的战斗，临时改变方阵的方向，也需要时间。一旦让日军先冲到了，双方势必会形成肉搏混战，这对于人数优势的日军当然有利。
面朝北边的明军将士，此时纷纷向左转头观望。日军无数人奔跑踏起的土尘，距离并不远。混杂着喊叫、脚步声的场面十分震撼，仿佛是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也只有此时的战场上，才会有那么多人、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冲锋。

第八百一十五章 博多的樱（6）
“哐当！哐当……”明军中军传来了一阵锣声。左翼边缘的几个百户队方阵上，骑马的武将转头观望，便见中军的几面青色三角旗在向东挥动。武将们纷纷抬起头喊道：“向右转，撤！”
各百户队举着番号军旗，排队跑步，以两行纵队向东边的方阵之间调动。
待日军那些大张着嘴喘气的人们、跑近明军大阵时，明军边缘的方阵已经向中间跑掉了。纵队过后，在弥漫的灰尘之间，一排排整齐的火铳正面对着西边。头戴宽檐铁盔、身穿布面甲的三排轻步兵，似乎早已列队等着了。
最前面已经到了一二十步远的日军将士，面孔都能被看清了，他们很多人脸上都出现惊讶的、不祥的表情。
本来日军出动的便是奇兵，冲过来时、却发现对手早有准备，他们不用多想，都会感到十分不妙。但是日军的大量将士，已经发动了进攻，此时难以再改变战术了。前方的人群大叫着，继续向前冲杀。
“砰砰砰砰……”明军的各队前列，先后开火，密密麻麻的火铳声此起彼伏。
战场上顿时嚎声遍地，不断有日军士卒扑倒在地。步卒因为奔跑身体前倾，中弹后便是一个嘴啃泥。而骑马的武士则是从马背上仰翻，场面十分惨烈。没死的士卒在调头逃窜。
但这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嘶吼：“板载！”西边的日军人群叫喊着，又拼命冲来了。
明军阵地上稍歇片刻，各阵的第二排火铳，再次开始齐射。无数的火铳总共齐射了三轮，战场上已经留下了很多尸体，以及在地上扑腾的伤卒，逃窜的残兵四散。
可是日军竟还没有退却，后续上来的人群，继续高喊着奔跑，场面十分疯狂。即便是溃散的败兵，也没能裹挟太多继续冲杀的日军。
明军轻步兵放完了火铳，并未原地装填，他们纷纷从后面的重步兵队列间隙中退走了。轻兵一走，三门分开放置的炮车便露了出来。
炮车后面是重步兵阵，浑身是铁的重步兵模样非常可怕，军士的全身几乎只露了一张脸。他们戴着形似勇字盔、但没有字和漆的裸露铁盔；护耳、护项是锁子甲，身上大片的铁锻鳞甲，护心镜闪闪发光。除了铠甲，军士们手里还有一面铆钉铁皮蒙的木盾，兵器是木杆装配锻铁枪头的长枪。这种重步兵跟一坨坨铁一样，很少有人会产生攻击的欲望。
日军后续人马、却完全不顾前面有甚么，在一声声呐喊中，纷乱的人群奔跑而来。
等了一会儿，忽然三门炮“轰轰轰”发射了，火焰闪耀之后，雨点一样的散弹飞向战场。日军人群、如同忽然受到了诅咒，人们纷纷倒地。后面幸存的人，刚回过神来，便掉头一哄而散。
一个武士将倭刀插到地面上，支撑着身体挣扎想爬起来，但很快便再次扑倒在地。
然而在西边的硝烟灰尘深处，很快又传来了一声声呐喊：“板载……”无数的人影晃动，很多人仍在往前冲。
明军阵中有个声音道：“倭人少根筋。”
接着又有武将的声音大声叫喊：“迎敌！”
各队的将士纷纷向中间靠拢，人们之间的空隙不复存在，形成了更加密集的扁平方阵。一排铁皮盾牌仿佛长长的龟壳一样，放在盾牌边缘机关上的长枪，又如将一个个方阵变成了刺猬。第二排的长枪也从前排俩人之间放平，枪阵非常密集。
日军好不容易地、终于冲到了近前，他们却不上来拼杀了，徘徊在阵前只顾喘息，场面非常诡异。明军重步兵也只是原地列阵，完全没有要反击的意思，似乎在等待着甚么。
一个武士挥舞着倭刀，大喊大叫着，终于带着身边的几个矛兵冲杀上来了。但是很快便响起了两声惨叫，那武士双手举着倭刀，背上露出了血淋淋的枪头，接着又被捅了一枪，人便仰倒下去了。
“嗖嗖……”空中一阵箭羽飞来，落在明军军阵里“叮叮当当”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马蹄声也逐渐清晰。阵前的日军人群里，终于一阵嘈杂，很多人开始往回跑。
“啊！”忽然有个穿了盔甲的武士、朝着明军方阵之间的空隙，不顾一切地猛冲而来。
但是疯狂的呐喊声很快就戛然而止，方阵后面有个骑马的明军武将，在十来步的距离上放了一箭、箭矢直穿武士的胸甲。那武士立刻握着刀站定了。
片刻后，一个举着长明刀的将领冲了过来。那明刀又细又长、或称作苗刀。将领舞着明刀横挥了半圈，得到了势，然后挥到了头顶右侧，一刀斜劈下去。“铛”地一声，武士举起倭刀格挡，完全没挡住，长刀砍中了武士的颈窝，那脑袋也软软地倾斜了。在喷射的血雾之中，那人也跪倒下去。
南边号角的呜咽、便若死亡之音，马蹄轰鸣由远及近。听动静阵仗，可能出动的明军骑兵只有两三百骑。但日军已经在西边战场耗尽了最后的锐气；这支明军铁骑无疑是最后的一击，并且能追杀日军。
战场上到处都是逃跑的日军将士，他们拼命向树林方向奔跑。很多人连长矛都扔了，全都在争先恐后地逃窜。有个连帽子也不见了的士卒，包头的布带上的汉字“必胜”显得额外滑稽。那人用日本语愤慨地叫嚷着，懂日本语的人或许能明白他的意思：愚蠢的将官，都该最先殉国！
……日军右翼奇兵败北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内盛见面前。端坐在板凳上的大内盛见，此时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唯有悲伤的气息笼罩在脸上。
战火暂时还没烧到大内盛见的大本营，但是他的左前方向，“隆隆隆”的炮声已然再度响起。前方战场上的嘈杂声，也似乎更近了一些。
这场仗，败局已定。从全日本各地动员起来的这支大军，一战之后恐怕剩不下多少。
此时日军若向钵伏山的下山门地区撤退，倒是可以凭借钵伏山的地形继续抵抗；可是军粮补给断绝，那么多人在小小的钵伏山里吃甚么？估计明军根本不会进山清剿，只会部署兵力围困监视。
日军若通过下山门地区、向西面志摩郡方向退兵，地形却不开阔，很难不被驱逐到半岛的地形上。
此时唯一的路，是通过浮桥、向粕屋郡方向退兵；等挡不住明军追击之时，日军便烧掉浮桥。河流下游靠近入海口，河水较宽、较深，兵马无法涉水。明军要追击日军残部，只有绕行上游渡河，再行追击。
但是明军有强大的骑兵、承担追击事宜。战败的日军大多部属忙着跑路，可能无法形成阵地、也无法挡不住骑兵冲锋。到时候日军败兵形成溃逃之势，至少要在骑兵的追杀下、跑过数十里平原地带，估计会损失惨重。
如果往更深处想，明寇有了粕屋郡平原屯驻，便有了立足之地。而太宰府也应该守不住了，南边的筑后国平原，乃日本最适合耕种的四处平原之一。
大明国以筑前、筑后两国为大本营，以其宏大国力和众多人口；要是他们铁了心征服日本诸岛，恐怕这场战争日本毫无希望。
大内盛见转过头，便看见了草地上的几颗樱树，他暗暗地叹息了一下。依稀残存的樱花，风一吹纷纷飘落，所剩无几。博多的樱，仿若日本勇士之魂，都在短短的时间里飞散凋零了。
或许那些樱，正是将士们的魂魄所化，已变成了凄美而绝望的景色。
大内盛见默默地摸到了腰间的一把刀柄。他佩戴了长短两把倭刀，现在抓住的正是短刀。武士们自裁，往往就用这把短刀。
身边的陶靖看到了大内盛见的动作，似乎预料到了甚么，急忙沉声道：“主公若去，大内家定将不复存在。而那些战前四处叫嚷的主战派大名，或摇身一变，将过错推到主公头上。他们为甚么反而不去死？”
若是大内家彻底散伙，家臣武士们便要么去别的大名城里、摇尾乞怜求收留，要么只能变成没有封地和俸禄、贫困潦倒的浪人。
大伙儿明白了处境之后，纷纷在大内盛见的周围跪伏下来，说道：“吾等与主公同生死。”
大内盛见紧紧握着刀柄的手心里，渐渐地浸满了汗水。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而来，很快被两个武士拦住了。陶靖看了一眼，急忙向那边快步走了过去，与那人说了几句甚么话。过了一会儿，陶靖返身回来，在大内盛见耳边悄悄道：“斯波管领派人传令，望家督率余部殿后，此后设法退往钵伏山抗敌，为天皇陛下尽忠……”
大内盛见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怒火。他的手马上从短刀上挪开了，回顾左右道：“吾等应设法突围，回到周防国、继续抗敌！”

第八百一十六章 新政东海
到第二日，大战早已结束，不过前方的明军步骑分路追击、仍在继续。盛庸率众向东边的大路进发，路上已见不到任何厮杀的动静。
空中再度下起了雨，雨水在风中斜飞，让平原上的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早上那场雨之后，这是今日第二次下雨了。
“天不助日本国。”盛庸仰头感受着雨点，神情有点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通常交战的军队，都不愿意在雨天开战。各式火器淋了雨，当然无法点火发射；即便是弓弩沾了雨使用，也会脱胶损坏。加上地面会因为雨天而泥泞、造成行军调动困难，因此大战往往总是选择于晴天。
但像明军和日军这样的军队差异，情况便有所不同。明军显然不愿意放弃火力优势、被迫肉搏，日军则本来就没有火器。下雨天气，会对明军远程火器造成不利因素；交战双方，一方的不利便是另一方的有利。
盛庸故此一叹。古代孙膑提出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思想，在如今的战场上依旧有效。
一路上的土路泥泞里、稻田里、荒地上，四处可见尸首；狼藉弃于沿途的尸体、仿佛在博多湾的整个平原上连绵不绝。明军数十里的追杀，造成的伤亡，必定比战场上多得多。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奇怪的气味，一夜之后的尸体、大多都已经能看到尸斑了。这片日本国的富庶膏腴地区之一，此时仿佛刚刚经历了瘟疫、或是饥荒，场面非常萧瑟可怕。
这便是胜利之后留下的痕迹，盛庸倒也习以为常。
雨越下越大，朦胧的空中，一座小村庄出现在了视线内。有部将建议道：“大帅可去村中避雨，待雨停之后再赶路。”
随行的兵部侍郎裴友贞却道：“先前有人禀报，前方已设置了一座大营，大帅不如到了军营再图修整。”
中军得到过消息，日军事先在一些村镇里藏匿了奸细刺客，裴友贞的提醒十分委婉。盛庸便道：“裴侍郎言之有理，便依此议。”
众人继续在泥泞中骑马赶路。人们的身上无不溅了一身泥污，终于在中午之间到达了军营。
盛庸到了地方不久，很快西边有人找到了驻地，禀报了钵伏山北的情况。
昨日旁晚，钵伏山北部防垒的日军向西进军，攻击了明军在登岸海边的大营；日军当然没能攻破大营，很像是虚张声势，退得很快。
今日早上，明军东线军队一部，占领了钵伏山北部防垒、下山门等地，继续向西增援攻击。将士们却发现日军不堪一击，大多投降了，一部分逃进了钵伏山中。审讯俘虏才得知，大内家的家督大内盛见、带着一群武士连夜向南骑马跑了，留下大多足轻没有军官，自然毫无战心一触即溃。
盛庸在军营中，迅速又下达了几道军令。明军前线追击的人马，越过了粕屋郡城寨的军队后撤。调兵打扫战场，搜寻明军伤兵和阵亡尸体。派人在四面召集日本村民，将日军死尸掩埋，避免腐烂出现瘟疫。
中军大帐内，盛庸叫侍卫摆上了纸墨等物，开始斟酌字句，亲笔写捷报奏章。
但盛庸还没写完，大帐内便陆续来了不少武将，柳升也来了。接着侯海、裴友贞等文官，周全等宦官也聚集到了这里。唯有平安未到，估计还在前线追击敌军。
“日军不堪一击。”终于有个武将忍不住开始说话，“俺军可重新上船，从关门海峡东进，在难波京下船、直逼京都。捉了那个啥天皇、幕府将军回京献俘。”
盛庸看了那武将一眼，一时没有吭声。盛庸已经是国公了，而大明朝不可能有活着的异姓王，他当然没必要贪功，只想切实执行皇帝的意志。但麾下的武将们却很在意军功，盛庸便不能明说军功无用。
“然后哩？”盛庸开口道。
部将愣了一下：“然后进京献俘领赏。”
盛庸道：“本将是说之后的事情。咱们打完回去献俘了，日本国的地盘该如此处置。朝廷花了那么多军费，干吗来的？”
部将似乎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一时说不出话来。
盛庸又道：“九州岛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大名，博多湾要不要留守官军兵马？兵无定势，只要打仗就有各种变数，我军水陆长驱直入、拉长战线和粮道，却并不能保证速胜。即便攻陷了京都，日本国的权贵必定还会往东后撤；那么京都又得留守兵马。”
另一个将领道：“我军立足于博多湾，请大帅派人回京，请朝廷增调援军。”
盛庸摇头道：“日本国不比安南国小，大明想仅靠武力占领日本国诸岛，没有二十万人以上、并耗费糜大设立大量驿站屯堡，恐怕难以办到。”
“大帅英明！”说话的人是裴友贞，先赞了盛庸一句。裴友贞接着说道：“驻扎日本国的兵马一多，只能从当地征用各种用度、发生欺压强夺等事，极可能激起当地人的怨恨；积怨日久，便会酿成之后的大小平叛战事。这样的景况，曾在安南国多次发生。而朝廷承担军费之后，却无利可图，不然朝廷还能把占领地的稻米运回京师？”
裴友贞道：“如此局面，与朝廷新政不符。我朝曾彻底占领了安南国，如今也主动撤销了交趾布政使司，还政于陈氏，正是朝廷施行新政的缘故。为今之计，盛大帅应参照安南国之例，部署日本国事宜。”
遣日本国正使太监周全，立刻附议道：“咱家认为，这应该也是圣上的意思。”
文官侯海也面向盛庸，轻轻点了一下头。
侯海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提议道：“要不，现在再尝试议和？”
一员武将立刻没好气地说道：“反正死的都是文官，读书人是真不怕死哩？”
侯海看着那武将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这回可不同。日军主力大败，折损过半，京都岌岌可危，日本人还敢杀使节？他们莫非长了猪脑子！
本官认为，越是富贵的日本人，必定越想保住已有的一切。日本国那些天皇、幕府将军们，在京都近左、该有多少宅邸良田商铺产业？咱们可以威胁进攻京都，但又不能贸然动手，这样才能形成要挟之势。”
裴友贞道：“下官附议。眼下我军应暂且休战，设法联络日本国当权者。尝试以最小的代价，得到石见国、博多湾的掌控之权。关乎日本国治理之事，实非简单容易，须得从长计议。”
太监周全道：“先弄到银子再说。”
侯海和裴友贞一起侧目，不禁对这个阉人露出了佩服的眼光，周全的一句话着实精练。
好一会儿都没吭声的盛庸，这时开口道：“要是搞砸了圣上的大事，诸位莫说请功，不被治罪便得谢恩了！”
柳升抱拳道：“请大帅决策。”武将们听罢，纷纷附和。
盛庸回顾左右，对大帐内的明军高层各色人等的诉求，已是心中有数。他镇定地说道：“我军目前应稳固博多湾的大本营，修建堡垒、码头，并设法与日本国权贵联络。至于长远之计，应等待奏章送往朝廷之后，由朝廷决策。
本将的王命之中，有便宜行事之权。当此之时，日本国京都如果愿意退让求和，咱们应先拟出一些条件。
归还大明朝廷使节钱习礼等人，逮捕此案的相干罪犯，交由大明朝廷治罪。废除日本国不合礼法的天皇称号，当权的幕府将军应向大明称臣、受封日本国王。
既确立君臣上下关系，整个日本国、法礼上便属于大明的藩国。我朝在博多湾设立日本都督府、拥有‘使城’，便合乎礼法，日本国王亦可兼领都督府都督一职；同时日本国应将石见国、出云国交由大明朝廷治理，由朝廷指定日本人为守护大名。
只要日本国答应签订条约，那么两国便可议和，明军也不再攻打京都地区。”
太监周全一副皱眉思量的神态：“日本人会答应这些条件么？”
盛庸道：“试试再说。”
周全问道：“如果他们将来反悔怎么办？”
盛庸立刻回应道：“那便等日本国反悔时、再权衡处置，白纸黑字当众画押的条约，我朝先站住了道理。对了，大内氏目前处境堪危，咱们可以与俘虏的大内家武士谈谈，联络大内盛见。”
这时侯海问道：“大帅提及出云国，何故？”
盛庸看了他一眼：“据说石见国多山，离博多湾也太远了。将来开采银矿、驻军，粮食就从出云国运调，出云国那边农田多。”
侯海恍然道：“原来如此，下官受教。”
大帐内安静了一会儿，人们似乎明白过来、盛庸早已有定策；议事或许只是走过场，并安抚众人。否则盛庸临时怎么会想到，开矿运粮这种旁枝细节？
人们纷纷执礼，拜道：“谨遵大帅成命。”
盛庸提起了毛笔，抬头道：“本将写完奏章之后，再给诸位观阅。若无别事，奏章应尽快从朝鲜国以快马送往京师。”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万世基业
盛庸的奏章送达京师之时，距离征日官军离港的时间、尚不足二月之久。
柔仪殿内，朱高煦亲自阅读着、洋洋洒洒不下万言的奏章，他的心情非常好。
（圣上御宇，恩威被于四海，提擎纲要，方圆诸国。都督安南，或妄议于朝野……）圣上统治宇宙，对四方各国恩威并济，设计大略方针，让各国有了规范和法律。裁撤交趾布政使司设立都督府时，有的人擅自在朝廷内外议论，诟病圣上放弃了土地。
可是安南国的叛乱很快就平息了，同僚们出入安南国，如同在大明国内。安南国的经验，为朝廷统治日本国、以及更多的国家，获得了成功的经验。
幸好有圣上的英明领导，臣盛庸等人只是负责执行、便轻而易举地迅速击败了日军主力，斩获俘虏数万。丰功伟绩都是圣上的，臣有犬马之劳，心中万分敬仰。正因听从圣上的教诲，我军获得了决战的胜利；所以接下来臣等议事，尽心领悟圣上的大略精神，决定迫使日本国求和称臣，施行法律如安南国。
盛庸在奏章里写了中军定下的议和条件。后面又用了很多文字，叙述了博多湾战役的过程，并且为平安、姚芳、柳升等一干人等请功。
“嘿嘿……”朱高煦高兴地失态笑出声来，手掌也在额头上摩挲，无意识地做了些不太稳重的琐碎动作。
等他稍微回过神来时，发现侍立在附近的宦官宫女、都在偷看他。不过在宫廷内侍们面前，他无须过于注重仪表，宦官宫女们更希望看到皇帝心情好。
这个盛庸，与张辅等大将一样，并不是纯粹的武夫，这些人多年阅历帝国高层，是有政治见识的人。然而朱高煦不得不承认，盛庸这马屁正能拍到痒处，让人十分受用。
当然朱高煦如此高兴，主要不是因为吹捧。他掐指一算时间，就能完全明白，盛庸平安等人相当厉害。明军几乎是刚到日本国、立刻就把日军主力荡平了；战役前后时间，绝对不超过十天。
朱高煦自认即便御驾亲征，也极可能不如盛庸等干得更好，除非有很大的运气因素。关键是盛庸这等人并不会胡干，还能恰如其分地理解朱高煦的意图，自然让朱高煦十分顺心。
就在这时，妙锦来到了柔仪殿。她上前行礼罢，便马上问道：“圣上遇到了甚么喜事？”
朱高煦伸手在脸上一摸，觉得自己刚才没笑。他接着顺手将奏章递了过去：“盛庸等首战获胜了。”
妙锦稍加犹豫，看了一眼旁边的司礼监太监王贵，便轻轻拉开奏折细看。
朱高煦转头看向王贵：“一会儿拿到内阁去，再问问六科房誊录了没有。若是没有，便誊抄了分传六部。”
王贵躬身道：“奴婢遵旨。”
妙锦看完了奏章，依言拿给了王贵。朱高煦挥手道：“让贵妃服侍朕，你们都下去罢。”
“是。”一众侍从很快退出了柔仪殿。
妙锦对奏章未予置评，却留意到了桌面上的一本厚厚的书。她看了朱高煦一眼，得到默许、便拿起书先看封面，上面写着：源氏物语，紫式部。
翻开书页、妙锦瞧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道：“圣上还懂日本文字？”
朱高煦摇头道：“看不懂。里面夹着许多汉字，连猜带蒙，能大概明白部分内容。”
妙锦露出微笑，接着又有点困惑。毕竟朱高煦如果有兴致，可以找人翻译之后，阅读更加容易。
朱高煦指着那本书道：“在这些书问世以前，日本国的书面记录、包括公文史书，只能用汉语文言文。后来日本人通过文学，向本国人普及了日语的书面表达方式。
咱们可以从日本国的建筑、服饰、文字、宗教等诸多方面，感受到华夏文明的痕迹；但是日本文明，实际上已经发展得完全独立了。
相比之下，朝鲜国、安南国也受华夏文明影响，但他们至今没有普及的准确书面文字，正式文书只能用汉语。”
妙锦轻轻点头。
朱高煦便道：“如果将来朝廷欲开疆辟土、扩大国土，从难易程度上看，安南国和朝鲜国，应该更容易被同化。文化这种东西不能吃不能穿，可一个种族要是没有这些，文明便容易丧失自我认同、容易被消灭。
而有了自主文化的地区，咱们除非不计代价除掉所有人口，否则要将成熟文明、忽然纳入统治，麻烦定会层出不穷。”
妙锦道：“圣上看待诸事，着实与众不同。我得再编一本书，名字就叫，大明武德皇帝起居记。”
“挺好，将来可以给继任者读。”朱高煦笑道。
妙锦恍然道：“臣妾还未恭贺圣上。昔日元军征讨日本，未能成功。圣上今日之功，必可彪炳青史。”
“虚名，不过是浮云罢了。”朱高煦淡淡地说道。
他寻思了一会儿，又道：“说到文字，汉字的表意准确丰富，但对于初学识字者太难了，对文明的扩张速度不利。咱们应该趁早引入更简单的字母拼音辅助，强化文明的扩张性；这东西还对蒙学有用，可以提高庶民的识字率，为开民智做好准备。
不过这件事，很容易会引起士人的抗拒。暂时不要泄露，咱们得先想好办法从长计议。”
妙锦疑惑道：“为何？”
朱高煦道：“垄断不仅适用于商业，也适用于权力。如今的大明，读书科举的少数人，变成中小地主，并形成治权垄断。世人想稳固既得之利的愿望，实在是理所当然。普及读书识字，会动摇旧世界的规则，朕担心处理不当，可能会增加阻力。”
妙锦吃惊道：“圣上竟如此揣摩士人的恶意。”
朱高煦摇头道：“不论文武庶民，为自己的利益计算，都无关善恶罢？朕以为，利己是本能，无私是假象。如果用道德评判，那么大伙儿就会暗里计算好处，嘴上寻找借口。”
他顿了一下，沉吟道：“当然开明智，也是与我自己的皇权过不去。庶民懂的越多，国家越难统治。然而民强则国强，从更大的层面看，又对整个国家民族有利。
肉食者的隐患，不仅有本国庶民，还有别国竞争者。宋代之后施行‘强干弱枝’的集权理念，却并非万全之策，轻视了外寇的危险。呵！只要入场，世上哪有毫无风险的包赢技术？
所以朕又要同时强化武将阶层、文官阶层，以维护朝廷秩序。革新的办法是教育施行于军队，让文官历练具体政务。
朕执政以来，发现文官几乎不懂琐碎的政务，都是吏员在干。官有决策权、道德名声，多受百姓尊敬信赖，但难以全权操办具体事务；吏有务实的能力，但名声地位不高，没有大局视野、没有决策权。以前的朝廷统治者，似乎有意地用这样的方法，来分化驾驭官吏。
革新可能会造成君弱臣强的局面；不如此则只能在保守的国策下，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反不了我，不过将来应该会逐渐形成别的权力制度。世上没有真正的万世基业，迟早都会完蛋，姿势不一样而已；如果我大明朝皇室、对国家有巨大功劳，倒可争取保留皇室的地位尊严延口残喘，实行‘君主立宪’。
千百年之后，架空皇权或许是一种必然。皇权有天然的缺陷，将整个国家的命运、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妙锦道：“圣上此刻的言论，臣妾便觉得非常冒险。”
她的神情复杂，眼神有点陌生：“难怪有人说，圣心难测。圣上的心，深如大海。”
“我肚子里就这点东西，不是一直在向妙锦敞开胸襟么？”朱高煦笑道。
妙锦道：“然圣上殚精竭虑，不顾个人利弊，为万民计长远，实乃旷古之明主。”
“其实不是这样的。”朱高煦道。
妙锦愣了一下。
朱高煦道：“我只是发现，自己似乎干得不错，沉迷在成就感、力量感中难以自拔。你想想，人生短短数十载，竟能成功地操纵一个文明，那是甚么样的感受？”
俩人沉默了下来。妙锦似乎在想象那种感受，又似乎在天马行空的言论中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妙锦摇了摇头，看着朱高煦苦笑了一下。
朱高煦想了想道：“经常感到自卑的人，往往特别在意自尊。而沉迷于力量的人，可能尝过太多虚弱与无奈。或许，我只是曾经太虚弱了。”
妙锦道：“圣上出生便是藩王，十余岁便带兵深入苦寒之地作战，何以虚弱？”
朱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说道：“我指的是心里的感受，魔障罢。”
妙锦幽幽道：“世道还是做须眉更好。”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肉食者才是，草民男女各有苦衷。惨状不必分出高低。”
他也不多说这个话题了，兴致一起，便随意地喊道：“来人。”
一个宦官入内跪拜。
朱高煦道：“去教坊司找乐工来，奏一曲《万里金陵》，为此刻助兴。”
宦官道：“奴婢即刻去传诏。”
“裴友贞的诗作得稀疏平常，不过深得朕心。”朱高煦转身吟唱道，“日月龙旗扬万里，天下何处非金陵。”
他的言行从容而平静，但沉默的妙锦，似乎已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宏大的狂妄。

第八百一十八章 礼法
武德三年五月，京师的天气愈发炎热。
朱高煦除了收到博多湾战事的捷报，不几日，太医院进宫诊脉的太医又禀奏、贤妃和淑妃都已有了喜脉。朝中诸臣，面圣之余总说些恭贺之词。他们每人只说了一次，但朱高煦要听很多次，到后来也有点烦了。
局面日渐稳定。盛庸的奏章内容、没有扩大战事的必要，这与朝廷臣僚的主张一致。而朱高煦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皇妃怀孕，多一些皇子，也能稳定人心。
朱高煦走路的步子，也比往常轻快了一些。跟着他离开乾清宫正殿，前往附近冬暖阁的随从们，那些穿着裙子迈小步的宫女、得小跑才能跟上。
炎热的日子里，宫廷女子们衣衫单薄，个个看起来都花枝招展。朱高煦心情不错，察觉她们小跑的姿态有点意思，便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宫女们穿的都是一样的衣裙，但有个宫女的里衬好像用了布料很薄的料子，顿时被朱高煦发现了。
那宫女似乎也察觉到了朱高煦停留的目光，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颊发红、眼神异样，顿时让朱高煦猜测、她的衣物疏忽或出于故意。
她急忙埋下头去。但此时旁边的宫女们，似乎露出了对她不友善的神情。
走进挂着略带东南亚风情草帘的屋子，便有宦官把棉被保温的冰块取了出来，放在了毛巾下面。两个宫女也拿着扇子，在朱高煦旁边轻轻摇着。
朱高煦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奏章，竟发现是盛庸的字迹。这本奏章，与上次那份相隔只有数日。
盛庸在第二份奏章里称，博多湾战役之后不久，明军通过俘虏、偶然联系上了一个叫上杉禅秀的日本人。这个人是关东管领，管辖镰仓公方的势力，权力在日本国非常大。
上杉氏虽然不能替室町殿作主，但非常了解日本国的情况，对室町殿的决策预测、比较有自信。因为前任关东管领是足利家的人，由上杉氏的父亲辅佐。
获知了明军的谈判条件之后，上杉氏遣家臣与盛庸见过面。上杉家臣劝说盛庸，其一，如若大明议和有诚意，必须要在“天皇”的议题上作出退让；其二，归还大明使节钱习礼恐怕无法办到，据上杉所知，明使已经死了，只能归还尸首以及其他随从。
上杉氏的使者，先言明了关东各方、很愿意与明军议和。理由是一旦京都受到攻击，室町殿极可能向关东地区撤退，势必会影响镰仓公方，并非关东管领愿意看到的事。
而使者又声称，事关天皇的议题，单凭室町殿无权决定；即便决定了也无效，各地的守护大名肯定不会承认，仍会继续拥天皇。如果大明朝坚持此议，室町殿足利将军即便选择玉石俱焚，也毫无办法。
盛庸应该是相信了上杉氏的言论，所以才急着上第二份奏章。天皇的名号、有违大明的礼法，盛庸无法决定，否则回国肯定会被一堆官员弹劾。
朱高煦放下奏章，抓起冰块上的毛巾，在脸上捂了一会儿。
首先，盛庸的判断，朱高煦还是比较信任的。其次，上杉氏给出的理由，不愿意室町殿转移影响关东势力的利益，具有谈判意愿，朱高煦也觉得比较合理；在此基础上，推论上杉氏对“天皇”问题的见解可信，也便站得住脚了。
“王贵，立刻传召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的堂官，到此商议机要事宜。”朱高煦放下毛巾，立刻便说道。
王贵拜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宫女，说道：“先下去罢。”
“是。”众人一起屈膝道。
等了许久，大臣们陆续来到了隔扇内，行君臣大礼。朱高煦叫王贵把奏章拿下去，给大伙儿传视。
一般的题本进通政使司之后，内容是甚么、可能大臣们比朱高煦知道得更早。但是盛庸这种统兵大将的加急奏报，通政使司不会耽误时间誊抄，而是直接送达御前、或内阁。所以让大臣们先了解一下事情，还是有必要的。
地方并不宽敞的东暖阁里，闹哄哄一片，文官勋贵都在犹自争论。
此事确实比较难搞，特别是文官们很纠结。文臣非常看重礼法上的名正言顺，但是执着于名分、显然又很可能扩大对日战争规模，也不是朝臣们的诉求。
在文官们看来，靡费国库彻底占领日本国毫无益处，离得太远、耕地太少。其实朱高煦也持同样的态度。
户部尚书夏元吉的声音比较大：“日本国一直有人矫称天皇，并非今时今日之事。”
另一个声音生气地说道：“大明皇帝是天子，那边却有个蛮夷敢称天皇，成何体统？”
兵部尚书齐泰作揖拜道：“圣上之意如何？”
大伙儿稍微安静了一些。
朱高煦寻思稍许，也不正面回答，他说道：“依照我朝礼法，天皇名号确实说不通。但或许朝廷应该多权衡实利，找到更妥善的法子。
如果我朝能顺利地在日本国驻军，长远看，两国亲善仍有很大的前景。今后日本国连国防都没有了，国策也要看咱们的意思，往后还能想不到‘皆大欢喜’的办法、解决分歧吗？
譬如海贸一旦全面开通，货物出入各国要收关税，一纸法令就能决定很多事。一个没有强大国家实力为后盾的地区，博弈的余地不可能太大。
而咱们大明朝是礼仪和睦之邦，不是元朝那样的蛮夷政权；诸位爱卿都是道德高尚、悲天悯人的正人君子，不喜杀戮。我朝并非一定要用、恐怖和毁灭的粗暴手段。
常给日本国权贵留点活路，甚么事情才好商量，不用动不动就玉石俱焚，对大家都没好处，更无法彼此信赖。如果现在室町殿那些人实在不可理喻，总会出现识时务的人。”
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寻常都是臣子吹捧皇帝堪比尧舜，皇帝恭维大臣倒不常见。朱高煦的说辞也比较新鲜，官僚们似乎还在琢磨其中深意。
齐泰道：“臣有一权宜之计。据报伪天皇并无实权，幕府将军足利氏权力最高，伪号之事或可延后处置。
条约之中不提是否存留‘天皇’名号，默许他们在本国继续使用；只规定日本国对外公文一概不得出现‘天皇’字样。日本国的邦交文书，皆以足利氏受大明皇帝册封‘日本国王’的名义签押。”
朱高煦回顾左右，问道：“诸位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伙儿没人吭声。
朱高煦很快便抬起手掌，轻轻在御案上一拍，“准齐泰之言，便如此批复奏章。”
“圣上英明！”一部分大臣纷纷道。
朱高煦提起了砚台上的朱笔，在盛庸的奏章上写了起来。大伙儿见状，便行礼谢恩告退。
人们离开了东暖阁之后，先前屏退的内侍、进来了个宫女。朱高煦写完了批复，这才留意到只进来了一个人，下意识地感到有点奇怪。
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这宫女正是先前有点走光那人。
“你自个进来的？”朱高煦问道。
宫女好一会儿没吭声，终于开口，说话有点不利索：“曹公公，曹公公叫奴婢来，端茶送水侍候圣上。”
“你不要在乾清宫上值了，一会儿换去贤妃宫，便说是朕的意思。”朱高煦随口道。
宫女略有困惑，颤声道：“奴婢做错甚么了吗？”
朱高煦说道：“恐怕乾清宫这边有人看你不顺眼，换个地方不是更舒坦？”
他说罢，便若无其事地拿起另外一本奏章瞧起来。注意力转移，他便将刚才的事暂且抛诸脑外了。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忽然又想起了旁边的宫女，抬头时，只见她正出神地站在那里。
朱高煦好言问道：“你叫甚么？”
“啊……”宫女回过神来，忙道，“奴婢姓程，没有名字。”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胸襟料子。程氏轻轻抬起手，不好意思地稍作遮掩。朱高煦便提起朱笔，在奏章上写了一个字：准。
他指了一下御案上，头也不抬地说道：“镇纸。”
“哦！”程氏恍然将一枚软玉镇纸递了过来。
“圣上以前不认识奴婢，为何要在意我的好歹？”程氏忽然大胆地问道。
朱高煦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这个十余岁的小娘道：“你不必多想。在咱们大明朝，律法条文往往并不是衡量是非的最重要标准。朕要遵守的规矩，与别人都不一样。”
程氏一脸茫然。朱高煦好言道：“去罢。”
“是。”程氏似乎有点迷糊，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退走了。
很快太监曹福带着几个人便进来了，他是一副甚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朱高煦拿起盛庸的奏章，说道：“诸臣已经商议过了，不必再送内阁。拿去通政使司，叫他们立刻安排快马送出去。”
曹福急忙上前，拿起东西作揖道：“奴婢即刻去办。”

第八百一十九章 陷落的城
筑前国粕屋郡城内，一队队明军重步兵正在列队行军，走得不快。显得冷清的道路上，明军整齐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动静很大。
将士们的衣甲完备，这样的穿戴在日本国、武士阶层也难以相比。分不清状况的稀疏路人，忽然遇到这样的人马，都在路边跪伏避道，不敢上前招惹。
明军并未逮捕城中的武士官吏；所以大内胜没有造次，亦未擅自去见姚芳。
他站在离大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默默地观望着明军的军容，一言不发地思索着甚么。
博多地区发生的大战，大内胜并未参与，他和一部分武士在粕屋郡留守。但城主陶靖追随家督上了战场，至今仍下落不明。
明军大队人马陆续行至城主宅邸前，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队步兵前来。他们穿着青色、灰色的两种衣裳；这些人虽未披甲，衣帽也十分稀奇，不过穿得非常整洁，料子也看得出来很好。他们有的拿着崭新的火铳，有的携带的是乐器。
果然很快音乐便吹奏起来了，一群人在演奏横吹、另有拿黄铜敲击乐器的人配合。宏大的礼乐几乎传遍了整座城池。几个军士拿着一面蓝色黄图的日月团团龙旗，用滑绳拉上了一根旗杆。
礼乐止，便有穿着圆领的官员过来，开始用汉、日两种语言，宣读中军的安民榜、军法，以及其它法令。
大致内容有明军将士不得扰民劫掠，军法实行如在大明国内。当地不作反抗的日本文武官员，皆受宽恕无罪。窝藏奸细的日本国百姓将受到牵连，与奸细同罪；匿名向明军检举的人会受到保护、并得到铜钱的奖赏。
大内胜观望了一阵，便带着家里的两个奴仆，绕道回家去了。
他的妻子涩川氏神情恐慌，见到大内胜，赶紧拿出了一张朱砂传票，说道：“大明国的人来过，说的话我们都不懂。后来有个‘武士’拿出写着日文的纸给我们看，要夫君今日之内、前去城主府中言事，留下了这件东西。”
大内胜接过票，翻来覆去看了一下，说道：“我换身衣裳，这便前去。”
涩川氏担心地问道：“不会有危险吗？”
“不必忧心，你在家中等着。”大内胜看了妻子一眼。最近妻子的态度更加恭顺了。城主陶氏下落不明，而今粕屋郡的形势不安，她应该十分担心自己的处境。
在妻子的悉心服侍下，大内胜换好了和服，带上两把倭刀，便要出门。
“夫君……”妻子忽然喊住了他，接着说道，“以前一些事，我实出于无奈。”
“嗯，我知道的。我也有错，一直未能得到家督的信赖。”大内胜十分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房门。
大内胜带着随从，重新来到城主宅邸前。外面已经陆续来了一些武士，在门口经过明国官吏的询问之后，大伙儿解下兵器、便顺从地走了进去。
明军军士把大内胜带到了城主议事的前厅里。一个明军将领与翻译官员，站在上面询问：“粕屋郡城主陶氏何在？”
有几个武士都说，陶氏追随家督大内盛见去战场了，至今未归。
翻译官员又问：“陶氏的部下，有人回来吗？”
这时前厅里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翻译官员又传达明军大将的命令，让武士们分别前往后面的小屋，隔开询问。大内胜沉住气，按照明国人的要求，去了一间小屋。
他和别的武士一样，心头有些忧惧。因为大伙儿怕明军欺骗、聚集之后再行屠戮。大内胜认识的姚芳，也一直没有露面。
忽然格子门被拉开了，大内胜抬头一看，顿时十分惊喜。进来的人居然是姚芳。
“大内君，好久不见，幸会。”姚芳抱拳道。
大内胜跪坐着，也鞠躬用汉话道：“幸会。”
姚芳把手里拿的纸笔、砚台娴熟地摆在了木案上，这是俩人交流的方式。
姚芳写了两句话，大意是：我许诺的钱财，还要等一阵。
大内胜：不用着急，现在形势不明，我也没地方藏钱。
姚芳：大明朝与日本国极可能会议和，我国将占领博多湾、石见国等地。朝廷并不愿意直接统治石见国，正在寻找可以代领的人选。
官军中军的意思，为了与大内氏修复关系，欲将石见国名义上划给大内家统领，可能要在大内家寻找代理人。你是大内氏的武士，且心向大明，是很好的人选。可有兴趣做石见国守护代？
大内胜：我举荐一个人，粕屋郡城主陶靖。
姚芳用困惑不解的眼神看了大内胜一眼，便写道：难道你不愤恨他了？
大内胜前倾身体鞠躬，接着写道：诸国有很多主战派，日本军败北之后，他们的怒气未消。起初投靠大明的日本人，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日本国武家对待这种人，有一种很常见的手段，暗杀！
姚芳恍然，还向大内胜竖起了大拇指。
大内胜：陶靖做石见国守护代，我作为家臣随行前往。等陶靖被刺、风声小了，我再出任一个要职，暗中掌握石见国实权。
姚芳：这个办法好，我会向官军主帅禀报此事。到时候中军会安排一个汉人，成为陶氏家的部下之一。此人应该是守御司北署日本指挥使的官员。
大内胜：不是锦衣卫吗？
姚芳看了他一眼，对于大内胜还知道锦衣卫、他似乎很诧异。姚芳写道：锦衣卫现在主要负责国内事务，守御司北署，则相当于外国的锦衣卫。
他停顿了一下，又写：你怎么知道陶靖还活着？
大内胜：陶氏属于大内家的支脉，陶靖很得家督信赖。听说家督带着武士逃走了，陶靖极可能就在家督身边。
姚芳：以后，你可以直接与守御司北署的人联络。陶氏若未遭刺杀，此人靠得住？
大内胜：我会帮助他、必定遭到刺杀，或许需要明军的帮助。
姚芳看罢点了点头，写道：陶氏让你遭受奇耻大辱，为何你还能如此冷静，怎么做到的？
大内胜没有动弹。
姚芳便站了起来，抱拳道：“后会有期，告辞。”
大内胜学着这句话道：“后会有期，姚先生。”
……姚芳对大内胜，越来越有兴趣。以前俩人不过是生意伙伴，友谊仅停留于表面。但大内胜的私事，反而让姚芳对此人刮目相看了。
遥想当年王氏与那个姓肖的私情，姚芳极度恼怒冲动，干了一些不明智的事。相比之下，现在这个大内胜有类似的遭遇，却显得异常冷静与隐忍。
这倒让姚芳有些佩服，并心生好奇、将来大内胜具体会怎么处置此事。
姚芳来到了中军行辕，布防当值的武将见到姚芳，客气地抱拳道：“见过姚先生。”
他还礼之后，十分轻易地进入了中军行辕。
此前主帅盛庸上奏的奏章、先给中军文武看过，里面指名道姓提了姚芳的名字。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姚芳重新回朝做官、似乎已没甚么阻碍。
临时的中军大堂外，有个武将进去通报之后，便回来叫姚芳进大堂议事。
里面都是些中军很有身份的人，姚芳一个庶民身份，便站在了最后面。
有个武将正在盛庸面前说话：“咱们送信去京都、快一个月了，信使既已返回，日本幕府竟无回音。如此等待下去，可不是办法。大帅何不调集水师舰队，前往难波京（大阪）？陈兵海上，再要求室町殿将军亲自前来谈判。”
右副将军柳升却说道：“那上杉氏只是关东管领，他并不能确定、京都幕府的和谈意愿。万一出现意外，我军没准备好开战，水师贸然出现在难波京，临时难免仓促。”
平安立刻附和道：“柳将军言之有理。”
周全道：“先前商议的是尽力迫使幕府议和，此事已经上奏皇爷。若是忽然又重新开战，方略岂不成了儿戏？还是先派个使节比较好，问清日本人究竟是和是战。”
侯海道：“进士钱习礼已经不明不白死了，派使节前去、若再遭不测，那不是侮辱我大明朝廷命官？”
前面的平安说道：“谁更急还不一定，室町殿不是该主动派人前来？”
侯海道：“那为何久久没有回信，京都究竟发生了甚么？”
就在这时，进士刘鸣走了出来，作揖道：“下官请缨，前往京都。”
众人纷纷侧目。
刘鸣道：“原先下官出使安南国，遭到安南人袭击，侥幸死里逃生，随从皆受屠戮。上次下官有辱使命，圣上恩德未予追究。今番下官愿前往尽职，将功补过。”
盛庸终于开口道：“蛮夷或不能以常理度之。万一室町殿不愿意求和，刘行人恐怕有去无回，你可得想好。”
刘鸣正色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圣上之大业，必有牺牲者。下官一到京都，定会让室町殿明白，如果室町殿执意妄为，京都将很快不保！”
大伙儿纷纷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盛庸决定道：“那便以刘行人为使节，遣水师战船护送去难波京。”
陈瑄抱拳道：“末将只能调集艋冲、哨船组成船队，不宜出动大型宝船。宝船在狭窄水域，易被火攻。”
盛庸道：“战船上挂上‘大明使节’字样的旗帜，一旦受到攻击，立刻返航。”

第八百二十章 夏日蝉噪
在刘鸣抵达京都之前，室町殿早就收到了明军的书信。书信之内容，亦已为室町殿上下所洞悉。
月余光阴流逝了，室町殿足利义持等人、却迟迟不作答复。实在是因为两难之下，无以选择。
六月间的三条坊邸，草木繁茂。蝉与夏虫的聒噪，在其间此起彼伏，仿若映照着足利义持的心境。即便是闭门谢客，他也难求一刻的安宁。
太阳已经西垂，但到了旁晚会更加热闹。或许只有等到下半夜，这里才能没有任何纷扰。
足利义持坐在后院的观台上，久久地观望着天空云朵、以及房屋草木，意图从理学、心学、或是禅宗中参悟出解决之道，却似乎只是枉然。
而今的处境，让他几乎左右无路。
如果足利义持接受辱国求和的条约，他认为自己不仅权位不保、还可能丢掉性命；反之，则可能会爆发内战，而室町殿此时的威信急剧下降之下，能不能再次如愿平叛，实属未知。
足利义持三十余岁正当壮年。以前雄心勃勃的征夷大将军，此刻却显得十分忧郁，甚至颓丧。
当年日本文明之源起，不可否认来自于华夏大陆，日本高层也不可能不予关注。宋代的理学心学，甚至茶道，一经问世，很快便传播于日本；明代以来，《劝善》、《内训》等书籍，茶具等物品亦很快引进，对当今的日本产生了影响。
大明文官制度的理念，保守求安、却思想一致；相比之下，日本国的问题恰恰相反。历经多年，日本亦未能完成真正的一统。室町殿存在之后，曾多次颁布武家应恪守的道德、行为准则，仍不能让许多势力的意愿一致。
盖因日本国缺乏庞大的文士阶层，将道德与世间准则视作理想，并要求士庶一体遵从。而从华夏舶来的学说，也缺乏一种自发性的坚韧顽强。以至于现在的日本各方势力，大抵仍然只顾自己的利弊。
当年镰仓时代，抗击元寇的胜利，依然造成了御家人（类似军阀藩镇）的不满；原因是幕府无力赏赐他们的功劳，破坏了中央和地方之间约定俗成的利益规矩。
战争或可转移很多矛盾，但如果战败了，那矛盾就会更加激化。
现在抗击明寇的重大失败，日本面临的情况只会加倍严重。
室町殿两代将军，足利义满、义持都在致力于提高中央权威，打击有力守护。经过一系列争斗整合，政治上日本国勉强进入了小康的可维持状态。但大明国的势力介入，改变了形势，必将导致曾经没有根除的矛盾和问题、浮上水面。
首先最直接的冲突，便是室町殿一旦放弃京都，很快就要面对与关东镰仓公方势力的角逐。公方会不会在国家存亡之际，放弃一己之私？这个结果，非常值得怀疑！
接着，原本已经解决的南北朝问题、也会有反复的风险。支持南天皇的势力，极可能重新脱离对室町殿的臣服。
在细微之处，征夷大将军的人选，足利义持和他的弟弟义嗣的矛盾，也可能酝酿出大问题。其它的各种势力间的新仇旧恨，在动乱之际，也不可忽视。
斯波氏、细川氏等大族，本来是支持室町殿的有力势力，但他们之前已经察觉到室町殿、想要削弱消灭他们的迹象，此时会作何打算……
至于向明寇称臣屈服的可行性，足利义持在战前就考虑过了。
当初大内盛见等家督、劝说将军谨慎开战时，足利义持就权衡过明军的强盛，以及战败的危险。但足利义持依旧选择了冒险，不可谓、不是被逼无奈。
一旦暴露出室町殿的软弱可欺，便要承受主战派羞愤的怒火；足利义持的权威，也必定会立刻下降，将承担“因无能而祸国”的责任。
前阵子大内盛见上洛时，足利义持做了一件不显眼的小事：把自己的同母胞弟，引荐给了大内盛见……这一举动，其实足利义持便已考虑到了战败的可能，以及自己下台的后果。他想大内盛见等家督，能够支持他的胞弟为继承人；而不是异母同父的足利义嗣（义满唯一的嫡子）。
就在这时，一个近侍走出了房门，来到观台上，俯首悄悄说道：“主公，有急报。”
义持从冥思中回过神来，拿过书信来看。内容是，明寇战船数艘、持使节旗帜和节杖，通过了关门海峡，正在前往难波京。使官是大明国行人司的文官刘鸣。
足利义持略加思索，说道：“传令安芸法眼，带室町殿侍卫，前去难波京迎接‘求和使节’。”
安芸法眼是义持的舅舅，让他去迎接使节，既可以保障使节刘鸣的安全，也能首先与刘鸣接触，先行了解大明国的态度……
数日之后，安云法眼急行赶回了京都，到三条府邸，独自与义持见面。
见面的地方在一间封闭的茶室里。
法眼禀报道：“明国的议和条件，与上次书信所言、相差无几。但在保护‘法皇’的议题上，明国使节作出了退让，准许我国在日本国内保有法皇的名义。
刘鸣威胁我国，若再次妄为，明军水陆将克日荡平‘洛阳’。他们似乎对我国形势有所了解，提及室町殿向关东迁移、必定会激起镰仓公方的叛乱。那时室町殿上下，会处于遭受两面夹击的窘境。
统领日本的幕府将彻底崩坏，日本诸国会陷入各自为政的分裂割据局面。主公同意议和，乃为全局长远着想，有功于日本，后世理应称颂。”
足利义持听罢，说道：“此人软硬皆施，有三寸不烂之舌。”
这时木门居然想起了“笃笃”两声敲门的声音，足利义持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正在与心腹密谈，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打搅？
木门被拉开后，一个近侍跪在门外，伏拜道：“主公，斯波、细川、畠山、上杉四家督求见。”
足利义持顿时恍然，难怪近侍会不顾惹恼主公、前来打搅。这四个人是征夷大将军以下，室町殿最有权力的人，谁也不敢怠慢的。
义持道：“带他们前来见面。”
近侍再次伏拜道：“是。”
安芸法眼道：“下官先行回避。”
义持道：“隔壁有间房屋。”
等了一阵，四员大将便一起到了。其中的斯波、细川二人是抗击明寇战役中的败军之将，但他们不仅是室町殿的管领家族，同时也是有力守护大名；上面的天皇、征夷大将军，都不可能追击他们的罪责。
一行人跪坐鞠躬之后，斯波义重便问道：“在下闻知，大明国使者上洛了？”
义持道：“是。他们在原先的条件上，对天皇议题，作出了退让。”
上杉前倾身体道：“明寇进军‘洛阳’，我军或不能防卫。在下深受将军信赖，管领关东，但室町殿东迁之后，在下恐不能约束公方众人。此事宜慎之。”
义持不置可否，他要是有选择，早就决策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细川鞠躬道：“鹿苑院天山道义（前任将军义满）曾将征夷大将军之位，让与将军（义持），退居屏后掌管室町殿。
今事已不容回避。在下有一策，将军先答应明国人的要求，受封日本国王；然后辞去征夷大将军之位，让位与义圆法师（同母胞弟足利义教）。或可化解此时危局。”
足利义持听到这里，顿时有点动心。
如今之局面，让他曾经的志向熄灭，苟且已成奢侈的愿望。此时忽然有了一线生机，他难免有种侥幸的期待。如果义圆能继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是乐于卸下重任、退保平安的。
可是事情真的能那么容易吗？足利义持难免有点怀疑，并且心事重重。
他没有立刻拒绝，实在是不愿意与眼前的四个人对抗。
要是在以前，该有畏惧和防备之心的、应该是斯波等几个人；但而今攻守易势了。日本国是讲实力的地方，足利义持因威信受损，目前能够动员的力量减少，转眼之间、已无法对这些有力守护形成优势。
足利义持道：“尔等之好意，我已尽知。然事关要紧，我要深思熟虑数日，尔等且待消息罢。”
四人听罢鞠躬，起身后退。足利义持也跪坐在上位，向他们还礼。
一会儿之后，隔壁旁听的安芸法眼，重新回到了茶房内。安芸法眼道：“主公为何不答应他们的建议？”
安芸法眼是足利义持、义圆两兄弟的亲舅舅；对安芸法眼来说，足利家两兄弟谁掌权、都是非常好的局面，区别不是很大。
足利义持看了舅舅一眼，仿佛在复述着刚才的托辞：“我要深思熟虑数日，你且静待消息罢。”
安芸法眼听罢，也伏身鞠躬行礼，离开了此地。
茶房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足利义持这才端起面前的茶碗。刚才来的客人，没人有心思喝茶。茶已经凉了，足利义持握在手里转了半圈，轻轻抿了一口。

第八百二十一章 和约
室町殿最终答应了和议。双方决定在“畿内”地区的山城国签署条约，并举行册封日本国王的典礼。
大明国似乎早已决定，要这么办了，他们早有准备。明国使节刘鸣声称：只须等待数日，派人回博多湾请来“遣日本国正使”周全，即可举行典礼。因为日本国的金册、印玺都在太监周全手里。
双方张罗了一番，便带着人马陆续前往山城国。山城国位于京都的南边，典礼的地点、在石清八幡宫社前面。
宫社外面，用绸布围成了一个营地般的地方。正上方设有台子，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位于台上。下方的大明使团官员、日本国室町殿文武贵族，分别位列左右。
除此之外，日军的卫队、明军穿礼服的仪仗将士，人数极多，也在当场的营地内。签订条约，可谓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份条约的题目、用了地方命名，称作为《山城和约》。
擂鼓一通之后，日本国官员跪坐着向将军伏拜，而大明的使团则按照他们的礼仪，只是站着、向上位抱拳作揖。
接着一个穿着花绸缎袍服、头戴高帽的日本人，走到了台子的侧面，开始用中日两种语言，宣读条约的内容。
实质内容早已商议好了，但落在纸面上的文字，用辞十分委婉。
文书先叙述了两国的友好往事，唐代日本国几番派出遣唐使、并在安史之乱中与唐军并肩作战，历朝历代日本国多次朝贡通商；故此，两国有必要延续君臣之礼，和睦相处。
但自大明朝开国以来，在倭寇问题、以及大明使节被杀等事上，双方产生了误会与隔阂。这些冲突都是因为室町殿有奸臣、迷惑了足利家。所以只要逮捕那些人，并按律治罪；两国尚能修复关系，化干戈为玉帛，并进一步亲密往来。
准许大明朝官军在博多湾修建“使城”，于石见国、出云国驻军。日本国室町殿及地方守护，对外文书不得提及天皇称号、及其年号，日本国官方由大明朝廷册封之日本国王的名义，署名对外公文……
宣读完毕。一式两份条约，便先后送到足利义持、明国使节手上察验阅读，然后各自签字用印。
而明国使团那边，有个文官正在一边观摩台子上的足利义持，一边在那里当场作画。
此时的气氛仿佛冷凝。双方的人群都很守规矩，无人喧哗，但是偌大的营地上却显得很冷清。足利义持从一言不发的官员武士人群中，感受到了羞愤却忍耐的紧张情绪。特别是那些中下层武士，他们的神情非常严肃。
条约签押完毕，当场没有安排任何庆祝的节目。只有一些侍卫送了酒水上来，大伙儿对饮。
很快签约典礼便完成了，足利义持起身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大明国使节将去另一处地方，进行册封“日本国王”的典礼。
册封典礼的人很少，只需足利义持和室町殿的大将参与，照样没有花多少时间。
足利义持出席之后，立刻便带着随从、返回京都三条坊邸去了。至于招待明国使团、送别等事宜，足利义持毫无兴趣理会。
按照各方有力守护家督、与足利义持之间的约定，现在义持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然后便可以宣布退位了；而各家督会在山城国石清八幡宫社，拥护义持的亲弟弟、青莲院的足利义圆，为新任征夷大将军。
数日间，义持都在闷闷不乐中度过。他有时觉得自己并未去过山城国，最近发生的一切、也不过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
三条府邸、乃至整个京都，确实很平静，似乎真的甚么也没发生过。不是风动、不是帆动，唯一动荡的，只是义持的内心罢了。他直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就会结束。
就在这时，近侍禀报：足利家的家臣富樫满成，有急事求见。义持立刻传令带富樫满成来见。
等了一会儿，富樫满成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匆忙在正殿下面跪伏见礼。
富樫满成道：“主公之弟义嗣，忽然离开京都，往关东驰马而去。”
“他如何能离开？”足利义持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该来的叛乱总会到来，却来得似乎太快。足利义持暗自盘算着，义嗣前往关东，那么意图造反的人是上衫氏？
近畿地区的有力守护畠山、细川、斯波等人，已经与足利义持达成共识，他们应该会支持室町殿平叛罢？毕竟这种时候“朝廷”（京都）动荡，对这些控扼近畿的有力守护，也并非好事。
而最让足利义持痛心的，还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义嗣，竟然在国难关头、以私仇为重！
前任将军足利义满，起初没有嫡子，儿子们都是侧室所生；所以一开始选择了义持为继承人。不料后来足利义满的正室生下了一个嫡子，便是义嗣。足利义满曾将义嗣引见给天皇，似乎有改变继承人的意愿。
可那时足利义持已经掌握了室町殿的警卫实权，再改变继承人相当困难；加上足利义满忽然暴毙，足利义持这才得到了征夷大将军的权位。这事情导致坊间流言，说义持弑父；又因多年继承人之争，足利义持与他的弟弟义嗣，关系也相当不好。
但不管怎样、毕竟俩人是兄弟；值此难关，义嗣便不该枉顾国家、引起不必要的内乱才对！
这时富樫满成的声音道：“有人……”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洛阳有重要的人背叛了。”
足利义持道：“谁？”
富樫满成欲言又止，然后擅自匍匐上前。足利义持见状眉头一皱，心有不快。
“呀！”忽然富樫满成跳了起来，直冲足利义持。
足利义持大急，脸色瞬间苍白。刹那之间，他心头只剩下惊惧，因为事先确实没有预料到此刻情形！足利义持早已担忧自己有性命之危，却没有怀疑这个侍奉他的家臣。
义持伸手至腰间，想拔刀；但电光火石之间，他本能地判断富樫满成会先出刀。义持当然不能有任何犹豫，立刻侧身在地上一滚，双手抓起了一张木案。
“咔！”一声巨响，倭刀直接捅穿了木案，刀锋几乎贴着义持的脸刺过。
刀已卡在木头里，想拔出去得费些力气。足利义持这个征夷大将军、也是从小习“剑术”的武士，马上作出了正确的应对，他将木案向前一送，这样能抵消富樫满成拔刀的力度。
接着足利义持便放开了木案，伸手拔刀。
“刷！刷！”空中刀光闪过。刹那之间，富樫满成已经放弃了长刀，短刀先出，一刀刺进了足利义持的喉咙！
足利义持感觉喉间一凉，大张着嘴，瞪圆眼睛盯着富樫满成。他腰间的刀刚刚拔出一半，动作已不能继续，力气似乎瞬间就开始从身体里抽离，整个人僵了片刻。
为甚么？
富樫满成是足利家的人，刺杀了主公能得到甚么好处，谁是幕后指使？
足利义持心头闪过迷雾般的困惑，但是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眼前的“雾汽”越来越浓，人也“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耳边隐约传来了一句话，那是让他死不瞑目的声音：“天诛国贼！”
……这时门外的侍卫才纷纷冲进正殿，一些人拔出了倭刀，小心翼翼地包抄到富樫满成的侧面。一些人则手握刀柄，盯着富樫满成，准备出刀之时、立刻攻击。
“铛！”不料富樫满成忽然把手里的短刀，扔在了地上。他说道：“我虽犯上，为国尽忠。尔等都要死心塌地，做他的党羽吗？”
忽然有个武士“啊”地大叫一声，双手举着刀，向富樫满成冲过去。
“住手！”有个武将吼了一声。
那举刀的武士站在了原地，仍然盯着富樫满成。
后面的武将道：“富樫满成就缚，先行逮捕，交由管领定罪。”
富樫满成听到这里，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且犹自松了一口气。侍卫们纷纷围过来，有人用刀把地上的短刀挑开了，然后忽然冲上去，将富樫满成按翻在地。
没过多久，更多的人来到了正殿。他们看到将军的尸首，议论纷纷。接着又来了两个妇人，顿时跪伏在地大哭，其中一个拔出怀中的短剑要手刃富樫满成，众人拽住才避免了再次流血。
当此之时，亟需室町殿管领出面，暂且主持朝廷。然而有人说道：“山城国的典礼之后，畠山、细川、斯波三个家督都没回‘洛阳’，听说他们已经回到领国去了！”
侍所头人（四职之一）赤松义则，倒是回到洛阳。赤松得到消息赶到了三条府邸。他见到了将军躺在血泊中，顿时仰天长叹了一声，面露悲切同情的神色。
赤松义则临时作出了决定，先将罪犯富樫满成关押到侍所，然后派人通知三管领家族的家督，让他们尽快回京商议大事。

第八百二十二章 隐约的真相
太监周全等一大群人，已离开山城国，他们正在难波京的淀川码头。
室町殿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被刺，消息在向近畿各国传达的过程中，有人前来告诉了大明使节。情势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使团中除了太监、文官之外，护卫武将的级别比较低，于是几个文官太监便在码头上临时商议对策。
使团众人此刻何去何从，似乎稍微有点争论。
大伙儿没有立刻上船，离开这是非之地；原因是前来透露消息的人，正是上次率先与明军接触的关东管领家臣、上杉禅秀的使节。
而护卫武将却不管那么多，他没有参与军机决策，正在忙着尽到他自己的职责。
武将把大部分兵马一百多人、部署在码头，列阵形成半圆形的防御阵型。然后派人去附近的树林伐木，试图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
将士们赶着制作拒马阵。用一根横木支撑主体，纵向每个部分有三根削尖的木头，以向上竖立、前后交叉的方式，用绳子绑在主体横木上。
拒马阵不仅能防止骑兵冲击，用于对付步兵冲锋也很有效果。明军可以在拒马阵后面，依靠火铳拒敌。而敌步兵冲过来时，无法立刻攻击到火铳队列，需要先破坏拒马；这时明军便可为火铳兵后撤、重步兵上前，争取到队形变化的时间。
上杉禅秀的使节告诉周全等，此次变故不会波及到使团，让他们不必过于担心。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使节上杉氏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能明确已经发生的变故：足利义持被杀死了！上杉氏正用撇脚的汉语，在那里解释。
太监周全终于失去了耐心，打断了上杉氏的话，直接说道：“京都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或谁在争权夺利、谁为了天下，咱家一点也不在意。而今咱们只想知道，室町殿还认不认这份条约？咱们大明朝在日本国的权益，是否能得到保障？”
上杉氏道：“家督的意思，大明朝廷需要重新册封日本国王……”
进士刘鸣忽然说道：“下官认为，还是先离开此地，将条约文书送回中军大营再说。”
随行的另一个江西进士道：“附议，咱们得先把东西送到。”
此人叫贺祖嗣、武德初的进士，在签订《山城和约》的现场，作画的人就是他。他随行携带着那副画卷，吃饭睡觉也不离身。他太过宝贝自己的画作，以至于刚才他说把东西送到，让人们怀疑所言“东西”是不是指画卷。
周全听罢点头道：“言之有理。”
几个人终于达成了共识，便下令码头上的一干人等尽快上船，即刻扬帆起航、返回博多湾。尚未构筑完成的简单工事，自然马上被丢弃在码头。
数艘战船沿着岛屿众多、水路复杂的航道西行，此时日本国局势动荡，大伙儿难免有些担心。直到数日之后，船队通过了关门海峡，人们才安心下来。
其间刘鸣多次与上杉氏使节见面，了解京都的形势，不过仍旧所知不详。
博多港口的场面，与前阵子已有区别。从海上看过去，陆地上烟尘腾腾，明军正在修建营房工事、码头设施。
众人登岸后，主帅盛庸先接见了使官一行人，又亲自见了上杉氏。上杉氏只是关东家督的一个家臣，大多内情是一问三不知。
但是他终于说出了上杉禅秀的密令：“新任室町殿大将军，将是足利义嗣。大明国需要重新册封足利义嗣、为日本国王。家督（上杉禅秀）的意思，册封之前，《山城和约》得签订一条附属文书，大明须明确认可，‘法皇’（法定天皇）的名号可以在日本国内使用。”
在场的明军武将们已有怒气，一员武将骂道：“朝廷刚册封的日本国王，京都那些人就给杀了，朝廷威仪何在？你们胆大妄为，还敢在此讨价还价，恐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上杉氏道：“在下蒙家督信赖，只能参与上杉家的少许事务，而此行只是个传信的人。各管领、有力守护之事，在下无法决定，且不知其然。”
盛庸制止部将的怒骂，下令将使者暂且安顿，便起身离开了行辕大堂。
他退到后面一间稍小的瓦房里，下令召集中军大将、太监、文官议事。除此之外，庶民姚芳也在场，随军的锦衣卫的校尉、依然可以在房门外旁听。
众人见礼罢，盛庸先开口道：“这个使者的话里，有一句十分蹊跷。他怎么知道，新任室町殿将军一定是足利义嗣？上杉氏使者前去难波京码头之时，足利义持突然被刺的事刚刚发生，为何继承人就如此确定了？”
人们纷纷点头，觉得盛庸的疑问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刘鸣站出来，抱拳道：“下官这几日有一番推论，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盛庸道。
刘鸣便道：“《山城和约》签订之前，室町殿已然没有选择，无法再将两国战争继续。
当时只要重新开战，下一次大战战役，必定发生在京都。室町殿应该认识到，日军已无力保卫京都，只能向关东地区后撤。但关东镰仓公方的势力，似乎不愿意室町殿前去夺走他们的利益；下官从各种迹象猜测，关东公方与室町殿，极可能本来就有积怨。
开战已属于自蹈死地，室町殿便只剩议和休兵一条路。
无论《山城和约》用词如何委婉动听，也改变不了其割地求和、‘城下之盟’的本来面目，比当年宋代的《檀渊之盟》有过之而无不及。宋代朝廷尚且能维持大局，而室町殿的权力，显然远远不如宋朝朝廷。
议和的做法，自然会导致京都中央的权威急剧下降，或不能再统领诸国守护。室町殿的权力，实际又由三管领四职等有力守护共同掌管，形似一个联盟。各有力守护不愿意看到，室町殿完全丧失权威、各国变成一盘散沙的局面。他们需要想办法维持、让原先的制度继续运转。
那么各有力守护阴谋、让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背上这口黑锅，或许已经在各方之间达成了共识。
山城条约刚刚签订，几大守护大名立刻返回封国、而非进京，或可佐证这样的推论。他们起初应该是想联手造反，宣布足利义持要对战败、议和等大事负责，把一切失败全都怪罪到足利义持的个人愚蠢上，然后重新推举一个将军。
但是那个刺客富樫满成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快了。富樫满成可能已经察觉到、各国守护叛乱的迹象，而且认为足利义持没有胜算。富樫满成便自作聪明，想在新主人那边立个大功。结果导致了刺杀的大事。
足利义持已死，众人拥护足利义持亲近的人已不可能，不然会导致积怨内斗不散；然而众人又想维护原先的权力规矩，于是他们只能从足利家选择。足利义嗣既是前任将军的嫡子，又与足利义持有仇，自然变成了最好的人选。”
众人听罢，纷纷附议，觉得这样的推测合情合理，唯一的遗憾是找不到真凭实据。
文官侯海感叹道：“所谓武家，不就是武夫？这帮人捣鼓起阴谋来，可不比文官的弯绕肠子少，还更加狠辣。”
平安道：“日本的武家，并非简单武夫。武家不是有和尚，还有写诗的文人吗？”
刘鸣继续说道：“上杉氏要求，签订附加文书，明文准许天皇名号在日本国内使用；以此作为新任将军足利义嗣、接受册封的条件。这便是在为足利义嗣谋取各方的好感，尝试修补室町殿的威信。此事足可让人猜测，日本国那些有权势的人，如今并不愿意推翻室町殿的制度。
而刺客富樫满成，显然只是一个愚蠢的棋子。下官认定，此人必死无疑。即便足利义嗣对他的兄长有仇怨，也从刺杀事件中得到了好处，却仍然容不下这样的事。应该会杀富樫满成，以儆效尤。”
盛庸抚掌道：“刘行人好见识。”
刘鸣道：“下官不敢当。安南国之行，下官确实增长了一些见识，日本国诸事倒有共通之处。可见士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同样重要。”
盛庸沉吟道：“日本诸国成为一盘散沙、与保持现状，对我朝利弊如何？”
刘鸣道：“呈送圣上的奏章，下官倒建议保持现状，如此局势能更加稳妥清晰。室町殿之所以愿意议和，便因不愿舍弃京都的权势产业。若是局面太过混乱，以我朝在日本国的实力，恐怕同样受损。”
盛庸点头道：“先口头许诺上杉氏的条件，然后派快马进京请旨，得到册封足利义嗣的诏书与金册。如果朝廷不同意上杉氏的条件，许诺没有凭据、仍有反悔的余地。
在此期间，咱们可以要求履行已经签订的条款，准许官军进驻石见国、出云国，尽快让圣上的大事获得进展。”
大伙儿纷纷附议。

第八百二十三章 秋月
山城和约签订、足利义持被刺等消息传到了九州岛，大内盛见在喜悦之余，难免有些伤感。
大内盛见的伤感，乃因同情被刺的将军足利义持。世人常以成败论英雄，大内盛见却认为，遭受各方势力抛弃的义持、本来是可以将日本治理好的。
即便是智慧如足利义持的人物，能看清形势，却不一定就有办法。
大内盛见回想起大战前“上洛”之时，见过义持的同胞弟弟义圆；忽然见到义圆、大内盛见觉得有点突兀。至今他才醒悟，义持将军很早以前、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今日之后果；义持想义圆作为继承人，并能得到某些有力守护的支持。
义持将军明明已经预见到了后果，依旧被迫选择开战，然后承担了责任。大内盛见每想到此情此景，难免几多哀叹。大战之时，那凋零的樱花，或许是一种意象，又是一种禅机罢……
当初，博多合战后、大内盛见假装没有得到斯波部的军令，而率残部武士迅速南逃。众人只得求助于“友军”接济，暂渡难关。
然而南边的守护大名，少弐氏、大友氏等，这些所谓“友军”与大内氏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友好。
盖因大内家族的起家之地在周防国，属于北边的“中国”本州岛地区；他们向九州地区扩张、并站稳脚跟，与九州本地的家族难免发生冲突，曾经还多次进行过争战。
大友氏等家族一时没有落井下石，实在是因为所谓大义，让他们暂且有点犹豫；其中最关键的调停中间人，乃是古处山城的秋月氏当主。
秋月氏近年来的名声不太好，因为在夹缝中生存，于日本南北朝时期、立场摇摆不定，有“昨日足利，今日宫方（南天皇）”的狼藉名声。然而秋月氏是九州本地家族，与九州各大名关系密切，可以说得上话。
除此之外，秋月氏近年还与大内家的家臣毛利氏关系很好，两家已经有过联姻的约定。
在紧要关头，秋月氏帮助了大内盛见，让他们得以顺利迂回到丰前国（博多地区东边）。
秋月氏完全没有嫌弃大内氏今日的落败，毕竟除开被明军占据的筑前国，大内氏还有丰前、周防、长门三国领地，对于秋月氏这种地盘很小的家族来说，大内家依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内军残部在古处山城的时候，秋月氏不仅供给饮食，还如约把九州岛远近闻名的美女秋月香织、送给了毛利家。因为两家早已有过约定，让秋月香织做毛利贞长的儿媳，这次正好随行去周防国。
秋月香织是秋月氏当主的侄女，她爹是个出家人。因为她从小在寺庙长大，所以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受过良好的教育（日本国的文化教育，最好的地方在寺庙）。
丰前国北面的海面，有明军的战船活动。大内盛见一时没敢北渡，已经在他的领地丰前国滞留很久了。
这时听闻日明两国已经议和，大内盛见顿时松了一口气，决定尽快派出使者、去博多湾与明军交往，以便缓和此时的危险局面。
原先大内氏就不是主战派，相反大内盛见曾多次努力、试图劝说室町殿避免战争。但是战端一开，大内盛见依旧率部参与了大战，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大义上背叛，遭受全日本的排挤。
此时，既然室町殿已经议和，大内盛见向明军示好，形势便完全不同。
大内盛见非常急迫，对于两国议和的消息、也是万分欣慰。
因为明军以博多湾为大本营，如果战争继续，大内家的领地是首当其冲的战场。关门海峡南北的筑前、丰前、周防地区，明军必定是要先拿下的，以便保证退路和粮道。要是大内氏的地盘丢失殆尽，家势也就完蛋了。
然而大内盛见选择的使者，竟然是毛利贞长。
毛利贞长，便是当初在粕屋郡接待钱习礼一行，欺骗了明国使节的人。对于此时前往博多湾、形同“送死”的差事，毛利贞长当然十分不满。
在毛利贞长看来，他得罪明国人，所作所为全是听从家督的意思，自己就是个跑腿的，非常之无辜。何况他一向对家督忠心耿耿、十分尽心尽责，如今却要被推出来背黑锅，表示十分寒心。
于是大内盛见在住所内，单独召见了他。
见礼罢，大内盛见便说：“秋月当主的侄女，我见过一面之后，只觉惊为天人，其艳名果然名不虚传。”
毛利听到这里有点困惑，但马上回应道：“这都是犬子的福分，秋月当主对我家确实不薄。”
大内盛见看了毛利一眼，心头明白，此人正在借机表功。秋月氏对大内家的帮助，确实是看在毛利贞长的情分上；所谓秋月当主对毛利家不薄，意思也是对大内氏有功。
“出身尊贵、底细清白的绝色美女，可遇不可求，要是送入大明国宫廷，起初就得封个嫔罢？”大内盛见径直说道，“若是室町殿送的秀女，应该封皇妃，形同朝鲜国宗室。而秋月氏以大内家的名义献上，可能先是封嫔。”
毛利愣了一下。
大内盛见道：“《山城和约》有明文条款，要逮捕押送杀害明国使节钱习礼的罪人。真正应该为此事负责的人，或许是室町殿大将军、侍所头人赤松义则，以及我本人。但要逮捕这些人是不可能的事，明国既然要议和，也不会提此要求。
侍所应该会找几个倒霉鬼。而大内家可能没有选择，当初接待钱习礼的、正是毛利君，这件事那些幸存的明国人知情，无法隐瞒。届时我只能不惜得罪明国人，拒不移交毛利君……好在后来，我终于想到了另一个好办法。”
毛利听到这里，似乎有点明白了，顿时变得有些感动，鞠躬道：“主公恩德。”
大内盛见道：“你主动前往，把秋月氏送去明军大营，言明要献给大明皇帝。以秋月氏和毛利君的关系，明军大将还愿意把你当作罪人吗？”
毛利鸡啄米似的点头，说道：“主公英明。不过此事，仍要先与秋月当主商议。”
大内盛见道：“那是应该的，但秋月当主必会同意。秋月氏与明国皇室联姻，而毛利君既无意见，这便是送上门的好事。只要明国势力在日本存在，秋月氏便可借势；就算将来明国势力不存在了，因为事情是大内家主持，秋月氏也不会受任何不利影响。”
毛利立刻开始想办法、为自己推脱：“我便说当日接待钱习礼一行的意思，来源于筑前国守护代的某个家臣，将此事怪罪到一个本就该死的人身上。”
俩人一拍即合，马上派人去，与秋月当主联络。至于当事人秋月香织，倒不必理会，日本国贵族女子的婚姻、与大明国的规矩一样，不由儿女本人作主。
……毛利贞长一行人前往博多湾时，明军中军果然没有对他的罪过于执着；盛庸暂且仍以对待使节的礼仪、接见了毛利贞长，愿意尽快与大内氏达成合作。
而秋月氏的事，明国大将似乎也不想理会。他们准备让毛利贞长为大内氏的使臣、前往明国京师朝拜，正好将美人送去。
有一个叫周全的阉人，倒是对秋月氏的事比较上心。周全一边反复询问随行的人；一边派遣了一干人等，要前往丰前国、以及古处山城查实秋月氏的身份底细。
明国大将盛庸愿意修复与大内氏的关系。许诺筑前国大部，仍由大内家管理，明军只在博多湾修筑堡垒使城。并设立日本都督府、博多卫等衙门。
盛庸提出，室町殿既已同意石见国、出云国划归大内氏领地，大内氏应该尽快配合明军，前去接管石见国；并指定了粕屋郡守护代陶靖、出任石见国守护代，叫陶靖尽快率本部兵马，前来博多湾，随明军战船前往石见国。
明军中军还许诺，只要大内家帮助明军顺利履行“和约”中的条款，将来便如数释放归还俘虏的大内军将士。俘虏如果能得救，大内家必定能大大地恢复一些元气。
形势已至于斯，明军的条件并不算苛刻，至少完全保住了大内家的丰前、周防、长门三国，明军势力不会参与这些地方的事务。在名义上，大内家还扩张了两国地盘，石见和出云。所以双方的约定，很快就谈妥了。
当然明国也想借助大内氏的势力。室町殿倒是承认了、明军入驻石见国等地的条件，但若明军贸然派兵前往，可能会与当地势力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而带上大内家的兵马，事情就完全改变了。
石见国本地势力必定不敢反抗，他们一旦开战，不仅要单独对付明军，还得与相邻的大内家为敌。
遭到了室町殿、明军两大势力削弱之后的大内氏，在西国地区仍然是霸主般的存在，实力超过那些弱小守护大名。

第八百二十四章 夏部堂索钱
初秋的大明京师依旧炎热。人们站在大江江边，吹着从江面来的风，总算感受到了些许的凉意。
大理寺卿高贤宁带着一干人等，正在龙江港码头，等着一艘大船上的箱子陆续搬运下来。人们从铺满棉花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六只改进过的六轮沙漏。而码头上，原本已经放着两只沙漏了。
这艘大船，之前也是从龙江港出发，沿着大江航行到四川布政使司，接着循沱江北上，在资州进行了日影观测；随后原路航行，返回京师。
高贤宁上前观察时，却发现、那六只沙漏的刻度全不一样；与放置在龙江港的两只沙漏相比，也无一相同。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此情此景，已无须再询问日影观测的结果；观测的时辰，既无法同步，结果也就毫无意义了。
高贤宁主持的试验，在京师士林曾引为逸闻，如今怕只剩下笑谈。
这种事，似乎也进入了锦衣卫的刺探范围。因为第二天、高贤宁去东暖阁面圣时，皇帝朱高煦还主动安慰了他几句。
朱高煦头也不抬地说道：“很多事情无关方法，纯粹是技术的问题，眼下实在难以找到精准的计时技术。高寺卿不必太过执着，留着当成一家之言便可。下次船队下西洋，朕叫出使的太监、在阿拉伯地区找找传言中的‘欧氏几何原本’；再配合钦天监的天文观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验证。”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仍然在“噼里啪啦”地打着手下的算盘，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场面有点滑稽。本来是带兵打仗的魁梧皇帝，这时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捣鼓算盘，仿若变成了一个掌柜似的。
高贤宁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圣上言之有理。”
过了一会儿，夏元吉、齐泰、茹瑺、蹇义、宋礼等一干文臣也陆续到来了，大伙儿一起向御案后面的皇帝行大礼。
“平身。”朱高煦放下了算盘和毛笔，抬手说道。
他接着便在面前的纸张上瞧了一番，径直道，“外城南边的铸币厂，在铜料、炼炭（焦煤）等原料充足，诸项事宜准备充分之下，日夜开工，年产钱币约一亿枚。另外秦淮河上有两处、太平府（马鞍山）另有两处铸币厂在建。将来每年铸币可达五亿枚。
第一铸币厂开工以来，十个月铸造的一文、五文、十文三种铜钱，价值只有八万贯；依照新钱倍于旧钱的定价，也只价值十六万贯。这点货币，对于我大明的总体财富来看，不过是杯水车薪。铸造银钱势在必行。”
夏元吉抱拳道：“臣请奏，宝钞库（央行仓库）既已有八万贯新铜钱，不如尽快交给户部行用库。”
朱高煦道：“夏部堂的奏章，朕已经收到了，未作批复，正是今日要商议的事宜。朕当初设立央行这个衙门时，便已明确，央行是管货币的、不是管铸币的。夏部堂与宋提举，也没有任何上下直属关系。”
夏元吉道：“一字之差，确有不同。然军费由户部调拨，今年国库非常拮据；八万新钱，可抵十六万贯旧钱用，亦能稍减户部燃眉之急。”
朱高煦看了夏元吉一眼，又埋头看纸上的东西，“银钱一枚，价值目前约为新铜钱一文的六十倍。将来五大铸币厂同时开工，每年可以铸币千万贯计，完全能满足货币发行的需要。
但是这些钱，如果一直这样、无限度地交付户部使用，市面流通的货币太多，结果便是钱币恶性贬值。这不是朕设立央行的目的。
货币的贬值速度、也便是通货膨胀，应该与全国市面上的货物财富总量相关，保持一定的关系。既不能让货币流通不够，也不能通胀得太快。”
朱高煦沉吟片刻，又道：“一般情况下，央行与户部是相互独立的衙门。户部的收入，主要应该来源于税赋，而不是直接从铸币厂索要。夏部堂若实在缺钱，可以向朝廷提交报告，然后从央行借款。
近几年借款用蓝字，不用归还，乃因新钱刚流通到市面，需要一定数量满足市场所需。但往后户部借钱，必须用赤字记录在案，并用赋税收入归还。
朝廷直接用政令补贴户部的情况，应该在特殊时候。比如某个地方发生了天灾，朝廷应该用增币通胀的方式、对其进行补贴。并非简单的赈济，而是用国库的钱雇佣当地灾民，修建水利、道路设施。
为了统一税赋的权力，朕将下诏，户部有权统摄全国各地的所有税收；市舶提举司，也将划归户部直属。你们得自己想办法，从海贸关税、各地赋税开销中开源节流。”
夏元吉听罢，只得说道：“圣上既已定下规矩，臣回衙后便上奏章请旨，蓝字签押，借用宝钞库（央行仓库）钱币。”
朱高煦一拍额头，从人群里寻到翰林院学士胡广，说道：“一会儿胡学士便写一份圣旨，让市舶提举司划归户部直属。从即日起，户部之权，掌管全国各地、各明目税赋。”
胡广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对夏元吉道：“朕希望户部，承担起中央财政的统管之权。夏部堂勉之。”
夏元吉神情严肃地拱手作拜，应了一声。
朱高煦又道：“近一年来，朕下旨停发大明宝钞，并铸造钱币。这项国策，并非简单地用银钱铜钱、取代宝钞。朕的愿望是，能通过货币财政方略，解决朝廷多年的一些积弊。
其一，通货紧缩，即市面上长期缺钱，货币不足。随着国家太平，粮食等各种货物的实际价格，不断下跌，一些官员反而庆贺，以为是物质丰富的表现。
这种说法并没有错，但朕不认为是好事。因货币跟不上经济水平，货物价格逐年下降，产出的东西难以售卖；便会抑制粮食、货物的继续增产，对财富增长极其不利。
有钱的富户，必定将钱币金银窖藏，而不是用于经营。原因很简单，一贯钱今年能买两石米、明年却能买三石，钱币最好就是储存起来，而不是花出去。大量金银钱币在地窖停滞，又会引起更严重的通货紧缩。
所以央行要严禁私人收藏金银、限定私藏金银首饰重量，并保持一定的货币缓慢贬值速度，生产才能发展。”
他稍作停顿又道：“其二，土地兼并，耕地逐年向少数富户集中。赤贫者越来越多，影响大明皇朝长治久安，以及农税的征收，造成朝廷财政困难。
朕派人多方暗访，土地兼并的原因非常复杂。但有一大项、可以通过货币政策缓解，那便是遏制高利贷。
地方有钱的富户，除了将钱币窖藏，另一种营生便是放高利贷。一般苦主用土地典押，利滚利无法偿还，便很容易丧失土地。所以央行需要支持国营钱庄、大商帮钱庄在合理利息下放贷，给缺钱的人提供资金来源。总之能用资本手段调节国策的事，尽量不用粗暴的政令，以挽回朝廷的信用声誉。”
朱高煦接着说道：“其三，各地军、政衙门的分散供应体系问题。分散的供应制度下，一个县有时要供给十几个地方的物资。既无法做到充足、也不能保证质量；且造成地方百姓负担极大，常须举债度日。
朝廷需要充足的财政收入、货币流通，集中统筹生产、订单、运输事项。减轻百姓负担，提高军政效率，同时还能提振工商业。”
众人听罢，议论了一阵。
这时吏部尚书蹇义拜道：“圣上励精图治，意在大刀阔斧变法。然诸事皆有违祖制成宪，上下若不能一体遵从，则礼法动摇。律法仍照旧例，一时难以权变，钱币在诸衙反复经手，或有奸人钻营谋利，至贪墨成风，则吏治崩坏，不可不察。”
诸臣竟没有人马上反驳蹇义的说辞。不过齐泰倒是站出来了，不偏不倚地说道：“圣上有意革除弊政，国家幸甚。蹇部堂所言之事，亦不无道理。圣人宜慎之。”
朱高煦没有径直争论，反而对高贤宁笑道：“朕先前说得没错罢？很多时候，困难只在技术问题。”
高贤宁弯腰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没有呵斥蹇义，乃因蹇义没说错，譬如其中“祖制成宪”确实涉及非常复杂。朱高煦提到的一些问题，真的是他的皇祖爷爷设计的制度，满朝文武士人、已经遵照执政了几十年，忽然改变、确实可能造成政见混乱。
“今日散了，诸位忠心朝廷，朕心甚慰。大事理应谨慎持重，以长远计。”朱高煦道。
众臣听罢，纷纷叩拜谢恩。
但是朱高煦的决心，并未因大臣的一两句劝诫、而有丝毫动摇。他始终坚信，以今时今日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千年来不变其宗的统治制度，实际上已经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了；以大明的幅员广大，国家动员能力之低下，完全与国力不相称。
改革势在必行。而前期准备，就缺盛庸送来大银矿的捷报了。

第八百二十五章 小木屋
七月下旬，盛庸的奏章终于进京了。然而没有“发现大银矿”之类的惊喜消息，惊诧倒是有。室町殿将军足利义持居然被刺杀身亡，大明朝廷极可能还得重新册封、一个叫足利义嗣的人为日本国王，并有附加条件。
随后进京的、除了一行日本人，还有大明官员刘鸣，以及官军的护卫队。
他们是在博多湾坐船，从海路前来京师，所以从外金川门进城，朝东南方向的皇城而来。
国子监南边的几道桥梁上，下午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桥上行人熙熙攘攘。人们都被那队人马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在道旁围观。
人群里便有锦衣卫北镇抚使杜二郎，他也正要去皇城、给他姐姐送一条旧凳子。
那队伍里有两个日本人、抬着一只小小的木房子，非常奇怪；前面拿着使杖骑马的日本人，衣着也与大明士庶穿着不同。难怪人们都在看稀奇。
杜二郎虽是勋贵，却没读多少书，戏里也没有过这等场面的表演，连他也觉得十分稀奇。此时杜二郎没有穿官服，身上穿着一身布长袍，手里提着一条旧矮凳，仿佛一介庶民。他便问旁边的汉子：“那些人抬的啥？”
汉子摇头，比划了一下：“箱子没有这样的，棺材又该更长，我也不知。”
另一个嘴上留着山羊胡、摇着一把纸扇的人主动说道：“他们是日本人。骑马拿杖那个，穿的是唐朝服饰、带的是倭刀，如今的朝鲜国、安南国都学大明衣冠，唯有日本人才这样穿。中间抬着的，是轿子、不是棺材，里面装的是活人。”
杜二郎立刻笑道：“先生好见识。”
“山羊胡”甚是得意，淡定地摇了一下扇子。
旁边的汉子道：“竟是轿子，乘轿的人得多憋屈！”
“山羊胡”道：“有身份的日本人才能坐哩。前边拿杖的人可能是使节，乘轿的多半便是个妇人。”
一行人走过之后，大家稀奇也看清楚了，便各自散去。杜二郎也随后跟了上去，因为他也去皇城。
到了洪武门外，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宦官迎接。杜二郎也不急，便先在后面等着。
队伍里的日本使节已经下马了，站在那里向迎接的官员鞠躬。那官员也作揖回礼，自报乃礼部官员。相互简单地用汉语对答了几句，大致是问遣使的大内盛见是否身体健康云云。
然后礼部官员请使节一行到皇城会同馆下榻，休息好、三日之后，鸿胪寺设下马宴款待使节。武将要求使节解剑，由洪武门守军保管，离京时归还。
文官刘鸣忽然问前来的宦官：“秋月氏如何安顿？”
宦官道：“宫中没有安排，先在会同馆下榻暂住罢。”
那些人陆续进了洪武门，杜二郎也没打搅他们的礼数，随后才提着凳子到了洪武门。他没有出示印信，守门的武将认出了他，还上来寒暄了两句，放杜二郎进去了。
杜二郎沿着千步廊北行，过外五龙桥，进承天门、端门，到了午门。午门是锦衣卫负责警戒的地盘，当值的锦衣卫将士都来见礼，问杜二郎拿着一条凳子作甚。
杜二郎没有回答。这时午门当值的宦官过来问道：“侯爷要进宫哩？”
“我这身打扮像是要进宫的吗？”杜二郎道，“今日办点私事，这条板凳，一会淑妃宫的人来取。劳烦公公保管。”
宦官好奇地打量着板凳道：“此物有何讲究？”
杜二郎道：“公公不必理会，你倒可以查查、有没有藏违禁之物，照规矩办就是了。”
宦官作揖道：“您放心，丢不了。”
杜二郎便抱拳告辞，转身离开了午门。他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宫廷的方向，暗忖道：大姐又要多个伴了，还是个日本女人。
……柔仪殿内，朱高煦已经知道，京师来了个日本国的女子，他不禁沉吟了一声：“秋月香织，这名字真像艺名。”
旁边的妙锦立刻停下笔，抬起头来，说道：“朝鲜国送了美人，现在日本国也兴这样了？”
朱高煦道：“既为宗主国的皇帝，难免诸如此类的事情。有时候烦躁得很。”
“斥！”妙锦从舌尖发出一个声音，带着些许嘲弄与质疑。宫中总有几个女子，常常不太恭顺，妙锦便是其中之一。不过朱高煦倒不在意，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朱高煦正色道：“这次是真的有点为难，不骗你。”
他寻思了一下，大明朝廷与日本国打交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真没听说过“忍者”这种职业；或许忍者还没出现。但是朱高煦仍然有点莫名的防备心。
妙锦将信将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高煦的表情，然后又轻轻摇头。
朱高煦便道：“据说太祖时期，日本国使团中就有刺客，参与了胡惟庸谋反案，让太祖震怒。此事过去了太久，不能确定真伪，但如今的幕府将军被刺，却是事实。日本国幕府将军是那边权力最大的人，说杀就杀了，日本人用刺客似乎是传统？”
妙锦笑道：“那圣上可得当心点。”
“不知怎地，近年来我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朱高煦道，“但不管有多少女人，她们都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妙锦的杏眼一挑，随后目光却稍稍回避了，轻声道：“该管这事的是皇后，你为何在我跟前、费那么多力气解释？”
“还不是因为心里有你。”朱高煦一本正经地说道。
妙锦白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来人！”朱高煦向外面喊了一声。
太监曹福小跑着进了门，笑脸躬身道：“皇爷有何吩咐？”
朱高煦拿起手里的奏章，“奏章先送去内阁。”
他心头倒已经有了打算：足利义持死都死了，先不管日本国谁做幕府将军，由得那些大名折腾；目前只要不影响明军占领大银矿，别的事都可以搁置一边。
曹福上前双手接过，说道：“奴婢遵旨……皇爷，那日本女子秋月氏，如何安排。”
朱高煦道：“让日本国来的人，都先住在会同馆罢。”
“是，奴婢即刻去办。”曹福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了。
时辰已不早，朱高煦丢下桌案上有点狼藉的卷宗、奏章，走到了西北角的书架旁边。这间正殿空间很大，朱高煦最近又叫人新增了一些家具，摆了几把椅子、一张红木茶几。
他从炭炉子旁边提起一只水壶，试出里面还有水，便放在了炉子上。人也坐在凳子上休息。
妙锦转头道：“要不要我来沏茶？”
朱高煦摇头道：“不必。朕每日不是各种礼仪过场，便是看奏章看书，偶尔做点别的事，也是挺好。”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幸好有妙锦常在此间陪伴，日子多了些乐趣。”
妙锦走了过来，说道：“圣上常在柔仪殿燕居，要不也叫别的妃嫔轮流前来服侍罢？”
朱高煦听罢没有回答。
那水壶里的水、起初应该就是热水，很快就开了。他提起水壶，往紫砂壶里倒水。几案上放着各种茶具和大小杯子，正是功夫茶的器皿。
妙锦轻叹了一声，说道：“我生性淡泊，最不愿争宠。”
朱高煦听罢，很快便明白了个大概，遂点头道：“妙锦若有此意，我便依你。”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随意地捣鼓了一阵，便端着一盏倒满茶水的白瓷小杯子、递了过去，说道：“小心烫。”
妙锦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拈住，说道：“我常觉得，高煦不像是皇帝。”
朱高煦道：“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这么觉得。”
妙锦轻轻抿了一口，“潮州茶。”
朱高煦笑道：“不愧为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妙锦随口道：“高煦不是爱喝云南茶吗？”
朱高煦道：“我不讲究，以前是因为在云南就藩，入乡随俗罢了。”
妙锦放下了杯子，说道：“高煦本是驰骋沙场之人，如今却困于宫闱之中。我方才察觉，你似乎感到日子沉闷？”
朱高煦摇头道：“如今我在京师，比较符合身份。盛庸的奏章里，有一句‘提擎纲要’，很有意思。大明朝廷有一千四百多个县，我要是常在外面晃悠，作用也是杯水车薪；天下有无数的不公、无数的苦难，皇帝如果对具体的事件亲力亲为，必定南辕北辙。唯有从制度的高层设计上作手，皇帝才能最大地尽到本分职责。”
他接着笑道：“再说宫中锦衣玉食、美人如云，好像也没甚么不好。”
妙锦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几分敬重，她轻声道：“圣上的大舅曾说你行事乖张，我倒觉得挺沉稳。”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若非父皇驾崩；母后一薨，大舅就该入土了。他能好吃好喝活到现在，朕没觉得对不起他。”
这时外面传来了鼓声，酉时已到了。朱高煦双手一拍大腿，人便站了起来。
妙锦屈膝道：“圣上先回乾清宫，臣妾随后便走。”
朱高煦觉得此刻的气氛、微微有点尴尬，他心道：今后轮到妙锦侍寝的日子，才让来柔仪殿或东暖阁。

第八百二十六章 淑妃的旧凳
天边凝固着几缕晚霞，与地上静谧的黄瓦红墙、恰似融为了一体。
西六宫的淑妃宫中，砖石地面上没有灰尘，必定每天都有人打扫；地上却仍然落了许多枯叶。朱高煦踩在枯叶上，能清晰地听到“咔支”的声音。
前面的路上，杜千蕊带着一队随从，终于来迎接了。她伸手拂了一下鬓发，稍稍整理妆容，便上前屈膝执礼道：“臣妾迎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免了。”朱高煦随和地说道，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杜千蕊站直身体，说道：“方才臣妾还在厨房里呢。时辰没掌握好，以至此刻匆忙。”
朱高煦道：“你还亲自下厨？”
“圣上不是夸臣妾手艺好，说得是实话罢？”杜千蕊微笑道。
朱高煦忙道：“当然是实话，淑妃受苦了。”他一边说，一边握起她的手来看。他又道，“今年别再顾着下厨，养好身子。”
杜千蕊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略带娇羞的喜色，纤手从他手里拿开后，便轻轻捧在了腹前。她的身孕已有几个月，但至今竟然也不是很明显。
“佳肴已经做好了吗？”朱高煦问道。
杜千蕊道：“回圣上话，还有个炖菜，我叫宫女瞧着火候，还得稍等一阵。圣上先到里边歇着，一两盏茶的工夫，便可以用膳了。”
朱高煦与她一起，走进了一间宫室。他正想走向一把椅子，却忽然发现几案旁放着一条旧凳，便觉得有点稀奇。
这屋子他多次来过，记得此间原本没有这条凳子；何况它与别的家具格格不入，显得很陈旧。那是一条木料骨架的方凳，中间用竹篾编织的椅面，这会儿上面还铺着一副精细丝织的蒲团，便反衬得凳子本身更加粗糙陈旧。
“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走到那凳子旁边，在上面坐了下去。四平八稳感觉挺扎实。
杜千蕊掩嘴笑了一下。
朱高煦不解道：“怎么了？”
杜千蕊道：“臣妾忽然想起，瞻壑很像圣上。但凡看到没见过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否有趣，他立刻就会有兴致。不留神便觉得有趣。”
朱高煦笑了一声，问道：“可千蕊不觉得，这条凳子在这里、有点格格不入吗？”
杜千蕊随口道：“卖相是不太好，不过它是柏木做好、铆接而成，非常结实。已经近二十年了，只换过凳面上的竹篾。这种木料就算用一辈子也不会坏。”
朱高煦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一副耐心的模样：“看来它真是有点来历。”
杜千蕊似乎想起了甚么，神情微妙地变化着，眼睛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她应该有点犹豫，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好就此打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道：“这条凳子是我大概九岁的时候，姆妈……母亲找来木匠做的。我第一次离家，说的是要卖给南昌府的一个大户人家做妾。虽说不是明媒正娶，母亲也觉得我算出嫁，想方设法才准备了一点嫁妆。
那时有三样东西，一只木箱子、一条柏木凳，还有一床棉被。另外两样早已丢失了，只剩这条凳子。它很好携带，即便是坐船坐车，也能用得上。几经辗转跟着我到了京师，在教坊司、富乐院放过。后来我又托弟郎从富乐院的熟人那里取走，放在了弟郎的住所……”
朱高煦的情绪、也随之变得有些沉重，并且五味杂陈。想想当年父皇为郭薇置办的嫁妆之丰厚，对比杜千蕊所谓的嫁妆，简直差别太大了。
“我不该说这些的。”杜千蕊小心道，“圣上出身尊贵，听这些鸡零杂碎的事，不高兴了罢？”
朱高煦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捧住了杜千蕊的小手。他想了想道：“下个月就是中秋节，宫中会有家宴、赏月等节目，朕派人把你的母亲接进宫来，一起吃顿团圆饭。”
杜千蕊轻声道：“圣上待臣妾真好。不过您可定要记得，也须请皇后家、皇贵妃家，还有贵妃家的老夫人进宫。别的妃子，或是母亲不在了，或是离得太远，没有请到倒也情有可原。”
朱高煦点头应允。
在杜千蕊这里的所谓鸡零杂碎事情，反而常能让朱高煦感觉到家庭的气息。或许他本来也有过底层平民的经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共情能力罢？
杜千蕊摸着手腕上的和田绿玉镯子，柔声道，“圣上送我的聘礼，便很贵重。我差点辜负了圣上的心。”
“那不是聘礼。”朱高煦道，“我好像没给你们家聘礼。当时封你为汉王府夫人时，人在云南，大战在即，这事儿便省掉了。”
杜千蕊忙道：“臣妾如今贵为皇妃，还要甚么礼？臣妾每次遇到甚么不顺心的事，便会提醒自己，遇到圣上赐予荣华富贵，又用心待我十年如一日，应该非常庆幸才对。然后甚么都能忍耐了。”
朱高煦好言道：“我会一直如此待你到老。”
杜千蕊的上身轻轻倚靠了过来。
朱高煦沉默了一阵，神情复杂地说道：“大明朝的富庶繁华，所谓太平盛世，只限于财赋集中的大城。广阔的村庄，真的是太穷了。朕估计，许多家中，全家便找不出一样像样的东西，唯一值钱的估计就是一点口粮。”
杜千蕊附和道：“可不是？以前我们那个村子里，有一户家里，连一只完好的碗也找不到，据说亲朋都不好在他家吃饭。”
俩人沉默着坐了一阵，朱高煦有些走神。
他知道均富的做法，应该没有可行性，汉代的王莽已经试过，完全失败；这就是人的自利本性罢。王莽只是造成了秩序崩坏、各方冲突加剧，然后产生一些新的高门大户。务实的目标，或许只有成倍数地提高财富总量。
而要从根本上提高生产，依靠农耕方式不可能有本质改变。只能选择所谓的“新政”，向工业、甚至对外贸易掠夺靠近；而以后的神州大地，便充当的是被掠夺的角色。哪怕新政成功，也会影响朱家子孙的皇权。孰轻孰重，他从来没有仔细精确地权衡过利弊，但下意识里、应该已经选择过了。
然而新政真的能成功吗？时不时地、朱高煦的信心也会有所动摇，就像在险恶的战场上，他也经常对自己的决策产生质疑。
偶尔会发生沮丧的情绪占据上风，他便有点消极，心道：不让庶民见识到、大城池里的地主大户们究竟过着甚么日子，或许是没有办法的一种法子。大明朝官府限制百姓离开本乡，想来也不无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走到了门口。杜千蕊下意识地放开了朱高煦，坐正了身子。宫女道：“恭请圣上、淑妃到饭厅用膳。”
饭厅里的圆桌上摆上了四菜一汤，这是太祖定下的皇帝日常饮食规格；这顿饭最有规格的地方，是皇妃亲自下厨烹饪。桌子上有朱高煦爱吃的海鱼，炖肉、炒肉，还有一大碗青菜豆腐汤配蘸水，另有一壶酒。从隔间里试吃的人、到周围服侍的宫女，至少有二三十人。
朱高煦真是有点饿了，享用到美味的食物，总是能让人身心愉悦。很快他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俩人用膳之后，天色还没完全黑。朱高煦便陪着杜千蕊，在淑妃宫内、四处走动闲聊。
杜千蕊悄悄说道：“臣妾身体不便，今夜无法服侍圣上。臣妾平日留意了一下，淑妃宫有个女官长得不错，要不今夜让她过来？”
朱高煦摆手笑道：“不必了，朕就想你陪着，能相拥入眠也挺好。”
按照朱高煦登基以来、约定俗成的后宫规矩，妃嫔侍寝有一定的秩序。但真正让他吃不消的，倒是按照“周礼”、时不时让一群有封号的女官侍寝的安排，他感觉把自己坑了。或许，人总是在高估自己。
杜千蕊便道：“天黑了，时辰还早。一会儿臣妾换身衣裳，为圣上唱几段小曲。”
朱高煦道：“这节目不错，雅致。”
杜千蕊明亮的眼睛转了一下，“圣上要听雅曲？”
朱高煦笑道：“还是俗的好，照样能陶怡情操。我觉得你唱的戏，真的很专业。”
杜千蕊柔声道：“好罢，臣妾便挑一段戏曲，叫圣上能高兴一些。可宫中一时没有准备乐工，只能清唱了。”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成队的宫女，她们正在沿着纵横的道路、陆续将路边灯台中的灯芯点燃。灯笼也挂上了各处固定的位置，在京师城内、皇宫之中，即便是夜晚也照样不会太黑黯。

第八百二十七章 刘鸣奏本
武英殿内，正殿是最宏伟的建筑。
蓝天白云下，单歇山顶上的琉璃瓦、泛着绚丽的黄色流光，檐木金龙彩画尽显尊崇，颜色鲜艳的天地恍若仙宫。上翘的斗拱，展示着某种雍容优雅的气质。
原本武英殿与文华殿、是对称的两座建筑群，功能也有类似之处。但万事总是在演变，而今的武英殿，已成为皇权之下、朝臣决策政事的中枢之地；而文华殿却是读书藏书的地方。便如同曾经的中书省，而今也荡然无存了。
在这里当值的内阁大臣，大多是各衙门的长官，有时是侍郎、少卿等次级长官轮值。大臣们不共决奏章时，并不会在正殿里聚集，而是各自呆在后面的廊房里，拥有独立的办公书房。
齐泰的书房便是一处套房，里面可以读书办公、待客，甚至有专供休息的卧房。就算他要在这里吃饭睡觉、甚至沐浴，都是可以的。武英殿有专门的用度供应，也有照顾他们的书吏、宦官，当然一切东西都相当舒适华丽，而且是公家开销。
书中自有黄金屋，所指便是位列九卿的情形罢。
这时有个低级文官走到了门前，作揖道：“恭请齐部堂移步正殿。”
齐泰手里拿着毛笔，抬头道：“‘贴黄’奏章送过来一趟就是了。”
青袍文官却道：“您最好亲自前去，诸大臣都快到了。”
齐泰听到这里，预感到有甚么特别的事。他不再多说，放下毛笔，站了起来。
正殿中，果然夏元吉、茹瑺等人都在了。齐泰上前作揖见礼，便从茹瑺手里接过了一份奏章。写奏本的人、是刚进京不久的行人刘鸣。
一个芝麻小官，考中进士没两年，似乎有幸在圣上跟前露过脸。
齐泰拉开来看，他先大致瞧了一下、估摸着刘鸣说的是变法，然后才从头细看。
毕竟是进士出身，这刘鸣写文章有些讲究。他先是引经据典，在史书上找到了很多变法、取得成功的例子，商鞅变法等等，接着化用圣人的片言只语，论述与时俱进的观点。再开始说本朝的事，夸赞大明太祖的成宪，使得数十年来、国家休养生息增加人口。然而时至今日，户籍、耕地、诸项现状都有变化，已到了变法的时候。
本朝要施行新政的风声，早已不是甚么稀奇事。但在奏章上明确地提倡“变法”、“与时俱进”，倒是头一份。不管刘鸣的长篇大论找了多少道理，也无论其文章如何流畅，也改变不了这份奏本激进的主张。
“齐部堂以为，该如何批复？”夏元吉的声音道。
齐泰递还奏章，看了夏元吉一眼。瞧着元夏季意味深长的眼神，齐泰寻思：敢情有人觉得，刘鸣写这文章是我指使的？
不过也怪不得夏元吉，齐泰等几个汉王府故吏，早已被插上了“新党”的标。齐泰、高贤宁、侯海等，确实比较支持圣上施行新政，大家同朝为官，政见是藏不住的。
“内阁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还不得大伙儿商议？”齐泰道。
他转头问高贤宁：“这奏章，圣上看了吗？”
高贤宁道：“圣上今年未曾离京，常亲自批阅奏章。刘鸣这份既非寻常的题本（各机构职权范围中、日常政务类报告），多半是先直达御前，然后才送来内阁。”
齐泰道：“既然如此，咱们照规矩办就是了。先内阁九人议决，再送典宝处；同时誊录副本，送六科房传抄，通晓诸寮。夏部堂以为如何？”
夏元吉想了想，无奈道：“到了内阁，要不以紧急奏章的样式办，要不只能如此。”
等九个中央衙门的官员到齐了，众人便各自提出处理方案的主张，然后选出支持人数最多的主张，再呈递后殿的典宝处复审。
有人主张，刘鸣一个行人越权妄议朝政、理应严惩；有人主张批复“知道了”，表明朝廷不同意请奏的内容，但懒得动他、让他好自为之；还有守御司的钱巽，提议“准奏”。
守御司赞成新政，与其整个衙门的处境和经费有关。如果否定新政，守御司北署、南署的存在意义就没有了，南署耗费不小的财政输入，也必定大打折扣。
让人们意外的是，守御司的主张无人支持，只有一个钱巽。
而齐泰、高贤宁两个所谓的新党，还有疑似新党的“二胡”，礼部尚书胡濙、翰林院学士胡广；他们居然一起支持“知道了”。于是内阁九人在极短时间内，便达成了决策。
事情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刘鸣的奏章、并非齐泰指使，这样的“真相”可能性极大；当然也不排除齐泰故意以退为进的可能，安排打头阵的人只是“投石问路”策略。
齐泰回到了书房，很快高贤宁便来了。
“你我身在内阁，贤宁平日要注意避嫌。”齐泰说道。
高贤宁用轻松的口气道：“满朝同僚，谁不知道咱们的师生之谊，怎么避也无用。”
齐泰看了他一眼：“有的是机会见面，在武英殿得注意言行。”
高贤宁也不再顶嘴，作揖道：“谨遵齐部堂教诲。”
他看了一眼书房里面的屋子：“下官瞧着里面有茶，齐部堂不请我喝一盏？”
这些口气、聋子也听得出来俩人关系很是亲密，或许真没法避嫌。齐泰起身道：“进来罢。”
书房的门开着，外面阳光明媚。只要有人进门，就能从光线明暗变化察觉；但里屋厅堂离门窗有段距离，只要留意谈话的声音大小，便有一定的私密性。
高贤宁自己动手倒茶，径直说道：“这刘鸣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与侯海、裴友贞、钱巽也不是一路人，但有结盟的迹象。”
齐泰不置可否，但心里很佩服高贤宁的头脑清晰，言简意赅便说到了点子上。
齐泰点了头，说道：“你我已位列九卿，还能做多大的官？刘鸣那等人不同，如今已无从龙之功的机会，熬资历想做九卿大臣，熬到老也不一定。”
高贤宁冷冷道：“圣上欲行新政，还真的是个大好机会。刘鸣在安南国、日本国与侯海等人打交道，怕是结交甚欢。侯海等自诩汉王府故吏、皇帝心腹、伐罪功臣，苦于在朝中势单力薄，这可正好与刘鸣一拍即合。将来刘鸣若争到变法帅旗，不难拉拢到一干同窗同乡、或是意气相投的士人聚于麾下。”
他沉默片刻，又无不纠结地说道：“读书出仕，究竟是为了赈济苍生、还是升官发财，抑或都有一些？”
齐泰不动声色道：“并非所有士人，都像贤宁一样家境殷实富裕。京师大多官员仍是无权无势，领着微薄的俸禄，连吃饭穿衣都紧巴巴的。读书人不都是苦行僧，难免心存升官发财的念头，尝若士人全照圣贤书教诲，官道绝非如今之局面。”
高贤宁沉吟道：“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刘鸣的胆量。我看他在安南国、日本国提着脑袋办事，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怕是看开了，很能豁得出去。”
齐泰忧心道：“主持新政的人，要是起初就抱着升官发财、党同伐异的动机，对朝廷、新政必定不是好事。你我皆能看透一二，圣上岂能不察？”
高贤宁没吭声，似乎有点出神。过了好一会儿，高贤宁沉声道：“圣上是知道的。”
他的口气十分肯定，毫无猜测的意思，仿佛已然断定一样。
高贤宁道：“但这种人难得出现，须得胆大如斗、看淡生死，而有所私心欲求，或可以容忍。下官预料，圣上真的敢用这个人。”
齐泰不经意间叹了一口气，略有失意地说道：“我是老了，已不能再为圣上前驱，报知遇之恩。”
高贤宁微笑道：“下官自觉年轻，但依然支持齐部堂的主张。朝廷从一潭死水，再到乱流纵横，皆非风水之道。终究得如齐部堂这般持重大臣，方为国士。”
齐泰猛然转过身来，说道：“我还是要进言圣上，提醒一二，以尽人臣之责。”
高贤宁想了稍许，点头道：“如此也好，让圣上清楚地知晓、齐部堂的心迹与主张，省得揣度之间有所出入。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万一圣上也有疏忽哩，臣子便该查漏补缺。”
他的声音稍小：“下官以为，最厌恶刘鸣的，怕不是咱们。高处都坐着人，刘鸣想带着一群人挤上来，哪些人最可能被迫让出位置？”
齐泰在椅子旁边，来回地缓缓走动着。
这时高贤宁的声音道：“学生该告辞了。”
齐泰便送高贤宁到门外，高贤宁再次作揖，然后转身离开。齐泰一边回礼，一边看到走廊上走动的官吏，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看着师生二人的动静。齐泰大方地向一个吏员点头致意，那吏员忙躬身遥拜。
房檐下的日影，与他刚回书房时相比已有不同。刚才师生俩待在一屋里的时间不短，不知不觉间就过了。

第八百二十八章 辅佐之责
齐泰要觐见很容易。每日早朝、御门听政之后，皇帝不是在柔仪殿，便是在东暖阁；大臣们只要让宦官通报一声，一般都能见着。皇帝保持与朝臣的亲近度，有利于政通人和、不至于闭塞视听。
回想当今皇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在铲除敌首、宽容大多的分寸上，头脑清晰，层次分明。齐泰常常觉得，如果皇帝仅想做个明君、维持朝政，实在并非难事；今上甚至能逐渐拉拢大多文官，将自己描述为勤政爱民的尧舜之君，又如同唐太宗一般贤明。
除了皇帝本身的作为，最重要的是、大伙儿所处的世道很好。名正言顺的大明王朝开国方数十年，战乱逐渐平息，外无强寇，国内大体上风调雨顺，耕地充足；这是每个朝代最好的时期，太平盛世莫过于此时。
但今上显然不满于此。齐泰也情知，自己要回报今上的知遇之恩，光做一个忠臣不够。
齐泰在柔仪殿外的砖地上，恭敬地站了一会儿。司礼监太监王贵便回来了，请齐泰入内觐见。齐泰走过正大门，来到柔仪殿正殿的六扇门外，先在殿外叩首，然后再入内叩拜如仪；一切都是太祖定下的礼制。
穿着常服的朱高煦坐在一张大案后面，叫齐泰平身后，目光便在齐泰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齐泰说完礼仪套话，便没再吭声。
朱高煦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籍，人也站了起来，侧目看了王贵一眼。王贵立刻鞠躬一拜，招手让周围的几个宫女宦官一起退走了。
“好久没有与齐部堂这样说话了，相比台面上意思太含蓄的交谈形式，朕还是觉得推心置腹的交流更有用。”朱高煦道。
“圣上圣明。”齐泰躬身道。
“过来坐。”朱高煦道。他先走到了西北角落那边。
明净宽敞的正殿，前后有宽大的门、窗棂，通风采光都不错。而西北角那边没有窗户，靠着厚墙摆放着书架。那里新放了一张茶几、泥炉、椅子等物。
朱高煦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向齐泰招手，然后便将一只水壶放到了炉子上。茶几上放的茶具，齐泰一眼就辨别出、是功夫茶的物什。
他依言在对面坐下，说道：“臣来沏茶。”
朱高煦笑了一下：“你来。”
这地方倒也巧妙，无须说甚么“但说无妨，恕你无罪”之类的话，光是这种和气的气氛，便冲淡了拘谨的等级礼制。
“臣刚考中进士那几年，家中便放过贷，获取过典押的土地。”齐泰一边说话，一边摆弄着茶具。
朱高煦点了点头：“估计朝中的官员、大多都干过这种事，没甚么稀奇。”
齐泰道：“士绅放贷，着实更加容易。
照太祖成宪，县官不准下乡扰民；洪武末，朝廷也不太管这种事了，然而官员并不愿意轻易出城，规矩依旧。县官要见乡民，便发朱砂牌票，命令胥役下乡传召。于是乡民几乎不与官府直接打交道，除非发生命案等严重事件。
乡间主要靠耆老治理，土地归属往往也通过耆老作证，借贷典押、甚至连字据也不用立。耆老本身就是乡绅、大族长辈，注重人脉名望，多与当地有功名的士绅关系良好。如此保证借贷、典押履行；只有士绅才敢大量放贷，而不担心欠债的人抵赖。
且有功名的人，名下土地只需纳粮，不用徭役，常能庇护佃农逃避徭役。这也让农户更愿意将土地、向士绅典押。我朝开国数十年以来，户数必有增长，然承担徭役的农户却未增加，便是大量土地逐渐兼并的结果。”
齐泰稍作停顿，继续道：“若是朝廷钱庄、大商帮钱庄，忽然放出低息借贷。臣的估计是，土地兼并的情况不仅不会得到改善，还会更加剧烈。
本来士绅受限于资金不足，只能缓慢积累本金；而有了钱庄的低息借贷，资金流入士绅手中，他们便会用那些钱去继续放高利贷。因为百姓目不识丁，仍旧只能从耆老、士绅手里借钱。”
水壶里的水已经沸了，齐泰暂且没有再吭声，他提起水壶，沿着紫砂壶的壶壁冲了下去。他的手法挺娴熟，一气呵成，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过了一会儿，齐泰开始用第一冲茶、洗茶杯。他再次开口道：“不知圣上有无了解、宫中各项开销的小节。圣上日常一餐四菜一汤，若精算其成本，比其京师的高档酒楼价格、贵十倍不止。内库支付的各项用度，也同理于此。
尝若京营、各地屯军的各项用度、诸衙门所需，用钱统一采购分配；恐怕上下其手，其价格之高、难以估量。户部每年拨付现钱之数目巨额，必令人震惊。
变法过于激进，可能演变为党争。新旧两党为了抵制对手攻讦，定结党自固。到后来没有人能顾及、诸政是否符合实际，而只顾党同伐异。各自争利，一般乌黑。国家之害，难以收拾。”
齐泰呼出一口气，这才端起小杯，双手递了过来。
俩人暂且停止了说话，朱高煦也捏着茶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齐泰自己也端起了一盏，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瞧了瞧茶水的颜色情状，然后分三口陆续喝光。
“讲究。”朱高煦看了他一眼。
齐泰道：“臣是班门弄斧。”
朱高煦放下茶杯，说道：“那天蹇义说‘钱币在诸衙反复经手，或有奸人钻营谋利，至贪墨成风’，正与齐部堂之言吻合。”
齐泰道：“蹇义历经五朝（洪武、建文、永乐、洪熙、武德），对大明官场了如指掌，乃稳重之臣，可惜这等人可能有顽固守旧的问题。”
朱高煦忽然道：“齐部堂是支持变法的。”
齐泰愣了一下，抱拳道：“圣上乃明主，既有励精图治赈济苍生之宏图远略，臣怎能不尽辅佐之责？”
朱高煦点了点头，“夏元吉认为你属于汉王府故吏，常常仍旧愿意找齐部堂商议事宜，正因夏元吉认为你有持重、认清现实的一面，可以沟通。朕也需要齐部堂从中调和，不至于让好事变成祸害国家的党争。”
齐泰转忧为喜，抱拳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问道：“朕也是个可以沟通的人，是吗？”
齐泰道：“圣上当政，庶民之福。”
朱高煦沉声道：“朕非侠客，并不会劫富济贫，最终目的也不是剜肉补疮；那样做于事无补，只是在做梦，有悖常理。齐部堂应让朝中诸公，相信这一点。”
齐泰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朱高煦的一席话。
“事情确实有点难办，但不能就此停滞不前、畏手畏脚。大势难得，莫负机遇。”朱高煦的声音又道。
齐泰起身，向朱高煦作揖深鞠：“臣愿竭尽所能，为圣上谋。今日叨扰圣驾许久，臣请告辞。”
朱高煦忽然道：“中秋节快到了，齐部堂佳节快乐。”
齐泰愣了一下，忙作揖道：“臣谢圣上恩典，愿与圣上同乐。”
……没过几天，中秋节如期而来。住在会同馆的日本使节毛利贞长等人，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他们参加了下马宴之后，每日便几乎无事可作，清晨一大早便出来游览了。
大明国对待外国使节，显然与日本国不同，有司官府除了供给日常用度、安排典礼，便不怎么管他们。毛利贞长等可以在京师随便走动，这也让他们安心了不少；但他也觉得好像被遗忘了似的，有一种被冷落的感受。
皇城附近的街边，许多贩夫走卒很早就开始占地盘，摆放的货物以宫灯为噱头，又有各种丰富的手工制品、五花八门看得人目不暇接。
天还没太亮，街巷中已经人来人往、极尽繁荣，笼罩着薄雾的空气中飘着各种各样的面点香味。每条街都有官铺，今日还多了一些五城兵马司的人巡查。宏伟的宫阙、远处的亭台楼阁，与市面的热闹相互呼应，弥散着一种安稳富足的气息。
毛利贞长到了洪武门，便在门楼外久久地驻足，观望着门楼上的换防仪式。那整齐有序的场面、重步兵的精良衣甲，给毛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接着门楼上响起横吹乐曲，两队“童子军”护送着一面旗帜来了。正想要走毛利贞长，又驻足停了下来。
灰色、青色两种服饰的队伍，都拿着程亮的火铳，两队人的步伐整齐划一，非常吸引人们的目光。一座城门的日常仪式，竟然堪比京都“洛阳”的大礼场面，毛利贞长感觉十分新奇。
只见那些男孩儿穿得非常整洁，手上竟然戴着白色的手套，年龄不大却是训练有素。在礼乐之中，两队孩儿走上了洪武门城楼，用滑绳将一面日月团龙旗升上了正中的旗杆。
前面的一个成人武将拔出了佩刀，对着半空举了起来。众孩齐声道：“尽忠皇帝，武备不懈。”
毛利贞长一脸震慑，继而神情纠结，忍不住转头用日本话感概道：“大明国有此番气象，我国诸君却忙于内斗，焉有不败之理？习习大明国治国之道，方是当务之急。”

第八百二十九章 佳节
不到中午，朱高煦已乘车从外城、进入了太平门。
他上午去了一趟马恩慧的燕雀湖邸。马恩慧住在那边，在佳节之际可能会感觉冷清；朱高煦今天亲自去看望她，她果然很惊喜欣慰。
中秋节的晚上、才是最有气氛的时候，不过朱高煦晚上有宴席，只能白天出宫。
进香河上的太平桥两头，阁楼上已经挂好了蜡烛灯笼，只等晚上才点燃，称作‘树中秋’。没有灯火的助兴，此时的热闹街头，仍旧仿佛少了甚么。
就在这时，在马车侧面骑马慢行的锦衣卫指挥使张盛、离开了队伍，在路边俯身弯下腰，与一个布衣汉子交谈了几句。朱高煦正在看风景，便没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儿，张盛返回马车旁边，沉声道：“禀圣上，三个日本人在附近闲逛，其中便有秋月氏。”
朱高煦顿时想起了那个日本女子。之前觉得有点难办，便没理会，结果差点给忘了。
今天他的心情很闲适，偶尔出宫走走也能高兴一下。经张盛一提醒，朱高煦临时来了兴致，说道：“过桥后停车。”
张盛领命。
一行布衣护着马车在桥头的一道墙边停靠，朱高煦走了下来，指着张盛和他旁边的一个锦衣卫武将道：“你们俩跟我，别的人先回去。”
太监王贵上前一步，正想说话。朱高煦径直道：“你若跟着去，再蠢的人、也猜得到我是甚么来头了。”
“是。”王贵忙道。
三人步行从一条横街离开，张盛带路寻了过去。
今日街面上人很多，不过日本人的打扮不一样，只要见着了、必定能辨认出来。他们逛了一阵，张盛忽然沉声道：“就是他们。”
朱高煦左右观望了一眼，果然发现了那几个日本人。他们便在街对面，正向着朱高煦这个方向走来。不少路人都在侧目观望那三个衣装有点稀奇的外国人。
朱高煦的神情稍有异样，一时目光也被吸引了。没想到大内氏进献的女子长得如此漂亮，必定不是随便找的人。
那女子的个子娇小，但有其美丽的一面。挽起的头发下，圆润的脸庞白皙水灵，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朱高煦难以用甚么脸型、甚么眼睛，怎样的形状颜色去欣赏这个小娘，因她的相貌自有一番特别的感觉。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窄袖袍服，后腰并未背那种枕头一样的东西，看来和服也是在变化中的。身上的饰物很少，一眼看去只有一枚发簪，袍服上有一种仿佛家徽一样的符号花纹：五瓣花。手里还提着一只布袋子。
那几个人从斜对面走过了，朱高煦并未回头，继续在街对面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调头，继续沿着街道游逛。
张盛等二人跟着，并未多嘴。
朱高煦也没轻举妄动，毕竟突兀地搭讪比较尴尬。他不紧不慢地，离着一段距离跟了几条街，渐渐地觉得有点无趣，便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汉子向一个日本男子撞了过去。那日本人反应非常敏捷，竟然躲开了，他转头骂了一声。转瞬之间，路边蹲着的半大小子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秋月氏手中的布袋。
小子抓住布袋一拽，竟没夺走，秋月氏痛呼了一声，手腕好像被布袋带子缠住了，人也被向后拽着转过身来。她的脸色苍白，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并未有任何反应。
那小子立刻再次用力一夺，秋月氏“呀”地惊呼了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眼睁睁地看着、小子朝街中间人群里奔去。她附近的两个日本人稍微有点距离，见势冲过去时、却没有逮住那小子；其中一个追了出去，另一个将秋月氏护在了身后。
张盛转头看向了朱高煦。但朱高煦没有任何示意，张盛便继续站着没动。
秋月氏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惧的脸上、俄而露出了可惜心痛的神色，她咬着嘴唇、露出了有点明显的洁白虎牙，愣是没有哭出来。
朱高煦观察着她，顿时感觉这个秋月氏根本不可能是刺客。毕竟人在突发情况下、很容易暴露出本来的面目；除非那两个盗贼是事先安排好的，只要抓住就知道了。
朱高煦这时才向他们走了过去，便听得一男一女俩日本人正在说着听不懂的话。那矮小的中年男子应该是个武夫，转头看向了走到跟前的朱高煦等人。
“秋月姑娘，你没受伤罢？”朱高煦指着她的手腕道。
俩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秋月氏会慢慢地说汉语，她向朱高煦鞠躬道：“没有大碍，只是东西被抢走。请问阁下是谁？”
朱高煦作揖道：“我是礼部郎中王善。这位是日本国使节毛利将军？”
中年男子也懂汉话，鞠躬道：“正是。”
“人多的地方，难免鱼龙混杂，二位受惊了。”朱高煦道，“丢失的东西，可有贵重之物？”
秋月道：“除了一点金银铜钱，还有一条亲手刺绣的腰带，本是准备送给大明皇帝的礼物，可惜了。刚刚完工，忘记拿出来，若是一早放在会同馆房间里便好了。”
朱高煦道：“我认识应天府的同僚，立刻托人去追查，应该还能找回来。你们知道的，大家都在官场上，熟人不少。”
秋月鞠躬道：“有劳王大人。”
“分内之事，本来礼部官员就该负责照顾诸位，不过今日大伙儿都放假了。”朱高煦道，他说罢转头看了一眼张盛。
张盛立刻抱拳一拜，默默地离开了。
朱高煦指着旁边的茶楼道：“我请客，咱们到上面找张桌子，喝一盏茶用些点心，或许就能等到搜查的结果。”
秋月氏忙道：“应该我们酬谢王大人。”
朱高煦笑道：“总有主客之分。”
这时毛利开口道：“大明国的文武是分开的吧？”
“上楼细说。”朱高煦先迈开了步子。
此地是人来人往的闹市，酒楼也是公众场合，朱高煦无须解释。果然毛利和秋月氏随后跟了过来。
三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朱高煦身边的锦衣卫武将，则在另一张桌子坐下。朱高煦道：“我得找礼部上官报销，这算是款待外邦使节。”
秋月氏露出了笑容，毛利贞长的神情也没那么严肃了。
朱高煦接着说：“家父生了两个儿子，同父异母。我从小身体强壮，长兄则要瘦弱一些。家父安排长兄习文科举，叫我习武武举。不料我自幼爱读书，长兄却爱舞刀弄枪，后来我俩都没有完成家父的心愿。一个人是怎样的，得看有一颗甚么样的心呐。”
毛利将信将疑。秋月氏却觉得很有趣，从她的眼神就看出来了。
话音停了之后，秋月氏回过神来，急忙露出了礼貌的微笑，轻轻低下头。这时小二把茶水和两碟点心干果端上来了。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等小二说完话离开，他便开口问道：“既然是送给圣上的礼物，为何不放在贡物里？”
秋月氏道：“那便成了一条普通丝缎。我刺绣费了好长时间呢。”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道。
秋月氏问道：“王大人见过大明皇帝吗？”
朱高煦道：“常能见着，早朝的时候。”
秋月氏小心翼翼地看了毛利一眼，便轻声道：“皇帝长什么样？”
朱高煦忽然想起了与郭薇新婚时候、谈过的一些话。他便一脸为难道：“这个……臣子不好妄议圣上的相貌。圣上非常威武，满面美须、让人望而生畏，又敬又怕。臣这种官，话都不敢说。”
他的用词很含蓄，但是满脸胡子、看着就害怕的意思，秋月应该明白。果然她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点出神。
等她回过神来，再次露出了礼仪性的微笑，不过有点像苦笑。
朱高煦看在眼里，又低声道：“圣上十岁就能扛鼎，北边的蒙古、南边的安南，圣上都曾亲征，所向披靡，异于常人。”
秋月氏喃喃道：“不管怎样都没关系，我应该要回日本国了。我们来大明国京师许久，皇帝应该对我没有兴趣。”
朱高煦道：“圣上要是哪天想起了哩？”
秋月氏苦笑道：“那也是我的职责。我的责任是服侍大明国皇帝，努力得到宠爱；以便哪天秋月氏、大内氏需要帮助的时候，皇帝能看在我尽心服侍的份上、施以援手。大明皇帝需要大内氏、秋月氏为同盟，也可以通过我联络。”
“咳咳……”毛利咳了两声。秋月立刻看了毛利一眼，见毛利的脸没朝着侧边的她，便悄悄向朱高煦翻了个白眼。
朱高煦道：“秋月姑娘秀外慧中，心思很清晰，这样想没甚么不对。或许我能寻到机会，让宫中宦官向圣上举荐秋月姑娘的美貌。”
毛利似乎来了兴趣，问道：“在下失礼，礼部郎中是甚么等级的官员？”
朱高煦道：“属于不大不小的文官，但是我认识司礼监少监曹福，长得白白胖胖那个、圆脸。”
“我好像见过呢。”秋月氏惊讶道。
朱高煦笑道：“见过更好，到时候我给你们引荐。”

第八百三十章 圆月当空
茶水已经冷了，毛利贞长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问道：“大明国京师人口众多，市面熙熙攘攘，能轻易查到两个盗贼吗？”
朱高煦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鼠有鼠道，猫有猫道，那些捕快自有门路。大多案情，并非能不能查清，只看有没有人重视，毕竟人手总是不够。
盗贼一般有固定的居所，每个街坊、何处住着无业流民，官府的耳目都有数。再说那些人抢到东西，要急着变现，典当铺也是个破案的好地方。诸如此类的法子，我不掌刑律，也不太明白；但应天府的人必定精通，而他们会给我一个面子的。咱们再换一盏茶等等。”
毛利客气道：“王大人交游甚广，失敬失敬。”
就在这时，张盛果然上楼来了，径直朝朱高煦这边走来，他手里还提着个布袋。毛利和秋月都有些惊讶。
张盛将布袋放在桌案上，抱拳道：“大人，案犯已被逮捕、投入应天府牢狱，等待审问后依大明律治罪。小的把东西领回来了，诸位察看、是否有所遗漏。”
毛利欠身鞠躬道：“佩服佩服。”
“王大人关照了。”秋月氏从布袋里倒出一些东西，看到了那条刺绣着花纹的浅黄腰带，便立刻说道，“都在了。”
朱高煦道：“很漂亮。”
秋月氏看了他一眼，他便指着那条腰带道，“秋月姑娘心灵手巧，做工不错。”
秋月氏的目光流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雕虫小技，王大人才真有本事呢。”
朱高煦不置可否，对于追回赃物、心中一点惊喜也没有。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他若连两个穷得叮当响的盗贼都对付不了，还怎么对付那些老奸巨猾、有钱有势的奸人？
秋月氏一副犹豫的模样，终于试探地问道：“王大人先前说，能引荐宫廷太监，是真的吗？”
朱高煦道：“我下午就找机会与曹公公见面。今晚宫中金水河边有节目，说不定秋月姑娘赶得上进宫游玩。但毛利将军必定是进不去了，因为晚上皇宫中都是宫廷女眷。”
秋月氏道：“多谢王大人恩惠。”
朱高煦起身，向毛利和秋月抱拳道：“既已物归原主，在下告辞了。”
二人也一起鞠躬回礼。
张盛将一小叠新铜钱放到了桌子上。秋月氏的声音道：“这种钱好精美呀，我们怎没见过？”
朱高煦再次转头道：“我们还能见到的。”
秋月氏一时间对这句“双关”的话、好似没能回过神来，便默默地向朱高煦露出了善意的微笑。这个娇小美丽的异国女子，以及她对男子温顺的态度，让朱高煦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朱高煦回到宫中，便换下了身上的布袍，重新穿上了团龙图案的常服。下午他在乾清宫，便见到了太监曹福。
“晚膳后你去会同馆，办件事。”朱高煦招手道。
曹福立刻上前来，抱着拂尘躬身道：“皇爷吩咐。”
朱高煦道：“将大内氏送的那个日本女子，接到金水河这边游玩，然后再送回去。你在她跟前，别说是朕的意思，便称是礼部郎中王善托的情。”
曹福拜道：“奴婢遵旨。”
宫中的家宴在御花园，今日属于晚宴，请的宾客一般下午就到了。宾客们可以在御花园里游玩、相互熟络一番，然后才赴宴。
朱高煦对这种场合、倒有有经验，不过以前他是作为藩王参加的。主持宴席的人是皇后，皇帝可以去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喝几杯酒便能离场。参加宫中家宴的多是女眷，皇帝在那里呆久了也无趣。
及至旁晚时分，朱高煦才乘轿前往西北边的御花园。四处游逛的亲戚都回到了一座敞殿里，房屋外面的空地上还摆着几张几案、一些椅子，案上放着月饼、茶水、酒、瓜果等物。到处都有宫女宦官，随时伺候贵妇们。
朱高煦走进敞殿时，所有人都伏拜行礼，说了一些吉利话。
“都是一家人，免礼了。”朱高煦稍微站了片刻，一脸和气的笑容，随口说道，“诸位亲人入座，准备上菜罢。自家人不必客气，难得团圆，吃好喝好。”
朱高煦说罢，携皇后郭薇向里走，到了上座入席；别的人则分两张桌子。妃嫔们的母亲、以及她们的妃嫔女儿坐在一起，于右边一张桌子周围入席，以朱高煦的丈母娘徐氏坐在北面位置。
剩下那些人则坐在另一桌，包括两个皇子。其中皇贵妃沐蓁也在这边，她要照看只有两岁半的瞻圻。
瞻圻与他大哥比起来，好像没那么调皮，他才两岁半，竟然乖乖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乱动，也没哭闹。
右边那些皇妃们的母亲，若按照亲戚关系，勉强可算皇帝的长辈；但她们不是朱家的人，仍照君臣礼。除非朱高煦的母妃徐皇后还活着，那样的话朱高煦这个皇帝、还得给太后下跪；大明以孝治天下，道德上的母子关系、大于君臣关系。
这些“老夫人”大多还比较年轻，最年轻的、无疑是庄嫔沈宝妍名义上的母亲，得了个诰命夫人的沈徐氏。沈徐氏本来就只有三十来岁，肌肤保养得特别好，不认识她的人、必定以为她是嫔妃之一，根本不会把她和甚么“老夫人”联系到一起。
朱高煦回顾左右，目光从沈徐氏脸上拂过时，她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略带尴尬。朱高煦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了、不少很不严肃的白花花的画面。
于是这尊老爱幼、尊卑有序的气氛，在朱高煦的感受中，顿时笼罩上了某种荒淫的意味。
而其中看起来最老的人，无疑是淑妃杜千蕊的母亲，但她的年龄应该不是最大。
杜夫人的头发灰白，面容枯槁皱纹很多。她外面穿着诰命夫人的绸缎礼服，但里面的交领竟然有个补丁、料子也很差。其内外服饰，就只有外面的礼袍很新，别的配饰与那身华服格格不入。
但杜夫人肯定不缺钱，她有个皇妃女儿，住着皇帝赏赐给她儿子的大房子，由朝臣闻风丧胆、掌握特权的锦衣卫北镇抚使杜二郎养着。不过朱高煦也知道有些人，就是杜夫人那样子，改不了一辈子省吃俭用的习惯。
杜夫人还在用方言唠叨着，很激动的样子，朱高煦大致听明白了意思：没想到老了，还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叫你弟郎回乡时，修葺一下杜家的祖坟。
其他几个诰命夫人出身都不错，内心应该对这样一个老妇有点鄙夷，但她们都不会表现出来，脸上带着客气尊重的笑容面具。毕竟这是皇家家宴，能坐在这里的既算亲戚、也不是一般人。
礼服的样式用料、只与品级有关，都是定好的礼制。但首饰里衬细节等地方，便有玄妙，贵妇们都在默默地攀比着首饰、甚至里衬露出那一点领子的料子和刺绣；只有杜夫人不用争了。
这时那桌上传来了一声轻呼，杜夫人忽然碰翻了桌子上的酒杯，一下子把酒水、全洒到了旁边黔国公夫人陈氏的身上！
陈氏的脸色一变，但刹那之间便收住了。周围的所有人纷纷侧目。
杜夫人慌得很，一边拿袖子给陈氏擦衣裳，一边竟似乎想要下跪讨饶。杜千蕊急忙双手按住她娘，向陈氏道：“沐老夫人，实在抱歉。晚辈这几天便亲手缝制一套新礼服，给您赔礼。”
陈氏立刻露出了宽容的微笑，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一点小事哪能劳顿淑妃？杜夫人、淑妃千万不要挂在心上。”
杜千蕊报以笑容，又好言安慰她娘，“姆妈别担心，沐夫人，人很好。我叫人给姆妈换一只酒杯。”
朱高煦的丈母娘徐氏道：“杜夫人养了如此孝顺的女儿，真是福气呀。”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恢复了和气。陈氏也默默地掏出了一张非常轻柔的绣花手绢，自己擦拭着弄脏的衣裳。
鱼贯而入的宫女，将各种山珍海味摆上了桌子。教坊司的乐工也弯着腰进来了，在角落里准备乐器，宴席似乎还有歌舞表演。
朱高煦把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众人纷纷向上位观望，一些人陆续端起了酒杯。
朱高煦开口道：“皇室亲眷，齐聚一堂，朕倍感高兴，只愿家人、亲朋，乃至天下子民皆能团圆美满。朕为皇帝，自当尽力为之，祝诸位平安幸福。”
人们纷纷言称皇帝龙体安康，国家风调雨顺。
这时教坊司乐工的轻快曲子，适时地奏响了。一群打扮得就像嫦娥一般的女子、迈着小步走进了敞殿，挥舞着洁白的长袖，在殿中翩翩起舞。大伙儿一面欣赏歌舞，一面欢笑言谈，其乐融融。
今夜天气很好，殿外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清晰可见。亭台上挂满了宫灯，仿佛无数明亮的星星一样，为那永恒的月亮装点。
朱高煦吃了些东西，也准备要离席了，剩下的时间由皇后主持，宾客们反而能少一些拘谨。

第八百三十一章 贤父犬子
晚上秋月氏精心打扮之后，果然见到了那个曹公公，还从西边的城门进了皇宫。毛利贞长送到一座名曰“西安门”的城门外，便只能回去了。
各处城楼上的屋檐下挂满了一排排灯笼，今夜的夜景、比往常辉煌得多。宫廷中还有一条河，河边有很多宫廷女子在那游玩。
宽阔的砖地广场、点缀着烛火的巍峨宫殿，各种宏伟而美丽的景象，看得秋月氏目不暇接。
在此之前，她没离开过出生的“古处山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宫城，也没见过如许多人在一起。在日本国，只要离开房屋低矮的小城寨，马上就是荒郊野岭、或是稻田村庄，哪里能和大明国皇城的热闹、相提并论？
那些女子三五成群，有的在点孔明灯，有的在往河水里放纸船，还有人在打闹。今晚根本没人管束她们。秋月氏兴奋地看着各种亮闪闪的玩物，见那飞天的纸灯上写着五花八门的字，有“国泰民安”，还有“貌美如花”等奇奇怪怪的文字不一而足。
很快就有宫女留意到她了，秋月氏的打扮与宫女们打扮不太一样。
“你是外国人吧，听得懂官话吗？”有个小姑娘上来搭讪来了。
秋月氏微笑道：“我是日本国人，名叫秋月香织。”
小宫女又问：“真好听！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宫的？”
秋月氏保持着笑容，但没有回答。
“我瞧你面善，给你一些东西吧，折好纸船点上蜡烛，放到河里许愿，听说很灵验。”小宫女把一张纸递给秋月氏，还给了她一只小蜡烛。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圣上驾到！”
人们观望之下，便看见了北边一大队人来了，其中有三座华丽的轿子。近处的宫女们都跪伏到了桥梁附近的路边，秋月氏被拽了一下，也跟着跪伏于地。
拿着黄色伞盖牌、提着灯笼的宦官宫女，以及宫人们前呼后拥的轿子陆续过去。秋月氏抬头看了一眼，见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似乎被掀开了一点，但没看清里面的人。
一些有身份的女子离开了队伍，在宫女的簇拥下、也加入了放灯的人群。而三座轿子则朝南面的城楼去了。
过了一阵，皇帝好像坐到了城楼上。秋月氏眺望了一番，虽然灯光很多、但距离太远了，实在没看清那个皇帝究竟是甚么样子，只能隐约见到上面的黄盖、椅子上的人影。
这时空中的光线骤然一明，烟花的爆裂声也随之而来。人们纷纷抬头观望，一道道绚丽的烟花、便在空中绽放开了。一些人顿时欢声雀跃。
秋月氏也捧着手，开心地观赏着五颜六色的漂亮夜空。她也觉得奇怪，明明是个陌生的地方，但很快就能让人适应。在这样的大城里，即便是夜晚、也完全没有孤寂黑暗的情状，灯火反而让景色有一种与白天不同的美妙。
……张盛搜捕中秋节的盗贼时，在一家当铺、竟有意外的收获。
他在附近的当铺里，发现了一只宋代官窑的瓶子，觉得眼熟，当时就给收缴了。过了两天，张盛才查出，以前抄杨士奇家的时候，搜到过同样的一只瓶子；两厢对比，果然几乎一样。他又让精通古董的文官查验，确定这两只古董是同一窑出产的瓷器。
于是张盛逮捕了当铺掌柜，审问来源，顺藤摸瓜查到了瓷瓶乃从江西的当铺分号运来、已经是当死的古董。锦衣卫立刻派出人马，前往江西分铺。
杨士奇的独子杨稷，总算露出了马脚。过了几天，锦衣卫信使便从江西加急奏报，杨稷已被逮捕。
废太子东宫故吏杨士奇出身贫寒，本人是个既守规矩又很谦逊的文人，颇有名望；其洞明世故，常能直言，为上位者进了很多中肯的谏言。他自己大半辈子谨小慎微，儿子却完全不同。
废太子“非法登基”之后，杨士奇成为高炽身边的心腹谋臣，地位尊荣。其子杨稷也愈发嚣张跋扈，开始干一些欺男霸女的歹事。
杨士奇只有个独子，自己吃苦半辈子，便尽力让儿子锦衣玉食，打骂也舍不得下重手，且自然要想办法给儿子通融关系；杨士奇确实人缘很好，每次都能收拾烂摊子。却让杨稷愈发胆大。
有一次杨稷与人玩斗鸡赌钱，因为自己的鸡被啄死了，与人发生了一点小口角，竟然带着家丁把对方打得遍体鳞伤、活活殴打致死。应天府将杨稷逮捕归案，杨稷当众叫狱卒好吃好喝供着他，因为过不了几天他就得出去了。
果不出其然，杨士奇与张皇后的亲信宦官沟通之后，应天府便巧做安排，修改了卷宗；刑部复议也假装不知。不到一个月，杨稷便回家了。
而那苦主王家的人，收了杨士奇一笔抚恤费被迫和解，受官吏遣送回乡。不料那王家新寡的媳妇连氏非常执着，竟拿着当年太祖皇帝发的《大诰》本子，一路到了京师，到刑部衙门擂鼓喊冤。
刑部便将连氏逮捕入狱，既不问罪，也不释放，关到了朱高煦带兵进京那年、才被放了出来。她依旧在京师住着，时不时举着《大诰》拦轿喊冤。
太祖下旨印的《大诰》有一个神奇的功能，朝廷几乎每家都发过一本，并许诺庶民：遇到官吏欺压百姓、冤案等情状，任何庶民都可以拿着这个册子当路引用，直达京师告御状，大明皇帝必为民做主（太祖认为他的子孙后代，和他一样大权在握）；关隘守卫、巡检等人不得阻拦。
明太祖非常痛恨欺压贫苦百姓、贪赃枉法的官僚，曾经因为一两银子就把一个官员剥皮填草了。县衙门外告诫贪官的浮雕、官府大堂外的御制石碑文字，无不在展现太祖的政治理想。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早已不是严苛刑罚的时期，只剩那本《大诰》、依旧如宪法一般有充当告状路引的功能。
但即便新君继位，刑部也无法为连氏伸张正义；因为杨士奇被软禁之后，杨稷已经跑了。无须连氏伸冤，锦衣卫、三法司的人也在搜查杨稷。
那杨稷躲到了江西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村，又有杨士奇的一个好友庇护，锦衣卫查了三年都没查到。这回露出蛛丝马迹，纯粹是杨稷自己以为风声过了、跑到县城里典当东西。他一个过惯了好日子的纨绔子弟，估计忍受了三年粗茶淡饭的日子挺不容易的。
朝中闻讯杨稷被逮，立刻就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官员上书，细诉杨稷犯法三十余条。有各种各样的事，甚么调戏良家女子，打架斗殴，非法持剑，毁坏国营伎院公物（旧院、金陵十六楼等），闹市驰马，侮辱官员……实在是能犯的事都犯了，最大的一件还是杀人罪。
接着便有言官弹劾杨士奇，主要是谋反罪、徇私枉法罪、收受贿赂罪，以及一些逾制的可大可小的事。
朱高煦这时才知道，这个杨稷原来干了那么多坏事。很微妙的地方是，杨稷被抓之前，朱高煦完全没有收到过弹劾杨家父子的奏章。
朱高煦忽然想起来了，有一次他当着朝臣的面，随口说了一句“杨士奇贤明，朕不忍杀之”，大有过几年要启用的意思；应该造成了很多人的形势误判。
而最近锦衣卫忽然调集大量人马，快马直扑江西将杨稷捉拿归案，其阵仗很大，大伙儿似乎才如梦方醒！
洪武时期，官场就有人说高阳郡王狡诈，今日一看，臣僚们无不恍然大悟。
吕震张鹤等废太子时期的官员，也急忙上书痛陈杨士奇的罪状，恨不得马上与其划清界限。这让吕震在士林的名声一落千丈，因为永乐朝时期，吕震还因为与废太子关系太近，遭太宗警觉逮入诏狱反省。
朱高煦拿着一叠弹劾杨士奇的奏章，左思右想，决定堆到柔仪殿的一副架子下面，暂时留中不发。
永乐初年的血雨腥风、大明朝十余年间的两次大规模内战，到此时余震才稍稍平息，朱高煦不能轻易再让朝廷兴起风浪。
他得让满朝官员真正相信，以前的仇恨已经过去了，他朱高煦绝对不会秋后算账。
次日御门听政的时候，朱高煦便当众说道：“杨家父子罪状，朕已知晓。从今往后无论多久，诸臣不得再提，违者严惩！”
许多官员都高呼：“圣上圣明！”其中喊声最大的，反而是积极弹劾杨士奇的官员。
朱高煦执政以来看了很多以前的卷宗，也大概明白本朝的立法、司法完全是两码事。立法量刑非常重，只要把杨士奇的事弄到明面上说，牵连很快就会扩大化，很多本身就有关系的人、都要倒霉。杨士奇是废太子的亲信，只要在洪熙朝做过官的大臣、有几个完全与杨士奇毫无关系的？
而这种莫名兴起的朝政风浪，根本就毫无益处。

第八百三十二章 一个错误
在没有与任何大臣商议的情况下，朱高煦下令翰林院写了两道圣旨，其中一道送往刑部、大明央行、内阁宣读；另一道给行人刘鸣。
第一份是让央行的长官、或次级长官替代进入内阁决事，内阁扩充为十人；在刑部增设“工商法提举司”，长官为正四品提举，另有编修、参议等几个官职。
提举司负责修订工商法令，但每条法令通过，要经廷议决定。职权还包括复审各地的工商业、财产纠纷、借贷等财富相关的案件。受刑部尚书薛岩、两个侍郎的节制。
第二份则是表彰刘鸣在日本国有功，将他调往刑部，升任正四品工商法提举司提举，主持立法。
上回朱高煦增设“大明央行”，并任命宋礼为长官，也是当场决定，没有与谁商议过。但这回，情况似乎有点不一样。
刘鸣那份主张“与时俱进”的奏本，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时间并不长，很容易便挑起了朝中大臣的敏感神经。夏元吉、蹇义、吕震、解缙等等一干文官，当天就表现出了对此事的抵触情绪。
至于前两天还有的“废太子”旧案的风波，忽然之间就被人们抛诸脑外。
次日御门听政时，蹇义便上奏：“行人刘鸣，武德年己丑科三甲进士出身，至今不过两年有余，或不能担当四品之职，圣上三思。”
朱高煦不置可否。
翰林院的解缙立刻站了出来，径直说道：“圣上，刘鸣此人既无资历，也不见有过人之才。不过是揣摩上意、阿谀奉承之辈，写了一篇奏本，便平步青云，走的是钻营的路子。朝廷一开终南山捷径，上下诸官皆效仿之，岂是好事？还望圣上收回成命。”
顿时不少人都向解缙投去了赞赏的目光，恨不得竖起大拇指，情况非常难得。
朱高煦道：“圣旨已传视诸官，撤回则有损朝廷威严。”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心头已有火气。稍微忍耐了一下，朱高煦又想：解缙只是敢说，他就算不说，看样子有些官员也是这个意思。
反正不管是蹇义、还是解缙，都不能抗旨，圣旨所言之事仍得执行。朱高煦便没多说，就此算了，然后叫大臣们各司其职，起身离开了奉天门。
有些朝代的中后期，皇帝对官员的人事权不再完整；可以杀官、罢免官员，但没法仅凭圣旨提拔官员；朝廷中枢官署，甚至可以把皇帝的圣旨打回去。
然而大明初的情况不一样，朱高煦延续的是太祖、太宗的规则。皇帝有乾坤独断的大权，想封谁做甚么官，一句话的事而已。
朱高煦没有太祖的精力、将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但是他心头很清楚：不能轻易放开三样大权，人事、兵权、财权。
所以他懒得理会解缙等人，通过这件事、倒可以提醒官员们：皇帝有绝对人事权。
……吏部尚书蹇义今天没有去内阁，派吏部左侍郎去了。他守在吏部衙门里，等刘鸣前来领任命状、官服、印玺、安家费等规定的东西时，蹇义便授意下属，找理由拖延推诿了过去，叫刘鸣明天再来。
各衙门的办事效率本来就不高，吏部没说不给刘鸣办，拖延个三两日实属正常。
但此事显然无法一直拖延下去。因为洪武年间的中书省已经被裁撤了，六部尚书、理论上只有诸事的执行权。蹇义根本没有权力拒绝执行中枢的决策，抗旨是最蠢的法子。
今天早上蹇义先站出来劝诫圣上，诸寮必定对他寄予厚望，怎能轻易向乳臭未干的“新党”投降？何况此时仓促放手了，将来再对付刘鸣等人那帮新党，必定非常麻烦。
当然常规的办法，其实是以辞职要挟皇帝，如果一大片官员辞职，那效果就非常好了。
不过蹇义仍然在掂量，当今皇帝是不是会吃这一套？
今上登基以来，表现得十分温和、也很能听从大臣们的建议，但蹇义绝不会被表象迷惑……今上与他父皇朱棣，本质上是同一种皇帝，通过战争夺权，麾下一大票并肩打仗的武夫弟兄，牢牢掌握着天下兵权；这样的皇帝，就算一次斩决成千上万的官吏，也不会丢掉皇位。太祖、太宗都干过那样的事。
黄子澄、铁铉、方孝孺等等全族的血，至今仍然没有尽然干透，大明朝廷的恐怖政策，如何能让人轻易忘却？
蹇义坐在书房里冥思，有某一刻他想去找夏元吉商议。
吏部衙署、户部衙署的大堂门口，都有锦衣卫坐班；即便是下值后私下见面，也必定逃不脱锦衣卫的耳目，蹇义这等部堂大员，乃锦衣卫的重点“保护”对象。
不过蹇义倒也不用怕。武德年以来，皇帝从来没有不让大臣们私下议事，活动还是比较随意的。蹇义打消了找夏元吉的念头，只是觉得没有甚么太大的作用，反而给人结党的话题。
蹇义左思右想之后，第二天一早，他写了奏本叫人送进皇城、称病了。而蹇义的下属当然也会继续推诿刘鸣办事、依照昨日蹇义的暗示罢了，这点事他们还是有见识的。
……上午，朱高煦便拿到了蹇义的称病奏本。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昨天才见过蹇义，此人活蹦乱跳的毫无病容，怎么可能如此凑巧一下子就病倒？而且朱高煦的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场面：蹇义接着会辞职，然后一大群官员上辞呈要告老还乡。
批准辞职是不行的。一大帮有名望的文人回乡，又有几何倍数的同窗、好友、子弟，朝廷不会垮台，但天下人很快就会认为当今皇帝不得人心。最可怕的是，会多出无数人、认为朱高煦的皇位不合法，抢来的。
但是朱高煦此时已不能退让了，一次退让，下次那帮人还会故技重施，他这皇帝还能不能金口玉言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直接下圣旨提拔刘鸣、可能是一个错误。
因为登基以来，几乎没发生过被要挟的事件，朱高煦一时间便火冒三丈，径直把奏本扔到了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
在东暖阁当值的太监王贵、几个宫女，顿时被朱高煦的表情吓得弯腰埋头，仿佛想躲起来。
政见不同实属正常，朱高煦恼怒的是，自己的圣旨，连提拔个四品官也不行？！难道是老子平时对他们太好了、便要得寸进尺？
火气发泄之后，几乎只过了片刻，朱高煦便一下子冷静了不少。他心道：刘鸣的任命必定能执行，只是刘鸣今后办事、能不能顺利进行，那便不好说了。
朱高煦把奏本捡了起来，然后在桌案边缘上拍打了两下。
这时王贵才躬身道：“皇爷息怒。”
朱高煦站了起来，在不甚宽敞的隔扇内来回踱着步子，手放在了背后。
愤怒的情绪下，想法是完全不同的。他稍微冷静一些，便换了个想法：蹇义等人应该并不想与皇帝作对，本朝的官员就想侵蚀皇权、真的是想多了；他们顶多为了防备所谓的“新党”夺权。
而眼下的事，朱高煦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杨稷已经被逮获，杨士奇又是废太子的心腹嫡系，或许可以先借此事、吓吓那些历经几朝的大臣？

第八百三十三章 任性
清晨秋雨阵阵，下得忽大忽小。俄而变大，风一吹，白茫茫的雨幕便“哗哗”飘向宫中的砖地，仿佛飞荡的白纱。
奉天门外一大片青伞，时起时伏，有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也有给官员打伞的随从，都随着礼乐与鸿胪寺官的唱词、有序地叩拜如仪。朱高煦也端坐在奉天门外的黄伞下，保持着他的礼仪姿势。
朝拜终于结束了，马上大家就能离开这潮湿的广场。
但这时朱高煦忽然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他离开了黄伞，站到了雨中。身边的太监急忙提醒道：“请皇爷将息龙体。”
站在前面的一些官员都微微弯了一下腰。
朱高煦在雨中左右踱了一个来回，问道：“吏部尚书蹇义来了吗？”
一个官员抱拳拜道：“回圣上话，蹇部堂昨日一早告假称病，身体有恙、未能朝见。”
顿时许多官员的神情都稍微紧张了，有的人仿佛屏住了呼吸。
朱高煦点了点头，说道：“王贵，你叫内库取上等高丽参一对，送到蹇义府上。嘱咐他安心调养身体，痊愈后再来上值。”他接着看向刚才答话的文官道，“吏部公务，暂由左侍郎主持。”
“臣领旨。”
王贵当场问道：“皇爷，是否派太医院的御医前往诊病？”
朱高煦道：“不必了，蹇部堂必已请郎中诊治。蹇部堂尽心国事，多半是因劳成疾，须得静养；太医奉旨前去，他又要费神礼仪，反对病情不利。叫其家眷，转述朕的慰问即可。”
王贵躬身道：“奴婢遵旨。”
众人似乎放松了一些，后面隐约已有人悄悄说话。都察院的官员转头看谁在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又小了。
朱高煦又踱了几步，忽然指着人群的头顶，“只有敌人，才愿意看到大明君臣彼此厌恶。但朕不是某些人的敌人，诸位同僚也不是。”
广场上没有了声音，只剩下“沙沙沙”的雨声。人们应该只能从感性上、体会到朱高煦的态度，但估计无法明白他的精确含义：大家都是地主，朕是最大那个，无法成为革命者，所以不应该有本质矛盾。
他接着道：“大明幅员广阔，君臣、官员之间难免有一些政见分歧（国初分赃不均，负责管理国家的文人地主，如今诉求更大份额的地租，而且士大夫之间的贫富悬殊也在逐渐扩大），这是朝廷内部的事，诸位心头一定要有数。”
朱高煦抬起双手，站在雨中语气诚恳地说道：“朕即为君父，必定会尽力保障所有正直之士的利益、名节、尊严。朕也希望，我朝能开拓进取，获得更多的实利，并论功行赏、人人有份。望诸位明白朕之苦心。”
齐泰率先跪拜，大声道：“圣上圣明！”
陆续便有很多官员跪伏高呼，接着一大片人都跪伏到了湿地上，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的声音，比先前朝拜礼仪时响亮了一倍。
朱高煦一脸欣慰地双手往上抬：“朕决定，从即日起，裁撤皇宫内一半宫女，选三十岁以下的宫女，资以嫁妆、遣散回乡嫁人。往后选秀女的人数，也因之减半。
全部官员俸禄中，宝钞的面额部分、皆换为央行新钱。将来如国家财政好转、从南方外藩得到了更多大米，则官俸全数以新钱支付、并照官员每家人口额外提供米粮。”
大明官俸的支付缩水很大，比如年俸四十五贯的官员，实际只能领到很少的铜钱，再用粮食、宝钞……甚至胡椒面抵付。朱高煦刚才的圣旨，名义上没有涨工资、其实已经上涨了不少；特别是新钱，价值是旧铜钱的两倍，更别说对比几乎形同废纸的大明宝钞。
广场上再次热闹起来，许多青袍官员都情不自禁地高声歌功颂德。那些清水衙门的文官、或是级别较低没甚么实权的官，呼声最大，恨不得马上写文章传诵朱高煦。
朱高煦太理解他们了。京师的物价全国最高，太祖设计的官俸又低；甚么陋规、火耗、敬献的钱与大多官员没有半毛钱关系。很多官员的生活非常拮据，想贪污也总得要有权力才行，而绝大多数官员其实没甚么权力。像那个被太宗活埋只露个脑袋七天七夜不死的御史，家里房子漏雨、只能自己捡些破木板动手修葺，根本没余钱。
大多人很高兴，也有少数文官一脸忧色，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或许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谈利益、实在对风气很不好。
朱高煦观望了一会儿，便道：“朕的心愿，忠臣尽量不为衣食所虑，得以一心报国、赈济天下。”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奉天门。这时一部分官阶较高的人，也要随后到奉天门内议事，称之为“御门听政”。而没有资格进门的大多人，便可以散伙了。
朱高煦走到门口，向王贵招了招手，俯首在其耳边悄悄说道：“你亲自送高丽参去，见到了蹇义，你要传达朕的好意。如他一般持重正直有经验的国士，就像朕的左臂右膀，缺不得。一切都可以商量，叫蹇义不要任性。”
“是。”王贵弯腰一拜，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人群。
御门听政、君臣对答了一阵，几乎都是些比较笼统的问题。除了廷议，真正的关键决策，却很少在御门谈论。大明朝的政治，从来没有透明的概念。
走完了过场，朱高煦便叫宦官通知兵部尚书齐泰，到东角门见面。
齐泰一到东角门，便跪伏称颂道：“圣上宽仁贤明，臣子之福也。”
朱高煦转过身道：“起来罢，以后在这种场面见面，不必太拘礼。”
齐泰道：“谢圣上恩赐殊荣。”
朱高煦道：“朕早就想这么干了，官俸太低本就不合理。有的人是真的想做清官，或是胆子很小、不太愿意贪污受贿；但咱们总得要给别人做清官的机会啊。寒窗十数年，难道就是为了吃糠咽菜？”
齐泰不动声色道：“清官不好对付。实在难以容忍的人、若又是个清官，有时对付起来，连把柄也找不到。”
朱高煦愣了一下，指着齐泰笑了起来。齐泰也陪着露出了笑容。
一时间，朱高煦又想起了齐泰当初在云南出的主意，军饷无法支付时、便翻脸不认，先取得战场优势再说。
朱高煦收住笑容，说道：“齐部堂这两天抽空，找夏元吉谈谈，他应该多少愿意听你的意见。”
齐泰作揖应允。
朱高煦想了想，便道：“像夏元吉、蹇义、吕震这些人，既然朕登基时便认同朕的皇位，又为朕掌握中枢机要，大体能尽心维持局面，朕是不会忘记的。朕也不是翻脸不认人的性格，多年来的信誉作保。
新政既然要发展工商业，首先干的事、当然要订立一些切实可行的规则，便是立法。刘鸣公开表示支持新政，且又是规则内产生的进士，朕不用他、哪里去找人？
刘鸣这些人不会威胁六部五寺的权威，朕也不会容许他们胡搞。大明天下是我爷爷打下来的江山，皇位是我与诸位提着脑袋一起争取的，岂能让那些只顾私利的人、任意妄为？夏元吉他们多虑了，你要让他明白，朕最倚仗的还是持重有大局观的老臣。”
朱高煦接着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效忠朕的大臣。朕至少要为他们托底，最起码会维护他们的名声、以及已有产业；绝对不容许其政敌将谁一杆子打死、搞得身败名裂。有朕在，叫他们不要怕。”
齐泰道：“圣上推心置腹，夏元吉也不是头犟驴，臣必定不辱使命……不过，吏部似乎在推诿任命刘鸣。此事可要让步？”
朱高煦道：“不用理会，甚么也不用做。吏部会办的，不过迟几天而已。朕也没希望刘鸣上任后，立刻就能取得甚么进展。新政非常复杂，急不得。”
齐泰作揖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站在木窗前，观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道：“当年建文帝与黄子澄在这里，说了些甚么？”
齐泰摇头道：“怕是再也没人知道了。皇祖驾崩之后，臣虽为顾命大臣之一，但不太得建文君信任。”
朱高煦想了想，比划道：“我那堂兄或许会说，终于当皇帝了，现在我说了算。黄子澄说，还不行，得先弄死那些不受控制的人。堂兄说，有道理，便从叔叔们头上开刀罢，谁不听话杀谁。黄子澄说，对的，要整就往死里整。”
齐泰一脸尴尬，与朱高煦面面相觑。
朱高煦却一本正经道：“恐惧能让人屈服，也可能会让人不顾一切，干出寻常完全不敢想的事、只要有一点机会。”
齐泰躬身一拜：“圣上察微知著。”
朱高煦道：“下次再聊，不知谁通知了广东布政使司的官儿，最近专门送来了一些潮州好茶。能与你分享好东西，朕会感到很高兴。”
齐泰伏拜道：“圣上隆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之万一。臣请告退。”

第八百三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
蹇部堂的病好得非常快。
今日上午，王贵便带着他的干儿子来到柔仪殿，禀报朱高煦：蹇义已到吏部上值，并且亲自签押了刘鸣的任命状，似乎还要上表、为那两根高丽参谢恩。
朱高煦“呵”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又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面前的书籍上。
王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朱高煦又沉吟道：“杨家的人，终于能杀了。”
这个决定他此刻没有细想，但此前已经来回权衡过多次。
大致应该有一些前置条件，首先要逮住杨士奇的儿子杨稷，避免制造仇恨、却不能完全消除仇恨；其次，迟早得杀，因为杨士奇是废太子党嫡系，如果这种人都不杀、不足以表明朱高煦获得皇位的正义性和自信。
及至前天晚上，朱高煦又想到了另一个前提。那便是刘鸣的任职问题，要等君臣双方达成了妥协和共识之后；如此便不至于让杨家受戮、与别的事联系到一起，产生制造恐怖气氛的误会。
朱高煦终于想起了自己起初的理念，要与文官达成一种“政治诚意”。否则王朝管理的千头万绪、治权，哪里去找放心的人呢？
想了一会儿，这时朱高煦忽然发现，太监王贵等人正一副沉思的模样。
朱高煦立刻再次开口：“朕杀人时，会有明确的命令，并且为之负全责。人命关天，决不能用猜。”
王贵忙道：“是，奴婢告退。”
但他的干儿子曹福没走，上前来小声道：“皇爷，奴婢将那苦主连氏，带到了西安门外。”
“连氏？”朱高煦重复了一声，恍然道，“哦……你带她来作甚？”
曹福躬身道：“此人曾在应天府、刑部衙门擂鼓喊冤。后来她在刑部大牢被关了一阵，皇爷带兵进京后放了；臣僚们怕她继续喊冤、有损朝廷名声，便托北镇抚司派了个人盯着。那时也没法子，凶犯杨稷没捉住，谁也没法为她平冤昭雪（杨士奇的处置也没有定案）。
前两天却发生了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太平门附近有个青皮小子，得知杨稷被逮住的消息，便去找连氏、意图诈骗。
后来锦衣卫刑讯得知，那青皮自称在官场上有关系、与应天府某人情同手足，要连氏委身于他、便托人判杨稷死罪。否则杨家结交的权贵，会想办法把杨稷再次捞出去。
那厮也招了，确实还有点见识，认定杨稷必死，才想到在连氏跟前、将功劳据为己有。”
朱高煦冷笑道：“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可不是？”曹福道，“不过那厮不知道，锦衣卫一直盯着连氏的；这下祸从天降，因为诈骗罪、诱奸未遂罪，最轻得流放辽东。而那连氏似乎是糊涂了，还以为逮捕骗子的锦衣卫将士、是杨家的亲朋好友，一路跟到了皇城这边。奴婢得知此事，便将她带到了西安门候着。”
朱高煦听罢，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你带她来作甚？”
曹福露出一个讨好的强笑：“奴婢见过她，长得不错。来路也很清楚，何况皇爷为她平冤，那不得报恩？”
朱高煦看了曹福一眼，俩人对视了片刻。朱高煦指着曹福、点了一下手指，苦笑道：“朕是那么没比格的人吗？”
“不不！这是奴婢自作主张办的事。”曹福接着一副探究真相般的认真模样，“奴婢也很好奇，为啥人们都那么爱招惹寡妇，为之绞尽脑汁？或有其特别之处哩。”
朱高煦道：“那是因为无主。”
曹福忙道：“皇爷圣明。”
朱高煦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因为一个阉人在这里研究妇人、实在有点荒诞滑稽。他换了个舒坦的姿势，侧靠在椅子上，“朕有时觉得好奇，你为啥那么喜欢帮朕搜寻女色哩？”
曹福躬身道：“奴婢只想让皇爷高兴，只要皇爷高兴，奴婢心里便更高兴。奴婢可不像纪纲，打着宫里的旗号、找到好的先自己截留了，奴婢是个阉人，办这等事正是得心应手。”
朱高煦打量着曹福那张白胖的脸，过了一会儿便道：“还是旧人忠心。”
曹福道：“奴婢的性命也是皇爷的。”
朱高煦道：“你把那人带进来，朕瞧瞧。”
曹福弯腰一拜，倒退着离开了桌案旁边。
“曹福。”朱高煦又唤了一声。
曹福急忙小跑着回来：“皇爷还有何事吩咐？”
朱高煦道：“不要胡来，朕懒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曹福笑道：“奴婢办事，皇爷只管放心。”
过了许久，曹福果然带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进来了，妇人应该就是连氏。连氏先是东张西望的，然后便看到了、靠坐在大桌案后面的朱高煦。
朱高煦也在看她，见之果然有些姿色，难怪会有青皮动心思。她穿得很朴素，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根木簪，棉布的灰衣白裙虽然旧，但看得出来裁剪、用料原先都很不错。相貌很端正匀称，稍显丰腴的面部线条柔软、但人并不胖，长得也挺白净，眼睛不大却挺好看，神情给人严肃端正的感觉。
曹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连氏忙跪伏在地叩首道：“民女叩见圣上，请圣上为民作主！”
朱高煦道：“起来。”
连氏依言小心地爬起来。
朱高煦便道：“那个说要帮你的人，是个骗子，已经被锦衣卫逮捕。官府并非不为你作主，而是因为杨稷跑了没抓到。数日之前被抓获归案，他便死定了，找谁也没用，天下无人再能救他。杀人偿命，道理恒古不变。你不必再为此奔波。
没有人是你的恩人，朕也不是。朝廷君臣，不过是在维护自己订立的规则。明白吗？”
曹福沉默地躬身侍立在那里。
连氏不同于一般的庶民，她的胆子要大一些、不然也不敢只身在京师闹那么几年。她这时问道：“为甚么杨稷杀了人、很快没事了，奴家告状也无用？”
朱高煦道：“任何规矩、都要靠人执行，执行的人若有权势，便可能不受规矩约束。原先庇护杨稷的人，就是那种人；确定地说，乃废太子一党。我朝治理天下，并不完美公正，也很难做到。如今庶民的性命、大抵不能被人随意夺取，维持起码的安全，已经需要很复杂的规矩了。
但朕奉天伐罪之后，那一党人已经全部灰飞烟灭。谁还愿意破坏规矩，为倒台的杨家徇私？”
“树倒猢狲散？”连氏道。
朱高煦笑了：“朕没白说。”
连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圣上为何要告诉奴家这些？”
朱高煦扬了一下下巴，“你这几年挺不容易，朕深感同情。朕是有信誉的诚实的人……大多时候是这样。何况，大权不是用来玩弄的。”
连氏颤声道：“奴家、奴家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庶民见不到。”
朱高煦道：“确实不容易见到，大明那么多人，都能见皇帝，那朕还要吃饭睡觉吗？”
连氏听到这里，又偷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道：“不过只要见到了，朕不需要在一个庶民面前强调权威。你也不用怕，你既没犯法，也不用从朕手里拿俸禄；朕会拿你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掌在额头上摩挲着，便招手让曹福过来，在曹福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
曹福不断点头，然后躬身道：“奴婢即刻去办。”
曹福往下走到连氏身边，问道：“见过杨稷的父亲？”
连氏点了点头。
曹福道：“那你跟咱家走……”他又碰了一下连氏，沉声道，“谢恩，咱家教过你的。”
连氏便重新跪伏在地，磕头道：“民女谢恩，告退。”
她说罢起身，跟着曹福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转身紧张地往外走。
……曹福准备了一番，及至旁晚时分，便带着连氏上了一辆马车。还有锦衣卫北镇抚使杜二郎、以及一队将士跟着，一路到了杨府。
连氏刚下马车，便道：“曹公公，这里是杨稷家。”
曹福白胖的圆脸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有仇家盯着，真不是甚么好事哩。”
连氏道：“杨稷在家里？”
曹福摇头道：“杀人犯怎会在家里？他现在洪武门那边的诏狱里蹲着，过几天应该会送应天府大牢。锦衣卫不管民间刑事审判。”
一众人走到大门口，守在门口的人纷纷上前恭敬地行礼：“小的们拜见曹公公、杜将军。”
杜二郎道：“没你们的事了，回家歇着，明日到北镇抚司点卯。”
大伙儿纷纷应答：“得令！”
“曹公公爱看戏吗？”杜二郎问道。
曹福反问：“甚么样的戏？”
杜二郎道：“戏院啊，秦淮河那边有家梨园，沈家人开的，唱得真不错，不是随便搭的戏班子可比。”
曹福道：“咱家可没那个嗜好，皇爷倒偶有兴致。杜将军在皇爷跟前，正有话谈。”
俩人轻松地交谈着，就像下值之后的熟人好友一般，随便聊一些无关公事的话题。

第八百三十五章 令人尊敬
一群人在中堂等着，有个府上的奴仆说道：“主人闻曹公公等造访，便请曹公公稍侯，准许主人见客之前、换身衣裳。”
曹福点了点头，在中堂内的太师椅上、不请自坐，杜二郎也过来坐到了旁边。等了一会儿，果然杨公便来到了中堂，他作揖道：“诸位连夜造访，有失远迎，失礼了。”
“哪里哪里。”曹福道。
杨公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袍服，里衬一尘不染、靴子也是新的，头戴方巾，衣冠十分整洁。
这时锦衣卫军士提着一个木盒上来，打开后，将一壶酒、一只杯子摆在了木盘上。曹福对站在旁边的连氏道：“这位是杨公，杨稷之父。他愿意见你，你便敬他一杯酒罢，不要失了礼数。”
连氏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但气氛又十分轻松客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太愿意，稍微有些犹豫，眼神也露出了愤恨。
然而曹福向她点头了，这个太监能通天、带人直接见到皇帝；连氏以前求爹告奶，也没法得到哪怕一个官儿的帮助。连氏只得忍耐，提起酒壶倒满了一杯酒，然后送到了杨公跟前，甚么也没说。
杨公伸手端了起来，正眼也没看连氏一下，只是望着门外的夜空。他露出了悲凉的表情，发出一句感概：“人世如梦呐。”
他接着问曹福：“汉王有甚么话吗？”
曹福听到这个称呼、微笑了一下，点头道：“皇爷金口玉言说，杨公为我长兄死节，让人尊敬。除了在京的人，其家乡的亲戚、师生、好友、同县同村的百姓，都赦免了，此事到此为止。杨公会被送还家乡安葬。”
杨公点了点头，仰头把一大杯酒全部灌了下去。片刻之后，他的嘴边浸出了血，忽然“呕”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瞪圆了双目，眼睛里、鼻子里都流出血来了！“哐当”，杯子掉到了地上。
连氏大睁着眼，手脚都在发抖，急忙后退了两步。
她转过身时，见曹福与杜二郎都站在了身后，面对着杨公抱拳鞠躬。大概是因为皇帝的话里有“杨公死节让人尊敬”云云。
很快北面就传来了一声声惨叫和呼喊，连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便退出中堂。
这时几个汉子都被按住了，有人在跑，但很快便被锦衣卫军士砍翻在地。血腥味迅速在空气里弥漫。连氏大张着嘴，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汪汪汪……”有条被拴着的狗叫唤声，才让她稍微回过神来。
“砰！”一声弦声，一枝箭矢破空而去，将那狗射穿了、倒在血泊之中呜咽。接着有个军士拿着刀，向屋檐下笼子里的鸟刺了数刀，沾着血迹的羽毛从笼子里飘了下去。
而中堂后面一片亮光，似乎起火了。
曹福从地上捡起一把单刀，塞到了连氏手里，说道：“你先夫被一群人殴打致死，这些家丁都有份，杀了他们！”
连氏拼命摇头，想逃跑，但手臂被曹福拽住了。她瞪着旁边这个太监，明明是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人，忽然好想变了个人似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曹福抓住她的手，把刀向一个人的胸膛上靠近。连氏急忙挣扎，“铛”地一声把刀甩脱了。曹福也放弃了，伸手招了一下。这时几个军士冲上前去，有人猛刺那些汉子，有人双手举起一把刀，“咔”地劈到了一个汉子的脖子上，顿时一股血彪了出来。连氏感觉脸上一热，低头看到胸襟上已经溅上了鲜血。
还有个家丁的肚子上被捅了一刀，在那里大声惨叫。连氏看着那场面，张嘴干呕、心头发颤，差点没昏过去，今日的场面简直脱离了她的想象。
一些军士拿着火把在点屋檐下的柴禾，有的把裹着油布的箭矢点燃，朝房顶上放箭。周围烟雾弥漫，尸体横七竖八，血流遍地，形同地狱。
接着大伙儿陆续退出了大门，然后关上了院门。众人站在外面观赏了一会儿火光，曹福便道：“派人去上元县报官，该县官派人来救火了。”
就在这时，那个叫杜二郎的武将道：“梨园的座位不好订，曹公公哪天想去，可以找我。”
曹福道：“好，先谢啦……杜将军以前杀过人？”
杜二郎道：“废太子党羽，有几个是我带人杀的。”
“怕吗？”曹福问道。
杜二郎道：“怕倒是不怕，又不用负责，他们本来就该死。起初很不习惯，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有鬼魂，后来就习惯了。”
曹福点了点头，复述道：“杀人最怕负责。”又道，“皇爷登基后，死的人并不算多。永乐初年，咱家就跟着咱们皇爷了。”
杜二郎道：“曹公公先回罢，我得留下善后。”
曹福称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手绢递给连氏：“擦一下。”
连氏目瞪口呆，一直没有吭声，这时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曹福。曹福指了指自己的脸，“把血擦了，一会儿干了。”
连氏呆呆地接过手绢，她衣裳上也有很多血迹。
俩人上了马车，马夫便开始赶车，一些随从也上马跟了上来。夜幕降临，但时间还不是很晚。曹福与连氏回到了皇宫，便去柔仪殿那边。
曹福的话是：这种事，皇爷可能会在当天等着结果。
柔仪殿的灯还亮着，皇帝果然还没离开。曹福等二人便入内，向坐在椅子上的朱高煦叩拜。
朱高煦的目光在连氏的血衣上停留了一会儿，叫他们免礼。
曹福起身，恭敬地说道：“回禀皇爷，事情都办妥了。杜将军还在当场善后，明日一早、锦衣卫应当经过通政司上奏章。因多位朝臣弹劾，杨公畏罪、已自焚而亡。”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他说罢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将面前的卷宗盖上。他走到了桌案下方，在连氏面前站住了。
连氏有点不知所措，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
“仇恨化解了吗？”朱高煦问道，“不用再伸冤了罢？”
连氏摇着头，颤声：“奴家不知道。”
朱高煦道：“杨稷有命案在身，应天府会公开审讯，然后依大明律处置，你可以去看。不过要到菜市口看斩首的话，须得等一阵子，走官府程序的死刑、须要刑部复核。其中情节，都是正大光明地处置。如此，也好让世人知道废太子一党非法执政时期、其党羽有多坏，朝政有多黑暗。”
连氏“扑通”跪倒地上，说道：“谢圣上恩，为奴家复仇。”
朱高煦道：“我说过，道理上我对你无恩。但你恨的人肯定不是我。”
他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起来罢。”竟然完全没有触碰连氏。
连氏再次谢恩。
朱高煦稍稍沉默了片刻，“你无须报恩。可以回家，放下以前的恩怨、好好过日子了。”
“回哪里？”连氏脱口道。
朱高煦道：“都可以。”
他说罢没有往门外走，而是慢慢地踱了两步，“你好像在刑部大牢关过一阵子，出来后还有钱吗？靠甚么生计？”
连氏道：“夫家以前在京师，奴家有个闺中好友，便把盘缠放在了她那里。出牢房后，我便找她拿些钱维持生计。”
朱高煦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旧衣裳，“看来无法全数拿回来了。”
连氏惊讶地看了朱高煦一眼，顿觉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朱高煦对曹福道：“赔偿连氏一身新衣裳，无论去留，不要为难她。”
曹福拜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说罢向殿门外走了出去，外面侍立的宫人也跟了上去。
“恭送皇爷。”曹福站在原地弯腰道。等皇帝的身影不见了，曹福才直起腰，转头看向连氏，“天已黑了，咱家先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
连氏道：“多谢曹公公。”
“走罢。”曹福先朝外面走，过了一会儿他便头也不回地说，“多少女子想得皇爷临幸，你倒是因祸得福。”
连氏低声道：“如果没有家中不幸的惨事才好，现在甚么都没有了。”接着她便喃喃道，“先夫离世之前，稍一清醒就说不想走……”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那个杨稷，说先夫活该白死，究竟哪里活该了，人命还比不上他的一只公鸡吗？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曹福道：“现在哩？”
连氏想了想道：“空落落的。看到杨家那么惨，连一只鸟雀也不放过。杨稷好像无法再得意了。”
曹福又好言道，“咱家对他们说的‘鸡犬不留’，意思并不是杀鸡杀狗，你说咱家何苦与一条狗过不去？可那些武夫是直肠子。对了，你要是留京了，便看不到杨稷被斩首啦。”
连氏道：“不想看了。我为甚么折腾到而今？”
曹福似乎无法回答。
连氏转头道：“曹公公让我做些洗衣打扫的活罢，奴家这几年已明白、自己毫无本事，怕只能做粗苯活报答圣上。”
曹福露出了笑容：“你有此心，咱家没白招呼你。”

第八百三十六章 礼部王大人
毛利贞长到京已一月有余，除了参加礼部的宴席、交付上贡礼物等事，几乎一事无成。
好在大明国朝廷用外国使节的礼仪、接待了毛利，也没有找他算账的迹象。他多半不用再担心，会成为钱习礼死亡的替罪羊之一了。估计那事，还得京都侍所的人倒霉。
大明国京师的日子十分安稳富足，据说一些南方小国前来朝贡的国王首领，在这里住着、有吃有喝，便不愿意回去了。
但毛利贞长已有些坐不住，他想尽快返回日本国。博多湾之役后，日本国内诸大名势力、大内家的形势都有变化，毛利不再忧虑性命，便想着能争取到在大内家的应有地位。
毛利写好了辞行的奏章，当然是用汉语文言文写的。他把奏章拿给秋月氏看，希望她查查里面是否有避讳词、并修改润色。秋月在寺庙长大，受到的文化教育、比毛利要好。
秋月氏看了一遍奏章，稍作修改。毛利便重新坐在椅子上抄写，在会同馆的房间里没法跪坐，因为地面是砖石、也没有铺席子。
“我要一起回去吗？”秋月氏用日语问道。
毛利道：“当然要回去。这么长时间了，如果大明国皇宫会给你封号，早就给了。”
秋月氏又问：“我回古处山城？”
毛利一边抄写，一边答道：“先随我去周防国山口城，然后派人去古处山城见秋月当主。我们两家的联姻，还能继续。”
秋月氏点头应允。她也没见过毛利贞长的儿子，但她的婚事是两家的事；不管毛利家的子弟是怎样的人，她只能顺从。
毛利抄写完毕，检查了一番，等墨迹干了、才放到奏章封面里。他问道：“奏章送到何处？”
秋月氏摇头道：“我不知道，之前的奏章，交给了迎接我们的官员吧？”
毛利想了想道：“礼部的官。我们送到礼部去。”
秋月氏忽然说道：“等我一下。”
毛利道：“你不必前去。”
秋月氏又重复了一声，快步向她住的厢房里去了，因为步子急，木屐的声音很响。
她从一个布袋里，拿出了那条刺绣腰带，抚平看了一会儿。她怔了片刻，便不再犹豫，麻利地折叠好，放在了一只木盒里。接着用布、绳子包裹好。
她抱着东西走回客厅，对毛利道：“王善大人帮助过我，我应该感谢他。今后没有机会了，便送他一些礼物，当作回报。”
“甚么东西？”毛利问道。
秋月氏道：“一枚镇纸、一枝笔、一个砚台。”
毛利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点头道：“给我吧。”
秋月氏抱着没放，说道：“我和一道前去。”
毛利的小眼睛打量着秋月氏的脸，秋月氏迎着他的目光，单纯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礼貌的微笑。
“那我们出发吧。”毛利道。
二人走到院子里，招呼了两个随从，便向会同馆外走去。明国官府派来的门子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打拱见礼。他们走南边的会同桥过河，然后沿着长安街、到长安右门，出示了公文印信之后，守军放他们进去了。
几个人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了宽阔的千步廊。大街两旁那些古朴典雅的大房子，便是大明国很多中央衙署的所在。
毛利回头用日语道：“那个王善的身份可能是假的，他看起来必定个武夫。我猜测多半是个武将、或者大明国权贵的亲戚，总之在官府有认识的人，不然确实办不成那些事；托官府查盗贼，让宫廷太监带你进宫游逛。”
秋月氏道：“他为何要骗我们呢？”
“不太清楚，或许是不想以真正的身份露面吧。”毛利道。
秋月氏说道：“我们去礼部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毛利点头称是。
及至礼部衙门，正好礼部尚书胡濙在坐堂，便请使节、以及秋月氏通过穿堂，到后面的客厅里饮茶。而当初主持宴席的官员、并非尚书。
几个人在客厅里交谈了一会儿，毛利说明来意，把奏章送上。结果这时秋月等才知道，奏章收发是通政司、不关礼部的事，不过胡濙仍然留下了奏章，答应帮他们上呈。
秋月氏问道：“礼部郎中王善大人在吗？”
胡濙道：“真是不巧，王善差遣出去了。”
秋月氏与毛利对视了一眼，好像在说：你听，王善没说谎吧？
她便把东西放下，说道：“劳烦胡大人，将此物转交王善郎中，这是我们的谢礼。”
胡濙道：“可别是珠宝金银，我朝官员不准受贿。”
秋月氏摇了摇头，报以微笑。
谈论了一会儿，毛利便要告辞。那尚书大人也没怎么挽留，只是好心提醒他们：朝廷批复奏章之后，还会有“下马宴”，宴会后才会安排人送他们回国。
……礼部真的有个官员叫王善，而且官职是礼部郎中，管的是精膳清吏司。不过他是个名副其实的中年文人形象，脸很瘦、显得颧骨高。
王善回衙门后，同僚把东西给了他，并说是日本女子秋月氏送给他的谢礼。当然同僚也很自觉地没多问，一般都是在背后打听打听，挖掘一下有没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拿着这个东西，王善非常之困惑，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日本人。负责接待毛利、秋月的人，乃主客清吏司安排的官员，另外还有个五军都督府的勋贵。
王善瞧着案上放着的包裹，琢磨了一会儿，便干脆打开来看看。木盒子里面有一条丝织品，除此之外甚么也没有，更没找到字条。
王善重新放好，便叫一个吏员留意胡部堂、何时去签押房。等到临近中午时，王善便把东西拿到签押房，并解释其中蹊跷情状。
“胡部堂可准许，下官派人送到会同馆，还回去？”王善问道。
胡濙瞧了瞧，说道：“既然送来了，敢情是故意让你去见他们？东西给守御司北署。”
王善作揖拜道：“下官遵命。”
守御司北署早就得到过博多湾那边的消息，确定这两个日本人没问题，一时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官员觉得、秋月氏应该是送给皇帝的秀女，便把东西直接交给了司礼监少监曹福。
于是那条刺绣腰带几经辗转，终于到了真正的“王善”手里。
朱高煦拿出东西，一眼便认出了是何物。他瞧着面前的丝织腰带，感觉十分奇怪；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不过想想，秋月氏进皇宫的事、只是一种类似联盟的“职责”；而她对亲眼见过的“王善”，有些好感、便是私人情感。前世他真没发现，靠近一个美人原来如此简单。
朱高煦笑了笑，把腰带拿出来塞进怀里，木盒子则被扔在了桌案边上。他心道：浅黄色丝绸腰带，我拿来作甚？皇帝各种款式的制服、有专门的腰带规格，穿士庶巾袍的话，谁缠一根黄色的腰带？
他想了想，只有缠在衣服里面。
前几天因为刘鸣的事、杨家的“善后”等事权衡，朱高煦不小心又把那日本女子给忘了，这会儿才得到提醒。

第八百三十七章 宫闱深秋
毛利的辞行奏章未能得到批准，礼部官员劝说他们留下、待观礼之后再行回国。因御制的册、印、印匣等物尚未完成，册封秋月氏为丽嫔的礼仪，须等时日。
朱高煦与大臣们商议之后，才决定封秋月氏为嫔，原因多出于一种综合结盟的考虑。
有些官员的意见，可以封为皇妃。秋月氏虽不是足利氏宗室，却是公卿贵族出身，乃大明开国以来首次与日本国联姻。秋月家族在九州岛地区有名望，而掺和此事的大内氏、更是影响大明在日利益的关键势力；朝廷目前对日本国东部地区、几乎毫无兴趣，只想拉拢西面地区的大名。
但是守御司北署收集了不少消息，认为日本国各方、此时对大明国仍有敌意；大明朝廷过于重视秋月家，反而可能让秋月家陷入被排挤的局面，让朝廷丧失一股可以结盟的力量。
比较关注外藩事宜的工部尚书茹瑺，也支持守御司的意见。于是朱高煦采纳了这个主张。
秋月氏居住的地方，预先已安排在东三宫。原来那里没有妃嫔居住，秋月氏将来实际上能管理整个东三宫的事务。
九月中旬诸事安排妥当，秋月氏便被接到了皇宫，进行册封仪式。整个过程，朱高煦就见了她一面，便是她得授册、印之后、来到奉天殿答谢的时候。
秋月氏刚进大殿，似乎便认出了宝座上的朱高煦。等她近前来叩谢，便稍微有些失仪，抬头看了朱高煦两次。经身边的女执事提醒才改正了。
册封礼仪不到半天就结束了，之后朱高煦也无法见到秋月氏；再次见面，要等到晚上召她侍寝时。而其间这段时间，她大抵要去沐浴更衣，精心准备很久。
到了晚上，朱高煦回到乾清宫换了一身衣裳。他在一件半臂披衫里面，将秋月氏制作的浅黄色腰带系在了里面。
没一会儿，秋月氏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进了寝宫。她一眼就发现了朱高煦身上的腰带，便红着脸低下头，上前来行礼。她既未穿嫔妃礼服、也没有穿日本服饰，而是一身汉服襦裙打扮，唯有头发挽起的样式、与大明国妇人的手法不太一样。
见到她的衣着，朱高煦微微点了一下头，认可她积极接受汉人文化的诚意。朱高煦将她扶起，便对宫女们说道：“你们都下去罢。”
宫女们屈膝道：“是。”
秋月氏抬起头，流转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腰带上拂过。她抿了一下朱唇，似乎有点尴尬。她表情也是微妙地变化着，发现朱高煦在看她，她又温柔地露出一个笑容。
“臣妾原以为，我们要回国了。”秋月氏轻声说着。她的发音有点奇怪，语速也慢，难得的是吐字很清晰、节奏抑扬顿挫也很流畅。十几岁的女子声音清澈温柔，甚是好听。
朱高煦道：“‘王善’即是朕，朕即是‘王善’，咱们算是已经认识了。”
秋月氏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才能看到朱高煦的脸；她的身体娇小，个子还不到朱高煦的肩膀。朱高煦也露出了很轻松的笑容。
朱高煦也不想计较太多，他一般会主动与身边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再说，皇宫就是个大牢笼。
朱高煦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携手走到他的宽大龙床旁边，便在床边坐了下去，这样交谈要亲近不少。秋月氏道：“圣上说是个文官，臣妾还相信了。圣上除了个子大，待人却很温和。”
朱高煦笑道：“咱们大明还有武将、自称儒将的，谁说武夫看起来就很凶狠？”
秋月氏道：“没想到圣上是这样的人。”
朱高煦道：“是不是应该满脸大胡子、凶神恶煞、看着就叫人害怕才对？”
秋月氏掩嘴笑了起来。或许是朱高煦态度温和，她也没那么紧张了，便用手指在朱高煦的手掌上摩挲、好奇地观察。作为皇帝，朱高煦的手掌确实粗糙了点、掌上还有茧。
朱高煦也伸手抚摸她的脖颈和脸颊，只觉非常柔软细嫩。年轻美人的肌肤，很有光泽。俩人靠得很近，朱高煦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混合了花香的清香。他的手指也捻了了一下她的鬓发发丝，在灯光下瞧着、发丝乌黑发亮。他的手指刚挪到她的耳朵上，她便侧头一副无法忍耐的模样笑道：“哎。”
秋月氏的五官，让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她站在朱高煦面前，朱高煦欣赏她的美貌时，她也在凑近打量他的脸。朱高煦便伸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纤细柔软的触觉顿时袭上手心。
她十分顺从、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将小手也放到了朱高煦的胸膛上，小心地抚着。她应该对朱高煦也很有兴趣。
有些陌生的两个人，既然名正言顺，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朱高煦次日精神仍然很好，一早便按部就班地履行他的职责。他昨晚根本没尽兴，自然不会感到疲惫。不过他早知、小娘第一回都是这样，因此不以为意。
午膳是在柔仪殿吃的，他在周围走动了一阵，便到正殿后面的一间廊房里，准备午睡小会儿，下午继续办公。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默默地向朱高煦屈膝行了礼，便走到一个柜子前面，从里面找甚么东西。
朱高煦看到她，很快就想起来了，不是那个连氏吗？他上次见过连氏后，虽有些好感、但之后没再见面，难免很快把那事给忘了。此时又看见她，朱高煦倒很容易就记了起来。
连氏还是那样，不拘言笑、很正派的模样，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她任何时候都能一本正经似的。
“你作甚？”朱高煦纳闷道。
连氏忙道：“天气凉了，奴家给圣上换一床厚些的被子。”
她的动作麻利娴熟，很认真地在那里忙活着。朱高煦瞧着她，朴素整洁的装扮下、身体轮廓的线条婀娜有致，脸脖的肌肤很白净，正是有一种内敛的美色。他隔了一段距离，也好似感觉到了仿若干净棉被一般的气息。
这女子居然在宫里住了那么久了？
朱高煦在旁边站了一阵，见她目不斜视的样子，他也抹不开脸面说甚么过分的话，何况他与连氏也不熟。
等到新被褥在床上铺开了，朱高煦便脱了袍服、取下乌纱帽放在案上，蹬掉靴子躺下。只是午睡，睡不了一会儿，朱高煦拉了被褥随意搭在身上。
连氏好像是个细心的妇人，上前来将被褥往上拉、为朱高煦盖好，却有点磨磨蹭蹭的。
“我自己盖。”朱高煦顺手一拉，不料握到了她的手。连氏吓了一跳，反应很大，下意识躲开了。
她看了朱高煦一眼，没有吭声。连氏是经历过人事的女子，但许久独自生活，反应确实应该很大，忽然被触碰、如此惊慌倒也情有可原。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模样儿，说道：“你要照顾我，难免会有些肌肤之亲。”
他的用词似乎有点不太准确，连氏听得低头不语，看起来更紧张了。朱高煦又道：“那些近身服侍我起居的宫女，都是这样。”
连氏看了他一眼，好像很认真地问道：“那样的话，圣上不会有甚么想法吗？”
朱高煦笑了起来，连氏竟然没笑。他也觉得独自笑着无趣，便收住了，说道：“我身边每天那么多女子，哪有如此敏感？而大多宫女未经人事，本来就不太懂。若是有过经历，却很久未曾体会鱼水之欢的女子，估计感受会不一样哩。”
这时连氏的耳朵也红了。
“圣、圣上贵为天子，却对奴家出言调戏，不嫌奴家是残花败柳吗？”连氏小声道。
朱高煦心道：你又不是我妻子，我为甚么要在意那些？再说是我调戏你吗？
那些话当然不会说出口，他从来都不愿意让别人难堪。
他把昨夜想对秋月氏说的话，对连氏说了出来，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嫌弃、说道：“不过，这里对妇人是个牢笼。明白么？”
连氏反问道：“哪里不是牢笼？”
朱高煦听罢，便招了一下手，连氏小心地靠近过来。他好言道：“你怎么看起来总是不高兴哩？”一边好心地问，一边自然而然地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连氏有了准备，便不再惊慌了。她说道：“我的身世，有甚么高兴的地方呢？”
朱高煦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他甚么事？”
连氏想了想，说道：“他的右手食指不能弯曲，有一次弄伤了筋、没好全。奴家和他父母每次见到他的手指，都有些难受，怕影响写字。后来他躺在棺材里，我又看到了那根手指，忽然觉得手指残疾、终于不重要了。”
朱高煦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几下，说道：“把门掩上罢，如果我睡得太熟了，半个时辰内叫醒我。中午睡久了，人反而不舒坦。”
连氏看了他一眼，屈膝道：“是。”

第八百三十八章 终极新政
朱高煦一觉醒来，便听说几个大臣已经在柔仪殿外等着了。太监曹福等人、侍候他穿戴衣冠，提到大致是因为通政司收到了盛庸奏章。
及至正殿，朱高煦便传令，准大臣们入内觐见。
来了六个人，齐泰、高贤宁、夏元吉、茹瑺、宋礼、钱巽。他们跪伏叩拜了两次，一次在殿门外，一次走进了殿室。
朱高煦因为刚醒、还有点不太清醒，也没怎么讲究礼仪，径直招手道：“免礼，起来。”他走到大桌案旁，伸手在一堆奏章里找盛庸的奏章。
曹福躬身上前，拿起了一本双手递给朱高煦。朱高煦看了曹福一眼，便站在原地翻开来瞧。
朱高煦感觉有点口渴，便走到了西北角的茶几旁边坐下。曹福向连氏递了个眼色，连氏便走过来沏茶。朱高煦一边看着奏章，一边抬头看向几个大臣：“到这边来坐。”
众人道：“谢圣上赐坐。”
大伙儿的表情都很高兴，夏元吉的脸都快笑烂了。原先要对日用兵时，夏元吉是持反对意见的；不过到了收获的季节，他是最高兴的。朝廷得到了白银，绝大部分必定用于国库，皇室不可能独占。
朱高煦也懒得说他，只是看着奏章说道：“没有播种哪来的收成，没有投资何来回报？”
盛庸在奏章里，描述了发现银矿的经过。
发现银矿非常简单，因为不是明军发现的。百余年前大内家、当地一些人就已找到银矿，并且在一座寺庙里还能查到记录；明军甚至发现了一条比较浅的旧矿坑。日本人没有大规模开采，首先是没有精炼的技术，其次是不清楚银矿的大小。
当然，朱高煦非常肯定、石见银山是巨大的银矿；否则，他不可能有印象，必定是非常出名的地方、才能在他脑海里留下记忆。
盛庸带着一干精通开矿的官吏和工匠到了地方后，很快就找到了至少两条不同的矿脉。有一条是铜银矿，有一条是硫银矿。大明各地的银矿很匮乏，大多银矿含银量也不高，官府照样找到、并进行了开采炼制；对于石见银矿那样的富矿，朝廷的已有技术，开采炼矿完全没有困难。
大事最难的过程，当然是明军牢固地占有石见银山。不仅发动了一场战争，而且进行了多次妥协谈判。如今得到了室町殿的承认，拉拢了大内氏，明军在石见国设立卫所堡垒，开矿才有了条件。
这份奏章经过通政司后，几个大臣估计已经知道内容了。朱高煦看罢，还是递给了他们传阅。
很快连氏便把茶沏好，依次捧茶递上。朱高煦发现她的手法挺熟练的，但想想她出身殷实之家、也合乎情理了；要是连氏夫家是贫民，恐怕也和杨稷那等纨绔子弟玩不到一起。
茹瑺首先开口道：“臣以为，在石见国建造工坊之后，可先粗炼，出‘矿银’。再将矿银径直运到松江府太仓，工部‘抄纸局’在太仓设厂（抄纸局原属户部），用‘吹灰法’精炼金、银。”
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道：“如此有两个好处，其一，矿银为黑色，无法直接使用，精炼矿银、非寻常地方可为，能降低货船受海盗劫掠的风险。其二，无须在日本国设置风炉，制作木炭或炼炭（焦煤），减少派遣大明工匠，防止精炼技艺外传。
日本国的银矿工坊，只需采出黑色银矿石，磨细、水淘、筛选即可，雇佣当地人即能办到；据报只要有粮食，便能获得大量人力，而粮食除了从日本出云国运调，还可以下旨朝鲜国定期供应。用‘吹灰法’分离铜、银、金、硫，则在太仓完成。”
朱高煦道：“茹部堂很精通呀。”
茹瑺抱拳道：“臣原先在兵部任职，不过做工部尚书也有几年了。”
夏元吉道：“臣建议‘抄纸局’设厂，应在京师龙江港附近。海船可从大江入京师，何必囤银于太仓？精炼出金银后，又要运输数百里到京师铸币厂，岂非让贪官污吏、盗贼有机可乘？”
提举宋礼立刻赞成，余者几个人也附和夏元吉。茹瑺随后也附议了夏元吉的主张。
朱高煦便道：“言之有理。”他回顾左右，目光停留在夏元吉脸上，“有日本国银矿、云南自安南国水运矿产，铸币厂原料足够了。而这几年须用新币充入市面，朝廷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不少。但是这种办法不能长久，若无限制地不断增铸货币，而商品没有增加，必定导致物价上涨，使得央行铸币、扣除成本后无利可图；税收管理以及对外贸易，也要预先部署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朱高煦道：“从各国购进硫磺、蚕茧、棉料、粮食等原料，将大明货币流通到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真腊、暹罗、爪哇等地；再卖工业成品给各国，把钱收回来……一来一往，便能充足国内的物资商品。各国有很多矛盾，咱们可以先卖火器、甲胄、弹药。”
他看向钱巽：“专供出口的火铳，可在制作？燧石发火的火铳，有何进展？”
钱巽道：“臣已照圣上旨意，着铁厂下设各厂制作了……圣上请看卷宗图纸，这种火铳没有对接铳管，铳身更短，射程也小一些，但在外藩依旧是利器。”
朱高煦看向钱巽翻开的地方，头也不抬地说：“还得继续改进铁厂运作方式，力求大明出产的兵器‘便宜又可靠’，让外藩仿制不如购进。还得继续研制更犀利的火器，才能保持技术领先。”
钱巽又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一张图道：“圣上，这是最近南署试做的击发机关，只能偶尔击发成功，簧片撞击火石的火花、常常不能点燃引药。臣等正在铁厂悬赏，从引药配方、机关构造、簧片力道上，寻找新的法子。”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火绳发火可靠，只要把火压入引药锅、便能点燃，但是有很多弊病。首先是光线暗淡时暴露目标，其次要一直保持火种。最重要的是战术上无法形成更密集的火力；风吹或军士离得太近，容易误燃引药锅。而只要燧发枪制造成功、不依靠明火击发，战术也要因之变化了。”
齐泰道：“圣上精于兵器，臣等拜服。”
朱高煦看了一眼炉子上冒着白烟的水壶，不动声色地说道：“朕历经数次大战，体会到一些力量、非人力畜力可比，汉王炮一炮打穿一个军阵，虽猛将之人力，亦不能为之。假借技术之力，方是正途。”
钱巽等人点头称是，夏元吉与茹瑺也未反对。
大伙儿商议了一阵，便起身谢恩告辞了。朱高煦却独独留下了钱巽。
钱巽躬身站在茶几对面，朱高煦招呼道：“坐下说话。”钱巽道谢重新入座。
朱高煦却久久凝视着那只水壶，没有吭声。连氏见状，急忙想去把水壶提下来，朱高煦却道：“别动。”
钱巽也有些好奇地转过头，与朱高煦一起盯着那只水壶看。
“新政都是因它而起。”朱高煦道。
钱巽小心地说道：“臣愚钝。”
朱高煦道：“假物院进献的那本《诸国科学译汇》，你没看吗？”
钱巽拱手道：“臣已通读，此乃平夷侯之子姚芳所赠。”
朱高煦道：“能量守恒定律，热能转化为动能。火铳、火炮莫不是如此，力量远超人畜之力。你看那壶盖，不烧火它能动吗？”
钱巽应了一声，继续盯着水壶，皱眉沉思。
朱高煦道：“之前便有人进献一计，或可用蒸汽、带动机械运转。那是个无名之辈，这个主张是钱右使的了，你是汉王府长史出身、为朕出生入死，正该名垂青史才对。”
钱巽忙道：“臣不敢。”
朱高煦直视着他：“朕是皇帝，无须借此名气，你不要谁要？”
钱巽看了一眼朱高煦，微微点头。
朱高煦道：“水力机械，不管是水排、水锥、排锥，还是冲锤，限制都很大。须得截断河流修筑河堤，只能在河边使用，效率也低。只有蒸汽机才是未来。
但若没有矿业、纺织业等工坊，要迫切提高运输和制造效率，世人都只想种地吃饱而已，谁会去不断研制这种力量？有甚么用？
朕支持新政，便是为了这样东西，它可以改变如今的一切。真理已经渐渐面世，咱们不先干，总有人干，到时候咱们就惨了。
先前朕与诸臣议事，说了一些货币、贸易的事。你应能参悟，工商业需要原料市场，资本趋利、投入必定想要最大的回报。这种东西一发展，便注定了世上一部分地方、要沦为被经济掠夺的对象，承担又苦又获利少的环节。朕不希望大明充当那样的环节。”
钱巽道：“圣上之智慧，非常人所能了然。”
朱高煦道：“这是你的主张。”
钱巽沉默了片刻，郑重地抱拳道：“臣愿为圣上前驱。”
朱高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瞧一旁好奇的连氏，并不以为意。反正她也听不懂，而且出不了皇宫。

第八百三十九章 叛首难除
朱高煦每日的喜怒情绪，十分抽象。因为他大多只能通过奏章上的文字，充分发挥想象、才能理解大明疆域内各处发生的事。
而这种心情有时喜悦，如同得到了盛庸在日本国的消息。有时也很烦躁，最近两天南北两个方向都送来了坏消息。
一份是宁夏卫（银川）的奏章，瓦刺部在秋季，竟然跑到河套地区来放牧了。当地武将上奏警示朝廷，并请求援军。
朱高煦有一种挫败感。他刚登基便进行了北征，在冰天雪地里出生入死，沉重打击了鞑靼部；但此事的结果，似乎是让西边的瓦刺诸部压力顿减，有了南下河套地区的迹象。朱高煦不得不暗自承认，武德初的北征没起到甚么作用。
朝臣举荐宋晟的次子宋琥，带兵到宁夏卫整饬军务。宋琥世袭了他爹宋晟的官职和爵位，乃平羌将军、西宁侯，并娶了朱高煦的妹妹安成公主，成为驸马，目前人在西宁。
宋琥既与太宗一系皇室联姻，又是猛将之后，故有大臣举荐。势力扩张到西域地区的帖木儿死了之后，据报其内部正在内讧，来自西面的威胁也几乎没有了；因此朝廷认为，可以调任宋琥至宁夏。
朱高煦虽然认可宋琥的先父宋晟，却对妹夫宋琥不甚了解。他心头有个更好的人选：何福。
何福在“靖难之役”、“伐罪之役”中，都在失败那一方带兵，战绩实在不堪。不过正因多次在战场上交手，朱高煦才对他比较了解，认为何福还是有本事的。而且何福洪武年间在西北带过兵，有经验和旧部。
但何福在伐罪之役中有功，此时在京师锦衣玉食，把他弄到西北边陲去，不知他是否满意。
而朱高煦已经没有妹妹，嫁给何福当儿媳了。倒是朱高煦的心腹大将韦达，还有个女儿待嫁闺中；然而大将们之间不断联姻，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朱高煦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姑姑宝庆公主，小姑姑虽是太祖的小女儿，却是在燕王府被朱棣养大的，也勉强算燕王府一脉的亲人。在“靖难之役”时，朱高煦亲口许诺过一个叫赵辉的武将、要将宝庆公主嫁给他，只要赵辉协助李景隆开京师城门；但那赵辉名声不好，朱高煦在父皇面前说过坏话。后来赵辉又多次向太宗讨要公主，太宗一烦躁就把他给砍了。
于是朱高煦顿时有了思路，让何福家与皇室联姻，然后去西北统领军队、也能叫人放心一些。何福好像有六个儿子，总得有一个品行不错、并且未娶妻子的罢？
另一份则是刚收到的安南都督府奏报，一支从云南驶入红河的船队，遭遇了安南叛军余孽黎利部的偷袭劫掠。明军死伤百余人，船上的矿银、铜料、翡翠、红宝石、上等茶叶被劫掠一空。
朱高煦大怒。朝廷的收入损失惨重，且沈家也亏损重大。这条运输线路，又是朱高煦亲自设计的，原先他颇为得意，所以才非常生气。
那黎利还曾煽动刺客，欲对朱高煦不利。而今仍旧逍遥法外，让朱高煦难以控制愤恨的情绪。
朱高煦的脸色很不好，但他总算没有失态。
还好午膳有他喜欢吃的海味，有一盘清蒸鲍鱼，才让他有了些许宽慰。鲍鱼蒸熟之后，肉已经掏出切好放在壳中，并在上面洒上了葱姜佐料，吃起来很方便。朱高煦闷头只吃一样，宦官见状，急忙派人去御厨叫人再取来。
于是朱高煦面前的桌案上，渐渐地堆上了一大堆壳。只等晚上疯狂修车，当那一刻空虚的感觉笼罩心头时，一切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很多事他都管不过来，得依靠文武大臣。而在安南国的张辅，这么长时间究竟在干甚么？
……安南国大江（红河）岸边，正值旱季的天空清明湛蓝。
此地位于东关城上游，已不属于平原地区。新城侯张辅坐在马背上，观望河对岸，满目皆是不大不小的山丘。视线不甚开阔，最远只能看到大概四五里外的一座高山。
张辅跳下战马，走到江边的滩地上，便看见水边一些黑漆漆的残破木头、正在随着浪子在水面飘荡。大江对岸，不少安南人正在用网在水中捕捞着甚么。
黄中跟了过来，沉声道：“那阮景异到了黎利那边，长时间几乎毫无音信。此次事发，他也没有传递消息。那厮会不会已经投靠黎利了？”
张辅没有回应，弯腰拾起了一块木头。
黄中接着说道：“若是阮景异事先告知叛军动静，船队何至于毫无防备？他敢背叛都督府，咱们便将他的底细抖露出去，出口恶气！”
张辅看了一眼后面侍立的骑兵，又与黄中对视一眼。黄中还算知趣，急忙住了嘴。
这时一员武将骑马赶来，抱拳道：“大帅，芹站官铺派人来报，守将逮获了几个村民，得知早在一月之前、便有叛军奸细藏匿于附近的村庄中，那些村民竟隐瞒不报。”
立刻有人愤愤地说道：“只待大帅下令，末将等便带兵将近左的郡县全部荡平，以儆效尤！”
“不先捉住黎利，我等所为，只会沦为笑柄！”张辅冷冷道。
众将忙抱拳道：“是。”
张辅继续率马兵沿着大江巡视，次日才赶回东关城（升龙）。都督府很快便有人告知，安南国陈太后请新城侯尽快进宫议事。
在侍从的帮助下，张辅先卸了甲，穿上红色官袍、戴梁冠，便乘坐马车赶去了王宫。
太后没在大殿上召见张辅，而叫宦官带着他、到了后面一间不大的宫殿。只见宫女侍立两侧，国王陈正元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而陈正元的侧后、垂着一道珠帘，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身影，坐着的应该就是陈太后。
“下官拜见太后、国王。”张辅抱拳鞠躬道。
陈太后的声音传了出来，她用流利的汉话道：“新城侯请坐。”
张辅道：“谢太后。”
陈太后的声音道：“我听说了云南船队被叛贼劫掠、大明将士惨遭杀戮之事，心中万分悲痛。请新城侯明鉴，附近百姓实属无辜，他们只是惧怕贼首黎利罢了。望大明官军勿要怪罪。”
张辅道：“这等事，下官必会先与太后商议。”
陈太后劝说道：“吾儿虽有官军庇护，却不敢失人心。黎利乃枭雄，非寻常之辈，若王室失人心，恐百姓心向叛贼。”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占城国最近一次劫掠升龙等地，过去不到十年。占城军烧杀劫掠，沿路屠城，各豪族宗亲皆深受其害，亲眷丧命占城人之手者、不计其数。国人深恨之。
我国在都督府的提议下，向占城国索要承、化之地，以及岘港、会安；遭拒绝后，正在整顿兵马。当此之时，只待我国发兵复仇，必定得各地豪族、官民拥护，情势渐好。”
张辅听罢，说道：“太后贤明，下官敬佩。下官已约束将士，不得擅自扰民；况官军皆撤到东北，大江沿岸，唯有官铺驿站而已。太后无虑。”
帘子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陈太后的声音道：“王室已经下令，叫各处山地郡县官员、经营蚕政，将来以蚕茧抵大明朝廷借款。不知朝廷许诺的火器、甲胄何时来到？”
张辅道：“下官会派快马上奏，询问兵部同僚，有了消息便知会太后。”
陈太后客气地说道：“劳烦新城侯。”
张辅想了想，说道：“下官听闻国王要亲征占城，国王亲军、安南众臣召集的兵马一旦南下，北方难免兵力空虚；只怕叛军得到消息，会趁虚而入，威胁大江地区。下官请太后同意，都督府调官军暂时入驻升龙，预防后方叛乱。”
陈太后马上同意了张辅的建议，并致以谢意。
张辅听罢，便抱拳执礼：“下官告退。”
之前官军大部撤出东关城，去了安南国东北地区屯兵；陈氏王室、以及拥护他们的大臣豪族，几乎都支持官军在安南国驻军。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因有实力较大的叛军存在，现在当国的安南君臣害怕被叛军清算。
张辅便认为，安南国存在叛军、对大明朝廷反而有好处，或能制衡安南国王。但唯独黎利不能容忍！
之前张辅中了黎利的奸计，竟把陈仙真送去了京师、想讨好圣上，结果弄巧成拙；这件事真是让张辅恼羞成怒，主动放弃了征讨日本国的机会，留在安南国对付黎利。
而且张辅与圣上的见解一致，认为黎利是个大隐患。于公于私，张辅已下定决心，非得置之死地而后快。事情到了现在，他更加放不下，不然这两年都白干了；他也自信，如果连自己也对付不了这种躲躲藏藏的人，朝中应该没有哪个大将还能做到。
张辅回到都督府后，又回忆了一阵。他是甚么法子都用过了，各种准备也很多，仍拿黎利没有办法。
为今之计，恐怕只能等待时机。而时机总是可遇不可求，张辅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保持耐心。

第八百四十章 熟悉的话
安南国西部一座山上的庄园，黎利正坐在舒适屋子中，举着酒杯与部下们庆祝。房间里弥漫着酒肉香味，同时笼罩着安南话的贺词。
桌席上坐着黎利麾下的文武，有阮荐、阮景异等。谋臣阮荐的家眷也在场，有他的弟弟阮齐，以及妹妹阮兰芳。
阮兰芳是个气质优雅、长相貌美的小娘，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之家，有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以及洁白的肌肤；安南汉子都喜欢这样的女人。长发需要耐心地打理，性格通常温柔；肤白乃因不用风吹日晒劳作，家境必定殷实。
阮景异时不时看一眼美女，但并未失礼地盯着不放。他会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看庄园对面的山脉、以及更近的山谷中的一片稻田；在收回目光时，便以不经意的眼神瞧阮兰芳一眼。
这时已经有人好奇地打开了木箱子，察看大伙儿抢到的东西。每个木箱子里都放着干草，干草里面又铺着棉花，里面放着绿色的玉、红色的宝石，还有一些铁罐。
阮荐的弟弟拔开了一只铁罐的塞子，从里面抓出一把黑色的细沙粉末，瞧了一会儿，又放到鼻子前闻。
“别洒了。”阮荐提醒道。
他的弟弟阮齐闻声侧目，问道：“这是啥东西？”
阮荐道：“‘矿银’，里面有银、铜，可能还有金子，以及别的东西。需要精炼，可咱们无法炼制。”
坐在上位观察着一切的黎利，便笑道：“阮卿好见识。”
而阮景异则完全无视别的东西，正拿着一只翡翠手镯在那里把玩欣赏，他非常仔细地对着窗户、照了一下，然后才放回箱子里。接着他再次转头瞧了一眼。
黎利的声音忽然道：“阮将军，喜欢那玩意？”
“回平定王话，末将没见过，感到有点稀奇。”阮景异忙答道。
博闻广记的阮荐又道：“翡翠，只有云南的土司地盘上出产。红宝石是缅甸国的，或许已被云南的船寇占了矿，他们最爱抢别人的东西。”
黎利道：“阮将军瞧中那只，赏你了，拿走吧。”
阮景异愣了一下，忙道：“臣一介武夫，拿首饰无用。”
黎利却笑道：“有用的。”
阮景异忙拜道：“臣谢平定王恩赏。”他说罢转头又看了一眼阮兰芳，然后立刻把目光挪开了。
“哈哈哈……”黎利忽然大笑了一声，“不爱美人的汉子，岂能叫大丈夫？”
阮景异道：“平定王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黎利冷笑道：“本王更想要陈太后，她不只是长得倾国倾城。最让人朝思暮想的是她那股劲，冷清、高傲，而当她带着委屈与讨好，脱下裙子时的模样，一定非常有趣……正如她委身于船寇皇帝时那样。”
众人纷纷附和黎利，认为黎利终有一天定能如愿。
不过眼下在场的、只有一个美人，便是阮荐的妹妹阮兰芳。兰芳似乎已经察觉了甚么，朝阮景异这边看了过来。正好阮景异也在瞧她，顿时发现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让阮景异似曾相识的目光。嫌弃中带着些许莫名的惧怕，宛若看见了一条蛇正在一堆牛粪里徜徉。阮景异却露出了讨好的微笑，轻轻向阮兰芳点头致意。
阮兰芳立刻挪了一下位置，伸手拽住了她的长兄阮荐。一朵只有十余岁的美丽鲜花，对长得又黑又瘦的、已经年近三十岁的、话不多有点阴沉的阮景异，感到有些抵触，实在是情有可原。
就在这时，阮兰芳的二哥阮齐说道：“英雄不可貌相，阮将军曾是重光帝的少保，统领大军与船寇作战，叱咤风云，叫人敬佩。”
“败军之将罢了。”阮景异叹息道。
黎利开口道：“阮将军只不过是跟错了人。重光帝身死国灭，注定之事，他既不懂打仗，也不懂用人。”
阮景异忙拱手道，“平定王知遇之恩，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黎利端起酒杯道，“诸位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道：“愿平定王早日光复大越，恩泽万民。”
阮景异与大伙儿一起称颂，然后饮酒。他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那只铁罐、被阮齐打开查验的黑细沙。那些东西没法直接使用，翡翠、红宝石也很难到各处村镇换取军中所需的东西；平定王的军队，需要的是黄金、白银、或铜钱。
而阮景异家在清化的时候，曾经与岘港（或名新洲港）的商人做过生意，阮景异在那边认识一些人。只要把矿银等财物送到岘港，必定可以换取现钱，岘港是几乎海商都知道的有名港口，商旅往来非常多。
阮景异想了想，并未开口主动请缨。他觉得阮荐这个谋士、应该了解这些，或许会向平定王举荐。
席间，阮兰芳与她长兄说了句甚么话，便起身离席了，可能是要去如厕。过了一会儿，阮景异也起身向上位一拜，便向门外走去。
他在外面的一条走廊上等了一阵，果然见阮兰芳提着美丽的长袍下摆、迎面走了过来。阮兰芳的脸有点红，看了阮景异一眼，便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阮姑娘。”阮景异先唤了一声。
阮兰芳道：“阮将军何事？”
阮景异从怀里把刚才那只玉镯子拿了出来，好言道：“箱子里的玉我都看过，这镯子是成色最好的一只，只有阮姑娘才配得上。请笑纳。”
兰芳急忙摇头：“无名无故，我不能收你的东西，请阮将军收起来。”
阮景异平时话不多，但这时张口便道：“阮姑娘不要担心，我绝无非分之想，只要看到你欢喜，我便心满意足了。”
阮景异说着这些话，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微妙感觉。他将镯子塞到了兰芳的手里，便道：“可得拿好，要是摔碎了，平定王恐怕不高兴。”
兰芳下意识地接住了。
阮景异立刻转身离开，也不顾兰芳在后面叫他。周围的侍卫，都在观望着走廊上的景象。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阮景异回到厅堂上没一会儿，便有个汉子走了进来，径直到黎利身边。汉子俯首在黎利耳边说了些甚么话。
黎利忽然站了起来：“诸位，本王失陪了。阮卿与本王出去一趟……”他又看了一眼阮景异，“阮将军也来。”
阮荐与阮景异起身道：“遵命。”
三人到了另一间屋子里，便见里面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黎利见状立刻说道：“快快松绑！”
“占城国的人。”一个侍卫小声提醒道。
黎利看了侍卫一眼。几个人便赶紧上前，给那皮肤黝黑的人松绑。黎利拿起桌案上收缴到的东西，挑了一本册子，翻开来看，接着又递给了阮荐。
东西到阮景异手里时，阮景异发现，上面盖的竟是占城国王“占巴德赖”（阇耶僧伽跋摩五世）的印。而黎利面前还有一些东西，应该大概能佐证使节的身份。
黎利挥了一下手，除了两个心腹，别的人都退出了房间。
占城人开口说话，居然使用了安南语：“吾王一番好意，专程为平定王送了大礼。”
“哦？”黎利问道。
占城人道：“安南国王陈正元的首级。”
黎利等人顿时对视了一眼。占城人便接着说道：“吾王的细作获知了一个重要消息，陈正元将南下到乂安巡视、鼓舞南方军心。我们连陈正元的行程日期、也探听到了。”
黎利盯着下方的人道：“本王为甚么要相信你？”
占城人反问道：“平定王得知、我是占城国使节，并未详细询问，便命人松绑。又是为甚么？”
黎利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仅会说安南话，还有三寸不烂之舌。”
占城人便继续说道：“安南国与占城国宿有仇恨，平定王也是安南人。但如今我们之间，有了共同的敌人，便是陈正元母子。
正因陈太后投靠了大明皇帝，归顺逢迎，从中挑拨，才导致大明国与占城国翻脸。得到明军帮助之后，安南军一旦成功入寇我国，陈正元的威信必能大增，得到更多人的拥护。这样的形势，并不是平定王愿意看到的吧？杀掉陈正元，至少挫败其南侵的部署；正是吾王与平定王、都愿意看到的事。”
黎利点了一下，喊道：“来人，送客人去安顿。”
占城人向黎利鞠躬，朝门口的侍卫走了过去。
黎利问道：“你们觉得占城人的话，可信吗？”
谋臣阮荐开口道：“占城国的仇敌，确实应是陈太后；而他们现在没有理由、将平定王当作主要敌人。杀陈正元，对占城国有利。臣相信占城国王的意愿，但这个人是不是占城国王的人，臣却不敢确定。”
阮景异也道：“阮先生言之有理，平定王应当留心他的身份。”
黎利点头称是。
阮荐又道：“我们可以派两个人，随占城国使者回去。若是咱们的人能见到占城国王，此事便确信无疑了。”
黎利立刻说道：“此法甚好。”

第八百四十一章 夜曲暗伤
不出所料，谋臣阮荐果然推举阮景异，带一部分“货物”到岘港去找熟悉的商人。阮荐似乎对阮景异的底细、确实了解不少，认为阮景异可以胜任此事。
阮荐便是那个妻子背叛、跟了明国人柳升的人。而柳升本来捉住了阮荐的家眷，却给放了；黎利仍然信任阮荐，确实需要胆识和自信。
安南国姓阮的人很多，阮景异和此人虽是同姓，但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黎利先是说，阮景异是大将、有些冒险。
但阮荐认为这件事很难，寻常人办不成，只有阮景异最合适；何况军中衣食兵甲匮乏，很需要钱。然后阮荐提议、让他的亲兄弟阮齐同行，黎利才答应了此事。
一行四人，办这件事本身不难。从安南国南部、到岘港，西边全是山林，人烟稀少土人杂居，各国的官方势力在山区很薄弱；关键是要熟悉地形和路线。
到了岘港那边，最重要的是找对人。平定王手里的那些黑色矿银、翡翠，谁都知道是来路不正的东西。一般人没胆子接受，而有胆子的人、更有胆子不付钱。
恰恰这两样难处，阮景异都有办法。所以他们一路艰苦，却还算顺利。
不到一个月，阮景异等四人已在回程的路上，到了乂安西面的山区。
夜里，四个人只有三张绳床，因为随时都有一个人不睡觉、要轮流放哨。他们点了一堆火，然后把一些草放在火上捂出烟、可以驱蚊虫。
此地位于山沟里。旱季中的凉季，蚊虫不多，夜间也比较宁静。上半夜是那两个随从守夜，下半夜依次是阮齐、阮景异。
凌晨时分，阮景异便守在了那堆烟火旁边。生草下面，他能看到火堆中若有似无的火星。四面的山石、树木一团黑，细看之下可以想象成各种各样的恐怖意象，比如鬼魅般的一个人形。
但不知为何，阮景异如今已经没什么畏惧感了；只有儿时，才会特别怕黑。有人说因为男子长大了阳气重，但阮景异觉得，太长时间的阅历经验、会让人不再相信有鬼。
小时候他的爷爷就去世了，在墓地上挖好了坑，却要等几天才安葬。于是照习俗要亲人在晚上守着那个土坑。阮景异就守过，至今他还记得夜里的那种恐惧感，吓得他想哭；而他的父亲却完全不怕，那时阮景异便觉得父亲特别强大。
此时阮景异才发觉，原来先父在他心里、还有这么好的印象。
当然阮景异年少、年轻的时候，并不关心他的父亲。因为父亲每次出现，总是在呵斥或教训；阮景异很怕他，巴不得他出门少回家。
那时阮景异心里最惦记的人，却是那个白裙飘飘、浑身透着美好芬芳的美人，他几乎是朝思暮想。她仿佛是一切美妙与愉悦的化身，有一种让人无限希冀向往的魔力。她在阮景异心里的地位，当时不知道比他父亲要高多少。
可是，多年过去之后、人到了而立之年，曾经的梦中仙女已变得肤浅而陌生；阮景异想念的人，又成了那个面目难看、严厉可恶的父亲。
他会尽量克制不去想，免得又要琢磨：父亲被简定帝的太后杀了之后、尸体究竟在哪里？唯有在这种夜深人静时刻，阮景异才会毫无准备地再次想起。
阮景异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便听到了树上传来的鼾声。之前的宁静似乎只是错觉，此起彼伏的“呼噜”鼾声，与依稀的虫鸣、溪水流淌的潺潺声音，夹杂在了一起；仿若一首有些诡异的曲子。
空中的烟有点刺鼻的气味，烟雾弄到眼睛里的涩感，才让阮景异从那想象的意境之中、完全清醒过来了。
阮景异抬头观望了一番黑漆漆的夜景，便默默地走到行李包袱旁边。他先把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很轻缓地将一把刀从刀鞘中抽出。阮景异赤身露体提着刀，轻轻走到了一张绳床旁边，然后把刀尖对准一个人的背心，一刀往上捅去！
“啊！”那人惨叫了一声，阮景异把刀往下一拉，抽了出来，然后快步走到另一张绳床旁。那人伸出脑袋来、睁眼观望，于是阮景异双手握住刀柄，快步奔了几步，一刀对着那人的脑袋劈了过去！
剩下的那个阮齐，已经从绳床上跳下来了。阮齐痛叫了一声，似乎硌伤了哪里，一撅一拐地想跑。阮景异浑身血迹，提着刀追了过去。
阮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立刻翻身过来，他一边瞪着脚，一边慌忙道：“等等！我知道你看上了我妹，今天的事我保证不说出去，否则天打雷劈……啊！”
阮景异默默地一刀捅进了阮齐的心口。
“为、为甚？”阮齐瞪圆了双目，盯着阮景异。
阮景异拔出了刀，说道：“我早就该抛弃他们了。”
阮齐一脸茫然与惊恐，盯着刀锋向他脑袋上挥去。
第一个被刺的人还没死透，在绳床上发出微弱的声音。阮景异先把阮齐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才走回去、将绳床放下；然后一手按住那人的脑袋，一手提着刀往那人的脖子上劈砍，将脑袋砍下来。
阮景异收拾了一阵。原先熏蚊虫的火堆、加了柴禾之后火光更加明亮了，柴火中已放上了三枚头颅，那皮肉正在火光中变形扭曲。接着阮景异把尸体上割下来的衣裳，也扔进了火里。
他拿起自己的衣裳，又拿起一根柴火，循着溪水的声音方向走了下去。
阮景异在溪水里仔细洗干净了身上的血，便穿上衣裳、提起一个包袱，找到一条山路往东边而去。从这几天行走的方位来看，乂安城应该就在东面。
驻安南国的主帅张辅，为了阮景异这步棋、费了不少事。按照张辅的部署，明军在靠近山区的各处郡县城池的西门，都安排了守御司北署的人；在每个据点，都维持着在升龙城养大的信鸽；并且西部某城驻扎着一支精锐人马。
如果张辅说的都是实话，阮景异一到乂安城、只要在西门说出暗语，他就能立刻联系上明军的人。
阮景异毫不犹豫地往东走，他也在寻思着自己为甚么要这么干。
或是实在不喜欢那树上掉吸血虫的丛林，也不想忍受经常爬山越岭的艰苦。但他此时无法欺骗自己，在提心吊胆的恐惧之余、他竟然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快意。
……“咕咕！”安南都督府中，笼子里的鸽子一边吃着食，一边抬头看向笼子外面。一个布衣汉子站在木梯上，伸手进去捉住了鸽子，从它的腿上解下了一样小东西。汉子立刻快步向签押房那边去了。
张辅看到字条，上面写得很简单：黎利叛军将袭国王卫队。
两天后，张辅收到了从乂安城快马送来的奏报，消息更加详尽了。
守御司北署武将禀报，阮景异送来了黎利叛军的动向。黎利从占城国密使口中，获知了安南国王陈正元南下巡视军务的详细行程，如果消息属实，黎利极可能会在沿途伏击国王。
阮景异还告知了黎利叛军各据点的位置、人马调动聚集的情状。阮景异通过各种迹象进行了推测，认为黎利多半会在清化、演州之间设伏；因为在那片地方伏击之后，叛军可以在清化援军赶来之前、迅速逃离。
张辅看完奏报，专门问了一句：“阮景异何在？”
信使道：“已经回叛军那边了。”
张辅便挥了挥手，立刻翻出地图来看，顺手将信件递给老部将黄中。
过了一会儿，黄中便道：“大帅，是否要知会陈太后，增加国王的护卫人马？”
张辅一脸诧异地看着黄中：“陈太后只有个宝贝独子，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会让陈正元亲自出行吗？”
黄中道：“或许可以用别的人代替国王，作为诱饵。”
张辅摇头道：“黎利非常狡猾。叛军偷袭云南船队时，提前一个月就在沿途安插了奸细耳目；此番他们若要动手，岂能不沿路观察？国王是假的，必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黄中悄悄说道：“大帅所言极是。末将的意思，要是陈太后因此怀恨在心，恐怕对大帅绝非好事。”
张辅没吭声，他心头也很清楚，作为驻安南国明军大将，他根本不怕陈太后本人；但陈太后在汉王府、京师皇宫，受圣上庇护好几年，俩人有些传闻……万一陈正元有甚么闪失，陈太后必在圣上跟前谗言张辅；到时候张辅确实有点麻烦。
张辅稍微权衡了一会儿，便道：“要干便得干成，前瞻顾后干脆别干了！”
黄中忙抱拳道：“大帅英明。”
黄中寻思了一阵，又道：“如此一来，安南护卫军为诱饵，要围歼叛军只能是官军，且不能让安南国君臣知情。咱们要怎么去演州哩？”
张辅道：“走海路。柳升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他敢走海路，本帅为何不能？”

第八百四十二章 虚情假意
安南国与占城国目前的分界线，是河静城南边的山脉。河静城往北，便是安南国的土地；往南的顺化地区，仍被占城国占据。
两国都是沿海的地势平坦、人口稠密。安南国沿海有多座城池，从南往北，有河静、乂安（荣市）、演州（黄梅）、清化、华闾（南定）。西部丘陵和山区就难以控制了，乂安和演州的西面，只有陆年等两个县城。
而演州、清化以西的广阔山区，山脉纵横、丛林茂密、道路难行，官方势力几乎不存在。现在黎利势力的暂时中枢，便在这片山区之中。
充足的日照、终年温暖的气候，让山川丛林间物产丰富，分散的小块田地也是一年收成几次，让叛军的人马得以长期维持。
十月底阮景异回到黎利的庄园，得知随行占南国使节、前往占城国的人，已经提前返回了。那些人并未去占城国都城，只到了顺化城，并在官署中见过占城国王的大臣，确认了占城使节的身份。
阮景异等四人出发时，与占城国使节不是一路；占城国官方不敢公然接受赃物，怕明军报复，阮景异只能找岘港的商人。
“哗啦”一声，阮景异在黎利跟前，打开了大包袱，一些金块银块便散到了地上，包袱里还有一团绳床、两件薄衣服、一把刀。
阮景异道：“臣不辱平定王使命，将货物换作了金银，只是……”他立刻转头看谋臣阮荐，一脸愧疚道，“阮齐等与臣走脱了，恐是凶多吉少。我们在占城国顺化城西边，遇到了歹人袭击；阮齐等殿后叫臣先走，之后便未能会合。此事或因岘港的商人走漏了消息，一时无法得知。”
阮荐眉头紧皱，但并未开口责怪阮景异。黎利也只是观察着阮景异的眼神。
而阮景异的目光，主要是关注阮荐。因为按照说辞，阮景异已经完成了平定王的差事，无须对平定王感到抱歉；他对不起的人、只有阮荐。
阮景异道：“臣下回再去岘港，定然查出歹人究竟是谁的人！”
黎利点了点头，说道：“阮卿节哀。”
阮荐很沉得住气，执礼道：“臣等为平定王谋事，已作好以身报效的准备。”
阮荐说罢，在包袱面前蹲下，轻轻拉开阮景异的衣服看了一番，又将那把刀拔出了半截，放到鼻子前嗅了一下。
黎利很能识人，拉拢的这个谋士确实有些见识。不过阮景异早就琢磨过了，他的衣服并未染血，杀人的刀不是他自己的刀。人血非常奇怪，东西上只要染上了便不容易洗干净，血槽、刀柄缝隙等地方总会留点痕迹。
还有那团绳床，正好是阮齐睡的那张。当时阮齐想逃跑，从绳床上跳下去之后，才被斩杀。
黎利看了一眼阮荐，接着对阮景异说道：“这等事本就危险，难免出现意外。阮将军路途劳顿，先去歇着罢。”
阮景异抱拳道：“是。”
他接着又向阮荐执礼道：“阮公……”
阮荐道：“平定王的事要紧，你已尽力了。”
阮景异只得告辞，将黎利与阮荐留在了客厅里。他走出门外时，难免有些紧张地微微侧目，又看了一眼门口。
其实，就算是阮荐、最关心的也不一定是他亲弟弟的生死。这件事有一个更大的风险：如果黎利决定要袭击陈正元的卫队，那么阮景异便有走漏消息的可能。
因为此前接见占城国使节、商议大事之时，阮景异也是在场的少数人之一。
然而阮景异不得不冒险。如果他不杀掉阮齐等人，也没有机会单独行动、秘密向明军传达消息。
阮景异来到他之前住的房间里，这是一间有点狭小的房屋。地方不大的庄园里，此时住了不少人马，能有一间单独卧房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
不过狭小的房间，反而让阮景异有了些许的安慰。大概一目了然的小屋，直觉上便没有那么危险。
阮景异早就认为，占城国的消息可信。在这一点上，黎利、阮荐，与阮景异的判断都是一致的。
当初阮景异一看到占城国使节的印信，便认为作假的可能很小。且占城国王本身，不会与黎利叛军过不去；对于安南国想吞并顺化、岘港等地的企图，占城国王自是深恶痛绝。
顺化地区有大片平坦的稻田，岘港是兴旺了很多年的有名港口。占城国一旦失去这两个地方，国力必会大大衰弱。
阮景异家在胡氏、简定帝、重光帝等政权中，一直是大将家族，确实是安南国的本地势力，身份非常可信。黎利等应该愿意相信阮景异的。
再说，黎利如果不相信他阮景异，为甚么刚才完全不提走漏消息的可能？黎利和阮荐都是留了情面余地的，既舍不得阮景异这个大将，也该没有太过怀疑！
阮景异像这样、不断地前后寻思，安慰着自己。当然一切都不能消解他的恐惧，他根本睡不着，眼睛一直留意着卧室的房门。
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一群军士忽然撞开房门，上来按住了他！
阮景异本就心虚，何况生死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如何能真正安心？
他一翻身爬了起来，打开房门到门外透气，这时走廊上的侍卫进入了他的视线。阮景异踱了两步，便径直往北面走去。
“阮姑娘在里面？”阮景异主动问一个院子门口的侍卫。
侍卫道：“回阮将军话，她应在房中，小的们没见她出门。”
阮景异指了一下里面：“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阮将军请。”侍卫道。
阮景异走到了阮兰芳住的屋子门口，见房门关着，便伸手“笃笃”敲了两声。过了一会儿，阮兰芳打开了房门，只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必定哭了不止一场。
“阮姑娘，我……”阮景异的话还没说话，阮兰芳忽然将那枚镯子塞到了阮景异的手里。
兰芳道：“你拿好，不要再来找我了。”
阮景异手里捏着镯子，看着兰芳道：“谁也不想发生那种事，我宁肯死的是自己。”
他这样的表演简直像真的一样，差点连自己也信了。以前他确实这么表现过，他甚至还记得那种发自肺腑的感觉。
果然，这样的语气和言辞，似乎让兰芳心软了一点。兰芳道：“二哥的事，我不怪你了。但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不想见到你。你不要强人所难。”
阮景异张口就说道：“我绝不会强人所难，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有任何帮得上阮姑娘的地方，我会义不容辞。”
“你回去吧。”兰芳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
阮景异看着眼前的美人，一时没吭声。
他当然无意于讨好兰芳；如果想要得到她，阮景异情愿选择更容易的法子。
兰芳的模样，倒确实是他喜欢的那种。可是如今阮景异只对美人的身体有兴致，毕竟好看的皮囊，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美人的心，多半很乏味奇怪；他没有了好奇，也无兴趣，只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充满着谎言与虚情假意的场景，连阮景异自己也感到很厌恶；他还会因此受到提醒，想起让他懊悔羞愧的往事，进而更厌恶自己。
但是他认为：表现得心仪阮荐之妹，对于伪装似乎有好处。也可以为他的一些奇怪表现、找到合理的解释，比如现在的心神不宁。
显然兰芳也不在乎，阮景异是否心仪她。阮景异的欺骗，也不过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兰芳不再多言，随后便关上了房门。
阮景异也转身离开了门口。他出了这个院子，在走廊时，正好碰见了回来的阮荐。
“阮公。”阮景异客气地先招呼了一声。
阮荐瞧了一眼他手上的镯子，走近了回礼，叹道：“我家兄妹感情很好，在下成家之后常常忙于公事，二弟与三妹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她若迁怒于阮将军，你不必太在意。三妹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以后她会想明白的。”
“总之是我的错，当时我便应该殿后。”阮景异道。
阮荐看了他一眼：“我二弟甚么本事，在下心里很明白。若是让他独自办完平定王的事，不一定回得来。”
阮景异诚恳地鞠躬道：“多谢阮公。”
“将军去歇着罢，我们最近有大事要忙了。”阮荐点了一下头，他随后沉声道，“儿女之事，还是要父兄作主的。”
阮景异忙道：“阮公所言极是，告辞。”
拜别之后，阮景异一路走回住处，心头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仍旧是度日如年，阮景异硬着头皮熬过去了。
直到黎利召见他，下令他调集一些地区的分散兵力；阮景异才确信，黎利等人已经基本消除了疑虑，作出的判断是阮景异没有甚么问题。此中内情是怎么回事，阮景异不得而知。
黎利业已下定决心，他在与重要文武的面前，如此训话：“我国现今最大的敌人，乃依附于船寇的伪国王陈正元。只有瓦解了那帮国贼的统治，我国军民才有机会、将船寇彻底驱赶出国土。本王中兴大越那天，便是诸位封侯拜相之时。”

第八百四十三章 绝望
十一月中旬，正是安南国气候干爽的季节。演州北数十里之外，南北两片大山丛林之间，走廊地带上有一座大村庄。
天色刚蒙蒙亮，村庄里便来了很多人，从装扮和话音辨别，全都是安南人。那些人戴着尖顶大帽，手持各种兵器，一部分人穿了铁片、竹片做的衣甲，个个皮肤黝黑仿若山中的绿林。但他们并未劫掠村庄，只有一些人会闯进村民的家里、主要察看有没有马。
通过村庄的人马络绎不绝，村民们大多关门闭户、在窗户里悄悄观望。“汪汪汪……”四面的狗吠嘈杂不已，雾气中笼罩着粪水和草木灰的气味。
阮景异跟着黎利等人，也路过了这个村庄。今日阮景异率兵，将负责北面的左翼作战，这是很重要的环节。平定王还是比较信任他的，如果不信任、最好是不用。
国王陈正元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七八天了，走的是大路。一路上黎利的细作通过各种法子监视，有的藏在树林里观望，甚至有人混进了清化城郊的百姓人群中。奸细们报回了各种消息，基本可以确认、陈正元就在队伍中，而且他们对叛军的预谋几乎一无所知。
如果国王不在人马中，会出现各种迹象。譬如他们不可能让所有人、官吏军士，都能表演得像真的一样。一路上陈正元还接见了沿途的官员、接受各地的进贡等等，没有丝毫异状。
平定王黎利很会用兵，他没有事先设伏，以免暴露踪迹。
国王出行，护卫军队必定会事先散出一些斥候，提前巡察军情。叛军此次出动了主力、人马甚众，不易隐藏；如果太早设伏，很容易被国王军斥候发现。
所以黎利先确定、昨夜国王护卫军安营扎寨的地点，然后在今天凌晨出动，发动突然袭击。
安南国南部，即便是稍微平坦的地区，也有大量水田、草木树林，没有太宽的道路。行进中的军队，大多时候只能以长龙行进；黎利军如果突然从侧面攻击，对方多半来不及聚集人马形成军阵。
四下里除了叛军人群的动静，十分宁静。忽然之间，阮景异倒有点担忧陈正元的安危了。明军究竟能不能及时增援过来？如果时间差错太大，陈正元的卫队、很可能抵挡不住黎利军。
天色已经很明亮，各部叛军进入了一大片树林里。黎利等人骑着马率先往前走，良久之后，一行人便走到了树林的边缘，一边拿砍刀劈开灌木，一边牵着马上了一座小山丘。
远处的道路上，浩荡壮观的场面便出现在了眼前。
长龙一般的人马，无数的旌旗在长龙上飘荡着。国王军行军的大路西边，小路上隐隐还能看到零星的游骑在活动。大伙儿几乎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神情既有紧张、也有些兴奋，翻山越岭前来，等的就是今天。
黎利的声音很镇定：“阮将军去北面领军，你的人先出动，截断敌军的退路。本王亲率中路人马，攻打伪国王陈正元的护卫。”
阮景异拜道：“末将遵令！”
阮景异牵着马，沿原路返回，然后带着随从、在树林中往北面走，寻找大队人马。他能统领将士，当然只是因为黎利给了兵权；那些叛军不会甚么都听阮景异的。阮景异心里很清楚，只能以叛军将领的身份、干着应该干的事，别无他法。
很快阮景异便与北边的大队会合了，将领们大多都认识阮景异、陆续朝他走了过来。阮景异简单地下令道：“传令各部继续前进，一出树林、立刻发起进攻。截断敌军的人马！”
众人纷纷拜道：“遵令！”
阮景异率众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他骑着马最先到树林边上。这时，他看见敌军的长龙已经停下来了，正在陆续向中间调动聚集。看来国王军的斥候，已经发现了树林里的异状。
林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喊叫声，许多叛军已经冲出了林子，一股股纵队向东奔了过去。阮景异也策马冲出树林。
周围的喊声、鼓声大作，叛军各路人马陆续发起了进攻，大地上的人群潮水一样弥漫了过去。前边的人都是乱糟糟的，急着上去、想把敌军定在原地防守；后面跟上去的叛军人马，才看得出有队形的模样。
不过国王军也不是甚么军纪太好的人马，只有中军护卫、因为从明军那里得到了一些盔甲，可能装备要精良一些。
“砰砰砰……”阮景异听见了前方传来的火铳声，四面的白烟也飘到了空中，喊杀声越来越大了。
据报，国王军目前用的并不是明军的火铳、而是神枪；因王室控制的是城镇地区，能大量制造火铳。叛军却没有这些兵器，不过神枪不一定有弓弩好用，不过无须训练弓箭手罢了。
阮景异带着人继续向前走，很快看到了许多溃散的叛军，正在调头往回跑。他也没有下令强逼那些将士，只是转头喊道：“弓箭手到旗下聚集！”
随后到达的叛军人马，也立刻发起了进攻。他们没有整军，几乎没有队形可言，扛着长矛刀枪，便乱糟糟地向东边的大路冲去。有些人陷进了水田里，在泥浆中胡乱扑腾。
国王军那边的火铳手也有点混乱了。他们的长队队形没乱，但是重新装填之后的神枪“噼里啪啦”陆续开火，先后不一，自然大多都没打中。一些叛军乱兵冲到了大路上，很快短兵相接。但密集队形的国王军步军，用长枪、单刀拒敌，很快就把乱军打退。乱糟糟冲上去的人被杀死了一些，别的人自然便开始溃逃。
阮景异收回眺望的目光，左右观察了一阵，一些叛军武将正在聚集部下列队。阮景异下令的弓箭手，也纷纷聚拢到了一起。
“弓箭手！”阮景异向前挥了一下手。武将们便吆喝着带着人前进，距离国王军队伍的数十步时，弓箭手便陆续开始齐射。
大路上的国王军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同时也在陆续用神枪还击。“杀啊……”叛军步兵一阵大喊，拿着刀枪木盾再次冲了过去。
前方尘土弥漫，人影混乱，许多人已杀作一团。国王军不断有人在向东边、北边溃逃。阮景异截断北面道路，实在没甚么困难。国王军的军阵太单薄了，很容易被从侧面击穿。
阮景异观望南边，远处的国王军中军、似乎要难啃得多，中路不断有叛军将士溃逃，铳声也是更加密集。
他拍马向前走了一阵，看到旗帜便喊道：“传令前军将士，向东南迂回，合围敌军中军！”
“末将遵命！”身边的随从立刻拿着令旗回应了一声。
阮景异不是很卖力，但看眼下这场面，他也懒得管那么多了。想想，他也不是很在乎国王陈正元的性命。
就在这时，南面的黎利部忽然开始后退了！
数骑举军旗奔了过来，他们循着阮景异的旗帜、策马近前，其中一人说道：“西南边突然出现了大股明军兵马，平定王下令各部立刻后撤！阮将军，请到中军商议军务，北路由副将统领。”
阮景异道：“末将遵平定王令。”
他的心头很慌。明军忽然出现在这种不可能的地方，黎利估计已经起疑。
阮景异一边硬着头皮向南骑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大批叛军人马。他想骑马忽然逃跑，但是这么多叛军、一箭恐怕就能让他下马。
那传令的数骑很快上来，前后“护住”了阮景异。阮景异无计可施，只好跟着向南骑行。
不久之后，阮景异便见到了朝着西边行进的黎利等人。黎利与阮荐都用冷冷的表情，面对着阮景异。
阮景异行礼道：“末将拜见平定王。船寇都在河东（海阳市附近），怎会出现在南方？”
阮荐道：“坐船。当初柳升攻清化，不正是如此？问题是明军南下的时机，怎会如此恰当？”
阮景异怔怔道：“陈正元是个诱饵！”
“哼！”黎利发出一个声音道，“把他给本王绑了，带走。”
阮景异惊道：“平定王，末将忠心耿耿，平定王万勿听信谗言啊！”
“住口！”黎利骂道。
几个人拍马上来，将阮景异绑到了马背上。
这时阮景异挣扎着回头观望，见国王军根本没敢追击。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问道：“平定王，明军距离多远？”
阮荐接过话，答道：“还有二三十里，幸好我们在那边留了人。”
阮景异忙道：“那我们还有机会，何不先除掉陈正元？”
黎利道：“明军的骑兵很多，你不知道吗？现在不走，本王的人马便要丢光！”
阮景异顿时觉得，自己应该要完蛋了。黎利没有立刻一刀把他砍死，说明还只是猜忌；可一旦回到山区，阮景异将面临着甚么，此时简直不敢想象。
明军居然在二三十里外、便被黎利的人发觉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一阵冰冷的绝望，已笼罩到阮景异的心头。

第八百四十四章 长夜无尽
为了尽快撤退，叛军以多路向西退走。相比来时的谨慎小心，叛军撤退时、隐藏也无必要，速度才是关键。
大地上一条条长龙一样的人群在移动，远看就像搬家的蚁群。人声、脚步声、马嘶声一片嘈杂。
“呜……”沙哑浑厚的号声，忽然在北边响起。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树林中，渐渐有骑兵出来了。少顷，地面隐隐开始震动，隆隆隆隆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林子边上的小村子上空，大片尘土弥漫开来。
叛军将士纷纷侧目观望，人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
远处那些骑兵，似乎装备了大量铁甲，成大致队列行进、训练有素，这样马群只有明军才拥有！明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方？一时间没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黎利明明派了许多奸谍沿途打探，监视陈正元南下的人马；如果明军从陆路向南调动，那些斥候奸细怎会全无所知？
一面在空中飘荡的大旗，更证实了人们的猜测，出现的骑兵群确实是明军人马。那是一面蓝底黄图的团龙日月旗，还有一些军旗上有“李”字旗号。
丰城侯李彬，原是大明太宗皇帝的前锋猛将之一，张辅麾下的副将。
渐渐地，大部分骑兵都露出了真面目，总共约有三百余骑，但数百骑兵的阵仗同样相当大。他们全都身披铁甲，宽檐铁盔上的红缨在空中成片晃动，战马上也罩着皮甲。铁蹄掠过，整片山坡仿佛被点燃了、正腾起浓烟。
李彬从背上抽出马刀，指着谷地上的人群，大喊道：“大明万岁！”
“万岁！”众军纷纷呐喊。各部立刻开始踢马加快速度，前锋如一面刀光弧形一样，径直向叛军侧翼弥漫而去……
已站在路上的叛军人群，很多人把眼睛都瞪圆了，惊恐地看着那逐渐弥漫而来的尘雾，一些人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叛军人群里的将领嘶声大喊：“列阵！枪兵准备御敌！”
黎利咬牙切齿地观望着北边的场面，他的神情十分痛苦，却很快便说道：“我们先走了。”
阮荐劝道：“明军看来只有数百人，平定王一走，军心不利。”
黎利看了阮荐一眼，说道：“我军已经完了。走！”
“隆隆隆……”冲锋的马兵直扑而来，烟雾中黑影闪动，无数箭矢直飞叛军的长阵中，各处惨叫四起。没一会儿，铁骑从尘土中露出了面目，樱枪直指前方。
刹那之间，叛军阵中便喊叫震天。明军骑兵群，便如洪水冲到了单薄的河堤上，直接击穿了叛军的军阵。一些叛军军士在奔跑时，被战马撞倒在地。被多处击穿的单薄方阵中，所有人都在调头逃跑、以躲避后续冲锋而来的铁骑的恐怖冲击力。
场面非常疯狂，在路上排成长队的叛军步军，根本挡不住铁骑冲击。骑兵一来，简直摧枯拉朽。
“啊！”一枝樱枪直接捅穿了一个叛军的胸膛，骑士立刻放弃樱枪，从背上拔出了马刀，向左侧横端了一下。随着战马的冲击速度，刀锋从一个叛军的头上削过，几乎削掉了半个血淋淋的脑袋。那骑兵立刻挥起刀，从后向前朝右侧一扫，随即又有人惨叫，血珠在空中飞溅。
铁骑马群在路上迂回，向叛军阵队的纵向扫荡奔袭。叛军人群简直如同沙子堆积的长方条，瞬间土崩瓦解，人们向道路两边四散逃奔。惨叫声、喊杀声震耳欲聋，血腥味在灰尘之中弥散。
马群向西横扫，土路上、荒草中、田地里，一路全是尸体，还有更多活着的溃不成军乱跑的人。
双手被绑着趴在马背上的阮景异，本来有人牵马，这时牵马的人也不知道哪去了；不过他的前后左右全是骑兵，马匹都在奔跑。他早已想从马背上挣脱下去，但回头看见后面还有好几骑奔跑，只怕一掉下马、立刻会被踩死。他这才有些犹豫。
阮景异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忽然看见明军骑兵来袭，起初也是感到十分意外。
但很快他想起来，张辅说过、明军在西部各郡县部署了守御司的人和信鸽，并在清化甚么地方驻扎了一支精锐；准备在获知黎利下落后，以这股精锐人马进行机动突袭。
眼下的明军骑兵，估计便是张辅说的那股人马。因为那些人两年前就部署在清化附近了，所以他们可以按兵不动，等待国王陈正元的队伍路过之后再行动。
而黎利的奸细，主要关注国王陈正元的队伍；等陈正元走了之后，叛军的奸细可能也跟着南下了。
清化的精兵既然是骑兵，他们便可以延后出动；并且看来，已经成功地避过了叛军的耳目和斥候。
就在这时，黎利的马队、开始通过一处地形狭窄的地方，右侧是一块水田。两骑并排奔走，而阮景异的马正好跑在右边，他立刻抓住机会，挣扎着从马背上扑腾摔了下去。
“咚”地一声，阮景异顿时看见满眼金星乱飞，身体在地上向前一滚，疼得他大叫了一声，一下子便摔进了水田的淤泥里。他的眼前一黑，拼命蹬着腿转过身来，“呸呸”地吐了两口泥水，甩了几下脑袋睁开眼睛。
前面有人喊道：“阮景异掉下去了……”
那声音很快淹没在马蹄声中，黎利的人马继续向西跑，已顾不上再理会阮景异。
阮景异顿时松了一口气。畏惧刚过，他心头的一股怒火便腾了起来。他立刻面对着明军的骑兵那边，用汉话大喊：“黎利、黎利跑了，快追！”
终于有人听到了喊声，一股铁骑向这边奔了过来。
阮景异挣扎着坐起来，用脑袋甩动，示意黎利那些人的方向，喊道：“黎利就在那边，刚走！”
“驾！”一员明军武将踢马冲过，一队马兵也跟了过去……
明军的战马，不太适应在山路上驼东西，但战马的速度、超过安南人养的马。一股明军马兵追了一阵，终于看到了西边逃跑的安南军马队。
当前的明军武将立刻把手里的长刀给扔了，取了弓箭。他又追了一阵，便张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披着头蓬穿着盔甲的人。
“砰！”箭矢应声飞出。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穿斗篷的人从马背上滚了下去。那一群马兵都开始勒马，并用听不懂的声音叫喊起来。
没一会儿，叛军马队调头回来了。有人去救落马的人，另有一队人拍马大喊着反冲了过来。
“呀！”一骑挥着剑向明军武将扫来，武将的上身向后一仰，战马随即冲过。随即听到一声惨叫，那敌兵被后面的明军骑兵砍了一刀；敌兵腰部中刀落马，肠子也在沙土中拉了一路。
明军武将俯身，很快冲过了拦截的敌骑，身后传来了刀兵撞击的声音和惨叫声。
这时那穿披风的人重新上了一匹马，正在拼命踢马腹。明军武将再次捻弓搭箭，一箭射去，射得那匹马长声嘶鸣，向前冲了几步便侧翻在了地上。
“啊！”又有两个敌兵拍马上来。
明军武将从腰间拔出了腰刀，迎面杀将而去。他单骑从敌兵中间一冲而过，“哐当”两声响起，武将将右侧一骑砍落下马，他左边的肩甲上也被砍了一刀。
片刻之后，更多的骑兵急忙跟了上来，将剩下的那骑敌兵乱刀杀死。武将仍然冲在最前面，很快杀到了一个骑马的文人跟前，那文人惊惧交加、瞪着明军将士不知所措。
“嘶……”明军武将用马肩撞了一下那文人的马匹，那人便挥着双手摔下马去。
顿时一群明军马兵将俩人围住了。明军武将，用沾满血污的腰刀指着穿斗篷的汉子，问道：“黎利？”
穿斗篷的汉子仰头长叹了一声，没有回答。忽然在他的身后，一个明军军士从马背上跳将下去，将其扑翻在地，大伙儿纷纷下马，将那人活捉了。
一群明军将士找来绳索，将两个俘虏绑住，然后押解着原路返回。
走了许久，明军马队遇到了阮景异。先前坐在水田里大喊的阮景异、已被拽上了路面，他正站在路边观望，双手仍被绑着。
明军武将问阮景异：“此人是黎利？”
阮景异看了一眼，用汉话道：“正是，旁边穿长袍的是黎利的心腹谋臣，阮荐。我名叫阮景异，认识新城侯张大帅，劳烦将军务必通报一声。”
明军武将打量了浑身泥污的阮景异，点了一下头。
黎利扭过头，用安南话道：“阮景异，本王待你不薄，没想到你是卑鄙小人！”
阮景异没有吭声，只是冷冷地瞧着黎利。
黎利又道：“你知道自己是大越罪人吗？千古罪人！你助纣为虐，让船寇奴役大越，我国从此长夜无尽。”
一旁的阮荐用痛心而愤怒的目光，盯着阮景异。
阮景异忽然开口道：“与我有何干系？反正我是要飞黄腾达了。”
黎利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八百四十五章 多年后的重逢
升龙城的天气晴朗，无风。绚烂的彩云浮在空中，仿若锦缎，一动不动地又好似一幅彩画。
陈太后站在宫城的城楼上，观望着开阔的升龙城。护城河外一片平坦，除了宫城，城内大多是比较低矮而密集的房屋，远观之下、仿佛布满了整片大地。
明军的人马正在入城，大街上移动的长龙与旌旗隐隐可见。陈太后这里，并不能看到张辅的车驾，也看不清楚那边的人。
但她仍在这里观望，神情反复细微地变化着。
“太后，是否召见新城侯？”一旁的升龙知府阮智躬身道。
陈太后转头道：“说甚么？质问他为何用国王做诱饵吗？”
阮智一语顿塞，想了想道：“太后英明。”
陈太后看了阮智一眼，说道：“细查当天的忠勇之士，那些在国王身边死战不退的人，报上名册，皆重赏提拔。”
阮智弯腰道：“臣领旨。”
他想了想，又谨慎地说道：“据报，南边的明军仍在清剿残贼，说是要追回被劫的财物。况而今黎利等已被逮，地面清靖，王上或可继续南巡。”
陈太后道：“先让他回来罢。”
阮智应了一声，便不再多劝。
大臣说得很有道理，此时再让陈正元回升龙，已无必要；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陈太后感到后怕而已。所以人们都能猜到，国王南巡遇到大规模叛军袭击的事、陈太后事先根本不知情。
陈太后没有召见张辅，不料张辅主动来了王宫求见，并将黎利押解来了。她回到了宫中，下旨接见张辅等人，想了想、又叫在场的文武大臣都退下了，只留下宫中的近侍。
那黎利自诩安南国的救世主，见了陈太后指不定说甚么难听的话，陈太后不想让大臣们听到。
“哗哗哗……”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先传到了宫殿，那声音越来越近。过了一会儿，张辅和几个明军军士，以及戴着镣铐的黎利才出现在门口。
黎利披头散发，模样十分狼狈。陈太后看向门口，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来了，但她知道此人便是黎利。
张辅身上还穿着甲胄，他率先上前，作揖道：“下官终于捉住了太后的敌人，从此，太后国王可高枕无忧矣。不过事先唯恐走漏消息，下官等未能告知太后详情，实在有愧。”
陈太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幸得国王有惊无险，事情过去就算了。结果总之很好。”
张辅道：“太后宅心仁厚，下官敬佩。下官今日觐见，也是来告辞的。只待东关的事交接好，下官便要押送贼首回京献俘；走的时候，便不再前来道别了。安南国驻军，今后暂由丰城侯李彬统管。”
陈太后道：“张将军近年费心安南国事，本宫心存感激，希望后会有期。”
张辅抱拳作拜，应了一声。
陈太后的目光从张辅身上移开，看向后面的黎利，缓缓地走了过去。
黎利的双手铐着，他抬起头来，只能左右甩动蓬乱的头发，才能让脸露出来。他静静地观望着陈太后。
“升龙城郊外，庄园一别，便是多年。没想到还能见面。”黎利主动开口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居然十分镇定。他的脸上还带着戏谑般的冷冷微笑。
他说的是安南话，一旁的张辅应该完全听不懂，只能默默地观察着俩人的神态。
黎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太后，眼神有些肆无忌惮，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好像他现在还敢垂涎她的姿色似的。
陈太后拿着柔软的丝绢，轻轻按在鼻子前。走得近了，她闻到了一股难受的气味。
当年在庄园的墙上，黎利按剑走近，那场面、陈太后至今记得，当时她畏惧地后退了半步。而今她主动走向黎利，恍惚之中好像一个轮回。
“哼！”陈太后走到他面前，冷笑了一声，心中隐隐感受到一些报复般的快意和得意。
黎利微笑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把船寇皇帝侍候高兴了？可惜，如今我无法享用那样的待遇。”
陈太后听罢心头羞怒交加，脸上露出了一丝隐忍的怒气。但她很快忍住了，依旧冷冷地看着黎利。
黎利又道：“你选择了船寇，终究不过是走狗；没有船寇做靠山，便甚么都不是。千百年之后，你也只是个让唾弃的罪人而已。”
陈太后终于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投靠你？让你借用我的王后名分自肥，眼睁睁看着你害死我儿子，然后沦为你的囚奴贱婢，这样我才算是高尚的人？”
陈太后没有回骂他，但一席话说得、顿时让黎利哑口无言，他好一会儿无法回答。
黎利脸上的笑意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沉默之后，摇头道：“妇人掌权，心中全无大义，对国家真是个悲剧。”
陈太后冷冷问道：“你所言的大义是何物？”
黎利道：“摆脱船寇奴役，中兴大越。”
陈太后笑了笑，说道：“你想听我的大义吗？”
黎利好奇地点了点头。
陈太后道：“和平，善待。”
黎利摇头道：“妇人之见。大越近期要攻打占城国，到时候你最好问问，大越军从顺化到毗阇耶（归仁）一路上，究竟发生过甚么。”
陈太后皱眉看着黎利。她的情绪稍稍有些失控，声音异样地说道：“当年国君被谋杀，国家大乱。胡氏到处搜捕我们母子，各方野心勃勃的豪族也在四面寻找，不过是想利用我之后再除掉。我们朝不保夕、每日胆战心惊，谁管过我们母子的处境？你口中的船寇，庇护我们母子多年，又一手将王权交给我们；他很善待我们，从来都是以礼相待，还让陈正元与皇子一起读书受教。”
她顿了顿，冷冷道：“‘寇’尚能如此，你们为何对我如此残忍？谁是敌，谁是友？”
陈太后说完这通话，也不想再听黎利多言了，她转头面对张辅，用汉语道：“新城侯一举铲除叛贼，此乃大明与安南两国之幸。”
张辅拜道：“愿太后安康，安南国国泰民安。下官告辞。”
……阮景异过了几天才回到升龙的安南都督府，他已经得到了张辅的许诺。不久之后，阮景异会做安南都督府同知，这是大明朝的官；同时出任安南国的兵部右尚书、兼领清化知府。
这些许诺，须得大明朝廷批准之后、才能落实。因为张辅没有封官的权力，他只能表功、提出建议。
不过阮景异觉得一切回报都是确定的，迟早而已。
之后的几天里，都督府陆续有些消息传开。明军通过阮景异的指点、以及叛军俘虏的带引，荡平了多个叛军据点村寨，并在黎利的庄园里，逮捕了一些人，追回了部分赃物。
今日，忽然有个明军武将前来，问阮景异：“阮将军，你认识叛贼阮荐的妹妹、阮兰芳？”
阮景异点头道：“认识。”
武将道：“她说想见你一面，如何回应？”
阮景异想了想，道：“劳烦将军引见。”
在明军将领的带引下，阮景异走到都督府里的一个院子里，走到一道上锁的门前。守门的军士打开了铁锁，掀开房门。
明军将领道：“阮将军说完话，叫守卫关好门便是，告辞。”
阮景异道谢一声，走进了房间。
只见兰芳正慌乱地整理着头发，她看了阮景异一眼，便上来恭敬地行礼。
阮景异见房里有床和凳子，便找了一条凳子自己坐下，说道：“阮姑娘坐下说话罢。”
兰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之前我对阮将军不好，你没有生气吧？”
阮景异摇了摇头。
兰芳又轻声道：“我后来回想，阮将军对我挺好的……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对你。阮将军，你能不能为我长兄等人求求情？”
阮景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兰芳，没有吭声。
兰芳有点畏惧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地靠近过来：“你若能救我们家，我定会感激阮将军，并且、且……你不是想要我吗？”
阮景异道：“我求情，不一定管用。”
兰芳道：“听说你在新城侯跟前说得上话，试试可以吗？”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虽然很勉强，但笑得很好看。
阮景异再次打量着兰芳姣好白净的容颜，心头按捺不住地、产生了一种快意。
他犹豫了片刻，忽然叹道：“我是背叛者，说实话也不太在意别人的死活。可我家总算是将门贵族，我敢做敢认，不能太卑鄙。”
“甚么意思？”兰芳困惑道。
阮景异道：“你二哥阮齐是我亲手杀死的，我还怎么与你好？”
“甚么？！”兰芳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盯着阮景异摇了摇头。
阮景异道：“你要是不死，迟早会知道内情。我不杀阮齐，怎么向新城侯密报消息？”
“你……阮景异，你……”兰芳使劲摇着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痛骂此人，眼泪立刻从她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阮景异却冷静地说道：“当时阮齐从树上跳下去，跑了一段路。我追上之后，先捅了他一刀，没捅死，便又上去按住他的脑袋砍下来，当时他叫得非常惨，像杀猪一样。我把他的头颅烧了，无头尸身估摸已经被山里的野狗啃掉了。”
“你为甚么要说这些？”兰芳哭道，“阮齐哪里得罪你了，我哪里对不起你？”
阮景异认真地说道：“确实没必要。可我忍不住想说，说了觉得非常舒畅。”

第八百四十六章 安得猛士
阮兰芳在斗室中呆坐。之前她还能前思后想、考虑很多事，现在心头却如有乱麻，无法再理清思路。
“叮！”房门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她回过神来，望着那道门。过了一会儿，门便被打开了，一群人站在了门口。有个没胡子的安南人太监，以及一些穿着盔甲的军士、其中还有安南将士。
两个明军将士拿着镣铐走了进来。那个太监摇着头，用很生涩的汉话说道：“不必。”于是拿着镣铐的人站在了旁边，没有再上前。
太监转身，看向阮兰芳，换作安南话道：“阮姑娘，跟我走。”
一众人带着她，走出了都督府大门，让她上了一辆马车。他们竟然一路去了王宫，阮兰芳感到十分困惑。
良久之后，她果然在王宫里下了马车，接着被带到了一间宫室内。这时她便见一个头戴凤冠、身披礼袍的美妇坐在里面，她的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姿态雍容高贵。阮兰芳见她的装扮和模样，很快猜出此人应该是陈太后。
穿着盔甲的侍卫离开了，太监对阮兰芳道：“快去向太后见礼。”
阮兰芳走上前，屈膝行礼，径直问道：“太后召我到王宫，所为何事？”
陈太后打量着她，温和地说道：“救你。我已经给新城侯张辅言语过了，才能接你进宫。”
阮兰芳面露惊讶，立刻跪伏在地，哀求道：“求太后、救救我大哥，我定当牛做马报答太后。”
陈太后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上前，亲手将阮兰芳扶起，好言道：“黎利和你兄长做的是甚么事，你知道的罢？”
阮兰芳愣在原地。
“无人能救他们。即便是阮姑娘一人，敢救你的，整个安南国、也只有本宫了，只因你是个女子。”陈太后道。
阮兰芳问道：“太后为何要救我？”
陈太后道：“同情。你是无辜的，毕竟那些事你做不了，只是被牵连罢了。”
阮兰芳的眼泪、忽然又流淌在脸上，“我二哥又做了甚么坏事？他甚么也不懂，最爱做的事，便是写诗。他从来没杀过人，待人那般友善……”
陈太后好言道：“可是，本宫也救不了死人。”
阮兰芳的情绪忽然失控了，哭诉道：“阮景异为甚么要那样对他，为甚么要那样对我？世上竟有如此可怕之人，他在黎利跟前要了一枚镯子、想讨好我，又百般诉说衷肠，竟然都是假的，竟然在背地里那般狠毒！我恨他，我恨所有人！”
陈太后的声音却很冷静：“他如果继续欺骗你，玷污你之后、再告诉你真相呢？”
“甚么？”阮兰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陈太后。
兰芳忽然想起了阮景异说的话：我是背叛者，说实话也不太在意别人的死活。可我家总算是将门贵族，我敢做敢认，不能太卑鄙。
此时此刻，兰芳才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阮景异的意思是，他还不是太卑鄙？
阮兰芳的身子忽然颤栗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寒颤。
陈太后看着她说道：“你以前受的庇护太多了。相比我见过的坏人，黎利、胡氏父子等，阮景异本身倒还没那么坏……你今后愿意受我的庇护，侍奉我、忠于我吗？”
阮兰芳有些茫然地看着陈太后，过了会儿，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陈太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说道：“既然有机会活下去，日子总得继续，你先不要想得太多了。”
……张辅已经离开了升龙城，去了东北边的松台卫（海防市）。
他站在松台卫的卫城墙上，极目眺望，已能看见入海口上的无数船帆。明军运送盔甲、火铳的船队已经到了。
大明船队最终要把东西送到东关城（升龙、河内），却没有走大江（红河）的入海口；而是走松台卫这边。因为北面的内河水道，相比之下更加安稳。
在松台卫所在的白藤江入海口，同时有三条江、以及一两条支流河水，从这附近入海。这些江河能通东江、然后从东江通红河。在这个方向有松台卫、河东卫（海阳）、志灵卫、北江卫、谅山卫五个明军卫城，还有许多屯堡、官铺，航线上有重兵，非常安全。
这批精良的军械用于装备安南国的军队，主要是为了在南攻占城的战场上、确保安南军的优势。当然军械不是白给的，需要安南国用稻米、蚕茧支付此项军需费用。
安南国君臣对此没有异议，因为军械的价格很低；明军之所以支持他们，不过是因为盟友关系。如果大明放开售卖，很多国家、都会争着用这样的低价购进。毕竟除了大明铁厂，所有地区的人即便有制作盔甲的技艺，成本也相当高，诸国军队的铁甲装备很少。何况安南都督府的明军武将，还会帮助安南军训练军队。
而此次安南、占城之间的战争，明军不会直接参与。到时候明军只会派出一些文武和小队人马，到战场上进行观察。
张辅眺望着大明的一片片船帆，沉思了许久，大概能理解到圣上的远略。
他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城头，回到了卫城中的衙署内。这时李彬、黄中两员大将已经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面生的武将。
李彬引见道：“大帅，此乃活捉黎利的骑兵百户马敢。末将率精骑驻清化时，马敢便效力于军中。”
张辅点头道：“马百户有大功，本帅进京之后，定在圣上跟前为你请功。你在都督府等着消息罢。”
马敢抱拳执军礼，喜道：“末将多谢大帅栽培！”
张辅看向李彬道：“此番丰城侯突袭黎利，隐蔽人马、时机捕捉都很恰当，用兵娴熟，居功甚大，本帅也定为你请功。”
李彬道：“末将皆是听从大帅军令而已。”
张辅回顾左右，接着说道：“本帅押解贼首进京献俘，此后以丰城侯李彬暂代‘安南都督府’左副都督（都督是安南国王陈正元兼领，挂个名头），黄中为右副都督。一切军务皆由丰城侯决断。尔等定要遵照朝廷政令训言，不可有丝毫松懈。”
几个人一起拜道：“末将等得令！”
黄中的脸上露出一些失落的神情，倒也没甚么不满。毕竟李彬是靖难武将，地位高得多，以李彬为帅、让人心服口服。
张辅猜测，黄中的失落、估计是觉得进京献俘可以把李彬一起带走，如此一来安南都督府武将的地位，便是黄中最高了。
不过张辅心中有数。这个黄中是张辅的旧部，虽然很听张辅的话，可是能耐确实有限；而且黄中比较容易冲动，几次被袭扰之后，便想大肆屠戮安南人以泄愤，不符合如今朝廷的方略。所以张辅不会让他在安南国掌权，省得增添烦恼。
黄中在安南国很久了，确实没多少建树。起初太宗皇帝把他从广西调来、护送陈天平，事情就办砸了，黄中遭受伏击差点全军覆没。要不是张辅为他求情、从诏狱里捞出来将功补过，黄中早就被斩了。张辅也没看错，黄中为了活命，在后来攻打重兵防守的多邦城时、非常卖命；那次也几乎是黄中唯一拿得出手的军功了。
张辅沉默了一阵，便叮嘱李彬道：“除了官军五卫控制的地区，将士们不要擅自去安南国别处，也不要过于干涉安南王室、地方官员的事务。有关安南国的军政诸事，都听陈太后的意思，若有不满之处，则上书朝廷言明情状，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与安南人冲突。”
李彬道：“末将谨遵大帅训话。”
黄中问道：“大帅走谅山卫、广西布政使司回国么？”
张辅点了点头：“走陆路。”
不久之前，他带兵坐了一趟海船去演州，亲自感受到海上的情状，确实不太安稳。当时遇到了一场不大的暴风雨，那船简直像被抛起来了似的、随时都会散架。海路的安危，往往很靠运气，除非是乘坐大宝船。张辅还是觉得，能走陆路最好不坐船。
黄中问道：“大帅何时启程？”
张辅道：“五日之内。”
黄中道：“末将等设宴，为大帅饯行。”
张辅却摆手道：“算了。”
黄中十分不舍地说道：“大帅还会回安南吗？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张辅顿时感觉到了一些伤怀，离别似乎总是这样。他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本帅要听从朝廷安排。不过你们若能好生驻守安南，过些时候，本帅可以请奏圣上，把你们调回国内。”
他说罢，便走出了衙署，抬头观望着自己数次征伐的土地，回头道：“临行之时，宴席不用了，找来乐工奏一曲裴侍郎的《万里金陵》吧。”
李彬等人的目光里顿时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大家都郑重地默默点头。
一阵海风吹进了卫城，让人感受一阵凉意。刹那之间，张辅想起了汉朝的一首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八百四十七章 人各有志
到了腊月，大明京师的气温很低了，与安南那边的气候截然不同。
第一场雪忽然降临，不过下得很小。点点白色的雪花在小风中飘荡，雪花落到砖地上，很快化了。宫中的地面上很潮湿，仿佛下过一场小雨似的。
曾经朱高煦在北平待过很长时间，相比北平的冬天，京师的湿冷还是要温和一些。这个季节要是在北平，稍微穿薄了、人在外面根本熬不住。而在京师，屋子里外似乎也差不多，如果不烧炭取暖的话。
宦官宫女掀开柔仪殿的门，待朱高煦走进去，她们便随即关上了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奴家这就去升火。”
朱高煦闻声看去，便看到了连氏，她的眼神里露出了些许惊喜，动作也很轻快。朱高煦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到柔仪殿这边来了，因为东暖阁的空间稍小，更容易取暖。
她刚说完，似乎意识到了太监王贵等人的诧异，她的脸色顿时有点难堪。确实生火取暖这些小事，根本不用对皇帝说的。
朱高煦见状，向她投去了善意的微笑，若无其事地点头道：“把炭火烧起来，最近两日的天气真的挺冷。”
连氏的脸颊有点红，看了他一眼，便埋头去忙活。
朱高煦的团龙服外面、披着一件羊羔毛皮大衣，他也不脱下来，径直到那张大桌案后面坐下。
王贵上前躬身道：“禀皇爷，宁远侯（何福）有三个成年儿子，何魁一、何魁四、何魁六。何魁一已经娶妻成家，娶的是徐章的次女……”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觉得、何福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
徐章是靖难武将，当初何福娶了徐章的寡居姐姐，很多人都觉得何福这个建文朝旧将，不过是想通过联姻自保；朱高煦也是这么认为，否则以何福的地位、根本不必要明媒正娶一个寡妇。
然而徐章时运不济，他的长女做了赵王妃之后、却被休了，这件事是经过父皇母后同意了的。至此徐章就被冷落了。估摸着当时朱棣也心里有数、此事有点对不起徐章，猜测徐章有怨气，却反而疏远了徐章。
徐章家已经日渐落魄，何福仍继续与徐家联姻。看来何福也不是个太势利的人，据说他和续弦夫人的感情很好。
王贵接着说道：“次子何魁四、好似并非正经之人，奴婢打听到了他的一些事。说何魁四常在京师街巷游逛作乐，喜爱弹唱。有一次何魁四带着个奴婢，竟乔装成落魄小子、在酒肆内卖唱，得了许多赏钱。宁远侯知道之后，责怪他丢人现眼，便是一顿好打。”
朱高煦听罢也笑了，随口道：“幸好不是在洪武年间。”
王贵道：“可不是哩？”
太祖皇帝是最厌恶勋贵、武将的子弟弹唱的，认为是不务正业，一旦太祖知道，最轻得砍手指。不过太祖驾崩之后，那些严苛重典已经没人用了，朱高煦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种事、严惩臣子。
在朱高煦看来，勋贵武将家出现不务正业的子弟、实属正常，根本不可能管得住。而且每个人爱好不同，也没甚么罪，只要想办法不让这些人掌兵权就是了。
朱高煦忽然问道：“何魁四卖唱得了钱，钱拿来干甚么了？”
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刁钻，王贵怔了怔，忙道：“好像是给了别的卖唱乞丐。”
朱高煦顿时笑了一下。
王贵道：“好在何魁六，倒比较像宁远侯，勤于练武、喜爱兵书。不过何魁六上头还有个未成家的二哥，按理应该等何魁四先成亲才对。”
朱高煦道：“不必管那么多规矩。你把这两兄弟的事，都给宝庆公主说说。回头朕寻个机会，把何福和他的儿子们领来，再让宝庆公主亲眼看看，听她的意思。如果都没看上，让她别急，朕再给她物色好的。”
王贵拜道：“奴婢遵旨。”他接着便叩首告退了。
这时连氏将泡好的热茶端上来，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偷偷看了朱高煦几眼。
朱高煦先前与王贵说话时，也感觉到做着琐事的连氏、时不时在瞧自己。不过这宫殿里只有他一个男子，又是最让人关注的皇帝，连氏一直留意他，似乎也是正常现象。
朱高煦忽然也转过头看她，连氏似乎吓了一跳，急忙把目光回避了。
“你有甚么事想对朕说？”朱高煦好言问道。
连氏只得定住神，轻声道：“圣上对谁都那么好吗？”
朱高煦摇头不语，心说掌权的人还能这样？不过我确实不是条疯狗。
连氏沉默片刻，说道：“圣上对宝庆公主很好。”
朱高煦一面翻开桌案上的奏章，一面说道：“宝庆公主是我的小姑姑，可年纪比我还小很多。她还是孩儿的时候，皇祖便驾崩了，是我父皇母后、将她亲手养大得。所以感情上、她就像我妹妹一样，如今父皇母后都不在了，我当然要为她的婚事作主，让她有个满意的归宿。”
他接着转头看着连氏笑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谁知道宝庆公主喜欢怎样的人？”
连氏屈膝道：“圣上所言极是……奴家来磨墨。”
大殿里安静下来，小雪无声地在外面下着，只有从砚台里发出的“沙沙沙”细腻的声音。
朱高煦提起笔，在墨汁朱红的那只砚台里、蘸了一下，开始在奏章上写批复文字。他从余光里瞧见，连氏磨墨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侧脸的，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过来一会儿，磨墨的声音不见了。连氏甚至轻轻靠近，朝朱高煦面前的奏章上看了一眼。
朱高煦转过头，连氏的脸顿时一红。他不是一个喜欢让别人尴尬的人，便又看着她随和地微笑了一下，连氏怔了一下，轻声道：“圣上的字写得真好看。”
“过奖了。”朱高煦随口道。
殿中的炭火越来越旺，正殿的门窗也是关着的，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朱高煦穿得特别厚，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帮我把大衣脱下来。”
“是。”正在旁边的连氏，抢先应了一声。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好像朱高煦是豆腐做的一样、生怕碰坏了，如此动作便很慢，墨迹了好一会儿。朱高煦的侧脸已感觉到了一丝暖意、那是她呼吸的触觉，明明她做这件事没用力气，呼吸却有点沉重。
朱高煦顿时转头看她，却见她的神态依旧那么严肃，丝毫没有淫邪表情，在一瞬间朱高煦甚至有点怀疑、刚才自己感觉错了。
连氏的手指轻轻一颤，似乎忽然受到了微微的惊吓。她的眼神稍微一转，很快又大胆地将眼睛转过来，默默地直视着朱高煦。没经过宫廷里的教习，她确实与一般宫女不同，不太遵守礼仪。
一时间俩人面对面地，离得非常近。朱高煦忽然觉得，连氏长得挺好看的。她不是那种、初见就让人非常惊艳的相貌，不过很耐看，略厚的朱唇、上唇微翘，匀称对称的五官，单眼皮眼睛的感觉很特别。她的皮肤白净、很柔软，但因她很年轻、皮肤下也有点脂肪，皮肤不显紧致，倒也让人见之十分温柔。
那貌似严肃、正派的神情，也能引起人的好奇，朱高煦忍不住会猜测，她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这般认真？
大衣终于去除了，连氏拿着东西、走向墙边的一个柜子旁，在那里叠好。
朱高煦抬头说道：“你们都下去罢，有一个人侍候着便够了。”
其他宫女纷纷屈膝道：“是。”
连氏听到这里，顿时转头看了过来，她的脸颊在炭火旁边更红。
她放好了大衣，回到朱高煦的身边，侍立在那里。大殿里只剩两个人，忽然之间却冷场了，他们俩都没吭声。连氏似乎很紧张，朱高煦倒是淡定得很。一时没话说、觉得有点唐突，他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在奏章上写字。
“圣、圣上说得对。”连氏的声音微微发颤。
朱高煦听到这里，便停下了笔尖，转头看着她。
连氏回避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奴家从家乡进京后，好几年都是一个人住。可正是独居、倒还习惯，不像这几个月，总是能见着圣上……”
她说话之间，好像没有换气似的，说完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仿佛窒息般地深深地呼吸着。朱高煦看见她的手指再次使劲拽住了袄裙上衣的衣角。
“你说话小声，却站那么远作甚？”朱高煦用随和的语气道，“不要紧张，放松点，咱们又不是不认识的人，是吧？”
连氏看了他一眼，呼出一口气，缓缓地近前来，她似乎有点发晕、脸色比较奇怪。
朱高煦等她近前，便伸手先轻轻握住她的手，起初并未有太过分的举动。
连氏却好像有点站不稳了，她的神情有些纠结，喃喃道：“圣上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午后、午后不是要午睡吗？”
朱高煦道：“天那么冷，懒得起床，我不午睡。”他的手继续探上去，渐渐有点过分。
“圣上……”连氏仿佛呓语一般地唤了一声。
柔仪殿周围，渐渐地已不如先前那般宁静，风越来越大。那木窗和六扇门紧紧关着，正被冬风摇晃，木头发出了“嘎吱”拖拽的声音。

第八百四十八章 有大将之才
武德四年（西元一四一三年）二月，朱高煦喜得一子一女。淑妃生皇子，取名瞻坦；贤妃生公主，名寿嫃。
不久之后，张辅也押俘到京了。
本来从南边来的人马，若走正阳门、能最快到达皇城。但朝廷给张辅安排了沿凤台门、聚宝门、洪武门大道的路线，因聚宝门那边是京师的商业区，乃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一路上正好能向庶民展现朝廷的武功。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各派了一名文官、一个勋贵前往迎接，并有京营派出的步骑接应，为张辅布置了盛大的排场。
各城门专门为献俘的人马鸣鼓，“咚咚……”的大鼓擂响，声威响彻京师南城。张辅身披重甲、骑着战马一路走来，沿路的官民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避道，向他作揖行礼。沿途无数围观的百姓，都在起哄欢呼，形同过节。
张辅的身后是一长队囚车，黎利以下的叛军头目，都在队伍里沿街示众。囚犯在长达数千里的路途上，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姿势、否则恐怕已经被折磨而死。他们快进城时才被弄成了这样，脑袋从囚车上方的孔露出来，只能站在车里、身体动惮不得。
两旁喧嚣的人群里，许多人对经过的囚犯破口大骂、嚷嚷着各种污言秽语，还有人扔烂菜叶、稀泥、各种发臭的鸡蛋等物。
至于安南叛军从来没影响过京师百姓、且是素不相识的人，这些事情并不重要。毕竟装在囚车里的人，一定是坏人。而世人又总有各种各样的不满，此时光明正大地朝叛军俘虏发泄愤慨，完全不用承担任何律法与道德的责任。
朱高煦登基之后短短四年多，如今已是第三次举行献俘大典。典礼对于他稳固皇位、提升权威非常有用，虽然进行战争的目的并不在于此。文官们不主张穷兵黩武，但对于献俘倒十分支持，人们总是有些矛盾的地方。
对于黎利等一众人，朱高煦无意、用对错去定论他们，只是确定他们是敌人和对手。所以献俘之后，便将其全部斩首。
庆功宴上，张辅等人得到了许多赏赐，有锦袍、玉带、马鞍、宝鞘，还有铸币厂新铸的银钱等物。接着皇帝又下旨，派人去安南国嘉奖丰城侯李彬，并赏赐财物；升任活捉黎利的马敢、为北江卫指挥使，赏马敢及部下新钱一百万文。
第二天上午，御门听政之后，张辅便受到召见，到柔仪殿觐见。
昨日的礼乐、人们嘈杂的祝贺言辞已经消停，柔仪殿内外很宁静。张辅也冷静下来了，在喧闹之余，他开始思索这件大事中的细节。
铲除黎利，必定能得圣上欢心。然而这件事有一个不太完美的地方，便是用了安南国王陈正元为诱饵；陈正元对朝廷非常重要，张辅用他设伏，显然手段不怎么好看。
张辅在门口叩首时，便看见兵部尚书齐泰也在里面。等张辅进殿再次叩首，齐泰急忙站了起来，避得远远的，生怕张辅连他一起跪了。
朱高煦招手道：“免了免了，都过来坐下说话。”
张辅道：“臣谢圣上赐坐。”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见朱高煦面前的纸张有点皱，似乎是黎利等一干人等的供词。
张辅便开口道：“圣上明鉴，那贼首黎利在安南国威望不小，且十分狡诈，臣守了两年，竟无机会。待臣得到阮景异的消息后，唯恐黎利察觉，便在出兵前一直保密、未能告知安南王室，好使安南国王如期南行。”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朕深知战阵之上常有风险，掌兵者当机立断，应知后果责任。既然新城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便一定有你的道理，也必定权衡过此中轻重。而今结果大获全胜，新城侯的决定便是明智之举。”
张辅听罢暗自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圣上英明。”他接着恍然又道，“臣恭贺圣上，喜得三皇子、长公主。”
朱高煦笑道：“新城侯在京师府邸多住一阵子，你也要努力了。”
齐泰听罢，也陪笑了起来。
朱高煦看了张辅一眼，接着说道：“新城侯有将才，继续累功，张家应得的爵位、应该没甚么问题。你不顾着家里，将来的国公爵位谁给你继承？”
张辅忽然听到这席话，喜悦之色不禁露在了脸上，忙道：“臣愿为圣上前驱。”
他说完才回过神来，只觉得皇帝实在很有心思，没说甚么时候封国公，只说“应该没问题”，弄了根胡萝卜吊在棍子上。没办法，谁叫张辅表现得有将才、皇帝还想用呢？
不过张辅这个做过“平汉大将军”的人，能有现在的前程，他也挺满意了。一时间，他只觉得殿外的春光十分明媚，如同现今的前途。
朱高煦的声音道：“按照阮荐等人的口供，陈正元南下的消息、却是从占城国使节口中得知？”
张辅立刻答道：“确实如此。臣在安南都督府，见过阮景异，也确认过此事。据阮景异奏报，黎利还曾派人去过顺化，见了占城国的大臣。”
齐泰道：“占城国与安南国宿有积怨。我朝支持安南国王室，以至占城国此中作梗，亦在情理之中。”
朱高煦冷道：“朕早就说过了，大明征安南胡氏之时，占城出兵夹击、不过是于己有利，想趁火打劫。如今一旦影响占城国的利益，他们便不愿意让大明宗主国仲裁了，而是马上就与咱们的敌人结盟！原先的朝贡藩属关系之脆弱，不过如此。”
齐泰附和道：“圣上所言极是，许多外藩小国朝见进贡，不外乎增添我朝威仪，那些国家与朝鲜国并不相同。圣旨在外藩通行，唯有朝鲜、安南两国而已。”
张辅道：“臣观之，南方番邦兵将，阵战皆弱。安南军得到了我朝的军械和战术，此次攻打占城国胜算很大，必可严惩占城国背信弃义之罪，教其君臣敬畏圣上天威。”
……果然不出张辅所料，没过几天，京师便得到了安南军攻占顺化地区的消息。
消息从海路来，一支数艘海船组成的船队、抵达了龙江港。船上有守御司北署驻安南国的文官张顺，还有占城国使节罗潘（音）。
张顺是武德年间、己丑科三甲进士，也是个新入仕途没几年的人。武德初年，朱高煦进京后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算，以至于稍微有点权力的职位空缺很少；恩科点的八十多个进士，如果不想做地方官，大多只能在一些清水衙门做小官。
而一部分人，则被安排到了守御司等新设衙门做官，张顺便是其中之一。他们起初对新衙门的官职不甚满意，但很快刘鸣的平步青云、便鼓舞了大伙儿；新进士们干点实事，似乎比熬资历晋升要更有机会。
占城国前来的人不是国王、而是使臣，因为皇帝便不用接见，只需礼部官员和五军都督府接待。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削弱之后，勋贵们其中一项公务便是接待外藩使臣。
于是朱高煦在柔仪殿，先召见了张顺。
没想到张顺觐见之后，却立刻开始痛述安南军的罪状。言称安南军进入顺化地区之后，沿途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路上的尸首多是平民百姓，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妇人都受到了将士的侮辱。安南国王军，形同匪盗。
张顺痛心地说道：“那个挂名了大明官职的阮景异，带兵至顺化城下，公然在军中宣扬，只要攻入城中，十日内将士可以为所欲为！或言，占城军曾在升龙等地大肆屠戮，此番安南人是以牙还牙；然则臣闻顺化城有很多百姓、并非占人，而是安南人。臣好心劝阻阮景异，他竟说安南军没有军饷，唯有如此方能激励将士……”
朱高煦完全不觉得有甚么问题，但还是认真地听完了。他忽然问道：“你是哪个省的人？”
张顺顿了顿，作揖道：“臣籍贯广东布政使司。”
“难怪了。”朱高煦不动声色道。
大明朝的两次内战，几乎都没能波及广东。而朱高煦在南方作战时，因为想方设法给将士发了军饷，并能约束将士，便未对庶民百姓干过多少坏事。所以张顺这种读书人，对战争的野蛮性、似乎缺乏见识，毕竟书上很少会描述开疆辟土的详细过程。
这时年轻的张顺一脸困惑。
朱高煦便道：“你见到咱们官军在安南国的军纪不错，便以为官方军队都是如此？张御史可能有些误解，大多国家的军队并非如此。我朝京营官军、此时的军纪战力和待遇，绝非别国可以比拟，因此将领才能轻易约束将士。”
张顺作揖拜道：“臣愚钝了。”
朱高煦好言道：“朕对战争一向比较谨慎。”
刚才张顺说话的时候，侍立在旁边的大臣和勋贵们、果然都毫无反应。张顺转过看了一眼，悄悄叹了一口气。

第八百四十九章 图上的饼
守御司官员张顺的话，没有得到皇帝大臣的认同；不过他的见闻叙述，还是起到了作用。朱高煦准备召见占城国使节罗潘，当面谈谈。
大明朝有比较清晰的尊卑等级观念，皇帝以正式的礼仪接见外藩来使，一般是外邦的国王来访的时候。如果来的人是罗潘这种使臣，那么负责接待的人便是朝廷大臣。
所以朱高煦选择在柔仪殿这个燕居之地，与罗潘见面。
早上他离开了奉天门，从武楼来到柔仪殿，这时要见的人还没到。或许负责此事的官员，与罗潘在细节上有甚么争论，稍微拖延了时间。
倒是朱高煦的日本妃嫔秋月香织先来了。
按照朱高煦的意思，轮到侍寝的妃嫔、可以到他日常办公的地方侍候。并非天天都有妃嫔在身边，有时候轮到一般的女官、便不用来；皇后因经常要召集妃嫔管理后宫，很少到皇宫南边。还有淑妃贤妃刚生产过，需要调养，她们也不会轻易出门。
秋月第一回到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她起初有点拘谨，没一会儿朱高煦的随意，渐渐地影响了她，而暂时这里也没有外人，她便放松了一些。她在周围走动着，好奇地观看墙边的高高书架、以及大殿中的各种摆设。
“这是大臣朝见圣上的地方吗？”秋月回头问道。
朱高煦道：“朝堂在东边，皇宫的中轴线上。此地是皇帝燕居读书之所，就像书房。”
秋月吃惊道：“圣上的书房真大呀。”
朱高煦随口道：“朕有小的地方吗？”
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过了片刻，忽然转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圆润的脸上出现了隐约的红晕，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却仍然带着些许微笑。
秋月伸手到书架上，抚摸着上面成堆的书册，她顺着封面看去，好像在默读着上面的汉字。
朱高煦观赏着大殿上那一抹美丽的景色，忽然醒悟，自己能在这所谓的牢笼一般的皇宫里、呆的很舒坦，主要不是因为建筑的宏伟华丽，以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是这里有很多美人。
当初朱高煦对妙锦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发自真心，他觉得自己登基后干得挺好。在皇帝制度下，目前的皇帝有极大的决策权，当他自认这些决策、能产生极大的积极作用时，心里便会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殿门外有人叩首，稍许，便见兵部尚书齐泰独自进来了。朱高煦抬头看去，说道：“齐部堂免跪。”
齐泰听罢作揖道：“臣谢圣上恩典。”
秋月见有大臣进来，似乎感到很意外，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齐泰。齐泰看了她一眼，作揖道：“臣见过丽嫔。”她向齐泰露出善意的微笑，轻轻鞠躬还礼。
又等了一会儿，大殿外进来了三个人。其中有礼部尚书胡濙，以及卫国公韦达。
虽不是正式召见，但带着使臣来的官员、依旧是一文一武的搭配。这种场合，勋贵若是柳升会更有卖相，但柳升还在日本国，相比之下韦达的身材不算高大、却也长得精壮端正。
那使臣应该是罗潘，肤色很深、嘴唇厚，眼睛大而眼白多，卷曲的头发梳得像个圆锥一样。
正如朱高煦所料，占城国早已不是当初秦军建立的林邑国。这个罗潘的名字是音译，不知道是谁翻译的、念起来还有点像汉名，但只是错觉。此时的大明与占城国的深层关系，比安南国还要疏远了；安南国尚且在大量使用汉字，占城国却已有了字母文字。
三人走到大案前面，都向朱高煦叩首。胡濙与韦达一边拜一边说话，而罗潘只是默拜。
“平身罢。”朱高煦道。
这时秋月已躲到了西北角，在那张茶几旁边坐着，独自摆弄着上面的茶具。
朱高煦没吭声，也没有打算轻易提及占城国勾结黎利叛军的事。
胡濙站到了桌案旁边，对罗潘道：“使臣有何事，现在可在御前禀奏，圣上会为你圣裁。”
罗潘便鞠躬道：“大明皇帝在上，我国与大明朝一向交好，曾多次遣使朝贡。此前安南国胡氏乱政，挑衅大明，大明发兵征讨安南，我国君即刻响应，率军北伐。两国君臣之谊，未曾不睦，而今局面如此，我国君臣十分痛心。”
占城国派来的使臣会说汉话，虽然发音和音调不太标准，但因语速不快，倒也很好听懂。
朱高煦道：“朕希望两国能继续交好。不过安南国与占城国常年攻伐，大明在岘港设立‘使城’，可以就近调和两国关系；而顺化等地，本是占城国赠予安南国的土地，理应清楚归属。”
朱高煦的话说得很委婉，并无敌意。
因这次占城国遣使来京，朱高煦便翻阅过有关的旧档、作了些功课。元朝时，蒙古人便与占城打过交道。
元军攻克了占城国首都，得到占城人的臣服之后，便撤离了占城国；结果占城人立刻将蒙古使节杀死了，两国再次宣战。元军欲借道安南国，遭到拒绝，结果先和安南人陷入了长期战争。
蒙古人失败的外交经历，也让朱高煦吸取了教训。他觉得，不能让安南国和占城国结盟；同时也不能仅凭武力征服、逼迫太甚，还是应该留有余地，免得到时候下不了台。
罗潘道：“昔日安南国、将玄珍公主嫁给了我国王、阇耶僧伽跋摩三世，顺化等地乃聘礼。可没过多久，国王病薨；玄珍公主竟然擅自回了安南国，不为国王投火殉葬。此事如此侮辱我国，顺化之地自当收回。”
朱高煦皱眉道：“阇耶僧伽跋摩三世不是睡……已经娶了玄珍公主？”
罗潘拜道：“她应该投火殉葬。”
朱高煦道：“占城有占城的习俗，安南有安南的习俗，朕没听过，安南国王后要为国王殉葬的规矩。但聘礼与联姻，都确实发生了，朕以为占城国应遵守承诺。”
罗潘神色不悦，但没有继续争执，他又道：“岘港一向是占城国的地方，为何要划归安南国，并由大明实际统辖？”
朱高煦沉吟了一会儿。
这时齐泰道：“占城国不是愿意向大明称臣吗？”
朱高煦也开口道：“正如齐部堂所言，臣便要听从君的意愿，道理是这样的。但朕也会兼顾情、理。”
他继续道：“君臣朝贡关系，就像爹与子，仁慈的父亲总是希望、能公平地善待所有儿子。顺化之地存在争议，岘港设立使城也让占城国不舍，朕都已知晓。不过占城国应放下这些争执，听从朝廷的安排；朕考虑情理，会补偿你们的国王，把真腊的一大片地方划给占城国。”
朱高煦说罢，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地图，提起朱笔，便在上面顺手画了一圈。
地图上有原先的国境线，占城国南方的领地，大概到芽庄、金兰湾南边。朱高煦重新画了一笔，把占城国的国境延伸到胡志明、头顿地区附近。（金兰湾是一个大海湾，几百年后苏联的航空母舰曾驻扎在此地，但此时它还没有发展起来，帆船也不需要那么大的深水湾。）
朱高煦拿起地图，向前一递。齐泰弯腰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便拿给了罗潘。
“西贡湾（头顿，因明初真腊人从那里出发、前来朝贡，明朝给取了个‘西贡’的地名，意为西来朝贡之意），名义上将属于占城国，而大明将在此地建立另一个‘使城’。”朱高煦道，“南边的地盘不小，占城国王失去顺化等地的不快、是否能抵消了？”
罗潘看了一番，说道：“大明皇帝明鉴，顺化、岘港是我国已有的土地，而西贡以北的土地却还在真腊人手中。”
卫国公韦达，这时终于忍不住不爽了，说道：“顺化不是已经被安南国攻陷了？你再啰嗦讨价还价，占城国都城，也将不在你们手中。”
朱高煦伸手制止韦达，和颜悦色地说：“既然我朝要在西贡设使城，必定是要实际控制的。官军驻扎西贡，到时候占城人去接收北面的土地，还有甚么难度？不要急，目光得看长远。”
罗潘无奈道：“臣定将大明皇帝的旨意传达国王。如果我国遵守陛下的意愿，陛下能制止安南军、向我国都城进攻吗？”
朱高煦想了想道：“如果占城国诚心称臣，配合进入我朝的体系之内，朕当然不愿意看到占城子民遭受屠戮，必将制止安南军继续南进。但你们作出回应，一定要快，因为南攻的军队不是大明官军。”
罗潘只得向朱高煦鞠躬。
这时齐泰的声音道：“圣上金口玉言，很有诚信，答应给你们的地方，必会尽力做到。尔等君臣也该庆幸，圣上是宽和仁慈之君，否则事情岂能如此了结？”
朱高煦道：“大多事是看实力的。君主如果只有残酷、没有仁慈，便很难让国家强大。朕不是那样的人，你回去叫国王安心，并且要看清形势。”
罗潘答应之后，拿着一张地图鞠躬告退。

第八百五十章 糊涂账
齐泰从柔仪殿出来，便与外藩使臣等作揖道别，准备去南边武英殿的内阁。
这时他看见了同僚钱巽、正在远处观望着。钱巽好像有甚么事，但有没有径直到柔仪殿门口来，或有些犹豫。于是齐泰便犹自走了过去，见到钱巽，两人便打拱作揖。
钱巽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是那种很容易不被注意的人。他能做到现在的位置，完全是因为汉王府长史出身。
寒暄了两句，愁眉苦脸的钱巽叹了一口气，宛若不那么愉快的话题开场白。钱巽倒也不啰嗦，开门见山地说道：“还是缺钱。下官想过求见圣上，但寻思着此事还有办法，一时便有些踌躇。办法便是请齐部堂出面斡旋，实在叨扰了。”
“找夏部堂？”齐泰也很干脆，直接说到主旨。
齐泰这个兵部尚书、兼内阁大臣，并不只管分内之事，他还要负责沟通各衙门之间的关系。
主要是因为汉王府故吏以及那些新衙门的官员，与朝廷元老官员之间常常存在分歧。而齐泰的身份特殊，既是建文朝旧臣、又是“伐罪”功臣，在两边都说得上话，所以大伙儿往往愿意找他。
果然钱巽点头道：“主要是户部，不过如果工部那边能帮忙、齐部堂在兵部也想想办法，事情便更好办了。”
“我要去内阁，咱们边走边说。”齐泰道。
钱巽道：“圣上曾下旨，由皇宫内库和户部每年拨钱、价值旧钱二十万贯；起初是足够的，南署还能拨钱奖赏官吏工匠。但从去年开始，钱就不够了，乃因铁厂奉旨、制作了一批供应安南国的火铳和甲胄。”
齐泰有点意外：“那批东西，安南国要用蚕茧和米粮交换，换回来的货物应该由户部接收。户部没有给你们调拨钱粮？”
钱巽转过头，瞪眼道：“没有。户部与工部、兵部的人，都认为南署铁厂不需要本钱。户部还给南署发了公文，说了一通道理，钱粮却一厘也没有。”
他接着详细地说道：“制作火铳甲胄，关键需要铁料、炼炭（焦煤）、工匠人力。铁料、炼炭，由户部划了直隶各府县供应，由县官徭役民壮从各地官窑分批运送。
而工匠与军匠，则分别由工部、兵部提供，两个衙门划拨了一些住坐匠、轮班匠、军匠，到南署铁厂服役。这些匠户是子承父业，不得脱籍，不要工钱，还得向工部和兵部交粮税。官府只在匠户出工的时候、供给粮食和盐；而这些粮盐，工部兵部也如数承担了。所以诸同僚认为，南署铁厂也不再需要工钱。”
齐泰时不时点头应声，听着钱巽叙述。
钱巽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事情绝不是纸面上那么回事！铁料、炼炭常常不能如期供应，数量也总是缺少，延误实在是寻常之事；即便原料运到了南署铁厂，东西也良莠不齐……其实是几乎都很差。守御司南署总不能重新开厂，将那些铁料、炼炭回炉罢？
而那些调来的匠户、军匠，很多人完全不会任何手艺，有的人根本不擅长此业，仅因他们的祖父、父亲是匠户，他们就成了工匠。还有因为各种理由没来的，有的逃亡了，有的住坐匠花了银钱、交给工部兵部的分司免役；但是各县分司的人收了钱，却没有给南署雇人。”
钱巽叹了一口气道：“圣上多次叮嘱臣，要制作又好又便宜的军械。臣深受皇恩，岂能欺上瞒下、蒙混过关？
所以下官想了办法，把各县供应的原料、全都低价卖给了民营私矿，反正也用不上；然后出钱购买好的铁料和炼炭。再花钱雇佣商帮，运送到京师。
而那些不中用的匠户，下官让他们出钱抵消徭役；但匠户不归守御司管，咱们治不了匠户，他们回乡之后，大多便抵赖不交钱了。除此之外，还有逃跑的、缺额的匠户，人手根本不够。下官便只能拨钱从各地雇佣工匠，并把工部兵部供应的粮盐、作为工钱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户部与皇宫内库每年调拨的二十万贯旧钱，便不能维持了；去年增做大量军器，南署的钱粮不断亏空，现在还欠着私矿和工匠的款项。要是咱们拖欠不还，今后还哪里去买料子、雇人？南署权力有限，也管不了那些商帮和匠人。”
钱巽一脸苦恼，摇头道：“原先下官只做过汉王府长史，确实没想到，朝廷里的关节如此复杂。”
齐泰忽然附和道：“六部下面，那些用度供应链条、以及工匠军匠治理，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没人理得清。此事不怪钱使君。
譬如直隶太平府某县、负责给钱使君供应炼炭，但这个县同时可能还要给十个地方供应各种用度；所以县官能把炼炭给你运来就不错了，还怎么要求期限和好坏？”
钱巽听罢终于露出了些许欣慰，他急忙点头道：“齐部堂所言极是，实在太难了。且牵一发动全身，这些事与户部、兵部、工部，还有地方官都有关，真的没办法。
下官苦思之后，觉得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让户部拨钱；二是南署铁厂无法保证军器质量、工期，甚至数量也无法如数交付。
后者结果，有负圣上重托；因此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要户部给钱才行。而因那些工匠的问题，工部兵部也有份，也应该多少出一些钱罢？”
齐泰摇头沉声道：“钱使君不要指靠工部和兵部；盘剥工匠那些钱、京师的中央衙门没收到多少，地方上的分司早就用于各项开销了。咱们这些衙门，往细处琢磨，都是在勉强维持着，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设法从职权下的地方百姓身上收刮。
眼下还是能维持的，不过臣子自己想办甚么大事，那必定不行；除非圣上出面要办，各衙才会想办法、加重苛捐杂税。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准备迁都北平。今上登基，却又停止此项大事，盖因担忧北平近左的山东等地百姓、可能被逼反；‘靖难之役’时，山东等地便深受战乱之害，须得休养生息，官府不能盘剥太甚，更不能只怪贪官污吏。”（原时空山东民反、当地官军不能平，朱棣斩了都指挥使以下全省官吏，死者不计其数，朝野震慑。）
钱巽道：“如此该怎么办？”
齐泰沉吟良久，转头看着钱巽，说道：“此事须得先解燃眉之急，再想长远之法。而长远之法，牵扯很广；要谋划出详细的法子，然后得到圣上的支持，方能尝试。”
钱巽立刻说道：“下官就是有燃眉之急！夏部堂愿意出这个钱吗？或者皇宫内库能出吗，圣上不是正在裁撤宫女，宫里应有余钱。”
齐泰摇头道：“我去找夏元吉和宋礼，一起谈谈。”
“宋提举？”钱巽重复了一声。
齐泰道：“目前市面上的钱币不够，故央行增铸的银钱铜钱，这几年是直接用于朝廷开支的。增铸多少，是宋礼在管；而验收钱币成品的‘行用库’，则是户部在管。
钱使君的亏空，要是让户部全部承担、夏部堂那里不好说通。所以我去与宋礼商量，将南署的一部分亏空，分摊到央行铸币上，那么夏部堂就好通融了。此法只是权宜之计，但可以暂解钱使君眼前之急。”
钱巽听罢简直感激涕零，不断作揖鞠躬，道了好几次谢。
齐泰急忙扶住他的胳膊，说道：“咱们都是为了国事公务，钱使君无须如此。”
钱巽叹道：“齐部堂真乃圣上之良臣。”
齐泰摇头道：“我所为之事，只解一事，不能解长远。至今仍愧对圣上救命再造、知遇之恩。钱使君如此错赞，岂不是成心叫我羞愧！”
钱巽低声道：“‘那帮人’对所谓新党万般提防，却坐视弊政而不顾；若同僚都像齐部堂一般贤能，诸事怎会如此？齐部堂何愧之有？”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沉声道：“钱使君切不可失言，情状并非如此简单；造成如今之局面，缘由非常复杂。要是诸寮真的不堪，圣上岂能重用？”
钱巽皱眉不语。
齐泰劝道：“恐怕老臣们也在骂你们，只是彼此看事情的方法不同罢了。若相互只有误解攻讦，朝政或每况愈下、还不如从前。”
钱巽听罢拜道：“齐部堂宽以待人，下官拜服。”
齐泰不动声色道：“不然钱使君怎会来找我？还是因为我在同僚们面前、能谈得拢啊。”他顿了顿，又安慰道，“钱使君不要急，你那个亏空并不大，不止有一个法子补上。”
俩人说完了话，齐泰便与钱巽道别，继续往武英殿前殿去了。
央行提举宋礼、户部尚书夏元吉，都是内阁大臣，其中宋礼是新进内阁的人。齐泰这时候去武英殿，说不定那两个都还在一个地方，齐泰正好不用到处奔走。

第八百五十一章 城墙上的砖
齐泰办好了今天的事，下午很早就回了家。
他在自家书房里的藤椅上，喝着茶坐了很久。旁边有个国子监监生为他念书，读的是《通鉴》，版本是南宋景祐本。这本书他早就读过，但有时还想复习，又不愿意费目力；他便会找个人读，只消坐着听就行了。
齐府常有士人、官吏前来走动，那些还没甚么地位的读书人，若能在齐泰跟前侍候读书，简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差事。齐泰挑的这个监生，嗓音很好，读书字正腔圆，听起来很舒服。
有时候，齐泰也会听一些通俗的书，像近代文人施耐庵写造反起义的书《宋江》，齐泰便觉得很有意思。内容有夸张之处，但书中之人为甚么会造反、倒也写得有情有理。
监生读完了一卷，稍稍停歇。齐泰便道：“今天便读到这里罢。”
那监生立刻恭敬地一拜，将书册合拢放回了架子上，然后抱拳作揖告辞，提起长袍下摆，迈出门槛而去。
齐泰继续呆在书房里，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墙壁，便盯着那副雪溪晚渡的赝品画，一边看一边沉思。
就在这时，他那年轻貌美、年纪和女儿一般的夫人杨芸娘走进了书房，她上来端走了冷掉的茶水，开口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啊。”
齐泰转头道：“事情办完了，早些回来。”
夫妇俩平素没有太多话说，一般还是会说一些诸如此类的、衣食住行的话，说不了两句便各做各的事了。
不过今天杨氏忽然说了一句比较深的话：“夫君为何总是不高兴？”
齐泰有些惊讶道：“有么？”
杨氏指着自己的脸道：“每天都好似很愁，可世上的人都艳羡着夫君哩。”
齐泰看了她一眼，说道：“君恩难报呐。”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发髻的布衣奴仆走到了书房门口，弯腰道：“禀老爷，高大人来访。”
杨氏立刻说道：“是贤宁。”
齐泰道：“叫他进来罢。”
“是。”奴仆应了一声，便退走了。
杨氏比较欢迎齐泰的学生、高贤宁来访，因为高贤宁来了之后要有趣一些，他说话常常轻松有笑，还会说一些逸闻趣事，人没那么严肃。
没一会儿高贤宁就到了，径直走进书房，上来见礼。接着高贤宁又向杨氏作揖：“师娘安好。”齐泰随意地说道：“坐罢。”
杨氏道：“你们师生说话，我去沏壶茶来，再叫人准备一桌酒菜。贤宁今天就在家里吃晚饭罢。”
高贤宁笑道：“那怎好意思？学生时不时来蹭吃蹭喝，是不是该给师娘交一些伙食之资？”
杨氏道：“那你不能光说不动啊。”
高贤宁笑着道：“您先忙。”他说罢看了一眼齐泰的椅子方向，便转头望着墙上的赝品画。
齐泰见状，也跟着高贤宁一起瞧，俩人看了一会儿，气氛有点怪异。高贤宁便上前几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今天守御司的钱使君找过我，咱们谈了好一阵。”齐泰开口道。他接着便把钱巽亏空的事、来龙去脉都与高贤宁重新叙述了一遍。
高贤宁听罢，说道：“学生倒觉得，此事是个契机。”
“怎么说？”齐泰立刻饶有兴致地问道。
高贤宁想了想，说道：“京师内城墙上的墙砖，上面有铭文，制砖人以上五六级官吏的名字都在上面。此乃太祖修建京师城墙之时、为了砖石可靠而为之。”
齐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高贤宁便道：“简单一块转头，尚且要用如此办法；只因那些转头来自无数个府县，来源不一、各地分散供应之故。朝廷建造城墙房屋、制作军械，一向如此分派下去。
而今圣上又要求甲胄火器精良，如果再用太祖的法子，那便不成了。一套甲胄，从供料到锻造甲片，拼装成套，如何让每一片甲都刻上名字？用料已经经过了火锻，又怎么查铁料来源？
所以要造出一套精良可靠的甲胄，或是制作一枝尺寸精准、结实的火铳，便要动很多规矩了。”
齐泰道：“钱巽的官场经验不足，又十分忠心圣上，于是闷头亲力亲为。他倒把事情大致办好了，只是留下了烂摊子、现在才来求我帮忙。”
高贤宁道：“恩师明鉴，只有一个钱巽。此事换了人，便很难办不成，即便是钱巽再办第二遍、也不一定能办好。”
齐泰点头称是。
高贤宁道：“如果圣上每次要求、诸如此类的事情办好，那便要变更规矩了。下次让夏部堂、或者茹部堂去办，看他怎么办。这便是契机？”
齐泰听到这里，半眯着的眼睛顿时睁开了，用异样的眼神瞧着高贤宁。
高贤宁便拱手一拜，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齐泰沉吟道：“圣上说过一些话，有些话很新奇、难解，有关工商业的，有关货币的。初时我常听得一头雾水，后来多想几遍，便觉得挺有道理、很有深意。渐渐地，似乎能明白圣上意欲何为了。”
他顿了顿又道，“起初我不明白，是因为没想到：圣上常在军中，竟会对朝廷内外的具体事务、想得那么深。”
俩人沉默下来，犹自坐在那里，似乎在寻思、又好像在回忆。
这时杨芸娘亲自端着茶壶和杯子，走了进来。她见师生二人默默地对坐着、一声不吭，她顿时诧异道：“夫君与贤宁争吵了？”
高贤宁回过神来，露出笑容，拱手道：“没有没有。有劳师娘亲自上茶，学生失礼啦。”
杨芸娘摇了摇头，走到几案旁边，亲手倒了两杯茶。盖上杯盖之后，她便离开书房，没再打搅二人谈话。
齐泰道：“可以从小及大，先从南署铁厂开始变法。钱巽的做法是对的，也符合圣上的意思。用货币与利润，作为各个环节之间的连接，分工协作。
花钱向商帮私矿或者官办矿场，购买铁料炼炭，对方为了做成买卖，会自己想办法提供好料；而不是出于被迫应付。而用货币雇佣工匠的法子，也能筛选匠人，获得能工巧匠。
而原先通过政令、规定各县分散供应用度的法子；朝廷倒是不用出钱，把成本都转嫁到地方上了，但成果明显很差。而且缺乏余地，各地延误、短缺供应，上面便无以为继；一环出错，拖累全局。”
高贤宁皱眉道：“钱巽之法，学生以为有三处艰难。其一，如果铁厂制作军器增多、或者这种法子扩大到各衙门，那么朝廷无疑需要大量钱币维持。
原先朝廷从地方上获利的法子，一是让地方向各处军屯、衙门定期供应实物，二是徭役，免费征用人力。
朝廷一旦改用货币维持局面，税赋徭役都要改。前几年能通过央行铸币厂维持，今后朝廷担心货币发的太多、铸币无利可图，便只能设法增收现钱了。
其二，得改变律法，允许商帮和私矿主等民间商贾，合法地雇佣人力；如此一来，朝廷才能采购到大量的用度和料子。
此项提议，恐怕阻力很大。这样允许私人聚集大量的丁口，朝廷便不得不提防他们造反；或是防备他们以生计裹挟大量百姓，向官府索权。
历朝历代，朝廷都致力于维护分散的自耕农户数、削弱豪族势力，以为长治久安之计。今反其道而行之，难免有非议。
其三，学生以为蹇部堂提到的问题，亦非信口雌黄。大量钱币在各个环节流动，维持局面；那便难免有贪官污吏，在其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为了好处放宽采购。要是结果仍然是以次充好，反而增加了很多问题，那便得不偿失了。”
齐泰点头道：“贤宁说得很有道理，考虑甚是周全；因此我才没有太反对夏元吉一党。万一变法没变好，最后那些实利，恐怕要落入所谓新党之手，对朝廷却有害无益。”
齐泰想了想，看着高贤宁道：“你认为，限制各衙门权力的办法是甚么？”
高贤宁立刻微笑道：“恩师曾经教过学生，平衡之道？”
齐泰抚掌道：“你记得很好。将来布局之时，定要考虑多方制衡，否则不能变法。”
俩人暂且停止了激烈的议论，齐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成堆的书籍中踱了一会儿。
高贤宁神色凝重地说道：“这等布局与思虑，实乃前所未有。牵扯之广，后果之重，未可预知矣。究竟是好是坏？”
齐泰沉声道：“圣上欲展宏图，欲成之事、就是这个了。我一直在委婉劝说圣上慎重，可圣上既然决意不悔，我便正好以身报恩了。”
高贤宁听罢，起身拱手向齐泰恭敬地拜了一礼：“学生愿助恩师一臂之力。”
齐泰走到了门口，望着外面的光景，背着手，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高贤宁端起了师娘放在几案上的茶，放在嘴边饮了一口。

第八百五十二章 春风似剪刀
有好一阵没去看望恩慧了。朱高煦一早便叫太监曹福安排诸事，去下令锦衣卫指挥使张盛部署护卫、前往告知恩慧。
今天朱高煦感觉的心情有了变化，仿佛此时的春风、吹拂到了水面上，有了一些涟漪水纹。他喜欢有目的地、有目标的出行，大致知道自己要做甚么。或许这也是一种浮躁。
上午朱高煦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暗自地对下午的出行、有些期待。他离开奉天门之后，便去乾清宫东暖阁了；乃因他每次私自出宫，都是走北边的玄武门。南边多是官府衙署，文武官员进宫也常走西华门和东华门，北门进出的朝廷大臣很少。
临近中午时，曹福到了东暖阁，他在隔扇旁边躬身向北面作拜，见朱高煦点头、便走了进来。
曹福弯着腰上前，侍立在御案旁边。朱高煦见他没怎么说话，便侧目道：“你们都下去罢。”
屋子里的宫女们应声离开了，纷纷向隔扇前面走去。这时曹福才上前，轻声禀报道：“皇爷，奴婢将事儿都办好了。对了，奴婢见着‘王夫人’的时候，她问了奴婢一个问题。”
“甚么？”朱高煦问道。
曹福道：“她问起贤妃，问贤妃如何认识皇爷、如何得宠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你怎么回答？”
曹福道：“奴婢说，不太清楚。不过奴婢告诉她，贤妃娘娘生了皇爷的大公主。”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曹福便后退了两步，侍立到了旁边。
这个曹福老早就跟着朱高煦了，何况他干爹还是王贵，他当然知道姚姬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没告诉恩慧而已。
朱高煦也不再说话，犹自做着手里的事。不过他一时间已有点走神，忍不住多想了一会儿、有关恩慧与姚姬之间的事。
后宫女子之间，有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矛盾。大明一个皇帝多个妃嫔的礼法制度，便决定了她们之间、大多友情都是纸糊的，只看怎么维持罢了。
朱高煦也不觉得，自己能够从根本上解决这样的问题；就像他不能真正解决大多数问题一样，往往能做的只是裱糊修补。
但是这事有点奇怪。恩慧此时已经搬出了皇宫，她现在结怨最深的人、应该是郭嫣，而不是姚姬。因为姚姬与恩慧只发生过一些相互折磨的事，而郭嫣可能误以为、恩慧有杀子之仇。
为甚么恩慧此时最关心的，却是姚姬的事呢？朱高煦寻思了一阵，猜测恩慧或许想要搬回皇宫居住。只有这样推论，姚姬对恩慧的威胁、才大于郭嫣，毕竟郭嫣已经去凤阳了。
朱高煦轻轻摇了一下头，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开始在纸上书写。他不再去想，准备下午见了面再说。
他中午在东暖阁吃了午饭，又在斜廊旁边的小院里转悠了一阵，便带着曹福离开乾清宫。等上了一辆安排好的普通马车，他才马车上换下身上的团龙袍服，穿上一身深色直筒袍，帽子也不戴了。
一队人马出皇城，往太平门外的燕雀湖畔而去。朱高煦在马车上观望着京师城中的景象，觉得没甚么变化，但若回忆永乐年间的场面，京师又好像有些不同了。就像人们看不出月圆月缺，只有把时间拉长对比，才能感受到它的变化。
车马到了燕雀湖邸的门口，大门便打开了，马车也径直赶进了府邸。
二人见面的地方，依旧在那栋竹林后的阁楼。这座宅邸里有很多房屋，但此处阁楼是风景最好的地方，能够看到燕雀湖。
恩慧的打扮很淡雅，不过看得出来花了不少时间、精心打扮过，她的脸上有脂粉淡妆。一身袄裙也是丝绸料子，柔软细腻的浅紫色上衫，衬得她的身体轮廓更加清晰美好。端庄的姿态、讲究的礼节动作，此时，她倒真有点像是一个书香门第知书达礼的夫人。
不过她的眼睛里、总像有一些不晴朗的意味。想到她的经历的事、以及纠缠的内心，朱高煦倒也可以理解。
“恭喜圣上，得了皇子、公主。”恩慧迎他进屋，轻声说道。
朱高煦道：“三皇子叫瞻坦，大公主叫寿嫃。”
恩慧轻轻点了头，没再多说。她不会在朱高煦面前、提及她的伤心往事，平素很有分寸。这时她走到了一张木桌旁，开始提起水壶泡茶。
朱高煦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便看着恩慧在那里做着琐事，欣赏着她的背影。偶然间她走动了一下，侧对着朱高煦时、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便转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朱高煦顿时有点出神。
过了一会儿，恩慧便把一盏茶捧过来，轻声道：“有甚么好看的？”
朱高煦立刻说道：“从不同角度看，都很美。”
恩慧道：“你就会哄人，我已经老了。”
朱高煦瞧了一会儿，摇头道：“何必那么说？”
恩慧轻叹了一声，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了朱高煦一眼道：“真的，暂且可能还不明显，可经不起细看。你瞧。”她说罢伸手拽着裙子往上拉，柔软的丝绸料子、不断折叠在她的手心里，白色裙袂下先露出了一只针脚精细的绣花鞋，脚踝也渐渐露了出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上方的肌肤，有点委屈地说道：“看罢，我身上的皮肤已经有点松了，用甚么养人的东西都不管用，岁月真是可怕。”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靠近了看：“我怎么瞧不出来？”
恩慧道：“要细瞧，与你那些年轻的妃嫔必定不一样，且是一年不如一年。”
朱高煦想了想，径直说道：“姚姬也比你小不了几岁。”
恩慧的神情微微有点变化，说道：“妇人有几年好的？”
朱高煦道：“在我眼里，你一直都会很漂亮，别想那么多。”
“真的？”恩慧的微笑带着点戏谑，好像在说我又不是小姑娘、没那么容易相信甜言蜜语。
朱高煦却毫无笑意，认真地说道：“真的。美人每个年龄、都有不同的气质，美的角度不一样。何况人是一种气息，不是只看皮囊啊。”
恩慧微笑道：“那高煦闻闻，是甚么气味？”
“气息。”朱高煦纠正道。
恩慧沉默未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已收住了笑容，又轻叹了一声：“有时候我就想青灯古佛，就这样了。可是你总是让我心神不宁，我那么大年龄的人了，还是忍不了高煦这样的对待。我觉得你真是挺稀奇。”
“哪里稀奇？”朱高煦随口问道。
恩慧道：“说不上来。我夜里细想……或许是舍不得、你眼里的我自己，又或许是舍不得冷清之余、那些温暖。”
朱高煦一时没出声，细想着她刚才的话。他与恩慧，确实有感情，所以他觉得有点难办、却从来没有放弃她的想法。那种温暖，或许便是人们相互间的一种慰藉罢，而异性的关怀、总是更加美妙。
恩慧站了起来，向后门口走去，长裙丝绸也垂下去、把脚也遮住了。她的忽然走远了一些，倒像若即若离似的。
这个地方很宁静，能听到湖面传来的隐约风声和水浪声。
朱高煦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走到了门口，与恩慧一起观赏外面的风景。站在门口，他便似乎能听到燕雀湖周围的些许人声嘈杂了。他问道：“你在这里，过得怎样？如果缺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恩慧摇了摇头，转头忽然低声说道：“缺你。”
朱高煦无言以对。恩慧又道：“再好的风景，没有期许之人，久了也就那么回事。不过高煦不用担心，我觉得日子还好，饮食起居都很舒适，没甚么难受的地方，总比当年在凤阳好多了。”
“我能明白。”朱高煦点头道，他偶尔也有过这样的感悟。他接着又道，“我想想办法，让你更满意。”
“算了罢。”恩慧转头道，“高煦的心意领了，但不必为难。你可得明白，妇人想要的东西无止境，不然宫中怎会总让大家伙儿修女德？这点道理，我哪能不懂？”
朱高煦听罢，寻思了稍许，便对恩慧的这番话有另一种解读：她想要的东西、朱高煦明白，但是她不会强求，免得招人厌烦，只看你的心意和表现。
他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上前一步，从她身后轻轻拥抱。她没有挣脱，反而主动靠近朱高煦，长呼出一口气来。这样的亲近，朱高煦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某些隐晦的恐惧感，顿时得到了抚慰。
院墙旁边那些柳树已经发了新叶，一如从前。
恩慧好似触景生情，小声吟唱了一首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春天的气息真的很明显了，轻风之中能感受到些许的暖意，风景也与去年冬全然不同。朱高煦恍然之间，觉得去年冬的雪、仿佛昨天才消逝，光阴确实是不知不觉变化的事物。

第八百五十三章 白脸红脸
酉时之前，朱高煦便回到了皇宫。他先到了乾清宫，侧头在自己的肩膀“呼呼”深吸了几口气，没闻到甚么香味。
但据说妇人对气味很敏锐，今晚朱高煦要去坤宁宫，怕郭薇闻出来了、平白给她添堵。再说弄脏的内衬必定是要换的，于是朱高煦便叫当值的宫女，准备热水先沐浴更衣。
旁晚时，他便若无其事地去了坤宁宫，好似今天完全没找过别人一般。
郭薇似乎没察觉出来，犹自与朱高煦说着琐事，大致是说她怎么照顾姚姬与杜千蕊的事。乃因两个妃子刚生产过，正在坐月子。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只等着吃晚饭，少不得时不时夸郭薇两句，说些她识大体、把后宫管理得很好之类的话。
去年朱高煦将瞻壑正式册立为皇太子之后，瞻壑便住到春和宫那边去了，白天就在文华殿读书。瞻壑由武德年间的状元萧时中等人辅佐，经常被告状。实际年龄八岁半的瞻壑，仍是个孩儿，也是经常到郭薇这里来，不过今晚不在。
郭薇窈窕的身影，在朱高煦面前晃来晃去。她生瞻壑比较早，身材恢复得很好。朱高煦后来才明白，原来女子十几岁就生孩儿更好、似乎是因为骨骼软。
不过郭薇的身材苗条单薄，完全不像是猛将郭英的孙女。而瞻壑应该有点像他的外曾祖父、也像朱高煦，小时候有点捣蛋、长得也很壮。
就在这时，郭薇说道：“圣上的小姑姑宝庆公主，看上了何魁四。去年过年的宴席上，我叫她瞧过何魁四与何魁六，最近总算问明白了她的意思。”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挺好，这下都满意了。她自己看上的、正好是咱们希望联姻的人，简直完美。”
郭薇却有些惊讶，看着朱高煦轻声道：“我听说何魁四名声不太好，不务正业。”
“有甚么关系？他只消人品不差、不爱欺男霸女便算好了。何家已是侯爵，衣食无忧；等何魁四做了驸马，皇室还会给他赏赐。”朱高煦道。
郭薇想了想，竟是无言以对。她沉默了一会儿，只道：“宝庆公主长得很好看，当年父皇母后都很宠她，且是身份尊崇，却便宜了何魁四那等人。”
朱高煦笑道：“我早就说过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美女不一定爱英雄哩，有的喜好简单好控制的汉子，有的喜好谦逊儒雅的文人，谁说得清楚？咱们真想待她好，便多听她自己的主意。再说那何魁四有没有本事，并不重要，我要用的人是他爹。”
郭薇听罢看着朱高煦释然一笑，点了点头。
朱高煦又道：“薇儿先作主，给宝庆公主挑嫁妆，问问王贵和黄狗，宫里有一些甚么珍贵的物件。宝庆公主的嫁妆，比照我的两个妹妹办，不能少了、但也不要多。否则皇妹们要说咱们偏心。”
郭薇道：“圣上放心罢，此事便让我办。”
就在这时，有女官前来说话，晚膳已准备好了。郭薇走到朱高煦跟前来，与他同去饭厅。
郭薇忽然问道：“圣上刚沐浴过了？”
朱高煦愣了一下，便道：“下午出了不少汗。”他确实没撒谎。
幸好郭薇没有多言，她听罢不再继续追问了。她对朱高煦的私事管得很少，也不怎么理会他有很多女人，大抵因为礼法的缘故。不过妇人排斥分享伴侣，似乎是本性，郭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只是懒得去想而已。
……确定了宝庆公主与宁远侯家的联姻，朱高煦便将何福出任宁夏（银川）总兵官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因瓦刺部出现在河套地区，此次何福镇守西北，主要是为了整顿防务，并把西蒙古诸部驱逐到漠北。
按照历朝历代以来的经验，只要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不能在漠南地区立足，特别是河套地区，他们便几乎不可能袭扰中原王朝。即便是行踪不定的游牧骑兵，出兵也需要后勤；漠南的牧场和农业区，才是九边防务的关键。
东边的鞑靼诸部受削弱之后，瓦刺压力骤减，有南进的迹象。但此时朱高煦对北征蒙古，已经毫无兴趣了。
盖因北方东西连绵万里的草原大漠，打了一处，另一个又会冒头；而北征的军费糜大，朱高煦觉得，实在亏得慌。
大明朝的北面国防，从太祖到太宗时期，战略思想一直在变化。而今朱高煦执政后，在初期有过一次御驾亲征，有延续永乐年间的战略迹象；但现在他又逐渐形成了另一套方略。
柔仪殿内，朱高煦对兵部尚书齐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向北进攻的性价比太低，九边应以积极防御的方略为主。构筑棱堡、卫所军镇，完整北面防线；不定期调集机动人马局部出击、不让诸部落在漠南立足；开发辽东，全面占领辽东农垦区。同时分化鞑靼、瓦刺诸部，尽力招安，对于愿意和睦相处的部落，可开互市，向诸部交易茶、盐、铁等所需。”
这时齐泰从怀里掏出了一些东西，双手呈送到桌案上：“这是臣为圣上谋划的北面方略，请圣上过目。”
朱高煦伸手拿了过来，翻开了瞧。第一本卷宗下面，还有一副图，他便先看地图。
齐泰道：“圣上明鉴，北面的防御与作战，朝廷首先应考虑充足的粮秣辎重供应。臣与诸臣商议后，建言朝廷着手修缮治理几条水陆驿道。
其一，从大江到淮河、淮河到黄河；黄河、渭河到西安的水运。这条水道，可以把京师的精甲、火器运送到关中。也能将中原、东部各府县的粮秣军需，运抵关中囤积。
其二，继续疏通大运河（京杭），则可以将京师的军器、钱粮，水运至北平。
其三，修缮从凤翔府（宝鸡）到宁夏中卫（中卫市）的陆路驿道。把囤积于关中的军需，最终运抵宁夏（银川）及河套地区的诸卫诸堡。
同时治理黄河上游水道，可将西北、宁夏等地的物资，水运至河套之地。如此以来，河套诸卫所，便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增援和补给，可保诸卫防务无虞。
一旦这条供应线通畅，圣上想从西部北征，也不会缺粮饷了。
其四，以北平为中枢，供应大同、隘口关（张家口）、开平前卫（锡林郭勒）、大宁城等地的军需。同时设置从太仓到辽东锦州的海运船队。则可保东北面防线补给充足。
朝廷安排得当，将来必能在北面形成完备的边关防线，教蒙古诸部等敌军，毫无南下之机会。
如此以东部富庶地区的用度，供应九边，则九边兵强马壮；九边的完备，又保大明东部各省不受袭扰，繁荣昌盛。大明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矣。”
齐泰接着沉声道：“九边宜分散兵权，每到反击之时，再从朝廷委派亲信大将，临时率京营精锐、调集各处兵马出战。而京营有军费之足、将士精锐，可长期对四方维持绝对兵力优势。”
“听起来不错。”朱高煦道，“朕细看之后，再与齐部堂商议。”
“咦？”朱高煦翻开最下面那本卷宗，“这是甚么？”
齐泰道：“南署铁厂变法方略。”
朱高煦顿时看了齐泰一眼，默默地浏览起来。
齐泰的声音道：“九边边军战力，除了保障粮秣充足，还要军器精良。但这些精良军器、最好从京畿地区运达各处，路线臣已谋划妥当，正如先前所言。
若以原来的供应、制作法子，京畿地区出产的军器，便与各地没甚么不同。因此臣以为，应将南署铁厂制作军器的法子、以法令确定，避免良莠不齐。”
朱高煦没有吭声，犹自翻看着那本卷宗。
大殿里安静下来，齐泰也长久地侍立在旁，没有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高煦大概看明白了齐泰的意思，他抬起头、不禁说道：“齐部堂这个方略有点激进，恐怕一旦公布，大伙儿得吵起来。但朕是支持你的。”
齐泰总算没有让朱高煦失望，这一套办法，针对守御司南署的供应链变革，深得朱高煦的想法。
“圣上，何不叫工部尚书茹部堂、暂时兼领守御司南署？”齐泰沉声道，“此番宁远侯去西北整饬军务，朝廷要提供一批精甲火器，可由南署铁厂承办。这批军需的验收，则由兵部主持；若是东西残次，臣作为兵部尚书，是不会收的。”
朱高煦立刻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齐泰，但他没把话说出来。表情好像在说：你还挺阴。
到时候，铁厂极可能整出一大批残次品，浪费资源。但为了变法，这点损失倒是很值得。
“朕看行，就这么干！”朱高煦立刻轻轻拍案道。
朱高煦想了想道：“你这个南署革新的方略，能否让给钱巽？不然齐部堂去唱白脸了，谁来唱红脸？”
齐泰与朱高煦对视了一眼，躬身拜道：“圣上圣明。”

第八百五十四章 陋寺大道
齐泰的谋划，并未照着“预计的过程”进展。
但结果在意料之中。钱巽的奏章几经周折，从内阁到典宝处、又到御前，最后在廷议后通过了决策。于是钱巽没有上辞呈；要茹瑺主持南署铁厂的事宜，便也未曾发生。
情状如此，实在是朝中诸臣的立场很复杂。状况并非新旧两党的政见之争、那么简单，里面还有许多和稀泥的人。
过了几日，恰逢旬日沐假。工部尚书茹瑺，忽然邀约齐泰到龙江寺去进香。齐泰也觉得应该和茹瑺等人谈谈了，自然没有回绝。
龙江寺挨着大江港口，在山门前便能看到江面。原先此处是太监郑和的产业，洪熙年间收归皇室；武德初，宫中又把它还给了郑和的旧党王景弘。
天上下着绵绵细雨，空中一片阴云。齐泰等人在寺庙外面下车后，便见江面上停泊的船只、也在雾蒙蒙中难以看清。一队人打着青伞，走进了这风格古朴的寺庙。
这时主持亲自迎接上来，行礼称“阿弥陀佛”。见礼罢，大伙儿便径直去了大雄宝殿。佛像前虽有功德箱，不过齐泰等人供奉的香油钱稍多，便给了门口的一个和尚、还上了功德簿。
“叮！”地一声，和尚仿佛在提醒打盹的佛主，齐泰与茹瑺都上前参拜了菩萨。
茹瑺是个五十余岁的人，长得非常魁梧，观之不似文士。但他确实是个文官，而且有伯爵爵位。大明的爵位几乎只凭军功，文官封爵的人简直凤毛麟角，而茹瑺便是个其中之一。
齐泰见他如此彪悍，总觉得他根本不信佛。至于茹瑺为何在这种地方邀请齐泰，那便不得而知了。
几个人从佛像侧后的后门进去，主持道：“二位施主请到斋房歇息，待到午时，老衲叫人备几样清茶素饭。”
茹瑺道：“有劳大师。”
俩人进了一间简朴的斋房，随从则留在了外面的院落里，在檐台上走动巡视。斋房里有张木桌，地上有蒲团，于是齐泰与茹瑺客气了一番，对坐了下来。
这间寺庙并不太清净，忙碌的龙江港太近了，远处的嘈杂声在空中隐隐可闻，仿佛笼罩着细微的“嗡嗡”声音。京师的寺庙，确实没几处清净的，恐怕只有鸡笼山上的尼姑庵要好一些。
茹瑺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水，给齐泰递了一盏。齐泰忙欠身，双手接住。
茹瑺开口道：“目前朝中的政见之争，以老夫愚见，只是‘道’与‘术’之别。圣上多次提起一个词‘技术’，想来是支持新党的‘术’。可是科举取士，策论多是治国之道，便无怪乎很多旧臣忧心了。”
齐泰顿时附议道：“茹部堂一针见血，正说到要害。”
茹瑺道：“不过，老臣们反对没有用，乃因新党有圣上支持。
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天子对国策有乾坤独断之权。当年太宗要征安南、下西洋，朝臣不反对吗？太宗决定迁都北平之时，又有谁愿意？大伙儿的产业都在京畿（南京附近），这边气候湿润、人口稠密富庶，大臣们最不赞成迁都。结果还是反对无用。”
齐泰不动声色道：“建文时，我先是反对削藩，后是反对削藩的法子，确实无用。”
茹瑺又道：“当然诸公也容易忘事。现在很多老臣看不起新晋大臣，大概是忘了当年永乐初、很多老臣是被清算的下场，而姚广孝、袁珙、金忠那些人，却是一步登天。”
齐泰道：“圣上曾多次表明，并不愿朝臣人人自危。”他轻声道，“圣上曾明言保证，大臣最严重不过罢官，富贵与名声一定会保留。圣上决不允许，同僚们把某位大臣整得身败名裂。咱们二人相识多年，我推心置腹地说一句，今上很有诚意。”
茹瑺点头道：“虽难免有一些人是为了争权夺利，但大多人反对钱巽，仍因出于忧虑国家之心。”
齐泰点头不语，耐心地听着。
茹瑺看了他一眼，又道：“以‘术’治国，隐患很大。像钱巽主张改制南署铁厂之事，乍看只是改一个新设的小衙门，可其中又牵涉到各地匠户、徭役，以及地方供应等根本的成法。
钱巽的法子看起来挺好。五军都督府向兵部呈交军器清单，兵部以此向户部提出军费数额，户部审核拨钱；兵部再拨钱到铁厂，并验收南署铁厂、各局院的成品……相当于兵部得到军费之后，为官军购置军械。
铁厂得到订单便制作军器，则要雇佣工部和兵部管辖的匠户，并向工部兵部设立的矿山窑厂、或民营商帮采购原料。咱们为了供应好料，则要把各县分散的厂、窑整合到一起，规矩形同南署铁厂。
增加的开销，最终是来自户部。户部的钱，先流入守御司南署；然后流入兵部和工部管辖的局院工坊厂窑、以及民营商帮，作为提供原料的开销。
而户部得到这些钱，一是来源央行铸币，二是让管辖的市舶提举司征税。整个规矩一环扣一环，似乎非常严密。”
齐泰应了一声。
茹瑺道：“我甚至觉得，这一套规矩、不是钱巽的主意，怕不止一个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齐泰不置可否，假装不知道。
茹瑺道：“但此事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齐泰忍不住立刻问道：“甚么？”
“过程太复杂了。不过倒是非常符合新党的‘以术治国’主张。”茹瑺道，“时间稍长，吏治一旦松懈，整套规矩都可能糜烂。譬如雇佣的工匠不用再服杂役，还有工钱和粮盐酬劳，这比寻常庶民的处境要好；如果工钱稍一放松，难免各种游手好闲的人，靠着人情关系、到其中充数，官营工坊势必破败。”
齐泰立刻反问道：“数十万京营官兵，若是疏于治理，不也会败坏吗？”
茹瑺一时间倒被问住了，不得不点头道：“按道理确实如此。”
齐泰道：“因此要防备诸事败坏，必得设法制衡各方、并整顿诸事，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为了让官员更具备实务才能，变法还应涉及吏治，让官员在任职之前、有机会历练吏员实务，通晓详尽的政务。”
茹瑺打量着齐泰问道：“齐部堂也支持新党的主张？”
齐泰摇头道：“我并不全然主张‘以术治国’，选贤任能、士人一体一心，同样重要。但我仍觉得治理朝政，无术不成事。”
齐泰接着说道：“唐代李冰治都江堰，并不能只靠鼓舞人心；历朝漕运之艰，亦须因地制宜、得其巧术。
咱们经常治理黄河，能臣治黄河泛滥，绝非只靠爱民之德、赤子之心可成；善用‘术’者十分重要，常与道德无甚干系。譬如‘建堤束水、以水攻沙’之法；以及决堤之时，善用柳辊才是关键。即便是德高望重的大臣，不懂治水之术，必不能成事。
朝廷诸公治理朝政、州县地方，轻术重道，乃因诸事尚可维持；而到了治理黄河决堤之时又重‘技术’，此乃天道所逼。
而今圣上决意励精图治、不愿看到诸事苟且维持，或因此理。诸位忠臣，正当为君分忧，不嫌繁杂，勠力进取才是。”
茹瑺听罢沉默了良久，作揖道：“齐部堂贤明。”
齐泰又好言道：“圣上训话之时，有‘弹性’‘余地’之说，我倒是仔细想过很久，并有一些领悟。圣上支持变法，却未动辄咎杀、罢免大臣；那些一时无法做到的人，只消不从作梗，仍无大碍。此乃避免党争、争取士庶同心同德之意。
我倒是建议同僚，与其攻讦新党，不如尝试做得更好，在朝中的地位、自然立于不败之地。刘鸣等新晋官员，缺乏历练，办起事来，难及诸臣老道贤能。咱们的优势很明显，只需消除固执之见罢了。”
茹瑺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圣上叫刘鸣到刑部去编修法令，便是为了订立变法的规矩罢？”
齐泰道：“可能。圣上一向有远虑，做事常能准备长久。像安南国的大略，圣上的准备要追溯到永乐年间了，不然陈氏太后和陈正元从何而来？”
茹瑺叹了一声，沉声道：“我是实在没想到，圣上三十来岁，带兵出身，竟有如此城府韬略。”
“我也是。”齐泰不动声色道，“不过真正用兵神奇的大将，必定很有韬略智谋。茹部堂爱读兵书，何不看看贵妃所著《汉王起居记》？”
茹瑺抱拳称是。
俩人谈完了正事，又在蒲团上静坐了良久。
这时齐泰说道：“离午膳还有一阵子。这里正有一副围棋，咱们来两局？”
茹瑺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没一会儿，不知何处便来的“笃笃笃”隐约的木鱼声，唱诵经文的声音也随之而来。简朴的斋房，梵音缭绕，气氛一下子改变了，齐泰顿时感受到一种与世无争的气息。然而下棋博弈，也是一种争罢。

第八百五十五章 锦缎的故事
沐假是朝廷上下的寻常假期，大概每十天休息一天。意思是官吏们注意形象，所以隔阵子要花一天时间沐浴更衣；然而洗澡是不需要洗一整天的，沐假只不过是说辞比较文雅而已。
朱高煦也没上值，出宫去了秦淮河边的沈家梨园。
这回负责戒备的人不是张盛，而是杜二郎。杜二郎是个戏迷，经常去梨园听戏，对那种地方十分熟悉。接待朱高煦的人是沈徐氏本人，据说她平时不常来这里，因为沈徐两家的生意远远不止一个梨园。
今日的戏院酒楼十分热闹，京师有大量官吏士人，恰逢假日、正是结交游玩的时候。
朱高煦听说李楼先今日不上台，便没去戏院，与沈徐氏一起到了临秦淮河的雅间里。
沈徐氏穿着深青色的绸缎宽松长袍，衣裳风格，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地主贵妇。不过她生得是弱骨丰肌，肌肤白净，边幅又修饰得十分精致，如此打扮倒也别有一番风情，仿佛将她的艳美收敛了。又或许是妇人的容貌、并非穿衣所能影响。
沈徐氏说道：“而今李楼先的名号，可不像在昆明城那般响亮了。沐假这样的好日子，梨园掌柜不会安排她上台，要留给更红的人露面。”
朱高煦点头随口道：“京师市面更大，各行都是卧虎藏龙。”
沈徐氏微笑道：“倒不是李楼先唱得没别家好，她年纪渐大，姿色衰弱。技艺自是重要，可姿色也不能少。圣上若是喜欢她唱曲，妾身叫她来陪侍着，专门给圣上唱。”
朱高煦道：“罢了，不必那么麻烦。”
沈徐氏听罢说道：“反正她今天也没事可做，妾身一会儿就叫她过来。”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了“笃笃笃”的声音，沈徐氏起身开门，见是杜二郎。俩人相互见礼之后，沈徐氏走出房门，吩咐了走廊上的另一个人。杜二郎进门，上前说道：“圣上，微臣瞧见了夏尚书。”
刚刚返回雅间的沈徐氏，开口道：“我们的人竟然没认出来。”
朱高煦道：“真是巧。不过无须理会夏部堂，他若是瞧见了你，打声招呼便行，也不用告诉他朕也在这里。”
杜二郎抱拳道：“臣领命。”
朱高煦转头对沈徐氏道：“沈夫人这里就像私人会所、便是私交的地方。我与夏部堂没有到私交情谊的地步，在这等地方见面，反而彼此都尴尬，不如不见。”
沈徐氏附和了一声。
朱高煦又问道：“沐晟如今也住在京师，他还到这里来吗？”
沈徐氏转头轻轻摇了一下，道：“图甚么？”
“有道理。”朱高煦若有所思道。
这时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了几张纸来，说道：“今日来访，我倒真是有些正事。”
沈徐氏放下手里的茶壶，接了过去，翻看着问道：“何物？”
“标准。”朱高煦想了想，又解释道，“工坊制品，需要一套严谨统一的标准，咱们先制定出来，以后国内、外藩所有的工坊都只能用咱们的规矩。先从计量开始。”
沈徐氏掌握的产业，一般称作沈徐商帮。看起来只是个民间商帮，实际上里面有勋贵（姚芳家）、皇室的份额；而沈家、徐家各掌柜的份额之外，沈徐氏自己掌握的大量份额，继承人是庄嫔沈宝妍，将来也会变成皇室的财产。
所以在朱高煦眼里，沈徐商帮不是官办，却也是朝廷工商业的组成部分。朱家会慢慢吃掉沈徐氏的产业，但吃相显然比当年对付沈万三、徐富九要温和多了。
朱高煦挪了一个位置，从对面走到了沈徐氏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沈徐氏侧目看了他一眼，便默许了。
他靠近沈徐氏，指着上面的符号道：“这是印度数字（阿拉伯），用来记账目、表格，会比汉字要直观简洁一些。总计可以用汉字，以增加涂改难度。
这里有个公式，设定水的密度为单位计量；便是‘每立方尺’体积的水，重量是一斤。每立方尺水的容积为一升。
以前的尺寸差别很多，营造、量地、裁衣的尺寸都不一样，各地也有差别。不过守御司南署铁厂，已经在尺寸上进行了统一，以后咱们都用铁厂的尺寸，以十进制的寸、尺、丈为准。
原先的称量便更复杂了，而且是十六进制，同样是各地都有差别。斤、两、钱、分的重量，应改为十进制，能够在工坊体系的计量内更加精准统一。”
就在这时，李楼先敲门进来了。她上前叩拜行礼，朱高煦便做了个扶的动作，叫她免礼。只见李楼先果然比在云南时、衰老了一些，她脸上有脂粉浓妆，但脖颈上的肌肤确实失去了光泽、细纹很明显。朱高煦觉得李楼先也是个可怜人，幸好沈徐氏待她还算有人情味，并未抛弃她。
沈徐氏收了稿纸，说道：“圣上要妾身怎么做，妾身自当遵照。”
李楼先见二人还在说话，便知趣地坐到了旁边，动手沏茶。
沈徐氏又道：“妾身与两家宗亲议事时，也说起了圣上、有别于以往的皇帝，大伙儿都不太相信呢，皇帝怎么会扶持商人？”
朱高煦灵光一闪，说道：“我想起了一个笑话。从前有个皇帝，如厕后用锦缎来擦……”
沈徐氏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笑意。而正在动手的李楼先脸上抹了太多脂粉、看不到脸色，她却也忍不住悄悄瞧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没管她们，接着说道：“后来皇帝觉得应该简朴节约，下旨取消了此项用度。岂料，反而引起了许多人不满。织锦的女工说、她们没有了工钱，种桑养蚕的农户说、蚕茧积压了很多，一年白忙活了。”
沈徐氏的目光流转，接着眼帘微微垂下，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恕妾身直言。如果继续做锦缎拿来……也没有人得到好处呀。织女、农户得到的钱，都是县官从别处收来的税赋，还要被截留一部分。假如百姓原先有十文可以买东西；十文钱没有了，侄女和农户却只能花销五文钱。如此一来，县里做买卖的商人，东西更不好售卖，商税也交得少了。”
朱高煦点头道：“有道理，夫人好见识。”
沈徐氏微笑道：“圣上也挺会讲故事，难怪还能与宁王一道，为淑妃写戏本呢。”
“过奖过奖。”朱高煦笑道。他接着不动声色道，“那咱们改一改故事。如厕爱用锦缎的皇帝，是别国的皇帝；而那个国家，却无法自己制作锦缎，要从咱们国家购买。”
沈徐氏道：“如此对我们便是好事了。”
朱高煦点头道：“要是这十文钱又是咱们铸币厂铸造，那么别国为了买这匹锦缎，需要出售粮食或者别的东西、换取到十文钱。钱币出厂之后，便在各处走了一遭；结果是我朝市面上多了外藩的一批货物，同时十文钱流到农户、织女、县衙中，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
沈徐氏轻声道：“圣上所言极是。”
朱高煦接着说道：“如果没有贸易，织女、农户生产的锦缎无用，得不到好处，以后他们还会去干活吗？
历朝历代的君臣，重农抑商，有另外一套想法。咱们先不管别的原因，只从治国上想，那些人是为了保护种粮的人口数量、提高粮食产量，反过去再促进人口增长；而商人贸易本身不生产粮食与用度，所以无用。但是这套想法有漏洞，上位者忽略了百姓劳作的积极性。”
他顿了顿又道：“据说夏商周时期，大量庶民是奴隶，君臣们强制奴隶劳作，能简单地把剩余的粮食财货全部拿走。
结果到了战国时期，有的诸侯让奴隶变成庶民，庶民收获的粮食、除了粮税之外可以保留；庶民种的越多，得到的越多。如此诸侯们发现，自家反而得到了更多的粮食财货，乃因庶民更愿意生产粮食了。”
沈徐氏听得津津有味，她可能觉得很新鲜。
朱高煦见状，接着说道：“而工商贸易兴盛之后，便更厉害了，不仅可以刺激国内生产，还找到了从别国获取实利的方法。否则侵占别国几乎没有意义，永乐年间朝廷进占安南国，结果是常年亏损；也看不到获利的可能，朝野、国内外怨声载道。因为在安南国建立郡县制度、直接征收粮赋的法子，设官府驻军的成本太高，反抗太多了。
而我国先发占据贸易上风，便能让官民付出更少的劳作时间，得到更多的财货，这才是从根本上、改变百姓艰辛困苦的法子。而甚么抄没官僚商贾富户、分给穷人的办法，都是饮鸩止渴，只会打击积极性、抑制后续生产，大伙儿一起陷入更艰难的局面。”
沈徐氏听罢，柔声道：“不管圣上的法子是否有效，可您的想法确实与那些食肉者不一样。人们都顾着怎么捂紧自己的好处、稳住自家的地位，谁又真正关心庶民的艰难？”
“人之常情罢了。”朱高煦道，“那你相信我的心吗？”
沈徐氏的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不语。朱高煦摩挲着自己额头，顿时有些困惑，然后才醒悟过来。

第八百五十六章 恼羞成怒
雅间里没有乐工，李楼先也没换戏服。不过她的姿态动作拿捏恰当，最是眼神十分神奇。她的脸上涂着浓妆，唯有眼睛能表现戏曲台词的情绪，情感却好像真的在随着曲目缠绵辗转、发自肺腑。
“我情愿守孤贫，过青春，尽今世没个男儿，不受邅迍，若嫁得知心眷姻，不枉了洞房中燕尔新婚……”她正在唱着台词，吐词字正腔圆，十分清晰。朱高煦与沈徐氏坐在茶几旁边，专心地欣赏着。
戏曲的词唱得都很慢，只要耐心听、就能明白剧情内容。朱高煦觉得这出戏内容空洞，但好在李楼先的演技炉火纯青，表演得很有感染力。朱高煦在大明朝听戏多了，也懂一些唱戏的规矩，明白李楼先此时的手指、身体动作，还有腔调词儿都有章法。在诸多规矩下表演，能达到委婉动人真切，着实十分不易。
唱完了一段，李楼先便停下来，上前屈膝道：“奴家不才。”
朱高煦抚掌赞了一句，便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枚银镯子，说道：“李娘子唱得好，一个小礼物莫要推辞。”
李楼先只得双手接过，说道：“奴家谢圣上恩赏。”
“此乃日本石见银山的第一批矿银、制作的银器。”朱高煦道，说罢转头看了一眼沈徐氏。沈徐氏眼睛里的微笑，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意会。
李楼先这些年因为他先夫之事，似乎心境不佳，手上的皮肤也有点衰老了，指骨与筋十分显眼。沈徐氏所言不差，实在是姿色衰退得不少。不过朱高煦并未有半点嫌弃，乃因李楼先是云南旧识。
“请圣上准奴家暂退，稍作歇息。”李楼先又执礼道。
朱高煦点头应允了。
等人出去、关上了房门，沈徐氏便有些感概地轻声道：“男子真是靠不住呢，妇人还得靠自个。”她说完，忽然回过神来，急忙转头看朱高煦一眼，又道：“妾身是说她先夫，圣上还是靠得住。”
“嘿嘿……”朱高煦忍不住笑了几声。
她的脸颊顿时浮上了些许红晕，在深青色老气袍服的衬托下，那略有娇羞的容颜，正让朱高煦渐渐产生了好奇心。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落在尘埃之中，只露出一角，会让人不禁想要、将其全部掏出来看看。
朱高煦的情绪有点冲动，便盯着她的脸颊、脖颈欣赏着。沈徐氏有点不自在起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交领。
“宝妍在宫里还好吗？”沈徐氏忽然问道。
朱高煦想了想道：“我安排她住在贤妃宫，贤妃是很聪慧的人。姚芳不是在沈徐商帮做二掌柜么？沈家与姚家的关系算是同盟，贤妃必定不会亏待宝妍，更不会让她气受。”
沈徐氏喃喃道：“那我就放心了。宝妍不太爱说话，可也是个精灵的人，她好像知道一些甚么事了？”
朱高煦道：“今天的事，她肯定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甚、甚么事？”沈徐氏抬头看着朱高煦，接着目光闪烁开始回避。
朱高煦没有吭声，也没妄动。
沈徐氏的神态似乎很纠缠，颇有些犹豫不决，眼神细微地变幻莫测。过了一会儿，她才有气无力地小声道：“真的是最后一回这样说话了，如何？”
……朱高煦下午便回了皇宫，照样先沐浴更衣，然后去了贤妃宫。今日正轮到姚姬侍寝，而她正在产后调养、身体不适，所以朱高煦才选今日，去找沈徐氏谈了“商业正事”。
春雨仍未消停，宫阙亭台仿佛在雾沉沉之中，更是让这沐家闲日，多了几分烟雨蒙蒙的闲适。陪伴朱高煦的人不仅有贤妃姚姬，还有住这个宫里的庄嫔沈宝妍。
朱高煦先是逗女儿寿嫃玩，后来姚姬娘家的亲戚秦氏也来了。秦氏炖了一过鸽子汤，拿进宫里来给姚姬补身子。时间却是巧，秦氏两次进宫见姚姬，都遇到了朱高煦在贤妃宫。
奶娘把寿嫃抱走，几个人便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
秦氏应是为了打听姚芳的消息而来，她先是提起了朱高煦封的日本妃嫔秋月氏：“丽嫔从远方来，懂得大明礼仪么？”
姚姬顿时转头看向朱高煦，俩人对视了一眼。
姚姬便笑道：“大嫂是明媒正娶的姚家夫人，担心那么多作甚？”
但朱高煦明白，秦氏不是担心自己的地位，而是见不得姚芳找别人。妇人真的不是都像姚姬、那么看得开，有时候她们难以克制妒忌与占有，哪怕有男尊女卑的礼制也压不住本性。
“只因相隔万里，我难免挂心。”秦氏道，“听说日本国已经太平了，他怎么还不回来，这么久在那边做甚么事呢？”
朱高煦开口道：“上次盛庸的奏章送回京，提到了姚芳。姚芳在征日本国之役中立了功，没出甚么事，你不必忧虑，或许已快回京了。”
秦氏上身前倾，恭敬地说道：“圣上恩典。”
朱高煦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说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小睡一会。”
秦氏忙道：“臣妾也该告辞了。”
姚姬挽留道：“好不容易来一回，何必那么着急？”
朱高煦往花厅外面走，几个人也起身送到了门口。这样的天气，他没有打算睡觉，便到了姚姬的寝宫里，找到了一本书，坐在那里消磨时间。
没一会儿，有人送茶进来了。朱高煦一看，原来是沈宝妍。宝妍寡言少语、十分安静，长得清丽，给人有点不接地气的感觉。
朱高煦也不太明白她的心思，想来都是沈家与皇室安排好的事，她一个小娘毫无办法，也不会有太多感受才对。
好在朱高煦对宫里的妃嫔并不暴戾，无论在言语上、还是身体上都没有伤害她们，皇宫里又是锦衣玉食，按理宝妍也不会有太多不满、最多感觉无趣而已。
“圣上不是要小睡吗？”沈宝妍的声音传来。朱高煦的脑海中，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些意象，好似看到了泉水滴落进清澈深幽的山潭。
她主动找话题，却不多见。朱高煦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伸手去接茶杯，温和地笑道：“朕喜欢和美女呆在一起，可好几个女人坐到一块儿，朕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宝妍道：“我也是。”
朱高煦问道：“怎么？”
宝妍道：“觉得没意思。贤妃与姚夫人（秦氏）都想找我说话，没话找话，难堪得很。其实我知道她们的意思，因为我是沈家的人，沈家与姚家有些关系，她们不想冷落了我。”
朱高煦好言道：“毕竟是好意。不过宝妍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说的话常能让人很意外。”
宝妍毫无反应，说道：“圣上不是第一回说这句话了。”
朱高煦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恍然道：“你刚进宫的时候，我好像也说过，确实是实话哩。”
宝妍轻轻摇头：“在云南。”
那是好多年前了，朱高煦觉得过了很久，他早已想不起来与一个小姑娘说过甚么话，便随口问道：“哪一次？”
宝妍道：“我第二次见圣上的时候，忘了吗？”
朱高煦一语顿塞，他不仅忘了说过甚么，连第二次见沈宝妍在甚么地方、也毫无印象。
宝妍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汉王府。我总共只去过一回，与沈曼姝一起去的。”
朱高煦想不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沈夫人是你长辈，直呼其名怕不太合礼。”
宝妍摇头道：“她不是，我与她的关系，只关于沈家的家产。”
朱高煦道：“名分上不止如此。”
“是吗？”宝妍轻声道。
朱高煦看着她明亮的目光，忽然有点恼羞成怒。但他马上觉得没必要与宝妍计较，她并不能丝毫影响他的权威。朱高煦干脆破罐子破摔，用推心置腹般的语气道：“每个人都想修饰一下自己的道德，让它表面看起来好看一些，你老是这样不好。”
宝妍却执拗地说道：“与道德有何干系？”
朱高煦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通哪里不对。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沉默了许久。
宝妍又道：“圣上假装很关心我，敢情也是所言之‘修饰’？不过也没甚么，正如刚才，圣上记不得究竟在哪里见过我，圣上见过的人太多了。”
朱高煦无奈道：“皇宫里给你的锦衣玉食，你本来就不缺，现在变成这样的处境，我知道对你不太公平。但是人都难以摆脱命运的洪流，朕也是。”
宝妍却道：“臣妾对现在处境很满意呢。”
朱高煦再次意外了，正如他一直以来的感受、宝妍的话往往会让人意想不到。他认真地观察着宝妍的神态、眼神，想从她的脸上找到年轻小娘赌气、说气话的痕迹。
但朱高煦失望了，宝妍那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生气。
朱高煦再次摩挲着平坦的额头，苦笑道：“朕与你今日的交谈十分愉快，毕竟这是咱们说话最多的一次。”

第八百五十七章 山花绽放
姚芳还在石见国。他平素居住的地方是石见卫，乃明军设立的两个卫之一；另一处是九州的博多卫。
石见卫不在石见城，而在海边，卫附近已经修建了港口码头。原来就有的石见城、则位于东南方，修筑在一处重要山谷通道的山坡上，由日本人陶靖守卫。
此地明军的中心在海边，是为了得到来自海洋的增援、以及运输出海口。而石见国的日本军，原来主要防备的敌人、都是来自陆地上的其它地区，所以设置的地方不一样。
石见银矿的位置，还要深入东南山区，在深山里。从石见卫、石见城到银矿一路，明军已修缮了一条驿道，沿路有驿站官铺；同时在重要碍口，修筑了屯堡，设立守御千户所、守御百户所等若干单位。
明军在石见国有三条驿道，除了银矿到石见卫、港口的驿道；第二条是从银矿到大森城（大田市）的驿道，作用是将大森城控制的迩摩郡粮草，运输到银矿。第三条是出云国地区、到大森城的驿道，也是为了运输出云国粮草。
目前看来，日本国应该能保持暂时的平稳，盖因征日本国之役（日方称博多之役）让日本幕府和诸国的精兵损失惨重，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新的战事；而有大明官军掺和的战争、烈度很大，一二般的军队发动战争毫无意义。
所以过一阵子，大将平安等一些文武，以及水师主力便要回国了。姚芳也准备趁此机会回大明。
但盛庸中军文武判断，中长期日本国还会发生战乱，各方的矛盾已经激化了……
这天姚芳接到了石见卫的知会：大内家臣毛利贞长要来石见国巡视，日方“国衙”目代大内胜、请明军派姚芳前去，一同接待大内家的人。
姚芳立刻接受了邀约，他觉得大内胜或许又得到了甚么消息。
带着几个侍卫随从，姚芳沿着驿道骑马南行，去石见城的路程并不远。当周围的平地渐渐狭窄，两侧的山林越来越近时，石见城就在山谷碍口的东边山上。
山脚下有一道鸟居，他们进入“神域”之后，路过石见八幡宫神社，再往山上走便是石见城。神社后山有一片樱树林，正当盛开绚烂之时，十分美妙。可惜姚芳有事，没能逗留赏花。
大内胜已经在城外等候了，两人见面，便用汉话相互说了简单的“幸会”，大内胜垂手鞠躬，姚芳抱拳执军礼。
大内胜身边的翻译官说道：“毛利君明日才到，请姚将军到大内君家下榻，明日一道迎接毛利君。”
姚芳其实没有军职，但他也没纠正日本人的称呼，只道：“叨扰了。”
翻译说罢，与大内胜一起再次向姚芳鞠躬，姚芳只好又还礼。一行人进了城。
现在的大内胜，比以前的处境好过多了，他做的那个官“国衙目代”比较有权力，俸禄也更高。
名义上石见国属于大内氏，本国最高长官是守护代陶靖；守护代的意思，便是代理守护大名，权力相当于石见国的守护大名。
而“国衙”是负责本国诸多事务的衙门，管理吏务（事务官）；以前叫“国司”，厉害得很，直属京都，权力极大。后来各国守护大名开始封建化、军阀化，逐渐将国司变成了下属衙门，成为国衙。而今国衙虽完全受守护代统领，但因其吏务的职能，依旧有很大的影响力。
石见国的明军主要关注银矿、与运输线驿道，对于石见国的管理权力没怎么过问。因此现在的陶靖、大内胜，实际上都比原来的地位高多了。
大内胜的新家不大，主体是一个院子，但很精致。
院子里有小型的园林，里面有假山奇石、花草树木，还有石雕的亭子，十分风雅。大明朝的园林，人们一般都能在里面活动；而这种园林只能在周围观赏，有所区别，仿佛介于园林、盆景之间的稀奇事物。
大内胜引姚芳入厅堂，而随从们都在院子外面止步。
二人再次开始熟练地摆好纸墨，这时大内胜的老奴拿着茶具进来了。
大内胜写了一些文言文，大意是：本来应该叫妻子涩川氏来敬茶，但妻子有事外出未归，失礼。
日本国官员的妻子与大明贵妇是一样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妇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官，那涩川氏出去作甚？姚芳觉得很好奇，但他没有继续打探，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
姚芳想了想，侧目看了一眼专心致志摆弄茶具的老头，便写道：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回国了，原先许诺的铜钱一千万文，事情已移交给了守御司北署日本指挥使靳石头。大内将军在恰当的时候，可以联络靳指挥；他将用分期拨钱的方式，将这笔钱陆续交给将军。
以前姚芳就解释过，守御司北署，相当于负责国外事务的锦衣卫。大内胜是知道的。
大内胜看了一眼，点头应允。
姚芳从腰袋里摸出了两枚铜币，放在了桌案上，然后又写：按照大明中央银行的规矩，新钱一枚抵成色良好的旧钱两文。咱们之间的交易一千万文、默认为成色好的旧钱，如果送来的是新钱，数额便要折半，将军可有异议？
大内胜拿起两枚铜钱观摩了一阵，看了姚芳一眼，再次点头。
姚芳见状，从怀里拿出了一小叠纸来，纸上有文字、盖有守御司北署印章，但每张纸都只有一半。姚芳写道：这是守御司北署开具的欠条，每张抵新钱五十万文，守御司给一次钱，你便给他们一张；守御司要拿回去交差报账，现在朝廷的吏治管得严，要防止官员贪污。
大内胜的神态好像放松了下来，如此正式的公文、似乎能让他安心，看起来大明官府是诚意在做这件事。
他想了想，提起笔在纸上写道：我有一条重要的消息，这消息不用给钱。足利义圆（义教）逃到了周防，得到了家督大内盛见的秘密庇护。
姚芳看罢直觉这消息果然很重要，但他一时没有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毕竟日本国内的关系、实在太复杂了。姚芳想了好一会儿，便抱拳拜道：“多谢。”
大内胜听得懂简单的话，他跪坐在对面也欠身鞠躬。
他看了姚芳一眼，便又在纸上奋笔疾书。大意是：足利义圆、是前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持的同母兄弟，前将军应该有意让义圆作为继承人；但当今征夷大将军足利义嗣，乃义满的嫡子，去年得到了关东公方及好几个有力守护的拥护，忽然做了征夷大将军。
姚芳看完，写道：大内家督想支持义圆？
大内胜摇头，书写道：义嗣有东国等诸多有力守护拥护。而大内家自顾不暇，因有投靠大明背叛幕府的嫌疑，目前无法召集西国诸家形成同盟，完全无法与幕府抗衡。
家督在战前曾上洛，拜见过前将军足利义持。有些迹象表明，家督与“前将军”（义持）已经完全和解，认为“前将军”是日本国的希望。
“前将军”被刺之后，被迫承担《山城和约》的责任，以至身败名裂，此事让家督（大内盛见）十分不满。因此我认为家督庇护义圆，是出于对“前将军”（义持）的忠诚。
姚芳看罢，觉得挺有道理，便抱拳道：“佩服佩服。”
这个武士越来越让姚芳认可，他很有谋略、而且很隐忍。姚芳对大内胜产生了兴趣，无奈交流困难，只能书写沟通一些重要的事务，无从深入理解大内胜。
姚芳琢磨了良久，忍不住写道：大内家会不会被群起而围攻？
大内胜：不好说，但目前应该危险不大。原先九州等西国守护，拥护的是南天皇；室町殿收服诸国之后，又削去了九州探题、太宰府的权力。
西国地方虽归顺室町殿，但仍有防备之心。如果西国诸大名与东国各方联手攻打大内家，诸大名落井下石、不一定有好处。而大内家如果情势危急，可能会向明军求救。基于此种需要，明军应该更信任大内家，大内家至少比别家可靠。
姚芳终于忍不住好奇，写道：陶靖的事（陶靖与涩川氏的私情），将军可要需求明军帮助？
大内胜静坐了一会儿，终于写道：关东上杉家的奸细，收买了石见城的一个武士头目，我知道了此事之后，没说出去。
姚芳顿时有点惊讶。
大内胜又写了一段：望姚先生也不要泄露风声。
姚芳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他对于日本人之间的矛盾、不是很愿意干涉。
这时旁边的老奴终于把茶捣鼓好了，捧着一只黑茶碗递过来，姚芳接过向他道谢。姚芳想了想，便捏着茶馆转了半，圈欣赏这好不容易泡好的茶水。
大内胜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面露欣慰与好感。他似乎觉得，姚芳对日本文化有了某种认可。
然而姚芳一点都不喜欢茶道，觉得太麻烦了。他还是对茶水的味道本身，更在意。

第八百五十八章 忠孝信义
天黑后，涩川氏才回到家中。她埋着头，快速地迈着小步往卧房里走。大内胜听到木屐的声音，立刻走了过来，冷冷道：“站住！”
涩川氏神情极不自然地鞠躬，说道：“陶夫人与我，赶着要绣完一幅屏风，我回来晚了，抱歉。”
大内胜冷着脸走了过去。涩川氏被他的表情吓得、急忙躲进屋子里，她想木门拉拢，但大内胜一掌便握住了门缘，反手推开走了进去。
“你要做甚么？住手！不要……”涩川氏惊慌道。
大内胜不听，强行上去掀她的裙角，要检查她的衣物。涩川氏奋力反抗，不断呵斥大内胜，俩人很快便扭打在了一起。妇人的力气终究不如大内胜，她片刻后落了下风，但她羞愤交加，伸手便去抓大内胜的头。但大内胜是个光头、没有头发作为着力点，结果忽然感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过了一会儿，大内胜终于如愿以偿，撕扯下了他不该看到的丝织物。他顿时气急攻心，一掌扇了过去，骂道：“混蛋！”
涩川氏捂着脸摔倒在地，她哭了一小会儿，忽然就镇定了下来。她缓缓从地板上爬起来，露出了凄惨的笑容：“你真的在意这种事？”
大内胜一时间没能回答，他正在顺着涩川氏的话想。他立刻暗自承认、确实是在乎的，心头大概有两种难受：一是因为毕竟有夫妇名分，他总觉得涩川氏是属于自己的事物，私物被别人染指便感到很愤怒，二是涩川氏确实颇有姿色。
“如果在意，你早作甚么去了？”涩川氏咄咄逼人地问道。
大内胜的愤怒爆发完毕之后，居然很快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被问得不能答复。
涩川氏终于从受害者般的处境，变成了责问者，她甚至勇敢地欺近了两步。
她讥讽道：“乃因大内家的宗族人数太多了，你要是没有与涩川家联姻，连个庄头也做不上！只能做个低级武士。乃因你必须忠于陶将军，受他的恩惠，才只能忍耐、对于侮辱只能假装看不见。要不是我的关系，现今你何德何能当上‘国衙目代’？”
大内胜不断摇头，心道：不管是陶靖、还是自己这个目代，都是明国人安排的。
涩川氏又问：“利弊你早已清楚，今日发甚么疯？醒醒吧，只有恭顺于陶将军，你才能保住一切。”
“愚蠢的妇人！”大内胜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一甩袖子，正想拂袖而去，忽然想起了甚么，便又指着涩川氏问道：“为甚么会弄脏衣物？”
涩川氏冷笑着回敬他的辱骂，答道：“陶将军有一辆华丽的马车，是石见城仅有的马车。”
日本国山多地窄，贵人出行顶多是乘轿和骑马，确实很少见到有马车。
大内胜停下来之后，不禁又多说了句话：“你可不要说，做下丢脸的事、都是为了我的前程。”
涩川氏道：“你若没有辱骂我、对我动手，我还会说得好听一点。但现在我想说实话，陶将军是陶氏一家之主，天生高贵；他不嫌弃我，这便是恩义，我从义理上应该报答他。除非他主动不理我了，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权当是报恩。”
大内胜又骂了一声，转身便走。
……次日一早，按照既定安排，大内胜与姚芳一道下山，迎接大内家来的毛利贞长。姚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内胜，因为他的脑袋和脸上有抓痕，而且精神很萎靡、好像昨夜没睡好一样。
大内胜察觉了姚芳的目光，与旁边的随从说了几句话。随从便用汉话道：“大内君昨日旁晚一面闲走、一面冥思，没留意到路边的树枝，不慎被划伤了。”
姚芳严肃地点头称是。不过那伤痕、为何那么像抓的，便不得而知了。
昨夜姚芳隐约听到有争吵声，却完全听不懂，加上昨天一直没见到大内胜的夫人，于是姚芳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只是不想道破，让人尴尬罢了。
一行人在鸟居外面接到了毛利的人马。姚芳认识毛利，他第一次跟着钱习礼来日本国、首先见到的武士便是毛利。毛利是个身材矮小精悍的汉子，眼睛很精明、神情很严肃，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相比同为日本人的大内胜，毛利对姚芳显然更感兴趣。毛利还会慢慢地说明白汉话，他在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有时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大概是指，毛利欺骗钱习礼姚芳等人之事。
姚芳当初在性命堪危之时，对毛利十分痛恨愤怒。但十分神奇，姚芳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只是有点不喜毛利的为人，觉得他太虚伪。
姚芳道：“朝廷自有公断，如果官府认为毛利君无罪，那毛利君必定便没有过错。”
毛利听罢鞠躬。侧后有个随从，靠近大内胜不断小声地说着日本话，大概是在翻译。
一行人日本人到了石见八幡宫神社，先去参拜。姚芳不懂他们的神道规矩，便未贸然近前，只在路边等候。待一行日本人返回，姚芳才陪同着一起上山。
到了神社后山，毛利一下子被烂漫遍地的樱花吸引了，他一时兴起便提议先去赏花。大内胜立刻吩咐随从，回石见城取东西和酒水前来。
毛利看着摄人心神的美丽景色，不仅感叹道：“比去年博多的樱，还要壮美啊。”
此言一出，好几个日本人都面露凄然之色，弯下了腰。姚芳顿时觉得气氛有些难堪，毕竟现在彼此间的相处、还算和气，提到厮杀血腥的往事，确实破坏和睦的气氛。
毛利却对那场战役来了兴致，对姚芳说道：“博多之役，我国一败涂地，我等输得心服口服。大明国除了骑兵和火器之长，军令上下一体也是远胜于我军。明军是一个整体，日军却是很多家臣联合、聚集在一起的人马，战术呆板，行动迟缓。我国不仅是军队的问题，整个国家都很混乱、无法统一。”
毛利道：“家督曾经以为，前将军有望统一群雄，可惜了……”
姚芳含蓄地提醒道：“在下没有军职，并未带兵作战。”
毛利看着他说道：“我听说姚将军也是武臣，因为犯了一些私人的事，被罢免了。你的身份、做的事，如果在日本国不可能被处罚。”
姚芳道：“大明有律法，王子与庶民同罪。”
毛利笑了笑，没反驳姚芳。
一行人在樱树林中逛了一圈，不多时，从石见城返回的随从、便把需要的东西运来了。有丝织的围幔，还有坐垫、桌案、酒水。于是众人在野地里扎营，饮酒赏花。
毛利去了一趟大明京师，似乎颇有感触，很快又谈起了大事：“日本国有唐风，与大明一样，上下尊卑、等级森严，推崇忠孝信义。但汉人自发的道义更加根深蒂固，更有许多读书人在维护道义，忠君、孝道深入人心。大明皇帝得以统御辽阔的疆域。
而日本国的忠孝信义，学的是唐朝，外来的文风总是不那么融洽。很多人只有顺服，并没有发自内心的道德。忠诚往往只能以利益与规矩维持，当年那些‘御家人’效忠幕府，为幕府修缮宫殿出兵平叛；御家人反过来又要求‘恩赏’来维持这种忠诚，否则就会有不满与怨愤。从来不像大明臣民那样心甘情愿。以至于我国一统之后，要不了多久，各地大名便又纷纷自立，各自只顾自家好处、全不顾大义。”
毛利想了想继续说道：“从底层庶民上看，日本国的局面同样混乱。庄园只能凭借武士、以武力管束庄民农户；而庶民对上方也只有怕、没有敬，甚至痛恨武士。博多之役后，有一些伤兵残卒逃到了山区村庄，大多都被日本庶民杀死了，被抢走了仅有的财物。大家相互仇恨，没有人能教化那些山区刁民。”
姚芳想起了朱高煦的言论，便不禁转述道：“大明那样的情状，长远看不一定是好事。”
“哦？”毛利有些困惑地看着姚芳。
姚芳也不太说得清楚，只好拾人牙慧般地说道：“因为有些事物根深蒂固，大明的吏治才十分艰难，而多方混乱却可能产生规则与契约。”
但毛利认为姚芳在掩盖真理、在故弄玄虚，便犹自冥思苦想起来。
毛利与其家督大内盛见一样，可能因为掌握着大内家的重要权力，他们并没有放弃寻找治国良方的希望，还是不认输的人。
反而是旁边大内胜，对这样宏大的话题一直没有表达意见，显得十分沉默。姚芳想起了大内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乱就乱罢，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在某种层面上，大内胜无疑是一个悲观的武士，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罢。
相比毛利的夸夸其谈，姚芳对身边的大内胜更有兴趣。大内胜正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樱树树梢，那渐渐飘零的花瓣出现时，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有无奈的嘲弄，也有失望的颓废。

第八百五十九章 以死销仇
夜幕降临之后，大内胜和姚芳还在酒馆里，陪着毛利贞长饮酒，欣赏歌舞。乐姬拿着一把纸扇，在萧声之中翩翩起舞。大内胜与毛利都看得津津有味，唯有明国人姚芳、可能不太习惯这种简洁的歌舞，神情显得有点无趣。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掀开木门，疾步走进店铺里，来到席间鞠躬，用日本话说道：“报，陶将军在别院里，遭遇了刺客袭击！附近的武士都在增援。”
几个人听罢，立刻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毛利用汉话道：“陶靖遇到刺客了。”
大伙儿付了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此地，跟着报信的人、大家一同前往事发地察看。很快便听到了嘈杂声，有一队足轻和弓箭手正在前进。街上火把阵阵，黑烟飘荡。
没一会，大内胜等人便到了陶靖别院。只见门外有一片火把，地上已经躺着几具尸体。这时有个武士拿着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口，一脚踢开了房门，然后冲到门口。
黯淡的光线里，传来了“铛”地一声刀兵碰撞的声音，然后一声惨叫响起，那武士很快倒地趴在门口不动了。外面剩下的几个人立刻停步，提着刀不敢继续近前，有人喊道：“快叫弓箭手过来！”
大内胜观察了稍许，觉得场面有点奇怪。援军连别院的门也进不去，看来刺客似乎已经把别院控制了；刺客们已被石见城武士包围，却完全不提陶靖的事、更没有拿人来要挟？
稍作逗留，大内胜便循着别院后门的方向，默默地离开了此地。明国人姚芳似乎一直留意着他，马上也跟了上来。
俩人默默不语，在夜色中疾行。大内胜几乎不会说汉话，姚芳也不会日本话，所以难以交谈，而简单的“幸会”之类的语言此时又不适合。
“杀人了！杀人了……”有个老妇向大内胜等人叫嚷，神情十分惊恐。
今夜城内惊动了很多守军将士，可此时大多人都在陶靖的别院，这边有人叫嚷，一时间反而没人理会。大内胜立刻上前询问，那老妇已惊吓得说不清楚话，用手指了不远处的一座房子。
那是一座没有围墙的房子，外面修得像一堆草屯，门是开着的。大内胜疾步走了上去，姚芳也跟了上来。
大内胜的右手立刻放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在门口说了一声：“国衙的人。”然后一下子跳将进去。
门内旁边有个武士双手拿着武士刀，身体前倾盯着大内胜，随时要进攻的姿势！那武士可能一下子便认出了大内胜，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但刹那之间，大内胜忽然“唰”地一声挥出了武士刀，门口的武士应声惨叫，“哐当”一声刀与身体都倒向了地面。
此情此景，顿时让随后跟来的姚芳露出一脸惊讶。但姚芳甚么也没说，可能说了也没用，反正彼此听不懂。
“混蛋！”陶靖的声音传来。
大内胜刚才专注的心神、这才稍稍松懈，他循声看去，地上有一串血迹，陶靖正靠坐在墙边，他好像受伤了。让大内胜顿时怒火攻心的是，涩川氏此时竟然在陶靖身边！
涩川氏又惊又恐，盯着大内胜问道：“你做甚么？”
大内胜一改平素恭顺的模样，抬头缓缓向前走去，他的眼睛都红了，盯着那一对男女，咬牙切齿地说道：“陶靖，你身为主公刻薄寡恩。”
涩川氏道：“你疯了吗？”
大内胜继续向前走，接着说道：“你无德无能。”
陶靖看着大内胜手里滴血的武士刀，开始挣扎坐起来，他对于指责一言不发，无从辩驳。
大内胜又道：“你拿走我的钱，却没有给予任何恩赏。”
俩人愈来愈近了，大内胜道：“我效忠于你，你却肆无忌惮地侮辱我。你不配为主公！”
陶靖冷笑道：“你若觉得受了侮辱，为甚么不去死？”
“呀……”二人忽然靠拢。刹那之间，陶靖冷不丁抓起了放在地上的刀，向前刺了出去。几乎与此同时，大内胜举着刀侧身一转，避过刺击，刀锋瞬间落到了陶靖的脖颈上，却戛然而止！一缕鲜血，立刻从陶靖的脖颈皮肤里浸出来。
陶靖的脸色刹时惨白，浑身一僵。
大内胜的刀稍作停顿，忽然用力向怀里一拉，“啊”地短促一声叫唤，鲜血便飞溅飚了出来，溅得旁边的涩川氏一头一脸都是血污。
涩川氏像木头一样跪坐在那里，瞪圆了双目。大内胜抓起陶靖身上的衣裳，把刀擦拭了两遍，缓缓放进腰间的刀鞘中。
这时涩川氏渐渐回过神来了，抬起头用畏惧而担心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大内胜。
大内胜道：“现在跟我走。陶靖不是我杀的，你也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涩川氏忽然说道：“夫君能原谅我吗？”
“离开此地。”大内胜重复道。他刚才的残忍与暴戾，也忽然消失了。
二人前后来到门口，只见明国人姚芳正在那里围观，既没有任何干预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姚芳的神情淡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他的眼睛隐约有一种饶有兴致的神色。姚芳好像对大内胜的行为十分感兴趣，观察大内胜的眼神、显得非常仔细。
他们刚走出房子，便见到几个武士和足轻。一个武士问道：“大内君，发生了甚么事？”
大内胜道：“守护代陶君被刺客杀死了，我来的时候刺客已经不见，正要去追查附近的刺客。”
武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一头一脸都是血的涩川氏。
涩川氏的目光极不自然，忧惧之色溢于颜表。但好在武士没有继续多问，鞠躬之后，便快步向房子里走去。
三人默默地往大内胜府邸的方向走，姚芳仍在随行。涩川氏小声道：“那些人发现我的疑点了，会查出夫君吧？”
大内胜十分淡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姚芳，用日本话对涩川氏道：“你怎么还不懂？石见国诸事都是明国人说了算。陶靖只是条‘天生高贵’的狗、但仍然是一条狗，夹着尾巴两头受制。死了一条狗很重要吗？”
涩川氏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回到了庭院中，涩川氏忙着换衣裳去了。大内胜与姚芳一起坐在厅堂上，默默相对，纸墨也摆在了木案上。但纸上洁白一片，俩人都没有写字。
庭院里十分宁静，简直是死寂。
大内胜终于提起笔，在纸上写出了汉字：仇怨彼此，消减以死。
日本话的语法与汉语不一样，大内胜的文言文似乎也不是很精通，有时候写的句子不是很好懂。但姚芳与他交流了多次，应该能摸准他的习惯，明白其中的意思：人们相互都有仇恨，只有死亡能够平息矛盾。
姚芳也接着写了一段话。大内胜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意思：不杀陶靖全家吗？
俩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尝试理解着、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
大内胜写了一番，大意是：我没有理由和权力、去杀陶靖的家眷，如果明军想做这件事，我必定没有意见。
姚芳摇了摇头。大内胜也清楚其中的干系，明军不会对付陶靖，反而会去查刺客的来源；因为刺客前来对付明军扶植的石见国守护代，这是在挑衅明军的威信。
当然事情早就有眉目了，大内胜已经告诉了姚芳，关东上杉家的人在收买石见国守卫武士。
就在这时，换好衣裳的涩川氏端着茶具出来了。姚芳转头看着她，他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但大内胜察觉那仿佛是冷笑。
但姚芳一直没有写到涩川氏，完全没有提，大概是不太想干预大内胜的私事。
涩川氏看向姚芳，露出礼貌而勉强的笑意，跪坐在地上鞠躬，用日本话道：“失礼了。”
姚芳轻轻摇头，看来完全听不懂。
涩川氏转头对大内胜道：“昨夜夫君对我动手，我一时气愤才说了气话，都不是真的，你能谅解我吗？那陶靖起初威胁我、逼迫我，他是城主，我一介妇人实在无力违抗他的意愿，我也是受害者……”
大内胜叹了一口气，既没有回应，也不想反驳她的谎言。
他静坐了一会儿，才说道：“欢愉只是虚妄，陶靖看上你，只因你是我的妻子；我才是他的快活之源。人们总是在痴迷于伤害彼此，并以此为乐。”
涩川氏道：“我悔过了，你会把我送回涩川家吗？”
大内胜不答。
姚芳在纸上写道：毛利巡视结束之后，我便与他一道去博多，可能在最近、便要从博多港返回京师了。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再会。
大内胜看完点头，然后向姚芳鞠躬。
姚芳又写道：大明守御司北署，非常看好大内君。
大内胜：此土过客，终有一死。
姚芳看着上面的字想着甚么。这时门外的庭院里起了一阵风，草木“唰唰”响动，光头大内胜一脸无神，茫然地望着黯淡之处的动静。
激烈的情绪仿佛已经消散，唯有平淡的沉沦，宛若夜色一般、笼罩在人间。

第八百六十章 煞气
昨夜的石见城，下过一场雨。一大早，姚芳和大内胜、便被陶靖的家臣请去了城主宅邸。
城主的宅邸里，铺了砖石的地方十分干净，得益于雨水的冲洗，未经打扫便一尘不染。不过姚芳的靴子上全是泥，城内的道路多是泥路，下过雨之后便充斥着泥泞。于是二人都换了木屐入内。
姚芳干过多年奸细之事，且“识面相”有天分。昨夜只见过一面的武士，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廊道上走过的武士，便是在陶靖刚死不久、姚芳等人出门碰见的人。这个武士，当时专门留意了涩川氏头脸衣裳上的血污；他有可能已经怀疑过，陶靖的死因与大内胜有关。
看到这个武士从厅堂出来，姚芳顿时猜测：今日的邀请，可能是为了查问、陶靖之死的内情。而姚芳和大内胜都可能是目击者。
姚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大内胜，然后目视着对面走廊上的武士。大内胜也看到那个武士了，接着转头与姚芳面面相觑。
大内胜似乎有话要说，但俩人无法交谈，语言不通。于是只有沉默，他们继续向前面的厅堂走去。一时间，气氛就像这阴郁而寂静的宅邸，仿若隐藏着某种煞气。
厅堂里跪坐着好几个武士，都是陌生人，大致应该是陶靖的家臣、以及石见城的日本武官。
众人各自以习惯的礼数，先默默地见礼。其中有个翻译客气地说道：“昨夜城中发生了不好的事，让姚先生受惊了。”
姚芳镇定地回应道：“无妨无妨。虽说原本打算与毛利将军去银矿，但下了雨道路也不好，延误一两日并无大碍。”
于是翻译的日本人，便开始引荐其他人。
姚芳主动问道：“查到凶手的底细了吗？”
对面沉声说了一阵日本话，翻译便道：“在陶将军别院里，抓到了刺客活口，身份是贱民（日本国被俘获的虾夷等战败者，或是冒犯了贵族的人，会被划为贱民，只准从事一些最低贱的生计、世代不得翻身）。”
翻译官接着说道：“犬养贱民之人，乃关东上杉氏；据刺客招供，上杉氏许诺贱民，事成之后能得到丰厚奖赏、并脱籍贱民。此事只有贱民一面之词，尚不能完全确认，还望阁下先禀报明军都督府，暂且不必公诸于众。”
姚芳抱拳道：“言之有理。”
那些日本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翻译官问道：“阁下见到陶将军之时，陶将军情状如何？”
姚芳顿时一愣，他和大内胜事先没能商量细节。稍微复杂的汉话句子，大内胜也是听不懂的，俩人此时相当于被隔开审问了。这时候姚芳要是随口乱说，有可能与大内胜的话产生矛盾。
姚芳想了想道：“此中内情，在下想先行禀报盛大帅，望诸位准允。”
那几个武士小声议论了一会儿，果然便不再多问姚芳。他们都向姚芳鞠躬行礼，姚芳也抱拳还礼。
接着武官们便开始询问大内胜，气氛变得不那么和睦了，其间数次争吵、又有相互呵斥。可惜姚芳不懂日本话，未能明白他们之间的争执详情，只听明白了简单的“混蛋”等词语。
大内胜和那几个武士都未解剑，身上带着长短倭刀，某种时刻姚芳甚至担心他们诉诸武力！
争执的缘由，姚芳能猜到一些。大内胜至少有两处嫌疑，几乎无法解释、让人信服：其一，昨日事发之时天已黑了，为甚么涩川氏会出现在事发之地？其二，为何涩川氏身上有血污？
然而最神奇的是，大内胜居然毫发无伤，最后被放走了。
二人离开城主宅邸，一路回到了大内胜家。
桌案上摆好纸墨之后，终于可以“交谈”了。姚芳提起笔停顿了一阵，他本有很多疑惑想问，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始。想了一会儿，他便写了一行话，大意是：为何武官们不干脆把幕后凶手、径直确定为关东上杉氏？
大内胜：幕后凶手若是上杉氏，由谁出面问罪呢？
姚芳这才大致猜测，好像是这么回事……如果石见国的日本武士、去向上杉氏问罪，便是自取其辱，因为上杉氏根本不怕石见国陶家；而由大明国人出面，则坐实了陶家背叛全日本、变成大明国走狗的事实。虽然都是事实，但陶家家臣似乎十分在意那一层遮羞布。
大内胜：他们发现我有嫌疑时，考虑过把罪责推到我身上。
姚芳：为何又放你回来了？
大内胜：两个缘故。陶氏要听从大内家之意，而大内家现在四面树敌，应该不愿意放弃涩川家的支持；我与涩川家有联姻。另外，陶家已察觉，我与大明国人、至少与姚先生的关系逐渐亲近，不愿意擅自得罪大明官军。后来陶家家臣便没敢贸然出手，此事石见城应该会先与明国大将商议。
姚芳：这便是你昨夜没有一怒之下、把涩川氏一并杀掉的缘故？
大内胜盯着姚芳，微微点了点头。
姚芳想了片刻，便写道：大内君可将涩川氏之奸情，告知涩川家家主，并表态既往不咎重修旧好；作为回报，涩川家家主应为你求情、向家督大内盛见要求庇护。
大内胜看罢，点了点头，慢慢说道：“多谢。”
姚芳：石见城城主如此危险，谁会来继任？
大内胜：暂且不知道，但必定有人愿意。不管有多危险，却仍是养尊处优的城主，很多人争着想做，但我不会争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涩川氏端着木盘，走了进来。大内胜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写满字的纸张。
涩川氏跪坐在桌案旁边，向二人鞠躬行礼。姚芳盘腿坐着的，这时也抱拳作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姚芳又忍不住打量着涩川氏的神态与模样，但他心中没有甚么歪念；只是因为对大内胜感兴趣，所以留意涩川氏罢了。这妇人看起来十分恭顺，让人觉得谦虚而温和，要不是姚芳亲眼所见，甚至不太相信涩川氏干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姚芳发现大内胜也在观察自己，便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对坐在木案旁。
涩川氏离开之后，大内胜写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相互折磨着厮守，却是相伴最久之人。
姚芳没有任何回应。二人的“交谈”结束了，茶也没喝，姚芳走出了房间。他从院子里的那处小庭院旁边经过，慢慢地走着。
虽然他为大内胜出谋划策，但他自问，如果自己是当事人，有可能无法自制、如此隐忍。这趟日本国之行，大内胜似乎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姚芳回顾往事，想起自己曾经的肆意妄为，又对比大内胜遇到此类羞辱时的忍耐冷静；姚芳再次感受到，皇帝朱高煦给他的极度宽容与温情。那种程度的温情，似乎只有亲人才能给予。
他忽然很想回国。不知此次在日本国的功劳，能不能重回朝廷，重回圣上的身边效力。
……毛利贞长要沿着银矿驿道巡视，姚芳与大内胜也照原先定下的行程，陪同走了一遍。再次返回石见城，姚芳便向大内胜辞行，并邀请大内胜在机会恰当之时、去大明国游玩。不过这番言语，也许只是客套话罢了。
不久，一支运载矿银的货船、护卫战舰组成的船队，要从石见卫港口启航，前往京师。征夷左副将军平安、姚芳、侯海等人，决定随船回国。
军中文武，劝说平安走朝鲜国陆路。陆路着实也比海路安全得多，但若是走朝鲜国陆路，大伙儿还得先到辽东、再到关内，从北平布政使司到京师又是一段长途跋涉。
平安拒绝了劝诫，说了一句“生死由命”了事。
港口中飘着一艘巨大的宝船，远观如同海面上的一座城。即便是海边修建了码头，巨舰吃水太深、仍然无法在此地靠岸。大伙儿走上码头，来到了一只小船旁边，然后转身与石见卫的文武道别。
说了一阵话，送行的将士们抱拳执礼，陆续说道：“愿诸位一路顺风。”
姚芳观望了一阵，并没有看到日本人大内胜。
他想了片刻，心道：守御司北署想拉拢大内胜这个日本人，必定会提供一些庇护；所以石见城的日本人，应该不敢拿大内胜怎么样。
一行人陆续上了小船，军士们用桨划动着向宝船驶去。
小船上有人观望着远处的巨舰，说道：“船越大，越能抵挡风浪，坐宝船没甚么危险哩。”
五大三粗的平安笑道：“你若怕死，现在回岸上还来得及。”
“哈哈……”武将们哄笑了一阵。说话的人十分难堪，强行辩解道：“末将是说，咱们不会有事，哪里怕了？”
小船尚未到达，前方的宝船上响起了“叮叮当当”铜铃声，接着宝船上的旗帜开始持续挥动。码头上、海面上的各处大小船只，风帆也在滑绳中渐渐升起了。
归途似乎已经开始。

第八百六十一章 锦绣京师
东海上三四月间的季风，乃东北风。
季风将大明海军主力舰队、以及货船护卫舰组成的编队，顺利地吹回了大江（长江）入海口。平安、侯海、姚芳等人也抵达了京师。
大明海军主力舰队没有来京师，船只大多停泊在了刘家港（上海附近）的船坞进行修缮。乃因京师的龙江港日渐拥挤，放不下那么多大船了。
京师的景色依旧典雅，朝霞中的浮屠、古寺，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古色古香，似乎没有甚么变化。这两年变化最大的地方，恐怕便是龙江港，前来的船只越来越多，贸易愈发繁忙。
这里不仅有从朝鲜、日本、辽东、南方诸地来的海船；还有大江水系上，各地的商帮江船。京师城外的新码头，也在江边不断兴起。
刘鸣在出任工商法提举之后，没有辜负朱高煦力排众议的提拔，他已有建树。
这个己丑科进士，不断变革商税法令，并在廷议后通过了多个法令的决策。刘鸣主要是依据唐宋的旧制，对大明市舶提举司等衙门、进行变法。
朝廷增加了进口关税法令，以十抽一的实物税为准；并发给凭票，以备巡检。民间商帮从海外运回来的货物，一般都是贵重之物，抽取实物避免了市面价格变动、造成的税收数额不准确。这些舶来货物，由市舶提举司进行批量售卖，价高者得。
而原先国内货物流通的税收，主要是收“过路税”；官府衙役在城门、关隘等处，设卡收钱放行，每次的数额收得不高。但是其中规矩混乱，收入都被当地官吏拿了，根本没法查实，完全是糊涂账之一；还存在反复收钱的状况。
刘鸣变法之后，立法将全国各地关隘城门的商税，全部收归市舶提举司。
市舶提举司的分司收了钱之后，照样会发给商人一种有期限的凭票；商人拿到这种票据之后，限期之内不会再有税收。凭票上会写明，商队运货从何处到何处。
因为有巡检在各地活动，商人交了税必须索取凭票，以备检查；所以市舶提举司用这种凭票的印发，便能控制各地分司的账目。
原先印发宝钞的官吏工匠，径直换到了市舶提举司干活。大明宝钞具备的各项防伪技术，总算没有浪费；而且因为票据有期限，不同时间发的票据，会有不一样的编号、字号等新增防伪技术。如此一来，仿制的可能已极大降低。
同时立法，伪造市舶提举司票据者是重罪，杀头、抄家，举族流放边关。
于是，刘鸣遭致了各地官吏的多次弹劾，理由是五花八门。但京师衙门的大臣们、反对者很少，因为原来那些“过路费”，京官们也是收不到的。
朝廷为了平衡地方官吏收入的减少，正在酝酿驿站变法。以前公干的京官去地方，甚至官僚家眷，都会在驿站免费得到供给；而驿站的花销，实际是由当地县衙负担。此项转嫁给县衙的负担，有人提出划归国库。
皇帝朱高煦也提出了一些变法措施。比如让各地商帮，到户部分司注册名号、登册法人。这些正规商帮，可以在央行下设的“户部钱庄”得到借贷。但商帮借到的钱款，不得用于乡村的土地典押借贷，否则会面临严惩。
但是这个法令有争议，朝中不少大臣提出了反对。一些人认为，从央行钱庄流出去的钱款，无法堵住流向“土地兼并”的路子。因为商人们可以勾结当地士绅，进行一些复杂的活动，不容易查出来。
此事便还在商议之中。
日趋庞大的官府机构、朝廷产业，不断开源的收入，大明王朝在朱高煦的统治下，正在迅速蜕变。
……奉天殿那边的钟磬之音未歇，礼乐传遍半个皇城。皇帝赏赐从日本国回来的功臣，庆功宴到下午仍未结束。
晚春初夏，下午的阳光明媚，人们已能感受隐约的热浪。贵妃妙锦走到金水河上，便在汉白玉雕琢的石拱桥上停下了脚步。
身边有个宫女给她打伞，也立刻站定了，让油纸伞正好为妙锦遮挡娇艳的阳光。妙锦听着东边的音乐，便循声观望了一会儿。
红墙门楼挡住了视线，这里看不到奉天殿的场面，只能瞧见奉天殿宏伟的重檐殿顶，琉璃瓦在远处泛着光辉。打伞的近侍轻声说道：“圣上怕还在奉天殿，不在这边的柔仪殿哩。”
妙锦没有说话，只站了片刻，便继续往东行，身边的一队宫女宦官也恭敬地跟着迈开了步伐。
一行人过了石拱桥、到金水河东岸，很快就进了柔仪殿正门楼。妙锦从一道廊屋上走去，向正殿那边走。
廊屋上有穿着月白裙的几个宫女，见到妙锦，远远地就避道一旁，半蹲在路边，低眉顺眼地行礼。妙锦见状，也只好保持着端庄的姿势与神情。
她穿着深青色的交领长袍、大红色凤纹衣边，挽起的发鬓上只是插着简单的黄金凤簪，虽然没穿礼服，却也尽显雍容华贵。
“见过贵妃娘娘。”宫女们齐声道，有个小姑娘悄悄偷看了走近的妙锦一眼。妙锦没有转头，但从余光里发现了。她的身材高挑，长得美艳，确实引人注目，连女子也想看她。
妙锦走到正殿门口，侧目道：“你们自便罢。”
“是。”随从们屈膝道。
她走进了正殿，果然里面空无一人。西北角那茶几旁边的泥炉，也是冷冰冰的没升火，不过她也不想喝茶。
朱高煦还在朝廷里没来，不过他会来的，因为今天正好轮到妙锦侍寝。妙锦打算在这里等他。
妙锦缓缓地走动了一会儿，便饶有兴致地踱到那张大桌案后面，在朱高煦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面对着正殿的六扇门，坐在这里果然感觉到、有某种堂皇的感觉。
不过妙锦很快就觉得无趣了，她在无人的大殿上，渐渐放松，脚从长裙中伸了出来，在地面上方晃动着，然后观察着桌案上堆放的东西。朱高煦今天似乎来过这里，将这桌案弄乱之后、还没人收拾。
有很多地图、卷宗，还有堆放着的奏章。纸墨等物都摆在那里，砚台上的毛笔似乎还没完全干透。
妙锦便拿过来一张纸，提起毛笔蘸了两下，在上面随手写写字。
不知过了多久，六扇门那边的光线微微一暗，妙锦抬起头时，便看见身穿大红色袍服的朱高煦走进来了。朱高煦朗声道：“贵妃要帮我披阅奏章吗？”
可能之前他与大臣武将们说话、那种豪爽的情绪还没收回来，此时声音很大。
妙锦一边起身，一边说道：“算了罢，挺没意思的。”
朱高煦走了过来，埋头瞧了一番她的脸道：“是不是感觉无趣了？”
妙锦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刚来没多久，才写了几行字，你便来了。”
“我不是说这个。”朱高煦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妙锦稍微一想，便道：“倒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只觉光阴如梭。我也曾想过这事，或许要归功于皇后宽容，圣上又很会预防事端。”
朱高煦随口问道：“怎么说？”
妙锦道：“郭夫人、马夫人，一个让你送去了凤阳，一个送到了宫外。这两个人要是在宫里，怕没那么太平。”
朱高煦的脸色忽然露出了一丝愁绪，接着便消失了，看着妙锦笑了一下。
妙锦不禁说道：“我以前从没想过，在皇宫里做妃子，还要与一大堆妻妾共处。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感觉还很顺利，哎……我常常觉得，高煦与世人真是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究竟怎么回事。反正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别多想了。”朱高煦道，“不过妙锦也是少见的女子。咱们大明朝，皇帝大臣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
妙锦道：“我不想。”
朱高煦点了点头，忽然好似又想起了甚么，转头道：“父皇曾提出要封你为贵妃，你拒绝了。可当年忠烈景公为妙锦安排、想让你做建文的皇妃，你不是曾经答应了？”
妙锦颦眉道：“我是被迫的，那时不想忤逆父亲、不孝。其实我很害怕进宫。”
她沉默了稍许，又喃喃道：“可不知高煦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我还总是想见到你，留在你的身边。一切竟然那么水到渠成。”
“我也是，妙锦是越看越美。”朱高煦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妙锦的杏眼瞪了他一眼，“你瞧自己的嘴巴，好听的话张口就来。稀奇的是，我们不都相识好多年了吗？”
朱高煦却无辜道：“我还能说假话吗？”
妙锦也久久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脸有点发烫，便不禁伸手触碰朱高煦的嘴唇，“想到你也会那么对别人，我便不高兴了。”
朱高煦无言以对，眼睛里露出了略显尴尬的神情。

第八百六十二章 手中的狂躁
酉时离开柔仪殿之前，朱高煦收到了一本奏章，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因为他没有主动说起，妙锦也未曾多问军国之事，但她猜测奏章中所言、怕不是甚么好消息。
二人一起回贵妃宫，妙锦陪着朱高煦用晚膳，又在贵妃宫四处走动了一圈。
她能察觉，朱高煦似乎被先前那份奏章、牵动了心情。俩人在一块儿，高煦虽然也会附和她的话、有时候还会露出笑容，但他的话少了一些，常常还有点心不在焉。
初夏白天的时间，已经变长了。太阳仿佛落下了很久，但宫阙之间、灯光未能照到的地方，此刻仍能看清路。
他们回到寝宫，妙锦便屏退了所有宫女。两人相互间已很熟悉，所以朱高煦没有刻意多言，他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想着甚么。妙锦也自己做着一些琐事。
妙锦坐到梳妆台面前，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犹自有点出神。妙锦回过头来，瞧着铜镜中的脸。只见镜中的容颜很美艳，粉黛修饰过的眉目更添妩媚。她脸上的脂粉用得淡，不过瞧起来确实比素面要好看一些。
于是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将飘带取下，又脱了鞋子，到大床上去铺床，又将挡蚊虫的纱帘放下来。妙锦记得朱高煦多次盛赞过她的腰身等轮廓；而趴着整理被褥的姿势，似乎也很符合他的心意。何况这样不经意的姿态、便有借口，不会显得故意献媚。
不出所料，妙锦偶然回头时，发现高煦正在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姿势有点不雅，便觉得不好意思，心跳也渐渐快了起来。
高煦的目光让妙锦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稍微一想其中缘由，大概是在高煦眼睛里的自己、似乎比本身还要好。皇宫里的妃嫔很多、不乏绝色貌美的美人，妙锦有时候有点生气；但正因如此，此刻她的美貌得到皇帝的认可，恐怕比甚么称赞都可信。察觉到高煦用视线亵渎她，她也并没有丝毫抗拒。
朱高煦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床边，他似乎有点冲动，忽然将妙锦按翻在了被褥上。妙锦轻呼了一声，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却娇嗔道：“高煦想欺负我吗？”
他果然稍微动作缓了一些。妙锦仰躺在被褥上，看着朱高煦的眼睛，见他正肆无忌惮地细瞧着自己的容颜、脖颈。
“下午天气有些热、身上汗津津的，我还没沐浴呢。”妙锦又道。
朱高煦道：“晚些再说罢。”
妙锦仰着脸看着朱高煦，不禁缓缓伸出纤手，从他的交领里伸进去。她把手按在高煦的胸膛上，隐约之间感觉到了他的狂躁。
……心神不宁的时候，朱高煦会食欲大增、还想疯狂修车，这种嗜好确实不常见。
但他的烦恼，好像都是自找的。昨天傍晚收到的奏章，来自安南都督府的李彬，奏报的内容确实不是好事。今日朱高煦没去早朝，他先在东暖阁召见了刘鸣，接着才召大臣前来议事。
隔扇内“嗡嗡嗡”一片嘈杂，文武官员议论纷纷。朱高煦坐在御案后面，沉默着胡思乱想，等着听大伙儿的意见。
安南都督府左副都督（都督名义上是陈正元）李彬奏报的内容，无关安南国；而是有关真腊、暹罗、马六甲王国等地之事。乃因南下的大明使团，以白藤江口的松台卫城为据点，所以才由李彬汇总了南方事宜的结果，奏报进京。
去年到真腊、暹罗的使团，都没有起到作用。
其中从西贡港登陆的大明使节，遭遇最惨。他们从陆路前往真腊国吴哥城的途中，遭受了袭击，人员全被屠戮。之后真腊国交还尸首，解释事件是由国中叛军盗匪所为，并许诺抓住罪犯，交由大明处置。
但明军海军武将唐敬，此时认为是真腊国得到大明国书之后，不愿意割让地盘，才指使了人马屠戮明军使团。唐敬的理由，是真腊国交还的尸首之中、没有找到大明国书。
而前往暹罗国大城的使团，在大城府候了一个多月，根本就没有见到暹罗国国王，每次求见都被各种各样的借口阻挡。之后众人迫不得已返回昭拍耶河口，无功而返。
更南边的马六甲苏丹王国（满刺加），甚至在主动搞事。
李彬得到旧港宣慰使施进卿的书信，马六甲国王“拜里迷苏刺”正在派人四面劝说，试图结成反明联盟。旧港宣慰司有遭到围攻的危险，施进卿希望安南都督府向南增兵，保护他的地盘、以及据点上的汉人。
东暖阁内，淇国公等人正在怒骂各番邦首领不识好歹。
而文官吕震却表示怀疑，他说道：“目前只有丰城侯（李彬）一面之词，别的凭据还未送到京师，事情或有出入。真腊、暹罗、满刺加等皆小国，怎敢轻易得罪大明？”
海军武将唐敬的级别不高，但因职务相关，今日也在场。他提醒吕震道：“对于远方诸国，大明国力如何强盛、无须考虑。大明朝能威胁各国的军力，只有海师船队、以及最多两万人陆师。”
顿时便有好几个文武附议，纷纷认为唐敬言之有理。
朱高煦虽未吭声，但他也认可唐敬的言论。目前大明官军能威胁到南方各国的途径，只有从海路进攻。陆路要穿过热带丛林去真腊、暹罗等国，基本不太现实。
户部尚书夏元吉道：“唐将军所言极是，满刺加等国离了万里之遥。朝廷明摆着要他们割地、交税，只是遣使恐怕难以叫人就范。”
就在这时，刘鸣从队伍的末尾大步走了上来，朗声道：“诸位……”
刘鸣的声音很大，众文武渐渐安静了一些，纷纷侧目。刘鸣便说道：“诸位同僚，朝廷欲将马六甲海峡以东的海路、纳入大明朝贡关系之内，乃几年前便定好的国策，决不能轻易放弃。首先要控制东部海路，海贸才能得到极大的开拓，此乃新政的关键大略之一。”
夏元吉正眼也没看刘鸣，径直向上位作揖道：“真腊、暹罗、爪哇等国远离大明，在南方不算小。圣上明鉴，多地反抗我朝，用兵讨伐恐怕非一日之功。”
刘鸣道：“咱们不要诸国的地盘，只要海路与港口据点。先占西贡港，再灭满刺加，其它诸事以后慢慢解决。”
大伙儿又是一阵议论。这时兵部尚书齐泰附议道：“臣以为刘鸣之言，不无道理。”
齐泰回顾左右，说道：“我朝不必理会真腊王室的意思，径直在西贡港筑堡驻军即可。朝廷曾许诺占城国，将西贡以北的土地、划归占城国；而今官军一旦出兵进占西贡，便能叫占城国看到诚意。
占城国想要那些许诺的土地，极可能愿意出兵，与官军结为援军，共同对付真腊国的反攻。可弥补大明官军之兵力不足。
而满刺加所谓‘反明联盟’，臣觉得很难办到；他们或许只能联盟信奉回回教门的地区。待我朝攻灭满刺加，亦是一举两得，阻止回回教门扩张。”
就在这时，太监王景弘躬身道：“皇爷，奴婢斗胆，不知该不该多言。”
朱高煦道：“说罢。”
王景弘道：“满刺加国王室是从波斯南下的人马，并与印度北部苏丹王朝关系亲近。我朝若对满刺加国诉诸武力，将来船队下西洋、可能会让西面诸国产生更多敌意。”
“嗯……”朱高煦不置可否地发出了一个声音，用余光瞧了刘鸣一眼。
刘鸣毫不犹豫地接过话题，说道：“我朝与西洋诸国既无敌意、也无友意，只有贸易。”
王景弘听罢躬身一拜，不再多言。
夏元吉道：“圣上，朝廷原先在广东布政使司设立的织造局、院，产出丝绸，本来是要与信奉回回教门的邦国贸易。如今官军要攻打满刺加国，恐怕会中断远洋丝绸生意。”
刘鸣再次反驳道：“丝绸、瓷器只有东方出产，运到西方回回教门便利润丰厚，若能转手运到景教（基督和天主）地区，获利更是在二十倍左右。既有暴利，何愁生意？夏部堂多虑了。”
朱高煦再次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夏元吉对刘鸣好像相当不满。或许反对夏元吉的人、换作侯海钱巽这等人，夏元吉可能好受点；刘鸣是新进士，有啥资历？
朱高煦此时也感觉到了，今早自己办事有失误。
文官、武将各有主张，乱糟糟一片。朱高煦见状，便道：“容后再议罢。”
众人听罢行大礼谢恩，陆续从隔扇走了出去。
朝中虽然意见混乱，但朱高煦忍住没有表达自己的主张，因为皇帝一旦明确态度，大伙儿便没甚么好说的了。不过刚才齐泰等一干人，或许已经看出来，刘鸣的言论、便是皇帝的意思。
先让大臣们提出主张，然后廷议，再由朱高煦决策，这样的过程更符合规则。
人们离开后，东暖阁里很快冷清下来，变得一阵寂静。朱高煦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久久没有动弹。

第八百六十三章 心魔
朱高煦坐在东暖阁的椅子上，良久没有吭声、也没有干任何事，只是呆坐在那里磨蹭时间。在真腊国被杀的使团成员，让他的心情有点差。
大明朝的官吏将士，每天都在死亡，大多时候对于朱高煦来说、只是纸面上的一个数字而已。但一些人是为了实施朱高煦的决策而死，便会让他多少有点难以释怀。
他此时还想起了钱习礼的家眷，以及他们抬着棺材在洪武门外哭闹的场景。好像那些官吏，正是朱高煦送他们去受死的。
朱高煦心头还很恼怒，怒火在胸中简直无法发泄！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蔑视。此刻唯有尽力克制自己，他才能避免因恼怒的情绪、而影响大略决策。
想来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总想将事情做得完美。不过，往往仍旧是事与愿违。
今早的失误，也让朱高煦耿耿于怀。他不该指使刘鸣出头，最好的人选、其实是刚回京不久的侯海。侯海作为汉王旧府的心腹嫡系，根本不用理会夏元吉等老臣，也更不容易激起大臣们的反感。
现在好了，刘鸣正在一步步走向被士林排挤的境地。
朱高煦忽然转头回顾左右，只见太监王景弘正在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王景弘见到朱高煦的动作，脸上掠过一丝慌色，腰弯得更低了。
朱高煦轻轻招了一下手。
王景弘急忙上前，俯首靠拢朱高煦。朱高煦凑近了，悄悄吩咐了几句。
“是。”“皇爷放心，奴婢必定办妥。”王景弘不断点头哈腰。
……乾清宫东暖阁的御前议事，已经结束了，大臣们陆续从斜廊上离开。走在人群最后面的，乃文官刘鸣与海军武将唐敬。
俩人的官职并不低，一个四品文官、一个三品武官。但进入后宫区域议事的官员，动不动就是位列九卿、公侯勋贵，他们两人便显得地位低微。
士林中聚会，偶有某人会用不经意的口气提起、他曾在斜廊上与谁说过甚么话；那种时候，所有士人都会肃然起敬。当然重点不是讲述的事情本身，而是“斜廊”这个地方，一般人见识不到。
刘鸣便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刚刚走过的这条廊道。
心里话、他有点失望，那不过是一条古朴而普通的走廊。既无金光闪闪的奢华，也无甚么特别的地方，它甚至显得有些陈旧。芜顶上的漆画已有些褪色了，地面的砖石也磨损明显。
倒是廊屋外面的小院里，一丛蔷薇花开得正艳，桃红色的团花似锦，轻风中送来一阵阵惬意的芬芳。
大家都走出了乾清门。这时候相隔不远的唐敬，主动走了上来，拱手道：“陈兄弟的事，十分抱歉。”
唐敬是一个身材不高的精壮汉子，脸上有海风和日晒的痕迹，皮肤泛黑。他提到的“陈兄弟”，乃刘鸣的表弟陈漳。刘鸣托了关系，让陈漳充入了南下的使团成员，走的就是唐敬的路子。
提到死在真腊国的陈漳，刘鸣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
但刘鸣读书明理，书也不是白读的，根本不用多想、便明白其中的干系。唐敬卖了个人情，却与陈漳之死毫无关系；何况唐敬并未在南下的船队里，显然不是唐敬安排了陈漳去真腊国。
刘鸣立刻回应道：“唐将军为何要抱歉？”
唐敬听罢，改口说道：“那便请刘提举节哀。”
刘鸣故作淡然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出海、出使外藩的危险都很大，表弟事先就知道，哪能怪别人？”
唐敬的黑脸上表情放松了不少，说道：“本将在圣上跟前进言，真腊国惨事、其王室脱不了干系，确实是秉公直言。”
刘鸣点了点头。
唐敬又道：“回京报信的弟兄里，有我的旧部，我与他见过一面。真腊国交还的尸首中、没找到朝廷国书，另外仵作验尸发现，罹难的汉人与安南人，死前遭受过折磨拷打，好几个人的肺部有积水，种种迹象都不像盗贼所为。
我还专门问过有关陈漳的尸身状况。陈兄弟身上有勒痕，大概是先被绑住倒挂、遭受过水刑；然后经历过长时间看押，因食物缺乏，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了。死后才被斩首，脑袋一度被收尸的弟兄弄错……”
刘鸣刚才表面上还很淡然，听到唐敬的描述、神情便有点维持不住了。但这也不能怪唐敬，毕竟陈漳只是刘鸣的表弟。
唐敬终于察觉了刘鸣的异样，便问道：“刘提举与陈兄弟亲近吗？”
刘鸣道：“儿时亲近，因为他（陈漳）的生母去世得早，曾被送到我家抚养过，儿时有几年时间同住一室。”
唐敬有些懊悔道：“原来如此，我刚才多嘴了。”
刘鸣与唐敬的交情并不深，只是因为在安南国时、曾经有过公事上的来往。但刘鸣说的只是私事，也不必太过小心；又正好谈起了表弟，他便忍不住多说了一些话。
“此事与唐将军无关，最该感到抱歉的是我。”刘鸣皱眉道，“一来愧对舅舅，不好交代，怕要被亲戚怪罪了。二来我自己‘良知’不安，乃因陈家表弟一心想出使外邦立功，确实受了我的影响。”
刘鸣稍作停顿，接着说道：“表弟从小很佩服我、常以我为榜，可是读书天分确实差了点，他考过童生之后，怎么也考不上生员。他为人热情好客、好面子，却在寒窗下不太坐得住，或许真的不该蹉跎光阴去科举。近些年我出使安南国、日本国，他似乎因此找到了出人头地的路子……唉！”
唐敬急忙劝说了两句。
刘鸣却有点收不住情绪，不禁叹了一口气：“想来表弟确实没过几天好日子，儿时最苦。如今好不容易家境有所改观，也没干过甚么坏事，下场却如此之惨。谁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唐敬也听得一阵唏嘘，劝说刘鸣节哀顺变，接着又当场便拍着胸脯道：“本将若受命南下，定为刘提举的舅表报仇雪恨！”
刘鸣看了一眼前面的同僚，急忙沉住气，说道：“人各有其命，公私亦分轻重。我等切不可因私仇，而误导朝政大局。”
唐敬也回过了神，抱拳道：“刘提举言之有理。”
刚才提到往事，刘鸣也想起了儿时的经历。继父、母亲脾气都不好，管束很严厉。旧事就像是心魔，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要讨好长辈或上位者。
于是今早圣上授意他的主张，他答应得很痛快，根本无法婉拒圣上。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是下意识地想让圣上满意罢了。
刘鸣陷入沉默，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万一今日主张的方略出了甚么事，那自己必定责无旁贷，恐怕要背黑锅。
他是为圣上背锅，出了事应该能得到圣上的庇护。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点不安起来。
唐将军的声音惊醒了刘鸣，“刘提举是要去刑部衙门吗？”
“对，对。”刘鸣忙回应道。
唐敬看了一眼东边的文楼方向。
刘鸣道：“只有刑部衙门在太平门那边，我走东安门出皇城更近，得告辞了。”
唐敬抱拳道：“本将要回五军都督上值，在南边的千步廊。刘提举，后会有期。”
刘鸣道别后，很快走到了文楼，遇到了个守门的宦官。于是相互寒暄了两句，宦官送刘鸣出宫。
这个宦官与刘鸣不熟，也没多少话说。刘鸣沉默着，脑子里便开始不断地出现、有关表弟尸首的画面，完全克制不住。骨瘦如柴、肺腑积水、身首异处，那意象就像无法驱散的幽灵一般，萦绕在他的心头。
刚出文楼，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很尖的呼唤：“刘提举，刘提举请留步。”
刘鸣扭头一看，原来是司礼监少监之一的王景弘。司礼监那几个阉人都是大太监，在宫外也多次担当要职。刘鸣立刻转身作揖。
王景弘抱着拂尘道：“咱家送刘提举。”
旁边弯腰作拜的宦官便道：“王公公，那小的便先回文楼啦。”
王景弘挥了一下手了事，与刘鸣一前一后往文华门那边走。
过了一会儿，王景弘才回头道：“对了，刘提举今日在东暖阁说的话，应该是一时兴起罢？”
刘鸣愣了一下，沉住气不置可否。
王景弘又道：“守御司左使会以奏章的样式，正式向朝廷上奏方略。刘提举便不用管这事儿了。”
刘鸣想了想问道：“侯使君？”
王景弘点头道：“侯左使已经走了，刚才东暖阁里除了几个宫女，只有咱家在皇爷身边。”
刘鸣恍然作揖道：“下官明白了。”
王景弘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时面有赞许之色。
刘鸣顿时心有感动，忙道：“未曾想到，臣区区一个四品官，圣上竟如此悉心照顾。”
王景弘道：“皇爷对贤能之臣，一向都很好哩。”
刘鸣站定，望着西北乾清宫方向，拱手一拜。那边无数的重檐、阻挡了视线，巍峨壮阔的宫阙，仿佛正在无声地凝视着砖地上的凡人。

第八百六十四章 流光美丽
搁置下一整天的繁杂事情，朱高煦离开东暖阁，准备前往东一宫去见皇贵妃。想到美人的笑靥，他才感受到了些许安慰。
位于东六宫区域的皇贵妃宫，修缮得很漂亮。宫阙亭台上的琉璃瓦、烧制的时候用了特殊的质材，此刻正在夕阳下泛着光泽，极有质感。便如世人喜欢丝绸、玉石一样，人们对这样内敛中透着华贵质感的东西，十分偏爱。
皇贵妃沐蓁也很美。她那五官精致的桃心小脸，笑起来，明亮的大眼睛会变成弯弯的形状，仿佛周遭的世界也变得简单美好了。沐蓁好像从来不会有烦恼一样，当然这只是给人的感觉而已。
瞻圻实岁已有三岁多了，沐蓁年轻的身子恢复得很好。乍一看、看不出来她生养过孩儿，苗条的身段依旧婀娜美妙。朱高煦见到她，脑海立刻浮现出了一些不堪的意象，只觉得她的名字恰当得有点神奇。大概因为，朱高煦从来就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但今天沐蓁前来迎接之时，朱高煦有点意外。同住在皇贵妃宫的德嫔段雪恨在场，实属正常；旁边却还有个不速之客，武将徐章的女儿。
这会儿酉时已经过了，徐娘子是打算在宫中留宿？或许她根本就不止住了一天两天？
朱高煦扶起沐蓁与段雪恨，又对徐娘子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好言问道：“徐娘子免礼。你父亲与姑父好吗？”
徐氏有点惊讶的模样，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急忙答道：“回圣上话，家父一切安好。姑父要动身出远门了，表弟要迎娶宝庆公主，何家这段日子人来人往，非常忙碌。”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
这时沐蓁说道：“臣妾让厨房多准备了几样菜，稍后请德嫔与徐娘子一起用膳罢？”
朱高煦道：“当然，都是家人和亲戚，一块儿吃饭，挺热闹。”
徐氏道谢后，身子轻轻一蹲，“妾身恭敬不如从命。”
朱高煦又看了段雪恨一眼，她仍旧沉默寡言，相比沐蓁、段雪恨的气质确实比较阴郁。
他本来不排斥、与一堆女人在一块儿，比如每个月会有多名女官、一起服侍朱高煦，他除了身体有点吃不消、并无不快。但若要和好几个女人在一起、只是规规矩矩地说话，那感受便不太好了，有点累得慌。
“我先去歇会儿，等着吃饭。咱们饭厅里见。”朱高煦对几个女子说道。他想尽量减少与她们同时共处的时间。
于是一众人走过廊芜，朱高煦便与沐蓁一道进了正殿。段雪恨、徐娘子以及一干女官宫女，在门外行礼止步。
朱高煦刚在一把大椅子上落座，宫女们便端着温水毛巾进来了。他洗了个手、擦了脸，便见沐蓁从一木盘里捧起茶杯，放到了朱高煦旁边。
“你们先下去罢。”沐蓁道。
“是。”宫女们拿起东西，齐声应了一句。
沐蓁上前来，随意地坐到并排着的另一把椅子上，侧身靠近道：“徐娘子好像很愿意见到圣上呢。”
朱高煦诧异道：“怎么说？”
沐蓁轻松地笑道：“她看起来似乎有点拘谨，却故意站到了、更容易被圣上看见的位置。臣妾请她与圣上一起用膳，圣上没发现她挺高兴的么？”
“蓁儿倒是细心。”朱高煦随口道，他也不想反驳沐蓁，便顺着她的意思沉吟道，“高燧休妻之前，我没见过徐娘子。但她来过云南，我也认识她好些年了，或许大家都爱与熟人打交道罢。”
沐蓁轻轻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她就是想见圣上，大概见了你便很高兴。”
朱高煦觉得话题有点奇怪了，便用不经意的口气提醒道：“徐娘子身份特殊。”
“臣妾知道呢。”沐蓁软软地靠在椅子上，拿玉手撑住秀气的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煦，“可我只是据实相告罢了。”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他不太想与沐蓁争执，因为挺喜欢沐蓁心情好、含笑的模样儿。
沐蓁的头轻轻一偏，好像在思考。不过朱高煦看得倒是有点痴了，她这个动作神态很有意思，宛若有点撒娇、又有点含羞，却不明显，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的感觉。
“是了。”沐蓁沉吟道，“我听到徐娘子在德嫔跟前抱怨过，她在家里、在何家都常遭人嫌弃。但是圣上贵为天子，对她倒还尊重客气；徐娘子在圣上跟前，应该会让她更喜欢自己。”
有点绕，但朱高煦听明白了。
经沐蓁点破，他也若有所悟，顿时好像理解了、马恩慧与姚姬之间的相互怨恨。按理恩慧和姚姬没有甚么特别的深仇大恨，但似乎又完全无法和解。缘由可能便是，她们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自己不堪的一面；便将这样的反感与恼怒，转嫁到了对方身上。
朱高煦戏谑地说道：“蓁儿的心里，想得还真复杂。”
沐蓁轻轻摇头道：“对妇人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呢。”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说道：“还有男女之别？”
沐蓁有点委屈道：“当然。女子很在意自己是否美貌、是否受喜爱，因为总是在被挑选。”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件事只能怪高燧，父皇母后或许也自有考虑，但真的跟我没关系。”
沐蓁有点走神，沉吟道：“在云南，那次被你看的时候，你好像很慌张、又忍不住偷看我。我的心中一阵空白，可后来却发现，那场景让我感觉很……”她回过神来，眼睛里闪过了懊悔，“我是不是不好？可当初本来就多次受了你的引诱。”
朱高煦一脸笑容，悄悄说道：“想天快点黑，让我再看看。”
沐蓁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她便没再吭声了。
这时女官进来禀报，请他们去饭厅用膳。朱高煦便与沐蓁一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饭厅里的桌案周围，虽然有几个人坐在一起，却算不上宴席，只有不到十个家常菜肴而已。但规格还是挺高的，有许多穿戴整齐的宫女官宦在服务这顿晚餐。餐具是景德镇官窑定制，那细腻的瓷碗、精巧的花纹，都让这简单的桌席非同一般。徐娘子泛红的脸色，也显露出了她的情绪，很享受这样高雅的场面。
朱高煦留意观察徐娘子，心头也莫名感到有点心酸。毕竟徐娘子以前做过亲王妃，那也是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之一，何至于在意这样普通的晚宴？
若非沐蓁谈起，朱高煦并不会太留意徐娘子。有了沐蓁随口提醒，朱高煦面对徐娘子、反倒有点不自在起来。
果然他与几个女人坐到一起，气氛便没那么随意了。他们一边用膳饮酒，一边闲谈，说的都是些上得台面的场面话。
朱高煦问沐蓁：“黔国公有没有向皇贵妃提起过，他在京师住得习惯吗？”
沐蓁好像没觉得这是场面话，她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轻快地说道：“臣妾看来，家父真的更适合在京师过日子。家父喜欢读书游玩，又讲究衣食住行，云南府哪里比得上京师呢？他也不善武艺和打仗，臣妾长这么大，很少见他亲自带兵，总是托付这个叔叔、那个伯伯出征。”
段雪恨也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她对沐家的人好像很有兴趣。
而徐娘子却掩嘴笑了，轻声道：“皇贵妃娘娘真是心直口快，幸好黔国公不在这里，不然怕要生气了。”
沐蓁看了一眼朱高煦，一脸无辜道：“臣妾不过实话实说，哪敢在圣上跟前妄言？家父能有今天，恐怕不是靠军功，只应感激圣上的恩惠。”
朱高煦好言道：“黔国公虽然不善带兵，但能够地位尊崇、是一件很公道的事。毕竟有沐家本钱的人、不敢下注，敢下注的人却没有本钱。”
沐蓁看了朱高煦一眼，没有再说甚么。
朱高煦又道：“黔国公在京师住得舒服，我便放心了。皇贵妃的叔父在云南为朝廷守卫疆土，也更安心啦。”
徐娘子轻声道：“圣上乃天生真龙，不然怎能在谈笑间、便能把天下大事理得明明白白？”
朱高煦笑了笑，说道：“说到底就是一家亲戚之间处事罢了，哪有那么复杂？你们都别客气，随意一些。”
他说罢，从余光里瞧见了沐蓁脸上仍有笑意。以前朱高煦觉得沐蓁是个很简单的女子，但相处久了，他发现沐蓁心里其实明白很多事。但她又好像从来不苦恼，大概因为她不是单纯、而是豁达罢。
坐在对面的段雪恨也是个奇特的女子。段雪恨在晚膳间没说过一句话，但是她好像没有任何不自在，一边吃喝，一边倾听，十分淡定。人们大多都会想、主动融入人群，否则会感觉难堪，但段雪恨显然是个例外。
晚膳罢，几个人坐在一起又喝了会儿汤。
朱高煦很快离开了饭厅，没有再过问徐娘子。当初在云南时，段雪恨负责看管徐娘子，两人的关系可能很熟。如今徐娘子来皇宫里，多半也是段雪恨安排食宿。

第八百六十五章 良宵
如同往常一样，朱高煦最先离开饭厅。妇人们之间的话题，他实在不太感兴趣。
他走出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一队提着灯笼的宫女向这边走来，但朱高煦忽然在走廊上的木栏杆旁站定了。于是那些随从，也停留在了原地。
夜色诱人。路边的灯台和灯笼亮着的火光，却不太明亮，只能将建筑的轮廓、与大致颜色映照出来；不过景色倒显得更加纯粹了。看不见周围一些不规则的瑕疵，唯有典雅而朦胧的庭院、让宫廷夜景仿若画儿一般。
天气也很好，晴朗的夜空中送来阵阵微风。朱高煦抬头看天空，能看见漫天的繁星。
就在这时，朱高煦感觉到有人靠近，便收起仰望的目光，转头一看、只见段雪恨走了过来。段雪恨也在抬头看天，依稀的光线之下，她的脸显得十分清丽白皙。
“你在聚会之时、常常说不上话，会不会觉得不自在？”朱高煦随口问道。
“会，但可以忍受。”段雪恨也转头过来。她的神情却毫无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感受便像以前习惯了昼伏夜出，偶尔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朱高煦点了点头。
他又道：“我看皇贵妃对你挺好，你们应该很亲近才是。”
段雪恨沉默了稍许，小声道：“因为她不知道内情、干系沐斌之事。”
朱高煦皱眉道：“那件事不怪你罢。段杨氏临死之前也说过，是她陷害了你。”
段雪恨看着朱高煦说道：“如果不是沐斌、换作一个不相干的人，臣妾早就不在乎了。”
朱高煦点头道：“我明白了。”
人心里的感受，有时候还真不能讲道理。段雪恨一直不愿意把姓氏改回去，或许正是因为无法完全放下的心结。究竟是谁，她或许仍旧有点困惑。
该说的道理都说过了，她应该也明白。朱高煦若再多劝，也无作用。
他便道：“我倒觉得，大家相互间即便礼数周到、或是亲密无间，心里也不见得很顺畅真诚。不止你一个人难以坦然。”
段雪恨听罢，眼睛里反射的灯光、似乎柔和了不少。
这时厅堂门口，沐蓁与徐娘子、以及好几个宫女走了出来。朱高煦与段雪恨停止了交谈。
人们向朱高煦屈膝行礼，沐蓁说道：“圣上还在这里呢。”
朱高煦面带微笑：“我在等皇贵妃一道回宫。”
沐蓁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漂亮的大眼睛，也随之变得弯弯的。她的笑容干净而美好，叫人觉得仿佛世界都变得简单了不少。
她转头看了一下段雪恨，目光很快将段雪恨上下打量了一遍，轻快地说道：“徐娘子就交给德嫔照顾了。”
段雪恨点头应允。
徐娘子有点不好意思道：“哪敢让皇贵妃娘娘亲自操心？”
沐蓁笑吟吟地说道：“那明天再见面。”
“恭送圣上、皇贵妃。”徐娘子道，她与段雪恨一起站在原地行礼。
在提着灯笼的宫女们前呼后拥下，朱高煦与沐蓁同行，沿着走廊往寝宫走。待他们转了一个方向，沐蓁便靠近过来，轻轻扶住了朱高煦胳膊。
她悄悄说道：“德嫔的身段真好，以前我以为自己年长一些了、能和她一样，可并没有，哎。”
朱高煦笑道：“各有各的好，何苦与别人比？”
沐蓁却不相信，又在他耳边悄悄问道：“圣上是不是更喜欢挺的？”
朱高煦发现在前面打灯带路的宫女、好像耳朵有点红，他便故意岔开了话题。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轻松的话题，很快就走到了廊芜尽头。
雕花木门里面的灯光更加明亮，仿佛正在等候着他们。初夏的夜色残留着微凉，空气如水般舒服，宁静美好的良宵，叫朱高煦十分期待……
良宵苦短，可是天还没亮，朱高煦便起床了。
早晨的各种礼仪之后，他离开御门、到了就近的柔仪殿，然后开始看奏章，接见各种各样的人，以便了解朝廷内外正在发生的事。
太监应该已经在私下里、沟通过大臣，守御司左使侯海的奏章，很快就出现在御案上。奏章内容与之前刘鸣的说辞别无二致，都是变法派的主张。
朱高煦叫宦官送去了内阁，先到大臣那边走一遍流程，然后好准备廷议决策。以此时的朝政规则，大事一到廷议上，皇帝的意见才是决定性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兵部尚书齐泰显然也预料到了。事情还没决定，齐泰便来到柔仪殿觐见，上呈了一套完备的方略。
齐泰出谋划策，主要部署第三次下西洋。
永乐年间，大明朝庞大的海军舰队首次下西洋；但船队返航之后，遇到了国内动荡，当时“伐罪之役”的爆发已不可避免。下西洋之事因此搁置。
内战结束后，朱高煦登基，朝廷又组织了第二次下西洋，船队航行到了波斯沿岸、红海地区，然后返航。接着海军主要用于大明周边的开拓战争，下西洋之事再次搁置至今。
齐泰建议以“第三次下西洋”作为契机，目的是解决南方的问题。船队暂时不必再远航波斯等地，而应止于马六甲海峡。如此可以减少携带贸易货物，以运输更多的军火辎重、陆师官兵。
待明军舰队抵达西贡港，无须再与真腊王室商议。官兵们找到有淡水的地方，即可构筑防御工事，修堡垒、码头。然后布置从松台卫（白藤江口）到岘港、岘港到西贡的海路驿道；前期明军从占城国调运粮秣，从海路保障西贡堡补给。
对暹罗大城王朝，则不必理会。乃因从大明南下直至马六甲的海路，无须经过暹罗国沿海。
下西洋的海军舰队离开西贡之后，便直趋满刺加国（马六甲苏丹王朝）；对满刺加都城发动攻击，攻灭其国、震慑诸国。战后挑选有淡水的港口修建堡垒，设立总督府，管理东南半岛之外的所有邦国。
齐泰的方略，朱高煦几乎全部认同。乃因此略与朱高煦的第一步大略十分符合，即统管神洲全部海面（亚洲，原来写作圣洲，后来多人笔误、演变成了神洲）、制定海贸秩序。
朝廷首先打击反抗大明王朝的出头鸟，保持在南方海岸的军事存在，这样才能让各国王室、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不过此次远征的决策，朱高煦心里仍有隐忧。
航海技术的限制，极大地制约了明军远洋兵力投送、增加了用兵成本和沿途消耗；而如此一来，又再次让远征更加依赖技术。因为投送兵力不多，只能依靠技术领先。
接着朱高煦召见了守御司南署的钱巽、以及南署铁厂的百户茂开山见面。
朱高煦在询问南署事务的时候，语气有些不满。因为他叫守御司南署研制的东西，几乎全部都没有成效。
明军主力火器“春寒铳”的前身，便叫“开山铳”。茂开山原来是个军匠，在火铳的火绳点火、木托等技术改进上，颇有贡献。但此人始终只是工匠出身，好像已经发挥了极限才能，这些年已是毫无建树了。
朱高煦还曾设立了假物院，并给守御司南署调拨大笔钱粮，支持他们的变革；但技术依旧停滞不前。而朱高煦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知识又十分有限，大抵也不能亲自操刀。
茂开山战战兢兢地献上了燧发机关的图，躬身道：“臣等制作新火铳，最大的问题是无法稳定发火，所制作之火铳，大半不能击发。”
朱高煦耐心地细看图上的东西，希望能找出甚么问题。
上面有一个形状怪异的铸造件，还有折叠的簧片。朱高煦瞧了良久，差不多看明白了构造的原理。
簧片一侧向上跳起之后，通过那个铁铸件、改变弹力的方向；铁铸件也似乎承担了杠杆的功能，让击发锤向下、击打里面的燧石，产生火花引燃点火药。
“这有甚么问题？”朱高煦纳闷地问道。
茂开山道：“回圣上话，可能是机关构造不善，力道往往不够。铸铁机关与簧片，制作出来也不一样。簧片靠锻打成钢，每个工匠锻制的簧片都不一样、同一个工匠两次锻制的也不尽相同。
这个铸造机关也存在差别，浇铸之后须磨制尺寸，但也难以全然相同。很小的错误，便会增大击锤的方向和力道差异。臣等正在想办法改进。”
朱高煦琢磨，可能主要还是这根杠杆的结构有问题。但这些技术已经超出了他的见识，他不好瞎指挥，便没吭声。
一旁的齐泰沉默不语，对此毫无意见，毕竟大臣一般不会管具体的细节。朝中甚至很多大官还觉得，如果不站在有深度、宏大的层面说话，会很影响他们的智慧。
朱高煦却顾不得那么多。他刚才亲自询问了具体的机械构造，这时又在大案旁边走来走去，显然对这些小东西也十分关心。然而他好似也无计可施。

第八百六十六章 海风气息
看到皇帝在书案旁边走来走去，即便没有说话，齐泰也能感受到他的苦闷与不安。
朱高煦多次提到的技术一词、他自己应该非常看重的。此时，齐泰也无法否定其中的干系。或许齐泰能够从典籍中，找到大量很有道理的凭据，以圆说德行、大道、人心等是大业成败的关键；但他没有这么做。
当年湖广决战，以及直隶之战等战役中，汉王炮轰鸣着、撕开敌军军阵的场面，比甚么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齐泰之所以没有吭声，实在是因为他也不懂那些机关图纸。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停止了踱步，说道：“既然钱右使、茂百户与朕都没有办法，那便只能依靠在这方面有天资的人。”
钱巽弯腰问道：“臣恭问圣上，谁才是有天资的人？”
朱高煦道：“大明有亿兆臣民，总有一些人有天赋。给那些人通道、机会，且不局限于匠籍身份。如果朝廷的恩泽覆盖了十万人，只要有一个人是天才、实现了技术革新，那么一切成本都能赚回来。
咱们用科举选了很多治国之才，所以中原王朝统治万里疆域、也常能维持数百年。可是朝廷除了重视农耕技术、在别的方面从不投入，只依靠时间和运气缓慢地发展。咱们可以改变规则。”
钱巽转头悄悄看了一眼齐泰，齐泰也对这样的言论没甚么太多想法，于是二人面面相觑。
朱高煦略微犹豫，又道：“变法到了瓶颈，是时候从根本上动手了。”
钱巽好奇地问道：“圣上明言，何为根本？”
朱高煦道：“教育。”
他说罢，便走到西北角的书架前，拿了条木凳垫着，亲自在上面找东西。齐泰、钱巽、茂开山等人，慌忙上前护着朱高煦。没一会儿，朱高煦便找出了一只木匣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出来。
朱高煦翻看册子，齐泰大致看到、上面写了很多潦草的字。朱高煦找到几页，径直撕下来。
“可以先从匠籍出身的孩儿开始，然后推广到全国，经费由国库专项调拨。”朱高煦把纸递给了齐泰，“因教谕之内容、有别于私塾蒙学，故朕称为‘小学’。匠籍庶民无论穷富，都可以免费就学，主要教授基本的识字、算术；而一些忠孝信义的思想，可以融入简单的识字文章里。”
齐泰一边看上面写的东西，一边问道，“圣上，此项耗费每年需钱粮几何？”
朱高煦道：“朕还没算过。”
不过他很快又说了一句，“远方有个国王说过一句话，朕觉得很有道理。他说从来没有听过，办教育能把一个国家办穷（德皇）。”
齐泰看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急着递给身边的钱巽。因为上面记录的东西，实在是有点新奇，他一时半会看不明白。
朱高煦见状，招呼几个人回到书案前，指着纸上的东西道：“数年前，朕便在收集一些更简洁的教习方式。相比蒙学，一共有四项改变。
这种是印度数字，用在算术上。印度人在数学上很有造诣，波斯去的回回教门征服印度之后，还抓了他们的数学家专门教导自己人，以至于不少人以为这是阿拉伯数字。
为了适应算术和公式的书写方式，新学文章改用从左向右阅读的习惯，并以横排文字为主。正式公文、书信、书法等不变。
这种符号是拼音字母，分元音与辅音；任何读音，只要用两种字母合用，再加上四个音标，便能拼读出来。朕还为字母的读法、用同样读音的汉字标示出来了。此法可以让识字更容易、更迅速地向文盲庶民推广。另外还有断句的符号，也是为了让阅读、识字更加简单。文字向实用方面改变，而原先的书写方式、仍可用于文学与艺术。”
这时钱巽说道：“此法若得以推行，圣上之功、堪比始皇帝矣。”
工匠出身的茂开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附和起来。
齐泰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贸然明确主张，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
朱高煦听罢，似乎受到了鼓舞：“待朕召集大臣商议之后，便安排具体施行方略。”
齐泰终于开口道：“圣上明鉴，此法或许有用，但必非一日之功、乃长远之略矣。对于眼下朝廷南征，此事恐怕起不到丝毫作用。”
朱高煦马上回应道：“齐部堂所言极是。但现在不做这些事，以后也没办法发展技术。”
齐泰又道：“臣不知真腊、暹罗、满刺加、爪哇等国，大致能调动多少兵马用于作战。”
朱高煦想了想道：“参照第一次征安南国之时，安南国的动员人数，朕认为地盘较大的真腊能动员的兵力，可能也不会超过十万人。因为安南国一直在学习中原的统治制度，动员能力极可能比南方诸国更强……”
朱高煦说到这里，与齐泰对望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即便是一个国家调动兵力、无法超过十万，敌军兵力也远超明军远征的极限兵力两万多人。
“不过朕认为，那些番邦可能不会聚集主力、正面作战，他们会想办法依靠地形和气候对付官军。”朱高煦道。
齐泰道：“若是如此，朝廷反倒不必太担忧了。我朝的方略，并非占领诸国、只是想在港口立足。”
朱高煦点头道：“齐部堂言之有理。”
他走回上面的椅子旁边坐下，说道：“齐部堂可收集更多的建议，以便廷议之时、说服臣僚。”
齐泰作揖道：“臣领旨。”
钱巽收起了铁厂的卷宗，三人便一起行大礼，谢恩告退。
次日齐泰到皇宫里参加了早朝等礼仪，之后便没再回衙署办公。他带着一些随从，到龙江港去巡视海军去了。大明海军将士、以及大部分海船，此时正驻扎在太仓那边的刘家港，位于京师东面。齐泰没去刘家港，只是因为太远。
龙江港船坞里十分嘈杂，空气中笼罩着“叮叮哐哐”的敲击声，弥漫着一股江边过来的淡淡腥味。
此地的官吏知道齐泰前来，便率众上前迎接，然后一行人带着齐泰在船坞里四下转悠。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工匠，正在忙着修缮船只、更换一些老旧的船帆滑绳等物。
齐泰饶有兴致地听着，船坞里的小官解说诸事。虽然齐泰不太懂海船和航海，但是作为兵部尚书，在海军地位越来越高的局面下、他了解一些海船的具体事宜是有必要的。
巡视完这处船坞，齐泰刚走上大路，便遇到了五军都督府武官、海军的指挥使唐敬。
唐敬穿着红色袍服，若非肚子上的野兽补子，远看起来、此人与文官的打扮差别很小。齐泰没上马车，便在马车旁边站定，与唐敬相互作拜见礼。
大明朝武官的品级普遍很高，正三品的武官、在京师实在太多了。齐泰能认识唐敬，完全是因为唐敬是海军里的武将、参加过两次东暖阁的议事。
唐敬声称他刚才正在龙江港办事，听说兵部尚书来了，才专程赶来接待。
俩人客套了几句，唐敬便主动邀约，声称狮子山南边、有一家酒庄，菜肴与藏酒都是上品，要请齐泰前去吃肉喝酒。
齐泰只好婉拒道：“今日是上值的时候，咱们若去饮酒作乐，怕都察院的同僚听见风声，正好有话可说了。”
唐敬悻悻地说道：“齐部堂不愿赏脸，末将也不勉强。”
齐泰依旧面带笑容：“龙江港上面的龙江寺，与本官是熟人。一会儿到了中午，咱们一起用些斋饭，大概不会有人说甚么的。”
唐敬抱拳道：“甚好，末将恭敬不如从命。时辰尚早，齐部堂想去何处？”
齐泰看着前面热闹忙碌的码头，便道：“咱们便在江边走走何如？”
唐敬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便径直问道：“这么说来，朝廷决定要从海路南征？”
齐泰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他明明甚么也没说。不过此事也没必要瞒着武将，齐泰便道：“以本官之间，此事八九不离十，还得等廷议才能决定。”
二人谈论了一阵，唐敬忽然问道：“末将最近与刑部提举刘鸣见过两次面，刘提举的事、齐部堂应该知道罢？”
齐泰愣道：“刘提举在刑部任职，我是兵部的官，为何应该知道他的事？”
唐敬笑了一下，似乎有点甚么意味深长的意思。
齐泰在朝中并不算“新党”，很多同僚对他的看法、是他夹在汉王府故吏与旧臣之间，相当于和事佬。但这个武将，似乎已经把齐泰划入新党之列了。
一时间齐泰不知该认为，唐敬是聪明、还是鲁莽。
唐敬转头看着沉默的齐泰：“齐部堂真不知道？”
齐泰摇头道：“刘鸣确实没告诉我，唐将军所指何事？”
唐敬似乎在回忆。齐泰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面对着江面上吹来的一阵强风，齐泰在风的压力下、有点窒息之感，忽然才感受到，即便是大江江面，也是如此这般宽阔浩瀚。

第八百六十七章 军心
大江上吹来的一阵风很大，但十分潮湿，扑在脸上并无不适。齐泰恢复呼吸之后，只觉得十分惬意。
“叮叮当当……”一阵通铃声传来，他睁开眯起的眼睛，便看见一艘满载的沙船，正在缓缓地向附近的码头靠拢。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只巨大的宝船漂浮在江面上，猛然出现在视线内，景象确实有些震撼。
“唐将军刚才说起，刘鸣出了甚么事？”齐泰收起眺望的目光，这才重新想起、彼此刚才交谈的话题。
唐敬道：“刘提举的一个老表死了，遭真腊人杀掉的，死得很惨。”
“哦。”齐泰应了一声，他的脸上，难免露出了些许无趣的神情。
唐敬接着说道：“初时末将不甚在意，刘提举也说过、不要因私费公，好似也不算甚么大事。可第二回见面，他又谈起了那老表，末将便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齐泰也略微好奇地问道：“何处不对？”
唐敬道：“刘提举说起了往事，说得非常之细。刘提举谈起那老表陈漳、还小的时候，便被送到了刘提举家；陈漳见他爹走了，一开始哭个不停，后来拿了一根枇杷枝玩耍，才把伤心事给忘了。他俩一起上私塾的时候，刘鸣有一次闯祸、被留在了学堂里，天黑之后他发现，陈漳一直在外面等着他、要一道回家呢。
还有别的琐事，末将不便详述。刘提举又多次提到、反复说过一句话，陈漳没过几天好日子。那时末将才明白，他那老表、可能比刘提举的亲兄弟还要亲。”
齐泰点了一下头。
唐敬又道：“刘提举也真是挺能忍啊，末将起初愣是没有丝毫发觉、他有那般伤心，简直是喜怒不露于色的人。”
直到此时，齐泰才感到有些奇怪了。他心道：若刘鸣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又怎么会当新党的出头鸟？官场上老奸巨猾的人，都明白的道理；就算某人一时得宠，如果得罪了太多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齐泰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与一个武将有甚么好说的？
这时他岔开了话题，问道：“唐将军最近去过刘家港没有？”
唐敬点头道：“月初才去过。”
齐泰便径直问道：“将士们士气何如？”
唐敬沉吟了稍许，眉头一皱说道：“末将两度率军出海，很明白将士的心思。若是他们知道要在真腊、满刺加等国登岸作战，恐怕士气好不了。”
齐泰道：“为何？”
唐敬看了齐泰一眼：“瘴气、瘟疫，人在那些蛮夷之地，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齐泰径直说道：“太医院早就论述过了，没有甚么瘴气，主要是疟疾。”
唐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俩人沿着龙江港江边已走了很远，眼看日头快到中天了，于是齐泰便提议返回。中午齐泰邀请唐敬到龙江寺用斋饭。虽是清茶淡饭，却不至于让唐敬觉得、齐泰看不起他。
过了一天，齐泰便到柔仪殿去觐见，对官军南征的准备、提出一些更具体的建议。
待齐泰谈到将士们害怕瘟疫疾病时，果然朱高煦和齐泰一样的反应：“疟疾和别的役疾，不是甚么瘴气。”
齐泰立刻作揖道：“圣上言之有理。”
朱高煦道：“朕带兵征安南国时，便遇到这些问题。营中得注重饮水烧沸，处理好茅厕污物，雨季减少出行、将堡垒周围的草木烧掉，能尽量预防疟疾。而疟疾会通过蚊子传染，是一种非常小的活物致病，须将患病的人隔离医治，并注重灭蚊。
还有那些随军郎中医士，曾找到了药物医治，黄花蒿泡冷水，以及甚么解邪的方子，太医院都有记录。到时候叫太医院查名册，将那些参与过征安南之役的医士选出来，一起出海南下。”
齐泰道：“圣上明鉴，臣询问过太医院的人，病重的人、医不好，最重要的是防病。”
没想到朱高煦微微一想，马上就认同了齐泰的话：“齐部堂说得对，疟疾不好医。但若军中处理得当，可以避免大片传染。一场战争，在战场上拼杀而死的人、本来一向便不占多数……”
朱高煦想了想又道：“派医士和官员去海师军营中宣传，让将士们明白疟疾是怎么回事，不必盲目畏惧。”
齐泰道：“臣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朱高煦指着他说道：“说来听听。”
齐泰开口叙述道：“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回来之后有一份奏章；臣在文渊阁库楼，看过那本奏章。里面写了一段话，大致是说明军官兵到暹罗国时，将大明的药材洒进了大城府的护城河里，治好了当地许多百姓的疾病。于是暹罗百姓夹道迎接官军，箪食壶浆、对我朝感激不尽云云。”
朱高煦愕然道：“药材洒进河里，喝水便能治病？”
齐泰摇头道：“臣也猜测，多半不太可能有啥效果；不过此事并不一定是编造，或许当地百姓误以为河里的药材能治病。但是这件事中，有一层很重要的意思，那便是大明的药材、可以医治南方蛮夷之地的疫疾。”
朱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睛里顿时露出了感兴致的神色。
齐泰见状稍微站直了身体，镇定地说道：“永乐年间的奏章，寻常人看不到了。咱们大可以改动一些内容，把暹罗国改成真腊国；如此做法无伤大雅。
朝廷可派文武官员、去海师军营中，宣扬真腊国忘恩负义之情状。言称我朝的船队曾在真腊国河中撒药，给真腊人治病，救万民于水火；他们却恩将仇报，杀我使节！
将士们多半会认为，朝廷是在申明大义。但无意之中，我朝医药可以治愈南方疫疾的念头，必会悄无声息地进入将士们的心里。由此可达到减轻官兵畏惧心、提振军心士气之目的。
诸将士绝不会怀疑官员在蒙骗他们，只因众人难以明白此节之关键。将士们最多怀疑、真腊人是不是真的忘恩负义罢了。”
“哈！”朱高煦顿时笑了一声。片刻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举止已充分说明、他对齐泰的建议十分认可。
朱高煦指着齐泰，手指上下摇动了一下，张口似乎想说“老油条”之类的话，不过他应该是临时改口了：“姜还是老的辣。齐部堂这个计谋，朕不得不服，你真乃贤能之臣。”
齐泰也松了一口气，面露笑意。毕竟朱高煦曾经提着脑袋、救他这个如丧家之犬的人，而今又委以重任，不吝荣华富贵。齐泰确实很想报恩。
他作了揖，一脸诚意地说道：“臣尽分内之事，不足挂齿。若能为圣上效犬马之劳，臣心可慰。”
朱高煦道：“都过去的事了，你不要觉得欠了朕的，无须再想着报恩。齐部堂领情便可。”
齐泰道：“臣不敢，但凡读书明理之人，岂能不分恩怨？”
“算了罢，不是所有人都能领情的。”朱高煦随意地说道，“齐部堂请来，陪朕喝盏茶。”
齐泰再次拜道：“臣领旨。”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西北角的茶几旁边。柔仪殿今日没有别人，往常时不时见到有后宫妃嫔在这里，但今日未曾见着。宫女宦官都屏退了，朱高煦待齐泰的态度，也变得愈发亲近。
齐泰见他心情很好，便又不动声色地劝诫道：“前两日，圣上提到的匠籍学堂教谕之法，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煦立刻回应道：“齐部堂但说无妨。”
齐泰便道：“朝廷若设‘小学’，应有考试；若不把拼音列入考试之中，或许能减少大臣与士人的反对言论。此物定为‘辅助识字’之功用，意为可用不可用，天下士人便易于接纳了。”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收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道：“齐部堂所言，不无道理。”
“圣上圣明。”齐泰忙道。
他说罢，这才拿起架子上放着的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火镰、燧石等物，开始生火。这初夏的使节，白天的宫殿里找不到火种。此时身边也没有宫中奴婢，只得兵部尚书亲自动手。
君臣早已不再拘泥于政务，齐泰甚至谈起了逸闻趣事，在等待烧水的时间里，他们就像是故交好友一般谈笑。
接着齐泰还谈起了家事，朱高煦送他的杨芸娘、已有身孕了，齐家已是后继有人。
齐泰内心里自然明白一个道理，伴君如伴虎。帝王常常喜怒无常，可以一时宠信某个臣子，也可以马上翻脸不认人、十分冷酷无情。像齐泰经历的建文帝、一向有孝顺宽仁之名，其实也是那种人，连宗亲都杀，别说一个外姓臣子了。
但很奇怪的是，齐泰的直觉里，完全不相信朱高煦这个皇帝、会对自己有甚么危险。而朱高煦恰恰有狡诈残暴之名。
或许人根本不能只能浅处的作为，又或许每个帝王都是不一样的，而朱高煦是最稀奇少见的那种人。

第八百六十八章 无法反对
依照大明海军舰队两次下西洋的航海记录、以及文武官员从南方收集到的知识，朝廷已经得到了一些气候经验。马六甲海峡以东的海面，大致受季风影响，从阴历七月间、到十月盛行西南风；正月到四月间盛行东北风。
海军舰队若只是航海，在正月到四月于南海航行、无疑是最有利的时间，因为顺风。
但主力舰队此番出发，至少要在两处地方登陆作战。所以大臣们的意见，南征战役、应选择于腊月到三月之间。
每年腊月到三月，属于南海地区旱季中的凉季。这个季节的雨水比较少、疫病低发，而且相对更加凉爽，蚊虫也是最少的时候。十分利于军队作战。
因此兵部尚书齐泰收集了各衙意见之后，上呈方略：
大明海军舰队主力，应于武德四年腊月初、出现在西贡港附近；于武德五年四月之前，抵达满刺加国都城、并结束大规模陆地作战。当热季来临之时，明军陆师可以龟缩于工事、堡垒中进行防守。
如此部署，海军舰队在西贡港以北的航线，则无法凭借季风迅速航行了。好在从广西到安南松台卫（海防市）、再到岘港，都有明军的港口补给。舰队可以提前出发，缓慢航行，在腊月间抵达西贡。
守御司南署的假物院，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置海航技术的文书。其中有海图、造船术、牵星定位术、各式罗盘图纸、航速测试技巧、旗鼓编队指挥、各地季风气候等知识，大明王朝正在掌握征服神洲海面的规律。
唯有海上的风浪、仍然存在极大的危险性，办法就是增大海船的排水量、加固船体结构，以大船抗击风浪。为此朱高煦专门颁发过一道诏书，规定海船的大小、不再受限于礼制。（明朝的单体建筑大小规格，不能超过奉天殿，否则便是逾制，以前宝船被认为是单体建筑。）
南征大事，在廷议上通过了决策。当然会有人反对，但最终决策权仍旧在皇帝手中。
廷议之后，朱高煦便离开奉天门，登上了东角门城楼。他这时才渐渐地想到，这回廷议的反对声音不多，而且提出反对主张的大臣、态度也没那么强烈了。
他很快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上次征日本国的决策，确实给朝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回报。而今几乎每个月、都有从日本国回来的货船，将矿银运抵京师“钞纸局”。
白花花的大量银钱、新铜钱，通过央行调拨给户部等衙门，朝廷今年的日子是空前地好过，应该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朝廷为了将新钱流通到全国，采购用度时、甚至主要考虑哪个省缺钱流通，而不是计较运费。
做工精美的新钱，流通起来十分顺利，毕竟是银子和精铜铸造，本身就据有价值。相比原先的大明宝钞，这种钱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拒绝。日本国、朝鲜国、安南国都想和明朝的商人做买卖，因为获得的新铜钱在他们国内太好用了。
唯一有不满情绪的人、是各地宗室藩王，因为他们原来可以从皇室得到大量宝钞赏赐。但现在皇室不直接掌握铸钱的发行，无法再给他们现款赏赐，只有盐引，让宗室的利益损失很大。
就在这时，后面的楼梯上传来了“嘎吱”木头发出的声音。朱高煦转过身，等了一会儿便见文官刘鸣爬上来了。刘鸣跪伏于地，叩拜数次道：“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寿无疆。”
“起来罢。”朱高煦随口说道。
接着，他便犹自说起话来：“朕记得自己有过一番言论，当时姚芳也在场，刘提举似乎还未考中进士。千百年以来，咱们都在一统、独大的权力形式上发展，君臣追求的是稳定的秩序，至大明朝、中央集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儒家、法家的精神一直用于统治。单独儒家不是各朝各代的做法，外儒内法才是上位者用的东西，法家也是追求集权的（商君书）。”
刘鸣看起来变得十分紧张了，已经有点手足无措。这个皮肤蜡黄、相貌平平的年轻进士，模样看起来有点木讷，但显然他一点都不傻，应该马上就明白了此时谈论话题的危险性。
朱高煦又道：“此乃朕的一家之言。但在别的地方，好像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在发展。许多小国错综复杂无法统一，又有各种各样的势力角逐，而且始终没法消灭彼此。于是起初他们会非常混乱，类似咱们中原王朝的乱世割据，甚至还有吕不韦那样的大商人多个、教派势力等一直无法消灭。他们在毁灭与重大损失中，将渐渐地学会共存与制衡；形成的秩序，是以规则为最重要原理，而不是权威。
朕无意于评论此中原理，孰好孰坏。只是逐渐明白了，新政虽然很新奇、会让不少人无所适从，但朕仍然用的是前者思想；所以大臣们从内心深处，绝不会真正感受到恐惧与敌意。咱们对新政的担忧，或许有点过头了。”
刘鸣埋着头，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很久也挪动。他似乎在沉思着甚么。
朱高煦也会写文言文的文章，交谈时却都是直白的话。不过他的话有点抽象，或许在刘鸣心里、比文言文复杂多了。
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朱高煦又说了一句：“当然朕也只能选择前者理念，毕竟朝政和权力的稳定，朕才是最大的获利者。所以类似沈徐商帮的势力，控股不可能超过一半，并且要有宫廷、勋贵势力渗透。”
刘鸣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拱手道：“圣上英明。臣为新政，必全力以赴，绝不敢有畏惧之心。臣本一介草民，今立于宫阙之下，为报圣恩、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朕会护着你。”朱高煦道。
刘鸣愣了一下，神情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或许士人们对如此直接的方式、并不习惯。
刘鸣道：“圣上乃旷古明君，韬略智慧之深，非微臣所能尽然明了。臣惟圣上马首是瞻，方可尽微薄之才。”
朱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认为，刘鸣至少明白一部分意思。如果完全听不懂的人，刚才不会想那么久。
“朕不是瞧不起商人。”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如果当年的沈万三考中过进士、对朝廷有一些理解，他还会在太祖皇帝跟前、炫耀自己的实力吗？世道如此，他拿什么和朝廷博弈？”
刘鸣有点尴尬，忙道：“圣上所言极是。”
朱高煦暂且停止了谈论，目光穿过窗棂，观望着宫廷中大片的恢弘檐顶。这时他想起了甚么，转头道：“朕记得没有召见刘提举，你上楼来，是因为有事要说吗？”
刘鸣躬身道：“臣见圣上的随从都来了东边，便擅自前来觐见。此番官军出征，臣欲请旨为朝廷使节。”
朱高煦毫不犹豫地回应道：“不成。你留在朝中更有用，朕会另择良臣为使节。”
刘鸣却再次小心翼翼地说道：“微臣到了真腊国之后，便不再南下，待返回京师之后，便继续鞍前马后为圣上尽忠。”
朱高煦道：“虽然朝廷做了很多准备，但出海航行、在热带地区登陆，这些事的危险性依旧很大。你为何非得要去真腊国？”
刘鸣弯下腰，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臣若不告诉圣上实情，便是欺君，若如实言语，又是徇私。臣请圣上降罪。”
他跪伏在地，接着说道：“臣之表弟陈漳，为真腊人所害。臣欲办公务之余，试图察探罪魁祸首。”
朱高煦听罢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怪罪刘鸣的意思，毕竟凡人哪能没有私情？但朱高煦仍旧坚持决定：“朕会交代南下的官员，尽力帮你查出此事真相。你不用亲自去了。”
刘鸣只好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朱高煦便往楼梯口走去，刘鸣也跟了下来。宦官们抬着轿子来到了东角门旁边，但朱高煦没有上轿，继续步行往西而行。从速度上看，抬着轿子的宦官、走得还没朱高煦快，他也正好保持日常活动，避免身体变懒发福。
身后传来了刘鸣的声音：“臣恭送圣上。”
前呼后拥之中，步行的朱高煦显得特别高。他的个子比所有宦官宫女都高大，那些人在他身边还弯着腰，景象就更明显了。他走得很快，刚到武楼时，周围的人沉重的喘息声已是此起彼伏，还有人在用袖子擦汗。
武楼便是以前的政敌设伏、想用迷香谋害朱高煦的地方，不过此时守门的宦官都跪伏在地，朱高煦大摇大摆地走过武楼。
他来到了柔仪殿，准备在这里处理奏章等事。柔仪殿中只有宫女宦官，今日侍寝的人是皇后郭薇，而皇后一般都不会来、她还得管理后宫。
太祖燕居读书的地方，后来的皇帝很少使用了。朱高煦却在这里待的时间很多，他燕居在此读了很多古代典籍，确实受益匪浅。

第八百六十九章 知不知情
没过几天，朱高煦又与刘鸣见面了，这次是他主动召见刘鸣。
听到柔仪殿外传来了叩拜称颂的声音，朱高煦便捡起了书案上的奏章、刚才他一怒之下摔在上面的本子。听到太监准许刘鸣觐见的回应，朱高煦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宫女，他们便自觉地退避了。
刘鸣入内，再次跪伏在砖地上叩拜。
“平身。”朱高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已克制住了恼怒，语气镇定下来。
待刘鸣起身，朱高煦便把手里的奏章递了过去。
刘鸣弯腰双手接住，翻开了看。他的脸色很快变得非常难看，埋着头。悄悄用袖子揩了一下额头。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心情紧张。
这本奏章出自都察院官员之手，内容便是弹劾刘鸣。说他的继父李家宗族一众人，勾结浙商、在江西南昌府放高利贷，并有强取豪夺之事发生，短短时间里兼并良田两百多顷。其中提到了很多凭据，如果都察院官员不敢欺君，那么各种凭据、完全可以坐实李家违法之事。
刘鸣看了一会儿奏章，正待要跪，朱高煦眼疾手快，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诧异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立刻开口问道：“你事先知情吗？”
俩人的目光对视，朱高煦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刘鸣此时的细微眼神，仿佛想要捕捉到甚么东西。
刘鸣的手臂向下压的力气减小了，他应该已经放弃了下跪，接着回答道：“微臣不知情。”
朱高煦听罢，放开了他的手臂，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鸣又道：“但臣依然难辞其咎，不敢有丝毫狡辩。”
朱高煦背着手走了两步，语气缓和了不少：“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刘提举一定要争辩，撇清同谋的嫌疑。”
刘鸣的声音道：“如此一来，臣便是不孝了。后父也有养育之恩，同僚若从孝道上弹劾臣，不是更严重么？”
朱高煦立刻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意外，眼睛里露出了些许笑意。
当一个人把自己心里面、那些不那么光彩的心思说出来时，其实已经表明了信任。朱高煦立刻对刘鸣声称“不知情”的真实性，又多信了几分。
刘鸣又道：“臣离宫之后，即在刑部衙门留下官印、官帽，回家听候审讯。”
他说的是正常操作，文官至少在表面上必须要脸，被人指名道姓弹劾了、不管有没有罪，亦不能表现出贪恋权位的样子。
因此朱高煦没有劝阻，他只是沉声道：“刘提举的继父或许真的犯法了，但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因为你得罪了人。毕竟兼并土地的人，不止你们一家。”
这下轮到刘鸣意外了，看着朱高煦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蟒袍、头戴乌纱的武将来到了柔仪殿门口，请旨之后入内。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张盛走到朱高煦跟前，便抱拳道：“臣请圣上吩咐。”
朱高煦扬了一下下巴，刘鸣意会到意思、便把奏章拿给了张盛。
“查出李家勾结的浙商，究竟是何方人士，立刻逮捕入诏狱，审问谁是幕后指使。”朱高煦道。
张盛抱拳道：“臣遵命！”接着他便干脆利索地退走到门口。
刘鸣皱眉问道：“圣上认为，此事是有人预谋设局？”
朱高煦摆手道：“谁知道哩？但如果谁要与朕玩这一套，朕便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朱高煦也是出了名的狡诈，他经常算计别人。如果某些人想算计到他头上，他必定是不服的，所以才撂下了刚才一番话。
刘鸣小声道：“臣那后父，不是甚么德高望重之人。就算他确实做了那些事，臣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嗯……”朱高煦发出了一个声音。
接下来好一会儿，朱高煦便只是沉默着在书案前踱步。他再次开口道：“打铁还要自身硬啊。”
刘鸣忙道：“圣上教训得是。”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道：“只要你自己不是那种人，你便不用怕。”
刘鸣略微一想，便躬身道：“圣上恩德，臣不知何以为报。”
这时朱高煦忽然不再说弹劾的事了，转而问道：“刘提举那个表弟，叫甚么来的？你与他感情很好么？”
刘鸣拜道：“回圣上，臣之表弟名叫陈漳。臣与陈漳自小一起长大，兄弟之情甚笃。然而陈漳在世时，臣大概觉得他只是个亲戚；直到陈漳死了，臣才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或他死得太惨，臣才耿耿于怀。”
朱高煦点头道：“那你先回家呆着，随后朕恩准你随军去南方、将功补过。”
刘鸣道：“臣谢圣上隆恩。”
朱高煦又道：“你那继父家的宗族，人应该没大事，但侵占的良田，必定要吐出来才能服众。”
刘鸣再次谢恩。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让刘鸣回去了。
夏季的热气日盛，今天的殿室之内、好像比昨日还要闷热。朱高煦走到门口，依旧没感觉到一点风，心情变得有点烦躁。
他身上的丝绸很薄，但也有两层，除了里衬、外面还有一身蓝色的团龙袍。按照礼仪，不管天气有多热、讲究的人都不能坦臂露膀，只能穿着长衣服忍着。
过了一会儿，那些宦官宫女又进来了。两个宫女看了朱高煦一眼，拿着扇子急忙上前打扇，他这才好受了不少。但宫女们可就不好受了，一直打扇的两个小娘，发际上全是汗水，发丝都粘在了皮肤上。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裙，风中弥漫着一股女子身上的淡淡气味，让朱高煦更是浮躁，忍着没转头看她们。
朱高煦在柔仪殿呆了一下午，还没到酉时便离开了此地，乘轿径直去了坤宁宫。他来到郭薇的寝宫，便把长袍帽子都脱了，然后撩起袖子坐在一张凉塌上一动不动。
“圣上怕热不怕冷呀。”郭薇的声音道。
接着她又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碗冰镇银耳枸杞汤，端了上来，开始不紧不慢地说着许多琐事，都不是甚么要紧的话。朱高煦便坐在那里听着，完全没有打断她，只是时不时发出一些简短的回应。
倒是郭薇自己回过神来了，小心地问道：“臣妾是不是话太多了？”
朱高煦调整一下自己烦恼的心绪，摇头露出了笑容：“我是喜欢听你说话，才没多言。”
郭薇秀气白净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真的吗？”
朱高煦点头道：“咱们成婚那么多年，我何必再哄你？美人不仅长得好看，声音听着也舒服。我听着薇儿的声音很动听清凉，觉得天气也没那么热了，很解暑。”
郭薇掩嘴“咯咯”地笑个不停，“就算你是哄我的，我也很高兴。不过臣妾是皇后，可不是美人。”
朱高煦道：“长得美的皇后。”他接着又随口说得更具体一些，“薇儿不像长得魁梧的郭英，你反而生得骨骼纤弱。这些年长得丰腴一些了，可依旧纤腰楚楚，身材看起来纤细柔美，又多了几分妩媚，甚是养目。”
俩人虽是夫妇，但朱高煦并不是天天见郭薇，见面时的态度一向很好。
他简简单单随口说了几句话，却让郭薇喜不胜收。她高兴得在朱高煦面前转了两圈，故意让他看得更清楚。与她平时故作端庄的模样，此时她似乎变成了一个邀宠的小娘。
她的话也更多了，“臣妾前几日在宫楼里，见过父亲，父亲直夸圣上呢。说是圣上登基数年，世面上变化就很大了。大江里都是商船货船，驿道上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附城而居的房屋越来越多了。京营和卫所将士的气象，也与以前十分不同。只怪臣妾不太懂军国之事，若非父亲述说，臣妾也不知道圣上如此这般厉害，真正是文治武功的明君。”
本来朱高煦对她闲谈的内容、没甚么兴趣，不经意之时却忽然感觉好受了不少。郭薇让他以为，自己的新政是有效果的，而且天下人必定有人会认同他。
郭薇不知道想起了甚么，小脸上又转晴为阴，轻声道：“可惜郭家没能帮到圣上，反倒拿了许多赏赐好处。”
“皇后帮了我不少。”朱高煦十分诚心地说道，至少后宫暂时没有鸡飞狗跳。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人到了皇帝的位置，最在意并不是钱财，分一些出去没甚么要紧。”
郭薇问道：“那是甚么？”
朱高煦淡淡地说道：“权力。”
郭薇终于安静了下来，坐在朱高煦旁边的竹席上、好似在想什么。朱高煦回忆起她姐姐郭嫣、觉得郭嫣是聪明外露，而皇后表现得更简单厚道一些，但她应该也有自己的主见。只是皇后郭薇相比皇贵妃沐蓁，可能见识反而有些不如。
朱高煦便把手掌放到了她的柔荑上，她的手纤细光滑，比朱高煦的手掌要凉。
外面天色渐渐黯淡，气温也随之缓缓凉爽了。一时间，朱高煦才感觉到了些许惬意。

第八百七十章 皇帝校阅图
南征的决策在廷议之后，各衙已开始部署准备。等到今年腊月，大明海军舰队将按照谋划、抵达真腊国西贡港；而北段海路航行却不顺风，剩下的时间并不宽裕了。
海军将士、水手等各种人员总兵力近三万人，正从刘家港调集到京师。将士们到大校场、经过短暂的整训之后，即可扬帆起航。
军队从外金川门进城，通过皇城正门洪武门；随后出正阳门，到达大校场的军营。有司官吏在洪武门布置了仪仗，待军队通过时，皇帝将顺便检阅海军。
朱高煦乘轿通过千步廊，到达洪武门。他刚下马车，就看见洪武门城楼上，设置了黄色的伞盖，以及宝座等物。朱高煦观望了一阵，明白仪仗司与鸿胪寺等衙门、在沟通上出了一点问题，因为他并没有打算坐在城楼上校检军队。
他抬头观望了一会儿城楼，又顺着那个方向看天，见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今天没穿龙袍，却穿着一身青色的武服，头上戴着大檐帽。这身打扮在礼制上是没有的，不过皇帝在名义上也是大明官军的全军统帅，穿上武服也并无不可；只是这种礼服，在前几年才出现而已。
按照武德年间制定的军队礼服，陆军是灰色、海军是青色。朱高煦这身织造局订制的青色衣裳，与海军将士们穿戴的没有甚么不同。不过他身上的配饰橙黄发光，看起来更加尊贵。纯金铸造的胸章、金玉腰带，腰间的雁翎刀刀鞘也是极尽华丽，镶金的刀鞘上还装饰着各种各样的宝石和翡翠。连鹿皮靴上也有花纹。
自唐宋之后，世间的建筑服饰、都在往繁复方向发展，朱高煦今日的装备倒也并不算突兀。
他没有上城楼，待勋贵赵平把一匹棕马牵过来，他便脚踩马镫、身形矫健地翻身上马。众人只好步行，快步跟了上来。洪武门内的文武官员，也只好列队走出了洪武门。
今日的城门外百姓非常多，大概都是听到风声、前来看稀奇的人。朝廷部署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几乎没有事先保密的可能，动静太大了。不过真腊国远在天边，估计没有奸细在大明京师。
路边还有许多打着油纸伞的年轻妇人，穿戴得很好，不少称得上是花枝招展。她们估摸着是官兵的家眷，因大明有礼教，家境尚可的年轻妇人不会挤在路边抛头露面。而海军将士们都不算穷人了，他们属于京营、有军饷，每次出海前有安家费、回来后有赏赐，朝廷给的抚恤金也不薄；他们大概比寻常庶民还要富裕。
大街对面拥挤的人们，起初并未认出朱高煦来。一来他没穿龙袍，二来距离太远了、他又戴着帽子，估计人们看不太清楚。
不过，很快皇帝的仪仗出了城门，各种伞盖、牌角等物，一看就是皇室的礼器。路边有见识的人，或许猜到了骑马的人是皇帝，他们陆续跪伏在了地上，周围的百姓也很从众，跟着伏拜。人海伏地，露出一大片后背，朱高煦顿时感觉到了某种宗教般的宏大场面。
而列队的锦衣卫将士，以及混在人群里的便衣锦衣卫，都在紧张地东张西望，留意着四下的安危。
朱高煦表现得十分从容自然。虽然他在皇宫里居住很久了，但平日里比较注意运动，身体尚未发福，此时他坐在马背上依旧显得身材提拔、身强力壮。作为天下子民的皇帝，抖擞的精神、雄壮的形象，或许也十分重要，可以给世人以强权的安稳气象。
就在这时，“啪啪”的鞭声响起，接着教坊司乐工奏响了“万里金陵”的曲子，横吹与敲击乐器的声音，弥漫在了城楼内外。
“咔嚓咔嚓……”远处整齐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响彻街巷。一色青服的将士列着方阵，出现在了视线内。士卒扛着的是火铳，武将佩刀走在队伍侧面。军队的声势与礼乐十分浩大，将人群的嘈杂也掩盖了下去。
朱高煦座下的战马，蹄子在慢慢地走动，似乎受到了声势的影响、不过并未受惊乱跑。
待前队走到了洪武门前，只听得武将的吆喝声，众军“哗啦”一声举起了火铳，转头向朱高煦抱拳执军礼。朱高煦也在马上抱拳回礼。整肃的场景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许多人都抬起头来，人群中一阵喧哗。
礼乐的声音和脚步声很大，一队队人马不断走过洪武门，朱高煦一时也没有说话、即便说了大伙儿也听不清。热闹之中，只能听到鸿胪寺官员的高声唱礼，以及将领们的吆喝。每一队人马路过，朱高煦都与将士们相互见礼。
宏伟的洪武门、悬山顶的土木建筑，雕花门窗，以及百姓们的汉服打扮，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景色。然而朱高煦以下的将士们，军礼服有了近代的气息；装备的春寒铳，只是火绳枪，不过亮琤琤的熟铁枪管，以及木头枪托，至少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正儿八经枪支。此时此刻，皇城外看起来有了不同的气息。
古典与现代的气氛结合，朱高煦完全不觉得唐突，或许他在记忆里早已接纳了这样的景象。
朱高煦身后还有个文官，居然正坐在地上奋力作画，将此刻的场景留在纸上。
不料忽然天空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接着豆粒大的暴雨、终于从云层里落下来了。那作画的文官急忙开始收画。天地间“哗哗……”的雨声更加噪杂，围观的百姓一阵混乱，许多人都爬了起来，往屋檐下挤着躲雨。
宦官们赶紧把伞盖挪了过来，为朱高煦遮雨。这时朱高煦回顾宦官们、轻轻摇头，他抖了一下缰绳，往前又走进了雨地里。因为将士们也毫无遮拦，他不愿意做出太精贵的模样。
街面上的海军将士队列丝毫未变，这些精兵在皇帝跟前，不可能会因为一场雨而散乱。喧嚣的气氛中，不知何时传来了呐喊声，接着将士们陆续向雨幕中的朱高煦高呼“万岁”，呐喊声惊天动地，余音回绕。
雨水很快顺着帽檐流淌在了朱高煦脸上，不过他依旧抱着拳，向经过的将士回礼，并直视着一个个军汉，关注着路过将士的脸庞。
面前的人马全是青壮年汉子，营养充足身体强壮，装备精良、军容很好。即便是不懂兵法的人，应该也看得出来海军成员是精锐官兵。
汉人军民平素都比较顺从，而朝廷调拨足够军费之后，让正规军出海远征，并没有甚么人反抗。
因为出海的风险较大，以前的商船和海上的战船，大多都是些流放犯、招募的流民做水手。而此番明军向海上进军，用的都是正规京营官兵。或许代价不小，但朱高煦觉得应该是值得的。
待各部人马陆续通过了洪武门，朱高煦才调转马头，向城门甬道而去。他的浑身上下，早就被雨水淋得湿透了。
他进了城楼，立刻就有太监宫女拿着干燥的衣裳来了，太监王景弘劝道：“皇爷龙体要紧，快让奴婢们侍候更衣罢。”
朱高煦却立刻拒绝道：“不过只是下一场雨。一会儿朕还要去大校场训话，换了衣裳很快又要淋湿，何必折腾一回？”
王景弘一脸心疼的模样，就好像他亲爹淋了雨似的，犹自继续劝说。
朱高煦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便吩咐道：“你去给朕拿一盏热茶上来，咱们喝了茶就出发。”
王景弘只好躬身道：“奴婢马上去。”
众文武官员走进城楼叩拜，少不得又是一番歌功颂德。大明朝的文官身体大多特别好，并总是以克服艰难为荣，譬如下雨天也会天没亮就跑来早朝，要是皇帝不早朝、他们还不满意呢，所以众人淋一场雨应该问题不大。
没一会儿王景弘便捧着茶进来了。朱高煦见重要的大臣都在场，便开口说道：“这次出海南征的海军正使、仍由王景弘担任，他经验比较丰富。余者以太监孟骥等人为副。”
官员们纷纷附和。王景弘叩拜到：“奴婢领旨。”
朱高煦接着说道：“列将由唐敬、王衡、林子宣、胡俊、哈同等充任。使臣则用刘鸣，让他南下将功补过。”
升任都察院官职的陈谔立刻出列，拜道：“臣禀奏圣上，刘鸣乃待罪之身，已罢官在家听候审问。”
朱高煦道：“朕知道。不过朕已专程派人查明，他的亲戚犯法、刘鸣并不知情。虽然如此、但刘鸣仍然脱不了干系，朕才让他戴罪立功。诸位都知道，相比京师的安稳舒适，出使海外可不是好差事，你们想想钱习礼、上次去真腊国的人。或许仍有进士出身的官员、愿意充当使臣，然而谁有刘鸣多次出使海外的经验？朕不过想人尽所有罢了。”
兵部尚书齐泰、大理寺卿高贤宁等大臣，陆续出列附议。于是剩下的大官都没甚么话说了，陈谔也退到了队伍中。

第八百七十一章 神仙齐聚
夏日的暴雨来得极快，去得也快。喧嚣的雨声已经不见了，天地间恢复宁静，空中只剩无声的细雨、在微风中飘扬。
洪武门外的如龙车马渐渐出现，浩浩荡荡的仪仗上了大街，锦衣卫大汉将军、以及护卫骑兵和文武百官都出城来了。出行的大队人马，向南边的正阳门前行。
大雨后的街道建筑十分潮湿，路面上已经出现了积水，一道道水流如小溪般地汇入阳沟、排水渠。马蹄踏在砖地上，水花四溅。
皇帝朱高煦没有乘车，他仍旧在各色人等的前呼后拥中骑马。太监王景弘作为近侍，也骑马随行。
王景弘是个大太监，不仅经常在御前露脸，他还是海军出海之后、地位最高的正使；在外头他显然也是个一呼百应的人物。但是王景弘在朱高煦身边，姿态放得很低，一直不敢忘记自己最真实的身份，便是皇帝的家奴。既然是家奴，自然就要干牵马、跟班，以及端茶送水之类的差事。
大队人马出了正阳门，离大校场便不远了。京师的房屋越来越多，但这一大片校场土地，倒也从来没人敢谋算。
海军将士已在大校场列队聚集，踩得泥泞的草地上人山人海、旌旗如云。官吏和锦衣卫的人，已在正北方设置宝座和仪仗。
但正如王景弘所料、朱高煦没有打算下马，他骑着马便径直往大阵里去了。一众官员、护卫和近侍急忙拍马跟上。
军汉们无数双眼睛，目光都聚集在了近前来的皇帝身上。今日朱高煦穿戴海军戎服，好像很得将士们的认同。
许多锦衣卫将士拍马向各方阵之间穿梭，分散站在了大阵四处。王景弘看得明白，那些锦衣卫将士是要转述皇帝的训词。
军中的武将们纷纷向骑马的朱高煦执军礼，口称万岁。朱高煦在人群里骑马走了好一阵子，这才勒马站在原地。随从的大队人也陆续停下来了。
皇帝骑的马不是很安静，在原地仍旧踢着马蹄，在各个方向转悠，时不时甩一下马头，把雨水甩得四面飞洒。人们都没有吭声，朱高煦也好像在琢磨言辞，他表现得很自然，目光在人们脸上打量、好似关心着将士们。
朱高煦训话的时候，从来不叫人写文章，也很少说文言，都是大白话，很受将士们接纳。在他身后远处的王景弘，也勒马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左右观望着，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回望过去，咱们薪火相传，在匈奴人、五胡、蒙古人的铁蹄下艰难求存，华夏青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咱们无时无刻不在被欺负。”
他等了一会儿，待锦衣卫把话一遍遍传出去，接着又道：“而今我朝正当盛世，大明国力强盛、兵强马壮。此时咱们能允许番邦辱我威仪、践踏尊严吗？”
周围的军汉们顿时哗然，纷纷叫嚷道：“不！不能……”
朱高煦刚刚开口说两句话，万众沉寂的校场立刻被点燃了，呐喊声此起彼伏，四面一阵喧哗。很多将士把火铳也举了起来。
“绝不能！”朱高煦大声喊道，“杀我使臣的罪人，魍魉鬼魅、宵小之辈，虽在万里，朕也要让官军弟兄们前去踏平他。”
宽阔的平地上吵嚷了良久。朱高煦渐渐缓下了语气，好言说道：“咱们从来不像有些部族，动不动就烧杀劫掠，却一向待人宽厚，爱好和平。
上两次海船下西洋，前去结交外藩、互通有无。随军医士获知真腊国当地疫病多发，好心将药材施入河流，救治当地土人无数；以至土人见我船帆，便视若神灵。官军从未在外滥杀无辜，反而多施恩德不求回报。但真腊人是怎么回报咱们的？对待那些背信弃义的敌国，朝廷该不该以武力镇压？”
众军呐喊回应道：“该……”这次的喊声要整齐不少，远近一阵阵呐喊、声势摄人。
朱高煦又沉默了好一阵，等将士们稍微安静一些了，才接着训话。他每说两三句，便停顿一会儿。此时他的语气更加从容镇定了，仿佛在与人们讲道理。
朝廷官员和大将们，一般不与军士武夫们讲道理，但朱高煦好像很喜欢尝试让大伙儿明白、究竟为何而战。
“上古独木舟无以涉江河，现今的海船则可达万里之外。天下各国往来，在以后必将越来越频繁。我大明自诩天朝上邦、中央王朝，疆域万里，臣民亿兆。可如果连神洲的海面也不能控制，坐视周边小邦上蹿下跳、为所欲为，这像话吗？
诸位弟兄都是大明朝赤子、青壮好男儿，朕派你们前往征讨敌国，便是要申明大明在海洋的地位和威严；并控制重要海路隘口马六甲，建立从两广到马六甲的港口、官铺、堡垒。以此保障我朝在海洋的战略存在。
我朝不仅要在北方草原、西方沙漠作战，还要在南方海面建立国防，拓展战略纵深，避免重蹈受人劫掠攻杀的覆辙，并借此富国强兵，光耀列祖列宗。大略功在千秋，诸位弟兄为国尽忠，朕必论功行赏，封侯拜相、金银财宝绝不吝惜……”
“皇帝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各部将士陆续随之呐喊，人声鼎沸再次笼罩在阔地上空。朱高煦也一时没法继续训话了。
朱高煦思索了片刻，便抓住缰绳调转马头回来，对一个大将说道：“传令下去，今日大伙儿不必整训了，叫各部将士返回军营沐浴更衣，养精蓄锐。”
那武将抱拳道：“臣得令！”
“驾！”朱高煦吆喝了一声，便骑马向校场北边而去。王景弘与周围的一大群人也踢马跟随，离开了此地。
王景弘转头看了一眼，见到正北方的伞盖仪仗，心说仪卫司的布置、显然是白费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回到皇城，王景弘今天不当值，便离开了皇帝的队伍。其实他在皇爷身边当值的时间、是比较少的，多半都是王贵曹福那帮人在皇爷身边转悠。
王景弘走出西华门后，不一会儿长长的宫墙中又出现了一道门楼，那是向南开门的“西上南门”。他走过门楼，南边的一大片房屋、如同一座城池一般，有街巷，甚至还有买卖日常用度的商铺，这里便是宦官们居住和办公的地方，称为内宫诸监。
司礼监的宦官们很快就迎上来，将王景弘引回宅邸。大伙儿侍候着他沐浴更衣，嘘寒问暖自不在话下。一群小宦官侍候他、也如同对待亲爹一般。
小宦官们肉疼地叽叽喳喳地说着“王公公怎么淋湿了”云云，王景弘道：“皇爷也在雨地里，咱家能打伞吗？”众宦官这才没啰嗦了。
没一会儿，司礼监少监之一的侯显也来了这里，讲明了来意，想让王景弘在皇爷跟前举荐、让他侯显做副使。今天校阅军队，侯显好像也在场、身上的湿衣赏还没换下；但皇爷在洪武门城楼上没提到侯显的名字。
王景弘与侯显关系很亲密，没多想便立刻答应了下来。侯显这才满意地告辞了。
换好干燥的衣裳，王景弘拿了一些东西，便带着一群宦官，乘车出宫去了。一般的太监宦官不能随意出皇城，但王景弘是个例外，他还得准备船队出海等事，于是没人会管他何时离宫。
一行人来到了龙江港，但王景弘完全没有去巡视船坞的意思，径直叫人将马车赶到了龙江寺。
这座佛寺本来是郑和的产业，如今是王景弘的私产。他到了寺庙，完全没有理会主持等和尚的废话，大步走进了一间佛殿。王景弘站在佛殿中间看了一会儿，叫人把上面的泥菩萨搬走、另外找地方供奉。
接着几个宦官抬着一尊塑像，摆在了殿中的上位。那是一尊女像，正是妈祖天妃娘娘。
宦官们还将牌位也摆在了案上，左边写着“昭孝纯正孚济感应圣妃”，右边写着“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然后放上供果和香烛。
跟着进来的和尚们，表情十分怪异。主持哭丧着脸，接着故作淡定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王景弘闻，声转头看了老和尚一眼，开口说道：“西边那殿，你们摆的财神爷，敢情也是佛主座下弟子？”
老和尚的神态更是尴尬，再次说道：“阿弥陀佛。”他当然不能明说，供奉的财神爷香火很旺，那座殿的香油钱功德箱贡献最多。
王景弘没再理会他，带着宦官们在蒲团上跪伏开始叩拜。王景弘的神态十分虔诚，一边跪拜，一边还嘀咕着念念有词。
他在妈祖殿里逗留了很久，临走时还亲手用抹布擦拭妈祖周围的案板。
王景弘走出弥漫着烟味的佛寺，出山门时，这才看到了大江水面。起伏不平的江面上，船帆很多。他在山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凝视着水上的景象，良久未动。

第八百七十二章 逆水行舟
大明海军列将数十人，人选没有甚么问题，都是海军船队里有经验的武将。而今还缺一个统领全局的大将，以辅佐正使王景弘、进行战术上的决策，登陆作战时更需要这种人。
寻常任用大将，往往是先由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进行举荐，然后让皇帝决定。
但朱高煦有时不让别人举荐，而直接自己选人，这回也是如此。
早上的御门听政快结束时，朱高煦忽然叫了“陈瑄”的名字。一时间好像大多数人都马上猜测到、这是怎么回事了。盖因朝廷最近最重要的大事，便是部署海军南下；而陈瑄又有多次出任水师大将的经历。
那陈瑄也是历经五朝的元老，却从大臣的队列后面走了出来。
御门内一阵哗然，许多元老大臣议论纷纷，投向陈瑄的目光、也是十分之不友善。
陈瑄先是在建文朝做巢湖水师的统帅，在大江水面不战而降，投降了靖难军；接着又做洪熙朝的水师主帅，再次投降了伐罪军。此人名声之差可想而知，连文官里的胡广也不敢与之争锋。
那些在大明朝各个皇帝手下做官的官员，以前不管是哪边的人，如今都是武德朝的臣子了。然而他们在某种时刻、被挑动了神经，仍然无法忘却往事。
朱高煦坐在宝座上，叫陈瑄平身，便当众开口问道：“陈将军多次经历水战，你认为水战的诀窍是甚么？”
陈瑄忽然被问到，应该有点准备不足。他愣了一会儿，抱拳道：“回圣上垂问，臣以为是以多击寡、倚强凌弱。无论是水上还是海上，船多胜船少，船大欺船小，铳大打铳小。”
周围再次喧哗混乱，众人对陈瑄的言论十分失望，甚至有的人还非常生气。
吏部尚书蹇义已经无法顾及身份地位了，亲自站出来问陈瑄：“要是敌强，你的意思是应该投降吗？”
顿时御门内的场面有点失控，嘈杂声更大，有的人脸上已露出了讥笑的表情。
陈瑄一脸尴尬，说道：“下官乃大明官员，不可能投降敌国。”
蹇义再次问道：“敌强我弱怎么办？”
陈瑄皱眉看着蹇义，反问道：“明知会败，为何要打？”
不料上位的朱高煦听到这里，却看着陈瑄投去了鼓励的目光，并且轻轻点了两次头。
蹇义显然猜到了、朱高煦想让陈瑄出任海军统帅，不等朱高煦金口玉言把决定说出来，他便急忙向上位作拜。
吏部尚书蹇义道：“臣请圣上三思，陈将军恐怕无甚惊世之才。此番南征事关重大，虽不能称之为举国之战；但海军倾巢南下，万一有甚么闪失，朝廷要建造海船靡费极大，折损了有经验的文武、精通航海的贤能之士，要恢复元气亦非一日之功。朝廷若无海军，日本国的银矿或无法保障安危。”
朱高煦回应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朕在广西时，在水上吃过陈瑄的亏。陈瑄还是有才能经验的。”
“圣上……”蹇义又道。
但朱高煦径直打断了他的话，问陈瑄道：“朕若让你出任海军主将，你可愿意？”
埋着头的陈瑄、刚才似乎在沉思，这时他愣了一下，抱拳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甚好。”朱高煦说了两个字，手掌便在案上轻轻一拍，发出“啪”地干脆声音。他自己听起来，就好像是拍卖时的锤音一般，甚有节奏感。
众臣还有点懵，因为朱高煦决定事情、确实表现得太快了，有时候快得好像他并不重视、仿若儿戏一般。
陈瑄抱拳拜道：“圣上委以重任，臣当尽心竭力。臣请旨，用朱真为副将。”
这下轮到朱高煦有点懵了，他也是常年亲自带兵的人，却愣是不记得朱真是谁。他回顾左右，这时太监王贵俯首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山东人，以前管漕运的，奴婢也没听过此人有啥过人之处。”
“哦！”朱高煦却一脸恍然大悟，他倒是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幸好朱高煦登基之后，做的功课很认真，前后翻阅了大明开国以来的许多旧档。大明洪武年间，南北运输政策延续了元代的国策，便是海运。
但从建文、洪熙到永乐年间，逐渐开始兴起漕运，海运的同时、发展了大运河等江河水运。由此无序地扩充了很多有关漕运的人员。永乐年间为了下西洋，挑选海军人员时，便径直从各漕运衙门调人；或许朝廷君臣认为，漕运海运都和水有关，反正差不多。
所以海军中间，从出身来看、有一大群人是漕运那边的旧人。陈瑄选择朱真为副将，极可能就是考虑在海军中的人脉问题。
“陈将军挺会选人。”朱高煦说了一句，然后又“啪”地拍了一声、点头应允。他接着站了起来，就此结束御门听政。
众官只好叩拜齐声道：“圣上万寿无疆，臣等恭送圣上。”
离开奉天门之后，朱高煦照习惯前往柔仪殿办公。他很快又传旨召见王景弘、陈瑄、刘鸣等一干人等觐见。
一群文武宦官到来之后，朱高煦叫他们平身，到他的大桌案周围入座。
桌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海图。
郑和、王景弘等人下西洋时，随军文官绘制了海图，留下了许多文字记录；之后朱高煦亲自操笔进行了一些修改。他的修改毫无道理可言，只是想把图改得、符合他记忆中的大概形状。
召见的人都陆续到齐了，朱高煦才开始说话：“今日蹇义的话不太好听，却也不无道理。海军存亡干系重大，重建十分艰难。所以诸位一定要谨慎持重，不得有丝毫闪失。”
众人纷纷表态，言称不敢辜负圣上重任。
朱高煦见状又道：“但也不能畏手畏脚，朕希望这次全力出击有所进展。南海形势，事关新政之成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北边海面已在朝廷控制之内，但朝鲜、日本两国的资源和市场有限。相比大明的体量，咱们就是把两国抢光，也支撑不起足够的利益。
所以拓展市场的海贸，必须要向南进取。只消占据南方要津，南方不仅有更多的邦国地区，而且还能往西洋远方贸易，前景不可限量。”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除了新党的文官刘鸣，几个武将和宦官、一般不太关心朝政政见立场。朱高煦重视新政，他们就觉得是重要的大事、如此而已。只有文臣才在意国策。
朱高煦接着说道：“真腊杀我使臣，暹罗对大明的诉求置之不理，满刺加则意识到了利益冲突、有联盟各国对抗大明的迹象。此时我朝若不杀鸡儆猴、在那边树立威严，一旦示弱，那些国家对大明仅存的敬畏之心、便会荡然无存！此战不得不打。”
刘鸣立刻拱手道：“圣上英明。”其他人也跟着回应。
朱高煦回顾左右，看着大伙儿的神态，觉得他们大概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这些都是海军的上层人员，朱高煦阐述自己的想法、是有必要的。
“走上了带兵的路子，嘴上说甚么都没有用，关键靠的是军功。”朱高煦的目光停留在陈瑄的脸上。
陈瑄抱拳道：“圣上教训得是。”
朱高煦又道：“有些武夫的名声差得很，荣华富贵不一样好生生的？陈将军不用在乎大臣们甚么态度、说甚么话，朕不拍板，谁能决定大将的前程？”
陈瑄一脸深以为然，不断点头。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朕就看这回的结果，封侯还是封伯，都是陈将军自己的造化了。”
陈瑄的神情顿时有些意外，他或许没想到自己还能封爵成为勋贵。朱高煦的话极大地激起了他的情绪，陈瑄的脸泛红，似乎有点兴奋。
他甚至从板凳上起身，扑通跪伏在地道：“臣定殚精竭力完成圣上之大事，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若是战败，臣请提头来见！”
朱高煦离开椅子，走到陈瑄跟前道：“陈将军有这样的志气，朕便放心了。不过如此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你可得心头明白。”
他说罢亲手将陈瑄扶了起来，说道：“军务上的大事决策，你要与王景弘多商量，大方向上听王景弘的。”然后转头看向王景弘道，“凡事多与陈将军商议，他毕竟也有很多经验。”
二人一起弯腰道：“臣（奴婢）领旨。”
这便确定了上下关系。朱高煦深知某些时候不能有权力上的争议，必须要有一个能当机立断的人。远在海外，他还是更信任太监。
朱高煦坐回上位，参照海图与众人商议了一些具体的事，然后才解散了。
海军的人员非常之复杂，有太监宦官、将士、大量文官吏员、水手胥役，有医官郎中、方士、工匠等。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守御司、锦衣卫的人，其中还有未标明身份的锦衣卫卧底。
自宋代以来，朝廷各方面的组织形式越来越复杂了，至大明朝已是登峰造极。即便军在海外，少数人想叛变或越权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第八百七十三章 朗日轻风
万事俱备，大明海军船队于五月间启航。
大部海船出发的地点，是在京师东面的太仓地区；而自龙江港出发的舰船只是小部分。待全数船只出海之后，全军将会形成一支大小船只两百艘的庞大编队，行进之时、船队占据的海面大约是方圆二十里的宽阔区域。
兵部官员挑了个好日子，正是阳光明媚、轻风撩人的天气。
刘鸣等人在岸上进行了一番礼仪，道别亲自前来饯行的皇帝、朝廷同僚。接着他们就上了小舟，随军士们用桨划船、向着一艘宝船靠近。
江面上宏伟的宝船，在阳光下极其耀眼。敦实的船身、看起来稳如泰山，船体十分厚实坚固；这种旗舰级别的大型宝船，恐怕唯一的缺点就是反应比较缓慢。
船体与船尾上古色古香的窗棂、在艳阳下闪闪发光，仿佛拼镶了许多宝石。据说那都是装饰的蚌壳，主要功能是蚌壳内壁反射光线进船舱，以便让船舱的采光更好。
刘鸣登上甲板的时候，看见指挥使唐敬已经先到了。刘鸣顿时感觉良好，能与熟人同在一船、总是让他心头更加安稳。
唐敬迎接上来，说道：“今日起，刘使君与我便要朝夕相处啦。”
刘鸣拱手回礼。他心道：是啊，一起在船上相处几个月，也不能去别的地方，关系必定会更加熟络。
宝船刚升帆出发时，将士们的军容还算整肃。众军在甲板上列队，向远处岸边的皇帝舞旗道别。
不过待京师的景物、从视线中越来越模糊之后，船上的气氛很快就变了样。船舱里传来轻快的乐器声，还有“哈哈哈”粗矿的大笑。人们一边忙碌，一边高声喧闹，刚出发的船员们心情好像都很好。
刘鸣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在甲板上溜达了一会儿。这时去安排完诸事后的唐敬，再次迎面走来了。两人站在甲板上相互见礼。
唐敬道：“我是五艘船的指挥、同时兼领本舰长官。咱们专门给刘使君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船舱，稍侯我便带刘使君前去。”
刘鸣拱手道：“有劳唐将军。”
二人在数十步长的甲板上并肩而行。唐敬遥指水面上的船，说道：“咱们这个指挥，有三艘艋冲战船、一艘粮船，以及脚下的一艘宝船。”
刘鸣顺着唐敬的指点，眺望水面的船帆，时不时点头回应。
唐敬又道：“本舰有官兵，九百二十三人。加上文士吏员、医官医士、胥役等各种人，总人数一千有余。”
刘鸣听罢，微微惊叹道：“简直是座军镇。”
唐敬微笑道：“可不是？”
他接着手指船尾的木楼，说道：“宝船共有八层，甲板以下四层，那边船尾的楼有四层。分别有舵舱、医舱、官厅、指挥楼。舵舱操作的船舵，用的是开孔平衡舵，这是大明开国后才制作的最新船舵，即便是大船转向也没有问题。本将与刘使君都住在官厅，位于二楼，我带你上去安顿。”
俩人并肩步行时，唐敬如数家珍地继续说着：“咱们用的硬帆，骨架与帆布加起来很重，遇到大风浪可能重心不太稳、会翻船；好在用滑绳升降，升降船帆很快、能更容易地回避大风，便有了一大益处。波斯人用的软帆确实更轻，可是需要水手爬上桅杆，升降十分繁琐。各有利弊罢。”
刘鸣饶有兴致地倾听着。只见唐将军上了船、脸上便神采奕奕，气度神态都与在京时不同了。或许，对于某些人来说，颠沛流离的航海才是他的归宿罢？就像骆驼，偏偏喜欢艰苦恶劣的沙漠。
唐敬趴在栏杆上，往船舷观望了一阵，又道：“本舰配备有‘天’字号汉王炮二十四门，前后各二、左右两舷各十，并有大小各式火铳无数。以本将看来，敌舰要是想和咱们正面对决，最好的办法是逃跑；毕竟宝船笨重、航行速度真的挺慢哩。”
他说罢笑了起来，一脸都是自信与豪爽。
俩人一边谈论，一边沿着木楼梯走上了官厅。他们来到了一间屋子门口，唐敬推开门。只见里面是一间斗室，虽然空间不大，但在船上能单独有一间船舱、已经很不错了。
没一会儿，又有四个人前来见面。两个军士、一个杂役、一个书吏，都是专门听候刘鸣差遣的人。
房间里的用度一应俱全，靠着窗棂的地方，有一张木案。刘鸣走到木案旁边，顿时又发出了一声轻叹。木案旁边，文房四宝都以很精妙的方式摆放着。
一排毛笔的尾部有绳子，挂在笔架上微微晃动。而砚台则以一只铜瓶加木塞代替，有专门的竹篾编织的竹兜、钉在船壁上。另一只大理石镇纸也固定在船壁位置。
唐敬解释道：“遇到风浪时，船舱里的东西会到处乱撞，放东西得定住，免得伤人。”
刘鸣点头道：“我知道的，以前也坐过海船。只不过物什用具，可没有这般讲究。”
唐敬轻轻颔首。
刘鸣为了展现自己有航海经验，便找到一只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了茶叶，用手指捻了一小戳递到唐敬的手心里，说道：“请茶。”
唐敬顿时会心一笑，放在嘴里咀嚼起来，然后从侍卫手中接过了牛皮水袋。他说道：“咱们一开始的日子会不错，船上装了许多时令瓜果。不过过一阵，便只能吃醋泡白菜和豆芽了。船上一般不开火，要升火得把压舱底的砂石搬一些上来。”
刘鸣道：“出门在外，唯有如此。”
唐敬在这里闲谈了一阵，便告辞而出。刘鸣将其送到了门口。
及至傍晚时分，船上便更加热闹了。从京师带的蒸馏白酒，在晚膳之前分发了一些给将士们，大家喝了酒更加欢乐。刘鸣在船舱里，听到了军乐和旗鼓手在各自奏响曲子，船上一片喧嚣。
他走出船舱，站在栏杆旁边观望，看到甲板上的将士们就像过节一般，有的人载歌载舞，有的人在比赛摔跤。又有围观的、起哄的将士，都在甲板上叫嚷。大明开国初期，军中收降了很多蒙古人，数十年后将士成员主要变成了汉人，但一些蒙古习俗也在军中保留下来，喜欢摔跤的将士不少。
人们训练、准备了很长的日子，刚出航时都很高兴，并没有朝廷官员担心的士气低落。但这是一趟旷日持久的征途，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不一样了。
果不出所料，几天之后气氛便渐渐冷却下来……
这时船队已陆续离开了大江，进入了海域。无数船只首先进行编队，并把在大江上密集的队形散开，让两船之间距离在一千五百尺以上（避免突然情况撞船）。
连续的晴天，风小浪低，天空清澈。旗手、鼓手的信号都很清晰，空中弥漫着远近节奏不同的鼓声。一些修长的小帆船在队列中穿梭，适时传达军令。
整个舰队逐渐形成类似雁形阵的编队，但刘鸣无法观察全局；因为舰队占据的区域太广了，非肉眼可以看清。不过他听说正使王景弘、主将陈瑄的座舰，都在大队的中央，以便于向两翼及时通报中军意图。
夕阳西下之时，鼓声渐渐停歇。海天之间似乎宁静下来了，只能听见均匀而从容的浪声、以及风声。
刘鸣在二楼官厅外面、观望着宝船上的光景，恍若想起了正月十五以后的气象、一切欢乐都随之消停下来了。甲板上下依旧人来人往，水手们和官兵都在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
不过情形依旧很乐观，人们的脸上有一种淡定与适然，一切顺利。
今日时辰已不早，刘鸣打算明早才去四楼上的指挥舱观摩。他回到了房间里，看一眼木案上的文房四宝，只觉得心绪浮躁，也没心思写文章。
于是他重新起身，到墙上把包裹里的古筝取了出来。
刘鸣儿时的家境并不算富裕，从小只读了四书五经等科举的书籍，音律是有功名之后才学的，所以手指不是很灵活、技艺比较差。然而带上古筝，在旅途中自娱自乐、并不需要太高超的技艺。
他先调试了一下琴弦，接着便选了他练习过的琵琶曲子《夕阳箫鼓》，以古筝弹奏。
优雅的琴声沿着古色古香的窗棂传了出去，波光粼粼的海面、与水上的船影，在曲子中仿若充满了诗情画意。
恍惚之中，刘鸣好似正身处秦淮河畔，而远处的船楼、正是繁花锦绣的大明都城中的亭台楼阁。狂野的海洋，也被赋予了华夏文明的意境情愫。
一曲罢，刘鸣干脆背着手面对木窗，在海风吟唱了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但见天边的绚烂云彩，点缀在海天间，景色极尽壮美。

第八百七十四章 神力之眼
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大多时候刘鸣觉得、船根本没有动弹，仿佛只是静静地停止在无边的水上。大概是因为，周围几乎没有明显的参照物，附近的船只也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速度，观望起来更像静止的。
唯有留意甲板上空的鼓胀风帆、或是仔细观察下方的海水，人们才能感觉到舰船正在向前航行。
这都是外行人的感官；其实船上的将士还能估算出航速，哪怕宝船看起来好像没动。
刘鸣也大概了解到一些，法子便是从船上放出一枚浮标，让浮标从船尾不断拖拽出长绳；然后利用沙漏测时，便能算出一段时间里、航行拖拽出的绳子长度。
目前船队的航速也有测量，大约保持在每个时辰、十一万尺的速度。不过编队走的方向，并非直线。
宝船的风帆全部升起之后，仍旧会比别的船要慢。所以刘鸣能看到，每过一段时间，将士和水手们就会操纵长橹，增加宝船的速度、以便保持与周围船只的距离。
大宝船的长橹位于两舷与尾部，水手操纵之时，长橹尾端如同螺旋桨一样活动，比用一般的木浆划船快多了。这些结构，都是人们在长期的经验中发明的机关。
而且指挥楼上还有测量船距的工具，通过一部机关观测附近船只的尾楼高度、能大概估算出距离。然后用大明皇帝朱高煦创立的法子，通过测量方位角度和某一方向的船距，便能够更准确地验算距离。
刘鸣这一个多月以来，经历了几番感受的变化。
初时的惊叹与新奇，早已不复存在，每天看着几乎从不改变的景象，难免厌倦了。后来他又经历了百无聊赖的煎熬，甚至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产生幻觉，比平日里胡思乱想得更多。然而日子一久，船上补给充足、顺利如常，刘鸣渐渐地又开始习惯了，重新恢复了平静与淡然……
六月底，天气有些变化，入夜之前刘鸣回到卧房时、明显感觉船体起伏比较大。不过船上的将领叫他不用担心；加上许多日子以来的经验，刘鸣对宝船的坚固稳当很有信心。他便放心地就寝了。
何况按照军中的通报，舰队近日的方位在广东福建之间；大伙儿仍在大明国境之内，这也会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刘鸣在床上、是因身体翻滚被撞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看见周围正在天旋地转！挂在舱顶的一盏灯笼忽明忽暗，不断摇晃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刘鸣吓了一跳，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穿衣穿鞋。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掀开了房门，扶在门板上，用奇怪的姿势向刘鸣抱拳。刘鸣问道：“发生了何事？”
军士道：“船队遇着了大风暴，所有船只的帆已落下了，刘使君无须太过担忧。”
刘鸣寻找周围的借力处，说道：“本官去指挥楼看看。”
军士劝道：“刘使君最好不要出门，那里有一根柱子，咱们抓着等候便是了。”
刘鸣已经无法站稳，于是赞同军士的说法，以狼狈的姿势爬到了木柱子旁边。那军士显然不止一次出海的经验，身影非常灵活，像个猴儿一般东晃西攀，快速地到了挂灯笼的地方，伸手掀开灯罩，里面的灯火马上被大风吹灭。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刚才那军士的声音传来：“怕灯笼掉下来着火。”
刘鸣应了一声，紧紧抱住身边的柱子，无处可去。
船体的起伏颠簸越来越大了，刘鸣扶着柱子也几乎无法站稳，只得坐到了地板上。忽然之间，他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整个人都好像要飘出去一般，他急忙使劲拽住木柱。
接着整条船仿佛都发出了“哗啦”的巨大噪音，周围叮叮哐哐直响，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像在四面乱撞。
“轰！”一声巨响，刘鸣被震得七荤八素，他感觉到、船体似乎从空中摔到了地面上！在巨大的嘈杂中、他好似隐隐听见了木头断裂的声音。
一股恐惧感、这才后知后觉般地笼罩在刘鸣的心头，仿若脚心生起了一道凉意。
“刘使君！刘使君……”军士担忧的声音大声喊道。
刘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答道：“我在，兄弟你也没事罢？”
黑暗之中，军士发出长长唏嘘的声音。刘鸣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被海水溅湿，难怪刚才感觉到了凉意。
大浪并未停歇，过一阵子便要来一遍。风声呼啸，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有时候同舱军士的喊叫、刘鸣也听不见了。
可怕的事让人猝不及防，刘鸣意识到自己和整条船的人、都好像是上了刑场的死囚，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他甚么也做不了，唯有抱着旁边的木柱煎熬；宛若一个溺水的人、死命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风浪实在太大，巨大的宝船也在风雨飘渺之间。偶尔刘鸣觉得、死亡已近在眼前，却在心底又保留着一丝侥幸。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居然忽然小了，船体起伏也渐渐趋于平缓。外面传来了呼救声与叫唤的声音。
刘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叹道：“简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慢慢摸向舱门，走了出去，外面的依稀灯光、终于让他大概看清了环境。他急忙走到木楼梯上，这时一个武将认出了刘鸣，喊道：“刘使君，唐指挥不在上面，他在下边的舵楼里。”
于是刘鸣返身往楼下走。舵楼里人来人往一片忙碌，唐敬的声音很快传来：“别急着往医楼上送，把受伤的人绑到柱子上、栏杆上！”
刘鸣循着声音走了过去。唐敬也发现了刘鸣，却甚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刘鸣点了一下头。
“派人上去，叫指挥楼上把琉璃灯全部点燃，并擂鼓警示，别让其它船误撞上来。”唐敬指着一个军士大喊道。
“得令！”军士抱拳应声，转身便跑步出去了。
唐敬的手掌一直抓着舵盘，完全没有要离开半步的意思。为甚么他没去指挥楼？按理船上应该有掌舵的人，而长官则该在指挥楼里主持全局。刘鸣不太清楚缘由，但见唐敬抽不开身，他也就识趣地没有多问。
刘鸣观望着唐敬的脸，只觉得这个武将此时忽然变得非常陌生了。
唐敬是个皮肤黑糙、精壮的汉子，平素有时候是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有时没精打采，有时豪爽高兴。但此刻的唐敬，脸上却十分严肃专注，眉间的竖纹清晰可见。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似有一些愁绪，却绝对没有丝毫畏惧。唐敬发号施令之后，正盯着舵楼外面的漆黑海面沉思。他不像一个武夫了，更像是要借景抒情、满腹韬略的大臣。
刘鸣靠近了过去，站在舵杆旁边，他没有说话打搅唐敬，只是循着唐敬的目光，观望着外面的场景。但外面几乎甚么也看不见，光线十分黯淡，空中没有月亮、更没有半颗星星。
过了稍许，刘鸣的眼睛适应之后，能看清附近的海面了。波浪已经不大，翻滚着无数皱褶的海面看起来黑漆漆的，好似大海里灌满了墨汁。密密麻麻的海涛，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那黑暗狰狞的事物、恍若从地狱翻滚上来的。
“船已经调头，现在咱们正往东北方飘。”唐敬主动说道。
刘鸣的心跳还很快，但看见风浪减少，剩下的只有后怕而已。他转头道：“船队不是要往南走吗？”
唐敬道：“风是朝北吹的、浪子也在向北移动。现在风帆已经全部降了，宝船只能随风逐流。顺着风浪的方向飘，让舵楼在后面，才能更快地转向。”
他还比划了一下、尝试解释船尾怎么控制船体转向的，只是说不清楚。不过刘鸣倒是对“道理”很敏锐，一下子便明白了，或许就像杠杆。
“这么大的风浪，真是很少见，咱们运气不太好。”唐敬又道。
刘鸣松了一口气叹道：“幸好有惊无险。”
“谁说的？”唐敬诧异道。
刘鸣更惊诧，问道：“怎么了？”
“风眼。”唐敬冷冷地说道。
他转头看了刘鸣一眼，接着说道：“本将若没看错，咱们目前正在风暴的中间，所以暂且风小了。要完全穿过风暴区，还要经历一阵大风大浪。”
刘鸣怔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
唐敬镇定地说道：“接下来才是最危险的，船体可能遭受了一些损坏，而且没经验的人会因准备不足、而掉以轻心。大多海船都是躲过了第一次大浪，死在了最后的风浪里！”
“别的船呢？”刘鸣问道。
唐敬道：“不太清楚，可能在附近，也可能失散了一部分。眼下编队不重要，先别让船翻了、过了风浪再说。”
刘鸣凝望着外面的海面，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上。飞快起伏的黑色皱褶，看起来虽然丑陋、却那么从容均匀，难以想象危险藏在何处、何时。

第八百七十五章 信赖自己
“来了。”唐敬的声音道。
刘鸣下意识想问甚么来了，他却感觉喉咙里被甚么堵住了一样、终于没能发出声音。况且，问话恐怕也是多余的，因为船体的起伏、船尾外面的汹涌波涛，已经告诉人们甚么来了。
唐敬之前猜测得没错，经过了一番风暴之后，宝船到了“风眼”里，风浪只是暂时稍微平缓了一阵。第二次风暴正在来袭。
过了一会儿，巨大的风浪喧哗之中，楼上的一道木孔里传来了喊叫声。接着一个脑袋趴在舱顶上喊道：“大浪，左翼偏五，一百二十尺！”
报信的声音很果断，虽然人们不可能精确测出距离、都是靠眼睛估计罢了，但他们依旧报出了断然的结论。
唐敬头也不抬地回应道：“好！”
他双手紧紧把住舵盘，脸颊红润，眼睛瞪得很大，不断转头观望着舵楼两侧、以及后方的海浪。船太长，光线极暗，身在船尾的人们不太容易看清前方的景象；唐敬可能只有看后面和侧舷，才能猜测估计海面的风浪状况。
暴风骤雨在哗啦的声音中呼啸，舵楼里挂着的琉璃灯忽明忽暗，愈来愈暗，多盏灯已经自己熄灭了。
刘鸣使劲抓着舱壁上的栏杆，在灯光闪烁之中，他看见周围的将士都和他差不多的动作，人们的脸上充满着紧张与惧意。他们盯着前方的黑暗夜空，似乎已经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一道水浪从甲板上席卷而至。接着船体仿佛被抛起，开始攀升。
“哗啦！”海水灌进了舵楼，扑了刘鸣一头一脸。他感到一阵窒息，脑子一阵发懵，口鼻里的海水非常咸，忍不住胡乱吐水。
过了一会儿，船体下降之后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喊叫、杂物叮叮哐哐乱撞的声音。刘鸣的腹部重重地撞在栏杆上，疼得他浑身发软。木船居然没有散架，让他反而有一种神奇的庆幸感。
唐敬的声音大声道：“咱们迎大浪，必须从正面过去！否则侧舷被打，船就要翻了。”
此时刘鸣才恍然醒悟，为甚么作为指挥使的唐敬、人会身在舵楼，而不在上面的指挥楼。风暴之中，凡人唯一能做的只是控制船体的方向，船只朝向也是成败的最关键！唐敬显然最信赖的、是他自己。
大浪一道接一道，间隔时间还不一样。刘鸣在偶尔之间，感到有些懊悔，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官厅卧房里闭着眼睛等待；总好过这样，一次次地在地府的边缘徘徊、心坎挂在咽喉上无法落下，且无法预知生死下场。
指挥楼上的喊声再次传来，传话的武将声音沙哑发颤，听语气也大概能猜到，更大的巨浪正在来袭。
唐敬的脸红得发光，他一面伸手抚掉脸上的浪水，一面疯狂地大声喊叫：“海上是我家，风浪是野马……呗！发脾气啦……”
海天之间忽然闪电一亮，刘鸣得以看见、前方的海浪。那就像一道水墙，正在快速地席卷而来，将天空也挡住了大半。不断逼近的巨墙，让刘鸣几乎忘记的呼吸，瞪圆双目浑身僵在那里。
“咯嘣！”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上轰来，洪水一样的海水冲上甲板，白花花的水花、汹涌的水潮径直灌进了舵楼，所有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甲板上传来了“咔嚓”桅杆断裂的声响。
刘鸣好不容易才吸到了一口气，“咳咳咳”地拼命咳嗽起来。船体猛地向上一窜，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条巨鲸从海中跃上海面的宏伟景象。然而，此刻他的眼前甚么也看不见，黑暗让人更加恐慌。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电再次将四野照得通亮。舵楼位于船尾，刘鸣睁开眼，看见了船尾如斜坡一样倾斜的大浪，那汹涌的巨大水面十分骇人，整条船仿若飞上了一座山坡。
有些人已经飞到了空中，人们几乎齐声发出了呐喊。在震人的雷鸣、风浪声中，人们的喊声却显得那么羸弱。
刘鸣的心底忽然感受到了某种孤独。这里没有敌军，大明帝国的海军只是在与天地间的自然神力搏斗，凡人在这样的场景面前、似乎显得不堪一击，脆弱异常。刘鸣甚至开始质疑海军的意义，毕竟就算能战胜同样软弱的敌军、却始终无法与天地抗衡。
在巨大震动之中，宝船竟然安然地冲过了大浪。周围一阵痛苦的叫唤呻吟，不过所有人的赖以活命的船，确实还存在着！
刘鸣闭上了眼睛，双手把住栏杆坐在地板上。他硬着头皮忍耐，只想一切快点过去。
耳边传来了说话声：“唐指挥，你在流血。”彼此间说话都是用喊，所以刘鸣听得很清楚。唐敬道：“我没事，死不了。”
刘鸣寻思着，或许大家都会死在海里；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再忍受一会儿就能安然无恙。此刻此地，众人不过是身在命运的审判之地罢了。
唐敬的声音又喊道：“注意了，可能有大浪到来。”
刘鸣死死拽着靠近船壁的栏杆，闭着眼睛不准备睁开。他感觉自己的忍受已经到了极限，是死是活都不想知道了。
这时他发觉了周围的闪电再次亮起，虽然闭着眼睛也十分清楚。
忽然，上面传来了嘶声裂肺的大喊：“正前方、二百尺，倾覆艋冲舰一条！”
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吐字之间的声响在抖动，就好像他们看见了鬼一样。
众人顿时哗然。巨大的雷声轰鸣过后，有人已经顾不得甚么惑乱军心、违反军法了，在那里叫嚷道：“死定了！完了……”
刘鸣完全不懂航海技巧，但凭着自己仅有的航海经验，也顿时明白：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距离如此之近的两条船、只有大约两百尺，即便是风平浪静时，临时想要转向躲开也非常非常难；这也没办法，晚上实在发现不了稍远的障碍物，若非刚才那一道闪电，估计指挥楼上的官兵现在也没看见。
更何况一道大浪隐约正在接近！恐怕唐敬这时根本不敢转向，否则就算侥幸躲开了那艘艋冲舰，宝船也会因侧舷迎浪、而被大浪掀翻。一旦船翻，底舱的砂石倒灌上来，船体便无法重新翻过来了。甲板以及船上各处的缝隙、根本挡不住海水，宝船恐怕要沉了。
在这茫茫大海上，人们的肉体到了恐怖的巨大风暴中，能活命才怪。刘鸣下定决心，自己死也要死在船上。
黑暗之中传来了不知谁的哭声：“娘嘞，儿不能尽孝了。”隐约中竟然还有人在祷念：“俺还没杀过人，一世不偷不抢，愿佛主渡入西天……”还有人喊道：“弟兄们，黄泉路上别落下，结个伴哩！”
刘鸣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离唐敬也很近，已能在黑暗中借着若有似无的微弱光线、看见唐敬的动作。
唐敬在胡言乱语地大喊大叫，他当然没有祈愿，只是在叫骂，各种污言秽语都有。
而且刘鸣神奇地发现，唐敬居然还在拼命地掰动舵盘。他想躲避艋冲舰？那是不可能的事！这么近没有人能躲开。
果然唐敬大喊道：“要撞了！”
刘鸣看见，唐敬将舵盘拼命往右转动着！刘鸣忽然之间有点明白了。
船体起初有些向左倾斜，唐敬在撞击之前、正在让船体往右旋转。如此一来，撞船之后，右旋的宝船被反弹向左；力量两厢抵消，或许宝船的倾斜角度能小一些？唐敬在谋划撞船之后、预备面临即将到来的大浪。
刘鸣忽然对此人产生了极大的敬意。或许唐敬最终仍旧无法改变、宝船覆灭的命运，但到了最后一刻，他居然仍未丝毫放弃。
“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来了，同时整个船体在剧烈地抖动。艋冲舰的船体破裂的声音，也在风浪的喧嚣中清晰可闻。
刘鸣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了甚么地方，他没能看清。忽然之间他便觉得眼前的黑色之间、升起了一阵白雾，昏眩袭上了全身，整个人不知身在何处。
他很想大叫，但可能是很久没吭声了，居然完全没法让自己发出声音。
又或许是唐敬最后的坚持，激发了刘鸣心底的求生欲。刘鸣浑身几乎不受控制的时候，双手仍然紧紧握着栏杆，坚持着生的渴望。
“哗！”海水劈头盖脸地打在刘鸣身上，他隐约觉得清醒了稍许。但仍旧昏得厉害，他完全感受不到究竟发生了甚么。下意识地、他只是认为海浪可能再次来袭了，因为多次大浪到来之时，都有海水灌进舵楼。
方向、声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妄起来，刘鸣只记得紧紧抓住木杆。他完全不知道宝船究竟倾覆没有，朦胧之中他觉得可能是没办法的；撞船之后才顷刻之间，海浪就来了，哪里还来得及调整船只方向？
忽然耳边“嗡”地一声，刘鸣完全堕入了黑暗之间，甚么也不知道了。

第八百七十六章 如梦如幻
明媚的阳光忽然从刘鸣的眸子里刺入，直透脑海。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害怕，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想找地方躲避。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穿长袍的人走过来，说道：“刘大人，您醒了。”
刘鸣投靠舱壁、躲避着阳光，好一会儿才稍稍镇定。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在宝船上，正在航海的途中，但为甚么会躺在这里、一时想不起来了。脑门上的疼痛和四肢的痛楚，也随之而来。
他回顾船舱，发现周围还有一些躺着的人，那些人身上的不同地方包扎着布。他也很快明白过来，这里是宝船上的医楼。
“山羊胡”递了一盅水，刘鸣立刻捧住铁盅喝了起来。
“慢，慢点。”
刘鸣灌了一盅水，问道：“我怎么了？”
山羊胡顿时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他，宛若打量着一只水牛。“山羊胡”瞧了一会儿，还伸手撑开刘鸣的眼皮，凑近了看。刘鸣摆头挪开，山羊胡便伸手捻着胡须，一副思索的模样。
“怎么了？”刘鸣又问了一句。不过他前后问话的意思，并不一样。
山羊胡道：“您不记得吗？前晚上船队遇到了大风浪，刘大人在下面的舵楼被撞昏了过去。打雷，咯嘣！哗哗哗，大雨大浪……”这厮仿佛会口技一般，在那里比划起了场景。
刘鸣的脑子忽然一阵剧痛，颠簸的船舱、起伏的黑水面、黑暗中唐敬的叫喊，顿时纷纷涌了上来。他下意识捂住耳朵：“我知道，我想起了！”
他的耳边一阵啸叫，仿若有一只蝉在耳际嘶鸣一般，让他十分难受，捂着耳朵的手更加用力。脑子开始眩晕，他干呕了几下，差点没把刚才灌进肚子里的水吐出来。
忍耐了一阵，症状才渐渐平缓。刘鸣喘着气，心里仍然有点反胃。
山羊胡道：“刘大人头上的伤和躯干上的伤口，都是皮外伤，不打紧。不过您最好服药一月，静养一段日子。在下先行告退。”
刘鸣轻轻地点头。
他坐到了床边，欠身将脑袋够到窗户旁。入眼处竟是波光粼粼的宁静海面，“哗啦”的浪声均匀舒缓、声音也不大。晶亮发光的蓝色水面如此美妙，明净的天空飘着白云，一切如梦如幻。
如同刚刚才发生过的狰狞风暴、眼下已经完全不见了，简直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很快刘鸣发现了蹊跷，他从窗户望出去，居然没有看到、别的哪怕一条船。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些错觉，感觉自己在做梦。但很快他又意识到、梦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宁静的风光之中，周围的人们也很平静，早已没有了失控的疯狂情绪。穿长袍的医士专心地做着事，受伤的人安静地躺着，有个人只是偶尔发出轻微的呻吟。
“哈……”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刘鸣转头看时，原来是唐敬进来了。
唐敬抱拳道：“我听说刘使君醒了，便过来看看你。”他似乎发觉了刘鸣想站起来回礼，便几个箭步奔上来，一掌按住他道：“不必了。”
“命大。”唐敬竖起了大拇指，“胆量也大，那晚上我就没听到刘使君哼哼一句，有些武夫可都吓得喊爹呼娘啦。文人来说，我是很佩服刘使君的。”
他看见刘鸣醒来、似乎很高兴，情绪稍显激动，话也多了：“此前刘使君去安南国，深入虎穴，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仍能死里逃生。今番同行，我瞧刘使君果然名不虚传。”
刘鸣回顾左右，沉声道：“我这次出海，乃因家里的人犯了法。”
唐敬听罢愣了一下，接着便露出微笑，点头示意。
刘鸣立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海军里别的船哩？”
唐敬道：“咱们走散了。不过刘使君不用担心，这两天咱们正在周围转圈，只是为了瞧瞧、还有没有落海活下来的弟兄。搜寻数日后，宝船便要向西北方向走，先找到海岸陆地；然后靠着海边往南走，必定能找到大队。”
刘鸣又问：“军中损失如何？”
“咱们这艘宝船问题不大，断掉的桅杆和损坏的船楼、到了港口都容易修复，死伤也不算太多。船体骨架完全没问题，宝船结实着哩！”唐敬道。
刘鸣道：“还是唐将军操纵得当，临危不惧。”
唐敬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苦笑，“我就是这个命，风暴让我觉得自己那啥……很鲜活。”
刘鸣沉思着、咀嚼着他的话。
唐敬又道：“海军损失几何、沉了伤了多少条船，暂且咱们还不清楚。不过以我的经验，除了咱们周围的船队，有一部分船队并未落入风暴之中。”
他说罢在刘鸣身边坐了下来，用手指在草席上比划着，“当时海军的二百只战舰，正在向南偏西的方向行驶，编队如此张开两翼，如同雁形阵，船队左右两翼之间的海面非常宽阔。
咱们一个指挥大小五条船，正在海军的左翼前方，向大海深入比较远。而当时咱们经过风眼时，时间很短，证实咱们不在风眼中心、而在风暴的边缘。所以本将认为，海军右翼各舰，有可能并未撞上风暴。不过我并不确定，究竟损失了多少船。只有等待找到海军大队，问问上峰才知。”
刘鸣点头道：“幸得本舰有惊无险。不然我死不足惜，折损了唐将军、实在是朝廷之损失。”
“哈！”唐敬摇头道，“刘使君就是会说话。不过考中进士、可不容易，您比我这样的武夫精贵哩。”
他说完就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能多留了，还得到甲板上，前去与死掉的弟兄道别。”
刘鸣一手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说道：“我也去。”
唐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回头道：“扶着刘使君。”
两个军士抱拳道：“遵命！”
一行人出了医楼，刘鸣在栏杆后面，已经看见甲板上站了很多人。他便一边观望，一边沿着木楼梯慢慢往下走，仍由两个军士轻轻搀扶着保持平衡。
将士们都穿着青色的军礼服，整齐地列队站在甲板上，一面蓝底黄图的团龙日月旗、在人群的上方高处飘扬。一些军士正用木架抬着裹好的尸体，神情肃穆，慢慢往船舷边走去，然后把尸体在船舷的甲板上放了两排。
白布条上写了很多黑字，有一条上写着“大明英灵”，另一条写着“皇朝赤子”，别的飘动着每看清楚。香烛都点上了。有几个人一直在洒纸钱，甲板上、海面上都飘上了许多钱纸；远远看去，宛若海面上的浮萍。
唐敬走上甲板时，军乐也随之奏响缓慢而哀伤的曲子。
七八个武将迎了上来，便与唐敬刘鸣等人一起，走到了尸体前面。唐敬先抱拳向尸体弯腰作拜，所有人也跟着默默地鞠躬执礼。
拜过几次之后，唐敬便转身过来面对着众人，开口说道：“躺在这里的弟兄，以及没找到的人，都登名造册了。本将先把名册呈送都指挥使，然后由上峰递交朝廷。若是随后救起了活着的人，便再划去名字、由本将亲自签押按印。”
大伙儿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刘鸣发觉、这个大将没有甚么多余的话，说的都很实际，名册主要关系阵亡将士的抚恤、以及家眷子女获得朝廷抚养的实利，可以进武备院、贤淑堂等朝廷设置的地方读书受教。
唐敬又大声道：“阵亡弟兄的尸首没法弄回家乡了，天气炎热，数日便会腐烂、留久了要发瘟疫。不过弟兄们到了鱼腹里，化为大鱼，亦能海阔天空自在逍遥。又或是跟着咱们的船找到海边，自己寻路回去，也未可知晓。但要说那身体埋进土地、说不定后世给挖出来曝尸荒野，还不如在海里安稳踏实哩！”
他说罢便举起香道：“弟兄们一路走好。”
众人纷纷附和着呐喊起来。接着军乐手开始敲锣打鼓，长声幺幺地唱起了道士的词儿，大概是说甚么殿的甚么王，买路钱留下了、行个方便莫要为难云云。
“砰砰砰……”一排火铳对着天空放铳，接着第二排。响了三次之后，船舷边的军士们才陆续抬起木架，斜靠在栏杆上，让裹着军旗的尸首滑入海中。
嘈杂的火铳与锣镲的敲击震耳欲聋，刘鸣的脑子又一阵疼痛，耳边再次响起了蝉鸣般的嘶叫。他额头上的汗水也憋了出来，皱眉咬牙站在那里熬着。
眩晕感让他想吐，他急忙抬起头对着半空张嘴呼吸。
半空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在光晕之中看到了高高旗杆上的团龙日月旗，张牙舞爪的黄龙瞪圆了双目、缠绕着太阳与月亮，一种并吞八荒、怒视天地的雄心，在空中飘荡不灭。那是大明皇朝的气象，黄色也是帝王天子的意志。
巨大的风帆遮蔽了一片天空，宝船巨舰在水上仍旧在缓缓地前进。前方的铜炮亮着闪闪的光辉，翘起的尖尖船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第八百七十七章 上干天怒
依照历法，如今算是刚进入了秋季。但京师的天气，好像也没有比盛夏之时凉快多少。
一大早朱高煦坐在奉天门内的宝座上，便已感觉到了燥热，或许还是与身上的整齐衣冠有关。既是御门听政，下方的大臣们、便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建议，都是有关最近各地灾情的事。
这几天从江西、浙江加急报来了洪水泛滥的奏章；福建沿海则遭受了飓风的袭扰，房屋倒塌、人畜伤亡暂且无法估量。此乃多事之季。
吏部尚书蹇义请旨，着有司下发邸报，倡导各地官员修养德行、遵守礼仪。并派出御史前往江西、浙江、福建三省的按察使司，监督各衙门复查各府县案件卷宗，严察冤案，以平息上天的愤怒。
又因为朱高煦最近两年十分守规矩礼仪，早朝、御门听政、祭祀等一样没偷懒；大臣便不能劝诫朱高煦勤政。礼部尚书胡濙建议道：“经筵已停罢三月，今秋季渐临，臣请筹备诸事，重开经筵。”
朱高煦坐在那里，立刻回答道：“准奏。”
胡濙又躬身道：“秋祭典礼，也请圣上下旨筹办。朝廷敬天之诚，为天下官民先。”
朱高煦也很痛快地准许了。
本来自永乐年间以后，春夏秋冬祭拜天地的典礼、已合四为一，改在每年的正月、一并祭祀，因此简化了礼制。但如今的状况，再多举行一次典礼，好像也并无不可。
朝廷君臣对于灾害的应急办法，主要还是从道德和精神上鼓舞臣民。提倡选贤任能、勤政爱民等理念，尽力形成朝政清明的气象。
这与君权天授，皇帝向上天负责、文武向皇帝负责的统治哲理，是吻合的。所以朱高煦没有贸然地，否定其中的作用；虽然他认为甚么礼仪甚么冤案等等，与天灾根本毫无逻辑关系。
不然能怎么办？
以此时的动员效率，以及行军速度；朝廷要是派出军队、或者从地方卫所临时动员军队救灾，恐怕等人到了地方，被房屋倒塌掩埋、被洪水卷走的灾民，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物运速度更慢，调运物资救灾也没有意义；远水不救近火。
唯有依靠各地知府县官，临时发牌票征召当地壮丁，就近解决燃眉之急，才能起到一些实际的作用。
于是作为朝廷中央的官员们，只能一个劲说道德与礼仪，朱高煦便没有甚么意见了，全部认同、纳谏如流……反正没作用，也没有坏处。
好在没有人强迫朱高煦下罪己诏。毕竟大明幅员辽阔，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灾害、概无例外，一二般的灾害不至于说是“皇帝不修德政”造成的。
直到御门听政结束之前，朱高煦才开口说了一句自己的意思：“翰林院写一道圣旨，叫三省布政使司官员，将受灾的具体地区报上来。朝廷应酌情减免各地的粮赋。”
众官纷纷叩拜，高呼“圣上英明”。
朱高煦很快离开了上面的宝座，从奉天门北面走了出去。他站在汉白玉栏杆旁边，忽然转头问王贵：“王景弘有奏章送回来没有？”
很显然福建沿海遭受的飓风，是从海洋上来的，朱高煦当然很担心海军船队。海军最怕的就是飓风风暴，当年元朝军队征日本国覆灭的往事，无法让后世人们忘却。
王贵抱着拂尘弯腰道：“回皇爷话，奴婢还没看到。一会儿奴婢再派人去、问问通政使司的官员，清点今天的奏章，看是否有海军的消息。”
朱高煦点了点头，走下了台基。
他步行通过奉天殿前面的宽阔砖地广场，出武楼去柔仪殿。一路上朱高煦沉默不语，低落的情绪没甚么掩饰。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感觉更热了。
到了柔仪殿正殿门口，随行的太监王贵才轻声劝道：“皇爷别太忧虑，可得将息龙体。王景弘等人，或许没有遭遇飓风。即便遇到了，大明的海船坚固、或已化险为夷。”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件事还是要怪我。”
王贵忙躬身道：“皇爷可别这么想！那风暴来不来、是老天爷的事，谁能料到哩？此前皇爷与大臣们商议军机，奴婢多次服侍左右，听得明白。齐部堂说南边蛮夷之地，凉季要从腊月开始；又只有在凉季，官军才可以作战。若是夏秋两季都避开航海，官军就赶不上凉季了啊。”
朱高煦沉吟片刻，终于痛快地把心里的念头、径直说了出来：“明年底再打。”
王贵听罢愣在那里，一时间找不到词儿、继续宽慰朱高煦了。
若是谨慎起见、海军最稳妥的做法，便是今年避开风暴多发的季节，先航行到岘港等可以避风的地方驻扎；等待明年凉季，再行出击。
如此一来，大明官军不仅可以在热带地区的凉季作战；而且能完美地规避飓风发生的季节。这种方略的唯一缺点，便是耗费的时间太长。
一场战役、需要先在路上等待一年，当时朱高煦确实没考虑过如此磨蹭的办法。
如今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认识上有偏颇。海洋战略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广阔度、对比目前的技术水平，可能并非他直觉中想象的样子。
然而，他本来对战争是有充分领悟的，明白一场战争的深远影响；所以当初陈瑄所言“没胜算为甚么要打”的言论，深得朱高煦认同。机会不恰当时，不能吝啬时间，因为如果一旦战败，战略实现在时间上的延误、会倍数地增加。
朱高煦无法亲自出海，去替代前方官员决策，更没法去具体操作战船、避免失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宏观大略上进行理智的决断。不过这回他显然有些失误。
“皇爷太苛刻自家了。”王贵只能如此说了一声，并声情并茂地叹息了一口气。
朱高煦不想和他多说了，因为自己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切实地解决问题。
他走进正殿，在大桌案北边的椅子上入座，立刻看到案上摆着一叠奏章。他便一本本地瞧上面的贴纸，然后随手丢在桌案上。原本整齐的桌案，渐渐变得凌乱。
一堆今天早上送来的奏章里，并没有看见有关海军的消息。朱高煦便停手了，皱眉坐在那里。
大案上除了丢得乱七八糟的奏章，还有一个地球仪。这是木厂制作的东西，出产自皇城西南角的工部木厂。这件东西的做工非常精细，就连支撑木球的弧形木骨架上、也有盘龙图案的雕花，上面的图形字样更是细腻小巧。
然而刻着的地图、必定很不精确。地图的一部分是出自海图记录、以及朱高煦的个人修改，一部分完全是朱高煦凭“想象”增补的，经纬度可能也有较大差错。不过海路的大概轮廓形状，应该问题不大。
地球仪旁边有一叠书籍，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大明宝船图解。右下角还有小字，守御司南署假物院。另外木案上还有一些长短不一、卷好的图纸，都用红绳绑着。
朱高煦瞧着面前的事物，便顺手用手指刨了一下地球仪，那木球随之转动起来。空气中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木料芬芳。
或许因为心头挂念着、最关心的大事，便如一块石头悬在胸口，他有点浮躁，静不下心做别的事。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到了正殿的宽阔门扇之外。
太监王贵像个尾巴一样，也弯着身体跟了上来。
朱高煦站在原地，静静地观望着正殿外面草木繁茂的景色。宫墙外面传来了鸟雀的鸣叫，那绿意盎然的枝叶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砖地上、躺着的零星新枯叶，让人感受到了些许秋日的气息。空中没有风，天气晴朗、清晨的空气清新，身在此地的人，确实难以想象风暴的场面。
王贵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这天儿还很热啊。”
“嗯……”朱高煦继续观望着外面的景色，发出了一个声音。
他好像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甚么，眼睛炯炯有神。然而这宁静而安稳的皇宫，甚么也不会发生的。泛着温和朝阳阳光的琉璃瓦、鲜艳美丽，规规矩矩的一队宫女、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在走廊上行走。长住在此地的人，几乎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奇。朱高煦只是在想象着，一些虚无的意境罢了。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想起王贵刚才的话题，便又随口回应了一句，“很闷热。”
王贵忙道：“等那边的宫女过来了，奴婢吩咐她们去取一些冰块。”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也不关心这些琐事。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可能要下暴雨。”
王贵听罢抬起头，认真地观摩着天空，接着好似也陷入了沉思。朱高煦却已从出神的状态，恢复了平常，他转身向大殿里走了进去。王贵幡然醒悟，也急忙迈开步伐，朝着过来的宫女走了几步。

第八百七十八章 随意春芳歇
朱高煦一整天没做几件事，到黄昏时分却觉得特别疲惫。大概浮躁的心情下、又有过多的想法，无益地耗费了大量精力。
有关海军的消息，也没有等来。
实属正常，相隔数千里发生的事，并非一时半会能传回京师。他便离开了朝廷、回后宫去了，离开柔仪殿之时，不忘吩咐了太监王贵一句：“不管甚么时辰，只要有海军的消息，立刻报到朕跟前。”
王贵抱着拂尘鞠躬答应。
今天朱高煦应该去见姚姬，他遵照秩序，命令抬轿的宦官去贤妃宫。
贤妃宫的主体建筑，类似东六宫与西六宫别的宫殿，都差不多。只不过一些小亭子、廊屋、花草山石甚么的不太一样；每个妃子也会照自己的喜好，进行不同的布置。皇妃是每个宫殿的主人，在她们自己的地盘上，大致可以随心所欲。
姚姬将他迎到寝宫时，朱高煦不经意地，被宫室里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朱高煦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对这里的东西算比较熟悉，然而平素一般都不太关心摆设、只在意姚姬的美色。今日反倒注意起那些细碎的东西来了。
清雅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还带着某种熟悉的芬芳气味。
朱高煦见那北墙的观景窗上、挂着编制精细的半透草帘子，想起东暖阁也有草帘，便走了过去。
窗户旁边有一张木桌案，上面摆放着古朴的文房之物，并有一本翻开的书籍、一张没收的宣纸。那本书居然是《汉王起居记》，姚姬似乎今天还在阅读。朱高煦的目光扫过书籍，便回头瞧了她一眼。姚姬只是微笑着看他。
朱高煦又看纸上的字，那是姚姬亲笔抄写的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干脆坐了下来，仔细观赏着字迹，只觉浮躁的心绪、好似平复了不少。姚姬的字看起来非常舒服，娟秀、工整，光看字就能让人联想到美人。
“好看。”朱高煦不禁脱口说道。
姚姬的声音柔声道：“比圣上的字差远了，圣上的字有名家之风，笔力遒劲。臣妾的字经不起细品，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当年太祖朱元璋给皇孙们找的教书先生，那可都是进士出身的大儒，必然不是一般私塾先生的风格；姚姬倒也很有见识，说辞很恰当。朱高煦摇头道：“我挺喜欢，没有点心境、写不了如此干净娟秀的字。”
“真的吗？”姚姬的声音微微带着撒娇。
朱高煦点头称是，伸手牵住了她柔滑的柔荑，抬头瞧着她。姚姬生养了寿嫃之后，胸脯更加丰腴了。一身轻软的丝绸对襟长衣、衬得她的身材愈发诱人，外衣的轻薄丝绸料子里面，白皙光滑的肌肤颜色美妙。她的皮肤天生很好，确实别人比不上。美艳妩媚的容颜，唇红齿白，笑意吟吟，让朱高煦一时有些出神。
如此清雅古朴的宫室里，女主人却如此艳丽，这毫不相称的气息，朱高煦却一点也没觉得突兀，也是说不上来缘由。或许联想到“空谷幽兰”这样的意象，便觉得理所当然了。
朱高煦随口道：“咱们相识多年，我觉得贤妃算是一个入世之人。”
“何为入世？”姚姬依旧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柔声问他。
朱高煦沉吟道：“大概……并不忽视功利，很在意恩怨，关心别人的目光，情绪可能会有很大的波动，并多少有一些争强好胜之心。”
姚姬轻轻点头。
朱高煦接着说道：“可我又觉得贤妃非常坐得住，譬如能安静地独处抄写诗文。”
姚姬仿佛邀功一样地微笑道：“后边回廊中间的花花草草，也是我自己亲手打理的。”
朱高煦道：“是啊，若在意功利，寻常人却没有这种心境。”
姚姬的笑意渐渐淡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以前我在乡间长大，乡里的人可没有京师那么多，我便只能与花草树木鸡鸭家禽为伴。可我那养父养母都是俗人，为了孩儿们、道衍的钱，以及外边妇人，可是充满了恩怨与算计。或许这便是我既能出世、也能入世的缘由？”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又看着她道，“挺有道理。”
姚姬又小声说道：“我第一次进这座皇宫，是做宫女。每天做一些脏累的杂役活，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毫无期许。接着又被送到鸡鸣寺做尼姑，比在宫里的处境更差，但那些年不都过来了。而今我做了贤妃，守着圣上这样一个人，还有甚么好慌的？”
朱高煦听罢笑道：“很实在。”
姚姬明亮的目光细细地观察着朱高煦，甚至将手指放到了朱高煦的脸颊上，轻轻抚着他眼睛下面的皮肤，她又轻轻指了一下桌案的那本书，说道：“臣妾相信没有甚么事能为难圣上，更没有人能战胜你，一切都会好起来。”
朱高煦见她的眼睛里、充斥着信心，忽然受到极大的鼓舞。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痛快地应了一声。接着便伸手搂住姚姬柔韧的细腰，让她亲近自己。
姚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变化，忽然轻轻一转身，从朱高煦怀里挣脱出去了，身形十分灵巧柔滑。她回头笑盈盈地说道：“一会还要用膳呢。”
朱高煦的情绪高低，因她的举止、而微微地起伏着。他感觉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自己正被姚姬牵动着心情。
姚姬道：“臣妾为圣上沏一盏新茶。”
她的身影在古色古香的宫室中穿梭，忙着做泡茶的琐事。她时不时说些闲话，“听送来的宦官所言，这是四川布政使司进贡的新茶，用的是今年才采摘的嫩芽，臣妾试过很香。”
朱高煦不是很在意，便在通往北边回廊的门口踱步。这时外面的花香更浓了，他便随口道：“好香。”
姚姬回头道：“回廊中间种着一些茉莉花。”
“对，就是茉莉花香。”朱高煦恍然道。他刚进来就觉得香味特别熟悉，当时有点迷糊一时竟没想到。可为何茉莉花香会如此熟悉？他忽然想起了甚么。
朱高煦便走了出去，果然看见院子里那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便摘采了一些花放到左手心里。他返回宫室，拿着茉莉花过去，说道：“你说的嫩芽茶，应该是绿茶，加点茉莉花瓣试试。”
姚姬道：“我拿泉水泡一下。”
姚姬在茶壶里泡茶，将茉莉花也泡了进去。等了一阵子，她便往一只青花茶碗里倒了半盏茶，递给朱高煦。朱高煦抿了一口，便不断点头说道：“就是这个味道。”
此时花茶还没有面世，朱高煦算是喝到了大明的第一口花茶。绿茶本身有一种很明显、但比较单一的香味，隐约像酥香；加上更明显的茉莉花香，两种味道十分搭配，让淡雅的茶有了一种浓郁的风格。
“你也尝尝。”朱高煦道。
姚姬自己也倒了半碗，朱唇在陶瓷小碗边轻轻抿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香。”
朱高煦道：“贤妃发明了一种新茶，朕帮你取个名字，就叫‘飘雪’何如？”
“茶壶里的景象，与名字很像。妙手偶得之。”姚姬笑道，指了指外面的回廊，“无论是茶，还是名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沙沙”的声音，接着喧嚣声逐渐加大了，宁静的宫闱之间一片嘈杂，突如其来的暴雨愈发凶猛。
朱高煦没多想，端着茶杯便迈步走出了宫室。他站在檐台上，观看着暴雨袭击院子里的茉莉花，以及别的花草，枝叶在风雨中遭受着蹂躏，剧烈地晃动着。
大雨变得如同倾盆一般，在风中斜飞，飘进了檐台下面，把朱高煦的长袍下摆也打湿了。积水在琉璃瓦之间形成，沿着屋檐如泉水般地落到地上。
他抬起头，仰望着已经黯淡的灰色天空。
这时他感觉到背上一阵柔软与温暖的触觉，姚姬在身后轻轻拥抱了他。俩人一起静静地站在檐台上，看着雨幕。
“今天一大早就很闷热，我早上便预测到了暴雨，果不出其然。”朱高煦随口说道。
姚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朱高煦道：“京师就算下暴雨，也无法让人感觉到可怕的东西。”
姚姬轻声道：“臣妾觉得可怕，幸得圣上今夜在这里。”
朱高煦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姚姬的眼珠子向上转动，说道：“像是挤出来的笑容。”
朱高煦只好说道：“下值之后，平素我很少再想别的事。”
姚姬便好言道：“没关系。”
朱高煦端起手里的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碗放下了一段距离，便如凝固在了半空，他却一直盯着空中的雨幕。除了雨水，灰色的天空甚么也没有，灰蒙蒙一片空洞。

第八百七十九章 天妃未佑
清晨天刚蒙蒙亮，穿戴整齐的姚姬，已将朱高煦送到了贤妃宫门口。昨夜的暴雨没下多久，但陆陆续续又下了小雨，早晨的砖地地面依旧非常潮湿，朱高煦看见姚姬的长裙下摆已经打湿了。
门外的大轿等候在那里，前后还有一些拿着简单仪仗的宦官，以及提着灯笼随行的宫女。
不远处一盏灯笼，快速向这边移动过来了。朱高煦等了一会儿，便见来人是太监王贵。王贵急匆匆地走到朱高煦跟前，弯腰一拜，双手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王景弘的奏章。
王贵上前沉声道：“禀皇爷，奏章进城时，城门还未开启。因有八百里加急字样，差人坐吊篮进来的。通政司值夜的官员将奏章记录了，但尚未来得及誊抄内容。奴婢传皇爷昨日酉时的圣旨，派人将奏章提前拿进了宫里。”
那些迎接朱高煦的宫人，都守在轿子跟前没动。姚姬也站在身后，没有上前来问。
朱高煦站在原地，立刻拉开奏章，借着灯笼的光看内容。他大致浏览了一遍，便深吸一口气合拢了，然后回头说道：“贤妃快回宫罢。”
这时姚姬正在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姚姬听到朱高煦的话，便屈膝下蹲，款款执礼道：“臣妾恭送圣上。”
朱高煦上了大轿子，顺手拍了一下。旁边的宦官便喊道：“起！”前后那些身体比较强壮的宦官、便熟练地将轿子平抬了起来。
轿子里轻轻晃动着，但还算平衡。朱高煦坐在上面，再次展开奏章。他身体向左倾斜，借着灯笼的光，细看了起来。
情况很糟糕，朱高煦这阵子的侥幸心落了空。不过好像又没糟糕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于是朱高煦此时的心情有点复杂，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恼火。
海军舰队确实遭遇了风暴袭击，方位在福建布政使司以南的海面。海军左翼被卷进了飓风之中，右翼得以侥幸错过。左翼船只、人员损失惨重。
王景弘等清点了船只之后，初步确定沉没、倾覆十二艘海船，并有数十条船不同程度损坏。伤亡、失踪的人数暂不能确定，具体名单会在此后奏报朝廷。
海军中军决定，把损坏严重的船只、就近北移到永宁卫港口（厦门），交给左、中两个千户所保管。
剩下的战船，将南行进入珠江口。其中有损坏的海船，会继续北行到广州；因为广州才有较大的船坞、比较充足的物资。广州府的官员将负责调集工匠，对损坏的船只进行修缮。全军将于广东布政使司的各处水域，暂且修整。
簇拥着大轿的队伍，已经从乾清宫西南侧的门、过了一道宫墙。这时朱高煦已经看见前面的乾清门了。
他忽然转头说道：“不去奉天门，去乾清宫。”
旁边的宦官便喊道：“移驾乾清宫。”
朱高煦又招手让王贵靠近过来，说道：“你去奉天门传旨，因为下雨，今日取消早朝。并叫国公、九卿，以及不在九卿之列的内阁大臣，到东暖阁议事。”
王贵忙道：“奴婢即刻去办。”
从乾清门到奉天门的路很远，王贵先走到地方，然后再传旨让文武们进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朱高煦走到东暖阁外面的斜廊上时，便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并未急着进去。
斜廊上的地面砖石磨损得很光滑，这里相比皇宫别的地方、显得更旧。从太祖时期起，大明朝的皇帝就在这里召见大臣了。
朱高煦反复寻思之后，心头渐渐有了主意。
毕竟海军舰队已经出征，奏章可以批复：让王景弘与陈瑄、朱真二人商议之后，自行决策后续事务。
既然朱高煦任用了王景弘、陈瑄，人又是他自己挑的；朱高煦便不太愿意干涉在外的将帅。因为他认为，海军似乎还有可能继续远征，这时表现出对主事者充分信任的姿态，能够鼓舞他们的信心、并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自古君王遥控出征大将，多半都是出于政治的考虑。这次朱高煦的问题也不例外，海军成败干系朝廷新政。只不过朱高煦愿意自己把政事承担下来，毕竟他自己不用去打仗、只需坐镇朝廷。
同时朱高煦也考虑，王景弘和陈瑄出海之前，该听的话、都听了；现在再说甚么，也没有了作用。而且身在军中的人，最清楚具体的情况。让他们决策，总比舒舒服服住在京师的人凭想象要合理。
朱高煦拿定主意，便往东暖阁里面走了进去。批复重要奏章，还是要先听听大臣们的意见，过程得经历一遭。
……七月中旬，出征的海军船队，缓缓地进入了珠江口的海湾。
站在宝船指挥楼上的太监王景弘，从高处可以看见三面的陆地了。他在栏杆后面，站了至少已有两个时辰。身上的披风如旗帜一样在海风中飘荡，蟒袍上的图案张牙舞爪，随着袍服的抖动仿佛在活动。
王景弘的脸风吹日晒，更黑了。加上他颧骨较高的面相，这阵子的憔悴气色、让他看起来有点面黄肌瘦。
这时陈瑄走了出来，也眺望了一番远处的陆地，接着抱拳道：“王公公，咱们要到地方了。”
王景弘看着陈瑄点头，便抬起手臂，遥指前方：“右侧那片宽阔的水域，是通往广州府的水路。”
陈瑄道：“我已先派出快船前往广州府，与当地官员商议，安排受损船只停靠的地方。待先锋回禀，咱们便让伤船北行，余部再行安排。”
王景弘点头道：“大帅布置得当。”
俩人忽然没再说话，默默地观望着周围船只的动静。铜铃的声音此起彼伏、各船上的旗帜反复打着旗语，许多船帆已经降下去，无数战船缓缓地向前飘动着。
王景弘再次开口道：“咱家在楼里边供奉了天妃娘娘，京师龙江寺也有香火。”
陈瑄不置可否，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在这里站两个时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王景弘转头看着陈瑄，俩人对望了一眼。王景弘大概明白陈瑄的意思：他自己是受皇帝信任的当红太监，不行的话还能在宫里做太监；但陈瑄这回要是没干好，恐怕仕途无望了。
不过，王景弘忽然也感觉哪里不对劲。是呀，应该陈瑄在这里发闷才对，为何陈瑄看起来没事似的？
“愧对皇爷呀。”王景弘叹了一口气道，“咱家估摸着，军中伤、亡、无法找到的将士，恐怕不下三千人；加上一时无法修好的船只，战船也会减少数十条。出师不利，损失惨重，士气影响很大。朝中有一些大臣可能会劝诫皇爷，把咱们召回去。”
果然，陈瑄的神情这才有些紧张起来：“圣上不会同意朝臣的主张罢？”
王景弘吸了一口气，皱眉道：“咱家在皇爷跟前这些年，觉得皇爷应该不会太受朝臣左右。但关键是，事到如今，咱们能继续远航、到地方了还要打两仗吗？”
陈瑄沉吟道：“本将觉得可以继续。何况，此事会干系到新政。”
王景弘有点惊讶地瞧着陈瑄，对他刚才的言论感到意外。然而想想陈瑄这个武夫，曾经管过水利、制定过漕运的法令，确实应该懂朝政的事才对；或许正因陈瑄很会审时度势，才在两次内战中“及时”投降？王景弘忽然露出了些许醒悟的神色。
“大帅勿要过多考虑朝政，估算军中状况、才是最要紧的。”王景弘好心提醒道。
陈瑄很干脆地说道：“出征打仗，难保每次都顺风顺水，必有逆境恶战，眼下的状况没那么严重。”他可能想起了自己从来没赢过大战、接连投降的往事，便忍不住强调道，“本将保证，确未乱说。”
王景弘把手放到了栏杆上，俯视着甲板上的将士们，观察了很久。
陈瑄的声音又道：“不过还得王公公决断，本将只能建议。”
王景弘回头道：“咱家认为，得先等朝廷的批复。反正咱们一时也走不了，不修好那些船，将士们挤到别的船上、便太拥挤了。”
陈瑄道：“王公公言之有理。”
经过一番交谈，王景弘已经失去了长吁短叹的兴趣，便回指挥楼歇着去了。这时他才觉得浑身发僵，很不舒服。
海军船队在珠江江面各处逗留。及至七月下旬，损坏的战船、已全数前往广州府，还有很多船仍在珠江口抛锚停泊。这时没想到朝廷的批复、如此快就来了，信使骑快马走驿道赶到了广东布政使司。
王景弘看到了朱高煦的朱笔字迹，然后传视中军大将。很多人看罢，不禁动容。
红字写道：飓风非人所能预料，折损将士之责、不该海军正使大将承担。殁于海中者，为大明国家开拓牺牲，以阵亡计。船队如何布置，将何去何从，王景弘与陈瑄等商议之后，自行决断。朕用之则不疑。

第八百八十章 话糙理不糙
刘鸣站在城门外，观望着两条珠江的交汇之处，只见附近的江面上、抛锚停泊着许多巨舰。天气很好，连续几天晴日，广州府很炎热，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这是八月秋季的气候。远处水面上的船只，在午后骄阳之下，笼罩着一层浅黄的色泽，看起来似乎更加华丽了。
这时，他便听到身边的武将唐敬说话了，唐敬的声音道：“以刘使君的身份，大可以自己南下、去珠江口大营，听听中军的意思的。中军究竟作何打算？”
于是刘鸣收起了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唐敬。顿时一口酒气扑面而来，十分难闻。
一众来到广州府修船的文武，今日去赴了宴、乃广州知府设的款待酒席。唐敬等全都喝了酒，只有刘鸣没喝，因为医官给他开的汤药还没吃完、建议他不要喝酒和劳累。
刘鸣回头看了一眼离得比较远的侍卫，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为啥会离京差遣，唐将军是知道的罢？如今我这个正使，只管邦交的事宜，船队与我的官职无关。不该我管的事，懒得去过问，省得招人嫌。”
唐敬笑了笑，忽然一掌“啪”地拍到了刘鸣的肩膀上。他可能喝了酒，一掌把刘鸣拍得身体也歪了。唐敬道：“不知为啥，我与刘使君还挺谈得来。你说话实在，没那么多弯绕。”
刘鸣带着有些怪异的心情，打量着唐敬。眼前这个人、还是以前那模样，但因刘鸣想起了他在风暴中的冷静果决，再次瞧他时，又有了不同的眼光。
“不论文武，哪里有许多弯绕？”刘鸣随口道。
唐敬靠近过来，小声道：“见过锦衣卫罢？那是咱们知道的，防的是军中将士勾结叛变。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防的就是咱们这些有兵权的武将，有些人说话、便不像刘使君。”
刘鸣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说道：“照朝廷诸公的安排，船队最迟在腊月前，须抵达真腊国。而今这些损坏的船、不知要在广州府耽搁多久，怕是无法继续行程了？”
唐敬想了想，摇头道：“时间的话，来得及。眼下才八月初，到腊月还有四个月哩。修好这些船，花不了太长日子；那些一时修不好、要进船坞的战船，早已去了永宁卫左、中千户所管的海港。”
“原来如此。”刘鸣道。
唐敬打个酒嗝，说道：“时辰尚早，咱们去找间酒肆，再喝两盅。”
刘鸣道：“我暂且不能喝酒。”
唐敬一拍脑门道：“刘使君说得是。还是听医士的罢，我便不劝了。”
刘鸣又道：“但咱们可以去喝茶。茶楼里有卖唱的小娘，既可以唱曲，也能陪客。”
唐敬顿时高兴道：“这法子好，本将也跟着刘使君风雅一回，当作醒酒。”
刘鸣道：“甚么风雅？唐敬也应知晓，那等地方的小娘，唱的都是偷人、幽会的词。”
两人带着揶揄地笑了起来，唐敬爽朗地说道：“上次去陈大帅那里议事，有人担心士气。我在大帐里不是说了么，找个繁华的港口一靠，让弟兄们有酒喝、有窑姐，保准啥事都没有了。”
刘鸣微笑道：“唐将军言之有理，话糙理不糙。”他顿了顿又问，“广州港过后，还有繁华的港口吗？安南国的松台卫港何如？”
唐敬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松台不行，大明官军刚建造的城，几乎全是卫所将士。得去占城国的岘港，据说那里从唐代起就是繁荣的港口了，酒肉要啥没有？无非就是小娘长得黑一些。”
刘鸣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唐将军好见识。不过岘港在名分上，而今归安南国了。”
俩人谈笑之间，便转身往城里走。先前送他们回营的官府马车，已经返回。他们便只好步行回城。
一行人对广州城都不熟悉，便挑着人多的街巷走。在一条陈旧古朴的街上，一家喧嚣热闹的茶楼、引起了刘鸣等的注意，里面隐隐传出丝竹之声。于是二人对视了一眼，便走了进去。
方进厅堂，那乐工吹拉的声音就骤然变大，上面有个戏台上，一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正在唱曲。唱得大概是南曲，连刘鸣也没听出来是哪个戏本，甚至连唱词也听不懂，唱的是粤话。不过那莺莺燕燕的女子声音，听起来便是靡靡之音。
俩人找了处有屏风稍作遮隔的地方入座。待小二上来上茶，刘鸣又吩咐上几碟点心。刘鸣问道：“有没有小娘单独唱曲？”
小二听明白他们说的是官话，便热情地说道：“楼上雅间。”
唐敬道：“茶都上了，先在这儿坐会罢。”
小二转头道：“好勒！”
俩人饮了两口茶，刘鸣也微微转了一下方向，瞧着台上的戏子，想听听她究竟唱的是啥。没一会儿小二便把点心拿上来了，刘鸣回头与小二简单说了句话、打发了他。
这时唐敬的声音道：“我先祖父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听到唐敬忽然谈起了自家的事，刘鸣猜测、是因为自己也对唐敬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所以唐敬把他当好友了，文官武将之间确是不容易的事。
唐敬的神色，与空气中飘着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他垂着眼睛似乎在回忆，接着说道：“大明开国之初，先父投奔官军、常年在外打仗，那时我跟着爷爷长大的。”
刘鸣点头道：“咱们都差不多。那些祖上从元朝富贵到大明朝的人，怕是不用科举。”
唐敬道：“我还记得，以前问过爷爷一句话，甚么日子算好日子？爷爷的话是，干完活有白饭和肥肉吃。”
俩人一起笑了起来。
唐敬道：“我爷爷老实巴交，不愿意出远门一步、不敢做一点出格的事，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过活。只要不是战乱之地，那乡间的日子倒也安稳。不过我打小就知道，自个完全不像爷爷，受不了那种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活法。”
刘鸣好奇地问道：“唐将军的卫指挥使一职，世袭的罢？”
唐敬点头道：“是，更幸运的是在海军中做官。或许我在了无生趣的乡间、苦闷太久了，而今就想出海，见识各种各样的地方，经历不一样的事。别人认为海面上苦不堪言，我倒觉得十分有趣。”
刘鸣道：“人各有志。五柳先生心系田园，唐将军志在四海。往后本官若有辞官回乡的时候，替唐将军写一本传。”
唐敬一听激动道：“敢情我不是要留名青史啦？哈，来干一杯，一言为定。”他端起茶杯，很快才发觉杯中之物、只是清茶。
刘鸣却笑吟吟地配合着，举杯一碰说道：“唐将军之才，不同常人，确实有写头。”
唐敬道：“起初我留意刘使君，上来结交攀谈，本以为你是同道中人。你不是主动出使多次了？”
刘鸣摇头道：“唐将军要的是经历，我要的是结果。”
唐敬笑道：“哈，这说法有趣。”
刘鸣想了想，便沉声道：“此次我出海，乃因家里犯法连累，圣上可能想让我避避风头、再有些苦劳回去服众。不过一开始，我确实也是主动要来。”
唐敬沉吟道：“为你那表弟陈漳？”
刘鸣点头：“人亡不可返，但要为他找到主使者。夜深人静，想起往事时，我也能求个心安。”
唐敬欠身，将脑袋往桌面上靠过来一点，说道：“圣上能亲自为刘使君安排，御前红人才有的好事，你还担心甚么仕途？”
刘鸣不动声色道：“士林中人，与武将勋贵还是有所不同的。”
唐敬沉思着甚么。
俩人继续闲谈了一阵，吃了些甜点。待茶博士来加茶时，刘鸣便提出要去楼上雅间。
先前提议进城喝茶、是刘鸣的主意，照规矩便由他来做东。说好了有小娘唱曲陪侍，那就不能省去，避免唐将军觉得他小气。
他们到了雅间，刘鸣又叫小二找两个小娘，一个唱一个弹，并特意提到要漂亮的。说完刘鸣往小二手里、放了一小叠新铜钱。陪着唐敬这种武夫，又在这样的坊间茶楼，刘鸣心头明白，找来的小娘唱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关键是要有姿色。
这间雅间倒也周到，里面还有间小屋子。听完了小曲，似乎还能做点别的事。只是没有酒，确是仿若少了些气氛……
数日之后，珠江口大营派人到广州府，召海军指挥使以上武将、以及一些随军的文官和宦官，即刻前往大营议事。于是刘鸣与唐敬都离开了广州，走驿道骑马南下，马匹去驿站官铺领现成。
果不出其然，上峰说是议事，不过是对大伙儿宣布决策而已。大太监王景弘手里有王命、陈宣有将印和兵权，并依照近期皇帝的朱笔批复授权，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决定海军的去留。
中军下令，海军船队在八月之内重新起航，继续南下完成未尽的战略。

第八百八十一章 有朋自远方来
随军的工匠、与广东布政使司调集的匠人们，日夜赶工修缮的战船。停泊在珠江的船只，损坏不大，多是桅杆、甲板与船楼等处破坏；而那些船体与骨架受损的船，已不能继续出征。
船只大致修缮之后，海军各队陆续离开珠江口，在海面上重新编队出发。
原先海军的部署，是离开大明国境之后，于安南国松台卫、岘港停留修整补给。而今他们在广州府耽搁许久，中军便决定只在岘港作短暂停留、补充淡水等物资，然后立刻直趋真腊西贡港。
仿若遮蔽海面的庞大舰队，沿着离陆地不远的海路航行；直到安南国境，幸运地再也没有遇到大风浪。只不过，在这个季节里南方的雨水仍频，暴雨经常出现，小风浪亦是几无一日消停。寻常的风暴，倒并不能阻挡海军的海船。
舰队终于航行到了安南国南边的岘港，一路还算顺利。
这时刘鸣与唐敬，接到了军令。中军下令：为节省时间，各船上的将士不得上岸，战船只在海港中作短暂停留；各船将领带随从上岸，采运所需之物。不过中军为了安抚将士，又下令，诸将派人从港口搬运酒水上船，允许将士们饮酒。
刘鸣乘坐小舟上了码头，他发现港口那座城寨的土墙十分低矮；里面那些破旧的街巷之间，也没看到多少大明官军的踪影。刘鸣顿时有些困惑，因为在中央朝廷的卷宗里，岘港已经设置了大明朝的“使城”。
刘鸣暂且与指挥使唐敬分别，前去拜见王景弘与陈瑄。很快迎接海军官员的当地文武，从另一处码头过来了。
大伙儿一番简单的礼仪之后，由驻守当地的文武官员叙述、方才解开了刘鸣心中的困惑。
原来“使城”不在码头上，而在港口码头与会安城之间，官军重新修筑了一座多边形的棱堡。刘鸣因为不在兵部，事先没有仔细了解岘港的情况。
当地来的一行人里，有个文官说道：“会安城离港口尚有一段路程；因朝廷最看重的是岘港港口，官军便未进驻会安城。而在码头上、已经有许多当地人的房屋了，官军若在此地修建堡垒、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动乱；于是咱们的堡垒，就建造在码头南边；一会儿诸位登上土墙，便能立刻看到。”
刘鸣回应道：“本官明白了。”
那文官循声转头，看向刘鸣，便又拱手道：“大明在安南国驻扎了近两万官军，并与安南国陈氏交好。占城国与安南国的情状却全然不同，官军在此地的兵力又很少、不足以控制大城，于是使城更不能设在会安。”
这时，位于中间的大将陈瑄开口道：“附近瀚江江面上，停靠着一只大船，挂的是软帆。咱们已派人去盘查，眼下还未回禀消息。你们知道那是甚么人？”
刚才说话的文官立刻答道：“回陈将军话，下官等已问过了，那是印度来的船，做生意的人。”
正说到这里，便有人转头向东边观望。刘鸣也循着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官军将士、带着几个外藩人，从远处向这边过来了。
太监王景弘的声音道：“马通事何在？”
随军的马欢在人群后面道：“下官在。”
王景弘笑道：“马通事懂波斯语等诸国语言，咱们可以与外藩人谈谈。”
那当地文官却道：“下官不知、这些人会不会说波斯话或阿拉伯话。”
王景弘诧异地问道：“印度汗国的君臣，不是从波斯那边来的人吗？”
文官道：“下官等数日前便询问过，他们并非来自印度北部的汗国，而属于南方一个大商人建立的领主势力。”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印度汗国的势力一直在北方，主要控制‘德里’附近的地区；南方是信奉印度教的领主和总督，以前很多年，南方各大领主和总督、只是定期向汗国交税和粮食。
直到前些年，帖木儿率军，进犯了印度汗国；造成他们分崩离析，现在情况更乱了。下官一时也没弄清楚，如今印度究竟怎么回事，但听说印度南方领主、已经不再向汗国交税了。所以现在这帮南方人，便已不再属于印度汗国统治。”
等了一阵，那些外藩人渐渐走近前来。
王景弘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挥手招呼道：“施宣慰使，你为何与外藩人在一起？”
那些外藩人的面相奇异，多是黑色和深棕色卷发、面部轮廓分明的色目人，皮肤有点黑；而其中挥手的那个“施宣慰使”则明显是个汉人。除此之外，那一行人中，还有一个皮肤更黑的、有点像占城人的随从。
刘鸣寻思了一阵，猛然醒悟，“施宣慰使”应该就是旧港的汉人首领施进卿。
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与大海盗陈祖义的船队遭遇，在马六甲周围的海域、发生了大规模的水战。当地的汉人施进卿获知陈祖义的动静，密告郑和，提醒官军注意陈祖义偷袭。战役结果是官军大获全胜，活捉陈祖义等一众贼人。
施进卿因此立了大功，受大明朝廷册封为旧港宣慰使。（原先在旧港的“三佛齐王”梁道明，也因此接受了朝廷册封的官职；对周围的国家，梁道明继续自称国王，只有对朝廷称臣。）
彼时王景弘是郑和的副使，所以认识施进卿。但那时候刘鸣还没考中进士，并未入仕为官，因此没见过施进卿、只听过他的名字。
施进卿先行上前拜见，大伙儿相互抱拳作揖见礼，寒暄了一阵。施进卿便道：“终于见到诸位同僚了。不过此番经历说来话长，稍后下官再禀报王公公、将军们此行内情。”
色目人里一个中年人上前，黑皮肤随从则紧跟其后。色目人以手按胸，鞠躬行礼，然后直起腰“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不等那黑皮肤的随从翻译，马欢便道：“我叫……阔耳。”他在说出对方名字时，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是需要音译，并临时生造一个容易记住、又发音相近的名字。
马欢接着说道：“我是鸡儿大耳领主的忠实仆人，阁下的威武舰队，一定是威震四海的太阳与月亮的光明帝国……那个大明帝国的军队。”
王景弘听罢，说道：“咱家乃大明海军正使、王景弘，这位是海军主帅陈瑄将军；与你们说话的通事官，乃朝廷官员马欢。岘港现今已归属安南国，并由大明朝在此地的‘使城’管辖；乃因安南国朝贡大明，两国属于臣与君、子与父的关系。咱家瞧你们面善、说话也讲究，那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大明官府当尽地主之谊。”
马欢一番叽里咕噜，将王景弘的话翻译出来。那个黑皮肤随从一直没吭声，刘鸣有点怀疑色目人的翻译、是不是能听懂官话；毕竟同样是汉语，官话与广东福建地区的口音却差距很大。
过了一阵，由马欢翻译的色目人称谢。
王景弘又道：“咱们也别在这里站着谈话了，先去码头的官铺安顿。”
于是两边的人，在官军卫队前呼后拥之下、沿着破旧的街巷步行。那色目人一边走，一边又说起话来。
马欢翻译道：“鸡儿大耳领主的商船，原先一直与爪哇国人做买卖。后来他们听说，爪哇国人手里的丝绸和瓷器，也是从别处买来的。所以这次领主就派了一艘船、带上一些勇敢不怕死的勇士，到占城和安南去买货物，希望能赚到更多的钱。”
王景弘听罢，立刻转头对那色目人阔耳道：“既然是瓷器和丝绸，占城人、安南人手里的货物，多半也是从大明买来的哩。安南国虽也能制作丝绸和瓷器，但论精美，那是完全无法与大明出产的东西相媲美。你们应该找大明朝人做生意。”
这番话要传达到阔耳那里，当然要先经过翻译。
过了一会儿，阔耳通过翻译说道：“大明国太远了。”
王景弘马上指着施进卿道：“这位是旧港宣慰使，属于大明朝册封的官员，旧港就在马六甲海峡。以后你们大可以找他谈买卖，比到爪哇国、占城国、安南国还要近。”
等到阔耳明白了王景弘的意思，他的情绪似乎十分激动，还拥抱了一下施进卿。阔耳高兴地比手画脚，与施进卿各说各的，俩人在那里嚷嚷了一阵；不过彼此间的态度和情绪，还是表现到位了。
使城堡垒中的大明官府，在岘港码头城寨里有个官铺。大伙儿到了官铺所在的院子里，走进大堂，终于可以歇脚喝两口茶了。
王景弘又吩咐官铺里的官吏，简单准备几桌酒席，以备中午款待远方来的色目商人。
大明人与印度南方领主的“忠实仆人”，在礼节、习俗等各方面都很迥异；但大明朝的海军大员，亲自设宴款待客人，恐怕在任何地方、都算是一种善意热情的礼数。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一头雾水
待客的午宴罢，海军一众上层文武宦官，到了东边的一间厢房。这时，太监王景弘才腾出空来，召旧港宣慰使施进卿说话。
施进卿出现在色目人的船上、并来到了岘港，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惊奇的事。
在“三佛齐国”（位于马六甲海峡西岸地区）、或称旧港宣慰司的地方，施进卿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号称三佛齐王的梁道明，在大明朝廷这边的地位，甚至还不如施进卿。施进卿这样一方首领般的人物，为何会在岘港？
厢房里有太监、武将、文官，坐了不少人。而施进卿，显然成了大伙儿最关注的人。
他是广东汉人，长的模样，一看就是两广地区出身的人。他的皮肤因风吹日晒而黝黑，五官轮廓也比京师那边的汉人更突出，额头平、眉骨高，脸型相对没那么平面。
彼此间寒暄了一阵，施进卿便主动说起了他的经历：“下官离开旧港时，坐的是自家的船。但是在龙牙门（新加坡吉宝港）附近的海面上被袭击了，船也被盗贼凿沉。下官顺着浪子飘到了龙牙门河口，才侥幸得脱。”
随军的工部主事问道：“谁干的？”
“无法确定。”施进卿答道。
他没有说出猜忌的对象、甚至似乎有意回避谈论这个问题，接着便叙述道：“后来印度领主鸡儿大耳的部下率领商船，在龙牙门停泊。我上前求助，拿出身上值钱的饰物想买食物，结交到了印度人阔耳。”
施进卿抿了一口茶、润了嗓子又道：“当时我若说明身份，许诺报酬，让印度人送我回旧港，也是可能办到的事；龙牙门离旧港还不太远。不过等我回到了旧港，还得再次北上；既然已遭受一次袭击，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
权衡之下，我不如留在印度人的船上，到了安南国便能找到大明官员了。而盗贼应该不知道我在印度船上，他们也没有理由攻打印度船只（证明不是劫财的海盗）。如此决定后，今天下官才能在此地见到王公公、侯公公等同僚。”
王景弘问道：“究竟所为何事，施使君非要亲自北上？”
在场的刘鸣听到这里，顿时竖起了耳朵。他不能免俗，对于自己无法想通的事，也是十分好奇。刘鸣回顾周围的同僚时，果然见大伙儿与他差不多，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厢房里顿时安静极了，要是此时掉根针，恐怕也能叫人听见。
施进卿终于开口说了话：“这阵子旧港的情形不太好，下官一路北上，确实费了不少周折。”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即未闭口不答而失礼，又没说出甚么重点。刘鸣听得是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通事马欢忽然起身道：“王公公、侯公公与施使君乃旧交，久别重逢正好叙旧。下官先行告退了。”
刘鸣等这才恍然醒悟，陆续起身作揖告退。
王景弘道：“陈大帅何不留步？”
陈瑄点头道：“也好。”
于是厢房里除了施进卿，便只剩下王景弘侯显、以及主帅陈瑄三人了。
刘鸣跨出门槛，往另一间厢房走去，准备午睡一会儿。他虽然很想让心中的疑惑释然，但也明白，施进卿可能有甚么机密的事，须要先与海军最上层的人商量。
来到了一间放着草席的房间里，刘鸣侧靠在上面，心中仍然在想施进卿的蹊跷。
除了猜测施进卿有甚么密事，至少还有一点、让刘鸣十分困惑：为何施进卿如此卖命，非要亲自前来？
刘鸣翻了几次身，精神仍然很好，毫无困意。这时一个宦官走到了门口，小声唤道：“刘使君，刘使君？您睡了吗？”
“何事？”刘鸣翻身坐了起来。
宦官道：“王公公说，下午不见印度人了，吩咐小的前来、告知刘使君，请刘使君接手此事。您管邦交，那些印度领主的人、也应劳烦您出面接待。”
刘鸣立刻起身拱手道：“下官遵从王公公的意思。”
不是甚么难事，无非费些时辰罢了。
一来，印度离大明染指的地区尚远，即便是有关印度领主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二来阔耳等人不过是领主的部下，为了赚钱来的。所以接待这样的人，不会出现严重后果，刘鸣大可以随意一些。
没多久，通事马欢也来了，他将作为刘鸣的副手、主要负责翻译。
马欢道：“那印度人虽然帮助过大明朝的旧港宣慰使，不过也就是做买卖的。刘使君安排点甚么，带着他们到处转转，把下午的时辰打发过去便是了。”
刘鸣想了想道：“圣上的新政，要开拓远方贸易。咱们还是谈买卖罢。”
马欢抱拳道：“下官遵刘使君之意。”
于是刘鸣派人去，把随军的几个商人叫来，准备了一番。然后与马欢一道，前去会见印度人。
一众人相见，各自照自家规矩见礼。马欢上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一边说、一边先后指着旁边的大明人，刘鸣便猜到马欢在引荐到场的人。
除了刘鸣和马欢，还有沈徐商帮派来的徐贵，景德镇民窑张家的张世华；以及四川成都府做蜀锦生意的卢家的人，京畿地区做云锦生意的杨家商帮的人。
大明朝销往海外最有名的货物，便是丝绸与瓷器。所以刘鸣便叫来了相关的商人。
通过翻译进行交谈，有点不太顺畅。因为刘鸣的语气、神态和情绪表达的时候，对方听不懂内容；等对方听懂内容时，却只能感受到马欢的语气。所以刘鸣的感受，有点怪怪的。
这时张世华把一只青花盘子拿了过来。刘鸣见状，立刻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放在桌子上，并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搁在上面。
张世华愣了一下。因为这只盘子确实不是太贵重的东西，毕竟真正上等的贡品、都是出自官窑；这民窑为了海外生意，做的盘子有点不伦不类，在国内显然不太能让人接受。
然而印度人阔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把眼睛凑近了细瞧。他伸手抚摸盘子时，那么小心翼翼，就像在触碰甚么古董似的。其实这盘子不是很值钱。
刘鸣微笑道：“一件东西的好坏，也要看怎么对待它。这句话可不必翻译。”
马欢道：“那是当然。”
刘鸣又随口开始侃侃而谈：“好的瓷器，不仅要挑水土，还要精湛传承的技艺。这只出产自景德镇湖田窑的青白瓷，采掘的陶土、指定在当地很小一块地方，才能有如此颜色。而景德镇的陶瓷技艺世代相传，自宋代以来，历经数百年之久沉淀；父子相传，并不断栽培弟子学徒。方有此物面世。
来自万里之遥一个小地方，独特瓷器、精妙餐盘，若是摆上贵族的餐桌，那主人必定极有颜面。阔耳先生成批购买的话，价格会更低。”
过了一会儿，阔耳便通过翻译说道：“我们有很多领主，各个领主的庄园无法制作所有的东西，最有身份的人、便会使用各地最好的物品。”
接着刘鸣又介绍京畿地区的云锦。他也不是很懂织造，但大致了解一些，随口胡诌吹嘘了事。
刘鸣道：“丝绸本身没有花纹，若大片刺绣出花纹，会让丝料不平整；所以有了锦缎。阔耳先生请看，锦缎的花纹并非刺绣，而是在纺织的时候，便用了不同颜色、不同丝绵的线。织成之后，其花纹工整精细，浑然天成。安南国、日本国或亦能制作丝绸，但绝不能织出如此精妙的锦缎。
鸡儿大耳领主要是愿意大批购买，甚至可以要求大明商人，定做专门的图案。”
阔耳听罢瞧了一番，通过翻译说道：“这一匹看起来不太光滑，另外一匹却好像很容易损坏？”
刘鸣笑道：“只因后者用的丝绸更多，丝绸都很小气、须得小心保护。但真正的贵妇，要的是最光彩的片刻，并不需要一件耐用的粗衣。”
阔耳听明白后，忽然拍着巴掌称赞、说着听不懂的话，看他的神情似乎很认同刘鸣。
刘鸣又大概说了蜀锦与云锦的风格不同。接着引荐徐贵拿来的珠宝，“金镶玉一向是大明珠宝常见的制作，但沈徐商帮的珠宝首饰便更妙了。
自从大明皇朝的精锐王师远征之后，占领了翡翠产地，又修缮道路与缅甸贸易往来；深山里的绿色硬玉、红宝石得以运到大明内地。黄金镶边，四周配以小巧红宝石，中间如潭水般的碧玉，颜色鲜艳、五光十色，耀眼至极。”
阔耳一边说着甚么“他们不太喜欢玉”，一边却爱不释手地把玩。显然他对大明出产的各种货物，相当有兴趣。
谈了一会儿，刘鸣径直提议道：“咱们这次携带的货物不多。你们要是想大批购买，此时就可以交一些定钱，我来为商帮的契约作保。下回鸡儿大耳领主派人到马六甲海峡，便能就近取到货物。”
阔耳便开始讨价还价。刘鸣让马欢与商人们留下，自己趁机脱身了。他只是个官员，并不具体负责生意的事。

第八百八十三章 巨舰大炮的诗意
海军船队在岘港只逗留了几天，便要再次启航。
印度鸡儿大耳领主的“忠实奴仆”阔耳，自称惊叹仰慕大明的宏伟舰队，请求上官军的船同行；经过几个人的商议，中军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阔耳把船长的位置交给了副手，独自上了王景弘的旗舰。
太监王景弘也邀请刘鸣，到中军旗舰上同行。刘鸣婉拒了好意，依旧乘坐小舟回到唐指挥的宝船上。
这个时节在大明朝是秋季，但在安南占城等地，人们是感觉不到季节冷热变化的。天气很热，雨水极多。倒是只有今日天气甚好，没有下雨，比往常更炎热。
刘鸣走上甲板时，忽然感觉脑子里一阵阵发痛，耳边再次响起蝉鸣般的声音。他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感觉到额头上的冷汗都憋了出来。
船上的医官开的药很管用，刘鸣调养一段时间后、最近已很少头痛。可能是昨天王景弘招他去中军，谈了不少事，让刘鸣想得太多，让头部的伤情有点反复。他忍耐了一会儿，等这阵子头昏目眩渐渐过去。
没一会儿，症状有所缓解。甲板前方那门闪闪发光的汉王炮、最先让刘鸣重新看清，他恢复了清楚的视觉。刘鸣走了过去，伸手一摸，一不留神被烫了一下。那光滑铜炮的触觉，完全不像其反射的冷光。
刚刚启航的战船非常忙碌，直到旁晚时分，将士与水手才陆续空闲下来。
宝船从港口上得到了补给，晚膳时分发的酒水分量更多，让旁晚的船上比平素更加喧嚣热闹，还夹杂着粗矿的笑声。
刘鸣用过晚膳之后，从官厅里的窗户看出去，看到四面船上的灯光已经点亮，星星点点一片不见边际。只看周围的船只，人们并不能感受到战船在航行，于是海面的景象就像一座漂浮的城池。
他背着手站在窗边，观望良久。“刘使君好兴致！”这时身后传来了唐敬的声音。刘鸣才转过身来，与唐指挥相互见礼。
“那施进卿也是奇怪，他干甚么来的？”唐敬开门见山，干脆地直接问了一句。
刘鸣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太阳穴，指着并排放在旁边的椅子道，“唐将军请坐。”
唐敬看了他一眼，笑道：“若是不能说，刘使君不说便是了。”
刘鸣沉声道：“我至少明白，施进卿为何会亲自北上。”
“为何？”唐敬立刻转过头来。
刘鸣先说了要紧的话：“他想做三佛齐王。”
他随后便道：“永乐年间，朝廷册封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大明朝廷实际指定了施进卿、为旧港地区的首领。但是旧港宣慰司在当地，并不称宣慰司、而是‘三佛齐王国’；况且，三佛齐王另有其人，便是梁道明。梁道明早就是旧港那边的王了，对施进卿还有知遇之恩。
这便造成了施进卿的处境尴尬。施进卿在大明朝廷这便是旧港首领，但在当地又不是。所以施进卿想要再度立功，以便让大明朝廷支持他，帮他坐上三佛齐王国的王位。”
唐敬的脸上露出了带着戏谑的冷笑：“他想怎么办？叫官军除掉梁道明吗？有些人为了权位，确是甚么都干得出来。”
刘鸣摇头道：“梁道明是汉人，早就向朝廷称臣纳贡了，遣使进京，亦是据礼甚恭。他在旧港地区是地头蛇。官军若要除掉梁道明，便要攻打旧港，这是完全没必要做的事。只为了施进卿的个人好处，朝廷也绝不会同意。”
他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便是召梁道明进京，给他封官。”
唐敬愣了一下，笑道：“这个法子好。一山不容二虎，调虎离山。”
刘鸣点头道：“正是如此。梁道明也不会太不情愿，他去京师做官，实权比不上旧港了；然而京师的日子和安稳，必定比在那荒蛮的弹丸之地、要强得多。”
唐敬点头附和了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刘鸣又主动开口道：“此前大明使团遇袭之事，施进卿好像打听到了罪魁祸首。”
“哦？”唐敬侧目。
刘鸣的情绪有点纷乱，他接着说道，“真腊国王奔哈&#183;亚的王后、伊苏娃，据说十分艳丽，便因此恃宠而骄。王后的弟弟安恩胆大妄为，做下了此事。但又还有另一种说法，反叛真腊王室的傣族和寮族部落，袭击了使团；欲以此嫁祸给真腊王室，借大明官军报复王室。”
他顿了顿，立刻说道：“不过我更相信前者。因为我问过好些人，大明使团走的路线、并不在那两个部落活动的地方。”
唐敬看了他一眼，镇定地说道：“不管是谁，此事一旦真相大白，罪人必得受到大明朝廷的严惩。刘使君勿虑，官军会为你表弟讨回公道。”
刘鸣直视唐敬道：“还有朝廷威严、天地善恶的公道。”
有关施进卿的事，唐敬没有继续问，刘鸣也便不多说了。
他们各自想了一会儿事。唐敬的声音忽然说道：“刘使君弹奏那一曲《夕阳箫鼓》，我也会。不过此曲本来应该是琵琶曲。”
刘鸣听罢，藏在心底的悲愤情绪、忽然就被转移了，他惊讶道：“唐指挥竟会音律？”
这唐敬在茶楼里听个俗曲、也说甚么风雅之事，刘鸣以为他是大老粗，一时间确实很意外。唐敬也是个妙人，时不时总能给人惊奇。
唐敬道：“我只会横吹，跟军乐手学的，不过在人前一般不吹奏。哈！今夜风平浪静，无甚正事，你我合奏一曲如何？”
刘鸣忙道：“音律上，我其实很荒疏，科举文章并不考这个。只怕是……”
唐敬微笑道：“我听刘使君弹筝，走了好几个音。”
刘鸣的脸有点热，拱手道：“让唐指挥等见笑了。”
唐敬却道：“正因如此，我才想与刘使君合奏。你要是精于音律，不能容忍稍许不善，我还敢提这事儿吗？”
刘鸣听罢，顿时与唐敬相视而笑。
于是刘鸣叫随从回房，取来古筝。唐敬也派人到指挥楼，拿来了军乐器短横笛。
唐敬垂眼瞧着横笛的孔，试了试音，然后便把眼皮一抬、看向刘鸣。刘鸣十分默契地轻轻点头，先起手拨弦开头。唐敬等了一小段，便注意刘鸣的眼神，接手下一段。
俩人从未一起练习商量过，但是合奏得十分融洽。音乐声渐渐吸引了官厅各处的武将们，没一会儿大伙儿陆续聚集过来，前来欣赏他们演奏。
一曲罢，众人都叫起“好”来。虽不如唱戏那么有乐子，但在百无聊赖的船上，也是不错的消遣。
刘鸣还有点兴致未尽，再看唐敬时、感觉唐敬也没玩痛快。俩人拱手一拜，唐敬果然沉不住气开口道：“刘使君，你我再来一曲何如？”
都不是很精通音律的人，很多曲子可能他们不会。除了刚才那首、恰好二人都熟悉的《夕阳箫鼓》，还得选一曲大家都会的。
于是俩人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道：“《万里金陵》！”
说罢他们便不禁一起笑了起来，正是有一种心有灵犀般的意趣。
这首礼乐，改编自兵部左侍郎裴友贞曲目，本来就是横吹为主、以敲击铜镲为辅。现在便由唐敬主吹，刘鸣配合他用短促的拨筝声、代替铜镲……
汉人的礼乐，大多缺两个音，只有“宫商角徵羽”五音；俗曲才会更丰富。所以这首礼乐合奏起来，极具中原皇朝的独特气质，与大多外藩的音乐极为不同。
《万里金陵》同是军乐和礼乐，在军中也经常演奏。于是甲板上那些目不识丁的水手、大老粗军士们，都能听懂了，他们纷纷回头，仰望着二楼官厅的灯火，倾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官厅所在的船楼，顶部用木板、仿造的是大明的房屋悬山顶；中式建造的东西，从来都不止注重实用性，多少会关注雅致的美。檐牙在夜空中缓缓上翘，以优雅古典的姿态、浮在如水的空中。
宫灯让船上一片绚丽辉煌。周围无数亮着灯的战舰，灯火如萤、与晴朗夜空中清晰的星光相映成辉，直叫人分不清天上和人间。
加上中原礼乐的烘托，今夜的景色真是美妙至极。若无甲板上的火炮，宝船便必定不像是战舰了，而是充满了典雅优美气息的华丽画舫。
原本苍劲的曲子、经教坊司改造节奏之后，现在带着某种雍容大气的感觉。巨舰在海上缓缓航行，伴随着这样的音乐，简直是恰到好处。
充斥着大明元素的海洋，人们一时间甚至产生了错觉，分不清这里是金陵、还是遥远的远洋。或许，只要大明势力到达的地方，并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日月龙旗扬万里，天涯何处非金陵？
铿锵的短促古筝声，典雅雍容的横笛；携带着隐隐泛光的火炮、富有诗意的战舰，正穿过如水般清凉的夜空，从容渐进，一刻也不停歇。

第八百八十四章 国后的忧虑
大明国的舰队来了。消息不胫而走，已经传到了真腊的都城吴哥（音）城。
这座都城在人们的心里，早已摇摇欲坠。
除了眼前大明国的威胁，暹罗国势力多年的东进、也在严重地威胁吴哥城的安全。暹罗国大城府与吴哥城之间，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土地肥沃，给养充足。暹罗军已不止一次兵临城下，险些攻破都城。
好在最近暹罗国没有再起兵戈，大明军队也还在远处。于是这座都城的景象在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很宁静。
吴哥城一天没有下雨，天气便十分炎热。娇艳当空，人们大多都没在外面，繁茂的草木之间唯有鸟雀虫子的聒噪。王宫外的草地上，象兵悠闲地游走着，大象偶尔发出“呜……”地一声鸣叫。
砖石建造的王宫，静静地矗立在大地上。王宫里最高的几座建筑，中间有圆弧度、顶部是尖的，用灰色的石头修砌而成，远观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又有着一种不同于别处的风光。
而宫门上那些金黄色的旗帜，为古朴的房屋点缀上了灿烂的颜色。如同太阳一般的色泽，让这里多了几分热情的气氛。
此时的宫门上面，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她正是真腊国王后伊苏娃。她正专注地观察着外面的那条大路，似乎在等候着甚么。
伊苏娃的头发和头巾上金光闪闪，戴满了五颜六色的珠宝，就连她的鼻翼也刺穿了、戴上一颗小小的饰物，黄金与宝石在鼻翼上皑皑生辉。
她的皮肤不像大多真腊人一样黝黑，而是浅浅的棕色。眼窝深，还用了褐色的粉末、深浅有层次地装扮眼线，显得她的眼神更加深幽。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对圆圆的眼睛，显得深幽而有媚气。她就像一个神秘的美人，神秘中让人忍不住会期待她的风情。
伊苏娃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她的姿态没有丝毫松懈。在华贵的装束之下，她的神情有一种高傲的冷静，似乎又隐隐带着些许忧虑。
路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前面那头战象的背腹披着五彩的毯子，坐在战象上的青壮汉子，正是伊苏娃的兄弟安恩。
人群逐渐近前来。安恩大模大样地坐在象背上，他已经看到了他的姐姐。毕竟伊苏娃一身五光十色、十分耀眼，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安恩抬起头望着这边，距离还有点远，他没有说话。不过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玩世不恭般的微笑。这让心有忧虑的伊苏娃，顿时在心中十分不满。
伊苏娃冷冷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唯有她那双深深的眼睛，流露出了十分丰富的情绪。她等了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宫门，身边的随从们也跟着下去了。
等到安恩进了宫门之时，伊苏娃已经上了一顶颜色鲜艳的轿子，并在前呼后拥之下。除了膀子黝黑的强壮奴隶，还有妙龄乖巧的侍女。
安恩还骑着他的大象，不过他身边的侍卫们已经被截留到了宫外，进宫就只剩一个人。
相比大多真腊人，安恩的身材挺拔、面容英俊，长着和姐姐一样的棕色皮肤。所以他是很受贵妇们喜爱的男子，神态举止也便有一种风流不羁的样子。
他坐在象背上，双手合十向伊苏娃弯腰行礼，接着便笑道：“许久不见，姐姐越发光彩照人了。”
伊苏娃有些无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走罢，王上已经在大殿等你多时。”
安恩道：“小心，皱眉会长纹，姐姐勿须发愁。王上身边尽是胆小的鼠辈，每天只会危言耸听，你不用管他们说的话。”
伊苏娃一时吭声。
他们一行人在一座城堡前停下，步行走了进去。在国王大殿、与一处大臣们等候召见的圆厅之间，有一道长长的走廊；所有随从到这里，都止步了。姐弟二人并排着，朝着里面走去。
阳光照不到这里，伊苏娃顿时感到凉爽了很多。不过这略显阴冷的触觉、以及稍稍黯淡的光线，让她内心里有些不快，好像嗅到了阴谋的气味。
走廊两边只有砖石堆砌的墙壁与柱子，隔一段路会有一个侍卫。但只要留意说话的节奏，并没有人能听明白谈话的内容。
伊苏娃就在这里开口，说道：“我并不担心远处的敌人，他们能不能穿过雨林、翻过石头城墙进来，只是遥远的未知。大将军也谈论过，大明国军队远道而来、人数有限，他们也不适应真腊国的气候与地形。但是我们眼前的这次危机，你为何一点也不警醒？”
安恩小声问道：“姐姐意思是说，今日召见，国王或大臣会谋算我？”
伊苏娃没有正面回答。等他们走过了一个像雕像一样侍立的卫士，她才沉声责怪道：“即使你和大将军有争执，也应该试图在王宫里、用更多的理由说服王上，而不是胡作非为，擅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你实在太胆大了！”
安恩冷笑道：“姐姐有误解，你是说、我会和那些鼠辈争执？”
伊苏娃一边慢慢向前走，一边转过头，久久地盯着安恩。
“为甚么这样看我？”安恩耸了一下上身。
伊苏娃问道：“你知道后果吗？”
安恩道：“那又怎么样？王上召见，我当然要来，不可能就这样被吓住。”
伊苏娃道：“你当然要来，否则你连最后对王上的忠诚、也将被人怀疑。事到如今，是福是祸，都是你自作自受！”
安恩摇了摇头，没再说甚么。但他竟然一点畏惧之色也没有，不知是缺乏危机感，还是因为本来就是胆大无畏的性情。
俩人沉默下来，伊苏娃心里有些忧虑，但也还有不少侥幸之心。国王很宠爱她，即便算不上千依百顺，也会看在她的情面上、很多事可以宽容处置。国王如果杀了安恩，那便会失去伊苏娃的心。
她最担心的事，无非是大臣们怂恿国王、把她弟弟抓起来送到大明军队那边媾和。她心里的这番想法，一直没有说出口。
前面的大殿已经近在眼前，二人马上就到地方了。
伊苏娃微微侧目，观察弟弟，发现他脸上已经毫无笑容。安恩嘴上没说，但他似乎已意识到了严重性。
就在这时，安恩忽然转头道：“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一个远在天边的皇帝，说让我们割地就割地，王国如此软弱，将来还有威信吗？有些人真的太胆小怕事，太瞻前顾后了。”
伊苏娃轻轻发出一个声音，眼神里却露出了些许满意。她已经感受到弟弟的心意，其实并没有把一切当作儿戏；所以他才会在此时，再度反思他的所作所为。
安恩立刻又说道：“不过我确实没有料想到，大明国会这么快派兵前来威胁。我以为，他们最后会不了了之。”
伊苏娃的态度改变了不少，她转头说道：“这件事，你倒不用太担心，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你只需向王上认错，不该背着王上胡作非为。”
话音刚落，他们便迈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上没几个人，除了国王奔哈亚，另外便是包括大将军在内的几个官员和贵族。近处也没有看到拿着兵器的人。国王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王后姐弟二人。
伊苏娃挺直身体，目不斜视地款款走上前，对旁边的大臣们正眼也没看一次。她先向国王弯腰行礼，然后就走上了王座旁边的椅子。
大将军立刻说道：“鄙人等，正要与王上商议军国大事，王后在此恐怕有些不便。”
伊苏娃已经在国王旁边坐下来了，她的微笑带着冷意，看着大将军道：“那你们为甚么还不开始？”
大将军抬头看向王座上的国王奔哈亚，而伊苏娃没有转头，但她也在余光里留意着国王的动静。
奔哈亚心事重重，毫无生趣的气色、与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不太相称，浓密的黑胡须直到脸颊、也让他的面相显得更老。
就在王后与大臣微妙地博弈时，奔哈亚十分沉默。他好像是很稳重、并自有深层的思虑，又好像只是犹豫未决。奔哈亚一手捏着另一只手上的扳指，在无意识般地捏着扳指转动。光看这样的动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奔哈亚只要沉默着，王后伊苏娃就可以继续坐在这里、不用再听大臣的抗议。当此之时，伊苏娃决不能示弱，她只要参与这次议事，便没有人能对她的弟弟不利。
国王奔哈亚终于开口道：“传满刺加（马六甲苏丹汗国）使者进来罢。”
下面的大臣鞠躬应答，转身招手让大殿墙边的侍卫过来，复述传达了国王的命令。侍卫双手合十一拜，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大殿。
而伊苏娃听到这里，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要王室对此项大事的决定，不是要拿她弟弟去媾和求饶；那么这场危机便能化险为夷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不与失败为伍
国王大厅里的窗户，又高又小。外面烈日当空，把城堡砖石晒得很干；窗户里面的阳光里、尘土飞舞的景象，肉眼可见。
满刺加国的使节走进来了，他看向坐在上位的王后伊苏娃，又瞧了一眼她的弟弟、大模大样站在下首的安恩。使者脸上露出了些许恍然的神情。
“愿主庇护尊贵的国王。”使者按胸鞠躬之后，立刻又用真腊话说道：“早先贵国君臣准备的战、和二策，目前看来，议和之策好像已不太可能。”他接着故作从容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除非陛下愿意，请求大明国惩罚，并公开把西贡以北的所有土地、割让给占城国。”
国王奔哈亚沉着地回应：“你知道不能。”
使者道：“至于战策，如今的状况也不太好。暹罗按兵不动，应该还会观望下去。”
安恩看着使者，他的双手合十，礼节周到，但脸上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我只对一件事很有兴趣，为何满刺加（马六甲苏丹王国）还会重用你，又让你出使诸国？是否只是因为，你懂得几国语言？”
使者愣了一下。
安恩接着说道：“听说你曾出使爪哇国，欲说服爪哇国抗拒大明国；结果，爪哇国王还是乖乖地交了六万两黄金。如今你出使暹罗，再次一事无成。你们满刺加国王不会责怪你吗？”
使者却毫无惭愧之色，昂首道：“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结果都是主的意旨。”
真腊人几乎全都信佛，显然对回回教门的主不以为然。安恩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使者道：“何况暹罗人的做法很合理。他们或许不愿意看到、大明国前来指手画脚，但更不愿意和失败者成为同盟。陛下与诸位也应该看到我的功劳，现在暹罗人已经不进攻真腊国了，他们至少开始了观望；我们的联军，才不至于腹背受敌。”
国王奔哈亚转头，看向安恩等几个贵族，问道：“没有了暹罗的船队，我们在水面上有胜算吗？”
不等大臣贵族们回答，王后伊苏娃忽然问使者：“你们满刺加的船队，不会像暹罗人那样观望吧？”
使者道：“当然不会，船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的国王已在主的脚下祷告过，主的仆人绝不会欺骗他，一定会践行诺言。”
他稍作停顿，便说道：“陛下似乎也没有选择了。我在听到大明国舰队的消息之时，还听到一些风声，明国舰队曾遭遇了飓风。飓风也没有阻挡他们南下，看样子下了决心；只要他们对贵国的求和条件、稍有不满，战争就会爆发。”
国王沉默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缕阳光让他身上的服饰、显得金碧辉煌，却依旧没有冲散他脸上的阴霾。
安恩却咬牙切齿地说道：“等我亲眼看到那样的景象时，明国人的船队在燃烧，他们的尸体摆满树林与河岸；那我一定会十分兴奋。一定比活活折磨明国使节致死、比剥掉他们的皮放进树林喂蚊子，还要快活喜悦！无论多么残酷的果报，都是他们起的因。”
安恩身上披着红黄色的袍子，结实的胸膛裸露。他刚刚还合十做了礼节，那是向善之礼，转眼间脸上却表露了残忍之色、口中吐出了戾气，额外引人注意。不过真腊国这边的佛法，与汉传之法区别甚大，真腊人确实更注重果报与惩罚。
真腊国大将军这时开口道：“臣认为，直到现在，我们仍不能完全放弃议和的可能；但同时又应该准备开战，不能松懈大意。”
国王奔哈亚道：“说下去。”
大将军道：“等大明国舰队靠近，我们先派出使者去议和。如果可能谈好，那是最好的结果；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激怒明国人。”
国王奔哈亚点头示意。
安恩与大将军的政见一向不同，这时却也附和起来：“大将军说得对，明国人本就轻敌，又见到我们遣使求和，必定更加麻痹大意。我们的联军，正好进行安排好的谋略。
我们会将主力布置在同奈河（西贡附近）边，大张旗鼓，引诱明军来攻。待明军大多人马上岸、船上兵力空虚，联军便以船队突袭海上，夺取、烧毁明国人的海船。
中计后恼羞成怒的明军，一定想寻联军大军大战，报复我们。那时我们再向西北方向退却，诱敌深入。炎热多雨的丛林、日夜不断的袭扰，定能让明国人生不如死！”
王后伊苏娃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她的弟弟虽然常常做事鲁莽，但并不愚蠢。不止一个贵族称赞安恩的战策、极有智慧。
大明帝国虽然十分庞大，但他们之所以能威胁远在万里的真腊国，无非就是依靠那支舰队。只要他们的船队没有了，明国人纵有强大的国力、也完全依靠不上。所以先设法毁掉敌人的船只，便能削弱他们最大的长处。
而联军诱敌深入、依靠气候和地形，却是发挥自己的长处，利用了明军的短处。
伊苏娃与好些贵族都认为，明军很难从这样的计谋中脱身。
这时大将军的声音道：“臣还是坚持稳妥的主张。吴哥城（暹粒市附近）深在内陆，远离西贡。只要我们不理明军，明军在海边也拿我们没办法。”
伊苏娃顿时皱眉。
之前她不支持主和派，主要是为了兄弟着想；因为一旦主和，国王就可能牺牲安恩、拿他去讨好明国人。毕竟安恩不是国王的亲弟弟，更不能在国王心里、与整个王国相提并论。
但现在，伊苏娃即便不为自家人安危着想，也有点认同弟弟的说法了：国王身边，尽是胆小鼠辈！
伊苏娃忍不住亲自开口，参与了争执：“恐怕事情不会如大将军所愿。
暹罗人暂时罢兵休戈，无非是想暂且观望、等着我们与大明国的胜负。如果此时我们表现得畏惧退缩，暹罗人会不会因此重兴战事？
新起的暹罗国、占城国，在东西两面进攻吴哥城，王上已有了经营金边城、放弃吴哥城的打算。万一我们要迁都去东南面的金边城，那么西贡所在同奈河流域土地、就显得尤其重要了。如果让占城国的势力西扩，还让大明国的势力在同奈河站稳；金边城的东部就会长期面临强敌的威胁，王国如何千秋万代？
难道你们只有到火烧眉毛了，才会着急吗？”
大将军道：“王后好见识。但如果我们不幸战败，以上的危局仍要面对、而且会更严重。大明国的军队来势汹汹，不像只是来吓唬人。我们打算与大国结仇，一定要慎之又慎。”
伊苏娃不以为然道：“既然开战有胜算、胜算还不小，为甚么要选择坐以待毙？我不知道你们在害怕甚么，是怕明国的幅员广大、国力强盛吗？但那些都在万里之外，对于我们来说，明国只有那一两万人。”
王后当着贵族与外国使者的面、谈论军国大事，本是不合规矩的。然而国王奔哈亚一直没有制止她，显然国王有点动心了。
满刺加使者道：“在主的光辉下，女人不能参与兵事，或许在真腊国不同；但鄙人仍要说出崇敬之意，王后真是既有美貌、又有智慧。”
伊苏娃微笑着看向使者，轻轻点头。
大将军却道：“满刺加人不过为他们自己着想，意图让人真腊国拖住明国军队、而不去攻打他们罢了。”
使者有点生气道：“满刺加国与大明国曾经交好，本来可以议和，却仍然义不容辞，派船队支持真腊国。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家。诸位看不到吗？明国人在吞噬所有人的好处，并想掌控一切。长远看，那样的境地就是地狱。”
伊苏娃道：“我国本与明国无冤无仇，王上还曾遣使不远万里去送礼物，他们却如此对待我们？王上岂能视若无睹？”
国王奔哈亚叹了一口气：“真腊人杀了大明国整个使团的人。”
伊苏娃道：“使团只是来欺压我们。他们自己甚么也不想付出，只想割真腊国的土地，去拉拢讨好占城国。明国人不过是自作孽，自作自受，因果报应。”
奔哈亚转头道：“明国人不会这么认为。”
伊苏娃沉吟了片刻，又道：“王上是英明的君主，您若战胜了强大的明国军队，必定能让真腊人世代传诵一万年，周围的诸国也会无比地尊崇、敬畏王上。您将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国王。”
满刺加使者趁机鞠躬道：“英明的君王啊！”在场的所有人只好一起称赞。
奔哈亚嘴上虽然一直在诟病王后的意见，但他其实早已动心了，否则不会不断地斟酌那些细节。奔哈亚一时还没有吭声、他的神情很严肃，但他的目光忽然一凛，眼神里已经露出了决然的光彩。而那些许的光彩，在他心事重重的脸上、尤其引人注目。

第八百八十六章 完美
真腊人使用的历法，与大明用的阳历比较接近。进入十一月后（阴历十月间），气候便到了凉季；这是旱季中细分出来的、气温最低的季节。
即便是习惯了炎热多雨气候的真腊人，也很喜欢凉季。
在这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里，气温温和宜人、不冷不热，雨水也相比最少。此时虽然也常常下雨，但寻常的一场雨时间都很短，地面潮湿后、很快就会蒸干，道路也不会泥泞。
但是大明国的军队，并未在凉季刚开始就到来。明军靠近西贡地区的时候，已经到十一月（阴历十月）下旬了，白白浪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好日子。真腊人与满刺加人都猜测，可能是因为风暴、迟滞了明军前进的时机。
所以在真腊战船上的满刺加使者，对此十分满意。
真腊大将军、此时能揣测到使者的心情：凉季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即便真腊人在战场上没能获胜，也会在整个凉季、把明军拖在真腊国。明军至少在今年无法继续南下，或许几年之内、都根本不会再继续南侵；因为战争消耗之后，明军极可能会返航。
而这还是最坏的结果。
大将军一直站在甲板上，观望着前方的景象。他的脸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早晨的柔和阳光曝晒，没有让他感到过分不适。海上的气温不高，海风凉爽。稳定的气温无法在海上形成飓风，风力很平稳，让风帆鼓起十分饱满、看起来相当漂亮。
稍微有点不尽人意的地方，便是他们从西贡港的西南方突袭过去，航行的方向是逆风。
本来，此地海洋的季风，每年要到阳历十二月、才会盛行东北风；可是今年的东北季风，似乎来得早一些。眼下才十一月下旬，海洋上就吹起了东北风。
然而在这一场战役中，顺风或逆风这样的事，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条件。
因为联军舰队是去突袭、而不是摆开对战，只要风力能把他们的船队吹到西贡，那便够了。假使两军都有所准备、摆开决战，不管是逆风还是顺风，联军都不是明国人的对手。所以即便是顺风，对联军也毫无作用。
今日的海面上，不见一条敌船。大将军自己在看，又下令了其它船观察。直到现在，联军还没看见敌船；明国人应该也未发现联军船队的动静。
一切都很完美。
大将军神态镇定地盯着海面，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出海时，他能闻到海风中淡淡的腥味，但现在已经完全闻不到了。
整个海面布满了船只，大多都是些舢板船，个头不大，但很多；只有满刺加人的船队里，时不时有一艘挂软帆的大船。满刺加人是回回教门的信徒，他们与北印度苏丹王国、波斯等地的国家又来往。
远处的船影很小，许多小船之间，时不时有一艘大船。大将军远远观望过去，感觉景象就像是一大片蚂蚁、工蚁中时不时有一只较大的兵蚁。
就在这时，从船队的西边、靠近陆地的方向，有一只小船渐渐穿梭过来。
小船慢慢靠近了大将军的旗舰，用抓钩抛上来定住了位置。然后大船的船舷上，丢下去了一道绳梯。没一会儿，下面就有一个军汉爬上了甲板。
那军汉的小臂、脑袋、肩膀上都有黄灿灿的铜甲，袍子披在身上，膀子和胸肌裸露在阳光下，黝黑强健。此人一看就是有点身份的人。
军汉走了过来，面对大将军与满刺加使者，双手合十拜见。
“有密报。”军汉拿出了一只竹筒。
大将军挥手叫身边的人们都退下了，却没有让满刺加使者离开。如今真腊人与满刺加人组成了联军，真腊人没有必要在军情方面、瞒着使者。
“很好。”大将军看完密报，简短地说了一句话。他的神情仍然很镇定平静。
随后，满刺加使者获准观阅信件。而他就没有忍住情绪，很快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接着他兴奋地仰头大笑了起来。大将军看着他，也露出了微笑。
密报来自真腊贵族安恩，便是王后的亲弟弟。这场战争的整体部署和谋略，安恩出了很多主意、而且是最支持这个谋略的人。因此陆地上统兵的大将是安恩。
安恩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明国军队主力已经上岸，大营在同奈河与前江的交汇处附近（胡志明市南）。明军在同奈河的东岸，真腊陆军在河的西岸，两军隔河对峙，相距不到二十里。
大河东岸，明国的军营多达数十座。那些军营沿着稻田边、树林中，一字摆开修建，连绵长达数里。明军在军营周围修建了沟墙工事，军队则屯驻在军营里、等待着决战的战机。其间旌旗如云、刀枪无数。
安恩不顾性命之险，勇敢地亲自摸近了观望过。他估计明军军营中兵力极多，没有两万、也有一万多人！即便在凉季，明军也相当不适应当地的情状，为了驱蚊在军营里点了很多草药烟。那草烟的难闻气味，在两里地外都能闻到。
“绝大多数明国人，都在前江、同奈河交汇的地方了。”满刺加使者喘着气儿道，他刚才笑得脸都烂了，呼吸也受到了影响。好不容易，他才从极度的兴奋中安静下来。
大将军却面无表情，不过仍然附和着这个事实：“是的，很顺利。”
他收起了密报，继续冷静地观望着前方的海面。过了一会儿，大将军又开口道：“一切都很顺利。”
“实在是、太顺利了。”大将军念叨完这句，连他自己也意识到有点罗嗦。他换了一种说法，说道：“大明国的军队初来乍到，尚不清楚我们海上的船队、究竟在何处。可是他们连一条船也没派？这两天，我们完全没有看到、有敌船出来搜寻。”
使者看了他一眼，说道：“大将军太谨慎了。”
大将军读懂了使者的眼神，明白自己确实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
当时在国王大厅议事时，坚持消极避战、躲在吴哥城周围不出战的人，正是大将军。如今战幕拉开，他奉命率船队出击，也不是他自己的主张；无非是因为、最后国王采用了安恩的意见而已。
满刺加使者的声音道：“海面如此辽阔！明国人既然不能派出整支舰队，摆开宽广的队形大片搜寻；他们便极可能曾经派出过零星的哨船，却错过了我们。”
大将军转头看着他，轻轻点头，觉得有道理。
使者又道：“在启航之前，我们在湄公河上掩藏了很久。湄公河两岸，都是水草和丛林，敌军若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战船。联军出海才两天时间，有可能明国人派出哨船时、正巧也不在这两天，时间上错过了。”
大将军点头称是。
船队继续迂回前进，到了下午，他们终于赶到了西贡港（头顿附近）。明国的船只，渐渐地从比较平静的弧形海平面上、露出了影子。
虽然离得还很远，但过了一会儿，大将军便看清了、那无数的战船都没有升帆。敌舰全都静止着，漂浮在海湾里。看起来，明国人对于联军船队的到来，事先似乎毫无所知！
这时真腊满刺加联军的大片战船，仍在鼓帆持续前进。
满刺加使者遥指远处，笑道：“敌船如今还全部停泊着，他们的处境三面环陆，西南面是我们的战船船队；跑不掉了！敌军临时才发现我们，远在前江那边岸上的兵力，也是远水不救近火。”
大将军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瞪得很圆，黑脸上的大眼目光如炬，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成群“猎物”。表面上他仍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用十分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口吻犹自问道：“我们可以出击了？”
他也许并不是在问话，而是在紧张的千钧一发时刻，再次小心地审视一遍战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那谨慎的性情，很难改变。
使者道：“当然，还等甚么？”
这个满刺加使者、一向自以为很有趣，经常喜欢开一些不那么好笑的玩笑，这时他便又玩笑道：“肥肉已到嘴边，大将军想放弃，可是你舍得吗？”
大将军轻轻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前方。这时他收回了眺望的目光，回顾四下瞧了一会儿，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时候到了。”
满刺加使者情绪激动万分，迎风大声喊道：“事到如今，伊卜利斯降临人间，也救不了明国人！”
使者说得不错。大将军抬头看偏西的太阳，估摸着离天黑已不到小半天；远在陆上的明军大部兵力、不可能来得及拯救船队，而明国船队还全部都堵在海湾里，连逃跑也不能。
他们死定了。真腊大将军完全想象不到，明国人还能有甚么活路。
大将军的动作忽然变得有力而迅速，他猛然回头道：“下令，全军出击。夺取他们的战船，烧毁他们的一切！”

第八百八十七章 东北风
海湾中的大明船队，依旧毫无动静。光秃秃的桅杆上没有风帆，一片死气沉沉。无数的巨舰，排列着比较整齐的矩阵，都在水波中轻轻地摇曳着。此情此景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宏伟的水上遗迹被遗弃到了这里。
真腊人觉得很蹊跷。最前面的战船、已经逐渐靠拢明军了，人们连明军船头的那门甲板铜炮，亦已尽收眼底。
忽然之间，迎面吹来的东北风中，竟然飘来了“叮咚”一声古筝弦声。事情更加怪异。此刻，明军难道不该惊慌失措吗？
不止一个真腊将领，已经直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但是明军巨舰已经近在眼前，于是真腊人一时间没甚么实际的行动。即便他们马上想调头，风帆海船也不是立刻能够办到的。无数的船只，仍然随着惯性向前飘去。
风中的隐约古筝声音，随后变成了一首古朴的曲子。
那旋律似有些伤春悲秋的伤感，节奏却从容不迫。真腊贵族们，甚至从这舒缓而典雅的韵律中、感受到了几分傲慢；因为大概只有地位足够的人，才有资格故作高雅罢？
没一会儿，一艘巨大的宝船上、极具东方古典色彩的雕花窗户里面，传来了一阵字正腔圆的唱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歌声隐约带着大明国那边的戏腔，一咏三叹。他好似在感概、又宛若在怜悯，怜悯着没能被佛主普度的众生。
远处一艘巨舰的甲板上，桅杆之间一列蓝黄色的旌旗缓缓升起了。
刹那之间，横摆在水上的战舰甲板下面、侧舷陆续打开了一排方孔。黑洞洞的炮口、黄灿灿的铜炮伸出了船孔。
几乎在片刻之后，两排交差的红色三角旗也升起，随之传来的是一阵阵呜咽的号角声。
“轰轰轰”远迈雷鸣的炮声、在各处骤然响起。因为距离非常近，炮声与火光几乎同时让真腊人感受到了。海面上的火光闪耀、亮得夺目，白烟在各处腾空而起。烟雾腾腾之中，炮口喷射的火焰，就像云层里的闪电。
明军的大炮陆续轰鸣了许久，稍微消停之时、海天之间的震响仍未停歇；隆隆的战鼓在四面敲击着，宛如炮声的回响和余音缭绕。
战鼓声之中，只见明军大阵的后方、一些战船已经升帆了。人们用滑绳把硬帆拉上去，几乎只在须臾之间。大船顺风鼓帆，开始缓缓向前加速。
真腊大将军站在船头，双拳紧紧握着，注视着前方。远处的战鼓声，掩盖不住联军船队中的嘈杂与喧嚣。惊恐的叫喊与惨叫声响成一片，在风中“嗡嗡嗡”直响。
而身边那个满刺加使者，早已震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呆若木鸡、好像被大炮震傻了似的。
过了许久，满刺加使者才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道：“为甚么？怎么可能？”
“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身后另一个声音传来。
真腊大将军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的一通震天动地的炮击，阵仗非常骇人，杀伤力却不是太大。虽然双方已经比较近了，但明国人的炮弹、仍有很多没打中目标，即便打中了，一两枚实心弹也无法马上击沉船只；多半是造成船体破裂、或者人员伤亡。而且联军受损的战船，只有前面那一排，还不足以影响全军的兵力。
此时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明军出动反击的那些战船。它们会随后靠近到眼前，对联军进行毁灭性的攻击。
真腊部将又道：“明国人有备而来，请大将军下令后撤罢！”
大将军依旧沉默着，他心道：已经来不及了。
该死的东北风！
此役原本最不重要的细节、便是风向，这时却成了联军最致命的地方。东北风，对于正在反击的明军是顺风，可以让他们非常迅速地、抵近联军海军大阵。
面对已经以纵队开始航行的敌舰，真腊人、满刺加人临时才让战船调头，哪里还有时间？
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联军的船只非常多，如果旗舰只通过金鼓传达讯息，大量的战船就可能立刻各自溃逃；因为只通过简单的声音，人们分不清后撤与逃命的区别。
而大将军想传达更准确详细的军令，却是不现实的事。在这危急关头，怎能还有机会派船出去、口头传达军令？
不过无须大将军下令后撤，只见前方的许多船只、已经擅自开始调头想跑了。
大将军观望着海面上的各种状况，心道：无数的战船都还在，可是形势已经无法收拾。目前恐怕已不是抉择的问题，而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局面了。就好像飓风已经来临的时候，人们只能忍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情势一步步发展，而不能逃脱。
“下令退兵罢。”大将军简单地说了一句。他没有满刺加使者的震惊与恐慌，有的只是无力与无奈。
……水上的鼓声络绎不绝，大明海军的各式战舰，正在从前方的编队间隙之间、向西南穿梭出去。它们甚至一边航行，一边慢慢地重新编队，渐渐形成了两船并行的、双纵攻击编队。
巨大的嘈杂声笼罩着宝船内外，除了四面传来的鼓声，甲板上下的喊声、吆喝叫骂声也不绝于耳。在这之前，船上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
先前弹筝的人，自然是大明使节刘鸣。当此之时，只有文官才没有正事干。
打仗的时候、他帮不上忙，但是他的情绪很激动，便想弹筝唱歌。在开战前后，他就没慌过。
实在没有甚么好慌的。
当初旧港宣慰使施进卿到岘港之后，带来了一些消息；施进卿先是告诉了太监王景弘、大将陈宣，后来军中重要的文武和太监都知情了。
刘鸣心里也早就知道，其中的大概内容。施进卿是想通过告密立功，好做旧港的实际掌舵人。
消息便是，施进卿的人、通过贿赂收买了一个吴哥城的权贵，打听到真腊军的一些战前谋划的秘密。而施进卿认为，真腊人照谋划实施作战、是确实有可能发生的事；他这才不惜以身犯险前来，一门心思想抓住立大功的机会。
既然真腊人的计谋，明军中军早就知道了，而且大明海军本就实力强大，完全不虚真腊军；那么，刘鸣便想不出有甚么好担心的地方。
此战让刘鸣觉得，还不如上次在福建广东遇到的飓风危险。
甲板下面的一排舷炮齐射之后，刘鸣便没有弹筝了。雷鸣般的炮声，早已让音乐不可听闻。
刚才船体也震动摇晃得非常厉害，炮声消停了好一会儿，刘鸣的双手仍然按着桌子上的古筝、茶杯，以免他们倾覆到地板上摔坏。
战船上平素不准生火，刘鸣手里的这盏茶、是他用冷水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得到的。现在他还没有尝到一口，如果摔了就太可惜了。
他确认炮声暂且不会再响，这才放开了古筝，把左手的茶杯端了起来，闭上眼睛抿了一口，嘴里吐出了舒服的一声叹气。
喝完了茶水，刘鸣走出官厅，来到了木栏杆后观望战况。
空中依稀的白烟未散，风中仍带着硝味儿。他所在的宝船甲板上空，桅杆上仍然空荡荡的。但其它许多战船已经满帆，前锋已经越过编队大阵了，正在缓缓地不断向敌军靠近。
远处的海面上，眼睛能看到的敌军船队、已有些凌乱，不再能让人看得出队列。刘鸣留意观察，发现很多船都在调头。
战役仍在继续，还得好长一段时间。刘鸣甚至琢磨着，等待自己再用冷水浸泡一盏茶，或许仍不能看到战役的结果。
下面甲板上，许多武将都在船舷边观望。军士们虽然各在其位，严阵以待，但已不再能看出繁忙的景象。大家似乎只是在等待着。
一个武将走到了官厅外面的栏杆边上，见到刘鸣便抱拳执礼。刘鸣也回礼寒暄了两句。
武将转头看了一眼前方，说道：“还得等上一阵，等前锋都杀将过去了，咱们才排开横排、从后面横扫清理战场。”
刘鸣道：“原来如此。”
武将又道：“咱们今日比较轻巧，打完这边的仗，就可以在西贡湾游逛、捞水里的人了。前边那些弟兄，事情还没完哩。”
刘鸣问道：“唐指挥在何处？”
武将抬头指了一下：“指挥楼上，估摸着也和咱们一样，正站着观望。”
刘鸣听罢，便与武将告辞，提步朝木楼梯那边走。若是大战激烈之时，刘鸣并不愿意去干涉唐敬，但眼下倒是能谈论几句。
他在木梯上再次转头，朝宝船的前方看了一眼。快速一瞥之间、时间太短，会让人产生错觉，好似远处的无数敌船并没有动，只是浮在那里而已。
海天之间的场面，十分宏大震撼，此刻却很平缓。
刘鸣忽然临时停下了脚步，他觉得此刻的场面、可以作一幅画下来。

第八百八十八章 战鼓不息
海风之间，节奏缓慢的大鼓敲击声，一直没停。那鼓声如同身体里的心坎跳动，人们在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仿若无处不在。那是明军多艘战舰一齐擂鼓，方才形成的效果。
真腊大将军已经发现了明军的狂妄。明军以首尾相连的两列纵队，分别突入了联军的大阵之中；这样细长的纵队，极易遭受联军数面战船的登船围攻。但是明军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远处的炮声此起彼伏，与海浪声夹杂到一起，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偌大噪音。
大将军的座舰已经向西南方向转向，他站在甲板上，冷冷地注视着形势的渐进变化。他此时没有太多的办法，海战的节奏比较缓慢，但是在战术上安排准备更慢，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事、实在不多了。
明军的两列纵队都在转向。他们先是依靠顺风，迎面向西南方向而来；进入联军的军阵之后，明军这时候转向，正在向南斜着航行。
“右舷敌舰靠近！”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大将军早就已经看出、敌军的长纵队方向了，这样的禀报毫不突然。他快步走到船舷旁边，立刻就看到一艘巨大的战船、正在缓缓向这边驶来。
如此巨大的战舰，当然是明国人的战船。大将军目光上移，又看了一眼明国人的灰白色庞然硬帆，他的目光在一面蓝底黄图的旗帜上停留了很久。
他观望了一会儿，才转头说道：“下令，右舷准备作战！”
身边的武将立刻高声呼喊，反复叫喊着大将军的军令。
人们在甲板上又观望了许久，明军那艘打头的巨舰愈来愈近了。双方都没有发动攻击，明军的火炮似乎想更靠近了发射，而真腊军远程主要靠弓弩，现在敌船还在射程之外。
敌舰从真腊人的右舷靠近，航向正南。大将军抬头看了一眼风标，此时的风、仍然是东北风。
明军的战船，大致位于上风位置。
那边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号角声。又过了一会儿，双方距离只有一百多步远了。大将军听到了对面用小鼓急促地敲击起来，“咚咚咚”的声音不大，节奏却非常细密。
真腊人的船上，也是一片喧闹，皮鼓奏响了慷慨而轻快的韵律。有人在大喊“弓箭手点燃油布”，有人在叫嚷着鼓舞士气。
大将军的座舰是一艘软帆大船，将士也是国王最精锐的队伍，士气保持得很好、尚无退缩的迹象。
“轰轰轰……”巨大的密集炮声终于响起了，明军的侧舷下面一排火光闪烁。大将军感觉到了甲板的震动，听到了铁球击穿木板的破裂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甲板上的损伤并不大，反而是下面的船舱里传来一片鬼哭狼嚎。
今日的海风轻拂，水浪很小。敌军沉重的巨舰在这样的气候，颠簸不大；仗着真腊军没有火炮、敌军开炮的距离非常近，所以大部分炮弹都击中了目标。风平浪静的战场，对明国人的好处极大。
过了一会儿，便有武将禀报：“铁球击穿了右舷，在船舱里来回乱崩，我军死伤惨重！”
大将军脸色铁青地应了一声，说道：“抢修破损，防止海水倒灌。”他说罢依旧瞧着右舷的方向。
明军多门火炮齐射之后，轰鸣声倒是消停了，但是浓密的白烟、从上风位置弥漫了过来，一时间大将军甚么也看不到了。
真腊人从甲板上开始还击，用点燃了油布的箭矢、向浓烟深处抛射。甲板上弦声“霹雳啪啪”直响。
就在这时，烟雾之中又多又小的火光、如同萤火虫一样密集地大片闪耀，空气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尖啸声。无数的火箭、喷射着火药燃烧的火焰，像蝗虫一般乱七八糟地飞过来了。
密集的火箭之间，还有一些像乌鸦一样的木鸟，也是在火药燃烧的烟雾中、从空中乱飞。海面上一片绚烂的光芒，就像放了许多烟花似的。
那些木乌鸦，数枚在空中燃爆绽放，有的落到甲板上烧了起来。还有两枚正好飞到了帆布上爆裂，船帆燃起了熊熊大火。甲板上一片叫喊，人们叫嚷着要爬上去救火。
有个武将上前小声道：“船帆破坏，我们一时无法走脱了，大将军快先走罢。”
大将军没有吭声，但他认可了武将的说法，座舰暂时已经变成了难以动弹控制的活靶子。
硝烟在风中很快开始飘散，刚才那艘敌船从右前侧离开了，但后面一长串纵队的多艘巨舰，正在沿着那条航线陆续向这边驶来。
在危急的时间里、一向都还算镇定的大将军，此时终于喃喃说道：“真是耻辱，我宁肯不打这一仗。”
因为船帆烧坏了一片，真腊船慢了下来。第二艘敌船，轻易地靠近了右舷。
敌军故技重施，在百余步的时候才开始用重炮齐射。但这一轮与刚才又有不同，明军发射过来的铁球是烧红了的！
烧红的铁球没能击穿真腊人的船体（为了避免高温铁球误点火药，里面垫了一层泥土，且因为同样的原因、铁球比炮管稍小，气密性更差），但是铁球打到甲板上时，滚热暗红的铁很快把木板点燃了。
甲板上浓烟滚滚，火势渐大。人们惊慌失措，提着木桶到处扑火，呛人的烟灰与蒸汽一起在甲板上弥漫，船上混乱异常。
这时那个满刺加使节，已经叫上随从、把一条小船从左舷放进了海里。使者正在往下爬，准备要逃跑了。
附近的几只真腊军小战船，终于完成了转向，朝这边增援过来，从数面向一艘明军巨舰包围。
一艘小船行驶到了敌船的前方，两船眼看要撞到一起了。许多真腊人都扶在栏杆上，盯着右舷那边的窒息场面。果然没一会儿，风中便响起了巨大的撞击声、以及木头的“咔嚓”断裂声。
真腊军的小船被撞偏了方向，而且船体好像开始漏水。敌船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连航向也没有改变。
敌船的右舷响起了巨大的炮声轰鸣，以及炸豆一般密集的铳声络绎不绝，正在攻击那边的真腊小战船。烟雾弥漫，真腊大将军看不太清楚远处的船甚么遭遇，但听阵仗已猜到凶多吉少。
好几只真腊军的小船围攻敌舰，就像耗子爬到了大象身上，没有抵挡住敌舰前进。真腊人想从敌军的侧舷、登船厮杀，也没能办到，它们刚刚靠近就被火铳火炮打得半沉。
这时候如果继续组织围攻跳船，便有可能成功了，因为明军的火炮装填很慢。但大将军早已对舰队失去了控制，无法及时组织具体的战术……因为事先他们就没准备这个。本来冲着去突击奇袭的，哪会商议好这样的战术？
“轰轰轰……”庞大的敌舰靠近了大将军这边的右舷，立刻用重炮齐射。真腊船的甲板上，再次被上风来的硝烟笼罩。
更惨的是甲板下的船舱里面。部分实心铁球的冲击角度恰当，便径直击破了已经破裂的船体硬木。那些炮弹的力道消了大半，却并未停止，飞进狭仄的船舱里、在四面的木板上来回撞击弹跳。一个士卒倒在地上，头骨都被撞碎了，红的白的在木板上流了一地。
人群就像见到了鬼一样，大伙儿哭得一个撕心裂肺。
真腊将士们到处乱跑，似乎本能地想逃避那反复弹飞的铁球；有人在奔跑中踩着满地的潮湿血污，滑倒摔得扑通直响，都在血泊中挣扎叫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恶臭味，一片混乱狼藉，简直形同地狱。
“修好破……”忽然上面一个人伸出脑袋大喊了一声，但他的神情马上变了，一句话没喊完就怔在了那里。
右侧船体多处破损，不过大多地方问题不大，只有在船体左右颠簸时、才会有海水灌进破洞。但有一个洞似乎很靠近吃水线，海水正在不断向船舱里灌进来。
上面那人终于发现了那个洞，再次指着那边喊叫道：“拿木板堵住！”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木匠和将士都往甲板上逃。喊话的人只好冲进了船舱，他到处搜寻、终于找到了一块木板，然后双手按在那破洞上。可是没有锤子和铁钉，他便继续叫喊起来。
这时有个浑身血污的黝黑汉子爬了过来，说道：“将军，赶快下令把压舱底的东西扔出去！水越多船越重，漏水就更挡不住了。”
“你来按着！”那武将道。然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里。
然而一切都无法拯救真腊军主帅的旗舰。因为船帆被烧毁后、没能及时止住火势，桅杆也被火乌鸦烧焦了一根，庞大的船体早已缓慢下来，反复遭受着明军纵队的一次次重炮齐射。旗舰已经开始侧倾了，下面的船舱里海水越来越多。
真腊将士陆续从船舱里往上爬，整条战船完全失去了控制。
又有人劝说大将军离船逃走。他长叹了一声，说道：“下令全军弃船。”

第八百八十九章 樯橹灰飞烟灭
海湾里的水域十分宽广。联军大阵的纵深与后方的战船，都已转向西南，向西贡湾的出口方向撤退。
明军的宝船、艋冲战舰成两列纵队，穿梭在敌军大阵之中；两军保持着同样的航向，速度差距不大。两条长龙般的白烟，将明军的舰队清楚地区别开来。
水面上的炮声几乎没停过，远近的战船陆续在放炮。晴朗的海天之间，仿佛笼罩在雷声之中。风中夹杂着鼓号声、人声鼎沸的嘈杂。
联军的大多战船，都在逃避明军的攻击；因此发生炮击的地方，多半是明军主动靠拢。于是明军战舰，多半选择在左舷开炮，这个方向大致处于敌船的上风位置，滚滚硝烟会吹响敌船、影响对方的视线。
主帅陈宣的座舰下面，船舱里的人声喧闹骤然降低了。军士们检查着手里的火种，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一员武将用手在船壁上扶住，弯腰将脸凑在木孔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缓缓出现的敌船。他头也不回地抬起手臂道：“稳住……准备，点！”
船舱里的硝烟味骤然刺鼻，引药线发出“吱吱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震耳欲聋的炮响轰鸣开来。船体摇晃着，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的将士们震得东倒西歪。重达三四千斤的“天”字号汉王炮，巨大的后坐力拉扯得铁链“哗啦”巨响，厚重的木地板几欲撕裂。硝烟笼罩在左舷，白茫茫一片。
上面的方木孔里传来了一声大喊：“立刻装药！”
“清扫火星，立刻装药。”船舱里的武将重复了一遍。他既在回应上面的军令，也在下令周围的将士。
多门重炮的齐射有反冲力，甚至在刹那间稍微改变了宝船的航向，但宝船侧对着那艘敌船，仍在以斜线不断靠近。
甲板上的武将举起了雁翎刀，指着左舷方向，大喊道：“放！”
一排架在船舷射孔上的春寒重铳“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一片白烟冲出船舷。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炮响，那是甲板上的盏口铳跟着放炮。
身穿青色海军军服、头戴宽檐铁帽的明军军士们，迅速扛起火铳离开了船舷。第二排衣甲整齐的士卒，齐步走到了射孔后面，一起把重型春寒铳放平、架到射孔上。
铅弹几轮疯狂横飞之后，巨舰渐渐地驶离了附近这条敌船。白色硝烟逐渐消散，人们便能看到、那舢板敌船上一片狼藉，其帆布上全是小孔，船体也隐约有些倾斜了。
而在那艘敌船的东边，另一艘船正燃烧着熊熊大火、浓烟滚滚，飘在水面上慢慢下沉。
海面上星星点点有很多脑袋，都是跳进水里的满刺加人和真腊人，空气里一片叫嚷呼救。敌军小卒大多没有盔甲，反倒活命了，而那些有身份的披甲将领，恐怕已经如石头落水沉进了海里。
甲板上边的二楼官厅里，有个文官正在奋笔疾书，现场描述海战的情形。他的文章最前面有两行字：武德四年十月二十七未时，西贡湾，东北晓风，浪低、天晴。
文官埋头写了一会儿，忽然地板再度剧烈震动起来、船体明显在摇晃，轰鸣的炮声让人头昏目眩。周围“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木屋里细碎的杂物在到处乱撞。桌案上的砚台跳动了几下，然后便向边缘滑出去。文官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按住砚台，又拿起抹布赶紧清理木案上的墨汁。
船楼最上层是指挥楼，栏杆后面站着的红袍大员，正是海军主帅陈宣。
陈宣可不像手下的卫指挥使唐敬那般、能身先士卒与将士们一起奋战；陈宣其实连舵也不会掌。他没穿武服和盔甲，仍然穿着官服，看起来四平八稳官相十足。
年已四十好几岁的陈宣，保养得相当好，皮肤养得很平整。他的一张大脸十分方正，身材是高大魁梧身宽体胖，加上腰间的宽带，让他的肚子好像已有点挺着了。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他还是挺勇猛卖命的，而且也挺有才能，累功升上了高官；太祖驾崩之后，他就开始放松自己，准备享福了，不料以前积攒的声名、很快就堕落到谷底。
陈宣这次打算好好出力，但多年身在高位，锦衣玉食的生活习惯、一时半会改不回去。他的做派还是原来的样子。火炮的硝烟腾到指挥楼时，陈宣掏出了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养尊处优喜欢享受的大员，身边必定需要几个拍须溜马的下属，这样才能在精神上随时保持愉悦。陈宣同样还没改掉这个毛病。
部将们观望了一阵海上的景观，便有人开始说叨起来：“大帅料事如神，真乃孔明在世。此役之威，大帅名望必响彻四海。”
陈宣故作谦逊道：“如若光是等候在这里，贼军可能不会上当。左副将军朱真，在同奈河那边办得不错，几千人愣是搞出了两万人的阵仗。贼军以为咱们的人马都上岸了哩，否则哪有胆子上来送死？”
立刻有人附和道：“听说朱将军修建了军营数十座，在营中大张旗鼓。最妙的是假借点药驱蚊，把军营周围弄得烟雾沉沉，让敌军难以探听虚实。那蚊烟是真的蚊烟，当地人一闻气味便知，遂让贼将不再生疑。”
刚才吹捧陈宣的部将，急忙说道：“仍因大帅部署得当，有锦囊妙计。”他顿了顿又降低了声音，小声道，“末将听说朱真原先在管漕运，压根没打过像样的仗。”
另外几个人立刻知趣地附和道：“还是仰仗陈大帅运筹帷幄。”
陈宣想了想道：“此役得逞，朱真有大功，谁也不能说不是。”
大伙儿便立刻改口，开始称赞陈大帅的道德，甚么心胸似海、不贪功云云。
陈宣接着说道：“决策与部署，乃王公公率中军众文武议定，本帅当然不敢独贪大功。”
这让有意恭维他的人们十分难堪，但陈宣在这个位置上、只图自己痛快，无须理会大伙儿的心意。怎么把话说得好，那便是别人的事了。
谈论之间，忽然炮声轰鸣，船楼震动。众人这才暂且住口。
待重炮齐射之后，又是火铳噼里啪啦直响。不过以汉王大炮的装填速度，刚才那种吓人的阵仗、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出现了。
陈宣便又露出自嘲的神态，开口道：“关键是圣上英明神武，一般人真不敢用本帅哩。”
这下大家无话可说了，总不能说皇帝的不是。不过先前吹捧最多的那个部将，又找到了话说：“陈大帅谈笑风生之间，樯橹灰飞烟灭，真乃大明名将之风。”
“哈哈！”陈宣终于开怀爽朗地笑出了声。他翘首而立，观望着白烟滚滚、炮声隆隆的宏大战场，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曾经多少年没能如此痛快过了。
西贡之役在海面的步骤，其实最关键的是前期、要引敌军进入伏击范围；待计谋得逞之后，战役的本身已无多大困难。
陈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转头感受着凉爽的海风，感概道：“这季风也很恰当，天助大明啊。”
众人纷纷高兴地附和感概。
海战持续的时间非常长。刚开始官军顺风突击，进展还算快的；后来等敌军剩下的船只都转向撤退了，官军追击的进展就变得越来越慢。因为彼此都是顺风，官军的宝船很重，速度不见得有啥优势。
舰队早已追逐出了西贡湾，经过了同奈河口。两军沿着海岸线的水域，大战到湄公河口，太阳已经渐渐向海平面靠近。
这时，剩下的敌军还在往南边逃跑。他们当然不管天黑，一门心思要摆脱官军舰队。
陈宣下令全军停止追击，结束海战。中军宝船上开始鸣金，浅色的几种旗帜挂上了船楼上的绳索。附近的战舰得到了中军的讯息，也跟着发出了停兵的信号。
接着船队开始陆续调转方向，各队按照事先部署的方略，向湄公河口、前江江口改变航向。
陈宣转头询问身边的将士随从：“是否已派船只前往两条河口待命？到时候要是没有灯火，天黑了咱们可找不到地方。”
一个部属抱拳道：“回大帅，已照军令办妥。”
先前吹捧陈宣的武将们，却开始反对和劝阻陈宣。说好听的话时、大伙儿反正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但真正办事了，他们也会有自己的见解。
有武将劝诫道：“咱们对湄公河、前江的水深不熟，夜里贸然前往，怕遇到水浅的地方托底、损坏船只。”
陈宣却瞪眼道：“那又怎样？咱们不连夜赶路，敢情要等海战的消息、传到路上的贼军军营吗？打仗就有折损，这不是怠误战机的理由。”
武将道：“即便官军连夜赶路，可能也来不及了。”
陈宣哼了一声道：“你看见贼军船上有马匹吗？他们若是情急之下找不到马匹，步行赶路去报信，怕不一定有咱们的船快。下令全军各队照先期部署，即刻出动、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众将只好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第八百九十章 命运之晨
二十八日凌晨，深灰色的天空已蒙蒙发亮。前江江面上，笼罩着雾气，无风。
数只并排的小船，桅杆上点着琉璃灯笼，在迷雾之中若隐若现、闪烁着橙黄的灯光，远远看去仿若飘忽的鬼火。木浆在水中划动，发出清脆的水声。
前面这些小船是带路的，因为视线还很不清晰。
在小船的后面，半空中亮着一团光。灯光所在的位置，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地穿过迷雾向前游动过去，如山一般的尺度叫人望之生畏，好像黑暗的怪兽，乍看给人以窒息般的压力。这便是一艘宝船的轮廓。
后方的声音也更大了，船舷两侧的长桨末端，如螺旋桨一样活动着。许多军士都在船舱里，奋力摇动船桨。
宝船还有好几艘，加上各式大小战船，正沿着宽阔的前江见面，成长龙般的队形前进。
划船的军士可以轮流休息，不过大将陈宣几乎一整夜都没睡着。
他在宝船的栏杆旁边站着，凌晨凉爽潮湿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说了一句话：“大雾对咱们或许是好事。”便转身走进了官厅。
木案上摆放着一些地图和卷宗。其中的真腊国地图，并非官军亲自探测绘制；毕竟大军刚到达真腊国不久。
大多地图来自旧港宣慰使施进卿、以及从安南国升龙城收集到的旧图，可能都不一定太准确。然而陈宣临时也只能参照这些图纸。
真腊国沿海的河流众多。在西贡港附近，已记录在图上较大河流的出海口，从北到南是同奈河、前江、湄公河。
而同奈河与前江，在离海岸数十里的地方合二为一，官军朱真部、真腊军陆兵，就在那附近对峙。
前江是水面最宽阔、水下最深的江河，眼下的明军海军主力，就是从前江进来的。从昨天黄昏到今日凌晨，陈宣的战船完全没有遇到搁浅的事。
在双方的陆军大营北面，同奈河有一条支流、从西北方向流淌过来；支流完全能切断真腊军的北面退路。不过明军的大宝船、如果要进入这条支流，可能会碰到浅滩；只能时刻保持在江心航行，或许才不会搁浅堵塞河道。
陈宣临时决定，派沙船和艋冲战舰进入那条支流。
另外在南面入海的湄公河，从出海口到金边城，河流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半圆形状。如果明军能控扼这段河面，就能完全对真腊军主力形成包围。
不过这样的事似乎不太现实，只因河段太长了。按照施进卿提供的消息，这个半圆估摸着直径有三百多里；远远超出了官军的兵力控制范围。因此陈宣只派了一队偏师，以寻机攻击真腊军的后侧。
陈宣反复推测，认为真腊军主力还是能逃掉。只不过突袭的战机就在眼前，他若不试试、便无法甘心。
昨天真腊满刺加联军，从海上突袭明军，自以为明军没有准备。结果陈宣伏击反攻，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在这双方刚刚交手之后，军情真相还笼罩在迷雾之中，有些荒诞的事情、或许便隐约有了可能。
战争的迷雾，不就正如眼前的大雾弥漫吗？
……天还没亮，真腊人的哨探、发现了前江上的大批敌船。哨探跑进了中军所在的一个村子里，声称有紧急军情要禀报主帅，得以在一个圆形的草棚房屋里见到了安恩。
两个皮肤黝黑的小娘抱着衣裳，蜷缩在毛毯上。她们对于忽然闯进来的军士很吃惊，而且当地的村民都没怎么见过世面，村姑们看起来十分害怕。
英俊的安恩光着身体坐起来，神情疲惫、睡眼惺忪地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军士将前江上的情况说了一遍。安恩起初似乎觉得在做梦，等稍微清醒了，他便有点不信：“联军海军昨日才突袭了明国人的船队，明国战船怎会出现在前江？难道大将军他们没得手，可是明国人也不会来得那么快……”
报信的军士反复解释，还要找别的人作证，因为看见庞大战船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时安恩才大概相信了。
安恩意识到了事情有点严重，他急急忙忙地从毯子上爬起来，寻找他扔得满屋子都是衣物。他一边急着穿戴，一边说道：“去传令，叫将军们到大帐听命。”
两个村子里的小娘急忙问他，要到哪里去、能不能带她们走。安恩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吻了其中一个小娘的额头，告诉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办完了大事就来找她们。
真腊贵族和大将们，在中军营中吵闹一片。事情太突然了，大伙儿还没搞明白、西贡湾海面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目前人们唯一知道的情状，只是明国海船进入了前江，正在向真腊军大营附近靠近。
有个贵族几乎喊破了喉咙，大声要求安恩立刻下令，全军化整为零、立刻向西北方向跑路，先跑了再说。他简直是在胁迫安恩一般，让安恩十分不舒服。
“冷静，千夫长。刚听到明军的风声，你们就想逃跑，这怎么行？”安恩失望地看着那个贵族。
另一个人建议道：“我们应该马上派人，去打探前江支流。那条河离我们太近，万一明国人从这条河过来，我们的侧背就有危险。如果发现敌军，我们应该赶快退走。”
安恩同意了这个建议，马上就派亲卫、带人去西边探视。
还有一些贵族争执起来了，但在安恩看来、都是些无益的争吵。
其中几个人认为，明军的主要兵力、确实在同奈河对岸的几十座军营里。基于这样的猜测，他们便认定，敌军会在同奈河、前江的交汇处，利用船只渡河攻击真腊军。
而正在讥讽他们的贵族，则觉得敌军的海船动静蹊跷，开始怀疑：陆上的明军主力是个骗局！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安恩等人看了一眼，便认出老头是国王使者、吴哥城佛经与史书的掌管官员、王室寺庙的主持。
国王使者的言论，同样让安恩既不舒服。因为国王使者的口气很大，说话又慢，叫人觉得他分不清轻重、只顾表现自己的智慧。
使者说道：“今天一个早上的光阴，非常重要，安恩将军一定要慎重。或许这将决定真腊王室的前程、乃至南海（海洋在真腊国的南边）无数国家的命运。”
安恩不想得罪这样的人物，他强忍着不快，点头称是。接着安恩立刻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果断地说道：“马上召集军队，带上精锐象兵。我们到敌军大营对岸列阵，阻击敌军渡河，将立足未稳的敌军赶下同奈河！”
先前试图“胁迫”安恩的贵族，马上疯狂地叫嚷道：“不要忘了，我们的策略是诱敌深入、拖垮明军。你在擅自做主！”
安恩大怒，盯着那贵族道：“我是将军，就由我来作主，否则我要听你们在这里争吵一整天吗？况且现在的情状尚不清楚，我们正应当先稳住阵脚、摸清状况，而不是轻举妄动。”
那贵族还想说甚么，安恩立刻不耐烦地开口大声说话、堵住他的嘴：“你如果不服，可以带着自己的追随者离开。但是等待你的，必将是国王的严惩。”
终于没人说话了。
于是安恩下令各营聚集兵力，并亲率精兵强将东出，前去控扼同奈河岸。
一番准备和调遣之后，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了。雾气仍未散去，通红的太阳周围、笼罩着一层蒙蒙的光晕。
同奈河西岸，到处旌旗林立，刀兵明晃晃的。敦实高大的象兵，有些焦躁地踱着大脚，时不时发出号角一般的低鸣。精锐象兵皮糙肉厚的皮子外面，还披着一层硬皮甲，可谓是刀枪不入、弓弩不透，一向是冲锋陷阵的能手。
没一会儿安恩在河边上，便亲眼看见雾气蒙蒙的对岸，许多明国士兵在聚集了。他们的陆军似乎正在等待战船来接应。
安恩的心情，逐渐从清晨的慌忙震惊中、镇定了下来。
然而事情好似并不朝他的想法进行，没一会儿又有了意外军情。探子来报，北边的同奈河支流上，发现了明军的战船。
安恩觉得那边只有船，陆上没有军队。他谨慎地专门问了一句，果不出其然。
身边的贵族提醒道：“船上可能装了兵马。”
安恩立刻又很痛快而果断地下令：“命令左翼北上，增援北边河岸。叫躲在大营里的贵族们，带着自己的人去北边。”
过了没多久，只见对岸的敌军人群，陆续上了一些船体不大的平底船。看样子，他们很快就要登岸强攻西岸。
安恩大喊着叫侍卫去各营传令，让诸将整顿兵马备战。

第八百九十一章 事不如愿
河岸有宽近两百步的沙子淤泥滩地，安恩亲自在滩地上走了一圈，有时候小腿能陷进去大半，他得使劲才能把腿脚从河沙和淤泥里抽出来。如果人们在这滩地上行走跋涉，显然会十分艰难而缓慢。
这里必将是明军的葬身之地。
安恩已经把大量弓弩兵、布置到了最前方，抵近河滩地。一旦明军人群坐船登岸、陷在这滩地上；安恩率领的弓箭手便会持续不断地放箭，对那些行动缓慢如待宰羊羔的敌军、进行无情的射杀。
太阳升起之后，雾气消散得更快，视线也愈发清晰了。安恩清楚地看到，对岸许多明军士兵，正在往平底船上聚集。他有点激动，非常期待起来。
至于北方的另一股明军船队，安恩暂时不想多管，他此时满脑子都是眼前的胜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时，停泊在河心无法靠岸的大海船上、传来了动静，一阵阵号角声响彻在清晨的大地。安恩定睛观察，发现一艘大船上在换旗帜。明军海船早已下了风帆、桅杆光秃秃的，因此他们在改变旗帜时十分明显。
安恩不明白那号角声、与旗语的意思，也没有真腊人能懂。每一支军队的旗鼓信号，都是他们自己定的，各不相同。
过了一会儿，在河中间列成一排的好几艘大船上，陆续响起了密集的鼓声。听起来是一些小鼓，声音不大，人离得稍远、便只能隐约可闻。不过节奏很快，快速的敲击，让人怀疑、擂鼓的人只是在拼命地乱捶。
紧接着那船舷下方，忽然开了一整排的木孔，许多黄灿灿的东西从木孔里探出了头。安恩顿时觉得有点不妙，人总是在畏惧不太了解的东西。不过他也很快猜测到、那是火器，西边回回教门有些地方、也在使用火器。
“轰、轰！”两声迅雷般的巨响传来。少顷，那些大船的侧舷上，一排排的火光闪耀，密集的炮声开始轰鸣了。
在安恩听到声音、回头观望军阵时，炮弹已经打进了真腊军的弓箭手大阵中。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只见人群里到处都在骚乱，就好像千军万马忽然遭受了巫术的诅咒，人们惊慌失措到处逃奔。
震耳欲聋的炮声很快停止。空中依然喧嚣不已，随之而来的是河岸上的真腊军大阵、无法消停的惨叫与喊声。大阵里嘈杂混乱，不可开交。
安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半会还没从极大的内心反差中回过味来。他的脚下，忍不住后退了几步，震惊地观望着白烟弥漫的大船轮廓。
他呆呆地盯了好一阵，这才转身急急忙忙地离开河滩。身边的随从，立刻紧张地前后护着他。
真腊军弓箭手都在往西退走，人们忽然朝一个方向无序地涌去，一下子人群变得很拥挤了。大阵上人声喧哗，吵闹声“嗡嗡”一片。弓箭手阵型的后面，那些战象也被雷鸣般的炮响吓到了，调头想走，驯象人正在制止大象。
安恩走回军阵，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大喊道：“下令各部不要惊慌，先稳住阵脚，排队后撤！”
然而情况似乎比较糟糕，侍卫去向各地贵族头人传达军令之后，混乱的形势仍然没能好转。一时半会儿安恩也没有好办法。
就在这时，安恩突然看见，摆开很宽阔的人群里、一下子出现了长串的泥土与血雾。有甚么东西以看不清的速度、迅速在地面上弹跳穿梭而过。
刹那之后，身后的河面方向，才传来轰鸣的炮响。军阵上被击穿了一条条长串血路，一些人倒地了，周围的人惊恐地大声叫喊，到处乱窜。恐慌与溃乱的气氛，被那些胆小的人、如瘟疫一样在军队里传播开去。
本来有些比较勇敢的真腊勇士没被吓住，仍然稳在原地；但那些奴隶、一些无能头领的懦弱士兵，乱跑拥挤，把真腊军的所有军阵都挤得七零八落。
又是一阵炮击来了，敌军的火炮能调整远近。这次的炮击轰向了真腊军的纵深。一枚铁弹擦着象兵的侧面，撞碎了一个士卒的头颅，血溅空中。那象兵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忽然发起狂来，开始撒腿往西猛冲。
附近都是混乱的人群，那象兵很快就撞倒了人，沉重偌大的大象脚掌踏向地上的士兵，那边顿时传来了一声嘶声裂肺的悲惨大叫。
安恩憋了一肚子气，他连敌军士兵的面也没见到，麾下的大军就成了眼下这乱糟糟的模样。这仗打得，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然而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安恩也无能为力。安恩便赶到自己的军队中、那都是他从自己的领地召集的人手，他便带着人往大营方向撤退。只等到了大营，远离了明军的舰炮，他才好派人通知各个贵族、头领，约束军队重新整顿。
战役好像还没有真正开打，但真腊军已经损失惨重。
安恩带着自己的军队，一路向西撤退时，在地上到处都能看见尸体、以及惨叫呼救的受伤的人。不仅有遭受舰炮炮击而伤亡的损失，还有许多被大象和自己人踏死踩伤者。
刚一早上的工夫，真腊军的损失必定还远不止于此。因为大军溃乱了，会有很多人逃跑。特别是那些奴隶兵，逃走之后短时间抓不回来。
大多乱兵，或许最终也能重新聚拢，但需要时间。近期真腊军的军力，必会受到极大的削弱。
安恩回到大营，立刻派遣出大量的侍卫和亲兵，去寻找各部将领，叫他们聚集整顿军队。
然而事情再次未能如愿。
据报北面的同奈河支流上，明军已从船上登陆，正在向南进发！一些贵族听到消息，根本不在大营里停留，丢下了帐篷粮食等各种辎重，径直往西跑了。
安恩焦急地在大营寨门口观望时，看见国王赐予的军旗、竟然脏兮兮地在地上，旗帜上面全是脚印。安恩怒急攻心，站在地上破口大骂，直骂那些贵族和部落头领，胆小如鼠懦弱无能。
他在大营里整顿人马，好不容易才召集到了几个贵族、愿意听候他的号令。大伙儿聚兵一处，决定先向西撤退、脱离战场。
事到如今，安恩即便不想逃跑，暂且也只能如此。
众军丢弃了大部分辎重，帐篷也来不及收拾，众将便带着剩下的步兵与象兵，往西北方向转进。他们需要向真腊国的第二大城金边转移，在那附近渡过湄公河；然后才能往洞里萨湖地区撤退，并得到真腊国吴哥城核心地区的人马接应。
但是还不到中午，安恩的军队就遇到了明军。估摸着那些敌军陆兵，便是从北面同奈河支流登岸的、终于截击到了真腊军一部。
明国人没有骑兵，好像赶着来追击，也没有那骇人的火炮。
安恩麾下的贵族建议，大家就此分散，各自逃跑、到了金边城附近才再次会合。如此一来，敌军步兵拿大部分真腊军将士、也没啥办法。
不过这办法当然不是最好的，如果军队在战败后各自跑路，那些奴隶士兵会趁机逃亡。到时候真腊军主力回到王城时，恐怕连一半人都不到了。
安恩亲自上前观摩敌军的阵容。但见稻田和灌木林之间，那些敌军成一股股长龙般的纵队。全是步兵，没有辎重，人数也不算多。
身为真腊国有名的勇士，安恩从来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他果断地决定：“我们应聚集军队，将这股追兵击退。然后传令各部，召集人马，制止溃逃。这样我们至少会极大地降低损失。”
还在追随他的几个贵族，早已被闻所未闻的阵仗吓破了胆。他们认为真腊军不是明军的对手，一路跑到这里，士气也很低落，不应该马上再进行战斗。
但安恩觉得自己以数倍兵力，击退敌军追击希望很大。他果决地下达了军令。
于是没一会儿，有个贵族趁安恩不注意，偷偷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安恩十分生气，但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决心。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两只眼睛看起来都红了、非常可怕。他的情绪激动，没能控制好嗓音，声音也因此有点嘶哑地叫嚷道：“俘虏到敌人，全部活活鞭打到死，一定要让明国人付出代价！”
他亲自到各队中鼓舞士气，并下令人们聚集成军阵。一番整顿之后，安恩总算得到了数千人的阵型。他们选择了一片缓坡，后面山上是树林。真腊军便在这里列阵，准备反击从东北方向陆续过来的敌军纵队。
弓箭手在最前面，接着便是仅剩的十来头战象，步兵则部署在战象后面。安恩采用了真腊军熟悉的进攻方式，先用弓弩射杀，然后以象兵冲阵，掩护步军前去厮杀。
安恩麾下本是真腊国的陆军主力，原先庞大的军队、却只剩下眼前的数千人可用。他决心在此地，挽回自己的尊严。

第八百九十二章 荆棘之路
此地地势一片平坦，偶有山坡也很平缓。然而水网极多，附近还有大量水稻田和灌木林，对于军队来说、地形并不利于大规模行军。
明军多路纵队，陆续从一片稻田之间的小路过来，距离敌阵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方才停止了前进。将领下令各队以横队组织方阵。将士们不断排队，逐渐组成了扁平的方阵，只有横面够宽、才不会被敌军步兵包抄。
旗帜在各队中间飘荡，大多是写番号汉字的旌旗。不一会儿，一面蓝底黄图的日月团龙旗移动了过来。
接着一个面目严肃、身材精瘦的中年将帅，手按刀柄走到军阵前方。队列中的将领们都抱拳称：“林指挥。”此人便是海军指挥使之一的林子宣。大概是海上的伙食不太好，常吃冷食，海军武将们很少有胖人。
林子宣不断点头，回应将领们的招呼，他在前方观望了一阵。空气中隐约还有未散的潮湿薄雾，但两军之间的地势已是一目了然。
双方中间的地势不太好走，有乱石荒草的荒地、有旱田，最重要的是两块水田分割了开阔地。林子宣召集各个百户，安排了一阵，便下令即刻前进。
没一会儿，军阵中就吹起了横笛。在轻快的军乐之中，到处都传来将领们的吆喝声：“齐步走！”
各队开始在横吹之中列队前进，队伍很快便不太整齐了。因为有些人要爬上旱田的田坎，走过乱石时也难以保持横平竖直的队形。但将士们大致仍以队列前进。
人们到了两块稻田之间时，中间的几个百户队却停下了脚步，将士们站在原地。两侧的横排方阵，从两边朝中间的旱地走过去了。等两翼的方阵走过，中间的百户队才随之跟上去。
渐渐地大明官军抵近至一百步，已经进入敌兵步弓的射程。军士们脸上的表情，渐渐紧张起来。
稀薄的雾气在空中飘散，横吹的声音之外，远处敌军的嘈杂声已经隐约可闻。明军军士们都没吭声，保持着速度继续前进。
大伙儿脸上大多还很疲惫。林指挥使的这股人马，并非朱真驻扎在陆上的军队，而是海军将士。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很多日子，昨天刚在西贡湾海战，今天才从战船上下来。
“啪啪啪……”弦声从远处传来，空中黑影点点，真腊人的箭矢飞了过来。箭矢在前排明军枪盾兵的木盾上、撞得噼啪直响，人群里还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有些军士的头盔和盔甲上中箭了。时不时有人痛叫着倒地。
但明军队列依旧前进着，武将们没有下令反击。
人们穿过箭雨中的薄雾，仿佛正在走过一条充满荆棘的开拓之路。有人牺牲，有人受伤痛苦地叫喊，但是大明官军整体推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留，没有丝毫迟疑，坚定的气势势不可挡。
第二轮敌军的弓箭密集抛射之后，明军前部终于走过了两块稻田，他们开始向两翼分开。前排的枪盾兵，举着盾牌对着敌阵、挡在身体的侧面。
因为明军完全没有还击；真腊军也就未曾冲杀，仍以前面的弓箭阵、对明军军阵进行单方面的射击。不断有明军将士受伤，被留在了原地。
此时的明军将士看起来，确实既呆板又傻气，不断承受着弓箭的射杀，却毫无反应。军阵中节奏轻快的横吹曲子，显得尤其滑稽。不过队列丝毫未乱，军纪极其严整，这场面或许有点震住敌军了。
各百户队已按部就班地、完成队形调整，重新以扁平方阵的横队，继续向真腊人推进。距离抵近到五十步内，明军还是没停步。真腊人的弓箭手开始对准明军平射，近距离的射击，箭矢钉进了木盾、有时候还让枪盾重步兵也受了伤。
真腊军弓箭手射了个痛快，简直像是在射击活靶子一样。
大约只有二三十步近时，明军武将喊叫起来了，横吹戛然而止。两个随身带着腰鼓的军士，挥起鼓槌，快速地“咚咚咚……”敲起来。
随着百户们的叫喊，各队前排的枪盾兵纷纷蹲到了地上，后面拿着火铳的步兵举起了火器。人们已经可以看见、对面那些真腊人黝黑的脸，甚至连那些人脸上困惑而惊奇的神态、也看得清清楚楚。
各队百户举起了雁翎刀，指着攻击的方向，大喊道：“放！”明艳的火光闪耀，铳口“砰砰砰砰……”密集地爆响，硝烟飞腾。
这么近的距离、敌军又是有纵深的军阵，铅弹几乎弹无虚发。先前正射得欢的真腊兵，顿时许多人惨叫倒地，有些人连中数弹，浑身抽搐地仰倒。真腊兵如同被收割的稻殃一般成排伤亡。
一轮齐射，便如一击必杀技。敌军弓箭阵已经哗然动荡，许多人径直丢了弓箭就跑。对面的缓坡上人声鼎沸，简直像炸了锅一样。
官军已经换队，第二排齐射的密集铳声很快又响起了。许多逃跑的敌兵背部中弹，扑倒在坡地上。那边各处的军阵简直是一哄而散，人群溃逃、满山坡都是人。
明军前队的三段击招数过后，本来准备再度推进。但是让林子宣等人惊讶的事、这时发生了。
真腊军没有全军败退。弓箭阵哄散之后，后面的象兵居然不退反进，带着大量步卒反攻上来！
敌兵的队伍很乱，一般的军队展开大阵之后，确实难以在进攻中保持队形。不过，敌军还是每队都各自聚集在一个地方，抱团一块儿杀将上来。
林子宣下令换队。前方的百户队后撤，后面横向展开的各百户队上去了。发射完火铳的军士们，刚一站定就忙着重新装填，他们现在正用通条清理铳管、以保证没有残留一点火星。军阵上忙碌一片，无数的手臂都在来回挥动。
披着硬皮甲的象兵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象背上的士兵举着长长的兵器。大象的鼻子在空中来回甩着。后面大群步卒拿着各式兵器，大声叫喊，山坡上的喊声震耳欲聋，仿若响彻了大地上的山林稻田。
就在这时，明军中一些壮汉军士从队伍间隙中、一起走到了阵前。随着武将的一声令下，大伙儿便拿起短火把、点燃了引线，然后奋力向前把右手的生铁雷抛掷了出去。
“轰！轰轰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在地上燃爆的生铁雷闪起团团火光，硝烟弥漫、无数铁片横飞。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夺目的火光，吓得那些大象惊慌失措、纷纷鸣叫。大象们全都扭头就跑，发狂似的反冲进了真腊军的步兵人群。
平素还算温顺的庞大动物，此时完全不顾一切了，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真腊军人群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四处鸡飞狗跳，逃跑的、惨叫的一团乱。
明军第二阵的各个百户队，依样画瓢使用春寒轻铳、以三段击保持火力，对真腊步军进行近距离的射击。此时正是火上浇油。
真腊军人群好似一大群随波逐流的鸭子似的，先是向前奔涌、此时又一起向山坡上溃逃。
敌军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全军便成了乌合之众，跑得山坡上、树林里到处都是人。短暂的战斗结束，真腊人大败，剩下的不过是遭受追杀与屠戮罢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存在感
在东边追亡逐北的明军陆军，各处还有零星的战斗发生；西边的湄公河流域，却是另一番光景。
绿意盎然的辽阔平原上刚下了一场雨，很快就停了，空气十分清新明净，风中送来阵阵惬意的凉风。湄公河两岸，田园风光一派宁静与原始。
唯有河面上挂着巨大硬帆的大型战舰，与此地的情状格格不入，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事物、而是不速之客。
偶见带着草帽的农人，都在远处的河岸上驻足观望。一个骑在水牛背上的孩童，手里拿着根树枝，脸一直朝着河面这边，他必定十分好奇。
许多战舰正在沿着湄公河顺流而下，看水流的方向、前方就是出海口。他们正在朝着大海的方向返航。
一身戎甲的海军指挥使胡俊站在船楼上，红色的披风在向前飘荡着。他的目光正瞧着河面上，目视一艘小船逐渐靠近宝船的侧舷。
没一会儿，色目人太监孟骥登上甲板，走上了船楼。胡俊立刻客气地与之见礼，接着便把手里的一张纸递了过去，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孟骥先仔细瞧了一会儿印章，然后便很随便地看了一下内容，说道：“这是陈大帅的字，必定也是大帅的意思。”
胡俊的神情顿时更加放松了，他叹了一声气：“可惜啊，咱们驾船跑了那么远，啥也没搞到，撤得太快了。本将认为，如果再等等、待真腊人的败军过来，应该会有收获。”
孟骥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胡俊又道：“立刻撤军便罢了，可陈大帅专门提到，让咱们往金边城放几炮就走，有啥作用？”
色目人孟骥沉吟了好一会儿，操一口纯正的官话，说道：“咱家听说吴哥城常年受到暹罗军的威胁，真腊王室在经营金边城，作为后路。官军在河面上，对着金边城放几炮，正好警醒真腊王室；他们如若不法，便会面对更严重的后果。”
“有道理。”胡俊恍然道，接着又不禁称赞了一声，“孟公公好见识。”
孟骥笑笑不语。
这个太监在永乐年间，就在太宗皇帝身边做司礼监少监了。若非前些年皇城动荡，他的地位可能不止于此。不过太宗时期的当权宦官之一、还能活到现在，没有点见识恐怕是不成的。
俩人沉默了稍许，孟骥又道：“正因如此，撤军的军令才合情合理啊。咱家看来，陈大帅想尽早离开真腊国了。而且王公公（王景弘）对这个主意不太赞成，不过也没有反对。”
胡俊想了想道：“所以信件不是王公公所写，而出自陈大帅之手。”
军中有点职位的人都知道，太监王景弘的意思、才是海军此行途中的最高决策。
孟骥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支海军的西路偏师、航行到了中午，两岸的人越来越多；真腊国第二大城金边的景象，已渐渐出现在了河流的西岸。宝船上的武将朝甲板下面大喊：“右舷装药！”
宝船继续缓缓行驶，许久后才到了金边城外的河面上。城中一座靠近城墙的寺庙高塔、引起了明军将领的注意，那高塔似乎是一座浮屠；但其形状与大明的浮屠完全不一样，轮廓看起来很圆润、顶部比较尖。
金边城的一面城墙离河岸很近，但至少也距离明军战船一里地外；而那浮屠还要远一点。将领下达了炮击浮屠的命令后，人们都兴致勃勃地站在船舷边，观望着远处的建筑。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音响起了，先是响了几声，结果那浮屠好生生的。距离太远，数炮都没打中，铁球也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不过阵仗震惊了金边城的守军。炮声刚停，城墙上下敲锣打鼓的声音、人声嘈杂，便传到了一里地外。那城墙上人来人往，刀枪晃动。
明军又开了好几炮，仍然没有打中。随后过来的两艘宝船，也陆续开火了，舰炮断断续续炮击，炮声持续了好一阵。
就在这时，远处那浮屠的肩部有灰色的尘土出现，许多砖石在空中掉落。过了一会儿，顶部就开始歪斜，渐渐地往下塌了下去。
宝船甲板上顿时一阵欢呼。进入湄公河后，一仗没打白跑一趟的将士们，此时仿若达成了某种精神上的目标，气氛也稍微高涨一点了。
打中了浮屠之后，所有战船都不再开炮。明军的战船，大摇大摆地在守军的眼皮底下路过，继续东南航行。
太监孟骥转头对胡俊说道：“皇爷曾说，要让南方诸国、感受到大明官军在当地的存在。这下子，真腊国的子民应该知道官军来过了。”
……这个时候，正使王景弘、海军主将陈瑄等人，已经离开了同奈河。他们刚到达西贡湾。
西贡湾的出口在西南方向，除此之外数面环陆。海湾的东南面，有一座修长的半岛（头顿），将大海湾变得更加封闭。
眼下陈瑄等一群人已经上岸，就在半岛的西北端位置。
陈瑄四下转悠了一圈，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感概道：“此地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指着海面道：“西贡湾里、又夹着小海湾，西边有一道山脉挡着，大海上的风暴很难波及到此。最难得的是，这片海域的水还很深，若是以后把码头修出去，或许大船也能径直在码头靠岸了。”
王景弘微笑道：“陈大帅着实了得，西贡湾周围这么大的地方，愣是让您找到了这里。这边很荒凉偏僻，周围鲜见百姓。”
陈瑄道：“有时咱们精挑细选，说不定挑不着好地方；一下子看到了才醒悟，最妙之处就在眼前。那边山脉连绵，不仅能挡风；最关键的是因此有了淡水。海边的河水因为海水倒灌，多半是咸的，有了这么大的山脉、加上此地雨水多，必定有溪水。山上的溪水流淌下来，咱们再修几个蓄水的池子，水源就不缺了。”
陈瑄观望了一阵，遥指东面道：“东侧有大片平地，拾掇拾掇，可能种得了稻谷；回头咱们再去瞧瞧土质，有没有能种地的地方。抓到的那些奴隶兵，驱赶他们在修建堡垒时出力，然后就可以给他们自由身成为庶民，全到东边去种地。”
他说罢又痛快地道：“大明在此地的‘使城’，屯堡就选在此地，王公公以为若何？”
王景弘道：“听起来不错，便依陈大帅之意。”
太监王景弘沉吟了片刻，神情变得严肃了：“不过，陈大帅欲立刻从真腊国抽身，调集主力南下攻打满刺加国，是否有些冒进，有没有甚么风险？”他问罢，又回顾左右的文武，意在让大家都出主意。
副使侯显与王景弘是一个鼻子出气的，此时当然十分配合，侯显马上说道：“而今已到十一月，至凉季结束已不足三个月时间。从西贡湾去满刺加国，尚有数千里海路；凉季结束之前，能不能到地方还两说。咱们若是急急忙忙出发，真腊国的事儿还没收水，去了满刺加国若是无法作战，岂不是白着急一阵？”
侯显的话音还没有落地，陈瑄马上接过来说道：“即便到了热季，也能出兵，不过天气没那么舒坦罢了。”
“怕遇到疫疾哩。”侯显不动声色地念叨了一句。
陈瑄无话可说，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谁能完全打包票？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侯显又道：“真腊军虽大败，人马还剩不少，假以时日重新聚拢，前来攻打咱们在此地的据点，又当如何？”
陈瑄道：“官军守军可依靠堡垒，死守待援。”
侯显问道：“万一堡垒还没修好，他们又来了呢？咱们的主力要攻灭满刺加，还得考虑守军的粮秣，能留下的兵力不多。”
陈瑄道：“沟墙工事，十日之内即刻修建得相当完备。”
王景弘再次说话了：“陈大帅所言不无道理。咱家不过是慎重起见，担心大帅立功心切，急躁出现疏漏。”
陈瑄吸了一口气，缓下语气道：“本将的主张便是如此，并无丝毫动摇。不过话又说回来，本将只能建议，还得王公公最后一口话哩。”
王景弘听罢，也意味深长地说道：“寻常时候，咱家定会尽量听从陈大帅之意。事关作战、最应如此。”
陈瑄不再对此多言，便说了别事：“咱们还是写好捷报，先派一艘艋冲战船回去，让圣上早日龙颜大悦才对。”他顿了顿道，“船到了安南国松台卫，便能靠岸。捷报改走陆路回京，从松台卫到大明国境，有完善的驿道和官铺。快马加急，比海路快多了。”
王景弘立刻点头：“陈大帅所言极是。”
陈瑄想了想捷报的写法，从十月二十七日下午开始，两天之内，接连大败联军的海军、陆军，官军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获全胜。他一想到这些，刚才稍稍淡定下去的情绪，又再次燃起，不禁兴奋了起来。
“其实真腊人早就被吓破了胆，他们不敢再与大明官军为敌。”陈瑄再次开口，争取最后的决议。

第八百九十四章 西域珍宝
南方海洋上的捷报、到达大明京师之时，已是武德五年初了。
这已算是神速，得益于朝廷从安南国松台卫、到京师的完整驿道；沿路的驿站与官铺，为信使提供快马，消息才能如此迅速地送达京师。
在开年之初，便收到这样的消息，朱高煦自然是喜悦非常。他立刻叫六科房将奏章誊抄、通报朝廷各衙门，又命锦衣卫到城中大张旗鼓，将捷报的誊抄内容张贴于各城门。以鼓舞人心士气。
新政施行以来，出现了很多隐患，暂且还能维持得住。
不过文官内部，因为各地征收商税的权力、收归了市舶提举司，对旧有的法令和“陋规”都有破坏，造成了京官和地方官的各种矛盾。而藩王因利益受损不满之时，朝廷里皇帝和文官又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这时海军在南方的胜利、打通了远洋贸易的通路，无疑给新政打了一剂鸡血。朱高煦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柔仪殿上，太监王贵当众宣读着捷报，“……四年十月二十七未时，官军于西贡湾遇敌，大败之，追逐数十里，击沉烧毁敌船百条，斩首俘获者无算。当夜，官军船队回师，突入前江、同奈河。二十八日，官军登岸击真腊大营，破其大阵，敌溃散，横尸遍野。”
“时暹罗国不敢拒王师，满刺加海船北上、与贼合。臣与王公公等，意挥师南进，图灭其国。”
大殿上议论纷纷，朱高煦坐在桌案后面，一脸惬意。
大理寺卿高贤宁道：“当地气候不适，丛林密布，敌军甚众。陈将军却能在两日之内，迅猛破敌大军，不能不震慑四海。先是诸公以为瑄不堪战，唯圣上重之，今观之，圣上麾下无弱将。”
海军出兵之前，很多朝中大臣反对主将人选，实在是因为陈瑄名声不佳。此时高贤宁侃侃说来，大伙儿都假装忘记了，没有人再提往事。
朱高煦也不好评说陈瑄，因为陈瑄两次投降，一次投降朱高煦的爹、一次投降朱高煦，能说陈瑄降错了吗？
于是众人只得陆续称颂：“圣上英明神武。”
诸臣谈论了一阵，便离开柔仪殿回去了。这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张盛，才一声不吭地独自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盛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上前放到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拿起东西问道：“这是甚么？”
张盛遂答道：“军中有一些锦衣卫的弟兄，其身份大伙儿都不知道。这回的信使队伍里面，有一个军士便是咱们的人。他密报了一些奏章上没有写的事。”
朱高煦拿出密信来看，但写得很简略。
张盛便俯首小声说道：“臣亲自见过那人。武德四年十一月初，陈瑄与王景弘在西贡湾选了地方，要在那里修堡垒建使城。之后王景弘就离开西贡湾，去同奈河大营了，陈瑄却没走。
数日之后，有满刺加使节乘船来到西贡湾，似乎想求和。但是陈瑄不问就里，连人也没见，就把满刺加使者赶走了。”
朱高煦听罢愣了一下，很快猜了个大概。他曾常年在军中与武将们在一块儿，当然明白武将贪功。陈瑄可能在真腊国太顺，于是更加不愿意错过攻灭满刺加的大功。至于大明朝廷的利益，已经被陈瑄放到了第二位。
沉默了好一阵，朱高煦忽然把手里的密信撕了，说道：“朕先看结果。”
张盛躬身站在旁边，应了一声。
朱高煦又道：“这事不要说出去，就当没发生过。”
“臣明白了。”张盛拾起了桌案上撕碎的纸，当着朱高煦的面塞进嘴里，然后吞了下去。
朱高煦愕然看着他，说道：“事情朕知道了，你的差事办得不错。”
张盛跪伏叩首道：“臣谢恩告退。”
锦衣卫指挥使刚走，司礼监少监曹福又走了进来。
曹福手里拿着一本奏章，弯腰拜道：“皇爷，通政使司收到了宁远侯（何福）的奏章，赶紧送进宫。奴婢怕耽误了皇爷的大事，便自个拿了过来。”
有点走神的朱高煦，听到这里立刻回过神，翻开何福的奏章来瞧。他先大致看了一遍，发现何福并没有吃败仗，这才稍稍放心。内容却也不是啥好消息。
何福出任宁夏总兵官之后，带着一部京营骑兵，到了西北。之后他就从陕西布政使司（包括了甘肃大部）各卫调集卫所兵马，增兵至宁夏府。然后又率军北上，屯驻于黄河沿岸，并在那里修建堡垒；今请旨增设“宁夏前卫”。
跑到河套地区放牧的瓦刺诸部，渐渐发现无机可乘，便暂且北遁了。不料瓦刺人没有闲着，没多久便游荡到了西边，对哈密国进行了大举袭扰入寇。
哈密国派人到了宁夏府，向何福求救。但何福一个总兵官，不可能穿过河西走廊，跑那么远去救哈密国；于是何福只好上奏章，将西北的状况奏报朝廷。
朱高煦从一堆地图里找了一张出来，看了一眼图上哈密国与宁夏府的距离，确实很远。西北那边地广人稀，动不动就是几千里之遥。
那哈密国中，主要是蒙古人，国王是以前元朝的肃王。后来肃王安克帖木儿向大明效忠，受封为忠顺王，实际统治哈密地区。同为蒙古人的瓦刺诸部，却一向与忠顺王有仇；同时西域回回教门地区的东察合汗国，也与哈密国为敌。
大明朝廷在西面的直接统治地区，实际上只到河西走廊、止于嘉峪关。而哈密国作为一向效忠大明的藩国，便是西域地区的重要楔子。所以哈密国对大明是非常重要的。
自从东边的鞑靼人，在明军北伐之后实力削弱，瓦刺人的东部压力骤减、便一直在西边搞事。朱高煦看到何福的奏章，忍不住再次反思、自己在登基之初的北征，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哈密国的状况，实在是太远了。朱高煦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将奏章搁置。
去年以来，朝廷出击的方向是南边，因为朱高煦认为南边有好处、属于主动开拓的方向。北面几乎没有好处，却也要被迫经营武备……
因为年节还没过，有些衙门还没开印，朱高煦下午就离开朝廷，去了坤宁宫。
今天坤宁宫里有客人，原来是宝庆公主回来探亲了。宝庆公主见到皇帝，便作势要行大礼。朱高煦赶紧做手势制止她：“小姑姑可使不得。”
宝庆公主顿时面露尴尬。她的年龄比郭薇还小，却是太祖朱元璋的小女儿，在朱家的辈分比朱高煦还高。
朱高煦又好言道：“常回来走走挺好。父皇母后不在了，这里还是你的娘家。”
宝庆稍微没那么紧张，轻快地说道：“我在燕王府长大，圣上及兄弟妹妹，就像我的兄姊一样。”
但朱高煦还是觉得，宝庆对自己有隔阂，多半是因为朱高炽的事。高炽腿脚不便，以前经常宅在燕王府，与宝庆的关系要更亲近。
这时郭薇挥了一下手里五光十色的链子，说道：“西域的稀罕物，宝庆公主送我的。”
宝庆转头看向郭薇，神情便放松多了，她笑嘻嘻地说道：“我那里还有很多，阿翁派人进京，送回来不少东西。我挑了一件好看的，送给皇后。”
朱高煦听到这里，随口问道：“宁远侯在宁夏府，哪来的西域珍宝？”
宝庆想了想道：“我听说西域那边、有使者去见阿翁。”
朱高煦道：“哈密国使者？”
宝庆摇头道：“不是，说是鞑靼人。”
朱高煦皱眉道：“鞑靼人怎会在宁夏府那边？”
郭薇观察着宝庆的表情，急忙轻轻拽了一下朱高煦的袖子，对宝庆笑道：“这是手链么？”
宝庆兴致勃勃地说道：“戴在脚踝上的，赤脚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郭薇道：“果然是西域的稀罕物，我们哪会在脚上戴链子呀？”
朱高煦虽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不多问宝庆公主了，她毕竟是个妇人。他便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在何家过得还好吗？”
宝庆的脸颊有点微红：“驸马对我很好，每天都带着我在府上游逛，有时候我们还悄悄出去……反正他很有趣。阿翁在家时，也对我很客气。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阿婆总嫌我吃得少，老是给我夹菜。”
朱高煦欣慰地说道：“我算是做了件好事。父皇母后在世时，便额外地疼小姑姑。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郭薇道：“有圣上给你撑腰，谁敢对你不好啊？”
朱高煦瞧郭薇与宝庆挺谈得来，便知趣地说道：“我先去书房有点事，一会儿吃饭再叫我。”
郭薇与宝庆送朱高煦出殿门，朱高煦又嘱咐道：“宝庆公主难得回来一趟，皇后多陪陪她。”
“放心罢。”郭薇微笑道。
朱高煦心里仍觉得、鞑靼人跑到西边去有点奇怪。当然也可能是宝庆公主不懂这些事，记错了；毕竟何福在奏章里，并没有提这件事。

第八百九十五章 简单的人
凌晨时朱高煦忽然醒来，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明白自己在郭薇的寝宫里，而且感觉非常闷热。
他披衣起床，在红泥炉子上找到了半壶冷掉的开水，便拿起一只青花茶杯，连灌了两盏冷水。郭薇也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朱高煦，问道：“该起床了吗？”
朱高煦瞧了一眼窗户帷幔，便道：“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罢。”
他说罢，犹自坐在冰冷的红泥炉子边，微微有点出神。
过了一会儿，郭薇便捏着被子挡着身子，在大床上坐了起来。接着她找着里衬，在被褥里穿衣。寝宫里没有近侍，只有两个人，郭薇与朱高煦也相处多年、十分熟悉了；不过她一向比较矜持，几乎不会主动在朱高煦面前暴露她的身体。
初春的凌晨寒气逼人，郭薇穿好了衣裳，又找了一件羊毛皮大衣上来，给朱高煦盖上。
“你可以继续睡觉的。”朱高煦随口道。
郭薇打量着他：“高煦是不是做噩梦了？”
朱高煦点头道：“大概梦到了以前在战阵上的场景。”
郭薇忙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都过去了呢，你不用再去想。”
朱高煦却摇头道：“梦里的事并没让我不适，醒来时心中隐约有些不安的、反而是现状。”他接着又说了一句，“我在皇宫里太久了。”
他说罢看了郭薇一眼，见她只是一脸温和地倾听。他顿时明白，自己的话、让别人听起来必定是一头雾水。
朱高煦稍微理了一下心思，便注重具体的事、以便把话说得清晰一些，“北方最近的景况，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安稳。”
郭薇道：“我昨天下午听说，陈瑄在真腊国大获全胜，捷报传来。圣上为何忧虑？”
朱高煦稍微一想，郭薇虽然性情温和、却也是个靠得住的人。他便说道：“谈不上忧虑。满刺加国应有臣服的意愿，陈瑄却径直赶走使节、非要再战，朕对此事是不太满意的。朕估摸着，南方那些小国阵战肯定不是官军的对手；但战场上情况复杂，变幻太多，气候、疫疾等等，都要看运气。能不打便能达到目的，最好不打；毕竟打下来也无法直接统治。”
郭薇的头微微一偏，想了一下道：“陈瑄想贪军功？”
朱高煦点头称是。
郭薇又问：“我听说在海军中，司礼监少监王景弘的话最管用。或许王景弘会制止陈瑄。”
“所以陈瑄才擅自赶走了满刺加使者（马六甲苏丹王国）。”朱高煦道。
郭薇微微一怔。
朱高煦便解释道：“陈瑄不能一言决策，所以才想办法做各种事，好让海军的决策、倾向于迅速南进攻灭满刺加。”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大多人在事情了结之前，一般是被动等待结果。不过我发现，陈瑄不是这样的性格……此人或许有点掌控欲。他会事先主动选择一个结果，不惜牺牲另一种可能性，以便亲手影响事情的走向。”
郭薇听罢轻声道：“我不了解陈瑄，不过高煦看待人，想法真是挺深呢。”
陈瑄和王景弘手里掌握着大明朝的海军主力，目前还有一百多条战舰、精兵两万，朱高煦能不尝试理解他们吗？
当所有人都诟病一个人时，极可能那个人本来就有问题，反正不是个完美的人。只不过大臣们嫌弃陈瑄的地方是气节，而朱高煦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朱高煦回到了之前感概的内容，沉吟道：“以前那些腥风血雨，要危险得多；但我很少有啥不安，因为亲自在场。而现今在这皇城大内，甚么都靠联想、靠猜测，反而有些发闷。我可能在宫里，确实呆的时间太长了。”
夫妇二人在静谧的凌晨谈了一阵，郭薇恍然道：“对了，我想起昨天大长公主（宝庆）提到的鞑靼人，圣上若想知道内情，还不如问驸马何魁四。过两天宫中赐宴，邀请了在京的皇亲国戚，何魁四是驸马，必定会来的。”
据说那何魁四不务正业，整天闲逛、喜好弹唱。但毕竟是宁远侯的儿子，让他说一件事情、应该总能说清楚。
朱高煦马上转头回应道：“薇儿所言极是。”
说到现在，朱高煦的睡意已是全消……
数日之后，皇室宴请在京的宗室、亲眷，驸马何魁四果然也来了。女眷们宴饮的地方在大善殿，由皇后及妃子们主持。男丁们则在兴庆宫，朱高煦到场赐宴。
兴庆宫的正殿南面，有一条红墙夹道。夹道两边，各有一座庭院。午宴的正式礼乐之后，皇亲国戚们用膳喝酒赏舞，其间便可以离席活动了，也被允许在那两座庭院里醒酒休息。
朱高煦便在西边的庭院里，找了一间廊屋，叫宦官把何魁四叫来。
论亲戚，朱高煦得称何魁四姑父。不过非宗室本族的人，面对皇帝时，主要是君臣、亲戚关系是其次。何魁四进来便叩拜，行君臣大礼。
以前朱高煦从未近距离瞧过何魁四，今日观之，果然长得白净英俊。想那何福南征北战、也是个粗汉子，生的儿子却完全成了纨绔子弟的相貌。不过也难怪宝庆公主特别喜欢何魁四，连他不务正业也不嫌弃。宝庆公主才十多岁，最喜欢英俊的男子很正常。
朱高煦先是问了几句何魁四的家事，然后才说到正题，问起给何福送礼的鞑靼人是哪来的。
何魁四忙道：“臣回圣上话，此事说来话长。武德初圣上亲征鞑靼（东蒙古），鞑靼军接连大败逃遁。蒙古大汗本雅里失汗向西遁去，遇到了瓦刺人（西蒙古），便向瓦刺诸部首领卓罗斯马哈木求救。
本雅里失汗以为，马哈木会听其号令。乃因本雅里失汗是全蒙古大汗、包括瓦刺人。又因本雅里失汗能被推举为大汗，是因鞑靼的阿鲁台刺杀了前任大汗鬼力赤；而鬼力赤一向与瓦刺人势不两立。于是本雅里失汗以为，瓦刺人对他有好感。
不料瓦刺人先是假意恭顺，把本雅里失汗的部落带到了西边、远离鞑靼诸部后，马哈木忽然翻脸，把本雅里失汗杀死了。本雅里失汗余众，多被屠戮，只有少数人走投，逃亡到了哈密卫（哈密国）。
哈密卫忠顺王孛儿只斤&#183;脱脱，与本雅力士同为成吉思汗的后人。且前任忠顺王安可帖木儿，乃被瓦刺人毒杀，并被霸占了妻子。忠顺王与瓦刺人有深仇，因此收留了本雅里失汗幸存的家眷和部众。”
朱高煦听得频频点头。那些蒙古部落早就分裂了，其中的关系非常之复杂，就连有些大臣也说不清楚。
可是这个白净的后生何魁四，却是侃侃而谈，连复杂的名字都能说得一清二楚。这不禁让朱高煦有点刮目相看。朱高煦再次验证，有时候传闻中的人、与亲自了解后的样子，可能会有出入。
何魁四道：“家父并未在书信中提及此事，臣是听闻回来的奴仆所言。鞑靼人遣人结交家父，究竟所为何事，臣暂且不知。臣或可猜想，鞑靼人是想从大明国内借道，以避开瓦刺部落、返回东边么？”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朕也有个大胆的猜测。瓦刺人攻击哈密国甚急，或是就是逃脱里的鞑靼人里、有某个对瓦刺人很重要的人物。”
何魁四附和道：“圣上所言极是。瓦刺人同时与哈密、东察合汗国结怨；而哈密卫又与东察合汗国不和。以前瓦刺人为了牵制东察合汗国，很少对哈密国大举进击，此次有些反常。”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拱手道：“会不会本雅里失汗有儿子，落到忠顺王手里了？那瓦刺首领马哈木、杀死了本雅力士哈之后，又自己拥护了一个全蒙古大汗，叫答巴里。但是除了马哈木的亲信，几乎无人认可这个答巴里；如果本雅里失汗有后人逃脱，恐怕马哈木便不可能再掌握全蒙古大汗了。”
朱高煦微微，不得不认为何魁四说得有点道理。他忽然觉得，何魁四似乎是个人才，不为大明皇朝效力、简直是浪费。
“你想不想做个有点实权的官？”朱高煦问道。
何魁四忙道：“臣资历轻浅，无甚经验，不过只会夸夸其谈。就怕坏了家父的名声，更怕耽误圣上的大事。”
朱高煦听出来他不太情愿，便暂且没有勉强，换了一口话道：“你要好生对待大长公主，她可曾是朕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
何魁四道：“臣不敢说让大长公主风光无限、名扬天下，但让她每天有笑容、平实简单，自问是能做到的。”
“甚好。”朱高煦赞许道，“她的身份，本就不需要再风光无限。”
朱高煦说完便站了起来，从何魁四身边走过，“朕会记得驸马今日的言论。”
何魁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恭送圣上。”

第八百九十六章 好茶与马血
上元节刚过，因为一场春雨，又让气温有点返寒。
不过世人的活动、仍旧像日月旋转一样准确，年节一过人们马上就开始了一年的忙碌。在朝廷里，所有官府已开印办公，官吏门都回到了衙署。
朱高煦冒雨参加了早朝，他是无所谓的，反正有伞盖。倒是那些大臣，大多人的长袍下摆与靴子都打湿了。
离开奉天门，朱高煦便去了离这边较近的柔仪殿。他立刻召见齐泰、茹瑺、侯海，只说要商议军务……其实他是想今年安排一次带兵出巡，离开已经呆了几年的京师、出去走走。这种大事当然要先与朝臣商议。
虽然召了几个人，但朱高煦最想见的人是齐泰。此人在老臣们面前说话管用，又比较愿意听从于朱高煦，正是最好的斡旋人选。
估摸着等人们过来，还得一阵子。朱高煦在桌案后面看了一会儿奏章，便站了起来，在正殿门口走了一圈。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得不大，但在琉璃瓦上聚集之后、也形成了积水，正沿着檐瓦流淌成一排。
就在这时，庭院院门外走进来了两个打伞的人。朱高煦没看到脸，但很快就认出其中一个是宦官曹福。朱高煦几乎每天都在皇宫里，对这些亲近的太监太熟悉了，看走路的姿势就能辨认出来。
等他们走过来了，拿开了伞，便见前面的宦官果然是曹福。曹福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朱高煦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妇人，他不认识，不过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初瞧之下，他就立刻产生了某种隐隐的欲念，再看时，又竟然发现她算不上漂亮。五官很普通，浅黄色的皮肤、与姚姬她们那种白皙细腻如玉般的样子完全没得比。宫妇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太小了，不过她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朱高煦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只见她头发乌黑插着木簪，没有任何首饰，身上一身胡麻浅灰衣裙风格古朴、也是朴素到了极点。或许正因这种朴素，才让她风韵犹存的姿色反衬得很明显。
朱高煦瞧了她两次，又不禁抬头看着屋檐下流淌的清澈积水，忽然觉得此妇与此景十分相配。
“她叫小荷，奴婢在九五飞龙殿找到她的。”曹福道。当然小荷的年龄一点也不小，可能只是进宫取名的时候年纪小罢。
“奴婢叩见圣上。”宫妇小荷即刻要下跪。
朱高煦不慌不忙地伸手，准确地稳稳托住了她的手，他扬了一下下颔，看着地上道：“飘了雨过来，地上潮，免了。”
小荷怔了一下，又急忙将头微微一侧，垂首看着朱高煦胸膛上的团龙图案，屈膝道：“奴婢谢圣上恩。”
一旁的曹福见状，脸上露出了十分高兴的模样。
曹福的话也稍微多了起来，“小荷洪武年间就进宫了，后来被打发到了九五飞龙殿，在那边打扫宫室。奴婢昨日在柔仪殿看到、尚膳监送了一些广东布政使司的潮州贡茶进来，便想找个潮州籍贯的宫女过来，也好应景儿。问了一番没找到，下午才听说九五飞龙殿有个潮州来的人，便是小荷。”
“嗯……”朱高煦随口发出一个习惯性的、毫无意义的声音。虽然曹福挖空心思在让朱高煦过得舒坦，但朱高煦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确实不怎么挑剔，也便兴致寥寥。
然而这个小荷必定是相当高兴的。九五飞龙殿那边，很早以前太祖爱住，近些年已没了人气，太祖和太宗的灵柩都曾停在那里。
朱高煦看了一眼院门那边还没动静，便转身走进正殿，转头对小荷道：“那你去泡茶罢。”
在正殿的西北角书架旁边，有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还有只红泥烧的炉子。朱高煦也坐了过去，等着喝了一盏茶提神，一会儿好见大臣。
朱高煦正寻思着别的事，不经意间又注意到了小荷。只见她取茶时姿势温柔而流畅，动作十分娴熟，甚是好看。
小荷把茶叶放进盖碗，缓缓地摇了稍许，然后拿起杯盖轻轻闻了一下。
她也留意到了朱高煦注视的目光，抬眼瞧了他一眼，立刻垂目回避了。她脸上微妙讨好的微笑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恬静。
朱高煦问道：“甚么茶，闻出来了吗？”
小荷柔声道：“回圣上话，潮州单丛大乌叶，用炭烤过，去了些凉性，温顺了不少。”
朱高煦笑了一声道：“不错，你好像是个行家。”
小荷又道：“潮州百姓都爱饮茶。”
朱高煦的笑容也转瞬而逝，接着便随口叹了一声：“困在这广厦之间，只看你捣鼓这几只杯盘罢了。”
小荷估计没听懂这句话，便望着朱高煦笑了一下，以示回应失礼。这宫女在皇宫里多年，好像已经锻炼出来一些本事。
这时殿外传来了大臣们拜见的声音，曹福看了一眼朱高煦得到示意，便传话让人们进来。
大臣们没看见朱高煦在桌案旁边，很快转头向西北角这边瞧来，然而往这里走。
朱高煦道：“免跪，过来坐罢。”
几个人拱手道：“臣谢圣上赐坐。”
朱高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了一遍，发现除了自己召见的三个人，还有一个青袍文官。朱高煦认出他来，乃武德年间才点的己丑科进士，名叫张顺。
己丑科点了好几十个进士，好些人朱高煦也不熟，但记得这个张顺、是广东布政使司来的进士；因为朱高煦曾派张顺去过安南国、经历过安南与占城之间的战争。
齐泰道：“司礼监的孟公公，刑部刘提举等人，都去南方了，朝中只剩张知事亲自去过占城国。臣便自作主张，叫上了张知事，一起来面圣。”
兵部尚书齐泰误以为，今天朱高煦是想谈南边的战事。
朱高煦暂且也不明说，顺着齐泰的话题，用玩笑的口气说道：“正好，今日咱们喝得是广东茶。张知事可以评一下，地方官员进的是不是好茶。”
张顺忙躬身道：“臣为天子门生之前，出身贫寒，从未喝过好茶，不敢妄议。但只要能入圣人之口，必是当地善品。”
朱高煦指着齐泰笑道：“当年咱们吃马肉喝马血的时候，那些马必定也是善品之马。”
大伙儿立刻陪笑了一阵。
“坐罢。”朱高煦指着椅子道。
宫妇小荷把茶已经巡好了，便双手端起小杯，先从朱高煦开始分茶。齐泰和茹瑺都很随意，最后到张顺时，张顺还客气地对宫女道了一声谢，让小荷急忙鞠躬回敬。
朱高煦不禁瞧了张顺一眼。在谈公事时，这个进士很固执迂腐，但平素倒看起来没有那种倔强劲，似乎很温和好说话的人。此人确实有点奇怪。
朱高煦拿起了一卷地图，展开了瞧了一会儿，便开始为自己的打算找理由，“最近两年，瓦刺人活动频繁，咱们绝不能忽视北方防务。兵部部署的四条专供九边的水陆交通，运作究竟怎么样了，朕也只能看纸面上别人写的。”
他稍作停顿，便痛快地说道：“今年朕欲北上巡狩，看看诸地实情，并震慑蒙古各部、提醒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也好让京营一些将士出去走一圈，省得老呆在京师变得不堪战了。”
话音刚落，茹部堂果然马上劝说道：“圣上九五之尊，定要慎重出行。如今国家稍定，圣上坐镇中枢，方能稳定大局，使大明长治久安。”
齐泰也附和道：“九边有忠臣大将为圣上分劳，各地巡视也可派钦差御史。何况圣上大举出巡，必要耗费钱粮，夏部堂要是听说了，必定也有话说的。”
不过齐泰的口气缓和了不少。正因为他能为旧臣们的主张着想，所以他才能在各处、都说得上话。
朱高煦听到这里，立刻换了一个角度，说道：“皇弟高燧搬到彰德府之后，娶妻成婚，朕也没有去参加。今年若能北上，也好去彰德府看看高燧。”
听起来君臣之间都是和颜悦色地讲道理，但朱高煦这句话有另一层意思。提到高燧，必定就是指藩王的事。
而在防范和安排藩王的问题上，皇帝和京官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大臣们对各藩王分走一部分利益很不满意，更别说万一又发生甚么不好的大事、谁想看到京师官场重新血洗一遍？
求同存异的道理，朱高煦是懂的。果然几个官员的态度松了不少，只是没有马上赞成。朱高煦也不着急，今日便暂且搁下了此事。
于是君臣数人又谈起了南边的战事。
朱高煦忽然说道：“南方的凉季是不是快结束了，天气要炎热起来？”
张顺官小言微，但谈到这个话题，他开口是很恰当的，“圣上所言极是，正月之后，南海诸国便会进入热季。大明官军将士可能不太适应，凉季会好得多。”
朱高煦不禁转头看大殿外面的檐水，只觉京师的天气仍旧寒意阵阵。但官军所在的南边前线，竟然很快就会变得炎热了。
朝廷此时对南方前线的决策，已是鞭长莫及，在座的几个人也没再多谈。三巡茶之后，议事也随之结束。

第八百九十七章 清晰抉择
在大明京师料峭春寒的时节，真腊这边仍如夏季。
只不过凉季尚未结束，除非日头当空的时辰在外面曝晒，大多时候气候也算不上酷热难耐。此时真腊吴哥王城的状、况十分混乱，城内人心惶惶，王宫中阴霾重重。
大将军已从海上逃回了王城，他在国王奔哈亚面前谈及现状，忽然气愤地说出了一句重话：“王后家族的愚蠢，导致了真腊王国万劫不复。”
而此时，王后伊苏娃就在国王旁边。大厅里的气氛立刻尴尬非常，大将军说完也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是脱口失言，便打住了话头不再继续吭声。
伊苏娃马上冷冷地回敬道：“你在西贡海湾的遭遇，恐怕不比安恩好。这样的话，怎能由你来说？”
如此重话，只有国王奔哈亚有资格说。但国王愁眉苦脸，沉默不语。
真腊国面临的景况，远不止海陆两军大败、丧师辱国那么简单。明军战胜之后已经撤军了，至少暂时、真腊国不会再面临明军的乘胜猛攻；然而暹罗国的落井下石，又成了致命的最后一击。
西贡湾大战的结果，让暹罗国大城王朝结束了观望。其王室清晰地选择了胜利的一方，不仅为了自保，也想从中获利，趁机扩张土地、提高大城朝的地位。
真腊军主力大败的消息刚传开，暹罗国就立刻宣称“奉大明皇朝为宗主国”。他们接着便响应此前明国的诏令、出兵攻打真腊。
暹罗国还从海路派使者南下，意图联系大明国的人。但他们的船只，被真腊军仅剩的战船截获了。
目前暹罗军从陆地上长驱直入，正向吴哥城进发。而真腊王室一时间无能为力，临时已无法聚集能够与之抗衡的大军。
这座古老的坚固王城，即将面临暹罗大军的围攻；而此次危急是吴哥城最虚弱的时候。
情况如此严峻，伊苏娃也知趣地克制住了心中的羞愤，没有继续对大将军恶言相向。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会儿大将军，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
就在这时，国王终于开口了：“安恩为何还不奉命回来？”
大将军又没好气地说道：“他情知有天大的罪孽，躲在领地里不奉命，是怕王上治罪吧。”
伊苏娃那双幽深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大将军，但她没有说话。她已经猜测到了国王的打算，可能会想拿安恩、去明国人那边求和。
果不出所料，国王接着便说道：“我们或许应该尽快放弃吴哥城，向金边城迁移。”
大将军立刻问道：“明国人会怎么样？”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明军能从湄公河直接抵达金边城。西贡湾之战后，明国船队从金边城旁边的河面通过，在船上用大炮击毁了城中佛寺的宝塔。”
国王道：“我国不能同时在东西两面开战，该到与明国人议和的时候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大厅前面的通道里，有个侍卫走进来了、禀报守王城西门的将领求见。奔哈亚便让将领进来说话。
等了一阵，西门守将便带着一个随从，来到国王大厅。守将声称，真腊军的巡逻队、在西边见到了暹罗人，得到了两个木匣子。
国王问：“匣子里是甚么？”
守将支支吾吾没明说，只让随从把匣子拿过来，然后抱着往前走，呈送到国王面前。伊苏娃已经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猜到可能是甚么不堪直视的血腥东西。
国王命令守将打开匣子。
第一个匣子里赫然是个已经有些腐烂的人头，人头的嘴里、竟然叼着一卷文书。那头颅正是真腊王城派去的使者！而文书、多半就是真腊王室写给大城王城的和谈书信。
如此骇人的场面，在腐臭的空气之中，让人感觉到了深深的仇恨。
暹罗国大城王朝建立不过数十年，其王室曾经统治罗斛国、长期作为真腊国的属臣。直到几十年前，罗斛国王室迁徙到大城府，建立了大城王朝，之后才渐渐脱离了真腊国的统治。两国王室的旧怨颇多，真腊军在大会战中的失败、似乎迅速激化了曾经的旧恨。
守将打开了第二个匣子时，伊苏娃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匣子里的头颅，竟是她仅有的一个弟弟安恩的头。
伊苏娃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匣子旁边蹲下去。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已经发臭的人头。眼泪从她幽深的燕窝里冒出来，很快把涂抹在眼眶周围的颜料弄花了。
“我们家族的领地在洞里萨湖的南方，并不在暹罗军的进军方向。安恩怎么会落入暹罗人之手？”她摇头道。
众人都没吭声，只有进献匣子的守将说道：“必定是暹罗人专程派了军队，前去攻打了安恩将军的庄园。”
伊苏娃好像没听见似的，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
安恩的头上全是伤，毫无生机的脸是扭曲的，临死前应该受过很长时间的非人折磨，痛苦惨烈的模样定格在了死亡里。她简直有点认不出来安恩了，这与安恩平素那张英俊的脸、常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截然不同。
接着伊苏娃才猛然回过神来，如果家族领地上的庄园被攻破了，那她的父母、两个妹妹、一个姐姐又是怎样的下场？
伊苏娃不敢想象，但见安恩头颅的惨烈样子、也能大概猜到是甚么结果。
她挂着泪珠的脸上、慢慢浸出了仇恨与怒火，她摇头道：“明国人被安恩杀了使者，尚且没有如此残暴。天杀的暹罗人，为甚么要这样对待安恩？”
大将军的声音冷冷道：“因为真腊国战败而虚弱了。”
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暹罗人不想让我们与大明议和？”说话的人是分管宫务的大臣。
国王见到伊苏娃家这么惨，抬手制止了大臣们，劝了伊苏娃一句：“事已至此，王后不要太悲伤了。”
伊苏娃红着眼睛道：“我只有仇恨。”
这时刚才那个分管宫务的大臣说道：“安恩已死，王上应将他的头颅送到明国人营地，以图和议。然后我们才能迁徙到金边城，暂且回避暹罗国势力的锋芒，得到喘息之机。
以后我们应改变国策，将暹罗大城朝作为最大的敌人。东边与明国人修好，并缓解与大明属国占城、安南的关系；西边联络缅甸国，共同对付暹罗。缅甸与暹罗宿有仇怨，我们应争取这个盟友，以图复仇。”
伊苏娃道：“安恩已经这么惨了，身首异处，难道还有让他的头颅受到羞辱吗？”
大将军说道：“与真腊王国的存亡相比，孰轻孰重请王后三思。”
奔哈亚递了个眼色，让城门守将把匣子拿走。于是议事结束，国王与大臣贵族们先后离开大厅。
之后数日之间，伊苏娃终日沉浸在极度悲痛与仇恨之中，一直在诅咒暹罗人遭受报应。
然而诅咒似乎不管用，暹罗大军忽然加快了进军步伐，很快要到吴哥城了。城中一团乱，许多人都设法出城，逃到了乡里。
吴哥城地区是真腊国的中枢腹地，王室迁徙意味着整个王国的力量、向东南迁移；为了保存实力，王室迁移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此时，王室显然完全没有准备好。
心腹大臣建议，国王王后等人可以悄悄去吴哥窟躲避，以防万一王城被敌军攻破；最好带着侍卫在凌晨出发，不要告诉臣民、以免动摇人心。
吴哥窟是一座巨大的庙宇，位于王城的南边。它虽然只是庙宇建筑群，却有“小吴哥城”之称，有石头城墙、护城河，形若一座小城池，据有不弱的防御能力。
因王城的真腊军目前兵力严重不足，在吴哥窟这种小城里反而更容易防守。何况暹罗人极可能无法知情、真腊国王在吴哥窟，应该不会派兵强攻。
于是国王赞同了心腹大臣的建议，准备于次日凌晨就带着全家、卫队去庙子里暂时避祸。
出行的大队人马离开王城时，天还没亮。人们从南门出去，沿着王城大道往南走一段路，吴哥窟就在大道的东侧。
国王奔哈亚与伊苏娃同乘一座大轿。大轿左转去吴哥窟时，奔哈亚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城，神情甚是落寞地长叹一声气。
奔哈亚有足够的理由，产生这样悲凉的情绪。曾经真腊国是这片大地上的霸主，非常强大，暹罗人等很多小国都只能臣服纳贡、看真腊王室的脸色苟且求活。占城国、安南国也不是真腊人的对手，不得不长期生存在惧怕之中，奋力抵抗真腊人的扩张。
但如今，强盛的往昔似乎已烟消云散。连暹罗人也追得真腊国王、不得不天没亮就逃窜躲避。
历经三百年的吴哥窟，渐渐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依稀幽暗的晨光之中，那古老的石墙和宝塔十分陈旧，宁静而古朴的景象，就像是墓地一般。

第八百九十八章 繁华盛极常如梦
国王王后在庙宇中才呆了不到十天，吴哥城就被攻破了。
此时，暹罗大军已经连续围攻吴哥城数日。因吴哥城兵力不足、国王又带走了大批侍卫精兵，暹罗人终于在吴哥城的城墙上、找到了一处守军稀薄的漏洞；就在昨晚深夜，暹罗人派勇士偷偷爬上了城墙，然后情势一发不可收拾了。
待暹罗勇士趁夜突袭拿下了一道城门、大量军队涌入城中之后，王城的防御便如河坝决堤了一般，彻底崩溃。
王后伊苏娃闻讯，急急忙忙地爬上了吴哥窟的一座藏经楼顶端、位于第一层回廊的西北角。她马上就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整个人都定在了石墙上。
北边的王城里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哪怕此地到王城尚有一段距离，但城中的尖叫声与喧闹声、也能让人听到。
除此之外，城外也到处都是火灾，将天空映照得通明。吴哥城乃真腊国的都城，附近住了很多百姓，村庄也远比别处要密集；无数民房被点燃后，火光成片，阵仗惊人。
伊苏娃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无尽的火海之中，人们的喊声与尖叫十分惨烈。黑暗的夜幕下，大地仿佛变成了十八层地狱，充斥着无穷无尽的血与火。
名扬四方的古老王城、曾经真腊王国的辉煌之地，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伊苏娃长久地盯着远处的光景，无法有片言只语。她仿佛入定了一般，但深幽的眼神又迅速而微妙地变幻着，似乎有万般情绪在眼睛里翻滚。
那复杂莫测的多样神情变化中，时不时有一种做梦般的、不能相信现实的发呆出神。
是的，谁能相信长久强盛的真腊王国，会在两个多月之间形势突变，又会在一夜之间飞速地堕落如斯？
不知甚么时候，宫务大臣已经走上藏经楼顶。伊苏娃完全不知道、他甚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也不知道宫务大臣站了多久。
“繁华盛极、常如梦。”宫务大臣感概道，“仿若这耗费数十年之久建造的吴哥窟，而今多么冷清啊。”
伊苏娃手脚冰凉，太浩大的后果、有点超出她的接受能力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忽然才顿悟，想认错……但她说不出话来。何况，即便她有愧歉之意，也不该在宫务大臣面前表现。
宫务大臣也有点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一副猛然醒悟的模样，双手合十弯腰道：“王后，我们该走了。王上派臣前来，带王后离开此地。”
伊苏娃怔怔地问道：“去哪里？”
宫务大臣道：“金边城。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伊苏娃不假思索地随口问道：“现在还能走脱？”
宫务大臣回答道：“丢弃大部分东西和人员，马上逃离，我们应该还来得及。暹罗军大部军队都没过来，他们好像暂时尚未发现国王王后不在王城；至少不知道国王在吴哥窟。”
于是王室带着卫队人马，连夜逃出了吴哥窟，此行非常之仓促。真腊王室先祖、在吴哥城经营了至少数百年的一切，今夜几乎丢失殆尽。如此逃窜，势必让真腊王室的实力大伤元气……
不过国王和大臣贵族们、总算是保住了自家性命，仓皇来到了去金边的路上。
他们马上要面临的燃眉之急，是金边城可能也不安全。
目前真腊国一时无法聚集足够的军队，暹罗人可能会乘胜向金边城继续进军；等明国船队回过头来，要威胁金边城也是轻而易举，他们的船队可以从湄公河长驱直入。水上没有谁、能够挡住明军海军。
提议立刻向明国人屈服、并寻求大明的帮助，成为了国王御前臣子们的主流政见。
伊苏娃也不再提起，安恩的头颅问题了。但是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并不能因此就轻易了结。首先是大臣贵族们提议废后，他们把一切都怪罪到了伊苏娃头上，认为是她左右了国策、才导致真腊国的浩劫。
这次伊苏娃没有反驳，她甚至无话可说。
她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以前她唯一的亲弟弟胡作非为，她作为亲人为安恩辩解，本以为只是人之常情；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贵族们不在乎他们的亲情，那点私情、当然没法和吴哥城的劫难相提并论。
最主要的原因是，伊苏娃的家族已经彻底完了；后族实力不存，其他大臣贵族、便无须再惧怕王后。她连自保的力量也没有，毋庸想报复的事。
伊苏娃在极度悲痛与愤恨之后，她现在已进入绝望与无奈无力的心境。她都懒得去争了，全家就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甚么好挣扎的？
然而，国王顶住了贵族们的压力。他没有为伊苏娃说话，却也一直没有点头废后。
伊苏娃在一头象背上，向国王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她感受得到，国王奔哈亚虽比较沉默，但一直都是很宠爱她。而且奔哈亚也有他自己的无奈。
只要再熬两天，等大队人马赶到金边城、就能稍微好一点了。金边城还有真腊的部分军队，当地大多贵族与官员、也仍然效忠国王。各方势力一多，眼下这些贵族们就不能太肆意妄为。
事情到了最后关头，却并没有这么顺利。次日，不知道哪些人从中煽动，国王卫队居然发生了兵变。许多将士围住了国王的近卫，自己人兵戎相见，拿着兵器对峙。兵变的将士宣称，伊苏娃有罪孽，已不配担当他们的王后。
奔哈亚为了避免自己流血混战，只能权宜行事，终于当众点头答应废后。风波才因此稍稍平息。
不久有消息传来，殿后的卫队与暹罗追兵发生了战斗。但等暹罗人尾随而来时，国王等一大群人已到达了坚固的金边城……
金边城受到了形势的波及，此时也是人心惶惶。大臣和将军们一边部署防务，一边急着要找办法化解危机。真腊国最紧要的事，便是要尽快结束战争，才能从一败再败的狼狈形势下、缓过一口气来稍作稳定。
大多人劝说国王遵守许诺，应立刻废后，以便保住已经摇摇欲坠的威信。奔哈亚只好信守承诺，不久之后宣布废除王后的名位。
真腊国是一个古老的王国，人们在内斗中经验丰富、有章可循，从而一步步地铲除政敌。那些早已对后族不满的人，就等着先废后、才好继续落井下石；如今伊苏娃的处境，都在向着这样的方向进行。
果不出其然。很快就有人提议，把废为庶人的罪人伊苏娃、以及安恩的头颅，一起送到明国人的营地去，向大明请罪求和。
而这个荒唐的提议，竟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支持。
国中不满后族的、只是少数人，但剩下的大多人只顾自己的好处，并不关心伊苏娃的死活。目前金边城并不安稳，真腊国谁都指靠不上；缅甸国太远了，占城国与真腊前两年的战争还在继续。只有大明国人目前才有可能干涉形势，不过首先得争取到大明的庇护。
牺牲一个大伙儿都不关心的人，争取到更多议和的机会，有几个人不愿意？
只有奔哈亚很不情愿。
真腊王国先前便经营修缮过金边城，早已有了迁都的打算，因此金边城也修建了一座王宫；奔哈亚便住在这座王宫里。已经不是王后的伊苏娃，好不容易才进了王宫、再次见到奔哈亚。
两人相顾无言。奔哈亚贪婪地打量着伊苏娃，似乎想一次就把她的一切记住。他的目光里，尽是不舍。如果他解释一切都不是他的意愿，那么也是真诚的话；然而奔哈亚甚么也没说，他是个比较沉默的人。
伊苏娃见到他的眼神，心意更加坚决了，她说道：“请王上同意大臣们的意见，把我送去明国人那边请罪。”
奔哈亚不断摇头。
伊苏娃冷冷道：“而今的金边城，形势很难。如果王上丢掉了王位，我仍然会难逃这样的结果。”
奔哈亚沉默了，他一向的话都不多。他也必定知道，伊苏娃说的都是实情。
伊苏娃见状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她感受到自己的步履有些艰难，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似的。起初的仇恨似乎已凝固在内心深处；曾被极大的恨意掩盖的无数东西、这时才渐渐浮出了心头。其中感觉最明显的，无疑是愧歉与绝望。
就在这时，奔哈亚的声音道：“伊苏娃。”
她站定之后，转过头看着他。
奔哈亚道：“我以国王的名义，任命你为贵族使者之一，跟随使团前去议和。”
伊苏娃转过身来，深幽如潭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她忽然跪到地上，双手合十道：“我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奔哈亚看着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跪在地上的女人，曾经的冷傲与骄妄已消失不见。短短数月之间，她似乎已判若两人。

第八百九十九章 坎坷之路
来客是个年轻男子，戴着一顶尖帽。伊苏娃已经把他认出来，他是宫务大臣奈耶家族的人。奈耶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把帽子取下之后，伊苏娃就更加确定了。
奈耶曾在吴哥窟庙宇中出家。笃信佛教的伊苏娃去上香时，便曾见过此人。她有印象，是因为当时随行的宫务大臣、专门向王后引荐过自己家族的后辈。
真腊人大多都会出家，侍奉佛祖一段时间后才还俗。奈耶看来还俗的时间不长，头发还很浅。
俩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句相似的话：“宫务大臣派你（我）来的。”
奈耶愣了一下，便说道：“能否换个地方谈谈？”
既然是认识的人，且又在金边城里，伊苏娃没甚么好担心的，便带着奈耶到了后面一间比较僻静的屋子。
奈耶默默地从衣服里面撕开缝线，拿出了一小卷纸来，递给伊苏娃。
伊苏娃的看罢脸色顿时一变。前面是宫务大臣写的一段文字，让伊苏娃听从奈耶的安排、前往金边城南方的波雷地区，会有一处国王的私人庄园让她安顿。后面还有国王奔哈亚的字迹：且听宫务大臣布置暂避，等我重拾局面。
她又细看了一下后面的那行小字，确实是奔哈亚的笔迹。
“为甚么？”伊苏娃不禁问了一声。
奈耶小声道：“我们的耳目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人要害王后！王上很担心王后出意外，才让宫务大臣安排这件事。王上还想以后把您重新接回王宫，封为王后。”
伊苏娃脱口道：“是大将军？”
奈耶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伊苏娃道：“我想见王上一面。”
奈耶急忙劝道：“我们家族世代侍奉王室，更是多次联姻，宫务大臣对王室忠心耿耿，王后不用担心。何况您现在不能进王宫，金边城的形势比预料中还要危急。”
“所以我才想见王上一面。”伊苏娃道，“大将军胆敢如此，就不怕王上将来报复吗？我要提醒王上，谨防大将军谋反！”
奈耶摇头道：“在这种事上，有许多效忠王上的人出谋划策，您帮不上忙。而且王宫此时无法再允许您进去，王上也很难私自出来见面。您只要到了波雷的庄园，不久之后、说不定便能见到王上。”
伊苏娃焦急地走来走去。
奈耶又道：“我亲眼看见宫务大臣写信，您再仔细看他的字迹。宫务大臣为王室办事，您只可放心。”
伊苏娃拿着书信对着窗户，细看上面的字迹，她回忆着宫务大臣的书写习惯，确实没有问题。
奈耶伸手道：“王后确认了密信内容，便尽快毁了，以免被奸臣耳目偷看到。”
伊苏娃便将密信还给了奈耶。奈耶看了一眼，见一尊佛像前有油灯，便拿上去点了。
奈耶道：“此事保密，除了王上与宫务大臣，便没有人知道王后去了何处。明天凌晨，宫务大臣会派几个侍卫前来，由我们护送王后南行。我们在城外安排了马匹，出城之后骑马南行，明日当天就能赶到庄园。王后有甚么话告诉王上，到了地方写信，让我带回王宫就行。”
说完话，奈耶戴上帽子压得很低，急急忙忙就告辞离开了。
伊苏娃心中千头万绪，她想了很多事，不断揣测着敌人的心思。渐渐地，如同吴哥城的灰烬一样、她凝固的仇恨又浮上了心头。不仅有对暹罗人的仇恨，还对心狠手辣的大将军愤恨不已。
国王对她仍有宠爱。伊苏娃绞尽脑汁，想到了这个她唯一仅剩的机会。
如果能重回王后的大位，她才有可能为仇恨做点甚么事。或许往后的人生，她只能为复仇而活。
次日凌晨，奈耶不知怎么避过了奴仆与守卫，翻进了伊苏娃的宅邸。可见伊苏娃住的地方、防范很有问题，如果敌人要害她、并非多么艰难的事。
奈耶询问伊苏娃是否要去波雷庄园，伊苏娃终于同意了，她立刻决定离开此地。
她也几乎没带走任何东西，只是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毕竟只有庶民，才会有收拾大包行李的习惯。
为了保密，护送伊苏娃的侍卫只有两个人，加上宫务大臣家的奈耶、一共三人。他们悄悄离开了宅邸，然后等城门一开，便走出了金边城。
果然如奈耶所言，他们在城外的树林里找到了四匹马，于是骑马离开。
奈耶等人很谨慎，走一段路就会躲到树林里观察，看有没有追踪的人。而且他们常常选择一些小路，以避开行人较多的地段。
一行人走到了黄昏时分，伊苏娃不禁问道：“离波雷庄园还有多久？”
奈耶看了一眼快到地平线的太阳，答道：“如果走快一些，天黑之前可能就到了。”
他说罢翻身下马，取了一只水袋喝水。
伊苏娃皱眉道：“到了地方再休息吧。”
奈耶点头，缓缓地把水袋放到马上。他忽然转过身来，伸手一拉，把伊苏娃从马背上拉了下来。伊苏娃惊吓之下大声问道：“你做甚么？”
奈耶伸手按住了伊苏娃的嘴，他的眼睛里已露出了火热的淫邪之光，甚至已经忍不住不断地吞口水了。
伊苏娃奋力挣扎，但奈耶的力气很大，没有让她挣脱。这时奈耶回头道：“还看着做甚？快来帮忙按住，人人有份。”
两个侍卫中那个比较年轻的人说道：“她可做过王后。”
奈耶道：“反正都要死了，让咱们快活一下有何不可？这王后的艳名，全国都知道，要不是这样的机会，咱们能碰到她一根手指？快点！你们都来帮忙。”
“救命……”伊苏娃终于一下子从奈耶的手里挣脱出嘴，大声喊了一声。但马上又被奈耶按住了。刚才说话的年轻侍卫也走上前，按住了伊苏娃的手臂。这下她更挣脱不了，甚至力气也越来越弱。
伊苏娃眼泪直冒，深幽的眼睛里尽是愤恨与恐惧。
就在这时，忽然她的手臂一松，听到了“啊”地一声惨叫。奈耶扑倒在了伊苏娃身上，瞪着一双眼睛，四肢还在动弹，伊苏娃急忙他掀开。
旁边按着伊苏娃手的年轻侍卫，已放开了她，然后撒腿就跑。年轻侍卫跑到一匹马跟前，想去拽住马缰上马。后面另一个侍卫飞奔追了上去，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臀部、然后拽住其衣裳，把他拉了下来。马匹受惊，扬蹄就跑。
伊苏娃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时间不知所措。
俩人扭打在一起，受伤的年轻侍卫渐渐不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刀插进了他的胸膛。鲜血直飚，溅得杀人的侍卫一头一脸都是血。
这时那侍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喘息着走了回来，鞠躬道：“让王后受到惊吓了。”
伊苏娃让自己镇定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人：“你是谁？我一定会给你重酬。”
侍卫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声称他是大将军的人。此时伊苏娃才打量了一番这个侍卫，之前她都没怎么正眼瞧他。只见这是个其貌不扬、皮肤黑糙的汉子，可能有四五十岁了。
伊苏娃困惑地问道：“为甚么宫务大臣的人会害我，而你是大将军的人、却要与他们内讧？”
老侍卫道：“很明显，大将军与宫务大臣是一伙的。”
伊苏娃问道：“他们怎么会结盟？”
老侍卫只是摇头，表示不知道。他说道：“死的那两个人，都是宫务大臣的人。而我来办这件事之前，并不知道要杀的是王后。出城后，我才慢慢想明白，除了宫务大臣的侄子奈耶，剩下的人恐怕都要死！赏钱是有命拿没命花，我们会被灭口。”
伊苏娃终于微微点头，顿时对事情有了一点点眉目。
宫务大臣与大将军勾结，想欺骗她出城、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到时候世人连她死活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有人说她怕被赐死、畏罪逃跑了。而那封信上的字迹半真半假；宫务大臣的字是真的，国王的字迹是模仿的。伊苏娃甚至猜测，如果她没上当的话，可能会被直接杀死在宅邸中。
老侍卫道：“我与其选择为大将军干坏事、然后被灭口；不如弃暗投明，把王后营救回金边城，然后请求国王的庇护。”
伊苏娃赞赏道：“你还会得到很丰厚的奖赏。”
老侍卫弯腰道：“感谢王后。”
马匹已经不知道甚么时候不见了。俩人一路准备步行，连夜返回金边城，中途时不时休息打个盹。那老侍卫打盹的时候也多半没睡着，偶尔睡着了睁开眼、会急忙寻找王后，看到她才松一口气。
到了第二天，伊苏娃看太阳的方向，觉得行进的方向不对。她便问道：“为甚么不是向北走？”
老侍卫道：“我们不能走大路，小路总是有些弯曲。王后不要多想，金边城的权贵们既然要你的性命，你乱跑只会送命。”
伊苏娃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已然觉得不太对劲。
可老侍卫对她很恭敬友善，他为甚么要骗她？伊苏娃琢磨着，可能这个人怕她拼死逃跑；而他不可能把伊苏娃扛着走远路，只能骗她自己走。
然而她出身就是大家族的女儿，从小被人服侍着，在这荒郊野岭没有任何本事、路都不识。一时间伊苏娃也想不到好办法。

第九百章 切身利害
明军营地，中军大帐得到消息、真腊国的王后竟然到这里来了。
此事必得负责邦交的大明使节刘鸣负责。刘鸣觉得事情难以置信，而且最近他是诸事劳神；但宦官孟骥劝他，还是亲自问问。刘鸣赞成了宦官的意见，二人便从中军大帐走了出来。
锦衣卫校尉、两个当值护卫队将士，以及一个通事官员随行，刘鸣与孟骥前往行辕外、那座接待外客的简陋棚屋。
这处军营本是偏僻之地、位于西贡湾小半岛上的西北端，如今却大大地改变了模样。不远处的多边形石基夯土堡垒，已然初见规模；“西山”下尘土飞扬，到处都堆满了工具与材料。人也很多，许多黑乎乎的壮丁正在那边干活，都是些被俘虏的真腊奴隶、官军将士称之为昆仑奴。
而在东面的海岸上，已有了几座简陋的码头，码头附近停泊着战船与各种大小船只。这个荒郊野地，恐怕此前从来没有如此繁荣过。
西贡湾大营的明军官兵，实际不到一千人，守将是林子宣。刘鸣当然更愿意看到，熟人唐敬留下来；不过唐敬的性情属于海洋，他跟随大帅陈瑄继续出海、正是恰当的安排。
这阵子大营里简直成了邦交的中枢。真腊人、暹罗人、满刺加人都派使节过来了，关系千头万绪，刘鸣等人至今都没把事情理顺。
如果真腊王后到来的事是真的，那么事情还会更加复杂。不过刘鸣觉得多半只是几个骗子，在京师都曾发生过伪装外藩使臣、想骗朝廷赏赐的事，西贡这种地方更不是不可能。
堡垒般的使城还没修好，大伙儿住的地方都很简陋。刘鸣与另外两个人走进了棚屋，而锦衣卫校尉则照规矩在门外观摩“坐记”。
两个来客已早先到了，一男一女，穿戴都很简单、还有点狼狈，更没有甚么仪仗随从。可神奇的是，刘鸣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心里竟然马上相信了她是贵妇。
刘鸣在当地见过了各种各样的真腊人，大多皮肤颜色较深；但眼前这个女人，皮肤是浅棕色的。这边的村妇大多眼神浑浊无神，愚昧无知；一般人根本没有此女的深邃眼神、以及流露出的丰富神色。
女人长得与大明女子完全不同、也不像刘鸣见过的汉人美女那样白净清秀，但他不得不认为，此女长得非常漂亮，身材凹凸丰腴、就像她的面部轮流一样比较立体。她的姿态与气质，也不像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人。
三个人都在打量那妇人，妇人也在观察着他们、特别留意站在中间穿着红色官袍的刘鸣。
“他们应该不会说汉话。”刘鸣转头对通事官员道。
果然妇人和旁边那个黑漆漆的汉子，都没有反应。而那个妇人只是观察着刘鸣说话的神态。
通事开始用真腊话与他们说话，很快得到了回应。妇人冷冷地说了几句甚么，接着那个黑汉“叽里咕噜”说了好些话。
刘鸣等了一阵。通事才转头说道：“禀刘使君，大致情状是这个男子、挟持了王后前来，但没有信物可以证实王后的身份。”
刘鸣皱眉道：“据真腊国使臣所言，王后已经被废了。”
宦官孟骥立刻开口对通事道：“你试探一下他们。”
通事道：“刘使君孟公公见谅，下官方才没有说到。男子刚才已提起，妇人是被废的王后。他说真腊人会遣使前来，可以让真腊使者证实王后的身份。”
又过了一会儿，通事与黑汉说了好一阵话。妇人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
通事回头说道：“妇人的左鼻上有个小孔，原来装饰了宝石。男子还说妇人的亵衣，可能是王室才能穿戴的好料子。”
事情说得是有板有眼，刘鸣顿时感觉，如此离奇的情状、或许却是真的。
孟骥也说道：“看来确实有可能是真的。咱们不是还俘虏了几个有地位的真腊将领，稍后可以选两个过来、正好确认她的身份。”
刘鸣留意到，孟骥并不提议让真腊使者来认人。真腊使者就在明军大营中，眼前这个黑汉可能不知道、使者已经来了。
接着通事又详加询问，把情况大致问了个清楚、至少是真腊黑汉的一种说法。
据黑汉交代，因为真腊国内斗，废后才被骗至城外，本会被杀死。但黑汉认为他有性命之忧，就临时反水、杀死了另外两个人，接着挟持废后来西贡湾，想得到明国人的奖赏；他拿到了钱就逃亡外地。
真腊黑汉认定明国人会奖赏他，因为他认为自己为明军立了大功。他听说屠戮明国使团的罪首，正是后族的人、王后的亲弟弟安恩。
刘鸣与孟骥对视了一眼，刘鸣便转头说道：“来人，将这两个真腊人分开看押。”说罢又做了个手势，对孟骥说了一声请。
于是三人离开了草棚。也没有像样的礼仪，毕竟还未正式确认废后的身份。
返回中军行辕的路上，正好宦官孟骥就在身边、刘鸣便不动声色地问道：“真腊国与暹罗国的使臣说法，孟公公更支持谁？”
孟骥一副愕然的表情，忙道：“刘使君可别问咱家。咱们几个司礼监出来的公公，只有王公公有皇爷给的权力，得了圣旨；别人可管不着事儿，无非跟着跑跑腿、做些下手的活罢了。”
刘鸣不置可否。
孟骥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说道：“刘使君是皇爷下旨任命的邦交正使，您的意思就是皇爷的意思。这事儿真的刘使君拿主意。”
刘鸣道：“事关重大，不得不从长计议。”
孟骥点头道：“应该的。不过安恩那颗脑袋的真假，倒也可以让那个废后瞧一眼，她不是安恩的姐姐吗？让她瞧见安恩的脑袋，或许又能瞧出不少端倪来。”
“有道理。”刘鸣道。
真腊使臣刚到的时候，刘鸣就听到了、有关真腊使臣之间的话。真腊人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大明的正使刘鸣、有个亲戚就在之前的使团中，遭受了真腊人屠戮。所以真腊人也很担心，刘鸣会受私仇的影响。
而宦官孟骥、可能也知道这些事，可是刚才他甚么意见都没有。按理孟骥是圣上身边的人，即便不能决断诸事、提点建议还是可以的。
刘鸣回到中军行辕的藩篱内，立刻就有军士前来禀报，说是真腊使节欲见刘使君。
不过刘鸣找了个借口，推脱了此事。他回帐篷里坐了一会儿，接着又起身准备去见宦官孟骥。
色目人孟骥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急忙迎刘鸣入帐，然后问道：“刘使君登门，还有要说的事儿哩？”
刘鸣沉吟片刻，强笑道：“我那帐中没升火，来讨口茶喝。”
孟骥笑道：“刘使君凳子上坐着，咱家这就上茶。”他说罢把一只铁壶放到石砌的灶上，把一只军用铁盅和两个杯子摆了出来。
刘鸣坐在木凳上，开口道：“这几天，我倒又想起了死去的表弟，陈漳。”
孟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蹲，转头道：“咱家略有耳闻。”
刘鸣感概道：“陈漳的惨事，要说我有多大的感受，确实谈不上。人长到了一定年纪，对于没有切身利害的事，真是有些麻木啊。陈漳对我的日子影响很小，他是陈家的人，老小有陈家宗族照顾，不归我管。他也不是士林的人，对我的仕途毫无作用。”
孟骥点头附和道：“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大伙一般不说，说了叫亲朋们听见多不好哩。”
刘鸣道：“平素有别的事忙碌，我甚至有好些日子没想起他了。只不过夜深人静之时，偶尔不再权衡利弊，不再想着眼前的实情，才会在内里有种不那么强烈的、却挥之不去的心境。”
孟骥没吭声，默默地听着。
刘鸣也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道：“儿时我欺负过陈漳，我比他年龄大两三岁。”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恍然回过神，摇头笑道：“不过后来就没有了，长大之后他很壮实，我一介文人想欺他也不能办到。”
孟骥也露出了陪笑的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刘鸣说到这个话题，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记得有一次，不知道为了甚么、我与陈漳发生了口角。那天家母给了我俩一个一颗煮鸡蛋，然后叫我们去私塾念书；我们出门之后，我就把他的鸡蛋抢了。后来气消了，从私塾回家，我又把蛋还给了陈漳，并没有吃掉。”
他说到这里，忙道：“我好像不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让孟公公见笑了。”
“没有没有。”孟骥陪笑了一下。
但刘鸣知道，孟骥听明白了自己的话。因为孟骥很快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事，咱家不便多言。不过咱家以为，只是人之常情。”
石灶上的水已经发出响声了，两人都坐在凳子上。他们似乎心里都明白，今天的谈话还没结束。

第九百零一章 以身试法
孟骥找了一根筷子，挡住铁盅里的茶叶，然后把茶汤倒进两只景德镇的青花瓷杯、本是要外销的商品。这盏茶喝得相当沉闷，刘鸣没说话，孟骥也就沉住了气。
某个时刻，刘鸣似乎欲言又止，看了孟骥一眼。然而过了一会儿，刘鸣忽然起身道：“多谢孟公公的茶。”
听到这句话，孟骥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道：“还能泡两次，刘使君先别急，再坐会儿罢。”
刘鸣只得重新坐回木凳。
孟骥只好主动问道：“暹罗人、真腊人来了几天，事情不好拖下去。刘使君可有计较？”
刘鸣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说道：“真腊人所作所为、相当恶劣，我很厌恶那些人。但圣上委以大任，下官岂能以好恶决之？圣上多番与臣子谈论韬略，新政是要维持通往西洋的海路，并在南海诸国建立规矩。每念及此，下官便提醒自己要谨慎办事、为君分忧。
真腊灭国，对大明是没有好处的。咱们不可能迁徙大量军民，前来这湿热瘴气之地建立官府、直接治理当地。最终真腊国会被周围的暹罗、占城、安南等国吞并，其中暹罗国已然出动大军，会占据真腊大部分土地。
近些年来暹罗的国力日盛，满刺加等国曾向它纳贡。而且暹罗不一定会听从朝廷的建议，如果仍由他们大举扩张势力、恐非好事。”
孟骥点头道：“是的，开战之初，暹罗国就在观望。他们与真腊人的区别，只是没那么鲁莽，并不见得忠心朝廷。”
既然刘鸣都表态了，孟骥便又说道：“刘使君是主张新政的大臣，南海的形势好转，对诸公的大事亦有好处。”
刘鸣没有否定。
孟骥观察着刘鸣浩然正气的表情，瞧不出来刘鸣有无私心、或是有几分私心。世人都很难不为自己着想，至少孟骥不是一心为公，他也有自家的考虑。
“真腊废后如何安排？”孟骥又问。
刘鸣道：“照规矩，先确定身份，然后再由中军商议此事。”
所谓商议，说话有分量的人、无非就是刘鸣和孟骥。镇守此地的林子宣是个卫指挥使，军务该他管；但涉及朝廷邦交，一个卫指挥使武官还谈不上掺和。
孟骥不动声色道：“让废后瞧瞧她弟弟安恩的头颅。安恩才是屠戮咱们使节的罪魁祸首，而并非甚么叛军贼人，此人也是罪有应得。”
刘鸣道：“若确是安恩的头颅，则罪人伏诛，陈漳的仇也算有个了结。但杀人者并非废后，咱们还是公事公办。”
孟骥听到这里，暗自里松了一大口气。表面上仍很淡然：“据说暹罗人杀安恩时，攻陷了他的领地，将其全家都杀了。这算不算是因果报应？”
刘鸣道：“我不太信佛。汉传佛教与这边的佛，似乎也很不一样。”
孟骥这时才说道：“咱家提个主意，不过还是要刘使君来定。要确认废后身份，先让她看安恩的头颅、然后找个重伤投降的真腊将领见见。真腊使者，就不要他们见到废后了。您瞧如何？”
刘鸣想了一会儿，问道：“孟公公的意思，怕真腊使者把废后索要回去？”
孟骥道：“既然刘使君准备接受真腊人求和，两国要修好，那按理是该把他们的废后还回去的。废后也曾是国王的王后。”
刘鸣若有所思，“会走漏风声罢？”
孟骥微笑道：“那又怎样？咱们不承认，除非真腊人拿出真凭实据，可是哪来的凭据？”
刘鸣道：“便依孟公公之意。”
孟骥以为刘鸣会继续问缘由，但刘鸣居然甚么也没问。孟骥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这个武德年间才入仕为官的年轻进士，似乎并不像他的年纪一样稚嫩。
刘鸣遂起身告辞，孟骥这次没留他，把他送到了帐门外。
次日刘鸣便见了指挥林子宣，知会林子宣调遣一队将士作为仪仗、在第二天穿戴军礼服到中军大帐。大明官员将正式接待各国使臣，相商邦交事宜。
但当天刘鸣就私见了其中的真腊人，当然陪同的还有宦官孟骥、通事官员，以及锦衣卫的当值校尉。
真腊使者见到大明官员后，立刻就开始辩解。他声称屠戮大明使团的安恩、擅作主张，并非真腊王室的意愿；真腊君臣知道此事后，也是大为光火。而与大明为敌，乃因满刺加国使者的煽动、后族迷惑，当今国中的贵族文武都曾设法反对。
不过刘鸣似乎对以前的事不感兴趣了，他问道：“真腊国是否公然承认、大明朝廷在西贡湾设置‘使臣’，是否愿意将西贡以东的土地划归占城国？并且应遣使纳贡称臣，国王接受大明官职，出任‘真腊都督府’都督一职。”
使者几乎没怎么犹豫，径直问道：“大明能够让暹罗国的军队、从吴哥城退走，停止威胁金边城？”
刘鸣经过通事的翻译，说道：“如果朝廷不能做到，让真腊国亡国了，向你们提的要求还有甚么作用？”
于是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马上达成了媾和意见。
一夜之后，中军大帐布置了一番，早晨便开始接待外藩使者的简单典礼。先是刘鸣、孟骥与军中将领一道，到辕门外迎接三国使者，一路走到中军大帐外的空地。
这时身穿青色整洁军服的将士们，排列成整肃的队伍，开始奏礼乐升旗。恢弘的横吹曲子与铜镲的节奏中，一面团龙日月旗升上了高高的旗杆。
诸官员都向旗帜拱手作拜，使者们也只好跟着鞠躬。接着刘鸣等朝向北方，称颂皇帝、遥祝万岁，这才迎众人入帐。
帐外的侍卫武将吆喝行礼，侍立两侧的卫士们一齐将轻铳举了起来，抱拳向中间的人执军礼，空中传来“哗啦”整齐的声音。
外藩使臣们都不禁侧目，用复杂的眼光观摩着侍卫们。当今这个时代，估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支军队更加严整的军容。出自沈徐商帮统一采购的青色军礼服，样式颜色一模一样，平素行军扎营大伙儿不穿这身，所以很整齐干净。队列也延续伐罪军的训练，相当整齐，模样看起来着实规整。
刘鸣照规矩，先询问各国使者的国王们安好，然后才落座。因刘鸣只是个官员，所以他和孟骥在上位入座后，也请诸位使者、副使坐。
但见真腊人与暹罗人的打扮有点相似，带的帽子都是尖顶，如同他们的佛寺宝塔；然而这两帮人是仇敌。反倒是曾与真腊人结盟的满刺加人，穿戴服饰大相径庭，他们用布缠在头上、就像波斯人一样。
经过通事的翻译交谈，今日的议事、却完全没有昨天那么顺利。
很快真腊人与他们的盟友满刺加人吵起来了。争执的地方，在于最初的战争、究竟是谁挑起的。几方大战之后，如今似乎打成了一个糊涂账。
刘鸣出面制止了他们争吵。满刺加使者又提出请求：要明军海军从马六甲撤军，停止进攻满刺加国，他们将遣使朝贡称臣，并与大明皇帝重修旧好。
“本官无法决定此事。过阵子有船回大明京师，你们可以遣使，随船入京觐见，向圣上请旨。”刘鸣答复完，便转头看向通事。
接着暹罗使者走出来请功，声称他们听从大明皇帝的号令、与明军一道夹击真腊，并攻陷了真腊都城吴哥城。
真腊使者居然听得懂暹罗话，他们忍无可忍，当场又骂了起来。刘鸣询问通事，才搞清楚他们说的话。大致是真腊人骂暹罗国奸诈狡猾，先是观望胜负、然后才选边站队从中牟利。
刘鸣抬起双手，示意两人住口，通事官员也从中说话，这才又稍稍平息了。
“真腊国罪犯已伏诛，其王室遣使议和，有意重修旧好。”刘鸣开口道，“大明朝廷一向喜和厌战，国事可谈，则不宜继续妄动兵戈。暹罗军应立刻撤退至本国，停止进犯真腊。”
暹罗使者很震惊，先是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倒是满刺加使者，终于有了些许欣慰之色。满刺加人与暹罗国也有仇怨，据说暹罗国多年逼他们用黄金交税。
暹罗使者继续争辩，并认为大明朝廷的态度变化太快，并不合理。他也没有答应撤军的要求。
刘鸣听了半天，便说道：“昔日安南国胡氏乱党，不听从朝廷劝说，次年灭国；占城人在承化地区的事情上，不从朝廷斡旋，很快被安南军打得溃不成军，王城危急，幸得圣上仁厚才避免了他们的灭顶之灾；今真腊国奸臣屠戮大明使团，下场又是如何？你回去问问你们的国君，暹罗国是不是还想以身试法？”
通事翻译成三国语言之后，大帐里一时间安静异常。人们久久无话可说，不少人脸上确实露出了严肃而担忧的神情。
过了一阵，暹罗使者上前鞠躬，声称告辞，接着便离席而去。
坐在一旁观摩的宦官孟骥看得出来，暹罗使者对今日的裁决十分生气。不过大事谈到现在，也该说完了。

第九百零二章 了却心愿
中军大帐的议事结束，孟骥便与刘使君一起出来了。整个早上，孟公公都没说甚么话；他就像个旁观者，浪费了上边那仅有的两把椅子之一。
不一会儿就有军士来报，说是暹罗人回到住处后骂骂咧咧，声音很大，但不知道他们在说甚么。
孟骥转头问刘使君：“要不要派个通事过去听听？”
刘鸣道：“无非便是怨愤不满。”他顿了顿又道：“若愤懑不平，让他们派人去京师朝见好了。”
孟骥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就怕暹罗国根本不听咱们的劝阻，仍会攻打金边城。”
刘鸣沉吟稍许，说道：“这次本官与真腊使臣一起去金边城，正好当着真腊国君臣的面、把他们答应的事落到纸面上。然后我再寻机去一趟吴哥城。”
孟骥忙劝道：“金边城、吴哥城那边至今兵荒马乱，战乱未息。即便刘使君担心暹罗国不听从，也大可不必以身犯险。”
刘鸣道：“主意是我拿的，我便要担当责任。若是一事无成，岂不辜负了圣上重托？”
孟骥想起昨日、刘鸣在废后的事情上很好说话，他便又好心劝道：“刘使君处事并无私心，您要是只顾自个、就该让真腊国付出更大的代价。既然如此，不论结果何如，皇爷也不会怪您的。”
刘鸣微微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陈漳（表弟）去吴哥城、没去成，死在了半道。我去那地方走走，倒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于是孟骥不好再继续多劝。
随后孟骥就去办了昨日商量好的事。他先拿着多恩的头颅匣子，给废后看了。那匣子一打开，便出现了一股非常难闻的复杂气味，有臭味、还有各种浓烈香料的味道。孟骥当场就吐了，废后伊苏娃却是悲痛愤恨交加。场面有点混乱。
孟骥又寻见了一个伤口化脓未愈的俘虏败将，用来辨认伊苏娃的身份。那俘虏虽是真腊人，但迟早都会伤情加重、死无对证，正是恰当的人选。
办完了这些事，当晚孟骥反倒有些难以入眠，想的事儿太多、精神越来越好了。
当年“废太子”执政时，孟骥便死里逃生，从诸多被清除的大太监中苟活下来；到了武德初年，孟骥再次幸存，并等到了机会、回到皇爷的跟前当差。经历了太多，他不得不多方思虑。
他既想讨好皇爷重新得宠，又怕得罪后宫的皇后皇妃们；他可不是曹福，乃皇爷心腹、还有当朝司礼监太监王贵做干爹。同时孟骥也得顾及到王贵那一党的宦官。
第二天一早，孟骥因为没睡好、气色比较差。不过他仍然出门开始办事，他先是找到了行辕里的通事官员，然后一道去见伊苏娃。
孟骥并不想让别人掺和，但那真腊妇人完全不会说汉话。他对真腊话也是一窍不通，没有通事不行。
再次见到伊苏娃时，孟骥起初没有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伊苏娃。他虽然是个太监，但眼睛不是瞎的，能看得出来此妇的身段相貌何如。太监也曾经是男子，孟骥听说当红太监王贵、还有点喜欢狎妓，谁能说得清楚？
伊苏娃的神情不太好，也是用她那双黑色眼睛打量着孟骥，她的眼睛相比汉人、眼白稍多，但因眼窝较深，仍能给人深幽之感。她可能也对孟骥这个宦官有点好奇，因为孟骥不是汉人、而是西番的色目人。
废后也未说话，她可能明白孟骥听不懂。她打量了孟骥一会儿，便转头看旁边的通事。
“有些消息，你不能随意乱说，以免造成难以收拾的麻烦，最好是烂在肚子里。”孟骥先对通事说道。
通事官员知趣地作揖应答。
孟骥接着便道：“你翻译给她听。国王的字迹也是真的。”
通事听罢一时有些困惑，不过仍然“叽里咕噜”地简单说了一句。
伊苏娃的表情骤变，并不断摇头，然后反复念了一句短促的话。
通事道：“她不相信。”
孟骥淡定地说道：“咱家也是暗地里听来的消息，着实难以验明真假。”
等到通事翻译的时候，孟骥便仔细地观察着伊苏娃的神色、眼神，意图捕捉到某些蛛丝马迹。他完全听不懂伊苏娃的语言，但她的情绪是可以让人理解、眼神更是难以伪装。
孟骥自称“无法验明真假”的话，果然让废后某个时候有点迟疑。
接着孟骥又道：“昨日真腊、暹罗、满刺加使节，在中军大帐议决大事。朝廷官员决定阻止暹罗国进军金边城，并与真腊国议和，让真腊承认西贡湾使城、解决与占城国的土地争执。战争快要结束了。
咱们打算让真腊使节见见你，以便正式确认身份。既然两国停止兵戈，那大明官军就不会为难你，之后必将好生招待着。你不必担忧，只消安心在此暂住几日，等着便是。”
通事认真地用真腊话、转述了孟骥的意思。这时废后没甚么反应。
孟骥等通事把话说完，便抱拳道：“咱家会吩咐卫士以礼相待，缺甚么你只管说。咱家告辞了。”
翻译之后，孟骥转身向棚屋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伊苏娃发出了声音，说了一句话。通事道：“废后请孟公公留步。”
孟骥暗自松了一口气，又转身过来，佯作诧异地看着伊苏娃。
伊苏娃通过翻译说道：“我不想与真腊国使节见面。”
孟骥皱眉沉吟片刻，问道：“你不愿意回真腊国吗？”
伊苏娃明白了他的话之后，便看着他轻轻点头。
孟骥立刻面露难色，说道：“但咱们的军营里一般不让妇人久留，像你这样身份的漂亮妇人，更容易节外生枝，生出麻烦事端。”
伊苏娃道：“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上几年，最好不在真腊人能管的地方。”
孟骥思索道：“何处？”
伊苏娃许久未语。
孟骥便道：“过阵子咱家要回大明京师，夫人要不随我回京，过阵子再坐船回真腊国？”
伊苏娃那冷清的神情里，忽然露出了些许对未知的恐慌：“大明国不会追究旧事？”
孟骥道：“安恩犯下滔天大罪，应该受严惩，可他已经死了。真腊国王也可能有错，但现在朝廷接受求和，国王暂且没事了；你一个被废的王后有甚么事……何况你只是个真腊妇人，废后身份尚不能确定。”
伊苏娃面有狐疑之色，说道：“容我想想。”
孟骥抱拳道：“咱家三日之后再来拜访。”
似乎大伙儿都有各自的心事想法，特别是麻烦缠身的人；孟骥虽然与伊苏娃交流困难，但猜测此妇的想法很多。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
孟骥再次与伊苏娃见面时，她答应了随船去大明避祸。而她究竟想了些甚么，孟骥也是无从得知，毕竟连交谈都很困难。
孟骥继续在西贡使城住了好些日子，他得等着瞧暹罗国的反应、看刘鸣的谋略是否奏效。
不过一个月之后，马六甲海峡那边有消息来了，有关战事的信儿。孟骥不得不佩服陈宣，只觉此人的攻势迅猛、在战场上进展非常之快。
王景弘陈宣率海军主力到了马六甲时，并未发生恶战。满刺加人似乎见识了明军战力，根本没有在马六甲城布防抵抗。
满刺加国王拜里米苏拉，竟然抛弃了都城，径直率众跑了。于是明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马六甲城，除了对当地人征收军需，明军甚么也没干。
因为满刺加君臣带着大部离开后，已深入半岛中心地区。那边山林众多，土著无数，官军不熟悉；何况热季早已来临，气候炎热。若是继续追击、耗费时日，到了雨季更麻烦。陈宣已无意进击，太监王景弘更是反对。
于是官军只得屯兵马六甲城。接着又派出军队，前往龙牙门（新加坡吉宝港）寻找有水源、靠近港口的地方建立“使城”。
第二件大事尚算顺利。占据龙牙门的土著部落，并未袭扰明军，甚至派人前来进献瓜果。官军无法与土著们交流，后来才搞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满刺加国王拜里米苏拉建立国家之前，先去的地方是龙牙门那边。拜里米苏拉想占领当地，后来派人把部落酋长给刺杀了；结果遭遇土著部落长期袭扰。拜里米苏拉不堪忍受，只好北上另择地方，因此才找到了马六甲城那片地方。
龙牙门土著部族听说，大明官军攻陷了满刺加国都城，便简单地认为明军并不是那么坏。所以明军在那边扎营相当顺利……
王景弘已派了战船前往京师报信；而暹罗军也没有要继续进攻金边城的迹象。孟骥便决定与官军信使战船一道，返回京师。
此时刘使君早已去了金边城，最近也没消息传回来。孟骥来到码头上时，忽然莫名有点担心那个文官的生死。他觉得刘鸣为人还不错，好像是个性情中人。
海风之中，没有道别的话语，却有了离别的些许感念。

第九百零三章 大费周章
上一次京师收到王景弘、陈宣的消息，时节还在寒气未收的初春；而这回宦官孟骥等人、回到京师报信之时，天气已是日渐炎热了。动辄数千上万里的大明疆域，事情没有个一年半载，几乎不会有啥进展。
朱高煦记得，上次处理南方海事的时候，曾与大臣们喝过一次潮州茶。他能想起这个细节，乃因太监曹福最近拿了一小罐云南茶过来；朱高煦这才记起，当时他说过的一句话，说起、还是习惯云南的茶叶滋味。
当然朱高煦不过只是随口一说，连自己都快忘了。南方诸省产的茶叶，各有滋味，他对此物并不是很挑。只因朱高煦在云南做了好几年的藩王，那边交通不便、最常见的就是本地产的茶叶，所以他的印象才很深；那时有点念旧，提了一嘴。
不料因朱高煦的一句话，负责尚膳监的太监曹福为此大费周章。
曹福那厮去了一趟黔国公府，询问沐府管家、有关云南的好茶。然后沐府派人去了一趟云南布政使司，把沐英多年前珍藏在丽江府别墅的一小罐茶、送来了京师，最近才到。
据说此茶已经封藏了很多年。洪武年间，沐英带兵西征平定了丽江府等地，有一次当地土司派人到深山里、摘采了野生茶叶进献；原料来自云南与西藏高原交界的大山中，经过沐英随军茶师的精炼、一大箩筐茶叶只得一小罐。此后这罐茶叶便一直藏在丽江府沐家别墅。
朱高煦对曹福这一番折腾，无话可说。他确实比较喜欢曹福这个阉人，因为此人总能满足他的私欲。只有宦官能干那样的事；而地方官员多半不敢正大光明地逢迎，他们还得考虑在官场士林的名字。锦衣卫武夫办这类事也不靠谱，就像当年纪纲，搞到好东西自己就截留了。
但默许之下，曹福有时候不太搞得清楚程度，也是没有办法……
今日贤妃姚姬在柔仪殿侍驾。一到夏天朱高煦有午睡的习惯，但今天午后他不仅没休息好，还忍不住折腾了一身汗。接着他便收拾一番来了正殿，不然一下午估计都得在厢房里呆着。
不一会儿姚姬也从后门走了进来，她见到朱高煦、还故作生气地说道：“都不等等我就逃了。”
朱高煦转头有打量了一番她穿戴整齐的模样儿，只觉贤妃着实迷人。想想她也是年近三十的女人了，但她的肌肤洁白细腻如缎、颇有光泽，身段轮廓形状更是天然美妙，整体的姿色冠绝后宫。姚姬的来路有点不正，倒让她的气质与一般的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他不禁脱口道：“好茶就是耐泡，怎么泡也不会腻。”
姚姬用玉白的纤手轻掩朱唇，“嗤”地笑了一声，笑吟吟的眼神，宛如有着无尽风情。
朱高煦说完刚才的话，顺着话题、便想起了曹福拿进来的那罐茶。晴朗的午后正闷热，他也有些口干舌燥，便起身走到西北角，招呼贤妃来泡茶。
经朱高煦指点，姚姬在架子上面找到了一只木箱子。她打开箱子，看见了整箱茶叶，但她拈起一小撮只闻了一下，马上就放弃了箱子里茶叶、在茶叶堆里找到了那个小泥罐。
或许是因为姚姬被迫出过家，当过一段日子的尼姑，所以她保持了一些尼姑的生活习惯，平素爱泡茶喝。佛家传入中土之后，早已与中原的习俗融合了、其中就包括茶道。
有时候朱高煦也会觉得、姚姬的气息有点怪异，美艳与清淡的结合，竟能变得浑然一体。
烧水、泡茶、出汤，朱高煦有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喝茶。
姚姬分了两盏，把一只小瓷杯递给朱高煦。朱高煦闻了一下，刚喝了一口，他立刻愣住了，又将杯中茶水一口喝光。姚姬随后将朱唇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反应也与朱高煦差不多，表情随之一变。
俩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把首泡的茶水喝完。接着朱高煦坐在椅子上回味了良久。
姚姬的声音道：“此茶绝非凡物。”
朱高煦点头道：“是哩，可惜不能量产。”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以后喝不到了怎么办？相比美酒，茶总给人清雅淡泊的印象，但朱高煦今日方知，好的茶水会给人以欲念。毕竟它总是要满足人口舌之欲的。
朱高煦瞧着姚姬，又不禁说道：“此茶香高，所以谁得到了都只能私藏起来，不能暴露在外。入口时，就像米汤一样柔滑厚稠，偏偏又在立刻回甘之中，又一种清冽与清香，激起人贪恋的心思，想要喝到更多。”
姚姬看了朱高煦一眼，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有点红。姚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仿佛也在回味先前的味道。
朱高煦其实对茶并无太多爱好、也没花多少心思琢磨，但这味道很直接美妙，他便兴致勃勃说了下去。
他接着说道：“我就藩云南时便知道，云南茶树大多是乔木、难免常有些许青涩感受；而此茶难得是滋味纯粹而醇厚。赏其鲜亮颜色已是爽心悦目，一旦入口更是味觉丰满，每一种感受都在层层递进；原本藏了多年的风味，在热水激发中、都苏醒放纵开来。先是温柔细腻，然后高扬至极得让人忘却一切。茶汤似温和顺滑、又似力度紧迫缠绕舌苔，正是辗转百次似苦似甜。我从不考究茶叶好歹，也觉得它着实是好茶。”
闷热的天气让姚姬说话时显得有气无力，她回应道：“有圣上金口玉言、如此盛赞，今日若有文官在场，怕是要变成记到书上的名品。”
朱高煦摇头道：“这种东西出名毫无意义，因为世间无二。便如贤妃一般，何必闻名于外？”
姚姬又用很轻的声音小声道：“今天酉时后圣上还要来贤妃宫，此时何须对我感概？你若不是非得遵照规矩，常来与我说话，也并非不可。”
朱高煦轻轻点头。不过他感受着宫里的闷热，还是挺满意这午后的宁静。
俩人把壶里的茶叶泡了很多次，仍有香味。果然朱高煦先前随口感概那句话、正是歪打正着，便是好茶耐泡。
过了一会儿，姚姬便起身说道：“天气太热，臣妾身上出汗黏乎乎的不舒服，先回宫沐浴更衣，静待圣上下值归来。”
朱高煦准许了，让她先回后宫。
贤妃刚离开柔仪殿，太监曹福便走了进来，上前躬身作拜。
朱高煦马上招呼他，指着那罐茶叶道：“拿到后宫去，皇后、妃、嫔几个人都分一点。”
曹福小心问道：“茶不合皇爷龙口，奴婢再去巡问。”
朱高煦摇头道：“就是太好了，所以朕不想多饮。多饮几次之后、会对特定的茶味产生印象，到时候你到哪里去找同样的东西？人不能对一样东西太沉迷，不然要吃亏的。”
曹福恍然道：“奴婢遵旨。”
朱高煦这才问道：“你有甚么事？”
曹福躬身道：“孟骥回京时，带回来了一个妇人……”
朱高煦顿时有点明白啥意思了，便没吭声等着他继续禀奏。
曹福沉声道：“真腊国的王后，但几个月前因为国王逃出吴哥城，把她废了。”
朱高煦顿时感到十分意外：“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大明？”
曹福道：“回皇爷，说来话长。大抵是真腊国的仇家要算计她，几经周折她见到了孟骥。孟骥这才把她带到京师来避祸。”
接着曹福把真腊国内的事，简单地叙述了一番。他叙述罢，又说道：“此妇人经历复杂，又是偷偷来的，不好叫官府接待。奴婢暂时只能叫她安顿在旧府（京师的汉王府），奴婢先瞧瞧她是不是可靠，然后再让她面见皇爷……不过此妇长得确实美艳哩。”
说到最后一句，曹福抬头看朱高煦，俩人马上有种心领意会的感受。
旧府就在皇城的西边，挨着没多远。朱高煦登基后，汉王府的名字就取消了，因为没有了汉王。如今王府前面的众多厅堂廊屋，主要是守御司北署的驻地；后面的园子确实还挺宽敞。
朱高煦道：“让她逗留在京也好。若是朝廷想要了解当地情状，真腊国的废后也是一条线索。”
曹福忙道：“皇爷说得是，皇爷真是高瞻远瞩。”
谈起美人，朱高煦又想起那罐从几千里外弄回来的茶叶，忍不住提醒曹福道：“有些东西不是越稀奇越好，无须过于折腾，太麻烦了。”
曹福道：“奴婢不嫌麻烦。只要皇爷高兴，奴婢心里美着哩。”
朱高煦又随口说道：“你观察她时，弄清她究竟要甚么。”
曹福怔了片刻，作揖道：“奴婢遵旨。”
待曹福离开了柔仪殿，朱高煦才回过神来，自己最后说那句话有点奇怪。他也不知道，为甚么只要有人送上门，他就会觉得、对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点甚么。或许因他年纪渐长，性情已有了不小的改变。

第九百零四章 旁敲侧击
太监曹福请旨，先将废后安置在旧府观察；以免这种没走选秀过程的人、万一出点啥意外，要让曹福负责。朱高煦同意了，但他又对如此身份的妇人有点好奇，便叫曹福安排先见一面。
至于随同宦官孟骥回来的其他人，朱高煦暂且不用亲自过问。他们大多只是外藩使者、并非国王，那些人到京几天之后的下马宴，也便不用朱高煦亲自参与。大明乃礼仪上邦，当然要花些时日，先过一遍招待的礼节。
于是三天之后，朱高煦便出承天门巡视诸衙，然后去巡视铸币厂等地，就可以顺便出宫了。
朱高煦在近侍和锦衣卫的簇拥下，前往察看宝钞行用库。
大明宝钞已经停印，而改铸金属钱币；但管铸币的这些官署衙门、名字还没变，甚至大多官吏也是原来那批人。负责验收和提供银铜原料的“抄纸局”，由工部在管；而铸币厂则由“印钞局”管理，隶属于央行的官署；户部负责验收存放钱币的衙署，便是“行用库”。
另一个机构“宝钞库”，已经划归了宫中的内府诸库。宝钞库由皇宫诸监、户部、央行一起管理。户部收了铸币厂的钱币之后，留下一部分预算的数额，剩下的就送到皇宫里储存、存放的地方便在宝钞库。而央行在统管整个过程的账目。
朱高煦一行人巡视的宝钞库、属于户部，地方就在户部衙署的后院里。皇帝亲自前往，户部尚书夏元吉当然要来接待。
夏元吉是个严肃而无趣的人。一路上朱高煦与大臣们有说有笑，夏元吉几乎不吭声。
然而当初靖难军和伐罪军进京的时候，夏元吉都未曾主动投降；朱高煦父子各一次把他从家里拽出来，他才“被迫”投降，而且有过数次请求辞职的事情发生。所以朱高煦觉得此人挺没意思、却仍对他很宽容。
宝钞库的官员介绍了一番库房的石头有多么坚固，又说了一阵地基下面也有石料、防备有人挖地道进来偷盗。可此地位于皇城之内，若从外面想挖地道过来，似乎不太现实。
官员见朱高煦没有任何异议，又打开了宝箱，顺手拿出一条整齐的银币来，“请圣上过目，此乃工部木厂供给的木格，一共四种不同的尺寸。每一格可放钱币一百枚。铸币厂与木厂，都采用了守御司铁厂的统一尺寸，很是准确；放满一格钱币，必定是一百枚，咱们都不用数了。”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接过手，瞧了一番。只见这木格很简单，三根纵向的木条作为骨架，两侧有木楔铆接；使之形成一个长条形木格子，大概五六寸长。
官员在宝箱里挑了几次，又拿出一叠钱币来。他把木格倒过来，说道：“有一些尺寸刚好的木格，装满钱币之后很紧致，诸位请看。不过大多都有点松动，木厂规定的误差是只准大不准小。”
他放下钱币后，又指着石砌库房里成堆的箱子，说道，“宝箱也是工部木厂定制的，有四种不同的颜色，分别装一文、五文、十文的铜钱，以及六十文的银钱。”
朱高煦随口问道：“这么多箱子都是满的吗？”
“回圣上话，都是满的。附近的另外三个库房也是满的。”户部官员说罢，赶紧走过去，忙活着把一个个箱子都打开让朱高煦瞧。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国库日渐充盈，诸位克己奉公，皆有功劳。”
众人陆续附和着，有人又说是圣上治国有方，有人说大明已有盛世之象。
这时夏元吉忽然开口道：“圣上明鉴，这些银的铜的圆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不能无度挥霍。如今朝廷用度充裕，有赖于市面上钱币太少；再过几年，便得算着收回来和花出去的数额，不然货物价格就得飞涨。若是现在花得太快，将来朝廷怕就拮据了。”
本来其乐融融的高兴气氛，很快就平复下来，大多人都住了嘴。
朱高煦明白，大臣们有时候劝诫皇帝，方式会比较委婉；他们常常在经筵上借鉴历史、或是别的时候旁敲侧击，就像现在这样的时机。
今日夏元吉言下之意，大概指的、就是朱高煦要出京秋狩的事。
那件事前两个月就说过了，相关各衙门亦已遵照日子准备；但夏元吉从一开始就是不满意的。他也不可能满意，大多文臣的立场，是既不愿意皇帝轻易出京、更不想皇帝铺张靡费国库。
朱高煦便面带笑意，用玩笑的口气回应道：“朕刚登基之时，国库空虚。那时也担心寅吃卯粮，到了几年后的现在受穷哩。”他说罢还做了个手势，示意满屋子的宝箱钱币。
有几个官员见状，已露出了笑容。夏元吉一语顿塞，无言以对。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依旧严肃、隐约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便缓了缓语气，好言道：“世道在发展，不可能五年后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夏部堂无须太过忧虑。不过夏部堂尽忠职守，随时肚子里都有一把算盘，倒也是天生的户部尚书。”
这下子，大伙儿都陪笑起来。
夏元吉受了夸奖，只好作揖道：“臣不敢当。”
朱高煦丢下手里的一叠银钱，便转身走出库房。一众人离开户部衙署，到了千步廊上，朱高煦上了马车，在前呼后拥中继续出洪武门、正阳门，去巡视南署铁厂和印钞局铸币厂。
如同去年巡视的过程一样，朱高煦在各处工坊里转悠了一圈，听当值的官吏工匠述职。接着他便与陪同的官员一起，到了铸币厂旁边负责接待的庭院里休息。
等銮驾仪仗回宫之时，朱高煦已经不在队伍中。他换了衣裳，带着近侍和随从，轻装简行去了太平门。
因为马恩慧住在太平门外的燕雀湖畔，朱高煦出宫一次也麻烦，顺道又可以去看望恩慧；所以选择见伊苏娃的地方，便在太平门这边的庆寿寺。
庆寿寺是皇室产业，以前的主持是道衍。道衍死了，他的弟子庆元继任主持；接着庆元因为涉及到一些洪熙朝的密案，也被抓了，相干人等全被清除。
此后继承者是庆元的师弟庆慧。庆慧一直在寺庙里、从未参与密事，以前被师兄弟们排斥，后来却反而坐稳了位置，直到现在都没事。
朱高煦走下马车时，拴在寺庙山门外的狗叫了两声。他循声看去，却是一条温顺的土狗，那土狗叫了两声就懒洋洋地趴在那里，伸出舌头喘气儿不吭声了。
听永乐年间过来的太监说起过，当年寺庙里想养一条更凶猛的恶犬，为此主持道衍、还专门与太宗皇帝讨论过。
朱高煦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这才走进山门。
古朴的庙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烛气味，远处传来“笃笃笃”的木鱼声，偶有一两个信男善女进出。穿着布衣的锦衣卫校尉进去后，朱高煦随后才独自走进大雄宝殿。
门口一般有个记功德簿的和尚，但眼下他不在这里。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那案上还摆着纸墨。大雄宝殿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便在四下转悠了一圈，观赏周围的摆设。
等了稍许，终于进来了一个人。朱高煦回头，顿时认定、来人正是他要见的人。因为她长着外藩人的相貌，明显不同于汉人香客。
她穿的衣裳是汉服襦裙，但穿着的方式有点另类。寻常女子的里衬若是坦领，都会系得很高、最多能看见锁骨，但她的坦领里衬很低。而且无论天气多热，妇人百姓们的抹胸都会加厚一块布，以免走光，但她也没有如此。
朱高煦在注视女人时，她也转头在看他。
女人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直视着他。朱高煦在大明朝生活多年了，一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被一个女人盯着瞧。只见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与汉人的眼睛大不相同，仿若有一种异域的神秘感。
那身襦裙，穿在如此气质神态的异域女人身上，自然是说不出的突兀怪异。
女人一直在瞧着朱高煦，她走到了正中的佛像下面，这才挪开了目光。她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向佛主作拜。这时她抬起头来，久久地观察着那尊佛像，似乎对此十分好奇。
直到朱高煦走过去，她才收回了仰视的目光，重新关注着朱高煦，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警惕。
“你叫伊苏娃？会说汉话吗？”朱高煦感觉到此女情绪隐约有点紧张，便和颜悦色地开口说话。
她睁大着眼睛，过了片刻，便吃力地说道：“幸会。”
朱高煦不禁露出了微笑，抱拳道：“幸会。”
她这才双手合十向他回礼。
朱高煦左右看了一下，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想了想又道：“幸会。”
朱高煦先往佛像侧后的门走，然后招手让她过来。这下她终于明白甚么意思了。

第九百零五章 宿命
在这座奇异的庙宇中，伊苏娃并不能确定眼前的男子是谁。但她已能猜出来，这个人极可能是大明国的皇帝。
伊苏娃跟着男子走出了供奉佛像的大殿，走到了里面的院子里。偶尔男子会转过头来，温和地对她说句话，当然她是完全听不懂的。
她只能观察男子的神态动作，借此猜测对方的态度和情绪。男子的从容与和善，让伊苏娃感觉他似乎没有恶意，她心中莫名的恐慌紧张有所减轻。
佛主“住在”这样的庙宇里，伊苏娃还是第一见到。更奇妙的是，这里的佛主眼睛是半睁的、竟然还有表情，佛主塑像也穿着很多衣服、并不像真腊国的佛主袒露上身。
一如前面那个男子，尽管天气比较热、他却穿得严严实实。紫色的长袍直到脚踝，脚上穿着布靴。男子浑身上下，没露出多少皮肤。
伊苏娃的身材高挑，她跟着这个人，却觉得自己变得弱小了。因为他很魁梧，投足之间都带着隐隐的力量。不过他又很镇定自若，似乎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姿态举止都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男子在一间屋子门口，转身随手做了一个动作，说了句话。伊苏娃便走进了屋子里，然后与他一起在凳子上入坐。
两人对坐之后，相互就这么瞧着。伊苏娃见男子领口的白色里衬、直到脖颈，一时间有点意识到，这里的人似乎都很不喜欢暴露身体。她见男子在看自己的胸口，便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层柔软的丝绸，马上感觉有点不自在。
但她没有动弹，依旧挺直上身，并不想显出怯弱。
或许男子也觉得这样沉默地对视，有些尴尬，他便说起了什么话。伊苏娃就连简短的话也听不明白，当然也不知道这么长的语句、究竟是甚么意思。
男子说完，伊苏娃想了想，也开口用真腊话说了起来。反正他听不懂，伊苏娃便说起了心里话。
“我被人胁迫去西贡湾的明军营地，之前经历了很多事。回想起来，许多事都非常巧合，就好像是注定要去那里；其中只要有一点差错，便不会有那样的机缘巧合。这一定是宿命。”
伊苏娃开口一说，便心生出许多感概，“如果我注定要到西贡湾，那又是为了甚么？这样的宿命安排，有甚么含义？后来一个叫孟骥的阉官、邀请我来大明国都城，我想了一晚上，忽然悟到了；我到明军营地的安排，是为了来大明国都城。这是注定的事，我不能违背。”
面前这个男子根本听不懂，但他还是倾听着，并且额外留意伊苏娃的眼睛。
“嗯……”男子发出了一个声音。
俩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他们似乎都明白了，说话没有任何作用，还不如表情和肢体动作。
伊苏娃观察着男子，觉得他十分稀奇，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样子的人。
并非长相稀奇，而是他的气质神情。他的目光透着锐利的锋芒，眉宇间有一种坚定的气质。他又和大多大明人一样，神态很收敛含蓄；大多真腊人的神态中还有几分野性天然，大明人却好似一件件人工精雕细琢的东西。眼前的男子大致还算温和内敛、让人感觉亲切。
当初西贡湾之战，伊苏娃没有亲眼见识战场，但知道整个过程。明军在两天之内，连续击溃真腊军的海、陆两军，一向勇猛善战的安恩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如此凶悍的大明国军队，为何这些人看起来如此温顺？伊苏娃难以想象。
但这样的雕琢温和，倒让伊苏娃更加安心了。因为野性天然，意味着本能的随意，她不得不想起了宫务大臣侄子奈耶的淫邪目光、出家的经历也无法驯服他的本能。
男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又做了个动作，然后犹自往门外走。他走了几步，转头看了伊苏娃一眼。
伊苏娃也只好起身，跟着他出去了。她猜测，可能男子也觉得，这样对坐着挺尴尬的。
走到檐台上时，院子后面传来了和尚们念唱经文的声音。伊苏娃听不懂歌词，旋律节奏却让她感觉到了、与世无争的淡泊宁静。她藏在内心深处剧烈的情绪，与这完全相反的梵音，在纠缠不清、使得她心情烦乱。
这时男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难受。他一边指着两边的庙宇，一边似乎是在描述着甚么。
不知怎地，伊苏娃听到他的声音时，忽然好受一点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沉稳而均匀，与那和尚念经的梵音全然不同。虽然伊苏娃听不懂意思，但她更受用这样的语调。
伊苏娃为了听清他的声音，慢慢地靠近了一些，俩人几乎已在并肩而行。奇怪的是，明明根本无法交流，她却很快就觉得、两人关系似乎很熟悉似的。
他们渐渐走到了刚才见面的佛殿里。男子抱拳向她行礼，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伊苏娃见状，也合十用她的习惯行礼，想了想道：“幸会。”
男子再次露出了先前那样的微笑，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伊苏娃怔了一下。因为他走得很快，她除非急匆匆地追上去，否则无法跟上。
由于她听不懂男子的话，所以觉得他离开得非常突然，一时间很意外。看着他的背影，伊苏娃隐约有一丝失落。或许因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个男子轻易让她有了点莫名的亲切感。
她就在这里等着，猜测有人会来接他。多半是那个长相白胖的圆脸阉官，带她来的人正是那阉官。
伊苏娃再次抬头观察着佛主的塑像，佛主半睁着眼，表情很细微。她越看越觉得，佛主的神态与大明人有某种相似之处，好像来到了此地之后，便受了大明人的影响。
不知大明国的佛主，是否也有因果报应之说？伊苏娃想到这里，便在前面的草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起来。
等她睁眼起身时，发现有个阉官正站在身后，一脸好奇地瞧着她。但此人已非先前那个白胖的阉官。
伊苏娃皱眉问道：“你是先前那个阉官派来的人吗？”
阉官一脸茫然，也说了两句话，接着又摇头继续说话，然后做手势请她出门。
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不过大明国都城的人口非常多、看起来井井有条并不混乱，加上伊苏娃听说阉官只有皇宫里才有，她便忍耐着内心挥之不去的提防心、跟着阉官出门。
直到她回到了住所、前几天住的巨大宫殿庭院（汉王旧府），她才放下心中的担忧畏惧。
……朱高煦已去了燕雀湖边的马恩慧宅邸。马车赶进了府中才停下，他下了车，立刻就看到了躬身侍立在旁的太监曹福。
往前走了几步，朱高煦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曹福。曹福立刻小跑着上来，一脸讨好的笑容。
朱高煦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弄明白真腊妇人穿的服饰样式、找人做几身，让伊苏娃穿她自己国家的衣裳。襦裙还得汉人女子穿，穿在外藩女子身上，真是有说不出的奇特。”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定会照皇爷的意思办好。”
朱高煦说罢向前走了一会儿，很快就见到了前来迎接的恩惠。正巧恩惠也穿的是一身素雅的襦裙，她那相貌与举止气质与之相配，款款作一个万福，看着就自然多了。
俩人走过那片愈发茁壮的竹林，朱高煦有些歉意地说：“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你过得还好罢？”
恩惠露出了微笑，浅笑中带着恬静宽容、以及些许无奈，她轻声道：“平素过得挺好，圣上来时便是惊喜。”
朱高煦点了点头。
恩惠又喃喃道：“妾身偶尔会想到那些出家人，正因放得下世人的执念，成家立业、功名利禄等等；舍弃了一些，反倒落得尘世轻巧，少了许多磋磨与苦恼。”
“似乎有点道理。”朱高煦道。他想起刚不久才见过的伊苏娃，便不禁说道，“天生信佛的人，或许仍然舍不下恩仇，在执念中纠缠；而曾母仪天下的人，反倒看得通透了。”
恩惠随口问道：“谁是天生信佛之人？”
朱高煦转头笑道：“随口一说罢了。”
她也便没有再多问。
两人慢慢走着，朱高煦忽然觉得刚才恩惠的那番话、另有意思。
朱高煦猜测，恩惠是想重回皇宫的；她也曾暗示过，但从来没有明白地说过。她可能很清楚皇帝的心态：皇帝可能愿意给，但她不能主动要。
而朱高煦考虑到各种原因，很长时间了也没有满足她的心愿。恩惠估计已经意识到了、朱高煦有苦衷，所以刚才她又说了另一番话……刚听到时，朱高煦是很舒坦的。
恩惠并不想让他为难、在面对她时有压力。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道：“恩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恩惠轻声道：“要是事事都能如人所愿，世间又岂是这般样子？”
前面古色古香的阁楼已在视线内，悬山顶的楼阁、周围种植的梅兰竹菊，与穿着汉服的此间女主人相称，正是景色美丽。
而远处开阔的燕雀湖，又让一切雅致优美的事物、都稍显开阔豁达了。

第九百零六章 北平的消息
将至酉时，朱高煦等人才从玄武门回宫。他刚到乾清宫，便见着了太监王贵。
王贵上前说道：“禀皇爷，侯左使（侯海）在斜廊上等了快半个时辰啦。”
他接着又低声道，“下午侯左使走武英殿去柔仪殿，问了个当值的宦官，皇爷在哪里。奴婢只好让宦官传话，说皇爷已回乾清宫歇着了。
侯左使好像有甚么要紧的事儿，又请来东暖阁觐见，叫咱们通报。奴婢前去见了侯左使，寻思着皇爷早上出门、这会儿该要回宫啦，就让侯左使等着。不料他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直筒袍服，便道：“朕这便去东暖阁。”
没一会儿，朱高煦走到斜廊上，果然见侯海仍躬身站在廊芜中。侯海个子不高，穿着宽松红袍、身材显得有点单薄，他回头一看，马上跪伏在砖地上：“臣叩见圣上，圣上万岁。”
朱高煦伸出手臂，将侯海往上一托，“起来罢，让你等久了。”
侯海道：“臣谢恩，等着圣上是应该的。”
“啥事？”朱高煦一边往里走，一边径直问了一句。
侯海道：“回圣上，守御司北署的事。”
朱高煦又转头看了他一眼，侯海似乎有点紧张，伸手用袖子正轻轻揩额头。俩人一前一后走过了隔扇，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待朱高煦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侯海便弯腰作揖道：“臣有疏忽，请圣上降罪。”
朱高煦皱眉看着他，等着下文。
侯海便继续道：“逃到蒙古的黄俨，曾通过兀良哈人与内地联络。臣却忽略了此事。”
他沉吟片刻，又道：“原先北署设置的鞑靼指挥使，名叫郭昂，分司驻在北平城。
几年前，郭昂上报过一件事，说是一个叫‘花童’的兀良哈人来了北平；花童带着黄俨的信物，最先找的人是赵王府长史顾晟，为的是从钱庄取出黄俨存放的钱财。
臣隐约记得，自个看过这份奏报。郭昂在奏报中称，在顾晟告诉他事情缘由之后，他认为可以利用黄俨和兀良哈人、得到一些鞑靼部落的消息；所以郭昂请命，继续与兀良哈人保持来往。
当时臣没太上心，便以为、无非是北署鞑靼指挥使的寻常手段，就没如何理会。也未曾将这个消息告诉圣上。”
朱高煦问道：“那你现在怎么上心了？”
侯海道：“郭昂又送了一份密信回守御所北署，说是顾晟收了贿赂！郭昂得到消息，鞑靼人要遣使进京，还发现赵王府长史收了兀良哈人‘花童’的钱。臣始觉，情况怕没那么简单，赶紧前来奏禀圣上。”
朱高煦听完叙述，下意识想到一个问题、侯海之前有没有收钱？但朱高煦没问。
侯海却是个很有灵性的人，仿佛能猜到朱高煦的心思似的，恍然又道：“臣绝未从中沾利，先前确是疏忽大意了。”
朱高煦点头道：“当然，侯左使没必要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掉身份。”
侯海隐约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圣上教训得是。”
朱高煦习惯性地、用手掌在平阔的额头上摩挲了几下，他想了一会儿道：“赵王府长史顾晟起初把事情告知郭昂，可以理解为、想降低通敌的风险。但这次顾晟又敢私收贿赂了，又是怎么回事？”
侯海皱眉想了想道：“圣上提到的关节，确实有点蹊跷。”
朱高煦问道：“兀良哈人送的贿赂，钱是从钱庄里取的吗？”
侯海道：“回圣上话，不是，是兀良哈人自己带到大明的黄金。”他说罢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双手呈递上来，“此乃郭昂的密信原件，请圣上过目。”
朱高煦抽出纸来，快速地先浏览了一遍。接着他又伸手道，“郭昂几年前的那封信，带了吗？”
侯海尴尬地弯腰道：“臣马上回去取。”
朱高煦收回手说道：“明天带到柔仪殿来。”
侯海道：“臣遵旨。不过那份密信，臣今日又大致看了一遍，事情缘由都记得。”
朱高煦很肯定地说道：“还是要看看细节。同一件事情，不同的叙述方式，意思可能会有出入。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罢。”
侯海便叩拜道：“臣谢恩，告退。”
朱高煦在东暖阁里，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代王部署的拙劣阴谋、便是受了其幕僚杨普的蛊惑。而这个赵王府长史顾晟、是太宗皇帝亲自挑选的，应该不像杨普那种野路子出身的人才对。而且顾晟拿的钱，可能不敢独吞。
朱高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高燧的容貌，前后寻思了许久，他再次轻轻摇了摇头。
他拿起御案上的信件，犹自细看起来。密信里倒也把“贿赂”之事的经过，描述得很详细。
郭昂的人先是发现，那个兀良哈人“花童”去过彰德府，便认定花童见了长史顾晟。待郭昂见到兀良哈人花童时，便出言激他。
郭昂对花童言称，顾晟帮忙、从钱庄拿出黄俨被封冻的钱财时，除了现钱、还有大量地契田契。后者经过顾晟的几番捣鼓，很大一部分已落入顾晟等人的腰包；这些东西才是大头。而兀良哈人拿的现钱，不足黄俨敛财的十分之一。
花童很生气。郭昂又许诺一些好处，让花童说出私见顾晟的内情。这才得知，花童拿了一百两真金、一封书信去见顾晟。
但那封蒙古人的书信写了甚么，便一无所知了。朱高煦甚至把信翻转来看，也没找到更多的内容……
当晚是沈宝妍来乾清宫陪侍，朱高煦轻松了不少。他只觉得今日见恩惠的时机，正是恰当。
第二天早上的礼仪之后，最先到柔仪殿等着的人、便是侯海。侯海把存在守御司北署的旧信，呈送上来了。旧信也是北署鞑靼指挥使郭昂的笔迹，与昨日朱高煦看到的信件字迹、别无二致：
黄俨当初牵扯到了代王谋反案，怕朝中翻身的宿敌王景弘侯显等人、把他往死里整，黄俨便通过兀良哈蒙古人逃到了鞑靼。黄俨向接应他的兀良哈人、鞑靼人都许诺了大笔好处，但身上又没钱；便让蒙古人安排了另一个兀良哈人、回北平来拿钱，便是花童。
朝廷并未通缉黄俨，人没抓到、连黄俨的罪名也没正式定下。于是黄俨在赵王府的财产、被赵王府的人瓜分了；而存在钱庄里的东西，需要黄俨的特定信物、以及官府的正式公文。顾晟等人光凭自己的手段是拿不到的，一直被封在钱庄里。
黄俨还想了些办法，带来了一些鞑靼首领的消息。他意图通过赵王府旧交顾晟、联络锦衣卫（黄俨以为还是锦衣卫在管这些事），进行交易。让顾晟帮忙，花童拿着黄俨信物去钱庄取财物；而黄俨和他的鞑靼朋友，则为锦衣卫提供消息。
接手此事的人并非锦衣卫，而是守御司北署。驻北平的郭昂，送信请示京师的北署，但因为侯海根本没怎么管，事情便没有被阻止；于是交易顺利结束了。
实际上这笔交易，最后北署没得到甚么有用的消息，当然北署也没有任何损失、清算黄俨他们并不关心。从兀良哈人嘴里，只是得到了阿鲁台与科尔沁部联姻、等等并不新鲜的消息。
“花童最近送给顾晟的信，究竟写了甚么，这才是咱们应该知道的事。”朱高煦随口说了一句。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可能会让大臣误解，他便马上提醒侯海道：“这件事你们暂时不要管，免得节外生枝。朕回头当面问高燧。”
侯海作揖道：“臣明白了。”
朱高煦说罢在柔仪殿里走来走去，犹自在心里记着一些事。他大多时候不会把想法写下来，这些想法一旦被别人知道很危险，装在心里才对最好的归宿。
他有了一些判断：郑和余党以王景弘侯显等为首，在洪熙朝时、权势和人脉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如今在朝中的人脉似乎不太广，至少守御司是完全不买王景弘等人帐的。
否则黄俨这个王景弘等人的死敌，不可能还能通过守御司北署、与朝廷官府进行交易。但凡有办法，王景弘他们便会把黄俨往死里坑。
侯海的声音道：“臣惭愧，未能为圣上分忧。”
朱高煦回过神来，转身看见侯海还站在大殿中间，便好言道：“你不用多想，光看几年前那份奏报、本来也不是太要紧的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话说回来，若连侯左使也不可靠，朕还能靠谁去哩？”
侯海一脸欣慰，躬身道：“臣定兢兢业业，为圣上谋事。”
朱高煦一时间也觉得，上面那个位置实在并不好坐。关键是既要有一帮自己人，这样说话和决断才有人听，才管用；又得有比较符合实际的决断，不然得坏事。
这时侯海道：“臣请告退。”
朱高煦道：“去办你的事罢。”过了一会儿，他便目送侯海的背影，消失在柔仪殿门口。

第九百零七章 伯牙子期
今晨朱高煦要觐见的人、不止侯海一个，不过要来的人不是内阁大臣，就是太监。于是朱高煦叫大臣们在武英殿的内阁候宣，省得在门外干等。
侯海一走，下一个人应该是太监孟骥。朱高煦便在他的大桌案后面，一边瞧奏章，一边等孟骥。
相比后宫一些地方，甚至于京师富贵人家、青楼别院之华丽，朱高煦办公的柔仪殿反而显得朴实无华，只不过建筑规格很高、用料很名贵。
除了古朴的礼器摆设，最显眼的就是他那张很宽大的书案，正摆在大殿中间。入夏之后，大案下面垫着草编的地毯，别处都是砖石地板。朱高煦确实不喜欢太过讲究、生活上的奢华精细，日常起居都很好侍候。
他也不太爱使唤太多奴婢。有些富商和显贵，家中随时一群奴仆使唤着，排场很阔；但柔仪殿就只有几个人，能在朱高煦身边呆着。大多时候都是些熟人，曹福找来的连氏、小荷这两个宫女常来柔仪殿，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儿。
朱高煦时不时会和她们闲扯几句，问她们住哪里、在哪里吃饭什么的。起初宫女们都小心应付，生怕说错了半个字；后来时间一长，她们渐渐确定、朱高煦并不是故作姿态。于是近亲的宫女们都渐渐习惯了。
没一会儿，太监孟骥弯腰走了进来，跪伏在桌案前磕头。朱高煦便叫他起来说话。
有关南海诸国的状况，有公文和奏章可阅。朱高煦便对孟骥说道：“谈谈你的见闻罢。”
孟骥还真的没谈大事，他看了一眼侍立在大案侧后的曹福，就开始说见闻。他从刘鸣的事开始说，谈到刘鸣的表弟陈漳死在了出使真腊的途中，还说了他们表兄弟间的琐事。接着又谈起了海军指挥使唐敬，多半也是从刘鸣口中听来的。
朱高煦听得很轻松，只说一个人的事，线索总是没那么复杂。
孟骥终于说到了重点，说道：“彼时真腊国危急，遣使来官军大营求救，暹罗国使者也到了。刘使君问策奴婢，奴婢说自家管不了这等大事，不过为皇爷跑跑腿；刘使君领了皇爷的圣旨、负责邦交诸事，得他拿主意哩。
刘使君说，深受隆恩重任在身，不敢不为君分忧；皇爷多次言及大略，谆谆教诲亦不敢忘。又说暹罗国这些年日渐势大，真腊国灭对朝廷无益。
然后刘使君便令暹罗国退兵，停止进军金边城，助真腊国渡过危局。暹罗国使者多有怨言，未曾许诺停止进军。刘使君亲自到金边城去了，奴婢劝阻无用。”
西番色目人孟骥、永乐年间活过来的太监，跟刘鸣没甚么关系；再说刘鸣是武德年间才中的进士，在朝中还没啥过硬的人脉可言。
孟骥一个劲为刘鸣说话，估摸着他这个太监确实欣赏刘鸣某些方面。朱高煦一边听着，一边已经听明白了、孟骥为甚么要先说刘鸣的表弟。
朱高煦对刘鸣的做法不是完全满意，但别人又不是自己、万里之外通信不便，又怎能随时都恰恰能挠到痒处？不过刘鸣跑到真腊国内地去，万一又折损一员大臣，那朱高煦就肉疼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刘鸣表弟的事，便很快有了主意，开口道：“按道理说，暹罗国是胜利的一方，想分赃并不过分。但暹罗人站过来的时候，咱们已经赢了。锦上添花、或是说趁火打劫，哪能和雪中送炭相比？”
朱高煦又干笑了一声：“话又说回来，假设官军此役不太顺利，那暹罗人不是要翻转来干咱们一票？刘鸣的想法也没甚么不对。”
孟骥道：“皇爷圣明。”
朱高煦说罢稍稍转头侧目，看了一眼曹福。曹福一直在关注朱高煦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曹福马上有了回应，他的腰微微向下一弯。
曹福的干爹是司礼监太监王贵，而王贵在武英殿典宝处当差。将来大臣们要处理有关事务时，稳重的官员多半会问问王贵、看看宫里有没有态度。所以朱高煦今天表个态，以后就不用罗嗦了。
朱高煦又不动声色道：“朕就爱听明白话、也爱说明白话，特别是大事，更得力求准确无误。要是打机锋说反话，万一叫人猜错了，那可得玩砸啦。”
孟骥笑道：“皇爷英雄气概敢作敢当，奴婢等仰慕之至。”
朱高煦轻轻挥了一下手。孟骥叩头退走。
接下来的人是礼部尚书胡濙，见礼罢、胡濙开始说外藩使节的事。
外藩使节来京，住在长安右门外的会同馆。礼部会设宴款待，称之为“下马宴”，以及数次不同规格的友好慰问。但这些活动、都不会谈甚么实质的内容，甚至大多台词都是定好的，就跟唱戏一般。真正谈事情的时候，要么是书面文字，要么就是礼部官员私下拜访时的谈论。
胡濙道：“禀圣上，满刺加使节先是辩解，其国王拜里米苏兹、受奸臣和真腊人蛊惑，方错误地与大明为敌。使节据礼甚恭，通事直译使节称圣上为、太阳与月亮之光辉帝国最伟大之皇帝。又说其国君悔悟，不愿意再与大明为敌，因此主动撤出都城，希望能与大明朝廷重修旧好。并答应向大明纳贡称臣，保护官军在龙牙门（新加坡吉宝港附近）设立使城，建立都督府。”
朱高煦听罢，说道：“可真腊人说的，是满刺加人主动跑去联络，还要组织甚么反明联盟；不过这些旧账再计较也没实际好处。王景弘和陈宣已上奏，时节进入热季、雨季之后，拿拜里米苏兹的主力毫无办法。仗反正没法打了，满刺加又痛快地答应了那么条件，还有啥好犹豫？”
胡濙道：“圣上所言极是。不过爪哇国的使节请求，想让朝廷出面，制止满刺加人到爪哇国港口捣乱。那爪哇国前几年赔了朝廷价值六万两黄金的财富，如今有求于朝廷，臣也不好断然拒绝。”
朱高煦问道：“满刺加人在爪哇干了甚么？”
胡濙拱手道：“爪哇王室贵族大臣，以及大多百姓，都信印度教。但满刺加人信的是回回教门，教众跑到爪哇国各处港口城镇传教，还挑拨叛乱事端，爪哇王室深感危险。他们知道大明官军攻打满刺加国之后，便派使节随船来京，想请朝廷出面管此事。”
胡濙想了想又道：“臣以为，朝廷不应每次都用武力相迫，如此诸国便只有畏惧。若是能解决他们的危难，或许诸国王室对朝廷便会别的感念，产生一些依赖亲近之感。”
“那爪哇人赔钱，乃因误杀了官军将士。不过胡部堂说的有道理。”朱高煦说罢，沉吟了稍许。
这时曹福的声音轻轻道：“奴婢听说，永乐年间有个叫尹庆的宦官，去过满刺加国、见过他们的国王拜里米苏兹，并会说满刺加话。若是让尹庆出面见满刺加使节，从中斡旋，或许有点用也说不定哩。”
胡濙听到曹福插嘴，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胡濙，问道：“胡部堂以为如何？”
胡濙忙道：“请圣上圣裁。”
朱高煦回头对曹福道：“这事儿让胡部堂管，你听他的吩咐。”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可尹庆在废太子当政时期，已被安排到中都凤阳去了，要不奴婢先把他带回京来？”
朱高煦道：“叫他回来等着，以备胡部堂调用。”
曹福道：“是。”
胡濙顿时感概道：“圣上真乃圣君矣。”
朱高煦笑了笑。
胡濙却不说刚才的事，他回顾左右打量着柔仪殿的陈设，又道：“圣上起居之所简朴大方，不兴歌舞宴会，不修宫殿，勤政为民，大明幸甚，万民幸甚。”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分内之事罢了。世道太平昌盛，必由质入文，但大家要低调点，总还有一些人吃不饱饭。”
胡濙的反应，有点出乎朱高煦的意料，他的表情就像伯牙看到了子期一般，郑重其事地作揖四拜：“臣谨遵圣上教诲。”
礼罢，胡濙告退。
太监曹福小声问道：“奴婢见识短，胡部堂咋啦？”
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胡部堂主张，盛世君臣应体恤下民，理想是丰收之年百姓不饥不寒，饥馑的年份不至于饿死没人埋。朕那么说句话，他当然很受用。”
曹福道：“都是臣子讨皇爷高兴，皇爷倒对胡部堂挺好哩。”
“你懂个屁。”朱高煦笑骂道。
曹福也满脸堆笑道：“皇爷骂得对。”
一旁的宫女连氏忽然说道：“胡部堂真是个好官。”
曹福回头道：“幸好胡部堂走了，不然你多嘴，他那眉间的皮子，怕是熨斗也熨不平。”
朱高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曹福还是有过人之处，懂的不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光景，日已上了三竿，连续多日的晴天、天气越来越热。他一时间倒有点想下一场雨，好叫天气下凉。

第九百零八章 就知道吃
曹福在柔仪殿侍候了一上午，待御厨把午膳送来，他又管着宫人们试吃、上菜。午膳之后，皇爷午睡了，曹福这才到后殿自己吃饭。
没一会儿，他的干爹王贵忽然独自走了进来。曹福急忙放下碗筷，上前招呼嘘寒问暖。
王贵把手从袖子伸出来，轻轻挥了一下，廊房里的两个小宦官的赶紧退出去。
曹福上前躬身作揖，沉声道：“回禀干爹，尹庆的事儿办妥了。”
王贵点头道：“待他回来拿了钱，你自己留下一些罢。”
曹福道：“谢干爹赏，不过儿子拿钱没啥用的。”他迟疑了片刻，又道，“儿子总觉得，这种事儿皇爷能猜到的，皇爷啥都明白。”
王贵应了一声，“你说得对，皇爷当然明白，不过别怕。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咱家心里有数。”
曹福问道：“儿子多嘴，干爹拿那么些钱作甚？”
王贵看了他一眼：“最险的日子已过去了，现在不享受啥时候享受？”
曹福没吭声，他不是很理解。作为太监鸟都没有，能享用的无非就是吃，还有啥享受的？曹福反正对女人无一点兴趣，他最喜欢吃，可御厨啥也不缺，他已经很满足了。这几年越长越胖便是实证。
他没有附和干爹，实在是打算劝两句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尹庆的钱收了倒也没甚么，毕竟孝敬他们爷俩的宦官多了。曹福觉得最烫手的，还是当初黄太平的钱。
黄太平是罪大恶极的奸贼黄俨的干儿子，几年前此人被赵王交出、做了替罪羊。后来有司审问之下，发现黄太平是个没用的棒槌，就扔到凤阳了事。
结果王贵把黄太平也捞了出来，送回赵王府继续侍候。事后王贵又主动告诉皇爷；好在皇爷看在多年忠心服侍的情分上，睁一眼闭一眼没管。
曹福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对了，那孟骥今日在皇爷跟前，压根就没提王景弘，就说刘鸣的事儿。他把真腊王后弄回来，也先找了儿子。儿子瞧他，虽说以前与郑和那帮人在一块儿，但眼下和王景弘不是一路人了，想着亲近咱们哩。”
王贵立刻说道：“你管他想亲近谁？”
曹福愣了一下：“孟骥到司礼监任少监，办了几次差事，让皇爷挺满意。而王景弘侯显那些人，监了海军，那可是前呼后拥，风头盛得很哩。”
王贵皱眉瞧着曹福，一时没说话，接着走到曹福刚才吃饭坐的凳子旁边，在那里坐了下来。曹福急忙躬身上前。
“福啊，贪图点钱财、胆子可以大一些。可权不能乱贪，权是带血的刀子。”王贵语重心长地说道，“咱家问你，要说在宫里的地位权势，王景弘比当初郑和如何？”
曹福忙道：“恐怕得差不少。”
王贵道：“那郑和怎样了？”
“死了。”曹福老实地答道。
王贵道：“一句话就没了，还不是皇帝的话、只是张皇后的话；所以，王景弘能咋样？咱们跟了皇爷多少年，那时皇爷还是高阳郡王，王景弘在皇爷跟前、还能比咱们靠得住吗？”
曹福沉思着，不住点头。
王贵的声音又道：“不要去搞事。当初皇爷刚登基，黄俨就派人来想投靠咱们，咱们理都没理；王景弘懂事儿的话，就该明白咱们的态度，领这个情。大伙儿安心服侍皇爷，和和气气的日子，都好过。”
曹福弯腰道：“儿子一定记着干爹的教导。”
王贵站了起来，伸手在曹福肩膀上连拍了两下，“咱家回武英殿了。”
曹福道：“干爹慢走，儿子送送您。”
王贵瞧着桌子上的饭菜，和蔼地说道：“好好吃饭。你呀，就知道吃。”
曹福小声道：“儿子留心为干爹物色几个妇人。”
王贵笑道：“用不着你，咱家只喜欢窑姐。身份卑微想讨口生活的也成、可别是忘记自个姓啥的人。不然她图咱家啥？那麻烦就大了。”
曹福仍坚持把干爹送出门，这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今天因为宦官尹庆的事，曹福想起了那个无关紧要的黄太平。不料几天之后，他就真的见到黄太平了。这便是心想事成的实例？
曹福听到了守西安门的宦官禀报，说是一个叫黄太平的宦官要求见。曹福便赶到西安门，见到那黄太平。此人神神秘秘的，声称要借一部说话。
“到里面说。”曹福领他进了西安门禁军的一间署房里，屏退了左右，然后叫黄太平说事。
黄太平这才取出一根竹筒来，说道：“赵王殿下亲自差遣，叫咱家送一样东西进京，要亲手给王公公或曹公公。西安门的宦官说王公公忙碌，咱家就让人向曹公公通报了。”
曹福接过竹筒，“里面是啥？”
“不知道，口子封了，咱家没看。”黄太平道。
曹福把东西上下翻转，见竹筒用纸贴包着，口子上果然贴了封条、还盖了漆印。因为黄太平说是给曹福的，曹福便径直撕了封条，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一边看纸上的字，曹福还一边抬眼瞧黄太平两眼。黄太平讨好地说道：“上回多亏了王公公，小的孝敬不知够不够？”
曹福点了点头，收了纸张，便走到了门口，喊道：“来人！”
黄太平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
很快几个将士跑步过来了。曹福立刻指着黄太平道：“拿下。”
黄太平哭丧着脸道：“咋啦？咋啦！”但军士们不容分说，立刻把他按翻在地。
曹福又道：“绑了，送去洪武门内的诏狱，先关起来。”
黄太平忙道：“曹公公，您可不能误伤自己人呀，咱家犯啥事了？”
曹福表情怪异地说道：“你是被人卖了，还顾着帮人数钱。”他顿了顿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而且是两次。先别急，事情还有余地的。”
黄太平一脸苦思的样子，听到最后一句，急忙道：“曹公公，咱家还有一些东西。”
曹福道：“知道了。”
军士们找来绳子，在那里把黄太平五花大绑。曹福不再过问，拿着竹筒，急急忙忙地往皇宫里走。
皇爷如同往常一样，御门听政后便就近来了柔仪殿。曹福疾步走进西华门，过御河上的石桥、路过武英殿往北走，很快就到了柔仪殿。
但见朱高煦正在和兵部尚书齐泰在里边，曹福伸出脑袋在门口探了一下，就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的声音唤他，他便赶紧进去了。
曹福把竹筒放在大案上，俯首在朱高煦的耳边道：“黄太平送来的。”
“黄太平？”朱高煦一脸寻思的模样。
曹福低声道：“黄俨的干儿子，后来又回赵王府了。”
“哦……”朱高煦点了点头，便把竹筒里的纸都倒了出来，然后拿来看。
曹福之前已经看过了内容，一张是赵王的信，另一份便是黄俨的字迹、从鞑靼部落中送回来的密信原件。曹福只看了赵王的信件。
赵王在信中说，兀良哈信使（花童）第一次前来、想取出黄俨在钱庄里的财物，长史顾晟已报备守御司北署官员郭昂；彼时负责接待兀良哈信使的宦官，便是黄太平。
最近那兀良哈人又寻来了彰德府，黄太平先去接待了，却擅自答应帮人办事，并收了兀良哈人密信一封、黄金一百两。赵王当时正在王府外面，回来知道了，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守御司的正事，便命黄太平带着密信进京请罪。请朝廷即刻逮捕此阉，刑讯其罪名。
朱高煦看罢，把信递给曹福道，“让齐部堂也瞧瞧。”
“是。”曹福躬身接过。
朱高煦又道：“那黄太平还真是个棒槌，当初没杀他，倒也没错。”
曹福把信给了齐泰，这才转过身来，弯腰陪笑道：“皇爷说得是，自个送上门来求逮，奴婢在西安门看到这信，差点没笑出声来。赵王可真会找乐子。”
“我三弟可不是想找乐子。”朱高煦道，“他可能很头大。”
曹福一时没太明白，便道：“赵王既然忠心皇爷，便把鞑靼那边的密信、送来京师就好了。”
朱高煦道：“朝廷怎么知道密信的真假？”
曹福愣了一下：“奴婢怎么没想到哩！黄俨可能写了真假两封信？”
朱高煦轻轻点头：“只是客观推论，是有这种可能的。高燧虽不能带兵打仗，却不是笨人。”他说罢继续看黄俨从鞑靼部落写来的密信。
过了一会儿，曹福照朱高煦的意思，把黄俨密信也拿给了齐泰。
齐泰看罢，马上说道：“曹公公见到黄俨时，他甚么神态？要抓他的时候，又是如何？”
曹福便详细地把黄俨的模样表现，说了一遍。
齐泰问道：“你确定他不是故意装的？”
曹福想了想道：“怕不是装的。咱家认识他好些年了，此人一向是假机灵，哪能装得那么像呀？”
齐泰向上位拱手道：“圣上，臣请立刻释放黄太平，让他回彰德府复命。”
朱高煦抬起头来，说道：“便依齐部堂谋，曹福，你去传旨。”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第九百零九章 密信
宦官曹福提着袍服下摆，急冲冲地出了正殿。齐泰转头看了一眼曹福，便拱手道：“圣上果断，臣敬佩。”
朱高煦道：“齐部堂有韬略，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齐泰弯腰道：“臣不过是一家之言，断事者仍是圣上。”
他想了想便道：“朝廷有司，若真能从黄太平口中、问出有用的事，又或是验到赵王信中所言，有欺君之实；赵王怕是不敢把黄太平送来京师，更不愿冒此等大险。
臣亦有揣度，赵王不太可能勾结蒙古人，蒙古人能给赵王何物？圣上虽威严，对赵王却是顾念亲亲，未曾有逼迫之事。赵王已贵为亲王，不至于铤而走险。
况那鞑靼人带的信，如是机密大事，又怎敢用兀良哈人‘花童’者？守御司北署官员，只拿顾晟获利大头之事激他，花童便立刻愤愤地把甚么都说了，交待出向赵王府送黄金送密信之事。花童如此不可靠之人，鞑靼权贵哪能叫他来办大事？”
朱高煦赞许道：“是这个理。”
齐泰又道：“永乐初，太宗皇帝封赵王于北平。武德初，赵王主动请旨移府彰德。故臣以为，若非有真凭实据，应以安抚赵王为要。
那黄太平回彰德后，必说出进京详情。黄太平先是被个太监抓了，这会儿未经刑讯，立刻又被放走，估摸着还不一定到了诏狱。赵王由此可知，圣上不疑赵王也。”
朱高煦听罢点头，接着不动声色地说道：“此次朕北上巡狩，齐部堂就不用去了。内阁需要你坐镇，你在朝中，朕更放心一些。”
齐泰拜道：“臣领旨，定为圣上尽力周旋诸事。”
朱高煦又道：“让淇国公随驾，让他一块儿出去走走，免得以为朕把他忘了。”
齐泰作揖回应，未作置评。过了一会儿，齐泰又说起了那封鞑靼人的密信：“这么看来，黄俨为鞑靼人写信，其中内容，应确有其事。”
朱高煦又拿起那封来自鞑靼部落的密信，再次细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说的是阿鲁台很快将派人来大明朝见，请求大明皇帝准许：让流落在哈密国的鞑靼首领家眷部属、借道山西回家。一等朝廷允许，黄俨便请顾晟帮忙，花些钱打点护送鞑靼家眷的官员，好叫汉人不要为难其家眷，另多派一些人接应护个周全。
齐泰的声音道：“信中言明，要先等朝廷准许鞑靼眷属借道；然后才叫赵王府的人照应，并未叫王府中人违背朝廷意愿，此事本身没多大问题。赵王却赶紧把黄太平送来，还是怕朝廷猜疑。”
“流落哈密国的鞑靼人里边，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人物？”朱高煦沉吟道。
齐泰沉思了一会儿，便道：“圣上所虑确有道理。蒙古人中，对大明敌意最深的就是鞑靼人，曾多次拒绝朝廷册封、扣押朝廷使臣。何况几年前圣上亲征鞑靼，战争刚过去不几年。如今阿鲁台为了西边的残部借道，不惜主动遣使朝贡；且又专程派人联络赵王府的人，私下里还要安排妥善。可见阿鲁台重视之意。”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猜猜究竟是甚么人物。”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朱高煦立刻想到、驸马何魁四曾经说起的人：前全蒙古大汗本雅里失汗的后人。
如今鞑靼人的动静迹象，越来越明显了；除了本雅里失汗的儿子，朱高煦真想不出还有谁、值得阿鲁台如此想方设法营救。然而当初何魁四提出这个说法时，可以参考的事情是很少的。朱高煦忽然觉得，这个何魁四挺有想象力。
“是否乃本雅里失汗之子？”齐泰的声音道。
朱高煦道：“有可能。本雅里失汗是忽必烈的嫡系子孙，他的儿子做大汗更能服众。朕从守御司北署得知，本雅里失汗曾联姻阿鲁台，本要娶阿鲁台之妹为正妻。忽必烈的嫡系子孙、阿鲁台的外甥，还有比此人更好的人选、更适合被扶上大汗的位置吗？”
齐泰拱手道：“圣上所言极是。但臣仍有一些疑虑。”
“说罢。”朱高煦道。
齐泰沉吟道：“阿鲁台如此大张旗鼓营救，就不怕大明朝廷查出那人，将其扣押吗？”
朱高煦道：“朕直觉，也感觉哪里不太对。齐部堂一提，似乎正是此处。”
齐泰又道：“不过要为阿鲁台的做法找理由，也是找得到的。首先阿鲁台可能别无选择，其次他或许认为、大明在改变国策，不一定会为难鞑靼人的首领。”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眼下只能靠猜，见了鞑靼使节再说罢。”
齐泰作揖道：“圣上所言极是。臣请谢恩告退。”
天气越来越热，没几天就是端午节了。
京师从早上开始便是一片喧嚣，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官民们有很多节目，挂艾草吃粽子，秦淮河等各条河流上还有赛龙舟的活动，也是围观者甚众。
皇帝反倒没有出宫参加任何节目。朱高煦只是下旨、组织了必要的礼制活动，设午宴款待皇亲国戚，让皇后宴请回宫的朱家女眷。照民间习俗，端午节妇人们要回娘家；在京的公主郡主们也回来了，不过皇妃没有离宫。
午宴后，朱高煦按照鸿胪寺官员的建议，还要找个地方登高望远。此事不是甚么礼仪，只是世人的习惯而已，皇帝为天下子民表率，自应尽量遵照人们的习俗。
朱高煦在奉天殿赴宴之后，挑了个高处，就在奉天门左侧的东角门。亲戚勋贵们前后簇拥朱高煦的车驾前来，一起上了阁楼。
东角门楼上的空间不大，人一多便有点拥挤。然而朱高煦还是从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驸马都尉何魁四。朱高煦想起了几天前的心情，便多看了何魁四一眼，开口唤道：“何魁四。”
何魁四在众人瞩目之下，从人群里走了上来，跪伏于地道：“臣在。”
朱高煦单手将他扶了起来，径直说道：“朕此次出京巡狩，你随驾出行，到朕身边就近护卫。”
何魁四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马上拱手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点了点头：“回去准备准备。”
就在这时，新城侯张辅抱拳弯腰道：“臣闻、何驸马只会游逛弹唱，怕不中用。请圣上选忠勇之士，以护圣驾周全。”
顿时大伙儿哗然，有的人在饶有兴致地观摩张辅，有的人看着何魁四、面带嘲弄之色。朱高煦顿时也明白了，张辅对何福家的人是非常不满的，还是因为“伐罪之役”湖广大战的首次战役，何福把张辅卖了。时到今日，张辅仍耿耿于怀。
张辅为人，一向还算沉稳。但有了羞辱何家人的机会，他仍是一改作风、必不放过。
何魁四道：“圣上身边不止臣一人护卫，臣既能弹唱，也能为圣上消解乏闷，不失为一个用处。”
大伙儿听到这里，更加有兴致了，纷纷观望、瞧着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的何魁四，其中有勋贵还摇头暗自叹息。
张辅冷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佳节，驸马何不为圣上助兴一曲？”
立刻有人劝道：“不可，太祖皇帝曾下旨，禁止武将吹拉弹唱，违者斩去一指。”
张辅道：“此令乃对卫所武将所下，驸马都尉非卫所将领，为圣上献曲，并不违法。”
何魁四抱拳道：“圣上若不嫌，臣请吹奏一曲，为圣上贺。”
朱高煦听到这里，便道：“准。”
何魁四便转身叫一个宦官，去取一枝竹萧来。大伙儿等了一阵，内侍拿了竹萧，何魁四便先抱拳拜道：“臣请奏萧。”
萧声独奏一起，一曲苍劲的《万里金陵》便回响在了阁楼上。大伙儿也安静下来了，不再有嘲弄的神色。何魁四确实很有音乐才华，朱高煦虽不精通音律，也听得出来这首熟悉的曲子、让他吹奏得很有情怀。
何魁四的表情和动作也随曲子而变化，朱高煦似乎在音律中看到了大明铁骑在黄沙中奔腾，意境十分入神。
朱高煦抚掌赞道：“好！”
众皇亲勋贵都附和着叫起“好”来。何魁四把竹萧还给宦官，上前拜道：“臣嫌丑了。”
朱高煦回顾左右，笑道：“新城侯与宁远侯，都是实干为国尽忠、建功立业。驸马都尉这一曲，乃颂大明勇士。”
大伙儿纷纷点头称是。张辅听罢，也抱拳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从余光里瞧何魁四，观摩他此时的反应。不料何魁四并未被激起愤慨，也没瞧出有恼羞之色。朱高煦顿时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挺有意思。
“今日佳节，宫外的节目或许比宫中精彩。都散了，诸位想干啥就干啥去。”朱高煦轻轻挥了一下手。
众人叩拜谢恩，高呼圣上万寿。
大伙儿都走了，朱高煦又在窗棂前站了一会儿，午后的眼光正晒着窗边、晒得木头滚热。朱高煦盼的雨，至今还没下来。

第九百一十章 心静自然凉
皇帝与亲戚勋贵们一起登楼的时候，大善殿里、皇后的赐宴亦近尾声了。
殿侧数排乐工停止奏乐，教坊司的舞姬们向上位行礼罢，便迈着小步向旁边的小门倒退，长裙长袖从地上拖拽而过。各处席位上的近百人诰命夫人起身，随即依序走到了大殿中央。
老少妇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正是因为饮了宫中美酒，脸色便与四面张灯结彩的装饰十分相称，煞是好看。妇人们纷纷上宝座跪伏，齐声高呼道：“臣妾等拜谢皇后隆恩，皇后千岁，万福安康。”
皇后郭薇端坐在宝座上，从容地等着人们四拜。封后已经几年，她渐渐熟悉了这样的排场。而刚开始的时候，她是相当不习惯的，因为有些贵妇的年龄很大、甚至头发斑白。
看到一片人富有节奏的款款动作，郭薇一时间仍有些恍惚，仿若在梦境中一般。遥想当年，有好一段时间家道中落，她也就只是个寻常小娘，毫不起眼；再瞧现在，几乎无人不对她敬仰膜拜。她还是原来的她，可是身份让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平身。”郭薇说道。她顿了顿又道：“殿外有一些廊屋厢房，诸位命妇可歇歇再走。”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黄狗，黄狗想了想便向下边拱手道：“夫人们若要饮茶净手，吩咐宫人便是。”
大伙儿再次谢恩，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郭薇也起身离座，身后传来喊声：“臣妾等恭送皇后。”
坐在郭薇两侧的皇妃也跟着离席了，随同郭薇一道从后面走出大殿，到了外面的廊屋砖石路。
这时身材单薄的太监黄狗弯着腰追了上来，在她旁边轻声道：“外边有风哩，奴婢已收拾好了一间厢房，娘娘可要醒醒酒再走？”
郭薇点了点头。于是太监带路，将一行人引入一间厢房内。妃嫔共数人便在屋子里的太师椅上，以上下入座。
“去沏壶茶来醒酒。”郭薇吩咐道。
不料坐在左边的贤妃姚姬开口说：“且慢。臣妾以前听一个老者谈过，酒后立刻喝茶对身子不太好，皇后可得将息贵体。”
姚姬说罢转头看向黄狗，用十分随意的口气道，“你去拿一些温开水，调点蜂蜜，进予皇后。”
郭薇听到这里，心头顿时一暖。在这宫里大伙儿都恭敬顺服，可只有高煦与姚姬，能让郭薇觉得、是在用心关心她。
想来也怪，平日里说姚姬不是的人最多；姚姬除了长得很美艳、惹妇人嫉妒，本身也不是太好相与的人。但郭薇倒觉得姚姬挺好。
黄狗看了一眼郭薇，见她点头，便作揖道：“奴婢遵命。”
很快宫女们就把蜂蜜水端上来了，在场的妃嫔们一人分到一小碗。大伙儿一边小口慢慢饮着蜜水，一边闲谈起来。日本国来的那个小娘们用发音不太准的官话道：“听说皇帝要北巡，还剩一个多月出发，会带妃嫔一起去吗？”
姚姬轻轻放下小碗，看了一眼贵妃，用玩笑的口气轻松道：“照圣上以前的习惯，多半会让贵妃在旁侍候，德嫔近侍护卫，正好恰当。”
郭薇听罢，也瞧妙锦，随后开口道：“贵妃细心，往常便能好好地照顾圣上，有她同行，我也安心一些。”
大家都用难以描述的复杂目光、瞧着妙锦，此时妙锦是最受关注的人。人们的情绪里，至少都包含着艳羡。皇帝出行，起码离宫数月，只有一个妃子在身边朝夕相处，谁都知道那是难逢的机会。
而郭薇是不太可能与皇帝出巡的，对她的声望不利，大臣们也一定会劝阻。皇帝出巡还能找到办正事的理由，皇后母仪天下、正该统摄后宫为天下妇人表率，出宫的理由是游玩么？
高煦更不可能把大家都带上，这样看起来更像是队伍庞大、耗费国库无算的外出游玩了。
妙锦发现郭薇的目光，遂将上身轻轻前倾、垂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向皇后稍微致意，只是没有说话。妙锦在人多的地方，一向寡言少语，更不喜欢和皇后说话；大概是因为彼此以前就认识、身份改变后有点尴尬。郭薇也知道，妙锦就是那种人，也不想计较。
大伙儿悻悻说起了别的话题，郭薇仍时不时留意着妙锦。妙锦的肌肤不如姚姬那么好，穿着宽大的青色打底的礼袍，身材也未显露。不过郭薇细看之下，愈发觉得妙锦的五官长得十分别致。
她细长上挑的眼角、温柔的杏眼，让人觉得那妩媚从骨子里来的一般；而妙锦平日性情神态冷清，又让那妩媚劲儿十分内敛，闷在心里一般。难怪妙锦得到圣眷宠爱，多年不衰。
对了，依照规矩，今夜正好轮到妙锦侍寝。郭薇看到妙锦的模样儿，不禁想象到她放下冷清、婉转百态的样子，顿时郭薇心里有点不悦。似有点妒忌、似有些愤慨，还有一丝类似小时候心爱玩具被人染指的羞恼，真是五味杂陈。
皇帝有很多女人，除了宫中的妃嫔，还有别的人。郭薇大致也有耳闻，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罢了，反正也管不了。但高煦与别的女人亲近缠绵，亦未能让郭薇产生此时的感受。她也说不清楚缘由。
郭薇把半碗蜜水放下，说道：“我有些累了，回坤宁宫。”
于是大家离开大善殿，到门外上了各自的车驾。在仪仗与侍从的前呼后拥中，队伍往后宫而去。
到了坤宁宫门口，郭薇吩咐黄狗去传懿旨，叫妃嫔们自便，不必再送到坤宁宫。待郭薇回到坤宁宫后面的回廊庭院，又听到禀报，说是贤妃没有走、到坤宁宫来了。
郭薇便叫宦官去请贤妃。
贤妃姚姬前来见面之时，郭薇已进了她常呆的一间偏殿，把身上厚重的礼服换了、换上了轻薄凉快的襦裙。
而姚姬还没回去，仍旧戴着凤冠、穿着礼袍，她的发际上已经冒出了汗珠，被她那洁白的肌肤衬得、倒仿若晶莹剔透。宫女们急忙拿着扇子上来打扇。
姚姬带着微笑道：“你们下去罢，我不热。”
“是。”宫女们应了一声，便走出偏殿。贤妃经常到坤宁宫来走动，与皇后关系很好，宫女们都对贤妃很恭敬。
姚姬又看向郭薇，笑道：“心静自然凉。”
郭薇道：“我听说贤妃信佛，真是修得好心性。”
“皇后过奖。”姚姬依旧带着些许微笑，“不过我可不信佛，只是当过尼姑。”
“哦，原来如此。”郭薇随口回应道。
姚姬道：“我在鸡鸣寺那些日子，确是对我的习惯影响很深。也不知道为甚么，或许做尼姑那段时间，反而算是一阵像样安生的日子罢。皇后出身富贵人家，当不知个中感受。”
郭薇摇头道：“先祖父封了侯，可家父有十个兄弟，当年主要靠在辽王府当差的俸禄，可没你想得那么好。”
“是吗？”姚姬轻声应了一句。
郭薇又道：“与圣上相识之前，我大多时候与姐姐在一块儿，我们会做很多事，诸如缝制衣裳之类的。有一阵子我还会洗衣做饭打扫。”
她说到这里，自然对诸般旧事有些感概，便轻叹了一声。
姚姬沉声道：“郭嫣夫人有可能回家居住么？”
郭薇顿时抬头看着姚姬，“事关皇室颜面，她还能离开凤阳？”
姚姬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
“怎么？”郭薇忙问。
姚姬道：“今年圣上北巡，渡江后必去中都拜谒皇陵。到时皇后可吩咐圣上身边的妃嫔，让她见郭夫人一面，将皇后的苦衷恻隐、与念想之心，说与郭夫人听。”
“没用的，她恨我。”郭薇摇头道。
姚姬道：“可皇后是真心如此，郭夫人应该会明白的。”
郭薇站了起来，踱了两步，忽然转身道：“除非见她的人、是贤妃，你最了解我。”
姚姬说道：“圣上能带两个妃子出巡？”
郭薇道：“我帮你。”
姚姬忙屈膝道：“谢皇后爱怜。”
郭薇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姚姬，她明白：姚姬想陪着圣上，才故意这么说的。不过郭薇不怪姚姬，宫里这几个妃嫔、谁不想这次陪着圣上出京呢？她相信、姚姬同时也会设法去见郭嫣。
俩人说罢，郭薇便走到了门外。姚姬也跟了出来，俩人一起站在廊屋上，瞧着回廊中间的庭院。
“那是茉莉花树？”姚姬的声音道。
郭薇循着她指的地方瞧了一下，便点头道：“应该是哩，那几颗有点年头了。怕是当年中山王唱出那茉莉花歌谣的时候，就有人种在这里。”
姚姬喃喃道：“等个把月开了花，皇后可试试，摘些花朵放在新茶里。这便是‘飘雪’，挺好喝呢。”
郭薇道：“好雅致的名字。”
姚姬轻轻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也如皇后一般感叹。”
俩人便向庭院那边慢慢走过去。姚姬长得特别美、且与郭薇侍奉着同一个人，可此时此刻，郭薇倒觉得俩人就像姐妹一样。

第九百一十一章 无为
黯淡的天空一阵闪亮，仿佛又回到了白昼。“咯嘣”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便是炸豆一般清脆的雨声，急促的雨点纷纷洒在了宫殿上的琉璃瓦上。
“这场雨，总算是盼来了。”朱高煦道。
今天正该妙锦侍寝，他早已到了贵妃宫中，靴子也没有沾到一滴雨。这场雨来得有点迟，却十分恰当；若是白天便下雨，恐怕会影响城中热闹的节日气氛。
朱高煦从观景窗旁边的小门，走出了寝宫。檐台上还有一处木地板的观台，他便走过去观雨。地上的木头料子用火烤过，并不怕雨水腐蚀。雨越下越大，在瓦上汇聚流淌下来，让这座宫殿变得像水帘洞似的。潮湿的风中带来了舒适的凉意。
“这般雨夜，有你陪着真好。”妙锦的声音，在喧嚣的雨声中隐约可闻。
朱高煦转头一看，但见古色古香的宫殿门口，摇曳的灯光之中，妙锦的衣裙在风中贴着身子飘着，身姿曼妙、相貌美好。他便随口道：“我也这么觉得。”
妙锦察觉他的目光，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她的表情便微微有点不自然。朱高煦以为她要故作娇嗔责怪两句，不料她走上来却温柔地说道：“那今日好生陪着高煦一晚。”
朱高煦道：“我怎么听着有点奇怪？”
妙锦道：“你不是要北巡，在此之前我们相处不了几天啦。此番圣上离京，我就不去了。”
“怎么？”朱高煦看着她。
妙锦杏眼里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撇了一下嘴儿，“每次你出门，如果我都陪着你，必招人嫉羡，明摆着的事。这回高煦别让我同行，我也落个清净。”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有点道理。道家无为，便如此一样不争？”
妙锦轻轻摇头道：“与道家无干，我不过经了些事。年少时不知事，有些姿色被人看中、便任人摆布，浑噩挥霍光阴；待年纪愈大，有几年被关在宫中道观，又曾心慌烦乱，只觉虚度年华。不过后来心中倦怠，便看开了。”
朱高煦听她提起旧事，顿时有些感念，便忍不住握住了她的纤手：“当年难为了你。”
妙锦浅叹了一声，道：“以前却是看不开的。我从小守着规矩，习习识字、女红、礼数，总是觉得每天都在追逐着甚么。想来世人大多也是如此，争权夺利，生怕慢了别人一步，将来懊悔。”
朱高煦听到这里，想起了一句话，便顺口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寻思了片刻，又道，“这样也没甚么不对，野兽每天还要狩猎觅食哩。”
俩人在喧哗的雨声中闲聊着，站在檐台上乘了一阵凉，便一起走回寝宫。
朱高煦想起刚才妙锦说的事，又开口道：“难怪别人说你清高。不过我也依你的心意，这回贵妃就留在宫里罢。”
妙锦轻声道：“遵旨。”
又过了几天，朱高煦下值后去坤宁宫，见到皇后郭薇。郭薇提起，请朱高煦允许贤妃姚姬随行北巡，理由是想让贤妃替她、顺道去凤阳看望郭夫人。
皇后开口的事，只要不是太要紧，朱高煦一般都会听她的。这件事，朱高煦也马上答应了。
没一会儿朱高煦才回过神来，忽然想到那天妙锦主动推拒的情形。他不得不猜测，恐怕让妙锦觉得有压力的人、正是贤妃姚姬。
朱高煦也不多说，只在郭薇跟前用随意的口气道：“贤妃从小得到的照顾少，她想要的东西，习惯自己去争取啊。”
……那天端午，何魁四参加了宫中赐宴。他回家便听说，从宁夏府回来的奴仆、将要动身返回宁夏府；他们等到现在，便是为了在京师过节。
何魁四的官职就叫驸马都尉，级别挺高、地位超过伯爵。起初这个官还会掌点实事，但到了现在，驸马都尉几乎不管任何军政事务。何魁四每天基本没有正事。
于是他想去送送家中奴仆，送别时顺便给父兄带几句问候，并告诉父亲自己要随驾出巡。
不料几个奴仆早上起来，一直无法动身；因母亲徐氏还在收拾东西，给何福带了不少京师的用度，又叮嘱诸事，不知要拖延到甚么时辰。
何魁四便叫了两个跟班，先出门闲逛。他只要叫人在国子监附近的鼓楼等着，便必定能等到那几个出远门的奴仆，到时候再送他们出城好了。
主仆三人步行出去，一路游逛京师街面，到了进香河畔。
这时，河边有个英俊的锦衣公子、朝着何魁四打躬作揖。何魁四站定，回礼再说。不过他观望了一番，竟不认识那公子哥。
彼此走得近了，何魁四打量那人，确认自己没见过，便开口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拿出了一张名帖，抱拳道：“不才耿浩，拜见驸马都尉。”
何魁四听罢恍然，接了名帖一看，说道：“令尊长兴侯闻名天下，久仰久仰。”
“不提也罢。”耿浩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意。
何魁四会意，长兴侯家势早已灰飞烟灭，他便改口道：“耿公子岳父江阴侯，亦是威名远扬。太宗皇帝与今上，都曾盛赞江阴侯用兵谨慎，几无破绽，乃大明良将。”
耿浩的神情有些不悦了，但看得出来他隐忍得不错，他仍旧客气地说道：“在下还是想，自己能有几分建树。”
何魁四赞道：“耿公子好志气。”
耿浩道：“不过这几年无事可做，整日有些烦闷。”
“难得清闲。”何魁四随口附和着。
耿浩又作揖道：“在下闻驸马精通音律，今日在下做东，一道去旧院听听曲何如？”
何魁四转头望了一眼，说道：“富乐院在秦淮河那边，离此地有点远哩。今日家中有几个人出门，我还要等着送人。要不……”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了几声二胡试音的声响。何魁四喜道：“前方正好有个茶摊子，也有曲子听，我来做东请茶，耿公子可赏脸？”
耿浩愕然，怔了一会儿才握拳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一路走过去，便在茶摊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叫了两碗茶水。耿浩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绢，仔细擦拭了两人的粗茶碗，然后才准摊主提壶倒茶。何魁四只是笑吟吟地瞧着，也没阻拦。
“听说端午宫中赐宴，圣上钦点何都尉，于北巡途中随行护卫，恭喜驸马要高升了。”耿浩道。
何魁四笑道：“高升甚么哩？我就像是个弄臣，跟在圣上身边解闷的。那天，新城侯还当众叫我吹奏了一曲。”
耿浩顿时观察着他，但他丝毫没有气愤的表现，就像是张口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或并非不光彩的事情。耿浩马上拉下来，沉声说道：“新城侯可不是个善人，长于利用和欺诈他人，驸马爷定要留个心。”
“你认识新城侯？”何魁四问道。
耿浩的神情有些苦楚：“说来话长，今日便不多言了。”
说话间，二胡的声音已经拉响了，旁边一个穿碎花布衣的小娘们清清嗓子，也唱起南方小曲。喝茶的贩夫走卒们听得乐呵呵的，时不时有人往碗里放个铜钱。
“失陪稍许。”何魁四作揖道，然后起身上去，与那拉二胡的男子说了两句话。接着他便拿了二胡，自己坐在那里拉起小曲。
半曲之后，便有坐车的行人停下，在旁倾听。卖唱者面前的碗里，甚至有了一枚价值六十文新钱的银钱。能顺手给银钱的人，必非小户人家；但这等人，只会被名士手法的表演者吸引，给银钱便表示他自己也是有身份、并识货的人。
而坐在茶摊旁的耿公子，看得是犹自在那里叹气。不过等何魁四返回时，耿浩仍赞他好雅兴。
不一会儿，那拉二胡的男子过来了，要把收的钱给何魁四。何魁四便叫他请茶钱。男子神情复杂，似乎一边感激，一边又有点不高兴；因那唱曲儿的小娘们、一直在瞧这公子哥。
正说着话，到鼓楼等候的跟班过来报信了。何魁四便起身向耿浩告歉，只说下回再一起游玩。拜别耿浩，何魁四带着随从往金川门而去。
跟班得知刚才那公子是耿浩，便在何魁四身边笑道：“耿公子或许以为，驸马爷与他是同类人哩。”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魁四随口道。
他们寻见了去宁夏府的人马，便一路送家奴出外金川门。何魁四多给了一些盘缠，一面吩咐家奴问父亲安好，一面叫他们带口信：“你告诉我爹，圣上对何家照顾有加，此番北巡，叫我随从护卫。”
众人到了大江边上，江面上许多渡船来来往往、甚是方便。很快家奴们便把马匹、行李都搬上了渡船。
何魁四站在江畔送别，但见大江两岸葱葱郁郁、草木繁茂，大小房屋庄园随处可见，一片富庶宁静的景象。他寻思着西北边地、父兄所在的地方，必应是另一种风光。

第九百一十二章 晚宴
鞑靼人赠予何福家的珠宝礼物、早被送到了大明京师。而送礼的鞑靼人，也与哈密国人马一道，返回了数千里之外的哈密国王城（明朝称之哈密卫）。
哈密国的统治者、王城的居民，大多都是蒙古人。但短短数十年间，这些蒙古人的生活、已与北方草原的蒙古部落差别很大。
连阿莎丽这个、只有一半蒙古人血统的人，也觉得哈密人不太像蒙古人了。
阿莎丽是“蒙古国枢密院”的知院阿鲁台的妹妹，属于阿苏特部族。而阿苏特人原来是波斯人，首领与蒙古科尔沁部落联姻，所以阿莎丽和其兄阿鲁台、大概有一半科尔沁蒙古人的血统。
然而这些哈密人，除了长了一张蒙古人的脸，大多已放弃了游牧的习俗。他们在固定的地方畜牧，还会在河流边和绿洲上种植麦子，变得就像农夫一样。每日进献给阿莎丽的膳食，主食就是麦面烤的饼。
阿莎丽等人住的地方、也不是帐篷，而是一座土木建造的圆顶房子。此时她就正吃着烤饼、奶茶、烤肉，还有好几盘子味道非常甜的瓜果。
这时，“蒙古国丞相”脱火赤走进来了。阿莎丽立刻从毡毛地毯上站起来，邀请脱火赤来吃东西。
脱火赤也不客气，盘腿在桌案前坐下来，伸手就去抓烤羊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在袖子上来回擦了一下，便去戳面前的羊肉，并开口用蒙古话道：“去宁夏的使者回来了。”
阿莎丽问道：“汉人怎么说？”
脱火赤哼了一声：“财货收了，事情不办。”
阿莎丽冷冷道：“那些满口谎言的汉人，一向都很狡猾。”
脱火赤不置可否，犹自说道：“朱棣的次子当明国皇帝之前，把他们都打怕了，那些明国大将像狗一样听话。”
他顿了顿，又道，“何福称，要听明国朝廷的意思。只要朱二皇帝允许他帮助我们，何福就派河西走廊的卫所兵来迎接，否则爱莫能助。其实此人权力挺大的，除了是宁夏府总兵官，还能节制西北各卫的军事。”
阿莎丽轻轻摇了摇头，问道：“朱二会同意帮助我们吗，明国人不是一直恨我们？”
脱火赤道：“明国朝政比哈密国复杂多了，汉人更不像我们一样直率，只要有好处、有面子，他们不会管仇恨或恩情。阿鲁台知院会想办法，与明国周旋，全力营救我们。”
阿莎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甚么地方有点不对，便脱口问道：“长兄怎能知道，我有了大汗（本雅里失汗）的儿子？”
脱火赤愣了一下，随后便用刀子挑起肉，默默地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自大汗陷于瓦刺人之手，汗妃与大汗相处日久，阿鲁台应能猜到。”
阿莎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丞相：“大汗与我尚无成婚大礼，说起来我还不算是汗妃。阿苏特人的习俗，大多与蒙古诸部无异，但男女之妨，仍很不相同。而且长兄了解我的性子，我本不是轻浮之人。”
她停顿了一下，一边低头寻思，一边喃喃道，“我们对哈密国的人，也保密没有告知。光凭猜测，长兄怎能确定此事？”
脱火赤道：“阿鲁台有办法知道，事关机密，汗妃不必多问。”
阿莎丽有些不高兴道：“有甚么事我不能知道的？”
脱火赤不答，阿莎丽只好作罢。她毕竟是个女人，脱火赤实际是这里的鞑靼残部首领。她改变了态度，好言问道：“丞相吃饱了？”
“晚上吃好的。”脱火赤收起刀子，笑道，“肃王脱脱（大明朝封忠顺王）今晚赐宴，一定比这些肉烤得好，哈！肃王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他们都越来越软弱了。”
脱火赤说罢起身告辞。
阿莎丽送他出门，院子里有个卷发女奴，正在看着两个孩儿玩耍。大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小的男孩才三四岁。阿莎丽的目光一直关注着那男孩儿，眼神愈发复杂。她渐渐有些走神，曾经无数次回响起的往事、再次涌入了她的心头。
“屋里还有些食物，你带着你的孩子们，进来吃罢。”阿莎丽回过神来，向院子里的女奴招呼道。
女奴高兴地向这边快步走来，弯腰道：“感谢主人赏赐。”
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肃王孛儿只斤&#183;脱脱果然派官属前来，接阿萨里去王宫参加生辰晚宴。阿萨里也备了一些礼物，便上了车出门。
瓦刺人撤军之后，哈密城里的人们都变得更加热情了。王宫大厅内外一片热闹，入夜后气温迅速下凉，但无数的火把、篝火，让人感觉空气依旧火热。到处都响着节奏欢快的鼓声，男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阿莎丽见到了丞相脱火赤，二人便一起进大厅，拜见肃王与王妃，然后在侧边的宾客席上入座。
肃王的部下和臣僚们都很高兴，喧闹中随时都能听到粗鲁的“哈哈”笑声。
大厅里来了一群西域色目女子，敲着鼓、摇着铃挑起了热辣的舞蹈，她们以纱巾蒙面，可腰上的皮肤却都暴露在外，眼睛朝男宾客们抛着媚眼。一个舞姬从阿萨里旁边游转而过，脱火赤竟伸手“啪”地拍了一巴掌，引得周围的蒙古人大笑。
西域舞姬跳完了两场舞，客人们差不多都已到场。歌舞稍歇，大伙儿便站起来，以手按胸，面向上首拿着权杖的肃王鞠躬，高声祝贺。
肃王用蒙古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端起酒碗，与大伙儿一起喝了一碗酒。肃王刚坐下，鼓声音乐马上又响了起来，另一队蒙古舞姬鱼贯而入。
大厅里迅速恢复了喧嚣杂乱，除了音乐声，还有无数“嗡嗡”的交谈声，蒙古贵人们拿着刀子一边割肉，一边大声说话。
阿莎丽一出生，阿苏特部就已在蒙古草原，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等她不经意间看上面的椅子时，却发现肃王不知何时、已经离席。
没一会儿，一个蒙古人从后面走了过来，俯首在脱火赤耳边说了句甚么话。那人接着又走向这边，弯腰道：“王爷有请汗妃入内相见。”
阿莎丽起身道：“带路吧。”
在蒙古侍卫的带引下，脱火赤与阿莎丽便一起走到了内宅，到了一间挂着珠子垂帘的房门口，等侍卫进去禀报。
他们被允许进去时，阿莎丽马上发现这个房间很小，就像一间起居室似的；而且立刻有一股子烟熏的异香扑面而来。屋里点的是油灯，借着灯火的亮光，她看到了坐在里面的肃王。
阿莎丽等人在哈密城住了很长时间，但这么近地看清肃王，今天还是第一次。
只见肃王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的头发、服饰仍是蒙古样式，可穿得很干净，必定是经常沐浴才是那个样子；恐怕他已经改变了蒙古人的习俗。肃王的手指也很干净，最先让阿莎丽看到的，便是他那手指上的黄金绿宝石扳指，那只手正扶在一根手杖上。
“拜见肃王。”脱火赤与阿莎丽一起行礼。明国人册封了脱脱为忠顺王，脱脱还在哈密国自称国王；但彼此都是蒙古人，脱火赤等仍以元朝朝廷给肃王一家的名号称呼。
肃王点了点头，说道：“贵客请坐罢。”
脱火赤道谢。
肃王再次开口时，便不再是客气话，而犹自诉说了起来：“本王父母亡故得早，从小由叔父与叔母抚养长大。骑马射箭，待人处事，都是叔父教导的。叔母对我慈爱有加，比对待亲儿子还好，我比堂兄弟姐妹们得到了更多宠爱。”
阿莎丽与脱火赤默默地听着。
肃王道：“叔母的笑容让人安心，我一看到她的目光，就不会害怕任何东西。她的怀抱很温暖，我曾尝试过许多妇人的怀抱，但没有一个妇人，能让我感受到儿时的那种温暖。”
一番话下来，气氛却渐渐变得紧张了。
因为肃王的叔母、前任肃王安可帖木儿的妻子，现在仍在鞑靼部落中；如今几年过去了，生死都不太确定。
当初扣押了安可帖木儿一家的人、是瓦刺人马哈木，正如马哈木扣押并残害了本雅里失汗。但那一次，马哈木没有杀安可帖木儿，只是把他一家送给了当时的全蒙古大汗鬼力赤。
毒杀安可帖木儿、当今肃王叔父的人，正是鬼力赤；霸占了安可帖木儿王妃的人，起初也是鬼力赤。而鬼力赤曾是鞑靼人的首领。
虽然阿莎丽的哥哥阿鲁台，刺杀了大汗鬼力赤，但鬼力赤仍是鞑靼人。
丞相脱火赤面露担忧之色，好言道：“知院阿鲁台已杀鬼力赤，为肃王报了仇。”
而此时阿莎丽却有一种感觉，肃王的情绪很脆弱。她还想起了白天丞相说过的一句话：他们都越来越软弱了。
丞相脱火赤说的没错。阿莎丽忽然觉得，肃王此时的神情、看起来十分软弱。

第九百一十三章 直觉
肃王孛儿只斤&#183;脱脱埋着头，戴着黄绿扳指的右手按在胸口，就像有甚么病痛发作了似的，他一副很苦楚的样子。
但阿莎丽知道他没有病，因肃王忽然抬起头时、那痛苦的神情就立刻消失了；如果是病，不可能好得那么快。肃王变得面无表情，隐约又好像隐忍着甚么。他刚才只是情绪有点失控，且在客人面前表露了出来。
“本王会庇护你们，并让你们借道大明、返回鞑靼部落。”肃王再次开口道，“作为回报，本王只要你们做一件事。回到鞑靼部落后，确保阿鲁台将我叔母送回。”
肃王说罢，目光从“蒙古国丞相”脱火赤脸上扫过，看着阿莎丽。他可能认为，阿鲁台是阿莎丽的亲大哥，阿莎丽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脱火赤的声音道：“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阿莎丽也很想问的。
有关肃王的叔父叔母的悲惨遭遇，瓦刺人、鞑靼人都有份。其中干这件恶事的前任鞑靼首领（鬼力赤），已被阿鲁台杀死；所以肃王有可能、不再怪罪鞑靼人，特别对阿鲁台，却也不该有甚么好感。
然而肃王收留了鞑靼残部，并不惜忍受瓦刺的袭扰和攻打，终未交出阿莎丽一众人。为何？她本以为肃王有更大的理由，目前看来却好像猜错了。
肃王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能做到吗？”
阿莎丽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可以，叫长兄归还一个妇人，这不是很难抉择的事。”
肃王道：“你们可愿起誓？”
脱火赤与阿莎丽十分痛快，先后跪地，呼唤教门的真神，起誓只要能顺利回到鞑靼部落，一定全力让肃王的叔母回到哈密。
肃王见证之后，便点头道：“这样就可以了，对你们来说很划算的交换，没有必要反悔。我叔母在你们那边，哪里比得上本雅里失汗的儿子重要？”
阿莎丽顿时心头一惊。丞相与阿莎丽早就商量好了，不向任何人泄露她儿子的身份，肃王怎么知道的？
“二位贵客，请到大厅继续宴会罢。”肃王轻轻挥了一下手。
脱火赤仍有些疑虑，便站了一会儿。肃王看了他一眼道：“你们或许不懂我的感受，没关系。”
于是阿莎丽与脱火赤一起鞠躬告退。
他们刚出门，又听到肃王的声音：“热闹的晚宴，叔母若在，必定会喜悦。”
听到这句话，阿莎丽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房间。女人有直觉，哪怕只是时间很短的一面之间，她也感觉到了：肃王的叔母，对他来说比亲娘还要有亲，即便是寻常母子间、大多也不会如此牵挂。
只见脱火赤用很小的幅度、轻轻摇了一下头。阿莎丽看他时，俩人对视了一眼，但未说话，因为前边还有一个带路的侍卫。接着脱火赤就埋头看路，一副沉思的模样。
脱火赤可能还有疑虑，不太明白肃王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但阿莎丽忽然想起了她的情郎、本雅里失汗，她再次念及分别时的情形，忽然有点明白肃王的感受了。
“肃王所言，应该是真的。”阿莎丽道。
脱火赤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侍卫，小声问道：“为啥？”
阿莎丽径直说道：“直觉。”
脱火赤的嘴微微一张，露出了黄牙，甚么也没说。
他们重新回到了嘈杂的大厅上，鼓声、胡琴声，以及人声充斥着大厅内外，连歌姬们唱歌的声音都不太听得清了。俩人坐的位置相邻，但周围常有人走动，也有别的宾客。阿莎丽想问脱火赤一些话，却没有机会，只好作罢了。
从来没有人试图打探、或询问过那孩儿，肃王究竟是怎么确定孩儿身份的？阿莎丽猜不出来，渐渐地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好像隐藏着甚么阴谋，散发在混杂着油脂燃烧、以及草木灰气味的空气中；可是她又完全想不出，究竟具体是甚么样的阴谋。
晚宴到深夜才结束。阿莎丽以为脱火赤会寻个舞姬过夜，因为脱火赤总是色眯眯打量着、那些衣着暴露的舞姬，还拍了一个胡姬；然而脱火赤并没有那样做，他和阿莎丽一道回去了，回到那座戒备森严的住所宅邸。
次日一早，阿莎丽起床不久，就听到了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她走出房间，又看到那两个孩儿在院子里。
之前阿莎丽不敢过于亲近男孩儿，因怕暴露孩儿的身份。但即便她小心翼翼，哈密国还是有人知道了。眼下她更没必要再过分隐瞒。
阿莎丽唤着男孩儿，让他过来。
男孩儿睁着明亮的眼睛，瞧着阿莎丽在他面前蹲下。阿莎丽就近仔细打量着他的脸，隐约看出、孩儿确实有点神似本雅里失汗的相貌，她不禁伸出手，温柔地放在了孩儿的脸颊上。
阿莎丽的鼻子一酸，眼睛很涩，她感觉到眼睛快要流出来了，便下意识地忍住了情绪、把那股流泪的冲动憋了回去。蒙古人、阿苏特人都是有血性的部族，男女都不应该软弱！从小人们就这么告诉她。
她告诫自己不能哭，一定要坚韧地保护孩子活着、让这张神似本雅里失汗的脸活着，这样本雅里失汗也好像永远不会离开她。
阿莎丽抬起头时，看到她的女奴正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阿莎丽便站了起来，转身避开了女奴。
她心里也是明白的，目前光靠她的坚韧无用；最关键的还是长兄，是否能真正知道这一切，是否会设法与汉人交涉。
而那些汉人，会放过她们吗？会允许她们借道回鞑靼？
……阿莎丽盼望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阿鲁台的使节重臣，这个时候刚刚到达了大明京师。
蒙古人统治整个汉人故地、十几个省的广袤土地，才过去了几十年，这些鞑靼使者算得上是故地重游。
他们却对京师十分惊叹好奇，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曾来过京师，他们太年轻了；而早在元朝还没灭亡的时候，直隶所在的南京地区、已被汉人起义军占据并相互争夺。
自从蒙古部落从当时称作“大都”的北平退走后，几乎没有再回来过。大明派遣到蒙古诸部的使臣、经常被扣押甚至杀害，蒙古人则很久没有遣使过来了。双方在几年前再次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各种方式的角逐更是从未间断。
此番鞑靼人遣使来朝，着实是件稀罕事。
使节一行人的正式书信、已先期送入京师，表面上写的是蒙古国枢密院知院阿鲁台患疾，并详细描述了一番病情，须得几味难寻的药材，故遣使进京求药。
大明朝廷对于这种和善的理由、丝毫没有为难，并发政令到北平都司，下令当地官员派遣卫队、护送鞑靼使节进京朝见。
一众鞑靼人好生生地到了京师城门，才有一人忽然问道：“明国人不会捕杀我们罢？”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他们一路竟然丝毫没有顾虑，若非有人提起，众人连想都没想到安危问题。刚才说话那人牵着马，又道：“汉人使节来过草原，我们扣留杀死了他们，就没让他们好过。集庆路这边的汉人，会不会以牙还牙？”
正使马儿哈子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别担心。”
旁边有个人用蒙古话道：“别看汉人现在挺凶，几年前急恼了过来攻打我们，但他们并不想与我们打。一向都是草原人攻过来，像来收牧草一样。现在我们主动来使，汉人高兴还来不及，不得像爷爷一样供着？”
大伙儿“哈哈”大笑，只有马儿哈子没有笑，也没有制止大伙儿。
果不出其然，明国官员待他们极好，给他们安排了宽敞舒服的大房子住，好酒好肉送到门口。前来说话的官员还会说蒙古话，和善客气，还问他们的知院阿鲁台好、言称希望阿鲁台的病早日痊愈。
明国太医院的官吏也来了，专程细问阿鲁台的症状，并不惜珍稀药材、细心为他配制药房。
本来还有点紧张的一众蒙古人，没几天就放轻松了。
接着又是宴席，明国礼部官员主持，诸多官吏陪侍。汉人娘们穿着蒙古服饰、在中间歌舞助兴，大伙儿高兴得哈哈大笑，一边看美人儿，一边手抓羊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马儿哈子的一个部下，用蒙古话大声嚷嚷着：“凭啥平日喝的酒，没有今天的好？”
汉人官员立刻用蒙古话好言道：“宴席后，本官派人挑几坛好酒，送到会同馆。”
有个蒙古勇士喝得有点醉了，便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厅堂中间，要与一个跳舞的小娘喝酒，还伸手去摸那小娘。小娘惊慌地躲开了，结果踩到自己的裙子摔了一跤，歌舞顿时开始混乱。
这时马儿哈子骂了一声，叫部下上去把那汉子拽回来，这才稍稍消停。
宴席上蒙古人只顾观赏美人喝酒吃肉，而那些汉人说的都是废话。他们吃饱喝足之后，便被送回会同馆睡觉，这日子倒也过得像神仙一般。

第九百一十四章 快活城
阿鲁台有疾求药，当然只是个由头。即便蒙古缺少一些药材，通过兀良哈人高价购买、甚么药买不到？鞑靼正使马儿哈子进京，还有别的事。
“下马宴”之后，明国礼部官员又来了会同馆，将双方的意愿谈得更深入一些。正使马儿哈子已经表明，阿鲁台愿意接受大明册封的意思。
明国对此事果然十分重视，他们大概记下了马儿哈子的意思，便准备让级别更高的官僚、随后再来谈。
等待的日子里，马儿哈子便与随从同行，一道在明国都城里闲逛观摩。连马儿哈子也是第一次来明国都城，他只对这里有所耳闻，知道以前是大元的集庆路。
这是完全与草原上的城池迥异的地方。除了看得人眼花撩乱的城楼房屋、亭台楼阁，马儿哈子感受最大的、便是人多而密。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码头上的船只遮蔽水面，干活的人也非常多。马儿哈子一时间也是弄不明白，城里密密麻麻的人、既不种地也不畜牧，是怎么养活的。
然而都城的大多汉人，看起来并不缺衣食。成车的货物运进城里，市面上的商货非常丰富，各种铺子里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丰富的气息、从食铺和酒楼里飘出来的食物香味。
若非马儿哈子眼尖，看出了街巷中仍有不少穷困匮乏之人；他们乍看这光鲜繁华的场面，很容易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里是快活天国一般。
那些花枝招展的妇人们，也引得马儿哈子等一行人张望。即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年轻妇人，因气候温暖、少有风吹日晒，不少也是长得细皮嫩肉，很是好看。
马儿哈子忍不住产生一种想法，若是能在这里肆意快活，该是多让人高兴的事啊。
据说成吉思汗有一句话，世上最快活的事，就是每到一个地方，便杀光敌人的男人、再霸占玩弄他们的女人。
不过很多地方都是满目荒凉，物品匮乏民夫贫穷。这里不一样，大伙儿眼睛看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般的男人、瞧起来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以及一副似乎可以任人蹂躏的娇弱妇人。
可惜如今的鞑靼不够强盛，没法重新打回集庆路，马儿哈子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马儿哈子转头看了一眼，忽然问道：“哈图跟我们出来了吗？”
随从答道：“刚刚还看到他了。”
马儿哈子张望了一阵，街面上全是人，也就作罢了。只等哈图自己寻路，回到会同馆。
……哈图是科尔沁部落有名的勇士，善于摔跤、骑马、射箭。大伙儿的想法都差不多，不过马儿哈子是蒙古国宰相之一、要镇定得多；而哈图却不一样，他除了想，还打算干。
凭自己的勇猛和力量，对敌人“部落”中的人干点出格的事，并不算甚么。何况，正如哈图进京那天、自己说过的“明国人高兴还来不及，不得把我们当爷爷一样供着”；今早上丞相已表明态度，阿鲁台愿意称臣接受册封，明国人能那么小气？
哈图离开了大街，在到处走了一阵，周围的人都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却似乎没人怕他。好像是一群没有见过虎狼的绵羊。
他见到一条人少的小巷子，便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只见一道门里走出来个年轻妇人、提着个竹编篮子。哈图只瞧那妇人的脸脖肌肤白净，便动了心，可惜妇人穿得太严实、看不见身段。哈图打算先试试，不行再换一个更好的，反正遍地都是猎物。
妇人站在门边，也是好奇地瞧着哈图，似乎要让他先过去。
但哈图走近了，便笑了一声，猛地径直扑上去。他的手掌立刻捏住她的嘴，然后一手将她轻巧地提了起来。他一脚踢开那道门，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妇人伸手乱抓，哈图忽然放开她，一巴掌“啪”扇了过去，骂了一声。那妇人尖叫起来。
“闭嘴。”哈图生气地骂道，然后转身把门关上了。那妇人应该听不懂，犹自哭喊着甚么话，双手捂着脸颊，坐在那里叫唤。
哈图上去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便抓住了她的胸襟布料。那妇人立刻伸出双手、用力拽住哈图的手腕。
就在这时，哈图听到了一个男子的愤怒喊声。他抬起头时，便见到一个头发束在头顶、在他看来很瘦弱的汉人。那汉人手里拿着把菜刀，瞪圆了双目冲了过来。
哈图放开妇人，身体前倾盯着拿刀的汉人。汉人冲过来就砍，哈图轻松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用肩膀一顶，便将汉人扛起来，往前一扔。
“扑通”地一声，汉人狠狠地摔在地上，刀也掉了，痛得在地上大叫。汉人挣扎了一下，想爬起来去捡菜刀。哈图见状唾了一口，正想冲过去，旁边的妇人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脚，趴在地上摇头讨饶。
“这般弱的人，怎能占有漂亮的女人？”哈图嘲笑道，但他马上明白妇人听不懂，便一脚把她踢开。
前面那汉人连滚带爬地按住了那把菜刀。哈图已跳将上去，恼怒地伸手捏住了汉人的脖子，然后猛地往前一掷，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便如贴地飞了出去，脑子“咚”地一声撞在石阶上。
这时，木门被撞开了，门口传来了呵斥声。哈图回头一看，两个穿着布衣、好几个穿着花里胡哨锦缎的汉子冲了起来。那些人是官差，腰间还带着刀。
“唰唰”两声，官差抽出了腰刀。一个穿着蟒袍锦缎的人伸手、按住了一个握刀的官差，说了一句汉话。蟒袍人把自己的刀解开了，两个握刀的官差见状把刀扔了，三人很快展开，缓缓向哈图围了过来。
哈图盯着他们冷笑了一下，情知这些官差不敢用兵器、怕伤了他的性命，没法向上边交代。而那妇人已爬到了石阶边，在那里哭喊聒噪，让人十分烦躁。
“啊！”一个官差大吼一声，向哈图扑了过来。哈图的上身忽然一矮，张开双臂抱住来人的腰，然后身体往上一撑，将那人掀翻过去；让那汉人摔个狗啃泥，倒着着地。另一个官差已从侧面冲过来，抱住了哈图的腰。哈图反抱一扭转，那人下盘站不住，人便被甩起了半圈。
这时蟒袍人从后面一脚踢到哈图的膝弯，痛得哈图大叫，抱住的人也落地了。接着蟒袍人挑了起来，用手肘猛击哈图的肩胛。哈图“哇哇”大叫，想转身对付蟒袍人，但怀里这汉子抱着他的腰不放，让他的行动十分笨重；而蟒袍人一直在绕背，哈图没法捉住那人。
哈图心头一急，便怒不可遏，拿手肘和拳头招呼抱着他腰的汉子，打得那汉子在他怀里大声痛叫。其中一记肘击力量很大，打得那汉子的肋骨几乎都断了，可汉子居然仍未放手，像粘住了一样。
一开始就被掀翻的汉子又过来了，猛撞哈图的身体、想把哈图扑倒。哈图的膝弯发痛，但仍然稳住了两个人的拖拽，跨腿站住了。
“啊！”蟒袍人从后面用膝盖、猛撞到了哈图的膝弯，哈图痛得整条腿像断了一样，一时没使上劲，单膝跪了下去。三人顿时趁机把他按翻在地。
后面那些带刀官差把麻绳拿了上来，一群人才制住哈图，将其捆绑结实。
有个官差走到了哭泣的妇人跟前，蹲下去察验地上的汉人男子，官差转过头来，摇头说了一句甚么话。蟒袍人听罢对着哈图吐了口口水，掀了他一把，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一样。
哈图挣扎了一下，转怒而笑，用自己的话说道：“三个人一起对付我，仍有两个被打得半死。那边死个汉奴草民，过一阵子，你们还不是要把我放了，还得给我赔礼道歉。”
再看那妇人，虽脸上肿了没法看，可跪伏在那里撅着，衣衫撕烂凌乱的可怜劲，依旧十分诱人。哈图不舍地又瞧了两眼，只觉得这才是今天最大的遗憾。
不料有个官差武夫会说蒙古话，“你犯法了，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容易，京师与草原上不一样。”
哈图听其发音地道，循声看去，仔细瞧了一番：“你是蒙古人？”
那官差点了点头。
哈图“呸”地唾了一口，嘀咕一声“狼变了狗”，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赔她家一只羊嘛。”
蒙古人官差没有回嘴，默默地押着哈图出去了。
官差们把哈图押进了皇城正门，接着被送进了位于地下的阴暗监牢。那些人给他上了脚镣手镣，然后才解开了他的绳子，很是小心。哈图赤手空拳，力战明国精兵三武夫，这帮汉人都不敢大意。
哈图在牢里先是嚷嚷着要喝酒，过了一会儿又大喊要见马儿哈子。但狱卒们估计听不懂蒙古话，没人理他，当然也没人敢动他。他也只好无趣地坐在地上，等着马儿哈子把他要出去。

第九百一十五章 完全不信
哈图被关进锦衣卫诏狱，指挥使张盛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也是马上明白，这事儿自己做不了主。
锦衣卫在洪武时期、有独立的刑讯缉拿之权，建文年间被削权，永乐初再次恢复各项司法权力、主要对象是达官显贵。但今日逮住的鞑靼人，是使团中的成员，锦衣卫哪能自己审问？
张盛想了想，便决定直接奏禀圣上。
锦衣卫负责守备皇宫午门，指挥使等人允许直接到奉天门，并负责这道御门的岗哨。但朱高煦平素基本不在奉天门办公，所以锦衣卫武将又得到了特权，可以进入西侧的柔仪殿。
张盛来到柔仪殿门口时，发现起码有十来个大臣在门口等着了，大概是要在此殿议事。
他向诸公抱拳见礼罢，太监曹福便走了过来、开始询问张盛来由。于是张盛便把鞑靼人哈图干的事、先对太监说了一遍。大臣们都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
礼部尚书胡濙听罢，一脸烦恼，埋怨道：“那鞑靼丞相已经说了，阿鲁台愿意称臣受封。在这节骨眼上，怎又节外生枝？鞑靼人一向暴戾，你们怎么不派人看紧？”
张盛道：“鞑靼使节住进了会同馆，并不是囚犯，咱们没道理不让他们出去。末将也叫北镇抚司专门派人跟着，可那个叫哈图的鞑靼人、私自离开了队伍，咱们分出人手跟过去时，他已经干了歹事。谁也不愿发生这样的事。”
张盛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也有些懊恼。他对此事还是麻痹大意了，提早就该更重视，多派些人手，说不定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诸公也是议论纷纷。
话说是人命关天，可大明幅员广阔、发生死个把人的案件并不稀罕，放眼整个朝廷不算大事。然而这次的案件又牵涉到边关防务大略，众人都觉得有点棘手。
要是按律治哈图死罪，会不会影响阿鲁台臣服的大事？
人们说话之间，皇帝朱高煦步行进庭院来了，他的步子很大，身体看起来仍旧强壮有力。众人纷纷跪伏到砖地上，高呼“万岁”。皇帝朱高煦转头，做着手势道：“免礼了，都进来说话。”他说话时，看了一眼张盛，但未多言、先走进大殿去了。
朱高煦在他的大桌案后面入座。大伙儿还没说政务，胡濙就请旨，让张盛先说蒙古人的事。
张盛便将先前的话，再次叙述了一遍。胡濙等人随后便开始论述利弊，各有道理。
没一会儿，朱高煦便开口说话了，众人立刻面向上位听着。朱高煦的声音冷冷道：“不管是杨士奇的儿子，还是甚么蒙古丞相的勇士，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张盛顿时留意到，西边那个叫连氏的宫人，把茶水洒到了几案上，正在转头看皇帝。她的目光充满了膜拜。就连张盛也呼出了一口恶气，心道：还是圣上决断痛快。
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安静异常。
朱高煦的目光在薛岩脸上稍作停留，接着看到高贤宁，说道：“稍后高寺卿负责处置此事。着张盛去审明案情之后，尔等便依大明律，严惩此贼。”
高贤宁站出来，与张盛一起拜道：“臣等领旨。”
又有大臣的声音道：“鞑靼正使马儿哈子，必定将以阿鲁台臣服受封为条件，为罪人求情。”
朱高煦道：“阿鲁台不愿受封就算了。短时间内，鞑靼人根本不可能诚心顺服，朕瞧他们只是权宜之计，咱们别报太大的希望。再说了，诸公相信仅靠宽容开恩、能争取来太平吗？反正朕是完全不信的。否则我大明二百万控弦之士，干脆卸甲回家种地罢。”
众人听罢，一起拜道：“圣上英明神武。”
朱高煦道：“礼部派人去慰问苦主，把丧葬费和抚恤钱给了，好生说些好话。甚么鞑靼人、瓦刺人的臣服根本靠不住，诸公还是先顾着自家子民罢。”
胡濙道：“臣遵圣旨。”
张盛看殿中站的多是九卿大臣，猜到大伙儿要议军政大事，他便抱拳道：“臣即刻去办圣上吩咐的差事，请告退。”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
张盛跪拜叩首谢恩，退出了柔仪殿。
他到了午门，吩咐手下去苦主家，拿口供证词。接着便径直去了洪武门那边，找到一个蒙古校尉，一起进了诏狱里的一间署房；随后下令把哈图带出来问话。
因前朝是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大明开国方数十年，对蒙古人还算比较熟悉，甚至军中都有归顺多年的蒙古兵、边军里最多。张盛此番问话，连翻译的通事官也是不用请的。
没一会儿那哈图就被押解上来了。通过蒙古军士的翻译，哈图问了一句话，是不是要放他走了？
张盛没有理会，径直问道：“你今日是不是闯进民宅，杀了人？”
哈图痛快地承认了，就好像承认他许久没洗澡一样轻松。张盛做了手势，一个校尉便拿着已经用两种语言写好的供词，走到哈图跟前。校尉抓起哈图的手，在小匣子里一按、又在纸上按了一下。
张盛见状说道：“审完了，带下去罢。”
哈图通过蒙古军士问道：“为甚么不放我走？我要见马儿哈子丞相。”
张盛皱眉看着他，说道：“见不到啦，你最多活不过三天。你杀了人，很快就要被处死。”
哈图大急，将铁链挣扎得“哗啦”直响，“阿鲁台要与明国和好，你们不想阿鲁台接受册封吗？你们不怕边境不宁吗？”
张盛心有火气，口气冷冷地说道：“几年前，你们阿鲁台才被打得遍地跑，而可汗如丧家之犬、也被瓦刺杀了，你忘得挺快哩。想打咱们奉陪。”
周围的校尉军士们都哄笑了起来。
哈图又道：“你们这些人大胆！我要见马儿哈子丞相，要见胡濙。”
张盛抱拳向北面道：“圣上金口玉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带走。”
哈图被拖到了署房门口，他真急了，嚷嚷道：“我赔偿十只羊！”
张盛听完了翻译，一脸凶相地盯着哈图道：“一万只羊也没用，你去死。”
等了许久，去案发地的校尉回来了，拿到了苦主妻子的口供。张盛又拿了一份证词，叫今日逮人的锦衣卫将士们签押。三张纸一收，张盛起身离开，准备亲自送去大理寺，事情就算办完了。
……下午，会同馆发生了小小的骚乱。一众鞑靼人，被阻拦在了大门内。他们听说哈图被逮捕了，起初说要见礼部官员，守卫声称替他们去请；后来礼部官员久久没来，鞑靼人又要自己去礼部衙门找人。明军守卫怕他们闹事，便挡住了大门，不准他们外出。
长安右门外的会同馆内，还住了多国使节，有满刺加人、爪哇人、真腊人、暹罗人、日本国人等等。大伙儿听到吵闹，都在各自住的院子门口瞧热闹。
这时礼部尚书胡濙，终于亲自来了。随行的通事官，便用蒙古话劝说着一众鞑靼人。
过了一会儿，马儿哈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呵斥住那些鞑靼人。接着马儿哈子上前与胡濙相互见礼。
问候罢，胡濙说道：“蒙古国使团中，有名哈图者，今日上午巳时初，于大中桥北民宅犯案。私闯民宅，流三千里；杀人，斩；打伤官差，斩。证据确凿无疑，大理寺断案，依《大明律》，数罪并罚，车裂。首领驭下不严，本应鞭挞惩戒；因首领乃来访使节，我朝宽待来使，酌情免之，以全贵国之颜面。”
诸国来使中，不少人都听得懂汉话，大伙儿听到这里，出来观摩的人更多了。人们都似乎在观望，鞑靼人如何收场。
马儿哈子哀叹了一声，用汉话道：“哈图乃勇士，未能死在战场上，却束手就擒被分尸于他乡，实令人痛惜。劳请胡尚书上奏皇帝，法外开恩，免其死罪，令其父母妻儿相见。”
胡濙作揖道：“这就是圣上的意思。”
马儿哈子又道：“哈图初到大明，不懂规矩，杀了一个庶民，朝廷何不以大事为重、以诚待我？”
胡濙好言道：“汉人性命，不分士庶，但为皇朝社稷赤子，皆同等重要、绝不容辜杀，即便是本官杀了百姓，照样要偿命。这不是一条命，而是大明君臣对亿兆族人的许诺，攸关国家根本，无法通融。望正使明了，本官待正使以诚，此事实在爱莫能助。”
他说罢，看着马儿哈子道：“咱们还能进去谈吗？”
过了一会儿，别的鞑靼人也大概明白，大明官员拒绝了求情，会同馆大门口再次吵闹起来。一些鞑靼人愤怒异常，挥着拳头喊叫着甚么。
通事官翻译了一些话，俯首在胡濙耳边告知，胡濙才知道内容。那些鞑靼人要求立刻回草原，不再与大明和谈了，以免再次遭人屠戮。
胡濙无话可说，但他没有离开，因为马儿哈子还站在对面。胡濙便沉住气，等待着马儿哈子的回应。

第九百一十六章 借道
马儿哈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正把甚么无形之物、硬生生吞进了肚子一般。他抬起手，制止了吵闹的鞑靼人，又用汉话对胡濙道：“胡尚书里面请。”
胡濙顿时回应道：“请。”
一行人便进了鞑靼人住的院落里，锦衣卫校尉在大门口、客厅门外都安排了人。胡濙则单独与马儿哈子走进客厅。
做了那么多年官，对北方的事情、胡濙心头非常清楚。
从洪武到武德年间，明军与北方的蒙古诸部，发生过的大小战役无算，官军多次深入草原、奔袭蒙古诸部。但大明历任皇帝执政期间，都不只是动粗，同时也在试图与蒙古人打交道；连太祖皇帝也多次遣使北上。
朝廷没有办法，明军不可能占领草原，也没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因此惯用手段是剿抚并用。战略更是几经改变，甚么法子都用了。因此这次阿鲁台遣使来朝，胡濙是很想有点作用的。
圣上所言颇有道理，鞑靼人并不会那么听话，也可以预见到、鞑靼诸部还会反叛。但阿鲁台是鞑靼诸部的一个核心人物，他若愿意受封，至少在名分上、鞑靼人开始向大明建立的礼制靠拢，局面就有了进展。
入座之后，胡濙便说道：“阿鲁台是部落首领、蒙古国枢密院知院，并非蒙古国大汗，接受大明朝廷册封，并无甚不妥之处。朝廷封其为王，虽是大明的王爷，但也能为阿鲁台的身份名望增色不少。”
马儿哈子的汉话口音很特别，不过竟然挺容易让人听懂，“阿鲁台知院正有此意，愿与大明缓解关系。可没想到大明严厉对待我等，敌意毫无减少。”
胡濙回应道：“本官看来，无论在任何地方，杀人、奸淫、对抗官府，恐怕都是重罪。大理寺处置哈图，不过是华夷同等对待，故使者不必有太多顾虑。”
他停顿了一下，又不动声色道：“我朝使节曾在草原上被扣押、杀害，但今番你们来使，朝廷并未泄愤报复，仍以外国使节礼仪招待。使者为何还有敌意之说？”
马儿哈子无话可说，他沉吟了一会儿，道：“阿鲁台愿意接受大明册封，并与大明和睦相处。不过，还请大明准许哈密国的鞑靼人、借道返回部落，并确保其安危。”
“甚好。”胡濙点了点头，“三日之后，本官定给予答复。阿鲁台既愿接受朝廷册封，则为大明之臣，他的部属便不再是大明的敌人，此事多半没有甚么问题。”
马儿哈子起身作礼道：“那我静候胡尚书回信。”
胡濙见状，只好跟着站了起来回礼，然后告辞。他有点意外，回过神来一想，马儿哈子似乎只关心哈密国那些鞑靼人，说完就不愿意再谈别的了……
鞑靼人哈图的罪很重，案情却极其简单，几乎不可能有甚么错漏。又因是御批的案件，官府办事挺快，隔了一天，哈图就被拉出了诏狱。
在锦衣卫将士和大理寺的差役押解下，哈图被装在囚车里，沿着大街往正阳门而去。大理寺判的是车裂，便是活生生分尸，需要比较宽敞的地方，因此行刑在正阳门外的大校场。
围观的百姓非常多，许多人一路从内城跟到大校场。官吏差役们摆开了排场，陆续又把行刑的马车也赶来了，不过时辰未到，大伙儿便在大校场上等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闻讯前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此地就好像正在举行甚么大典一样。又过了一阵子，苦主家眷也来了，官吏还让一个妇人上前确认哈图的相貌、再次验明正身。
接着哈图从囚车里被拉了出来，锁在了五驾马车之间，他在地上奋力挣扎，将厚重的铁链挣得“哗啦”直响，仍在大声叫喊。但人们都听不懂他的话。
人群里一片嘈杂，有些人听说了内情，有些人不知道、就在那里听好事者解说。
有个穿着长袍、戴着方巾的人垫着脚观望了一阵，对周围的人说道：“那鞑靼汉子孔武有力，要是在前朝，如此凶悍的鞑靼人杀了个把人，根本不算事。”
不远处另一个人附和道：“顶多赔只羊了事。”
戴方巾的摇头道：“此人瞧起来，大小是个头目，能赔你个鸟。他会说，是你先砍他的，没杀你全家就算好人了。”
刚才搭腔的人道：“不是说，那厮想淫辱民妇？”
戴方巾的人冷冷道：“这种事儿更不算事，那会儿定说是汉人的荣幸。”
众人纷纷骂了起来。
戴方巾的又道：“不比不知道，还是大明好，宝座上坐着自家人，道理是要讲的。”
人们嘈杂着附和，有人问刚才侃侃而谈的“方巾”是不是姓朱。这时一个声音道：“据说鞑靼人的酋长阿鲁台，这回想臣服今上，今上却也没惯着，径直叫官府判了个五马分尸，正是大快人心。”
戴方巾的人说道：“今上马上得天下，你不想想如今的年号，一个‘武’字，在太祖之后，轻易敢用？这年头胡人与大明过不去，官军不打得那些宵小之辈叫爹。”
过了一会儿，先前搭腔的声音又道：“说来也是怪哩。京城里隔三差五就嚷嚷捷报，官军海师在南边都打到一万里外了，圣上是东征日本，北伐鞑靼。好几年下来，咱们也没觉得赋税重了、日子也没变得更难过。”
方巾道：“何止？咱们在京师平日瞧习惯了，可你们回头想想武德初、市井是啥光景，时间稍长就不一样了。如今京师城外大江两岸的码头，那些船密的，以前有这么多吗？现在谁还用大明宝钞，武德新钱怕是拿着更稳当罢？我还听说，各地官仓都在扩建，将来要填满了粮仓，那些地方的人就算七八年颗粒无收、也不愁吃喝的。”
人们好奇地问道：“朝廷哪来的那么多粮食？”
方巾被一大群人的目光关注着，一时间甚是兴奋，仿佛自己变得受人敬仰了一般。他便吹嘘道：“我在茶馆里听说的，官军在日本挖银山，在西洋挖金子，又把火器丝绸瓷器卖给很多番邦，然后买他们的粮食、蚕茧、皮子、矿砂，用宝船运回来。”
百姓们听罢，虽然东西不是他们的，而且不知道传言真假，但大伙儿听着也是高兴。有人一时兴起，便嚷嚷道：“今上万岁，太平日子长久得好。”
不知谁问了一句，今上是怎么做到的。然而如此复杂的问题，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便无人能够解答出来了。
就在这时，校场北边的大理寺卿高贤宁亲自监刑，宣布时辰已到，就将一枚木令牌往下一扔。差役拿了令牌，到大校场中间传令。那鞑靼罪犯再次拼命挣扎，面部扭曲，喊得简直是嘶声裂肺。
接着一场残暴而不堪直视的血腥场面，便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围观的百姓人群中，到处都传来了妇人的尖叫。人们便在恐怖又刺激的场面中，混杂着各种被鼓动的情绪，大声叫起“好”来。
人声鼎沸，高贤宁坐在上位、脸色有点苍白，但仍旧忍耐着看完了全程。他见到罪犯变成了血肉，这才起身离席，乘坐马车回皇城复命。
他坐车径直到西安门，然后才下车步行，与一个宦官同路，走西华门进皇宫。及至柔仪殿，殿外叩首，高贤宁走进去，立刻看到圣上、齐泰、胡濙三人，正坐在一块儿，在那里吃饭。
朱高煦拿着筷子招呼道：“别拜了，过来一起用膳。”
高贤宁忙作揖道：“臣谢圣上赏赐。”
他走到大案旁边，一旁的太监拿了凳子过来。高贤宁却见四菜一汤中，有一盘切分的羊肉。他忽然想起了校场上的血肉，马上有些反胃，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干呕失态。
朱高煦夹起一块羊肉，问道：“分了？”
高贤宁点头道：“回圣上，罪人哈图已正法。”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朕记得，‘靖难之役’攻打济南城时，你在城里的，还写了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天下闻名。攻济南城之役，伤亡极大，你应该见惯那些东西了罢？”
高贤宁道：“圣上莫笑，臣那时几乎每天吐好几回。”
“先吃饭。”朱高煦道，可是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感叹道，“济南城下，比城内还惨。朕当时巡视伤兵营，见好多弟兄被火油烧得，肉都熟了。”
“呕！”高贤宁看到熟肉，顿时发出了声音。他的老师齐泰、礼部胡濙侧目看着，他急忙道：“臣御前失仪，请圣上降罪。”
朱高煦道：“朕不说这个了。”
高贤宁拿起了筷子。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到，圣上出征在外时、便常与将领谋士们坐在一块儿用膳。而今在朝中，皇帝与文官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高贤宁便隐约觉得场景似曾相识。

第九百一十七章 巡狩
君臣几个人午膳罢，朱高煦便邀大臣们、到西北角的几案周围入座，又叫宫女小荷沏茶。事情还没说完。
果然，礼部尚书胡濙很快提起了鞑靼人，“大理寺将‘哈图’处以死罪，鞑靼使者仍愿称臣受封，臣拜会使者马儿哈子时观之，察觉他们好像只关心西北鞑靼残部借道的事。”
胡濙沉吟片刻，便径直说道：“若是真没有猜错，本雅里失汗的儿子在哈密卫，咱们还要答应鞑靼人借道吗？”
齐泰与高贤宁都未吭声，他们似乎在思索着甚么。“嗯……”朱高煦也只是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
如果大明朝廷不想归还蒙古大汗之子，那便无须同意、让鞑靼残部借道之事。而只需派人去哈密卫，把鞑靼人都押回来就行了。时至今日，哈密卫忠顺王仍然愿意听从大明的政令。
齐泰开口道：“臣以为，忽必烈的后人延续蒙古国汗位，对大明或许是好事。”
朱高煦转头道：“继续说下去。”
齐泰道：“北方草原上出现最不利大明的局面，便是一个善战的首领吞并诸部；那时他们便会聚拢实力，全力南侵袭扰。若非阿鲁台一心扶持元朝宗室为可汗，诸部便会在乱局中相互兼并，直到出现一个成吉思汗般的人物。而仅靠元朝宗室，很难出现枭雄一统草原。”
朱高煦很快回应道：“有些道理，至少是一家之言。”
就像那个鞑靼人哈图，刚到京师、便想为所欲为干歹事；草原部落只要有机会，大多人恐怕想南侵，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北方物资相对匮乏、人们生计艰难，而旁边就是一片庞大富庶的农业土地，各部落如何能断了劫掠的念头？
这样的状况，恐怕要到骑兵完全失去优势的时候、才能有所改变。又或是他们自己有干系生存的后顾之忧，无法聚集兵力进攻。齐泰的意思，便是后者，不让蒙古诸部拧到一起、以便其相互牵制。
朱高煦说道：“琢磨一番北边的首领，首先应该集中力量，扫除后顾之忧；然后还要等待时机。等大明衰落、或者太平日久武备松弛，才是最好出手的时候。”
大伙儿商议之间，宫女开始巡茶。高贤宁喝了福建进贡的乌龙茶，此前的干呕症状似已缓解。
高贤宁放下茶杯，说道：“齐部堂所言者大略，臣倒是对一些小事、感到有点纳闷。既然鞑靼残部能从瓦刺人（西蒙古诸部）手里逃脱，跑到哈密卫；看来，起初瓦刺人很可能并不知道，本雅里失汗有儿子在其中。后来瓦刺人忽然去威逼哈密卫忠顺王，便应该知道这个秘密了。瓦刺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左右看了两眼，又道：“或许瓦刺人总有办法打探到消息。但是，东边的鞑靼人相隔数千里，又如何能及时得到了消息；鞑靼首领阿鲁台从何得知，本雅里失汗有了儿子，便在哈密卫？”
齐泰与胡濙都微微点头，大概觉得高贤宁所言之事、是有点蹊跷。
然而大伙儿坐在几千里外的京师皇宫里，不可能知道如此具体的事。朱高煦想了想，便道：“派人去宁夏府，让何福遣使问问忠顺王，把哈密卫知道的事、都详细报上来。”
兵部尚书齐泰拱手道：“臣领旨，即发兵部公文。”
朱高煦又看向胡濙：“胡部堂可以答应鞑靼使者，准许流落在哈密卫的鞑靼残部，借道回国。”
胡濙拜道：“臣遵旨。”
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朱高煦起身。几个人便跟着站起来，纷纷谢恩告退。
朱高煦北上巡狩的事、已准备了很久，如今确定行程，大队人马将于六月下旬离京。护卫军队两卫、约一万步骑，另有锦衣卫仪仗、太监、文武官员的随从等等，随行人马一共一万多人。
文官有高贤宁、侯海等，随行大将丘福、韦达，以及带兵的陈大锤和王彧。当然除了这些文武大员，还有许多书吏同行。大明朝廷已全面进入文官制度，诸事上下运行，得靠大量公文案牍，没有吏员根本无法有效办事。
随同出京的皇妃有两个，皇贵妃沐蓁和贤妃姚姬，还有她们各自宫里的嫔、段雪恨和沈宝妍。朱高煦同意妙锦的意思，这次让她留在了京师。
因太子朱瞻壑的年纪尚小，不能监国。皇帝离京其间，奏章公文改朱批为蓝批，仍以武德初设计的法子运行。
决策机构是内阁和典宝处，其衙署都在武英殿，规矩有点复杂。各种政务与奏章，主要分三种处理办法。
通政司收的大多奏章、都是正常的题本，一般情况下没有争议，便以内阁中支持人数最多的方案决定；然后送到典宝处复议，没有人反对，则奏章批复生效。
第二种情况，如果事情争议很大。内阁议事、勉强决定之后，奏章送到典宝处，典宝处六人中有一人反对；则反对之人写明缘由，便搁置处理，奏章送北方的皇帝行宫，由朱高煦亲自裁决。
另外还有一些事务，典宝处有人反对、无法立刻处理；但是事情比较紧急，不能拖延。武英殿当值的那些人、遇到这样的事，便由典宝处商议，只要有三人认定，此事确实属于紧急奏章；那么奏章的决策，便立刻以内阁的结论，马上批复。
所有的政务概要，将记录在卷宗上，并定期送到行宫让朱高煦过目。
内阁大臣扩充之后的十一人，以及典宝处六人，十七个人属于不同的衙门，甚至有勋贵武将和太监一人；并间杂有新旧两派的官员。因此凡事相互制约牵扯，决策的结果，一般不会太荒诞。
相比宰相理政，把所有大事寄托在一个人的道德、能力、而且不结党专权的自觉之上，朱高煦觉得，自己布置的这套规矩更好。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出现新的问题；不过到目前为止，内阁和典宝处的运作，尚算良好。
洪武时期曾经有过宰相李善长。太祖皇帝发现宰相有问题时，要更正权力分配，只好大规模清剿宰相一党的党羽人员，牵涉极广死者无算，甚至从规则上取消了宰相制度。
而朱高煦推测，自己这套法子，要是其中有人出现了问题，只要把一个人从衙门堂官的位置上换下去、就可以了。稳定性比宰相制更好。
护驾的大队人马要出发前，朱高煦又叫六科房抄了一份邸报，向大江以北各地官府传达。命令各地布政使司、府县官员，不得擅自驱赶百姓出城迎接，只可上表。不得收刮百姓，运送物资犒军。大军所到之处，自行搭建帐篷，或派人征用房屋。护卫兵马所需粮秣，由行宫发公文至各处公家府库调用；其它用度，则由行宫所派官吏、现钱采办……
六月下旬，朱高煦率众，先在京师祭祀了太祖太宗皇帝的陵寝，然后带着大队人马渡江。等到过江之后，他们将先去中都凤阳、拜谒朱家更早的祖宗皇陵。
天气晴朗，朝阳刚刚升起，天气就有点闷热了。文武百官一路送至上元门的渡口，在江边送别。朱高煦先是乘坐四马銮驾出城，上船时才下车，接受案上的官员们拜别的礼节。
渡船抛锚之后，朱高煦登上了大船的尾楼。随着战船缓缓离岸，他便在江面上、观望着岸边的京师景色。
只见连绵的城墙内外，壮丽的城楼、以及无数亭台楼阁聚集京师，兼有高高的浮屠耸立其中。大江与河面上，风帆如云，画舫游弋。就连京师城外，附城而居的人口也越来越多了，还有不少看起来很漂亮的庄园别院。远望京师，着实繁华。
不过朱高煦乘坐的船渐渐远离京师时，他此时的心情却非常好，好似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一样，神清气爽。回顾以往，他从来就是个喜欢到处走走的人，而北征之后的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离京过。那么长时间是怎么忍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一会儿沐蓁也走过来了。朱高煦转头一看，只见她穿着袍服，梳着发髻，一副女扮男装的打扮，隐约好像在云南时、她悄悄溜出沐王府的模样。不过多年前她那清丽单薄的俊俏样子，如今变得更有女人的妩媚气质了，唯有她的一双眼睛，依旧带着美好的笑意，叫人看了如沐春风。
沐蓁抱拳拜道：“臣妾见过圣上。”
朱高煦伸手把她轻轻扶了起来，便指着南边的景色，随口说道：“这座城，外面的人一定想进去，里面的人却时不时想出来。”
“圣上所言极是。”沐蓁应了一声，便走到栏杆旁边，与朱高煦一起观赏着朝阳中的京师景色。
渡船缓缓驶向大江北岸，朱高煦今年北巡的路途，便自此开始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花童的消息
夏秋之交，南方的气候与夏天没区别，而北方草原上的秋意已很明显。捕鱼儿海附近的水草，逐渐褪去了鲜美油绿的颜色，远远看去泛着黄色，牧草开始结籽。
几年前因明军北伐迁走的鞑靼诸部，早就返回了各自的牧场，阿鲁台所在的阿苏特部落、回到了捕鱼儿海附近这片水草丰腴的地方。宦官黄俨自然也在其中。
他正百无聊赖地逗留于捕鱼儿海岸边，时而盘腿而坐，时而在寸草不生的沙地上躺着。
鞑靼人常吃肉食与奶食，黄俨不仅没有长胖，反而更瘦弱了。他身上穿的布料已经脏得看不到本色，兽皮挂在身上就像乞丐一样，脸晒得很黑、似乎与泥土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黄俨坐了起来，两眼无神地望着捕鱼儿海。秋风习习之中，湖面波光粼粼，景色不错，天地间有一种宁静纯粹的美。
起初黄俨也觉得湖光、草场看起来很好；但时间一长，这些景色就没意思了，剩下的只有草丛里的蚊虫，以及任何吃喝都带着牛粪的味道。
之前他连生计也很困难，若非依靠接济、与兀良哈人做买卖的鞑靼人帮助，他估计早就饿死了。直到今年，情况才有所改观，鞑靼贵人阿鲁台，通过认识黄俨的鞑靼人、忽然找到了他。阿鲁台让黄俨写信去大明赵王府，作为回报，阿鲁台随口下令、五帐鞑靼人负责供养黄俨。
于是他才有了比较可靠的衣食来源。
不过黄俨并没有因此过上舒坦的日子，整个夏天他都没吃到羊肉，更别说米面之类的东西了。他主要吃马奶羊奶，一种短尾巴老鼠肉，以及所有能吃的东西。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十分无聊，每天的乐趣、就是回忆前半生在大明锦衣玉食的生活。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呼唤：“黄公公，黄公公！”
黄俨转过头，便看到了兀良哈人花童、正向这边跑过来。黄俨心头一阵喜悦，花童不仅会说汉话、也是对黄俨最亲近的蒙古人；当然黄俨也清楚原因，这个兀良哈人以为他在大明的钱庄里、有取之不尽的金银。
但见花童是个壮实黝黑的大汉，胸膛特别厚，身上挂着如乞丐般的兽皮，浑身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如同尿被晒过的臭味。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取的汉名，居然叫花童，大概是音译不准。
“你咋这么快回来了？”黄俨问道。
花童用汉话道：“我骑马咧，帮阿鲁台送了信就回来领赏了。”
黄俨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道：“去我的帐篷，请你喝茶。”
花童高兴地点头。在草原上，茶可是稀罕物，鞑靼人与汉人的互市断了之后，只能通过兀良哈人等地下交易获得，价格很高。寻常牧民宁肯嚼草解腻，黄俨也嚼过那种草，苦得跟药似的。
“经过了兀良哈人的牧场，就是科尔沁人的地方。科尔沁部落有个首领叫阿岱，是阿鲁台的亲戚。我们一行人中有鞑靼人，所以没有被阻拦，走得很快。”花童侃侃而谈，他的汉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俩人一边说，一边走到了不远处黄俨住的帐篷外。
帐篷门口坐着个鞑靼牧民，他抬头看着黄俨、却没理会，犹自在那里啃着光溜溜的骨头。几乎所有鞑靼人都会干这种事，仿佛牛的反刍；他们吃兔子、狐狸、狼等肉食之后，骨头不会扔，而是揣进兜里，得空之后再拿出来仔细地反复地啃。
黄俨在泥灶旁边看了一下，见火种还没灭，就拿了几块牛粪过来。然后他找到马奶和薄片茶，忙着煮奶茶，招待远道而来的花童。
薄片茶是黑色的压紧发酵茶，黄俨识得、这种茶产地是四川布政使司，主要通过茶马驿道供应给藏人。因为保管不善，这茶有一股霉味，反正不太好喝，但鞑靼人倒很喜爱。
黄俨闻了一下黑片，心头又想：当年在京师和北平的时候，谁喝这种茶呀？
花童的声音道：“科尔沁人一向与阿鲁台交好，但最近他们对阿苏特部的鞑靼人，比以前更热心。我听人悄悄告诉我，阿鲁台想扶持科尔沁人阿岱为全蒙古大汗。”
黄俨手里的动作马上停了，他脱口问道：“为甚么是科尔沁人？”
花童道：“科尔沁人的首领阿岱是阿鲁台的亲戚，又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黄俨小声道：“我有所耳闻，科尔沁那边的蒙古人，都不是忽必烈一脉的。这些年来的大汗，不都是忽必烈的后人吗？”
花童没甚么兴趣，便心不在焉地说道：“总得有个大汗。现在瓦刺人那边的答巴里大汗，自称是本雅里失汗的弟弟，但很多人都怀疑他的身份，他的血脉可能是假的。等到科尔沁的阿岱做了大汗，瓦刺人的答巴里大汗就不算数了。”
黄俨默默地听着花童在那里说话，犹自把黑薄片扔进锅里。花童的消息，让黄俨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机会。黄俨一时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正在思索。
当初写给赵王府的密信，正是出于黄俨之手；那封信的内容，他当然知道。信中托赵王府的人，在鞑靼使节与大明和谈之后，设法找人接应哈密国的鞑靼残部。
如此费事，黄俨还以为哈密国的鞑靼残部里、有甚么特别重要的人哩，比如本雅里失汗的亲人。如今阿鲁台不等本雅里失汗的人回来，又要扶持科尔沁部落的首领了？
黄俨在大明的名利场呆久了，敏感地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一时又想不明白。
“你的消息可靠？”黄俨低声问道。
花童想了想，说道：“不好说。告诉我消息的人是科尔沁部落的权贵，以前我做买卖路过，经常给他上贡。”
“想不想再做笔买卖发财？”黄俨问道。
花童立刻凑了过来：“啥买卖？”
黄俨沉吟良久，有点犹豫。
他想把消息传回赵王府，以此讨好大明朝廷。
但是王景弘侯显等郑和旧党，对黄俨恨之入骨，应该不会放过黄俨，不管怎么讨好、大概也无用。而且他要担很大的风险，黄俨在鞑靼阿苏特部落几年了，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一旦被鞑靼人知道他吃里扒外，恐怕下场堪忧。
不过黄俨还是忍不住想试试，在这里的无数个日夜里，百无聊赖日子实在难熬，有时候他觉得还不如死在赵王府。
何况，事情隐约还有一线回旋的希望。如果大明君臣真很想让黄俨死，一份悬赏的通缉令送到草原来，黄俨早就被卖钱了。黄俨为了生计、让兀良哈人回去取钱，也不可能办到的。
花童倒是很有兴趣，催问道：“究竟是啥事？”
黄俨深吸了一口气，俯首在花童耳边悄悄说道：“你带一封密信去大明，交给认识的官员。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办好这件事，你就会得到一大笔钱财。”
花童问道：“去哪个钱庄取？”
黄俨摇头道：“叫拿信的人给，比如北平的郭昂，黄金五十两。咱家写在书信里，他看到了密信就会给你黄金。”
花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瞧着黄俨：“他不给怎么办？”
黄俨道：“会给的。咱家叫你跑了几趟，哪次让你白跑了？汉人也会食言不守规矩，但信义还是值点钱的，只有五十两黄金、公家给得起。”
花童小声问道：“通敌的信？”
黄俨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谈不上通敌，不过有点危险。咱们有句话，富贵险中求。”
花童很快就点头道：“成。”
黄俨立刻去找笔墨，写好书信。花童把密信藏到破破烂烂的皮子里面后，奶茶也煮得差不多了。黄俨舀了两碗，便与花童一起喝起了奶茶。
没过多久，花童便要道别出发。他来见面之前，已经去阿鲁台的营地里领了赏，这会儿便要离开此地，返回兀良哈部落。
送走花童，黄俨站在帐篷外面，久久地看着这个兀良哈人的背影，心中莫名有点惆怅。
想想当初，让郑和旧党翻了身、依附上新帝朱高煦，黄俨就已经失败，迟早会被王景弘那帮人暗算。等到黄俨牵扯上代王谋逆案，他便彻底完了。
原本是可以死的，但事到临头黄俨还是跑了，至今苟且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偷生，寻死还真不容易。刚逃跑的时候，他以为会被通缉，结果几年过去了几乎没人理他，大明把他视作无关紧要的人、好像已经忘掉。有时候黄俨甚至希望自己被通缉，遭人逮回大明朝了事。
黄俨认为自己最大的失误，在于没能沉住气，在洪熙朝就开始离间郑和一党与皇室的关系。如果没有干这件事，等到武德朝再想办法，说不定还有些许机会。
如今生死两难，黄俨愈发想念大明的日子。他一个宦官没有后人，但死在草原上仍然有莫名的恐慌。黄俨心道：如果能再回到大明就好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琵琶行
七月初，朱高煦的庞大队伍抵达了中都凤阳。大伙儿将在城中住两晚，等明天朱高煦率文武官员、去皇陵祭祀之后，后天大队便出发继续北行。
城中有一座皇城，因为凤阳是朱家的老家、祖坟所在的地方。然而平素基本没有皇帝来住，朱高煦过来祭拜祖先，当然住在自家的皇城里。
中都的皇城修得不错，木材玉石用料、规模上可能比不得京师的皇城，但宫阙建筑一应俱全，琉璃瓦重檐顶的城楼、三大殿都有。朱高煦坐车进了皇城后，只觉这里整洁华贵，建造时也应该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但是朱高煦很快发觉、此地的气氛与京师皇城完全不同。最重要的不是建筑的察觉，而是缺人气。
“万岁，万岁……”马车外面传来了人声。朱高煦挑开车帘，看着砖路旁边跪伏的人群。大半都是老人，有头发花白的宦官，也有变成了老妇的妃嫔宫女。
住在这里的人、都过来迎驾之后，前边的宫殿之间就更冷清了，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艳阳高照，宫殿层层，朱高煦却莫名有一种奇怪的隐隐凉意，只觉此地仿佛一座典雅凄冷的鬼城。又让他想起了、以前那些空心化的小城镇。不管中都皇城修建得多好，没有人，一切都是枉然。
行程是明日祭拜皇陵、后天一早出发，如此安排正合朱高煦心意。他刚进皇城，就感觉此地沉闷得无聊，实在没甚么好逗留的。
皇帝的銮驾仪仗继续往北走，朱高煦坐了一整天马车，只等到了下榻的宫殿，好歇一会儿……
而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张盛、随行的太监曹福早已到了里面，他们带着人，既要部署警戒岗哨，也要为皇帝妃嫔们的起居饮食准备好东西。
每次朱高煦出行，身边带的近侍大太监、几乎都是曹福。皇爷可能也没多想，但曹福心头明白，皇爷必定对他办事很满意。
曹福对送进来的肉与菜蔬瓜果，先派人仔细检查。等皇爷妃嫔们用晚膳的时候，他还要安排人试吃，管事儿十分细致上心。
他亲自安排好人手之后，又带着两个小宦官在周围走动巡视。走了两圈之后，忽然听到前方有人似乎在说话。曹福循声走过去，便看见有个妇人向他招手，唤道：“曹公公。”
曹福向那妇人走近，站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抱拳道：“曹公公认识此人？”
被锦衣卫拦住的女子，穿着汉人的襦裙，但曹福很快就想起来了，这女子是安南人陈仙真。曹福便道：“认识，你们暂且不用管了，咱家与她说。”
锦衣卫校尉抱拳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陈仙真。
曹福寒暄道：“陈仙姑住在这里呀？”
陈仙真的眉头微微一皱：“我还能去哪？”
曹福四顾周围，指着前边一间空房子道：“咱们坐着说会儿话。”这周围很多空房子，整个中都皇城的人也是不多。
俩人同行走进房门，陈仙真便开口道：“当年曹公公把我送给大明皇帝，现在就打算把我关在这牢笼里、孤独终老吗？”
曹福听到这里，脸色一变说道：“咱家好心，本想让你享受富贵。你倒好，居心叵测，险些连累了一大堆人。”
他说得是几年前的事。事情大概是，陈仙真从安南都督府、被人送到了京师；却因为投降的阮景异被陈仙真陷害、恼羞成怒，阮景异交代了陈仙真与安南叛首黎利等人的事、说他们之间曾有来往。
因此陈仙真被怀疑，接近皇帝要图谋不轨。又因事情牵连到张辅（张辅献上的陈仙真），皇帝就没有深究，连罪也没定，直接叫人把陈仙真打发来了凤阳。
陈仙真摇头道：“我要在这里被关一辈子了，如果曹公公真觉得、全是我自作自受，今日怎还愿意与我说话？”
曹福竟然被问住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只好摇头道：“你这个妇人，满嘴谎言。当年你若真的居心叵测，敢情不是自作自受？”
他以为，陈仙真又要为当初的事辩解，不料陈仙真的回答很让他意外：“曹公公见过几个不说谎的妇人？”
曹福看了她一眼，说道：“皇爷是大明朝的圣君，天下亿兆人心之所系。不管有没有凭据，只要对皇爷有半点不利，便不能靠近皇爷半步。”
“是吗？”陈仙真看着曹福道，“你就没有半点私心？当初陈太后挑拨离间，让我得罪了曹公公，曹公公没有从中说我坏话？”
曹福立刻抱拳道：“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哪有半点私心？”
俩人正说得不太愉快，陈仙真却忽然不再与曹福争执了，缓了一口气，叹气道：“我现在已不恨皇帝，黎利与阮荐等人都死了，我一个妇人还能做甚么？”
曹福没有理她示弱，依旧神情很凶地说道：“你心藏祸端，若非皇爷仁厚，这样的人早被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了！你还不知好歹，敢怨恨皇爷？”
陈仙真仍没有气恼，又叹了一口气：“这里真的就像坟墓一样，简直让人发疯，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熬过了几年光阴。”
曹福呵斥了几句，也觉得没意思，便道：“既然皇爷不杀你。你若求咱家，咱家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让你回安南国，咱们就算两清了。”
“回安南国？”陈仙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曹福。
曹福也一脸困惑：“你不是在凤阳住不惯？”
陈仙真皱眉道：“陈太后恨死我了，她现在掌管安南国的大权。我家也被她抄了，回去怎么过活？”
曹福回忆了一会儿，说道：“你家不是陈太后抄的，是安南国当地的豪强；他们见你家大势已去，便趁火打劫发财。陈太后亲笔上书说过这件事，她还敢欺君不成？”
“唉。”陈仙真坐到一条凳子上，一脸颓丧地垂着头，好像在想着甚么。
曹福见状，说了一句好话：“中都皇城是皇室养着的，怎么着也不缺吃穿，总比那些饿肚子的人好。”
他见陈仙真依旧苦闷地坐在那里，便又道，“咱家还有别的事，告辞了。你既不想回国，就好生呆着，别再靠近此地，有锦衣卫把守。”
曹福走到门口，忽然听陈仙真的声音问道：“我得罪过曹公公，你不记恨了？”
曹福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这女子也挺惨的，便道，“咱家虽是阉人，却也没妇人那般小气。何必与你一般计较？”
他说罢径直走了出去，心道：这中都皇城与冷宫没区别，人们一旦被送到这里，一辈子就耗在此地了。除了极少数在京师有大人物搭救的，比如马恩慧。因此住在这里的人，恩怨已不再重要。
再说刚才他们提到的那件事，时隔几年回头一看、不过是件小事。主要是因为陈仙真不听话，当时陈仙真与安南太后生了龌龊，曹福知道皇爷看重陈太后、就偏袒太后，遂与这个陈仙真吵过一次，闹得很僵。
于是曹福离开后，很快就把陈仙真的事给忘了。
酉时过后，皇爷与皇贵妃、贤妃等在宫殿里用晚膳，曹福便全心都在这件事上了。他也不进饭厅，只在隔间里亲自守着，看一排老宦官宫女们试吃，检查他们是不是吞下去了。等一会儿都没事，曹福就挥袖，叫宫女们把菜肴往里送。
此地条件还是比不上京师皇宫，一时间没找到会弹琴助兴的，做菜的厨子也很普通。菜肴都送完了，曹福这才离开宫殿，到旁边的廊屋里自己吃饭。
夜幕降临之后，周围的灯台陆续被点燃。不过曹福猜测，平素恐怕不会点这么多灯。他走到宫殿门口，问出来的一个宫女：“皇爷就寝了吗？”
宫女端着一个盆，仍急忙屈膝道：“曹公公，圣上还在写字。”
曹福点头道：“去罢。”
就在这时，西边不知甚么地方传来了一阵弦声。声音隔得有点远，但入夜后这里特别安静，所以弦声清晰可闻。
曹福正想找人去问，谁那么大胆，天黑了还在这里弹曲子打搅圣驾。不料皇爷走了出来，先问出了这句话，“谁在弹琵琶？”
“奴婢即刻去，将那人揪出来。”曹福弯腰道。
这时，那弹琵琶的人竟唱了起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曹福听到声音，脸色已变得相当难看。因为他听出了声音，正是陈仙真在唱。他早就该知道的，陈仙真以前就从来不听他的话，喜欢擅作主张，胆子很大。
白天曹福说“只要对皇爷有半点不利的人，便不能靠近皇爷半步”时，陈仙真问了一句是吗？当时曹福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上心。直到眼下，曹福才恍然大悟，这陈仙真早已想到了办法。

第九百二十章 不当回事
“陈仙真的声音。”太监曹福的神情带着难堪而怯意。“在酉时之前，奴婢见过她一面。”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甚么，随即循着在清凉空气中颤着的琵琶声、与女子的歌声，往前走了过去。曹福立刻招呼在附近当值的几个锦衣卫校尉，跟随着朱高煦。
幽暗的悬山顶房屋之间，灯笼发出惨白的光线，越往前走就越黯淡。唯有那弹唱声，为这寂静的夜色，平添了几分生气。
这首曲子，朱高煦此前从来没听过，但歌词是《琵琶行》原文，他倒很熟悉。
几年没见过的陈仙真，朱高煦已经快把她忘了；如今一首白居易的诗唱出来，还没见面、朱高煦就立刻了懂陈仙真的心情，而且理解得很深，似乎有点神奇。
数人来到了一处廊屋外面。朱高煦见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光，确认声音正是从这间屋子里传来。陈仙真弹唱的诗，是一首叙事长诗。此时的唱词都很缓慢，讲究字正腔圆，所以一曲到现在尚未唱完。
朱高煦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随从就此停步。曹福忙道：“皇爷……”朱高煦打断他的话：“没事。”
跨进门槛，朱高煦立刻看到一个女子正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在那里边弹边唱，女子自是陈仙真。
或是这里缺人打扫，空气中隐约有一股灰尘的气味，让人更感冷清；仿佛正与诗歌里“门前冷落鞍马稀”应景。唯有陈仙真的模样儿甚是鲜活，偶有发音不准的字，从一个安南人口中唱出来倒是别致。
陈仙真当然也看到了朱高煦，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片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脸倚着琵琶，随着歌词里的意象、配合有细微的动作，眼神也似乎随着歌词的含义变化着。此情此景有点怪异，她看的人是朱高煦，唱的却是古人的诗，犹如正在向朱高煦倾诉着诗里的情绪。
朱高煦没有说话，因为歌还没唱完。他走近之后，找了一条凳子，坐在木桌另一边听着。
一曲罢，陈仙真抱着琵琶起身，上前作了一个万福，随即抬眼说道：“陛下总算是来了。”
“免礼，坐罢。”朱高煦答道。只见陈仙真穿着一身汉服袄裙，站起来才让朱高煦感觉到，她确实长得有点矮，腰身倒是纤细。头发皮肤和汉人没甚么区别，皮肤很细腻，面相的差异或许在颧骨和眼睛。
陈仙真回到凳子旁入座。俩人隔着一盏灯，沉默了一会儿。
音律已歇，朱高煦主动打破了宁静，开口道：“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刚被贬斥出京城。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主张限制藩镇格局，这样的政见着实利于唐朝中兴，但这无疑会得罪藩镇势力在京师的代言人。”
陈仙真仍然注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朱高煦转头道：“大唐那么多权贵文武，都不知道藩镇危害社稷国家吗？朕猜他们全都清楚，肚子里明镜似的，无非是不能放下各自的利益罢了。不管圣贤如何教诲，也不论世人如何推崇品行高尚的人，仍不能制止人们趋利，军阀形势已成，少数清醒者根本不能改变甚么。”
陈仙真想了想，问道：“陛下言下之意，平定王黎利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裹挟了许多安南人？”
“不然呢？”朱高煦断然反问道。
陈仙真道：“他说是为了大越子民、不被大明奴役，心意很诚挚。大明朝侵犯我国，想吞并安南。”
朱高煦道：“即便安南国被大明吞并，对安南百姓来说有甚么区别？中原王朝的势力到达安南国之前，那边根本没有文明，如同你们西边那些山区的野人。安南国是从中原文明中演变出来的，无论谁来统治，庶民的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陈仙真皱眉轻轻摇头。
“不然你怎会弹唱这首《琵琶行》，并且能让朕听懂、如此复杂的心境？”朱高煦又道：“现在朝廷不想吞并安南了。一则明军不太适应地形气候，常年累月的治安战成本太高，得不偿失。二则也因当地的地形气候不利，并且远离中央，造成受中央朝廷对安南国的治理不便，经常被枭雄割据一方；当地总有豪强，依据历史的经验，认为那是实现野心的机会，只要安南国一日无国王，叛乱势必此起彼伏。
因此朕考虑到将士付出性命的意义，才不得不妥协，认可安南国宗室复国。如果你先放下与陈太后的私人恩怨，再想想陈太后当国、与黎利当国有多少不同？陈太后还是你们陈氏宗室哩。”
陈仙真沉吟道：“陈太后太软弱了。”
朱高煦道：“所以你们准备以安南国的人口国力，与大明长期敌对吗？打仗是会死人的，死很多人。”
陈仙真苦笑道：“黎利不是已经被陛下杀死了？”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那些执念没有意义。”
过了一会儿，陈仙真开口道：“这首《琵琶行》的曲子，是阮荐谱写的。陛下记得阮荐吗？”
朱高煦点头道：“黎利最重要的谋臣。”
陈仙真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朱高煦：“阮荐精通汉人的诗词歌赋，并作了很多汉诗，他是最有才华的安南人，并且非常仰慕汉人的一切。不过，他就这样被陛下处死了。”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谋反。权力争斗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陈仙真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像冷笑像自嘲，“陛下一向自傲，从来不把别人当一回事，对待安南人最是如此。”
朱高煦一语顿塞，无言反驳。想想阮景异为了陈仙真、连他的爹命都交代了，陈仙真当年在安南国必定有很多追逐者，如今却被朱高煦随手丢在凤阳。好像她说得也没错。
陈仙真接着犹自说道：“我最后一次进京，确实是黎利安排的。”
朱高煦吃了一惊，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当然不可能料到，陈仙真会主动承认重罪；时至今日她的事情缺乏推论、更没有证据，也无人再刑讯她，她只要不认，真相对所有人就一直都是个谜。
陈仙真的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朱高煦的眼睛，再次露出凄冷的微笑：“我知道事关重大。承认死罪，死了就死了，反正此地也不过是一座活人的坟墓。”
她顿了顿，叙述道：“如今回头一想，我确实比不上陈太后，她是做大事的人。陈太后出身宗室贵族，十几岁就自愿嫁给安南国国王、年过半百的国王。后来陈太后一心讨好陛下，只想复国掌握大权。她心里一点纠缠也没有，对她有用的人，她能自己发自内心地仰慕，甚么国家大义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却一直做着毫无作用的事，常常自相矛盾，全无长远打算。
黎利找到我的时候，我刚被陛下下旨、从大明京师送回国。那时我恨你入骨，你却全不知道、全不在意。你在皇宫里的柔仪殿，在那张大桌案上污我清白，连一张床也没有，然后就弃之如敝履，又让我滚回安南国。我每次想到那件事，就觉得自己连娼妓亦不如……”
朱高煦不知道自己是甚么样的表情，只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陈仙真道：“恰逢黎利心怀大志、意图重振大越，我又是陈朝的宗室，听了他的话，自觉可以为国家做一些事，便同意听从他的安排。”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果朕没有察觉你的异常，你打算做甚么？”
陈仙真不假思索地苦笑道：“谁知道呢？我没想长远的事，只是挺想报复陛下，究竟要怎么报复却未想过。谋刺恐怕做不出来，我出身宗室贵族、做不了这种事。陛下或许不懂那种侮辱，如何让我生不如死。”
朱高煦又道：“你知道在大明朝，威胁皇帝是多大的罪吗？”
陈仙真看着朱高煦道：“诛九族？陈太后也是我们一个宗族的人。我家早已家破人亡，还剩一个哥哥被抄家后、是否尚在人世也不一定。陛下现在就杀了我罢。”
她说罢挺起胸膛，直视着朱高煦。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刚才的谈论，不要再对别人提起，你不承认就没有罪。”
陈仙真的眼睛里，露出了诧异的复杂神态。
朱高煦思考了一小会，又道：“当时朕确实没太上心，把你送来这里，有欠妥当。此地是大明皇陵所在地，你是安南人，不适合中都。后天朕的人马就要离开中都，你准备一下，与咱们一道离开罢。”
他说罢往门口走去。
陈仙真的声音道：“陛下要送我去哪里？”
朱高煦转头道：“朕也不是随时都想长远的事，刚才只是一时兴起，还没想好。”
陈仙真听罢这口话、仿佛在学她先前的叙述，顿时笑了起来。不过她此时的笑容，已少了之前的凄清惆怅，仿佛轻了不少。

第九百二十一章 昨夜弦音
一大早姚姬跟着皇帝和官员们，去拜谒了皇陵。来回的路程和典礼用了几个时辰，返回中都皇城时，已是中午了。
午膳罢，姚姬换下了身上青色打底的宽大礼袍、以及有点重的凤冠，这才叫人找了个住在次地的老宦官带路，前往郭夫人的住处见面。随从们抬着一只箱子，正是为了看望郭嫣准备的礼物。里面有绸缎、新铜钱，以及一些胭脂水粉，各种各样的用品。
众人走进一座庭院，姚姬见到出来迎接的郭嫣时，立刻感到有点意外。
几年不见，郭嫣的变化很大。她仿佛衰老了一大截，苍白的皮肤无甚光泽，脸上除了细纹，鼻翼旁的肌肤下垂也很明显。素净的衣裳打扮也不太用心，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妇人。
见礼罢，郭嫣引姚姬入内。姚姬见这间房里的一张桌案上，摆着铜镜、梳子、小匣子等物。之前郭嫣似乎打扮了一下，但是通报之后，时间不长，所以那些东西还没收拾。
“贤妃竟没甚么改变，还是那么漂亮。”郭嫣瞧着姚姬说了一句，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并下意识伸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哪里。”姚姬微笑了一下，转头道：“东西放着，退下罢。”
随从们陆续道：“是。”
姚姬看了一眼箱子，“这是皇后的心意。”
郭嫣道：“贤妃回京后，替我谢她。这边请坐。”
俩人在里面的椅子上入座，郭嫣离那桌案不远，仍时不时往铜镜里瞧了一眼。姚姬的容貌似乎有点刺激她了，毕竟姚姬比她小不了两岁。
中都皇城里几乎没有男子，留守司的官吏将士不会进来；但郭嫣对自己的色衰、仍当场表现出了沮丧的情绪。
姚姬忽然可得，郭夫人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办法了。美色着实是女子的一大优势，可惜有时间限制，且极容易被无益挥霍。
“不管到了甚么时候，皇后一直挂念着郭夫人。”姚姬开口道，“她常提起你们儿时的事。”
郭嫣有气无力地说道：“应该有点愧疚罢。”
姚姬听到这里，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轻声道：“但如今，恐怕只有皇后才会如此挂念你了。”
郭嫣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姚姬刚才的话，无疑是事实。
姚姬接着坦诚地说道：“圣上出京、想带着谁，皇后本来是不愿意多干涉的。我为了陪伴圣上，提出自愿前来看望郭夫人，皇后才从中想了法子。皇后心里从未忽视郭夫人呢。”
郭嫣没有回应。
姚姬又道：“废太子一党倾覆之时，郭夫人能留在皇宫，也是皇后在想办法。”
郭嫣抬起头说道：“后来凤阳发生了大火，大家不都认为我的是个麻烦吗？因此才把我送到这里了。”
“人很难为了别人，不顾一切。”姚姬道，“我觉得、郭夫人心里是明白皇后心意的，所以才会有此苛求。否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你会苛责那人到一丝一毫的地步吗？”
郭嫣顿时转头看着姚姬，她的神情细微快速地变化着，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我不需要怜悯。”郭嫣道，“我在这里守陵很好，还能陪着瞻垲。”
姚姬平静地说道：“那场大火与圣上皇后无关。今天早晨，圣上很早就起床了。我出门后才发现，圣上正在失火的废墟边踱步。圣上没有愧疚，只有感概。”
郭嫣的上身一阵起伏，脸上露出了愤恨与痛楚，她似乎呼吸都有点急促了，咬牙道：“纵火的老太监吴忠，是不是马恩慧的心腹？”
姚姬瞧着郭嫣的眼神，心头不禁一阵紧张。姚姬忽然明白了，郭嫣为甚么老得这么快，她心里那些大起大悲、恐怕寻常人承受不住。
原先姚姬曾经想过，利用郭嫣的仇恨、对付马恩慧，但最终没有付诸实际，只是想想罢了。如今看来，姚姬庆幸自己没有胡作非为，否则事情可能控制不了。
人也是在改变的。以前姚姬非常愤恨马恩慧、恨不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近两年她反而有点看开了。或许还是日子越来越顺心的缘故，她渐渐豁达了。
“如果真是马恩慧指使，恐怕圣上也会做些甚么。”姚姬不动声色道，“郭夫人别忘了，瞻垲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圣上的侄子。皇室的血脉，是能让外人想害就害的吗？”
郭嫣冷冷道：“马恩慧会承认？”
姚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圣上的心，恐怕比人们想的还要明白。”
郭嫣皱眉注视着姚姬，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说道：“我确实看错了圣上，那时真的太傻了。”
姚姬隐约猜到了郭嫣的后悔。姚姬也有所耳闻，据说当初许给朱高煦做汉王妃的人、有可能是郭嫣。
“命运无常。不管是恩还是怨，而今怕是都没用了，没办法，能放下就放下罢。郭夫人若有甚么需要，托人告诉皇后，只要办得到、皇后还是会帮你。皇后心里，你一辈子都是大姐。”姚姬说罢，站了起来，“告辞了，后会有期。”
郭嫣送了一程，她对很多人有怨恨，但与姚姬没甚么恩怨。
走出庭院，明媚的阳光下微风习习，姚姬忽然感觉、好像有一股闷气舒展出来了，人也好受了不少。即便是在郭嫣的屋子里呆一小会儿，姚姬也感觉十分不适，连空气中似乎也有一股让人压抑的气息。姚姬不禁有些许感概。
宫女们忙拿了一把遮阳的伞过来，姚姬随后上了轿子，回到大伙儿下榻的宫殿。
明早要启程离开中都，今天下午没甚么正事了。姚姬便下令随行的人，去皇贵妃沐蓁住的地方。
此时沐家的家势如日中天，今上起兵夺得天下、黔国公沐晟居功至伟，极得皇帝倚重；而且沐府的人，至今仍旧镇守云南，乃大明朝权势最大的异姓勋贵。圣上为了拉拢沐家，不惜改变礼制，专门给沐蓁添了一个“皇贵妃”的名号，可谓恩宠无以复加。
连皇后也是非常忌惮沐蓁的，时常还有点担忧。姚姬虽与皇后交好，但她也没必要为了皇后、与沐蓁过不去；何况皇后与沐蓁、平日也是相互谦让，不敢轻易结怨的。
沐蓁非常热情。她本来好像在午睡，这会儿出来见面鬓发还有一缕没理好，她却毫不在意，马上就亲热地拉着姚姬的手，说起了昨夜的琵琶声。好像俩人的关系非常亲密似的。
且沐蓁长了一张俊俏精致的桃心脸，笑起来眼睛十分明亮干净，总是让人十分舒服、如沐春风，也从不端架子炫耀家势。起初姚姬以为她是擅长处世、都是技巧，但日子稍长，姚姬便有点相信了，沐蓁似乎真是个好相与的人儿。
于是姚姬并不讨厌她，反而还有点喜欢。
皇后有太子、沐蓁也生了皇子，姚姬根本就没把她们当对手，她都懒得在权势方面争甚么、本就不是同等的实力。姚姬只想争宠。
“好像叫陈仙真。”姚姬见沐蓁有兴趣，便很配合地悄悄说道。
沐蓁将身子歪过来，也轻声道：“都被发配到凤阳来了，圣上还亲自去见她，怎么有点藕断丝连的样子？陈仙真与圣上有甚么过往么？”
姚姬轻笑道：“我听说圣上在云南时，陈仙真就来过，为安南国的人做说客的。后来估摸着曾亲近过圣上。”
“亲近？”沐蓁随口重复了一下。
姚姬在轻声道：“呐个。”
俩人对视了一眼，沐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看她的目光下意识回避，姚姬就猜到她听懂了。
姚姬又道：“圣上是个念旧情的人，不止对一个人如此。那陈仙真主动出来露面，圣上或许不会做得太绝情。”
就在这时，姚姬隐约看到、曹福的身影从门外路过，她便转头道：“去把曹福叫进来。”
侍立在门口的宫女屈膝道：“是。”
姚姬对沐蓁说道：“问曹福就知道，这太监整天在圣上身边。”
果然曹福很快就进来了，他见到两个皇妃坐在上面，急忙跪伏磕头。沐蓁道：“曹公公快起来罢。”
曹福白胖的脸十分和善，带着笑容道：“奴婢谢皇贵妃娘娘、谢贤妃娘娘，两位娘娘贵体安康。”
接着沐蓁轻轻挥了一下手绢，侍立在客厅里的几个宫女便屈膝行礼，纷纷离开了。曹福转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时立刻又露出讨好的笑脸。
姚姬道：“我问你，圣上要怎么对待陈仙真？”
曹福为难道：“奴婢不太清楚呀，只知道，明天她会与咱们一道离开中都。”
姚姬道：“皇贵妃也在这里，你有甚么不能说的？”
曹福沉吟片刻，说道：“奴婢真不知道皇爷要怎么办，不过刚才陈仙真还在皇爷身边哩。皇爷叫人召她去的。”
姚姬与沐蓁不约而同地转头，对视了一眼。俩人很默契地没有多问，只等曹福继续说。

第九百二十二章 礼物
姚姬神情平静地看着太监曹福。曹福垂目想了想，开口道：“皇爷召见陈仙真之后，差不多等了近两刻光景。”
沐蓁的声音道：“她在做甚么呢，梳妆打扮么？”
曹福摇了摇头，弯腰道：“搜身。皇贵妃宫里的德嫔娘娘，亲自搜的。花了那么长时间，怕是甚么角落都摸过了，德嫔办此事也好。”
姚姬听到这里心头隐约有点高兴，她明白那个陈仙真不管如何得宠，永远也无法得到高煦的真正信任，而仅有新鲜又能维持多久呢？高煦的胆子本来很大，可现在毕竟是皇帝了。
想到这里，姚姬微微侧目，果然见沐蓁脸上似乎也有些许微笑。皇贵妃为人挺大气，但姚姬觉得在她干净而美好的笑容之下、她心里并不糊涂。
曹福的声音道：“皇爷见了陈仙真，也没做甚么事，奴婢等好几个人都站在屋里。皇爷只叫陈仙真泡茶。”他稍作停顿，自己加了一句，“平常都是宫女在端茶送水。”
姚姬与沐蓁都没有说话。
曹福便继续叙述：“陈仙真可不是个顺服的主，当场瞧皇爷的眼神儿就不太好，有点委屈。不过她还是照办了。几案上只有盖杯，陈仙真准备了一番，泡的是福建布政使司进宫的乌龙茶、炒过的。”
他说得十分细致，“皇爷又提醒陈仙真，说乌龙茶与别的茶不太一样，泡了后要让茶叶与茶水分开，不然会泡苦。陈仙真好似不懂功夫茶，在皇爷的指点下，总算是勉强侍候好了。接着皇爷一边饮茶，一边与陈仙真说话，谈的都是国家和百姓之类的话题。奴婢有别的事离开了，不过看那光景，那之后也不会有甚么稀奇事。”
沐蓁听罢说道：“光顾着说话了，也该叫人给贤妃泡盏茶。”
曹福忙道：“奴婢服侍两位娘娘。”他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急忙就去拿东西，哪里有半点不情愿？
“昨天陈仙真在附近转悠，被锦衣卫给拦住了。”曹福一面忙活一面说，“奴婢劝她好生呆着，可陈仙真不听奴婢的劝说，到夜深人静时，便在屋里弹琵琶，皇爷在两三百步外都听见啦。娘娘们瞧这人，说她不甘愿罢，却又想方设法招惹咱们皇爷。”
曹福说罢摇头叹了一口气。
姚姬明白，曹福不想得罪皇妃们。但至少姚姬并不怪他，毕竟宠信甚么样的宦官、不是也看高煦自己的意思么？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按期出行，出凤阳城之后，很快就到了淮河边。前锋军队已在河面上搭建了数座舟桥，人们渡过淮河之后，便沿着河岸向西走。当天大军就到了两条河的交汇处，然后在那里安营扎寨。
陈仙真下了马车，跟着人们住进一座村庄后，她才知道，从北边流进淮河的那条河流，名叫涡河。
随行的军队很多，起初陈仙真不知道大明皇帝的人马去干嘛的，只见附近的军营搭建了很多帐篷，场面像是行军扎营，她以为“北巡”是去打仗。但又过了几天，她才知道，这股大军仅在大明土地上走走。
接下来好些天，军队都没有离开这条涡河，一直沿着河流的东岸行进，速度不快，走走停停。
然后陈仙真才注意到，这条涡河上时不时有船队北上，而且是官船。因为那些船上插着蓝黄色的团龙日月旗，并且有披坚执锐的军士守护。那些船都装满了东西，船体看起来有点重，有时候船队路过岸边的大路时，水轮卷动水面的声音“哗啦”直响，响动非常大。
一天傍晚，大军在河岸扎营后，又有一队船路过。陈仙真忍不住好奇，叫住了不远处的一个宦官，问他这些船是运甚么东西的。
宦官颇有些炫耀的模样，“此乃兵部的船队，船上多是粮草，也有火器、弹药、甲胄等军用。这条路最后要到三四千里外的宁夏府（银川），有些会抵达河套地区的卫所堡垒。以保咱们大明将士衣食无忧，兵器充足。”
陈仙真道：“涡河有三四千里长？”
宦官摇头道：“到黄河大概就要换船了，咱家也不太清楚。曹公公要懂得更多，你问曹公公罢。”
陈仙真看着宦官那不加掩饰的得意，心中有点烦乱。
朱高煦告诉她，黎利等人都是骗她的，安南豪强们是为了自己的好处、与其他人关系不大。然而眼前这些汉人，明明对大明朝的强盛十分得意，连个阉人说起来、声音也挺大的。
她回头又想起了朱高煦的另一番话，安南国若与西边那些部落相比，确实又要好很多。以前的陈朝，甚至黎利叛军，在接待那些“蛮夷”时，也多少有点鄙视别人。
陈仙真回到了给她安排的一处瓦房门口，只见太监曹福正在门口徘徊。曹福转头看见陈仙真，马上就说道：“咱家听说陈娘子去河边了，正想去寻你哩。”
“曹公公里面请。”陈仙真道。
曹福抱着一只木盒子，跟着陈仙真走进堂屋，不待客气，曹福就径直坐到了条凳上，把手里的盒子小心放在方桌上面。
陈仙真瞧了一眼那盒子，问道：“曹公公亲自前来，有甚么事罢？”
曹福马上打开木盒，说道：“这是皇爷亲自赏赐你的礼物，恭喜陈娘子。”
陈仙真忍不住伸手去拿。
曹福却道：“哎，还不快谢恩？”
朱高煦并不在这里。陈仙真听罢不想与曹福争执，只好屈膝执礼道：“妾身谢陛下恩赏。”
她这才从里面拿出一只用绸缎包好的包袱、以及一顶帽子，拉开红绳后，她从里面拿出了一套衣裳。
曹福在旁边说道：“皇爷亲自画的图、御笔描写，着中都的织造院制作衣裙，专门给陈娘子做的。皇爷还取了一个名字，叫‘奥黛’，便是‘袄’的意思。皇爷说，陈娘子喜欢的话就收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陈仙真听到这里，惊讶地看着曹福，脱口道：“真的？”
曹福瞪眼道：“借咱家一百个胆子，咱家也不敢矫诏呀！”
陈仙真心头顿时五味杂陈，手臂上的力气好像也不太使得上来了。她以前以为、朱高煦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有时又猜测朱高煦会恼羞成怒，因为她老是不顺着朱高煦的意思……忽然朱高煦竟大费精神，专门为她做了一身衣裳，这让陈仙真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了。她心中动容，又无法立刻放下长时间的怨气，所以感觉很不利索，就像鼻子不适、却半天没法打出喷嚏一般。
稍稍沉住气之后，陈仙真又觉得有种被宠溺纵容的感受。毕竟他是天下无数邦国中、最强盛辽阔的大明朝皇帝，并没有因她的不敬言行、甚至意图不轨的往事而报复降罪，反而投以好意。陈仙真顿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总之此事让她很是意外。
她的指尖轻轻摸着手里的衣裳，料子又软又细腻，抚摸着非常舒服，素白的颜色，衣边上有浅黄色的刺绣。针脚又细又整齐，做得非常精致。帽子在安南国民间也有差不多的样式，尖顶大檐，便于遮阳，不过眼前这帽子是用纱丝做的。
陈仙真道：“陛下对漂亮女人都这样？”
曹福摇头道：“瞧你说的，皇爷哪忙得过来？京师多少女子，哭着喊着想得到皇爷的青睐，光是皇宫里就有几千人，这还是皇爷裁撤一半之后的人数。”
他说罢，有点着急地站了起来：“陈娘子自个试试，咱家还有事儿，皇爷快用晚膳了。”
陈仙真送曹福到门口，这才返身回来，继续欣赏那别致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仙真便收拾好了，径直去附近的中军院子。锦衣卫询问之后，进去通报，然后才放她入内。
陈仙真到了里面的屋子里，便见朱高煦与四个女人坐在一起，正在吃饭。那四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有两个穿着男人的袍服。
朱高煦拿着筷子，抬头看着陈仙真、愣了一下，马上问道：“陈娘子吃饭了吗？”
“回陛下，妾身吃过早饭了。”陈仙真上前屈膝行礼，“陛下赏赐，妾身前来谢恩。”
朱高煦打量着陈仙真，说道：“这种样式，果然适合你的身段。”
陈仙真也这么认为，她昨晚就试过。比起朱高煦身边的美人们，陈仙真的个子矮了不少，这身衣和裳一体的长裙，让她的身姿看起来更修长婀娜、玲珑有致。穿这样的服饰、比起寻常汉服打扮要诱人，不过裙子里面还有长裤，细看之下一点也不露，又带着襦裙一样的矜持纯洁。反正陈仙真觉得，比起真腊占城那些将肌肤暴露很多的衣裳、要好看不少。
不过朱高煦身边的美人们，似乎眼神都不太友善。她们的表情温和平静，但陈仙真感觉得出来，她们不太喜欢自己。
朱高煦也没有多言，故作平淡地说道：“大队要出发了，陈娘子回去准备一下，有甚么事叫曹福替你安排。”
陈仙真作了个万福，依言谢恩告退。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不着边际
大股人马一路北上，走到一处河流交汇处，便离开了涡河沿岸、循着一条运河行军。运河最近刚疏通过，岸边堆放着一些新土和淤泥，岸边的树苗也是新种的。
朱高煦骑马离开了大队，姚姬沐蓁等皇妃、也换上了束身衣裙，与他一道跑马游逛。周围没有城池，马队路过几座村庄，沿着土路重新向河岸方向而去。
此地已属于河南布政使司的地盘，地形十分平坦。不过周围的植被很丰富，小树林、庄稼地以及田垄阻挡，人们的视线并不开阔。土地上有收割完的麦桩，还有一片片泛黄的稻田。
正是秋高气爽，凉风习习。
人们到了运河岸边的大路上，便见几艘官船过来了。运河并不宽，很快船上的将士看清了朱高煦的袍服，许多人都站到船舷边，向岸边呼喊，“万岁”之声此起彼伏。没一会儿船上还奏起了军乐，官兵排列在船上执军礼。
朱高煦也勒住了坐骑，面对着官船抱拳。将士们便举起火铳和樱枪，在水面上欢呼起来，运河上一片喧嚣。
待官船渐行渐远，喊声仍未停息。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姚姬，见她一脸惬意，心情很好的模样。姚姬收回眺望的目光，说道：“圣上深得军心民心。”
朱高煦道：“朕不过是尽力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骑马继续沿着河边慢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腾起一片黄尘。
没一会儿，那骑马的人追上了马队，后面的骑兵似乎没有阻拦他。朱高煦回头观望，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原来是左守御使侯海。
“吁！”朱高煦吆喝着坐下的棕马，抬起手让马队渐渐停了下来。
侯海上前，翻身下马，拿出一份拆了的信封，作揖道：“臣拜见圣上。守御司北署的官员在北平得到了一些消息，这回臣得尽快禀奏圣上了。”
他的话中提到“这回”，大概是暗指上次疏忽、耽误了事的意思。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俯身接过东西。
里面有一份公文，出自驻北平的官员郭昂之手，还有一份宦官黄俨的书信。这黄俨是个罪人，牵连到代王谋逆案、可谓是大罪，逃到鞑靼人那边几年了。有点奇怪的是，黄俨究竟甚么罪至今没有人定案；朱高煦猜测可能事情牵涉到赵王，有司衙门不好办，罪犯没抓到、也没人催促，事情就拖延下来了。
黄俨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大部分内容是自辩和喊冤，言辞几近哀求，朱高煦没多少兴趣。翻了两遍，朱高煦总算在里面找到了有用的段落。
据黄俨称，他得到了可靠消息，来源于科尔沁部的权贵。鞑靼的知院阿鲁台，正有意联络蒙古国的大臣们，想扶持科尔沁部首领为全蒙古大汗，这个首领的名字叫孛儿只斤&#183;阿岱。
朱高煦一看姓氏，就知道科尔沁部首领是成吉思汗的后人。
“朕知道了。”朱高煦大致看完，回应道。他把郭昂给北署的公文、还给了侯海，却将黄俨的信揣进了自己的袖袋。
侯海作揖鞠躬，当然没敢要回那封信。
朱高煦等一行人骑马，继续在河边游逛，尽兴后才调头回去，找护卫军大队。
一路上，他心头已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按照大伙儿之前的猜测，阿鲁台之所以主动称臣受封，还托人接应哈密卫的鞑靼残部，乃因鞑靼残部中有重要的人物、极可能是本雅里失汗的儿子。现在阿鲁台却想扶植科尔沁人，那么他极力营救那股残部、岂不是白费了？
又或者，此前朱高煦与一帮大明朝的人精的推论、完全错了？
太阳西垂之时，大军各营扎营。中军行辕依旧是征用的一个村庄，但护卫军超过一万人，村子是容纳不了的，大多军队便在附近选营地搭帐篷。
朱高煦叫人去请随行的重要文武，到他住的院子里来一起吃晚饭。其中有侯海、高贤宁，以及勋贵邱福、韦达、王斌等人。吩咐好之后，朱高煦又特意叫曹福，把驸马何魁四也一并请到。
大伙儿得到消息陆续就来了。这民宅院子里，自然没有像宝座一样的地方，于是文武官员行完大礼，朱高煦便叫他们在一张方桌周围入座。侍卫们拿了一些点心干果，摆了几壶酒水。
朱高煦伸手进袖袋里，将黄俨的信掏出来，先递给旁边的邱福，然后叫大伙儿传阅。邱福看完一声不吭，径直递给王斌，便伸手去拿酒壶倒酒。
武将们不太清楚这件事的内情，但高贤宁和侯海都知道，连驸马都尉何魁四也曾与朱高煦谈论。
果然何魁四最先开口：“敢情咱们猜错了，本雅里失汗家的人，不在哈密卫？”
高贤宁不动声色道：“阿鲁台主动称臣受封，又为了甚么？”
何魁四一脸苦思的模样，答不上来。这时王斌的声音道：“早先就不该放走那个甚么鞑靼宰相，找个由头，将他抓起来一顿好打，不就甚么都知道啦？”
“扑！”邱福刚喝的一口酒呛了出来，忙道：“圣上恕罪，老臣失仪，不是故意的。”
朱高煦道：“朕宫里还有些贡酒，淇国公要是爱喝，回去叫人送一些到府上。”
邱福抱拳道：“臣谢圣上恩赏。”
王斌一本正经地看着邱福道：“俺说错甚么了吗？”
邱福笑道：“咱们听着就行了，这事儿不归武将管。”他说罢看了一眼何福的儿子，驸马都尉也属于武将。
何魁四的声音又道：“世上许多事没甚么道理，不过阿鲁台办的事，倒应该有其理由。这阿鲁台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掌握了蒙古大权多年，扶持过几任大汗，至今仍是鞑靼诸部的头等人物。”
朱高煦赞同道：“你说得对，这种人多半都有长远打算。元朝覆灭之后，鞑靼人在洪武年间、武德年间，先后遭遇大明官军的重挫。但许多鞑靼人仍未转变心态，残存着当年大元武功的幻觉。因此阿鲁台若非有所图，便没必要主动称臣，其他鞑靼人、也会劝阻他。”
过了一会儿，何魁四抱拳道：“臣有一些猜测，不过似乎不着边际，不知当讲不当讲。”
“驸马若是觉得不当讲，你就不会问这句话了。”朱高煦随口道。
丘福等几个武将不禁莞尔。
何魁四便道：“臣以为，此时阿鲁台首先想对付的、是瓦刺人，所以他才愿意暂时向大明朝廷屈服低头。武德初圣上北伐，让鞑靼精锐损失不少，阿鲁台已经无法与瓦刺人正面抗衡。因此阿鲁台最好的谋略，是借助大明的力量。”
朱高煦道：“说下去。”
何魁四点头道：“阿鲁台称臣，仍不能真正与大明联盟。朝廷一直对鞑靼人有戒备心，阿鲁台也应该明白。此时最实际的法子，只有挑起大明与瓦刺诸部的大战。等到瓦刺人被削弱之时，阿鲁台趁机落井下石，这才是击败甚至铲除瓦刺的最好法子。”
朱高煦听得越来越有兴趣，说道：“朕认为驸马的言论，很着边际。”
何魁四的神情有点尴尬，“臣后面的推论，才有点像臆测。臣大胆猜测，阿鲁台最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挑拨大明与瓦刺。
哈密卫的鞑靼残部中，可能并没有本雅里失汗的后人。阿鲁台故意放出消息，让瓦刺人误以为、本雅里失汗的儿子逃到了哈密卫；所以前阵子瓦刺军袭扰攻击哈密卫之事，才会发生。
阿鲁台又故意派人到北平、彰德等地，找汉人接应西边的残部。接着遣使称臣，提出唯一的要求，便是借道。这一切都在暗示人们，鞑靼有非常重要的人在哈密卫。这个人，咱们与瓦刺人都容易猜到，只有本雅里失汗的儿子才有足够分量。”
何魁四换了口气，继续说道：“瓦刺的首领马哈木，已经扶持了一个叫‘答巴里’的人为全蒙古大汗，并称是本雅里失汗的弟弟。但答巴里自上位之后被很多人质疑，鞑靼诸部更是不承认答巴里的身份。
这时候瓦刺人若得知、本雅里失汗有儿子在哈密卫，便极可能派兵阻击袭杀。
而阿鲁台通过称臣受封，已得到大明朝廷保护鞑靼残部的许诺。等那一股鞑靼残部借道时，包括大明护卫军在内、或将遭受瓦刺人的袭杀。加上瓦刺诸部不断坐大、马哈木野心膨胀，朝廷愈发忌惮，大明与瓦刺的大战，可能将因此爆发。”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大伙儿听罢、似乎都在寻思何魁四的说法。
高贤宁打破了沉默：“道理上说得通，不过其中一些具体的事，阿鲁台不好办到。”
“至少很有想象力。”朱高煦道，“何驸马是挺有灵性的一个人。”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朱高煦便叫太监曹福去安排，准备上菜。有关鞑靼人的事，也没有再继续议论了。

第九百二十四章 火相亲水
人们沿着运河走，渐渐到了开封城的西边。大河（黄河）就在前方了，中军骑兵护着朱高煦等一众君臣，大伙儿骑马率先赶到了大河南岸。
河堤修得很高且厚，并且有数道平行的防护堤。朱高煦弃马步行，沿着堤坝上的台阶土路爬了上去，众文武也只得跟着他爬坡，没一会儿一些体力不佳的官员就气喘吁吁了。
良久之后，大伙儿才走上了一道河堤。朱高煦长呼一口气，四下眺望。过了一会儿，他便低头观摩脚下的泥土，发现泥土里有很多树枝和麻袋。
这时高贤宁的声音道：“圣上，那是柳辊留下的材料。这地方必定发生过河水决堤，大水泛滥，于是治水官员用了柳辊抢修，方见此枝。”
朱高煦诧异道：“高寺卿竟懂治水？”
高贤宁拱手道：“回圣上，臣只是听人谈论，略知毛皮。不过武德初以来，朝廷改变治河方略，起初倒是臣提的建议。”
朱高煦觉得有点奇怪了，高贤宁既然说“略知毛皮”，还能建议治河的大政方略？
高贤宁遥指东边道：“圣上请看，远处就有一条大河（黄河）支流被堵塞了，数年以来，大河沿岸堵住了不下百条支流。这便是朝廷新政‘建堤束水、以水攻沙’施行的结果。”
他接着说道：“当时山西有个生员，送了一封信到臣府上，提出了这个方略的详细论述。臣便交给了齐部堂。齐部堂联络工部尚书茹瑺等大臣商议，最终决定采用山西生员的办法，奏章乃圣上御笔批复。”
朱高煦没吭声，因为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完全忘了，或许批奏章的时候就没有太仔细看。他也记不得是甚么情况，有可能正值北伐、战事分心，而且齐泰等所有人都同意的奏章，朱高煦一般不会驳斥。
高贤宁道：“以前的治水方略是以疏为主，避免大水决堤。这些年诸公才改变了想法，堵塞支流、在大河里聚水冲沙，以降低河床为要。效果立竿见影。”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心道：难怪自己登基以来，最多的是地震，并没有人上奏黄河泛滥的消息。
他马上问道：“这个山西生员是谁，人在何处？”
高贤宁道：“信上没有名字，只有‘山西生员’四字落款，臣派人寻访，没找到人。此人应该是个隐士，不愿意入仕为官。”
“还有这种人？”朱高煦脱口道。但他马上想起，高贤宁也是这种人，高贤宁一开始做官是被逼的。朱高煦便换了一个问，“那他为啥要科举？”
高贤宁道：“士绅有不少方便，譬如能携带兵器游历四方。”
朱高煦无言以对，因为高贤宁说得很有道理。他便顺口说道：“派两个去山西寻访，把他找出来，为国效力。”
高贤宁作揖道：“臣领旨。”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陪侍在身边的何魁四，何魁四把腰一弯，神情有点尴尬。
面前的河水湍急，噪音非常大。朱高煦刚才为了让别人听清楚、说话很大声，这时便歇着不吭声了，久久地凝视大河水面。
此时的黄河水、似乎没有几百年后那么黄，难怪人们仍然称作大河。
看了很久，朱高煦顿时有些感概，便转头大声说道：“大明朝以日月为国号，乃火相。”
几个文武纷纷附和。
朱高煦道：“但不可抗拒的是，咱们接下来许多年，必须亲水。这个时代的运输器具，车、马、舟等，只有水运最省力最可持久。国外用海运，国内用河运，这是唯一能维持新政的法子。”
他说罢，忍不住又道：“朕这番话，要传给子孙后人。”
这时，只见侯海已不知从哪里拿到了纸笔，当场就记录起来。侯海不愿回营再记录、难道是因为几个时辰之后他就会忘了？周围的几个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大伙儿沿着河堤往东走了一阵，朱高煦见到南边有挖出来的台阶，他便带着人下去，离开了这里。
回营后，朱高煦决定在此地驻扎两日。因为附近一座仓库，用于囤积从南方运来的军用物资，他想亲自去巡视一番。
当然即便这条运输线路有甚么问题，朱高煦也是看不到的；官吏们肯定会拾掇掩盖、好让皇帝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不过朱高煦也不是来挑刺的，他懒得过问太具体的事务，只想了解一下大致的运作流程而已。
大明十几个省、一千多个县，各项事务多不胜数，朱高煦过问一两件事起不到任何作用。到目前为止，大明君臣最有效的统治办法，一是整顿吏治、选择有才有德的有志青年掌实权，二是制定符合实际的方略、法令，别的事作用都不大。
不料，此时另一件事又有了进展。
离京之前，朱高煦下了一道圣旨，着西北的何福派人去哈密卫，将忠顺王（蒙古肃王）知道的情况、有关鞑靼残部的事，陈述于书面递送朝廷。
何福的信使这会儿就到了，径直送到了皇帝行营中。来回数千里的路程，事情却办得如此之快，可能还是因为、皇帝亲自过问的事，没有人愿意怠慢。
忠顺王知道大明皇帝亲自垂问，把很多事都径直抖露出来了。
鞑靼残部中有几个重要人物，一个是蒙古国丞相之一脱火赤，一个是本雅里失汗的未婚汗妃阿莎丽。另外还有个孩儿，乃阿莎丽与本雅里失汗生的蒙古王子。
阿莎丽刚到哈密卫时，谎称染上了天花，隔绝在屋子里数月之久。瓦刺军袭击哈密卫、撤军之后，脱火赤才主动告诉了忠顺王，阿莎丽并未染病、而是秘密生孩。鞑靼人之所以隐瞒，是为了孩子安危。
忠顺王的叔父、被之前的蒙古大汗鬼力赤杀害了，叔母先被鬼力赤霸占，目前又被阿鲁台霸占。脱火赤等人许诺忠顺王，只要能回到鞑靼部落，便释放归还忠顺王的叔母。而今大明朝廷已同意鞑靼残部借道，忠顺王自当交出鞑靼人、并由大明官军护送东行。
朱高煦看完了信件，愈发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劲。他立刻召见中军文武，前来议事。
文武六人陆续到来，并传阅何福用快马送来的奏章。
朱高煦开门见山地说道：“本雅里失汗果然有亲生儿子，就在哈密卫；咱们以前推测，阿鲁台称臣受封、是为了营救蒙古王子，大概没有猜错。如此一来，阿鲁台想扶植科尔沁人为大汗的消息，便十分蹊跷了。”
高贤宁拱手道：“何都尉此前的推论，可能是对的。”
朱高煦轻轻点头，看了一眼何魁四。
高贤宁的声音又道：“但臣有疑惑。照忠顺王的消息，阿莎丽到了哈密卫才生下孩子；这个消息，如此传达到了好几千里外的鞑靼部落中？
北面有瓦刺人活动，南面是大明境内、九边卫所堡垒林立。不说他们蒙古人要走这么长的路，即便是汉人，没有官府路引、也无法及时到达东蒙古。”
朱高煦便侧目看高贤宁：“言之有理，路程太长、危险太大，东西两方的鞑靼人之间极难沟通。”
高贤宁上身前倾，躬身道：“如果蒙古王子的存在、阿鲁台事先不知道，那么他又凭借了甚么理由办事？遣使称臣受封、贿赂汉人接应等。”
何魁四开口道：“瓦刺忽然大举进攻哈密卫，事出反常。阿鲁台凭借此事，可能猜出几分。”
大伙儿议论纷纷，侯海的声音道：“诸位说得十分玄乎。这等大事只靠猜来猜去，阿鲁台就敢办事啦？”
韦达道：“当年圣上率臣等大战，许多决定都是靠猜的，也只能猜。”
朱高煦点头道：“交通不便，如果事事都要确定消息，那得猴年马月才能决策一件事？”
高贤宁道：“何都尉的推论、万一没有错，那阿鲁台与脱火赤两人就太神了。
瓦刺人知道蒙古王子的消息，也可能是脱火赤故意泄露了出去；如同脱火赤主动告诉忠顺王。否则瓦刺人如何得知、阿莎丽生了本雅里失汗的儿子？瓦刺人起初必定不知道阿莎丽怀孕，不然会严加看管那些鞑靼人，让鞑靼人没有逃脱的机会，或是趁早杀了。
脱火赤之所以故意泄露消息，理由就是让阿鲁台配合这个谋略、挑拨大明与瓦刺的谋略。脱火赤与阿鲁台相隔数千里，竟能如此心灵相通？更奇妙的是，阿鲁台还真就懂了脱火赤的心思，所以才做了那么多配合西边残部的事。”
朱高煦听高贤宁这么一论述，也觉得此事实在有点神奇。
他宁肯相信鞑靼人脱火赤的手下，有一个长翅膀的人，穿过了瓦刺和大明活动的好几千里地盘，飞到了阿鲁台身边、告知了脱火赤的谋略。
何魁四道：“高寺卿这么一说，阿莎丽生孩子的事可能也是假的，他们只需预谋假装一下、然后传出假消息就可以了。”
高贤宁点头道：“确是如此。各方都不会怀疑、她生了蒙古王子的消息，因为这个消息乍看起来，对脱火赤阿莎丽等人十分不利。”
连提出设想的何魁四，此时也动摇了：“或许下官前几日的推测，根本就错了。世上有很多事，并无道理可言。”
朱高煦伸手在额头上摩挲起来，他思考时有些习惯，好像摸着脑袋就能增加能量一样。

第九百二十五章 荒漠
文武几人在瓦房堂屋里，仍在议论。说话最多的人是高贤宁与何魁四，他们也是目前朱高煦身边的、最有见识的智囊人物。不过朱高煦良久没有吭声了，他在桌案附近踱来踱去，一边寻思，一边听大臣们言语。
此时几个人正在讨论各种迹象的真假问题。最可信的事，当然是阿鲁台主动要称臣受封的事件，就发生在京师、眼见为实。
其次，阿鲁台意图扶植科尔沁人阿岱为大汗，哈密卫鞑靼残部中有蒙古王子，这些消息的可靠度都有限。但也不是完全不可信，至少消息有来源，并非空穴来风。
最玄乎不可靠的，当然是君臣们前后的推论，很多说法都没甚么凭据支撑。
但朱高煦只抓住一点，阿鲁台主动称臣受封，确实有点反常。而且朱高煦认可、何魁四以前说的一番话：世上很多事都没有道理，不过阿鲁台这样的厉害人物做事，总有一些甚么打算。
“朕就想看看，阿鲁台与脱火赤这两个鞑靼人，究竟有多神。”朱高煦忽然开口道。
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朱高煦转头道：“曹福，去把朕的地图拿来，看看此地离哈密卫的路程。”
何魁四作揖道：“禀圣上，宁夏府（银川）距哈密卫近三千里。京师距宁夏府三千余里，估算一下北巡人马这段时间走的路程，此地到宁夏府大概尚有两千里左右。”
朱高煦问道：“因为令尊在宁夏府任职的缘故？”
何魁四愣了一下，忙道：“回圣上，正是。家父为朝廷效力，臣对诸事也有耳闻。”
高贤宁道：“圣上意欲调兵去救鞑靼残部？”
朱高煦道：“不仅有鞑靼人，还有咱们的护卫军。”
高贤宁道：“圣上明鉴，此事恐怕有些艰难。其一，路途遥远，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了。其二，只能下令宁远侯（何福）从宁夏府调骑兵，甚至为了赶时间，只能从河西走廊诸卫调兵，这会在一段时间内影响西北防务。其三，咱们对此事所知甚少，无法确定瓦刺人袭击的兵力、时间、地点，如果援军兵力不足，反而会办成添薪救火。”
何魁四也劝道：“臣之推论，只是个猜测，没有半点把握。瓦刺人是不是会前来袭击、如何得知鞑靼残部的出行时间，至今全不能确定。极可能瓦刺人根本不会来，若是叫将士们白跑一趟，朝廷中枢官员或被边军诟病。”
朱高煦看向何魁四，心道：何福这儿子脑子很好使，但确实缺乏艰难处境下的历练，所以比较扛不住压力。
“驸马不用担心。”朱高煦道，“你们只是出谋划策，帮忙出出主意，拍板决定的人是朕。谁决策，谁负责后果。朕要是怪你们出错了主意，将来谁敢说话？”
何魁四忙道：“臣等愿尽心辅佐圣上，奏请圣上三思而后决。”
这时曹福把地图拿来了，朱高煦找出一张来看，想从上面瞧出点端倪。然而此时的地图信息太简略粗糙，他也看不出甚么来。
不过朱高煦回头一想，洪武年间何福就在西北打仗了，何福肯定更了解情况。
朱高煦沉吟了良久。若依照何魁四的推测，阿鲁台与脱火赤的配合确实很神妙，这反而激起了朱高煦的好胜心。当然何魁四说的不一定对，朱高煦也不想自己判断错误、变得像个神经紧张的傻子一样。
“你们说得都很对，圣旨与军令不是儿戏。”朱高煦稍作权衡，说道，“朕再想一晚上，明日一早下旨。”
几个人纷纷拜道：“圣上英明。”
……八月上旬，从哈密国出发的队伍，已经踏上了前往大明朝本土的道路。
一行人有数百人，组成挺复杂。除了鞑靼残部人马，还有明军前来接应的几个百户队将士、负责交涉的汉人文官，以及哈密国派遣的一小队蒙古人。
人们大部分骑骆驼，也有少量马匹。乃因沿途有大段戈壁和沙漠地区，骆驼更适应环境，而马匹需要比人更多的粮食与水，无疑会加重携带物资的负担。
阿莎丽坐在一匹骆驼上，衣裳布料把她包得就像一个粽子。她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头上脸上也覆盖着黑头巾，只露出了一对眼睛，就像以前西域出现过的黑衣大食女人似的。不过她们阿苏特部蒙古人，确实是波斯人蒙古化的部落。
这边很少下雨，最近几天也不例外，白天太阳非常强烈，到了晚上却要盖毛毯被褥。
阿莎丽转头观望着周围的景象，只见黄沙满目，远处的戈壁山石起伏，四下里毫无人烟。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这队人马，除此之外别无活物。
一旁的蒙古丞相脱火赤看了她一眼，说道：“再过几天，就到瓜州地方了。那里有绿洲草场，甘甜的溪水瓜果，以及香喷喷的烤羊。”
阿莎丽轻轻点头致意。倒是周围的人们听到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大伙儿开始谈论瓜州的物产还有小娘。
脱火赤又用蒙古话道：“离开物产丰富的瓜州后，一直到嘉峪关，沿途的绿洲就渐渐多了。进嘉峪关是河西走廊，满眼都是庄稼与牛羊。那片地方自汉代以后，大多时候都被汉人牢牢占据着。”
阿莎丽听出了脱火赤言语中的惆怅。
脱火赤是丞相，见多识广。阿莎丽倒不是很了解，她的嘴在黑纱下面问道：“为甚么草原人不来占那片好牧场？”
“天气。”脱火赤指着上面。
阿莎丽没多想，下意识顺着他指的地方抬头看，天上甚么也没有，湛蓝的天空十分干净。
脱火赤也没有再说话，大伙儿继续赶路。
正如脱火赤所言，没过几天队伍就到达了瓜州地区。久违的大片绿色映入眼帘，当地人不仅在平坦的草场上放牧，还开垦了许多田地。通过汉人官员，人们得到了充足的补给，然后东行。
只要到达了嘉峪关，大伙儿就不再担心水源与给养。阿莎丽等人有点忧心的，只是当地的汉人。
她的心情很奇怪。以前生活在草原上，她完全不怕汉人，甚至大多时候还有点鄙视他们，因为她见到的汉人大多是很瘦弱的奴隶。但要进入汉人的土地之后，阿莎丽心头便笼罩着莫名的恐惧，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
虽然脱火赤几次宽慰她，告诉她鞑靼人已经与汉人达成了和议，同行的汉人文武才会帮助他们；但是阿莎丽还是很担心，除了对陌生的恐慌，她还担心本雅里失汗的儿子在这里、事情被汉人获知。毕竟消息似乎有泄露，哈密国的肃王（忠顺王）能知道此事，那便可能有更多人知道了。
沿路大片的田地、草场渐渐消失，他们很快进入了全是沙漠的地方。风也很大，每天就好似没消停过。就连同行的汉人，也用布巾把头脸包起来了，不然人们会满嘴沙子。
此地的荒漠看起来平坦，实际上有起伏，阿莎丽眯着眼睛眺望前方时，视线看得并不远。最近两天他们都在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风声很大，远处传来的呼啸声，仿佛鬼哭神嚎笼罩在周围。
就在这时，阿莎丽隐约看见，前方的沙漠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她急忙细看，觉得那里似乎站着一个骑马的人。“丞相……”阿莎丽唤了一声。她转头寻找脱火赤时，见脱火赤也在骆驼背上眺望。
没一会儿，另外几个人影也出现了。周围立刻传来了叫喊声，随行的汉人在用汉话嚷嚷。草原上有一些汉人奴隶，阿莎丽最近也常与汉人接触，所以她听得懂一些话，有个武将正在说：“可能有敌情，令各队备战！马兵上前查看。”
前边的人影越来越多，都是些骑马的人。
队伍里许多人开始惊慌，人们让骆驼停下来，也有几个人的骆驼四面乱跑。
三骑散开向前奔出，两个拿着弓箭，一个拿着樱枪。大队人马已经停下来，阿莎丽也停留在骆驼背上，注视着风沙中的零星数骑。
许久之后，忽然隐约传来了一声弦响，一个明军骑士应声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这边大队里，马上有个人嘶声大喊：“列圆阵！”
明军将士们迅速从骆驼上跳下来了，组成步兵阵，将骆驼、文官与鞑靼人都围在了军阵里。
而远处剩下那两个骑兵，把中箭的人救起后，也调头向这边骑马回来了。前方远处的敌骑，随之骑马涌了过来。
骑兵回来后，用汉话道：“蒙古人，蒙古骑兵！”
阿莎丽身边的鞑靼人听罢，有人用蒙古话说道：“鞑靼部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肃王的人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敌人是瓦刺人。”
又有个声音道：“瓦刺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他们离得那么远，怎么到了这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四面一片嘈杂。

第九百二十六章 没有奇迹
明军将士在外围列两排步兵阵，枪盾与长枪严阵以待。鞑靼人、哈密蒙古人、文官，以及骆驼都挤在中间，人们惊恐地观望着风沙中的敌军。
阵中的弓箭手已准备好了，站在后面等待着。人数不多的哈密蒙古人，也带着有兵器，他们取下了弓箭准备御敌。
步兵后面还有一些火铳手，正在忙着装填，并有人传递火种、将火绳陆续点燃。大伙儿一路过来完全没有敌情，平素火铳里是空的，大概是因为引火药容易被风吹掉。军士们的动作很快，但情急之下，有的人手指在明显发抖。
一片瓦刺骑兵涌了过来，明军武将已叫嚷着、命令大伙儿稳住阵线不退。
然而瓦刺人冲到了一百余步的时候，便陆续消停下来。许多马兵向两翼运动，但并不靠近。
明军阵中有人见状问道：“瓦刺人想干甚么？此时不攻，不是怠误战机吗？”鞑靼人脱火赤一脸恍然，用汉话道：“此地没水，守不住。”人们起初面临瓦刺骑兵的威胁，个个都很紧张，只顾眼前的危险。此时经人一提醒，许多人才意识到了问题。周围满眼黄沙，哪里有水？最要命的是，大伙儿走上坡路走了两天，这片沙漠地势较高，更不容易找到水。
果不出其然，瓦刺兵根本没有打算进攻，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阵中的汉人和蒙古人一起掘地找水，人们不断将沙坑刨深。希望渺茫，但众人依旧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双方僵持到了当天傍晚，明军仍未挖出一滴水来。
食物与水还有存储，但恐慌的情绪、当天就开始弥漫在人群中。
阿莎丽转头看着一个不认识的汉人，努力想听懂他的言语。那汉人道：“这片沙地咱们走了两天，都是上坡路，不管往前还是往后，路都很远。如果咱们慢慢将军阵挪出沙漠，可能早就渴死累死了。而若变阵调动，必被骑兵冲散。”只见说话的汉人身上穿着甲胄，护心镜明晃晃的，戴着青色的肩巾，看起来应该是个武将头目。
另一个声音道：“瓦刺人就等我们又渴又疲惫时，再发动致命一击。”“青肩巾”道：“此地北面，除了弱水河沿岸的小块绿洲，全是沙漠与荒石，瓦刺人活动的地方离了八丈远，至少在一千里外。瓦刺人不可能为了咱们几个明军百户队，劳师远征，他们冲着鞑靼人来的。”阿莎丽越听越不对劲，她隐约感觉，这些汉人军士会抛弃鞑靼人，想办法突围逃跑。瓦刺人应该真是冲着鞑靼残部来的，他们只要抓获了鞑靼人，多半不会追击汉人不放。
她转头看了一眼脱火赤，但看不出来脱火赤的态度。
周围的议论声消停下来，太阳下山后，光线也渐渐黯淡。
这时有个穿着斗篷的将军过来了，他的声音道：“俺们接的军令，得护送鞑靼人直到北平。临阵脱逃，俺不斩尔等，军法也容不得。”“青肩巾”道：“弟兄们不想为鞑靼人丢命死掉。”将军道：“军士就是为了别人而死。俺们不为鞑靼人，乃为圣上为朝廷效命。”阿莎丽理解不了这个将军的话。
随军的文官忽然说道：“据本官所知，此事是圣上的旨意。调动诸位的名册，必在各卫所之中。逃跑就是罪犯，战死却不白死。想想家眷后人罢。”附近所有的汉人都不吭声了，争执就此结束。
一夜无事，瓦刺军并未趁夜来袭，明军也保持着军阵，轮流当值。次日天明之后，阿莎丽发现汉人将士没有逃跑的迹象。
将军下达了军令，要求所有人把水袋交出来，每天分发。然后他命令将士们保持圆阵，全军缓慢向西挪动。人们走一段路就停止，继续挖坑找水。
位于东北边的瓦刺人大队，以及周围活动的游骑，就像看戏一样跟着，仍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这样的景况持续了四五天，大伙儿携带的水已经消耗殆尽，没有在地下找到一点水，人们准备杀骆驼了。而且汉人武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干渴与劳累让他们看起来有气无力。
阿莎丽感觉到黑纱里面的嘴唇也起皮了，绝望笼罩在心头。最让她感到遗憾的，还是无法保全孩子，她每天都在观望女奴照顾的儿子，却不能亲自照顾。
她找到脱火赤，小声用蒙古话问他：“究竟为甚么，瓦刺人会知道那么多消息？”脱火赤困惑地看着阿莎丽：“我如何知晓？”阿莎丽沉默片刻，又道：“看样子大家都要死了，丞相何不让我死个明白？”脱火赤反问道：“你怀疑我？我是蒙古国丞相，有理由勾结瓦刺人吗？”阿莎丽无言以对，她没法强迫脱火赤。
就在这时，阿莎丽听到了喧嚣声，她抬起头一看，便见一些瓦刺骑兵忽然冲杀过来了。她怔在原地，感到十分意外，原以为瓦刺人会再等三两天、让人们渴得毫无抵抗之时再动手。毕竟此时，明军暂时还未完全丧失战力。
周围也是一片嘈杂，中间的人群动荡，愈发拥挤了，阿莎丽也不知被推攘了一下。反倒是那些疲惫干渴的汉人将士，依旧保持着队形。
前边拿着枪和盾的步兵蹲下去了，火铳兵纷纷举起了长铳。一个明军武将“唰”地抽出腰刀，大喊道：“准备！”很快“砰砰砰砰……”的火铳声响成一片，轮流发射一共两次，刺鼻呛人的硝烟弥漫在人群里。接着那些火铳兵又开始忙碌起来，阿莎丽看到他们拿着长条在捅火铳，看起来非常麻烦。她也不知道为甚么汉人不干脆用弓箭，队列中有弓箭手在射箭。
惨叫声不断传来，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还有聚集在中间手无寸铁的鞑靼人死伤。
就在这时，一些汉人跑过来、开始驱赶骆驼，他们拿鞭子粗暴地打着骆驼，然后在前面的队形里让开一条道，一群骆驼便纷纷惊慌地冲了出去。
果然蒙古人再次冲杀来时，迎上了乱跑的骆驼，瓦刺骑兵只好分散并放慢了速度。明军弓箭手开始瞄准射杀骑兵，对面骑射的箭矢、也“嗖嗖”从头顶呼啸而过。
阿莎丽心里一团乱，她找到了一个发号施令的武将，用汉话喊道：“给我箭，弓箭。”武将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取下弓和一只箭壶递给她。
阿莎丽立刻张弓搭箭，看准一个瓦刺骑兵，弦声之后，那敌兵便应声落马。
没一会儿，北边一阵喊叫，瓦刺人冲到阵前来了。不过地上的沙子似乎影响了骑兵的冲锋，瓦刺人的速度并不快，好几个骑兵被从马背上拉扯了下来，被樱枪刺得一阵惨叫。
然而瓦刺骑兵前赴后继，并且用骑兵不断靠近驰射，明军中箭受伤的人持续增加，步阵出现了散乱的迹象。这时圈子中被箭矢射伤的骆驼乱跑起来了，人群更乱。阿莎丽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简直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数骑瓦刺兵冲进了圆阵，手无寸铁的鞑靼人以及一些奴隶恐慌乱窜，周围像炸了锅一样。一骑俯身将一个拿着火铳的汉人砍翻，策马冲过。阿莎丽盯住他的动向，拉弓抬手，一箭正中目标。只听得那瓦刺人一声惨叫落马，接着便在人群里继续嘶声叫喊起来。
瓦刺军不断突入军阵，许多鞑靼人哈密人已经跑出去了，但逃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们不断中箭扑倒，沙漠上的尸体横七竖八。
火铳声在乱军中零星作响，弦声更是络绎不绝。
阿莎丽双臂已经没甚么力气，这几天饮水不足她有点虚脱，拉弓也非常费力。她放一箭便弯着腰歇着，观察四周的乱兵，并时刻留意着不远处抱着孩子的女奴。
她听得动静，忽然转头时，便见一骑已近至眼前，那骑兵的刀已经挥到了空中。阿莎丽心头顿时一冷。
“嘶！”战马忽然鸣叫了一声，只见一个汉人军士斜扑了上去，但汉人估计不足、跳得不高，一扑腾撞到了马背上。军士的盔甲，碰得瓦刺人的刀“哐当”一声响。战马的后蹄躲避不及，踩到了那汉人的身上，一声惨叫响起。
阿莎丽回过神来时，敌骑已从旁边奔了过去。她急忙跑到那汉人军士旁边，跪坐在沙地上，只见地上的人一脸血污，嘴里不断在吐血。
她伸手放到汉人的盔甲上，却不知道他最重的伤在何处。她用汉话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军士茫然地看着阿莎丽，不知道他是不明白、还是听不见。他不断吐着血，然后眼睛盯着天空，甚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了妇人的尖叫声，阿莎丽急忙抓住弓与箭壶站起来，目光四处寻找抱孩子的女奴。直到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孩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又看躺在不远处的军士，见他血流满面一动不动、大概已经死了。阿莎丽张开干涸的嘴唇大口吸气，头一阵眩晕，四面的惨叫与喊声中，混乱让她觉得大地正在倾覆一样。

第九百二十七章 马群汹汹
远处出现了更多的瓦刺骑兵。呼啸的风沙之中、无数马蹄踏在沙子上的闷响，轰鸣声震耳发聩。已被突破了阵线的明军将士、拼命抵抗，阵中还有许多人奋力挣扎；人们发现此时的光景，无不绝望。
冲过来的瓦刺马队、比正在进攻的敌兵更多，无论如何，明军护卫也挡不住优势兵力的敌军了。然而明军没有逃跑溃散，或许他们明白此时无处可逃。人群里发出了两声悲愤的呐喊。
武将高声道：“弟兄们，为圣上尽忠的时刻到了。”阿莎丽也顾不得隐藏心迹，她跌跌撞撞地靠近那个孩子，将他从女奴手里夺过来，抱在了自己怀里。
恐怖的马群冲来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东北边新来的大群瓦刺骑兵，从混战的战场旁边，直接冲了过去，根本没有理会双方厮杀，敌兵连稍作停留的意思也没有。
接着混战中的瓦刺骑兵也陆续冲出了军阵，乱糟糟地离开战场，三五成群地跟在马队后面向西跑。
不远处一队敌骑勒马，然后纷纷调头向军阵外面跑，其中一骑在速度减缓之时，遭受了几个汉人的围攻，很快被人拽下了马背。空马迅速跟着马队跑掉了，剩下的瓦刺人在地上乱挥着刀大喊救命，但不远处的瓦刺兵全都往外跑，并未调头反击。
景况骤变，已准备好赴死的汉人与鞑靼人，一时间很是困惑。人们追不上溃退的瓦刺兵、也早是精疲力竭，许多人都只能站着观望。落马没跑到的瓦刺人，则被人们捕获或乱刀砍死。
“呜、呜……”东边隐约传来了几声号角声。接着“隆隆隆”的马蹄声再次传来了。
沙子中无数的人马影子，渐渐出现在视线中。
“俺们的人，官军！”有人大叫了一声。
另一个声音道：“做梦，官军大股马队，怎会跑到西边来？”但没过一会儿，连阿莎丽这个鞑靼人也发现，那边奔跑的大片马群，确实是明军！明军戴的铁盔与蒙古人不一样，闪闪发光的铠甲也是汉人常穿的衣甲。
接着一面蓝黄色的团龙旗，渐渐出现在了人们的目光下。死里逃生的汉人将士们，已经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援军！援军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呼喊。
洪流般的马群越过乱糟糟的人群，直追敌军而去。披坚执锐的精骑，生龙活虎的骑兵，战马的毛皮在阳光下油光水滑，明军骑兵群为这绝望的战场、彷如注入了春天般的生机。
人们都在挥舞着手臂，或是举着刀枪火铳呐喊助威。
阿莎丽怔怔地站在原地，瞬息万变的意外、让她一时几乎回不过神来。她急忙放开了怀里的孩子，交给身边的女奴，叮嘱了一句，她便埋着头往欢呼的人群里走去。
她这时才明白过来，瓦刺军忽然发动进攻，或许正因他们的游骑、提前发现了明军的大股援兵。
瓦刺人把鞑靼人以及汉人护卫军、困在这片干旱的沙漠里，已经有四五天了；在汉人将士即将因为干渴疲惫、完全丧失战力之前，瓦刺人却忽然发动强攻，着实很不合常理。而若瓦刺人不顾惜损失，他们没必要在这里耗四五天，一开始就该突袭。
现在明军援兵突然出现，阿莎丽才恍然大悟，渐渐猜到了其中缘由。
前边的明国骑兵群往西追杀去了，后面又有明军马队过来。他们来到军阵中，首先把许多水袋往四处抛掷。人们抱着水袋大口享用，又拿去喂伤兵喝水。大伙儿似乎转眼就忘记了不久前的艰难与恐怖，几乎算是捡回性命、许多人“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披风的圆脸大将骑马过来了，他身边的骑兵扛着旗杆，一面旗帜上写着个“何”字。护卫军中的将领走上前去，弯腰抱拳道：“末将拜见何将军。”圆脸大将道：“本将何魁一，你是这里的头儿？”将领急忙报上姓名，自称姓王，是个千总、护卫军中职位最高的武将。
何魁一道：“前边带兵的大将也姓王，不过他是个侯爷。”王千总抱拳道：“若非何将军等同僚带兵来援，末将等皆死于非命。请受末将一拜。”他说罢单膝跪地。
何魁一伸手往上挥：“起，别拜了。咱们不过是奉旨行事。”这句话顿时吸引了周围许多人，连阿莎丽与脱火赤等、少数听得懂汉话的蒙古人，也先后侧目。
王千总怔道：“圣上来西北了？”何魁一道：“没哩，这会儿圣上多半还在河南布政使司。不过出兵救援、乃圣上旨意，还派了个侯爵调兵。不然我爹在宁夏府当官，哪能轻易从河西走廊调集大股马队？”王千总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终于问道：“河南在数千里之外，圣上如何能事先得知此地境况？”何魁一道：“我不太清楚。据说大概圣上是得到了一些消息，又有一番推论，猜到瓦刺人会来截杀尔等。再说圣上的心意，岂是臣等能揣度的？”王千总回头大声道：“弟兄们，圣上心里记着俺们哩，专程派侯爷调大军来救。”人群里闹哄哄一片，有人似乎在嚷嚷“俺们没有白卖命”。
阿莎丽也觉得有点奇怪，大明国皇帝怎么可能猜到这样一件事？但她估摸朱二皇帝总有一些理由。
然而周围那些汉人武夫，便似乎不那么认为了。他们很多人应该都不识字，见识到这样无法以常情度之的事情，只会议论皇帝料事如神、有神仙相助之类的。一些人甚至直接说皇帝是天上甚么星宿，在沙地里叩拜起来。
何魁一坐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便喊道：“收拾战场，救治伤兵。等王将军的兵马回来，咱们便要走了。”周围的将领们回应道：“得令！”这时阿莎丽才注意到，丞相脱火赤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多少死里逃生的惊喜。对于朱二皇帝未卜先知的原因，脱火赤应该也很疑惑；但阿莎丽还是感觉、脱火赤的神情有些奇怪。
脱火赤、瓦刺人、明国皇帝，各方都好像隐藏了一些东西，在阿莎丽心头形成了一个谜团。她一时难以明白其中内情。
阿莎丽将诸多蹊跷抛到脑后，急忙回头去寻找、想找到那个救了她一命的汉人的尸体。
周围的尸首大多是鞑靼人、瓦刺人。那些明军步兵虽然大败，但大多身披铁甲，受伤的人非常多，径直被杀死的人却比较少。饶是如此，阿莎丽在军士的尸体上一个个看，仍然许久没能辨认出来。
对于阿苏特人来说，汉人的相貌不好分辨，她眼里的很多汉人、好像长得都差不多，除非相貌有甚么特点。加上先前厮杀激烈，阿莎丽精神紧张，接着情绪起伏很大，她这时再回忆时，竟然记不住那个汉人的脸了。
她越找，心头越乱。那汉人扑击瓦刺骑兵，或许只想与敌兵拼命，并非为了救阿莎丽，毕竟彼此素不相识；但那汉子死在了阿莎丽面前，让她活命了，她自然无法轻易释怀。
阿莎丽在辨认尸首时，不远处一个汉人正在指着她、并与旁边的何魁一说话。
没一会儿，何魁一就走了过来，他的声音道：“汗妃在找谁？你听得懂汉话吗？”阿莎丽站起来说道：“救我的人，我在找。”她看了这个汉人将军一眼，又艰难地大概说了一番事情原委、并比划动作，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何魁一问道：“找到了之后哩，你打算做甚？”阿莎丽道：“给他家人钱，牛羊。”何魁一说道：“那不用找了，你和脱火赤跟我走。”阿莎丽问道：“为甚么？”何魁一顿了顿，只好解释道：“这些去哈密卫的军户，全都有名册，阵亡者也会登名造册，上报五军都督府。他们都会得到大明朝廷的抚恤，救你的人是军士、便肯定不会漏了，你放心罢。除了房屋与钱财，朝廷会让他们的家眷在官办工坊里做事，并将其子女养活到十六岁，男孩女娃都可以进学堂，学识字和武艺，不要钱。若非得拿命换，多少军户盼着这样的好事，比牛羊有用多了。”阿莎丽听罢，稍微好受了一点，说道：“难怪他们不愿意逃跑。”周围的人们慢慢地活动着，有的人坐在地上吃东西喝水，有的人开始抬尸首，有的人捡东西。不到半个时辰，原本狼藉的战场、渐渐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一阵，除了那些叫唤的伤兵、以及摆在沙地上的尸首，这里已几乎看不出来厮杀的痕迹。
追击的大股明军骑兵当天就回来了，前方也发生了战斗，因为马队里又多了一些受伤的人，还押着一众俘虏。
人们用马匹与骆驼驮着受伤的人，继续向东进发。此时同行的人马更多，沙漠上排成了一条前后不见首尾的长龙。

第九百二十八章 借刀
幸存的鞑靼人、跟着明军通过了嘉峪关之后，没几天，人们就到达了大明朝直接统治的肃州卫。
这是个好地方，有清澈的溪水、水草丰腴的开阔草场、连绵的庄稼地，还有雄壮的城楼与原野上的牛羊。秋高气爽，景色宜人。
丞相脱火赤随众进了卫城，在城中吃到了羊肉挂面。
当年元朝鼎盛时期，蒙古人便很喜欢这种食物。但他们退到草原之后，面食便成为贵族才能享用的稀罕物，普通蒙古人根本得不到面粉，他们的饮食就改变了。反而是河西走廊这边的汉人，依旧爱吃挂面。
大家在饭厅里都很高兴，屋子里的人并不是太多，却是一片热烈的气氛。人们一边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一边擦着脑袋上的汗。满屋子吵闹，这时候如果谁说话声音太小、坐在对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嗡嗡嗡”的嘈杂声中，还夹杂着“呼呼呼”吸面条的声音，动静非常大。不远处好几个鞑靼人砸吧着嘴，已经表达了挂面的美味。
大多鞑靼人都信了，不吃猪肉猪油，这羊肉汤挂面正合大家的口味。
唯有脱火赤的心情沉重，他闷头将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有些出神。
整个事件，大半由脱火赤谋划，至少他是发起阴谋的人。
几年前，脱火赤就和枢密院知院阿鲁台商议过，如何利用大明、消灭瓦剌人；也就是“借刀杀人”。鞑靼人有这样的谋略很简单，他们尝试过多次、发现无法依靠自身力量打败瓦剌人；于是想到借大明国的军力，也是情理之中。
当时脱火赤与阿鲁台谈得很顺利，几乎达成了共识。阿鲁台很支持脱火赤的谋略，消灭瓦剌势力、能让“蒙古国”再次一统草原，剪除威胁者，并维持枢密院和中书省等蒙古国官僚体系、让大伙儿有途径从诸部落中得到好处。还可以打通西面的贸易路线。
除此之外，阿鲁台还有信仰上的执念。他非常虔诚，担心如果让西蒙古持续强大，瓦剌人可能会变成异教徒。
但那段时间、因为大明国爆发了内战，许多鞑靼人看到了机会。人们便抛弃了这个谋略，先后加入了袭扰大明边境劫掠财货的人马之中。借刀杀人的方略被放弃，直到明军北伐、鞑靼人遭受重创。
后来本雅里失汗的本部人马大败、落入瓦剌人之后，脱火赤率残部历经周折逃到哈密国，一直疲于奔命。等到阿莎丽生下本雅里失汗的子嗣之后，脱火赤才幡然醒悟；他意识到了机会，便开始谋划这次“借刀杀人”的阴谋。
脱火赤先让随行的一个鞑靼小头目，“无意间”得知了蒙古小王子的存在；然后脱火赤借故殴打那小头目，并扬言迟早要杀之泄愤。不出所料，小头目逃走了，能投奔的地方只有瓦剌部落。
结果此事便引来了瓦剌人的威逼以及攻打。
瓦剌人中计之后，整件事要成功仍然很难，充斥着各种不确定的事。其中最难的就是阿鲁台的配合，毕竟相隔太远无法联络。
阿鲁台在瓦剌人部落中有奸细眼线，但不一定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当然阿鲁台要从瓦剌人反常攻打哈密国的大事中、猜到脱火赤的用意，也并不容易。
只不过脱火赤仍心存希望，毕竟他与脱火赤共事多年，彼此也商议过“借刀杀人”的国策。以阿鲁台的见识，有可能想到脱火赤的方略。
之后事情果然出乎意料地顺利，阿鲁台的反应，说明他已主动与脱火赤合谋。俩人简直是心意相通。
就在脱火赤感到侥幸的时候，最大的意外发生了！明军忽然调动大股马兵来救，并找到了瓦剌人阻击的地方。这是脱火赤完全没有想到的。
形势骤变，变得非常糟糕。
如果没有明军来救，瓦剌人屠戮了几百明军护卫、抓到了脱火赤与阿莎丽等人，事情仍然还有很大的回旋余地。虽然瓦剌人与鞑靼人之间，相互仇恨；但是，瓦剌人除掉本雅里失汗的儿子之后，拿脱火赤来交换大批牛羊、才是正常的做法，瓦剌人鞑靼人都很了解对方。
相比挑起了大明朝廷的愤怒，脱火赤觉得、损失点牛羊十分划算。
然而，现在事情并没有像预料中一样发生，脱火赤感到处境非常麻烦。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汉人怎么会想到调兵来救？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脱火赤的阴谋？
脱火赤越想越觉得担忧，心道：朱棣的二儿子怎会如此可怕？
就在这时，脱火赤才发现坐在对面的阿莎丽，她正用审视与疑虑的目光看着自己。脱火赤感觉到，阿莎丽可能已有点怀疑自己。
阿莎丽见脱火赤抬头，便道：“丞相不太高兴？”脱火赤不愿意告诉她实情，因为拿她的儿子做诱惑、她可能会很生气，并由此作出甚么不可理喻之事。何况这个阴谋比较隐蔽，如今脱火赤并不能完全确实、事情已经暴露；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半喜半忧罢。”脱火赤面无表情，不急不慢地说道。
阿莎丽道：“喜是当然，大家死里逃生，都很高兴，看看周围。忧又是为甚么？”脱火赤不动声色道：“长远看，明国有个太厉害的皇帝、却年轻力壮，对我们绝非好事。朱二不是等闲之辈，回头想想这次援军的路程、速度，还有朱二获得消息的及时，哪一样是容易做到的？”阿莎丽思索了片刻，轻轻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脱火赤的理由。他们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面，然后回落脚的房屋休息。
明军与鞑靼人在肃州卫修整了一天，次日东行、进入河西走廊腹地。一路上明军的人马逐渐减少，许多兵马都是从河西走廊调集的，此时先后回驻地去了。
负责安排此行的汉人文官，继续他之前的职责，要求护卫带着鞑靼人去北平。护卫军里多了一股马兵，便是那个姓王的侯爵、以及他的部下。
……朱高煦派去西北的侯爵是王彧。王彧的奏报以加急快马、送到河南行营之后，君臣数人便谈论起了他的事。
在场的文武仍是那几个位高的人。除此之外，皇贵妃沐蓁穿着一身灰色袍服，正在旁边侍候朱高煦，她也在兴致勃勃地听大伙儿说话。
高贤宁的声音道：“宁远侯熟悉地形，准确地找到了瓦剌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实乃圣上麾下之良将。若非王将军在奏报中提到弱水，臣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河流哩。”朝廷大员当众夸何魁四的爹，何魁四谦虚也不是、受用了也不太好，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瓦剌人要绕开哈密卫（哈密国）等关外七卫，还要有水源，确实只能大致循着弱水的流向南下，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不过圣上知人善用，当机立断，方为制胜关键。”朱高煦笑道：“朕至少知道，何福曾先后几次在西北带兵，起码比朕更了解当地实情，极可能也比在座诸位都了解。因此这件事的关键，还是朕用了王彧，没有用淇国公等三位大将。”顿时王斌等人，皆面有恍然之色。
勋贵大将们在京师歇了很久，之前他们都想领这个差事，丘福、王斌、韦达曾主动请缨。但朱高煦最后选了王彧。
大明朝上下尊卑、等级森严，何福虽为西北总兵官，但他是个侯爵；如果前往宁夏府的人是国公，地位就比何福高，很多事情都能掣肘何福。王彧就不一样，他也是侯爵，但论资历威望比何福差远了。况且何福又有实权官职在身，完全可以在诸事上作主，保证何福能及时决策。
何魁四道：“此番援军的运气也是不错。王将军与家兄虽马不停蹄，仍是迟了。幸得瓦剌军不愿强攻，围困官军护卫长达四五日，方为官军增援延长了时日。”朱高煦听罢转头道：“很多事都要靠运气，哪能次次神机妙算？无非就是事先掂量一下，万一运气不好、是否能承担。”他赌性不改，但多年以来，总算是悟到了刚才的后半句话。
何魁四又恭维道：“若非圣上当机立断，运气也是无用。那时臣推测诸事，多出偶然、全无凭据，连臣自己也不敢尽然相信。唯有圣上有此气魄，果断裁决。”实情已有了结果，朱高煦便轻松地说道：“有些事情是偶然，有些道理却是必然。朕权衡之后，赌一把也无妨啊。”众人陆续拜道：“圣上英明神武。”朱高煦看到大臣们庆幸与膜拜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沐蓁、见她满是仰慕的神情，顿时他的心情甚为愉快。不管怎样，赌赢了总是好事。
他起身道：“朕不去西北了，这回只消实地巡视一番、九边的东段情况。待大河上的舟桥架好，咱们便先去彰德府。”

第九百二十九章 有福相
护驾的人马、在大河南岸停留，到了九月间才开始渡河。
大河的汛期在夏秋之交，彼时河水十分湍急，大股人马极难顺利渡河。但入秋之后、直到次年春季，水流便会不断减少，河水最少时或不及汛期的两成。这也是中原王朝难以凭借大河、阻击北方敌人入侵的原因，相比之下大江天堑就更加稳定。
人们渡过大河之后，便循着太行山东麓，向北行进。沿途十分顺利。
八天之后，大军到达了彰德府城外。各部先后从一道石拱桥过河，朱高煦在马车里观望周围的景象，只见地势一马平川。北方的深秋，草木远不如南方丰茂，不过河岸上的垂柳、仍将四下的景色点缀上了一抹抹绿意。
没一会儿，前方隐约传来了一声声鼓响。接着朱高煦发现了大路上的人群，中间旌旗飘荡，周围还有许多百姓，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在北巡之前，京师曾发邸报，严禁地方官驱赶百姓迎驾，朱高煦的人马也没有进路上的城池，所以他这一路上还算清静。到了彰德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朱高煦唯一的亲弟弟高燧在这里，哪能不大张旗鼓迎驾？
朱高煦的仪仗渐渐靠近人群。这时一个穿着红色袍服的人远远就步行过来了、正走在最前面，来人当然就是高燧。
见此状况，朱高煦也叫马车停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二哥，二哥……”高燧远远就急切地呼喊起来，“圣上！”他提着袍服，奋力跑了过来。见到朱高煦，高燧便一脸喜不胜收，立刻跪拜：“臣弟恭迎圣驾。”朱高煦上前扶住他，说道：“三弟，终于见到你了。”“臣弟也是日日想您啊。”高燧声情并茂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站在南北的大队仪仗之间，犹自亲热地诉说思念之情。朱高煦用手掌拍着高燧的膀子：“三弟发福了哩。”高燧笑道：“年近三十，该得长肉啦。二哥倒是没胖，好像还瘦了一些。而今天下太平，您可不用太操劳了。”朱高煦说道：“还好，我常常在跑步锻炼。不过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三弟。当然，现在我的日子也不错。”高燧道：“二哥就该造福万民。臣弟着实舒服，只消不给二哥添乱就行了。”朱高煦“哈哈”大笑：“坐我的车，咱们进城。”兄弟二人上了銮驾，在仪仗与护卫前呼后拥下，向着城门前行。车驾到了人群中间，赵王府的官吏、彰德府文武官员，以及围观的百姓们都陆续跪伏在道旁，“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
城上擂鼓未停，随即奏响了恢弘沉稳的钟鼓礼乐，府城顿时笼罩在雍容尊贵的气息之中。待马车驶入城中，朱高煦这才看见，路边起码上百个乐工在列队奏乐。
大队人马径直往赵王府而去。这座王府建成还没两年，不过高燧的王府、与远在云南的汉王府都没有多大的区别，亲王府礼制是一样的，有点类似小一些的皇宫。
人们自端礼门大门入内，承运殿前面的广场上便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赵王府的官吏与宦官们忙碌的身影，正忙着接待皇帝的随从。朱高煦身边的人都是些大员，随便一个文官可能就能影响整个彰德府的政令，所以没人敢怠慢。
好在前面的三大殿两侧、也有房屋一百多间，仅赵王府内，便能够安置下许多人了。
高燧先将朱高煦等人迎入承运殿，很快就叫他的新王妃来拜见皇帝，便是卫国公韦达的次女。大家闺秀在出嫁之前，一般不与男客见面，所以韦达的二女儿，朱高煦也是头回见到。
事先朱高煦就听人说了，韦达的女儿长得“有福相”，他明白意思也就是有点胖。但朱高煦亲眼看到时，才发现根本有一点胖，是非常胖，躯干就跟一只桶似的、完全看不出线条来。她爹韦达是个精悍的汉子，显然父女俩的身材一点也不像。
韦氏的肚子很大，朱高煦有点记不清、是不是曾收到过高燧报喜的奏章。由于她太胖，所以朱高煦看到韦氏的肚子，也不敢贸然确认她是不是有喜了。
“臣妾叩见圣上。”韦氏正要下跪。
朱高煦急忙做了个扶的动作，说道：“免了，免了，自家人不必客气。”他不敢说注意身孕之类的，万一人家没有怀孕、那就太打击人了。
韦氏忙谢恩，说道：“臣妾身子不便，多谢圣上体恤。”高燧道：“郎中说有五六个月了。”朱高煦松了一口气，说道：“卫国公也在军中，此时应该就在外面，一会儿赵王妃去见见他，他一定很高兴。你先在椅子上坐会儿罢。”韦氏款款道：“臣妾遵旨，谢圣上赐坐。”朱高煦看向高燧，神情中或许已忍不住流露出了歉意。他想说：兄弟，我真不是故意想坑你。不过定下这门亲事之前、我就问过你的，你自己不抗议，也不能全怪我。
但是高燧一脸茫然，好像丝毫没有感受到朱高煦的心情。他对韦氏很满意的样子，而且还亲自小心翼翼地扶韦氏在椅子上入座，叮嘱道：“你慢点。”朱高煦想了想，高燧估计养了很多美女和戏子，对于王妃、便只在乎她是皇帝嫡系勋贵的女儿身份。想到这里，朱高煦也释然了。
“为兄带了一亿新银钱，抬进王府来了。”朱高煦道，“三弟与弟妹成婚，我没有亲自来，这回再补一些礼。”一亿新钱，相当于旧制铜钱二十万贯，即便对亲王来说也不少了。
高燧忙道：“二哥对我太好了，臣弟正有点缺钱花哩……以后臣弟一定省着点。”韦氏轻轻碰了一下高燧，他便立刻说道：“臣弟谢圣上恩赏。”朱高煦道：“这笔钱是内府里拿的，没有公文。今后赏赐亲眷和勋贵，都这样低调行事，不再下诏。否则老百姓听到了，心想皇室的赏钱、百姓一家就能花销上万年，心头能舒坦？就算寻常的官员也会不满。”高燧点头道：“二哥言之有理，还是别平白遭人恨的好。”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大殿来了，其中有五六个女子。她们是沐蓁、姚姬、段雪恨，以及女侍们。朱高煦转头看时，认出其中一个竟是徐氏，徐章的女儿、前赵王妃。徐氏跟着段雪恨来的。
情况顿时有点尴尬，朱高煦转头看高燧，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沐蓁与姚姬上前，先向朱高煦行礼，接着便上前与赵王和赵王妃相见。韦氏不敢坐着，她想站起来，高燧忙亲自上前扶着她。
“妾身见过皇贵妃、贤妃，身子不便，怠慢了礼数，你们不要往心里去呀。”韦氏柔声道。
姚姬道：“妹妹别见外了。圣上与赵王是亲兄弟，卫国公与我们娘家人、也是同为圣上效命的兄弟呢。”“贤妃这么一说，妾身好高兴。”韦氏亲热地说道。
不过姚姬与沐蓁的美貌似乎刺激了韦氏，特别是沐蓁的身段最苗条婀娜，韦氏便犹自说道：“妾身以前没这么胖，也挺苗条的。后来家父得圣眷，家中忽然富裕了，我没留意膳食，不料胖起来就再也瘦不了。”沐蓁道：“王妃不用在意，只要身子安康，比甚么都强。”高燧“嘿嘿”笑道：“这叫有福相，二哥说的。”朱高煦无言以对。他不能辩解，否则岂不是说韦氏确实没法看？
沐蓁轻轻侧过头，假装没有听到高燧的话。起初父皇母后的意思，给高燧重新找的王妃、便是沐蓁。不过这件事因为父皇驾崩、沐晟投了朱高煦，便没有成。如今沐蓁已成了朱高煦的皇妃。
场面越来越难堪了，徐氏的目光也在默默地关注着高燧、以及他的胖王妃。世事无常，本是你侬我侬的夫妇，而今高燧对徐氏却视若无睹，好像并不认识，也不知徐氏是怎样的心情。
高燧又道：“臣弟那前宫叫凤翔宫，二哥这阵子就住臣弟那里。二哥可先移驾歇会儿，待宴席备好，臣弟便来叩请。”朱高煦道：“我若住到三弟后宫去，成何体统？就在这承运殿周围，找处小院作为行宫便可。”高燧道：“二哥九五之尊，臣弟岂敢如此安排？”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承运殿是王府正殿，我住在这附近很恰当。不然我身边那些人、在三弟后宫来来往往，怕失了皇室颜面。”高燧听到这里，便不再劝说了，他立刻转头喊道：“来人，叫黄太平带人立刻将西侧的房屋都收拾干净了。”他吩咐罢，转头对朱高煦道：“臣弟身边全是些拍须溜马的蠢人，这黄太平也是蠢得到家。不过臣弟本也无甚要紧事，用蠢人办些琐事倒也好使。”朱高煦也有点意外，三弟居然还在用黄太平。
他们继续徐着旧，不过十分默契的是，有关大哥高炽的人与事、彼此都没有提起半句。皇室情分或许也就这样，朱高煦偶尔觉得、三弟比谁都看得开。

第九百三十章 赵王好戏曲
近午时分，宴席如约在承运殿开始。朱高煦与两个皇妃，以及大臣勋贵、彰德府的官员宾客，齐聚于大殿。并有乐工歌舞助兴。
大明朝重礼，这种宴席都有规矩。规矩还非常详细，从礼乐歌舞的曲目，到人们的台词动作，全有定数。并非只有载歌载舞的人们在表演，其实大家都在演。几乎所有节目都围绕着一个主题，便是吹捧“今上”，即坐在正上方的朱高煦。
其中有一场老叟与孩童表演的戏目。老幼二人演的是乡村的百姓，但其中一部分唱词、朱高煦也没听懂。当老叟高声唱“今上敬天法祖，国泰民安”这样的词儿时，朱高煦彻底陷入了抽象思维之中。
他完全不认为戏子演的是百姓，而是代表某种象征的意义；毕竟，如果谁依靠这样的内容，去判断和认识大明庶民百姓过的日子、以及心态，那就太滑稽了。
酒过数巡之后，一群衣衫轻薄的年轻舞姬鱼贯入内，长袖齐舞，如白云飘荡。朱高煦见状，明白礼乐已经过去，便起身更衣。
顿时大伙儿都随意一些了，好几个人起身离席。此时，人们可以在大殿一侧的廊屋里暂时休息，或者去茅房，无须再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席位上。
朱高煦走出承运殿侧后方向的门，一群宫女宦官跟了上来侍候着。没一会儿，高燧也出来了。
高燧作拜，朱高煦便转身做了个手势，让随从们止步。俩人继续往前走，一起在两座大殿之间的砖地上散步。
这里的景色当然没有甚么好看的，并非赵王府修得不好，而是朱高煦太熟悉这种亲王府了。朱高煦与高燧单独在一起，本来想对三弟说几句交心的话，增进沟通。不过走了一会儿，朱高煦一直没找到恰当的气氛。
俩人是亲兄弟，朱高煦却对俩人共同成长的回忆、缺乏感受。而对于往事，高燧也不一定有多深的印象。原来的高阳郡王，从小就喜欢到处乱跑，十余岁开始跟着朱棣在北方各地奔走；而高燧常在燕王府，居于王府的时间比较多。
又加上长兄高炽一家的事，朱高煦确实无从开口。高燧有可能仍然怀疑，那件事是朱高煦所为。人们常会感性地判断一件事。譬如高燧，应该并不是对当时大理寺等官员的断案过程、有甚么质疑；他的怀疑，或许纯粹只是一种直觉。
朱高煦想起了一句话，兄弟往往不是朋友、而朋友可能如同兄弟。
俩人走了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三弟这里，与当年我在云南住的王府差不多。”高燧忙恭敬地回应道：“臣弟没去过云南，不过彰德的赵王府又大又舒坦，全凭圣上恩赏。”朱高煦转头看了他一眼。
太宗驾崩之后，三弟便几乎没有威胁了，朱高煦不可能那么丧心病狂，对他有甚么想法。再说天下人对高炽家眷之死已有议论，如果三弟再出甚么事，朱高煦完全不要道德名声的吗？这个时代，对于亲情是非常推崇的。所以只要三弟不是特别过分，朱高煦绝不会轻易动他。
何况高炽一家被烧死，根本不是朱高煦干的。
朱高煦又道：“咱们的小姑姑，宝庆公主上次进宫来，还记挂着三弟。宝庆公主来不了，驸马何魁四倒在此行之中。一会儿叫何魁四拜见三弟，或许他带了宝庆公主的问候。”高燧笑道：“以前在燕王府，宝庆公主便像咱们的妹妹一样。”朱高煦道：“本就是父皇母后养大的。”俩人在广场上走了一圈，也只能说诸如此类的话题。回到承运殿后门时，朱高煦便提议进去继续宴席。
走到门口时，朱高煦终于忍不住说了几句话：“以后有些事，三弟可以派宦官进京，找王贵或曹福带进宫，径直说与我听。不然奏章到朝廷里走一圈，很多事就不好办了。”高燧听罢果然面露欣慰之色，忙点头道：“哎，臣弟听圣上的。”至于赵王府长史顾晟，因为赵王府已把鞑靼人的密信、主动送到京师，顾晟的事问题不大。所以朱高煦完全没有提到此人，也不打算换赵王府长史。
主要是高燧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能让他觉得朝廷在全方位监视赵王府。等到高燧安心了、又放松自己太放肆的时候，再换长史不迟。
……午宴罢，皇帝与两个皇妃都到了西边的房屋里休息。段雪恨带着徐氏，与她的堂姐沐蓁在一起。没一会儿贤妃也来了，几个女子便在屋子里饮茶说话。
徐氏是自己要来的，因为她猜到皇帝北巡、应该会来赵王府。段雪恨与徐氏有旧交，便答应帮她。事情其实也简单，段雪恨先找曹福言语，曹福痛快地答应了，随行便多带了个人了事。当初如果曹福怕事，段雪恨就得告诉朱高煦。
相比段雪恨，徐氏平日里的话很多。但眼下徐氏似乎闷闷不乐的，许久都没吭声，与段雪恨一样、变成了个闷葫芦。
就在这时，人报赵王妃韦氏求见。于是沐蓁等人客气地迎出了房门，与韦氏见礼，请她进屋说话。
只见韦氏身上还穿着礼服，宴席上的衣冠没换下。而午宴已经结束了许久。
姚姬见状轻声问了一句：“王妃去见卫国公了么？”韦氏点头道：“刚刚才与家父分别，我便径直来见二位姐姐了。”段雪恨听罢，微微惊讶地侧目，瞅了一眼姚姬，心说贤妃果然冰雪聪明。而坐在旁边的徐氏，一直在观察赵王妃，徐氏的神情十分复杂。赵王妃却不认识徐氏，所以没有留意她。
韦氏犹自说道：“家父问我在赵王府过得何如，我不想他担心我，便挑好的说。家父因我怀上了朱家的血脉，挺高兴的。”徐氏听到这里，立刻转头看了韦氏一眼。
沐蓁道：“我看赵王对妹妹不错呢，时时都照顾着，生怕你化了似的。”“唉……”韦氏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她似乎有苦衷。或许韦氏认为、她们的娘家人都是战阵上同生共死的兄弟，她便表现得不太见外，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心情。
贤妃的声音道：“我听妹妹的话、挑好的说，还有不好的地方吗？”韦氏终于委屈地说道：“他只在人前待我很好。人后倒也没说有多不好，就是不怎么过问，经常人都见不着。我有喜脉之前，他每月掐着日子回来，常常喝得醉醺醺的，把灯一吹就上来，把我疼得。然后就蒙头大睡。”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大伙儿都不知道说甚么好了。
韦氏说出口之后，情绪渐渐激动，干脆开始倾述：“我留意瞧他，他对那些戏子也比我好。王府里养了几百个唱戏的，他有事没事就赏她们。我好心劝说过他，不要浪费圣上的钱，他便说十七叔（宁王）也养了很多戏子。
可十七叔是有才华的人，酷爱读书精通音律戏曲，还自己写戏本。他倒好，我觉得他根本不懂戏曲，找的戏子就挑貌美的、风骚的，有些戏子音都不准。他还经常在王府外面到处沾花惹草，不管那些姑娘小媳妇是谁、有没有成亲，便是拿钱引诱她们伤风败俗。他要不是怕官员们弹劾，怕他二哥得很，早就做下欺男霸女的恶事了。”先前还劝说韦氏的沐蓁，这时说不出话来。以沐蓁的性情，她也很少说违心的话，于是沉默不语。
姚姬便劝道：“富贵男子，多是三妻四妾，何况赵王是圣上的亲弟弟。妹妹为赵王妃，平素劝劝他，实在劝不住只能忍了。”韦氏道：“两位姐姐在圣上帮我说句话，让圣上管管王爷罢。王爷最怕圣上，知道圣上北巡，起码有一个月没出王府了，从来没如此规矩过。”姚姬没有答应，只是转头与沐蓁对视了一眼。
连段雪恨这样的人，也明白一些事。赵王既没有积攒名望、招募贤能，也没有犯伤人性命、奸淫掳掠等一些重罪，只是吃喝玩乐声色犬马，圣上会管他才怪。
再说韦氏的父亲虽是伐罪功臣、国公勋贵，但赵王是皇家宗室；韦氏的地位并不强势，根本管不住。谁有办法呢？
韦氏见姚姬与沐蓁没有回应，便问道：“听说圣上也很风流，他不管这种事？”沐蓁忽然说道：“有些事乃误传。圣上贵为天子，还算克制，或因圣上胸中有大抱负。而赵王天生尊贵，身为宗室，衣食无忧，圣上若要他过苦行僧般的日子，确是有些强人所难。”姚姬道：“妹妹再等些年，待赵王年长，或可收敛。那些戏子不过是逢场作戏，赵王府里唯有家眷才是赵王的亲人，妹妹又何必与她们计较？”韦氏叹了一口气，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再说这个话题，便以主人的身份，问皇妃们的用度、住处是否舒适等。虽然大家并不熟悉，但短暂的相处之后，段雪恨觉得韦氏其实为人不错。

第九百三十一章 小王子
王妃韦氏告辞之后，聚在一起的几个人也散了。徐氏仍旧跟着段雪恨，来到她们俩住的厢房。
俩人沉默着跨进门槛，段雪恨忽然转身说道：“别听赵王妃刚才在那里抱怨，她的地位却很稳当。你比不过她，不用念着赵王了。”徐氏道：“我也没想与韦氏比，更无法奢望重做赵王妃。”她的表情十分纠结。段雪恨瞧她这个人，平时心思玲珑、又爱打听各种事，等到她面对自己的事了，她却似乎十分糊涂。
段雪恨便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如此，你来赵王府想作甚？你一个废王妃，无法做正妃、便不可能让你做赵王的夫人。”徐氏委屈地看着段雪恨，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段雪恨听到这里，心中有些触动。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处境，至今还没改回沐姓，便是明证。不过她被册封为德嫔之后，这就是最主要的身份了。
段雪恨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才好心建议道：“你不如出家，不想剃头发可以做道士，再取一个道号。”徐氏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大伙儿在赵王府住了几日，几乎天天都有宴席。赵王找来了彰德府的名士、以及当地官员们作陪，王府里日日笙歌。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朱高煦便决定离开彰德府。
同时朱高煦让高贤宁写圣旨送去北平、济南，着北平都司向北边各卫、山东布政使司向山海关近处的辽东卫所发军令，下令指定的卫所派人至北平述职；并令兀良哈人鸡儿至北平面圣。（辽东都司隶属于山东布政使司，治所在辽阳、离北平比较远。）当天旁晚，大军仍未出彰德府地界。这时高贤宁带着个山东老乡到中军行辕，引荐给了朱高煦。
他们进屋叩拜，那山东人自称是济南府七品推官，名叫朱恒。朱高煦见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文士，长着一张国字脸，面相倒是四平八稳。
二人起身后，高贤宁先说道：“朱推官曾是济南府生员，与臣算得上同窗。他奉了山东布政使储埏的差事，前来见臣。储埏没有上奏章，意思是叫朱推官通过臣的关系，托臣劝谏圣上，减免山东的赋税、及修建运河的徭役。”听到这里，朱高煦有点好奇，心说这种事直接上奏章就行了，何必搞得那么麻烦？而且一个七品官、并非高贤宁的近亲挚友，居然能让高贤宁亲自引荐到皇帝跟前，也是挺不寻常的事。
不过高贤宁是朱高煦倚重的谋士之一，所以朱高煦会尽量给他面子，暂且听着。
果然高贤宁随后便道：“若只是这样的事，臣不至于惊扰圣上。乃因朱推官是个敢言之人，告知其中另有内情。”他说罢转头看向朱恒，轻轻点头示意。
朱恒拱手拜道：“微臣请奏圣上，山东自‘靖难之役’起，便屡遭兵祸，彼时田地荒芜、家破人亡者甚众。永乐年间，朝廷欲迁都北平，修建宫殿、疏通大运河，又在近左各省加征徭役，山东亦在此列。
武德初，圣上下旨减免山东各地粮税三年。但同时圣上御驾亲征，征发大量徭役壮丁；后赵王改封彰德，亦从各地徭役修建王府，山东不能不再次征发徭役。不过此中负担最重的大事，仍是修建疏通大运河，每年徭役不断、百姓苦于奔波。”推官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已经浸出了汗珠，他似乎还是很害怕的。毕竟他当面说了一些皇帝不那么好的事。
朱高煦却很镇定，说道：“你尽管说。”朱恒深吸了一口气，道：“此时雪上加霜的，便是出任山东布政使的人选。储大人是个胆小怕事之人。”此人果然好胆识，先说了朱高煦的问题，接着就诟病他的长官。
“朕已定下国策，南北粮运以海运为主，漕运为辅。且停止了迁都北平的所有事宜，大运河不用急着疏通，此事大可缓行。储埏身为一省长官，只需上书请旨减免徭役，以便百姓休养生息，为何他不言？”朱高煦问道。
朱恒道：“回圣上话，储大人胆小，他怕得罪朝中诸公。若漕运大兴，户部兵部等相关官员、能从中得到孝敬；储大人担心上书言及修建运河之事，中枢会有人不满。”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近些年来，因民生疾苦，山东白莲教日渐壮大。储大人既不上报，又采用了错误的方略、至少微臣擅自认为大错特错！储大人推行绥靖方略，以安抚白莲教为要，乃因担心白莲教裹挟百姓造反起事，便要让储大人承担责任。但微臣以为，白莲教自洪武初便被朝廷认定为非法，天下禁止。是非黑白明了，官府却不尽早调兵镇压，形势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朱高煦听罢说道：“这个储埏、若如朱推官说的那样，确实不适合在多事的地方做官。”“取缔白莲教，再从各方面减轻山东百姓负担，以休养生息。这些事今年就得办。”朱高煦接着说道，“不过咱们得先拿出一套系统的方略来，不然随便发道圣旨，恐怕不一定有效果。”高贤宁和朱恒忙一起拜道：“圣上英明。”朱高煦看了一眼朱恒，用赞赏的口气道：“官员敢说真话是好事。朕最厌恶欺上瞒下阴奉阳违的人，这样的人只会增加施政成本。”他说罢挥了一下手，俩人便谢恩告退。
今日提到白莲教，朱高煦便想起了一件非常有名的事件，唐赛儿起义，似乎就是这个时代在山东发生的事。
另外，在永乐初朱高煦与大哥争太子，曾经干过一件事，便是借高炽派人在山东赈济饥民的由头，给高炽编造了一个“仁圣天子”的名号，整得高炽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
当年朱高煦是个藩王，管不了政务，只顾着争斗，也没过问山东的实情；如今想起来，他心头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次日一早，朱高煦临时改变了路线，下令先去山东走一趟，然后再去北平。山东布政使司的地盘、离彰德府很近，就在此地东面，众人走山东绕行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朱高煦把推官朱恒放回了济南府。并让朱恒带话，济南府不用迎接圣驾，护驾的大队人马也不去济南城。至于山东官场的人事，朱高煦暂时也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之后过了两日，王彧的信使前来奏报，护送鞑靼残部的人马已经过大河了。王彧请旨径直送来大营，不再前往北平。
原先安排护送鞑靼人的官员，得到的命令是前往北平。其中缘故，只是考虑到鞑靼人路远，皇帝的北巡队伍应该要在北平等待、才能见到他们。
然而北巡队伍在大河南岸停留了很长时间；乃因随军文武求稳，劝诫朱高煦等大河水减少后渡河，所以人们便等到了九月间才渡河。加上仪仗与护驾军队走得很慢，在赵王府也逗留了好几天，以至于从河西走廊远道而来的鞑靼人、此时已经追上了北巡队伍。
计划有些变化，但并不耽误事儿。
王彧率众追上北巡队伍时，大队人马刚刚进入山东布政使司地面。先是王彧前来见面，禀报了此行的详细过程，如何听从何福的调遣、如何遭遇瓦剌人大战云云，都是朱高煦已经知道了的事情。王彧无非亲身经历，说得更加详细。
当天黄昏时分，大军在一个村庄附近扎营。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张盛走进了中军大帐，他看了一眼在场的文武，便躬身走到朱高煦身边，俯首小声道：“护送鞑靼残部的人马中，有个锦衣卫校尉。他见到臣之后，声称好像认出了蒙古小王子。”“好像？”朱高煦随口问道。
坐在下面的几个官员，听到朱高煦的声音，都纷纷侧目。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瞒着心腹大臣们，朱高煦也就正常说话了。
张盛弯腰道：“据那校尉奏报，王将军与何将军的援兵到来之前，瓦剌军已攻破护卫军阵。彼时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情势危急，蒙古汗妃阿莎丽便找到了一个男童，将他抱在怀里。校尉还观察到，汗妃在乱军中一直顾着那男童。因此臣猜测，那男童即是汗妃之子、蒙古小王子，不过目前尚无确切凭据。”朱高煦道：“朕知道了。”“臣告退。”张盛抱拳一拜，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出大帐。
王斌高兴地说道：“恭贺圣上，这事儿要真相大白了。只要把那鞑靼丞相抓起来严刑拷打，再用蒙古小王子要挟，那鞑靼人不得甚么都招了？”淇国公邱福顿时转头，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高贤宁好言道：“定国公所言确是有效，不过如此便与鞑靼人撕破脸了。此时，若叫瓦剌人知道了鞑靼人的阴谋，最恨鞑靼人便是瓦剌首领马哈木，咱们何不坐山观虎斗？”朱高煦点头道：“那些鞑靼人已进了咱们的地盘，不用着急。先开饭罢。”众人顿时放松下来。走了一整天、中午只吃干粮，大伙儿都已饥肠辘辘。过了一会儿军士们端着酒肉进账，大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愉快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胁迫
一众鞑靼人来到大明国皇帝的队伍中，已经过去了两天。
天气晴朗，红彤彤的朝阳在平坦的地平线上冒出了头。远处的路上，最前方的人马已经排成了大队，正在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出发。阿莎丽观望了一阵，当然看得出来，今天人们还得往东走。
说是借道大明国，但鞑靼人来到这里后，似乎要脱身北上并不是那么容易。各种忧虑与胡思乱想，正在阿莎丽心头积累。
曾经并肩作战的两方，汉人也曾为了保护阿莎丽等人浴血奋战；但形势稍变，汉人就变成了大家最大的威胁。
就在这时，阿莎丽忽然发现，有两个男子正在那里观望着她儿子。其中一个穿着五彩华丽的锦袍、头戴一顶乌纱帽，腰上挎着一把单刀；另一个身披盔甲。穿盔甲的人正在指着那孩儿，锦袍人则顺着方向瞧，然后轻轻点头。
阿莎丽心头一阵紧张，直觉情势不太对劲。鞑靼残部中有不少家眷，孩子也不止几个，为何那两个汉人独独在观察她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那锦袍人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走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递给王子，接着伸手摸他的脑袋。
阿莎丽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冲上去制止锦袍人。她情知，此时自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明国人做任何事，贸然反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好在那锦袍人给了冰糖葫芦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小王子吃了之后，也没见有甚么异样，想来明国人就算要对付一个孩儿、也不至于当众下毒罢？阿莎丽还是太关切了，才会想得比较多。
明军军士收了帐篷之后，鞑靼人陆续聚到了一起，一些人骑马、一些人步行，大伙儿跟着明军大队出发。
阿莎丽骑马来到了脱火赤的身边，小声说道：“不知怎么回事，明国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孩儿的身份。”
最近，脱火赤似乎心情都有些沉重。他看了阿莎丽一眼，便说道：“汗妃太关注王子了。我们总以为能隐藏心事，但是很难。”
“怎么办？”阿莎丽皱眉问道。
脱火赤没有回答。
阿莎丽想了想，又问：“明国人能事先获知、瓦剌人要截杀我们，他们究竟怎么知道的？”
脱火赤还是没有吭声。
阿莎丽沉默了一会儿，不禁又满腹疑虑地说道：“据明国将军声称，明国皇帝得到了一些消息、作了一些推论。那是怎样的消息？”
脱火赤终于开口道：“汗妃不要多问了，心急更是于事无补，先等等看罢。”
阿莎丽心头就像有一团火一样，已经有点受不了脱火赤的态度。但她也没办法，终于忍了一口气，然后叹了一声，只得作罢。
当天下午，大军便停止了前行，人们进了一座村镇，阿莎丽等人被安排到了一座砖瓦院子里。没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俊俏的汉人姑娘、穿着月白裙，还有个宦官。宦官挺年轻，自称姓王。
王宦官用汉话慢慢说道：“咱家听说汗妃懂汉话？”
阿莎丽点头称是。
宦官便道：“脱火赤是蒙古国丞相，汗妃是蒙古国前汗妃。大明乃礼仪之邦，故今日大理寺卿、淇国公主持，宴请脱火赤丞相，皇贵妃娘娘与贤妃娘娘邀请汗妃一同用膳。您准备一下，酉时之前咱家再派人来迎接汗妃。”
阿莎丽道：“多谢大明国皇妃好意。”
宦官便转头道：“好生侍候汗妃。”
两个小娘屈膝道：“是。”
宦官又抱着拂尘一拜，道了一声“告辞”，便转身离开了。
小娘便忙着去烧水，要先侍候阿莎丽沐浴更衣，还带来了一些干净的衣裳。
蒙古人平素都不洗澡，阿苏特部本是波斯人，在蒙古草原生活久了之后、习惯也变得和蒙古人一样。妇人们也最多用布巾打湿后擦拭一下身子。不过阿莎丽没有拒绝沐浴，她也没多想，或许感觉到汉人此时还比较和气，她也下意识地、小心表现得比较好相与。
阿莎丽在沐浴的过程中居然很适应，丝毫没有觉得不快。洒着花瓣的温水里弥漫着清香，小娘们给她涂抹了各种各样的香膏和粉末，然后清洗。虽然习俗不同，但阿莎丽觉得，女子好像天生挺习惯优渥舒适的环境。
她换上了柔软干净的内衣，不过外面的衣服、没有穿汉人送的，依旧穿着她那身阿苏特人的袍服。
及至傍晚，阿莎丽来到皇妃们下榻的地方用晚膳，立刻感觉到了她与汉人女子们的格格不入。
两个皇妃皇妃非常美丽，她们的模样看起来是完全不接地气的，既没有太阳晒过的痕迹，也没有与土地草原相关的气息，就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一般。皇妃们应该不仅经常沐浴清洁，而且边幅修饰得非常精细。乌黑的头发、细腻白皙的肌肤，在绸缎与珠宝的包围之中。
阿莎丽的心情有点复杂，一边鄙视这些女子的奢侈做作，且软弱无用，瞧她们的样子根本不做任何事，更不说骑马射箭的本事了；一边又惊叹她们的美丽与华贵。作为女子，阿莎丽心里明白，男人们若不考虑妇人的作用、便会喜欢看这样的妇人。
几个女子在一起用膳，时不时说一些沿途的见闻、以及各自的生活习俗。阿莎丽也在留意观察两个皇妃，那个地位最高的皇贵妃、长得就像故事里描述的公主，精致的五官、婀娜的身段，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让人舒服的笑容。另一个皇妃则非常诱人，肌肤光滑白皙，艳光照人。
相比阿苏特部的妇人，皇妃们是典型的汉人面相，脸部轮廓不太突出。不过阿莎丽见过很多其他蒙古人、以及一些汉人奴隶，倒也看习惯了。
阿莎丽以前会特别提防敌人贪图她的美色，因为蒙古部落中长得稍微不错的妇人，如果被人抢走、差不多就属于别人的财产了。但看到这两个皇妃之后，阿莎丽已不再担心朱二皇帝。
皇妃们几次赞美阿莎丽漂亮，可能是客气话，不过阿莎丽也挺高兴。
晚膳罢，阿莎丽回到她们住的砖墙院子里，一时间倒对朱二皇帝产生了不小的好奇心。虽然她很担心皇帝会对她的儿子不利；但今日气氛和气的晚宴，又让她觉得汉人似乎没有太多敌意。毕竟在草原上，若被一个蒙古人邀请共同享用食物、便是很大的善意。
然而脱火赤与明国大臣的来往，似乎没有那么愉快。
次日阿莎丽见到脱火赤，脱火赤说漏了嘴，提到一句“就像汉人书中的鸿门宴”。
昨晚被汉人友善迷惑的阿莎丽，顿时清醒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劲：“瓦剌人攻击我们以及明军护卫，而我长兄却遣使议和受封，为何明军要对鞑靼人动武？丞相是否有事瞒着我？”
脱火赤愣了一下，说道：“你现在不要多问，没有好处。明国人暂且拿我没办法，接下来可能要对你软硬皆施，他们靠近王子，便是要胁迫汗妃的意思。”
他今天的话多了一些，接着又道：“我猜测，明国人暂时还不想与我们撕破脸。而汗妃有软肋，是最容易被突破的选择。”
阿莎丽依旧充满了疑惑，她问道：“回到草原后，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脱火赤道：“如果还能回去，你自会明白。”
阿莎丽听罢心情也渐渐变得沉重，她抬头眺望着周围的景象。大片的田地、菜地，一座座村庄错落其间，陌生的一切，她开始想念草原的四季，牛羊与帐篷。明国自有好的地方，但她更愿意回到熟悉的土地上，那里有她认识的好友，也有让她高兴的生活方式……
果然脱火赤猜得没错，次日一早，朱二皇帝就派人来，要召见阿莎丽。
阿莎丽怀着忐忑的心情，一面确实有点好奇，想看看那个特别厉害、神机妙算的明国皇帝是甚么样的，一面又担心皇帝拿王子胁迫，逼迫她交代她不知道的事。
她走过重重护卫的藩篱，来到了一座营地里，只见一些将士正在收帐篷。她等了一会儿，便被带到了前面。
在各种仪仗前面，站着好几个人，阿莎丽一面看一面鞠躬行礼。蒙古人行礼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只见牵着马站在中间的人穿着团龙袍服，应该就是大明国皇帝。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铜色的皮肤有点粗糙，与身上华贵的服饰似乎不太相称，贵气纯粹靠身上的装饰衬托。这样一个明显经常风吹日晒的大汉，阿莎丽倒觉得有几分亲切。
反而是皇帝身边的两个人比较英俊。一个年纪稍长，另一个很年轻，一看就是出生好的人。
朱二皇帝看着阿莎丽，说道：“汗妃会骑马罢？你跟咱们走，咱们路上说几句话。”
阿莎丽点头道：“遵命。”
皇帝说完便一脚踩在马镫上，矫健熟练地翻上了马背。

第九百三十三章 寻访
从哈密卫来的鞑靼人，到军中已有数日。不过这个鞑靼汗妃，朱高煦倒是第一次亲眼见着。
若照元朝之后的分类，她是个色目人，便是西域及西面的“各色名目之人”，与一般的蒙古人不同；因为元朝重用色目人，这些人能在草原上立足也不奇怪了。
在朱高煦眼里，她是个类似中亚阿拉伯地区种族的白种人，一头微微卷曲的深棕色近黑色的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不过面相皮肤与大伙儿区别很大。她看起来很年轻，身材丰满，在色目人里算是长得不错的。不过在朱高煦的见识里，色目女人年轻时长得还行、可是老得快。
大队人马沿着大路行进，四面都是辽阔的平原，秋冬之交的季节草木凋零，景色显得有些陈旧颓败。朱高煦没有再乘车，他宁肯忍受路上的尘土，也不愿意整天呆在马车里。
鞑靼汗妃阿莎丽被允许在朱高煦身边骑马，她的姿势一看便是习惯于常年骑马迁徙之人。许久没有说话，朱高煦偶尔观察她，认为她只消坐在马背就能睡着。
良久之后，朱高煦终于转头说道：“汗妃是否听过一句话？”
阿莎丽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甚么？”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朱高煦道。
阿莎丽一脸困惑地摇着头：“皇帝陛下所指何事？”
朱高煦道：“很明显，阿鲁台与脱火赤，既不在乎你的性命，也不关心本雅里失汗的儿子。你帮助他们，只能成为一枚棋子、或是牺牲品。”
阿莎丽道：“他们究竟做了甚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我还想让你交待哩。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莎丽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她也在看着朱高煦。只见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困惑，并无闪躲，看起来很坦然。这让朱高煦在一瞬间产生了些许直觉，难道她真的不知情？
朱高煦身边的文武都没吭声，只是听着二人的对话。
周围沉默了一会，阿莎丽沉不住气再次问道：“皇帝陛下为何能事先得知，瓦剌人会攻击我们？”
朱高煦不答，随口道：“咱们应该相互交换，这样才公平。”
阿莎丽看起来有点烦躁，并露出了怒气，但她不敢发作。她问道：“皇帝陛下何时放我们北归？您答应过阿鲁台的。”
朱高煦说道：“稍安勿躁，你们一时半会走不了。朕是讲诚信的人，但你们首先有所隐瞒、有欺骗嫌疑，汗妃应该明白所指何事罢？”
阿莎丽可能想到了她的蒙古王子，顿时露出了忧惧之色，意气也萎了八分。
俩人不甚愉快的第一次谈话，就此结束。到了中午，大队停下休息。朱高煦便找来了同行的段雪恨，授意段雪恨陪着阿莎丽，观察阿莎丽的言行举止、以及和脱火赤的关系。一个人能装一时，时间稍长便可能暴露很多东西。
下午大军接近了济南城，不过护驾人马在济南北面数十里，未去府城。朱高煦又告诉高贤宁，让他暂时离开队伍去济南城，联络当地士人、重叙同乡同窗之情。高贤宁在山东各地的名气很大，算得上是一大名士，他在当地也结交甚广，只要回去必定是宾客不断。
朱高煦知道高贤宁的家就在济南，临行时便开了个玩笑，说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不过大军并未在此地停留，继续东行，直去滨州。
之前朱高煦想起唐赛儿这个人物时，便确定了这次的行程。
他知道唐赛儿是滨州南边某县人士，因为当年他奔波于生计时、来过山东滨州。他印象比较深的地方，便是黄河大桥旁边有一座很大的雕像、即唐赛儿的像。只不过现在黄河不在此地，而在南方，唐赛儿这个人也无人知晓。
因为唐赛儿在后世、成为了反抗反动封建统治的英雄，所以地位很高。然而立场决定心态，如今朱高煦变成了大明朝最大的封建统治者，对于意图破坏他统治的人、当然没有好感。
明朝的州县太多，朱高煦平素并不会特意去某地巡察，这次不过是因为想起唐赛儿生活过的地方、就在附近，一时兴起想去看看，起义军首领的土壤是甚么样子。
大队人马从济南城北面，走了七天才到达滨州城。但朱高煦没有进城，率军继续往南又走了十来里路，前锋斥候发现有一片湖泊，于是朱高煦下令大军驻扎在湖泊东岸。
前锋将军给村民们发了钱，然后把一个村庄征用了，将士们便围着村庄修建藩篱军营。朱高煦等人抵达军营后，他便住进了村子里的夯土瓦房里。
济南城三司的官僚们、滨州知府都显然很关注皇帝的人马，但是他们又不敢在皇帝跟前违反邸报政令，擅自前来犒军。很快滨州知府率令一众官吏，仍是轻装简行来了中军，请旨要为大军准备粮秣。不过朱高煦拒绝了，大军根本不需要山东地方官府提供军粮，过阵子大伙儿到了海边，从南方来的官船就能为军队补充粮秣；之后进北平布政使司地界，那便更不缺补给了。
朱高煦告诫知府，应立刻停止以各种名目征调壮丁徭役，政令三年不得改变。
次日一早，朱高煦便带着小队随从、以及滨州的一个官员离开军营，沿着土路在周围察看。段雪恨在马队里，把鞑靼汗妃阿莎丽也带出来了，朱高煦也没管她们。
土路还算宽敞，看起来可以行车，不过没有铺砖石，灰尘很大，连路边的树枝树叶上也裹着一成泥。朱高煦等人骑马慢行，他看到四面的村庄都很破败陈旧，但时不时能看到白烟缭绕，听到鸡犬之声，一切都很宁静。
至少在今年朱高煦亲眼看到的状况，当地并无动荡起义的迹象。
大伙儿游逛到了中午，忽然听见附近的村庄里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朱高煦驻足观望，身边的文官侯海马上说道：“圣上，此乃道士的乐器，那边有白事。”
朱高煦瞧了一阵，便回顾左右道：“备一份礼，咱们去趁一顿午饭。”
侯海忙劝道：“圣上万乘之躯，怕庶民接待不善。”
朱高煦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武服，又看侯海身上的红袍、滨州官员的青袍，便道：“那朕再做一天洪公子，侯左使则是过路的官员，备礼前去讨两桌吃喝。”
侯海听罢，只得应声去安排。
一行十几人骑马走上小路，靠近村庄时，那道士的锣与管乐愈发清楚了，连道士们念经一样的唱歌也隐约可闻，只是听不懂他们在唱甚么。
待朱高煦循声骑马靠近办白事的地方，便跳下战马牵着马步行过去。只见那院子内外都摆满了旧方桌，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声哭声。院门外的竹竿上挂着白幡，门框上也贴着白纸黑字。
村民们纷纷侧目观望，好奇地打量着一群明显是官府的人。没一会儿，主人一家男女老幼便出来了，他们都跪在门口道谢。大概是侯海送了一份大礼，便是官府的人、送礼赴丧也是好意。
朱高煦便道：“人死不能复生，主家节哀顺变。”
这时跪在地上披麻戴孝的一个中年妇人便忍不住，立刻又大哭起来。
一众人走进院子，来到灵堂上鞠躬行礼，然后主人在院子里安排了两桌席位，大伙儿便入席。院子里乌烟瘴气，既有烧香烛纸钱的烟雾，也有厨子在外面砌灶烹饪食物烧的秸秆等烟灰。
周围的百姓宾客一直都在向这边望，人们似乎在议论主人哪来的当官亲朋。加上道士的吹打念叨未歇，此地闹哄哄一片。
朱高煦见附近一桌的人正瞧着这边，他便干脆转身问道：“这家去世的是甚么人？”
“贵人不知道哩？”一个穿着灰布衣的汉子问道。
朱高煦道：“咱们只是路过。”
灰布衣汉子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惨啊。死的是家主的长子，四十多岁，昨天一整天还在地里干活，天黑时到湖边去洗泥，掉湖里淹死了。”
朱高煦叹道：“着实是悲惨。”
这时灵堂里的哭声忽然增大，有个妇人的声音、一边哭一边念起来。她念的内容，比道士的经文好懂多了，朱高煦便留意倾听。
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念词也很让人动容。大概是诉说亡者悲惨的四十余年，年幼就开始干活，没过一天好日子，从小把口粮匀给弟妹们吃，成年后每日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并承担徭役。可怜临死前还辛苦了一整天云云，也没顿好的吃。
都是大白话，朱高煦感觉连鞑靼人阿莎丽也听懂了，因为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低落。而同桌陪侍的滨州官员，则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他认为让圣上见到当地百姓如此凄苦、可能不是啥好事。
“数千年以来，大多百姓都是这样过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轻易结束。”朱高煦不动声色地看着滨州官员说道。
这时忽然想起了胡濙的政治主张，觉得胡濙做官的理想、其实满怀人文诚意。

第九百三十四章 锁怨魂
堂上哭诉的声音稍歇，朱高煦便与邻桌穿灰短衣的汉子多说了几句，问这近左有没有姓唐的人。那汉子立刻回应，言称往西边有个叫西关的地方，靠着湖泊，住着许多家唐姓的人。
朱高煦顿时来了兴致，径直又问知不知道有个叫唐赛儿的女子。汉子不知道，但仍然好心地建议，说西关有个媒婆，认识不少小娘后生，可以去问媒婆；向她打听比问里正还好使，因为里正多半只认识辖内的男丁。
段雪恨似乎对朱高煦寻问有名有姓的女子、有点好奇，便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她甚么话也没说。待村民们陆续端上食物，段雪恨先食用之后，再给朱高煦夹到面前的碗里。
午膳罢，朱高煦叫侯海去与主家告辞，然后带着十几个人离开了这里，循着西面的路过去。
那片湖泊很快就看到了，朱高煦勒马湖畔，观望了一会儿，接着下令斥候、到附近找人问“西关”所在。
就在这时，便见一条土路上有一行数人，正向湖边而来。其中有个穿道袍拿木剑的道士，另外几个人的手臂上都戴着黑布巾，看起来好像是刚才那家做白事的人。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想瞧瞧他们来干甚么。
那些人见到朱高煦等人，都远远便弯腰作拜，因为队伍里有穿官服的人。接着一个长脸汉子向这边走来，另外那些人继续往湖畔走。
长脸汉子走上来，便对着穿红袍的侯海、与穿着青袍的滨州五品同知下跪磕头，声称“大人”。此乃元朝留下的称谓习惯，至今仍有人用。长脸汉子便是此地里正，也姓唐。
侯海问他：“西关在何处？”
里正恭敬地答道：“这边方圆数里都叫西关。”
对于朱高煦关心的事，无论有没有道理、侯海都十分上心，他马上问道：“知不知道有个叫唐赛儿的小娘？”
里正想了想，说道：“小人马上帮您问来。”他说完就爬起来，再拜一次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靠着官府吃饭的里正、态度十分恭顺，反倒是那些百姓不怎么理会官府的人，他们多半也不太懂礼仪。到达湖边的村民把东西放下，都没作声。
忽然有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头，抓起了一把甚么东西、猛地投掷向湖面，湖里传来一阵雨点般细密的“沙沙”水声。那老头反复投掷细碎之物，好一阵才停下来。
接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点燃了一张渔网，再次把灰洒进水中。道士便随后上来了，他拿着木剑，点燃符纸，在那里念念有词。
朱高煦看了许久，愣是没瞧明白他们在干甚么。
等那些村民收拾东西准备要走了，朱高煦这才跳下马，步行上去。朱高煦即未表面身份，便对这些村民还算客气，上前问道：“大伙儿方才在作甚？”
道士弯腰道：“锁怨魂。”
“哦？”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道士便解释道：“昨日主家长子落水的地方，便在此处；而同一个地方，前年淹死过一个妇人。那妇人未得善终，怨魂便困在水中，不能下阴间投胎，须得拉一个人下水，才能去投胎。前岁妇人已往阴间，今番主家长子的怨魂又在此间，下次害的人便又是个妇人，以此相报不能了结。
要阻止怨魂继续害周围村民，便要锁住它。将铁屑与矿砂掷入水中、将其打入水底不得翻身，再用渔网缚住。贫道以符锁之，则怨魂无法动弹，不能再为害人间。从此，这个地方不会再淹死人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段雪恨的声音忽然道：“现在困在水底的怨魂，还能投胎吗？”
道士道：“自然不能，只会永世困在此间。”
这时那个掷铁屑的老头叹了一口气。
道士急忙又道：“此乃亡者老父，贫道经主家同意，方来作法。告辞。”
一行人随后弯腰致意，也一并沿着土路回去了。
朱高煦目送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作法的水边。段雪恨的声音在背后说道：“何必作法？让他继续拽人入水，以后大家都可以重新投胎。村民们的日子那么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有道理。”朱高煦转身说道。
色目人阿莎丽听了段雪恨的话，也是怔怔出神。不过这些迷信的东西，显然不只大明朝的乡村存在，草原上也不会例外，毕竟人都是很有想象力的。
朱高煦又见段雪恨情绪低落的样子，便好言道：“且不说有没有鬼魂，即便有那种东西，超脱世人见识之物，必然没那么简单，恐怕不是凡人比划几下、就能困住的。都是自我欺骗罢了，你不用太在意。重要不是鬼魂，而是人心。”
段雪恨摇头道：“我不明白，为甚么死者的父亲愿意做这等事。”
朱高煦一时也答不上来。
反倒是侯海说道：“德嫔明鉴，阴阳有别，活着是父子，死了就不是了。何况他们称‘长子’、不称儿子，显然老人不止一个儿子。”
段雪恨没理侯海，闷闷不乐地沉默下来。
朱高煦倒是很理解她的心思。主要是先前快吃午饭的时候，灵堂里有个妇人哭诉死者，把死者的一生说得特别惨、特别没意思，段雪恨也听见了。这个淹死的村民的一生，从小就受穷受累，辛苦一生耕作并服徭役，然后淹死了、或可算作解脱，结果魂魄又被锁在了水底、永世不得超生。
人间悲惨与苦，真是没有底线。
哪怕段雪恨做过刺客，好像也挺受不了，她并不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或许女子容易心软，而段雪恨出生沐氏贵门，即便是养母段杨氏性情偏执、起码也是大理段家的人，可能确实对这另一种苦见识不多。
当然，朱高煦不相信一个乡间道士，能有甚么法术。因此那死者后面被困于水中，只不过是生人的臆想罢了，他更相信死亡就是结束。
一行人在湖边骑马慢行，等了很久。
姓唐的里正终于返回了，里正近前来，向穿红袍的侯海跪禀道：“大人，西关确实有个小娘叫唐赛儿，乃家中独女，芳龄十五。可惜的是其父出门之前，已让她与邻村的林家第三子定亲了。”
朱高煦顿时有点意外，他事先并不认为找到唐赛儿的机会很大，不料这回在滨州选择驻扎的地方很巧、正好离得不远。而且百姓家的女儿，一般没有名字的，他原先以为、唐赛儿也可能是做了义军首领后改的名字；但而今看来，或许唐赛儿从小就叫这名字。
里正与侯海说话，朱高煦也就没有吭声。
乡下的里正会与当地县官打交道，所以比一般村民更有见识。他应该知道穿红色官服的人是大官、穿青色官服的是中低级官员，其实即便穿绿色圆领的书吏，也能把一个里正治服。而朱高煦穿着寻常的武服，里正是不可能认识皇帝的，应该以为朱高煦是某个大官的子弟，相比之下他就更认侯海这个官僚。
侯海道：“带路，咱们去瞧瞧。”
大伙儿跟着里正走，一路上里正多嘴，又谈起了唐赛儿家的事。说是她家以前在当地不算穷的，但到了唐赛儿这一代、家中没有男丁，所以到现在家境就越来越差了。
里正又问侯海，怎么知道唐赛儿这个小娘的名字。侯海当然说不上来，便找了个借口，说是有个家奴在外地受过唐父的帮助。临时找的话，当然漏洞百出。里正很快说了一句，唐父出门就是去做徭役苦力、怎能认识贵人哩？
朱高煦终于开口了，说道：“她家只有父亲一个男丁，为何还要服徭役？”
里正支支吾吾，悄悄看了侯海一眼，说道：“寻常县里要调多少丁役，小的只管传话，找人是靠当地乡老。”
朱高煦寻思，摊派徭役这种事，以现在的规矩、须得一定程度上寄托于当地乡老士绅的道德修养，以保证相对公平；但大明那么多官吏和乡老，靠道德本就不可靠，难免会出现这种徇私、转嫁负担的事。
他能治这一个地方的乡老、里正，但要治全天下的这种人，却不能依靠这样亲自过问的笨方法。
于是朱高煦的语气也不太严厉，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以后征丁的名单，县衙的官吏、里正，都要多监督，不要把赤贫的人往死里逼。朝廷已下令减免山东三年的徭役、粮赋，叫县里把唐赛儿的爹找回来，让他安心在家种地。”
滨州府同知急忙弯腰道：“是，是。”
这官儿用极其不满的目光，瞟了一眼里正。朱高煦猜测，自己走了之后，这个里正和当地的乡老、甚至此地的县官，都要倒霉。大明朝的官员直接管辖止于县城，但要整治乡里一个特定的民，几个书吏就能找到很多办法。
里正见青袍官的姿态，也似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时不时在观察朱高煦。
不过朱高煦不再吭声，只管骑马慢慢前行。

第九百三十五章 子路受牛
里正带路，朱高煦等一行十数人到了地方时，便见一家土院子外面已聚集了一群人，都围着一个穿长袍的老头。
此地应该就是唐赛儿家，院子里的屋顶上盖着瓦片，果然她家似乎并不算很穷。因为一路上朱高煦看到一些村庄里偶尔还有草房。
朱高煦等人下马走过去，那长袍老头便带着几个人跪倒于地，拜道：“老儿姓唐，乃此间乡老。大人途经蔽乡，有失远迎。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不过那些围观的村民没有行礼，也没跪，依旧站在周围、像看戏一样瞧着乡老与当官的说话。同行的阿莎丽是个色目人，在大明乡村很少见，许多村民反而在注意阿莎丽，大概是瞧稀奇。
侯海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朱高煦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
“乡老请起。”侯海上去扶他，说道，“本官乃守御司左使侯海，这位是滨州府同知田修远。”
乡老道：“久仰久仰。侯大人是京师官员罢？老儿听说圣上幸滨州，侯大人此番莫非随圣驾到得此地？”
侯海笑了笑，说道：“乡老好见识。”
朱高煦也觉得、这个乡老比里正懂得更多，听他说话也是读过书的人。此时在地方上比较富裕的地主，多半是愿意读书识字的。
乡老转头瞧了一下，便招手道：“你快过来，你爹在外遇贵人了。”
朱高煦立刻观望乡老的身后，这时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小娘便走了过来，她大概就是唐赛儿。
里正说她才十五岁，但个头已长得与身边的汉子差不多，五官端正、颧骨稍高。她没有穿裙子，长长的上衣在腰间用布绳系着、裁剪不太合适的衣服显得有点臃肿，下面穿着裤子。虽然她的衣裳很旧，但人看起来仍是颇有英气。年轻小娘的皮肤不错，不过她那双手却又大又粗糙。
在朱高煦眼里，唐赛儿长得不怎么漂亮，不过他也没有失望，只觉她的气质着实与寻常村姑不同。
据说，在历史上唐赛儿造反失败后不知所踪，朱棣为了找她，在全天下搜捕，逮捕了大量尼姑和女道士，仍旧一无所获。而今这个可能想推翻朱家王朝的女子，就站在朱高煦面前，朱高煦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民女唐赛儿拜见各位大人。”唐赛儿鞠躬道。
侯海道：“免礼。”
唐赛儿道：“各位大人、乡邻们，别站在门口了，请到屋里坐罢。俺爹不在家，民女煮些粗茶招待大家。”
朱高煦听她口齿清楚，举止大方，只觉此女应该有点统御能力。即便是要带领一帮贫农起义，也是需要点能耐的，那种话都说不清楚、言行畏缩的人，显然办不到。
于是大伙儿一起往院子里走。唐赛儿在前侧带路，刚跨进院门，她便转身问道：“俺爹是怎么认识贵人的？”
朱高煦不吭声，他自持是皇帝，当然不愿意轻易当众撒谎、哪怕只是为了找借口。再说先前忽悠里正的人、乃侯海，此时当然该侯海来圆场。
侯海沉吟稍许，说道：“咱们家有个同宗子弟，进京赶考。路上有几个山匪、不知他是士子，便拦道劫持。彼时正有个山东好汉，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之后好汉自报家门，说是滨州人士，还谈起家中有女名唐赛儿。本官近日正好路经此地，便顺道前来寻访。”
唐赛儿问道：“侯大人，那是何时何地的事哩？”
侯海转头说道：“洪公子、田同知，请。”假装与朱高煦等人客套，没有理会唐赛儿的话。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必定当场穿帮，侯海哪里知道唐父甚么时候、去过哪里干活？
好在唐赛儿也不太好意思反复追问，算是暂时避免了尴尬。
众人到院子正面的土屋里入座，别的村民仍未离开，有些站在院子里，有的找个地方蹲着看热闹。乡老拿了一盒茶叶给唐赛儿，她说事先已经烧好了水，便去泡茶了。
果然没一会儿，唐赛儿便端着茶碗上来待客，又拿了几只粗碗、端着一盆茶叶茶汤出去，叫村民们一块儿喝茶。她忙里忙外，在有限的条件内愣把所有人都想到了。
随行的段雪恨先喝了她面前的茶水，等了一会儿，她才将朱高煦的碗、与自己的碗换了一下。
小小的细节让乡老瞪眼怔了一下。那乡老一边与侯海恭敬地说话，一边频频向朱高煦投来目光，一直观察着朱高煦。
一行人中有两个女子，除了色目人阿莎丽，便是女扮男装的段雪恨。就连穿红袍的大官侯海，也不能让同行女子侍候；而“洪公子”究竟甚么身份，能精贵到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别人先试吃？
朱高煦感觉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乡老猜到了。此地已不可久留，倒不是有甚么危险，而是呆下去会比较尴尬。
他又看了一眼唐赛儿，目前并不能确定、唐赛儿是否与白莲教有关系，但她显然还没有造反。
朱高煦寻思，山东起义的重要因素，可能唐赛儿起到的作用有限。他心道：其中缘故，一个是当地曾经负担太重、百姓生计艰难，另一个原因是白莲教的组织，如果没有组织，人们显然无法对抗官府。
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开口说道：“今日承蒙款待，咱们准备了一点薄礼。我听说唐娘子已与林家定亲，待令尊回乡了，权作为你们家添些嫁妆。”
话刚说完，锦衣卫指挥使张盛马上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来，双手送到了朱高煦跟前。朱高煦拿在手里，听到里面“哗啦”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有些银钱和铜钱。
朱高煦递向唐赛儿站的方向。
唐赛儿说道：“俺爹教训，民女不敢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朱高煦道：“令尊不在家，你替他受，应该的。”
唐赛儿道：“俺爹在路上出手相助，也不是为了得到酬谢。”
乡老在旁说道：“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
唐赛儿一脸茫然。
朱高煦便道：“乡老的意思是说，你爹救急帮助了别人，你受下好处，以后大家都愿意出手相助了，这对民风是好事。我希望你爹回乡后，你们一家能踏实度日，乡亲们也能安稳。”
唐赛儿听罢上前收了锦囊，鞠躬道谢。
于是朱高煦起身，说道：“叨扰了，咱们得告辞啦。”
唐赛儿道：“还未问好汉高姓大名。”
朱高煦随口道：“不用了，我陪好友来走走。你认得这位侯左使和田同知就行。”
大伙儿走出房门，让侍卫们牵马过来，便在一群村民的目送下走出院子。乡老、里正与唐赛儿都送到院门外。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一行人便径直往军营的方向骑马返回，很快找到了大路。
走在路上，段雪恨忽然拍马赶上来，径直问道：“圣上如何识得唐赛儿？”
朱高煦转头时，见侯海等人都是一脸好奇地期待着。侯海不敢问，但段雪恨有时候在朱高煦面前、要随意不少。
“随口编的名字。”朱高煦只好答道，“乡里小娘的名字，甚么赛金花、赛儿是常见的名字。朕只想随便找一家百姓，实地看看大明庶民的日子。”
段雪恨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但她也不能当众说皇帝骗她，只得作罢。
侯海的声音道：“圣上心系百姓，大明子民之幸啊。”
朱高煦看向侯海道：“你说甚么同宗赶考遇到劫匪，那唐赛儿的爹回乡来，立刻就戳穿了。”
侯海难堪地拱手道：“仓促之下，臣一时没想到好的说法，请圣上恕罪。”
“算了，这小事不用再管。”朱高煦道。
众人回了军营，朱高煦进中军行辕，便让随行的文武散了。段雪恨与阿莎丽这两天在一起，则跟着来到了土院子民房里。
阿莎丽的声音道：“我以为皇帝与大汗，只会在意朝廷战和大事，或是大部族之间的争斗。皇帝陛下却亲自寻访乡民，关心农奴，我真没想到。”
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大明没有农奴制度。何况无论武功多强盛的帝国，版图终究会分崩离析，不管储存多少金银，也总会散去，只有生在此间的人，才是真实的。咱们最该关心的，应该是国家子民的文明程度。”
阿莎丽似乎有甚么困惑，又道：“陛下不在意大明国军民是否软弱？”
“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寻常人何必与自己过不去？”朱高煦道，“况且北方部落勇武好斗，只是暂时骑兵有优势罢了，谢幕的一天不会太远。以后国家强弱之分，会有另一种判断。”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反正阿莎丽也不可能懂。一旦工业文明开始，草原上那点资源是不可能再谈武功与强弱的，勇猛热情的牧民也会将兴趣投向能歌善舞。
朱高煦不再多言，犹自在心中琢磨着自己的事。

第九百三十六章 忘恩负义
阿莎丽观察着正在出神的朱高煦。他一沉默，整个屋子里就安静下来，阿莎丽联想到了无风的湖面。
最近她亲眼见到了大明皇帝，着实与先前的感觉不同。阿莎丽原以为，皇帝朱高煦是个勇悍暴戾、并透着狡黠之人；因为朱高煦北伐亲征，以及这次援救她们的事，她难免会有这样的印象。
然而她这两天的感受，完全相反。朱高煦的勇武，似乎只表现在魁梧壮实的长相上。
大概因为如此，朱高煦这个敌国皇帝、却能让她感觉很安心，她之前心中的忧惧，也渐渐地减少了。她只觉朱高煦是个亲切温和、有怜悯心的汉子。
阿莎丽便主动开口道：“皇帝陛下可能想让我说出一些内情，但我真的不知道，并非故意想要隐瞒。”
“嗯……”朱高煦发出了一个声音，甚么也没说。
阿莎丽又道：“明军前去援救、皇帝陛下以礼相待，我心有感谢。想来本雅里失汗之死，我也不能怪陛下北伐，此事主要还是因为瓦剌人背信弃义……”
朱高煦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露出了锐利的目光：“你当然不能怪我们北伐。”
他的口气让阿莎丽有点不适，她颦眉不言。
朱高煦沉吟片刻，缓下语气，非常冷静地说道：“京师皇宫里，收藏着一幅画，出自鞑靼人之手。画的是交易奴隶的场面，画上有一些篝火、地上有积雪，那些汉人女子赤身露体，被人像牲口一样挑选。而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大明君臣不该反击吗？战争与杀戮本就是在相互残害。”
阿莎丽下意识地摇着头：“有这样的画？”
朱高煦反问道：“朕还能编造不成？”
就在这时，有侍女端茶进来，两个人便暂时停止了交谈。阿莎丽想起，自己见过这个侍女、因为德嫔段雪恨与此人说过话。
侍女走到皇帝面前，先将木盘放下，然后双手托起茶杯。朱高煦说道：“罗娘子，放这儿就行了。”
“是。”侍女悄悄瞧了朱高煦一眼，接着又不断注意着阿莎丽。
朱高煦忽然说道：“鞑靼人劫掠边境时，抓走了不少百姓。罗氏就被鞑靼人抓去过，九死一生，受尽屈辱，有家不能归。试想汗妃落入咱们手里，咱们如此对待你了么？你当然不应该仇恨大明。”
阿莎丽哑口无言。
朱高煦又道：“当官军救回了罗氏以及一众汉人百姓后，朕那时才觉得，第一次北伐还算有点意义。”
罗氏屈膝道：“圣上仁厚。”
阿莎丽心头一阵混乱，因为在鞑靼人中、大明国北伐的描述是另一种说法。大概是说明军无恶不作充满敌意，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屠戮，抢走一切牲口和牧草，带不走的全部烧毁、让鞑靼人无法过冬。
不过她此时竟然更相信敌人的说法，因为亲眼见到明军官兵很规矩、皇帝也不是个残暴的人。
阿莎丽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朱高煦，说道：“我许诺，只要能回到草原，便放回一百个汉人奴隶。长兄虽是阿鲁台，但很多事我做不了主，放一百个人应该能办到。”
朱高煦听罢，面露赞赏之色，说道：“若是蒙古国当权者都像汗妃这样，咱们便能减少无谓的仇杀。”
阿莎丽道：“我不想看到鞑靼人被杀死，也不想汉人如此。我们在西面遭遇瓦剌人截杀时，有个汉人军士救了我一命、自己却被马蹄踩死，我会记得他的恩情，且不仇恨汉人。”
朱高煦沉吟片刻，说道：“你们遭遇瓦刺人袭击，本是鞑靼人自导自演的好戏……便是鞑靼人自己阴谋的事件。”
“甚么？”阿莎丽愣了一下。
朱高煦的神色镇定，问道：“你真的不知情？”
阿莎丽不断摇头：“这怎么可能？”
朱高煦的语气毫无波澜：“你就算不知情，也应该能猜到的，只是自己不愿意面对罢了。”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阿莎丽猛然之间感觉，自己似乎真的一开始就在怀疑脱火赤。她一语顿塞，情绪起伏太大，无法冷静。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朕并非神仙，哪能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当然是靠奸细得到了消息，只不过选择相信这个消息是可靠的，才能提前许久、并及时调兵遣将前去救援。”
阿莎丽伸手在太阳穴揉了揉，脱口问道：“脱火赤为甚么要那样做？”
朱高煦道：“不止脱火赤，还有阿鲁台。他们身为蒙古国位高权重的人，应该在之前就谋划了这样的阴谋。目的便是挑拨大明与瓦剌诸部，欲借大明军力打击瓦剌人；然后鞑靼人再渔翁得利，对损耗之后的瓦剌部落落井下石，以图铲除草原异己。别忘了护送你们的人马，有几百个官军将士，还有朝廷官员。”
阿莎丽道：“我长兄远在东边，已有数年没见过脱火赤了。”
朱高煦道：“瓦剌人攻打哈密卫，便是因为脱火赤故意走漏蒙古王子的消息。瓦剌人攻打忠顺王十分反常，显然只为逼迫忠顺王、交出蒙古王子，只有这个理由。大明君臣能猜到，曾与脱火赤密谋的阿鲁台、当然更容易猜到。”
阿莎丽不断摇头，“此事怎会如此复杂？”
朱高煦的声音道：“若非大明多年卧底的细作报回消息，朕也觉得事情有些诡异（诈）。阿鲁台遣使称臣受封，好让大明朝廷派官吏将士去迎接护送你们；然后以汗妃和蒙古小王子为诱饵，致使大明官吏将士惨遭屠戮，便可挑起瓦剌人与大明人的战争。”
经朱高煦这么一说，事情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阿莎丽有点明白了，只不过暂时心里很乱，没能彻底想清楚。
这时一个白胖的宦官走了进来，到朱高煦身边耳语了两句甚么。
朱高煦起身道：“朕有点事，先走了。”
受利用与欺骗的感觉，渐渐让阿莎丽心头充斥着愤怒。她随后也离开了中军行辕，径直去脱火赤住的地方。
脱火赤住在村庄外围的一座土墙瓦房里，他正在清点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看到阿莎丽的脸，他便瞪了一下眼睛。
阿莎丽不等他开口，径直用蒙古话责问道：“你们怎能出卖自己人？”
脱火赤似乎也非常意外，脱口狡辩道：“你说甚么？你不要听别人的谎话，特别是汉人最狡诈。”
阿莎丽想起朱高煦那张温和的脸，以及他怜悯百姓的事，马上反驳道：“我看你们比汉人狡诈得多！别人在草原上有奸细，你们想挑拨大明与瓦剌的阴谋、好趁机消灭瓦剌诸部的打算，汉人全都知道了。”
脱火赤道：“他们说谎。”
阿莎丽想了想，说道：“我亲耳听到的。不然明国皇帝怎么知道、瓦剌人会来袭击我们？”
脱火赤道：“汗妃宁肯相信汉人奸细的话吗？”
阿莎丽摇头道：“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可疑。我生孩儿时，借口染了天花，数月不见外人。知情者只有三人，除了你我，便是那个女奴；女奴老实沉默，且每天都在我身边。可是在那天肃王（忠顺王）的生辰晚宴上，我听到肃王说，他也知道孩儿的事了。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
瓦剌人进攻哈密国本就奇怪，只有为王子而来、才合情理。瓦剌人能知道这样的秘密，必定是我们自己人故意透露。”
阿莎丽接着说道：“我们获救后，来到河西走廊。大家劫后余生，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丞相郁郁寡闻，并且日日忧虑。我之前不知何故，现在才醒悟，那时丞相就担心、汉人已经知道你们的阴谋了。否则汉人怎会恰好调兵来救？丞相担心得没错，从几个月前，明国皇帝的奸细就从阿鲁台身边窃取了机密。”
脱火赤仍然冷冷地说道：“汉人说的话都是谎言，汗妃只是被蒙蔽了。何况我们侍奉主、为蒙古国再次伟大而奋不顾身，无论做甚么，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有必要，我很高兴用自己的性命献给大蒙古。”
阿莎丽更加生气，怒道：“你是等着我长兄、拿牛羊去瓦剌部落，把你赎回去罢！现在好了，大明国可不要牛羊。”
刚才阿莎丽反复责问脱火赤，他仍然比较冷静，这时他顿时恼羞成怒：“妇人小见识，你怎懂得大丈夫的大志向？不要让阿鲁台因你蒙羞！瓦剌人怎么对待大汗与你们的，你就不想为大汗报仇吗？忘恩负义的妇人。”
阿莎丽道：“我们靠战马与勇士获取自己的地位，而你们却用见不得人的阴谋、让鞑靼人蒙羞，这样只会让汉人鄙视。”
脱火赤怒不可遏：“四等人，让他们鄙视，我们只需要利用他们攻打瓦剌人。只有我与阿鲁台，才能在形势不利之中、谋划出这样的谋略，并且相隔数千里心意相通，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大事。最先该死的便是瓦剌人，他们先与蒙古国离心离德。”
阿莎丽听他承认了，便看着他不断摇头，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向外后退出去。阿莎丽也不再多说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 蒋干盗书
脱火赤刚才气急攻心，双手都发抖了。
他也没想到，一个女人忽然竟能激得他如此愤怒。或许是因为阿莎丽说得没错，正好戳中了他的痛处，并且揭开了他不愿意承认的自私的一面。
当脱火赤慷慨言及志向抱负，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得很伟大、为了部族大局牺牲的时候，阿莎丽当面拆穿他早就想到了后路，这简直就是在揭短。一下子仿佛便把脱火赤的品行，从最高尚贬低到了最虚伪。
而脱火赤确实想过，如果被瓦剌人抓住，确实可能赎回的事。不过真相反而让他更加生气。
此刻他愤怒异常，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瞒着别人、还是想欺骗自己。
不过阿莎丽退到门口的时候，脱火赤已经迅速从极度恼怒之中、变得稍微冷静一点了。脱火赤毕竟是丞相，经历过不少风浪，有时候会不留神一时失控，但他不会一直糊涂下去。
脱火赤忽然意识到了甚么。
他急急忙忙地快步冲了出去，越过了正要出门的阿莎丽。阿莎丽见他反常的举止，也是面露意外之色，随后也跟了过来。
脱火赤走到院子里，立刻靠着这栋房子的土墙，快步往后面绕。他们转过墙角，便看见有人影在后门一晃。脱火赤并没有看错，因为那道木门此时还敞着。
“有别人？”阿莎丽的声音问道。
脱火赤的脸色十分难看，生气地转身盯着阿莎丽。不过此时的气愤，与刚才的心情已经不同了。他指责阿莎丽道：“你干的好事，中了别人的奸计！”
阿莎丽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底气不足地说道：“可阿鲁台与丞相的阴谋，汉人已经知道了。他们为甚么还要偷听？”
脱火赤冷冷道：“别忘了这里还有瓦剌人，在西面被明军援兵俘虏的瓦剌人，俘虏中还有将领。”
阿莎丽顿时呆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脱火赤仰头看着天，长叹了一声：“唉！”但接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忽然之间他也明白，大事不利，说甚么都没有作用了。他转身便走，把呆若木鸡的阿莎丽留在那里。
……阿莎丽手脚冰凉，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脱火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眼下只剩她一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这个院子里。
从头到尾被各色人等骗来骗去，阿莎丽心头说不出是甚么滋味。
见面短短几天时间内，汉人皇帝朱高煦给阿莎丽的印象是不错的。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早先在西边得到汉人军队的援救，其中还有个军士舍身救她，从那时起阿莎丽对汉人的印象就大为改观了；后来见到了皇帝，她才很容易对这个汉人皇帝产生好感，只觉朱高煦性情温和，待人礼貌，且有同情心，对她也相当不错。
原以为朱高煦是个光明磊落、为人诚恳，且身份高贵、很有荣誉感顾惜羽毛的人物，哪想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阿莎丽有点困惑，这些手握大权的男人，明明不是甚么匪盗流寇，为何一个比一个坏？
偶然之间，她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观念、都开始质疑了，甚至认为是她的错、怪自己太简单。
她暗自叹息了一声，这时才留意到，天气虽然是晴天，可软绵绵的太阳光线并不强烈，阳光下依旧给人阴霾般的错觉。
阴谋的气息，再次笼罩在周围。阿莎丽这几天刚刚开始有点安心的心情，骤然间就被击碎。不仅脱火赤此前在暗地里骗她，现在朱高煦也在利用她。
阿莎丽的心中非常纠缠复杂。
脱火赤的指责没有错，她十分愧疚，觉得可能已经给鞑靼诸部招来了祸端。她很愤怒，因为朱高煦利用了她的好感与轻信，对她进行肆无忌惮的欺骗。她还感到十分脆弱，明明从小就被教诲不能软弱，但忽然要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面对尔虞我诈，她仍然感觉很恐慌。
她的脑海里又忽然闪过了朱高煦的脸庞，那让人联想到风平浪静的湖面的神情。温和之中，那种镇定此时已经变得让人畏惧。
“就知道欺负女人。”阿莎丽咬牙自言自语道。以前她是万众宠爱的阿鲁台的美貌妹妹，只要她对谁有好感，对方都会高兴地讨好她、珍惜她的青睐，但这个朱高煦显然根本没有把她的好感与信任、放在眼里。
诸般纠缠的情绪下，阿莎丽很冲动，她想马上去找朱高煦理论。但吃一堑长一智，刚才来找脱火赤就是没有想清楚，结果让事情变得一团糟。阿莎丽想到这里，终于强忍住了冲动，不过脑子仍然一团乱。
阿莎丽回到不远处自己住的地方，见那德嫔段雪恨也在屋子里。德嫔招呼了一声“汗妃”，阿莎丽没理她，闷闷地走进里面有点暗淡的屋子。
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开始想这件事的前后。
通过皇帝朱高煦的说辞，以及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猜测，她大概已经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因为脱火赤刚才已经当面承认，所以一切经过、便已得到了证实。
先是几年前，鞑靼诸部最有权势的枢密院知院、阿苏特部首领、阿莎丽的哥哥阿鲁台，便与脱火赤谋划过一个谋略。即是利用大明国的军力，帮鞑靼诸部打击瓦剌人，为鞑靼诸部消灭、并征服瓦剌人创造必要条件。此计就好像是借刀杀人。
这个谋略一直没有实施，应该是因为找不到途径与办法。直到本雅里失汗战败被瓦剌人谋害，脱火赤等人投奔到哈密国之后，脱火赤才想到了实施大略的法子。
脱火赤用了一个甚么计谋，让鞑靼残部中知情的人、跑到了瓦剌部落那边告密，把阿莎丽生了本雅里失汗儿子的事，泄露了出去。
本来瓦剌人首领马哈木就不服阿鲁台，似乎想自己掌握整个草原。他们扶持了一个全蒙古大汗答巴里，但是很多人都还没认可这个大汗；如果本雅里失汗有儿子、回到了鞑靼部落，答巴里将完全变成一个笑话。所以瓦剌人多半会想尽办法，以图抓住或除掉阿莎丽的孩子。
由此哈密国肃王（明朝封忠顺王）莫名遭来了瓦剌人的攻打。而脱火赤也派人去宁夏府见明国大将，意图借道回去。
远在东边的阿鲁台得知这件大事，又因为以前与脱火赤商议过相关的谋略，阿鲁台不知怎么猜到了脱火赤的想法；并开始遣使大明称臣受封，配合脱火赤的谋略。所以脱火赤先前才会说，他与阿鲁台“心意相通”。
等到鞑靼残部和家眷们去大明的途中，瓦剌人当然又从脱火赤的故意泄露中、得知了大家的行程。
一旦瓦剌人袭杀了那些人马，明军将士与大明官员一同被害；那么大明军队再次北伐瓦剌诸部的事情，便极可能变为现实。脱火赤与阿鲁台的阴谋，也算是得逞了。
阿莎丽猜测，脱火赤那么卖力，一方面也可能是为了蒙古国的大事，另一方面这件事成功、也能极大地提高他在鞑靼诸部的地位和权势。而两种好处并不矛盾。脱火赤只需要以身涉险，因为瓦剌人抓住他不一定愿意交换牛羊，也可能杀他。
当然，事情并没有按照预先安排的那样进行，中途出现了变故。而现在再出变故，大明国皇帝似乎反过来想利用阿莎丽，用反间计，开始挑拨激化鞑靼人与瓦剌人的矛盾。
如果实情确如所料，阿莎丽岂不是要变成鞑靼诸部的罪人？
阿莎丽感到难以承受，非常受伤。她也十分气愤，为甚么朱高煦要这样对待她？她又仍然带着一些幻想，也许事情并不是那样。
怀着如此多般复杂的情绪，阿莎丽再也无法继续冷静了。她“腾”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门。
那个德嫔也跟了上来。之前阿莎丽没有多想，这时才怀疑、德嫔段雪恨有甚么企图。阿莎丽转过头，不甚友善地瞪了段雪恨一眼。
段雪恨开口道：“你要去见圣上，没有人通报是见不到的，我帮你。”
阿莎丽愣了一下，甚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二人默默地前往中军行辕。
作为中军行辕的院子周围，方圆数十步内，到处都是侍卫与岗哨，没有一个角落藏得住人、进得去人。还有穿锦袍的带刀武官、以及一些穿黑衣的汉子在四处走动。
段雪恨转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说一声。”
阿莎丽有求于段雪恨，便未出言不逊，只是默默地点头应允。
先前阿莎丽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事情经过，这时她已经无法平静了，一门心思要问朱高煦一些话。
或许朱高煦并不会承认、欺骗并利用了她，朱高煦大可以找个借口不承认，或是将事情推给手下的人。但阿莎丽还是想当面问他，究竟要把自己、以及这里的鞑靼人怎么样。

第九百三十八章 为她而死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大地上仅剩一缕残光。村子里的大多房屋，采光都不好，此刻里面的光线更加黯淡。
阿莎丽与段雪恨一起走进堂屋，发现皇帝朱高煦正一个人坐在上面，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上方有一张黑乎乎的木桌，两侧放着椅子。朱高煦便坐在左边的椅子上，他身上换了红色的团龙服，头上带着一顶乌纱帽。
两个女人从门口进来，朱高煦应该是发觉了的。不过他并没有看阿莎丽等人，犹自坐在那里，眼睛垂着，双手合在一起放在额头旁，好像在想着甚么。
“圣上，汗妃来了。”段雪恨微微一蹲，行礼道。
朱高煦换了一个姿势，将背靠在椅子上，看着阿莎丽。
阿莎丽道：“皇帝故意激怒我，诱我去找脱火赤理论。设下圈套时，你已经提前安排了人去偷听？”
朱高煦点头道：“是的。此事成功的关键，在于汗妃确实对阴谋不知情，否则难以让你情绪冲动。朕只不过是选择相信你不知情，赌你没有说谎。”
“可你却说谎骗我！”阿莎丽有点激动道。说完她才意识到，不知朱高煦究竟哪句话是谎言。
奇怪的是朱高煦并未辩解，只是沉默。
阿莎丽又问：“偷听的人是瓦剌俘虏？”
朱高煦说道：“除了瓦剌将领，还有个锦衣卫校尉、他是一个早已投靠大明的蒙古人。”
阿莎丽仿若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摇头道：“我没想到陛下是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你为甚么要做这样的事？”
朱高煦语气毫无波澜，看着阿莎丽的眼睛，一脸坦诚地说道：“鞑靼人阴谋挑拨离间，朕只是略施小计、好让瓦剌人知道真相。准鞑靼人做，还不准人知？敢情要让瓦剌人与大明人都像猴儿一样、被阿鲁台脱火赤戏弄，才不叫‘不择手段’吗？”
阿莎丽瞪眼看着朱高煦，竟然一下子觉得，他说的道理是那么回事。
但她没有承认自己的想法，犹自说道：“阴谋与我无关，如今我成了鞑靼罪人，陛下为甚么要这样对我？”
朱高煦道：“如果汗妃是罪人，那么鞑靼上位者便没有胸怀、只有狡诈。脱火赤的这个阴谋，本身就不光彩。他作为主谋之一，因为愚蠢而犯错，却要把错怪罪到你身上？而汗妃却已被排斥在谋划之外，事先并不知情。”
阿莎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朱高煦，她表情丰富，脱口道：“主啊，陛下真是……我差点就信了。”
她确实觉得朱高煦说得很好、而且愿意相信能让她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心存的理智又让她明白，蒙古国这件大事失败后，人们不会与她讲道理。
阿莎丽“唉”地叹了一口气：“瓦剌人马哈木知道真相后，会恼羞成怒、出兵攻打鞑靼人罢？两边互相厮杀、死伤无算，陛下渔翁得利，这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吗？”
朱高煦道：“朕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朕最要想的结果是，瓦剌人与鞑靼人愿意听从大明朝廷的调停，大家都能和睦共处。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当然是北方部落一门心思想袭扰劫掠大明。”
阿莎丽听到这里，忽然明白阿鲁台也好、脱火赤也罢，与大明皇帝朱高煦的区别了。朱高煦扫荡草原时非常残忍，用起奸计来也毫不手软，但神奇的是，他从来都是满口仁义道德，嘴里不是大义、就是和平，不然就是遭受劫掠的受害者。
进屋之前，她明明是想责问朱高煦的、甚至担心他推卸不承认。但现在，他坦然地认了，还正大光明地说他没错。这不是狡辩，而关键是阿莎丽也被说服了，只觉朱高煦所言不无道理。
阿莎丽无力地问道：“陛下要怎么处置我们？”
朱高煦用很随意的口气说道：“过阵子，便把你们放回去。大明朝廷已经答应了阿鲁台，只要阿鲁台称臣受封、便准许你们借道。朕一向是个诚信的人。”
阿莎丽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相信他。因为事实就在眼前，朱高煦似乎并不是那么诚恳厚道的人。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当然如果你想留在大明，咱们还是会接纳你的。”
阿莎丽毫不犹豫地摇头谢绝，想了想，说道：“不管怎样，我还是更想念草原上的生活。帐篷、羊圈，所有的东西没有那么精细，却都很结实。辽阔的草原上，没有城楼与房屋围墙，无法把人们隔在一个个狭小的地方，我们走出帐篷，便是宽敞的草地。我们在草地上燃起篝火跳舞，或是见面谈论一切。”
朱高煦耐心地听她说完了，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是因为孩儿罢？你与本雅里失汗生的孩儿。”
阿莎丽说了许多话，这时却被问住了，愣在那里无言以答。
朱高煦又道：“很久之前在一个海边，我与一个好友夜谈，聊了很多人生的事。好友有句话，说妇人最在意的事自己、与自己的孩子。我觉得颇有道理。”
或许是朱高煦的这种谈心般的口气，让阿莎丽又放松了戒备，她不禁说道：“孩儿长得很像本雅里失汗，我看见孩儿，便像看到大汗还活着。我曾经下定决心，要保护孩子活下去。”
朱高煦没有吭声，但他的目光有时候很专注。阿莎丽看到他的目光，就觉得他好像想继续听下去。
她呼出一口气，用倾述般的语气道：“反正也没甚么不能说的。”
阿莎丽开始叙述几年前的往事，从大汗（本雅里失汗）的军队战败逃亡开始。当时他们西逃，已经进入瓦剌人活动的地方，便投奔了瓦剌人首领马哈木。因为大汗在名义上是全蒙古大汗，按道理瓦剌人也应该尊敬大汗。
但显然后来并不是那样，马哈木只是表面上对大汗恭敬。马哈木把大伙儿带到了西边、远离鞑靼诸部的区域后，便开始谋划，准备围剿屠戮鞑靼残部，将他们全数斩尽杀绝。
瓦剌人先哄骗鞑靼人、让大伙儿放松警惕，逐渐将大汗残余的兵力分开，然后马哈木悄悄部署兵力。但瓦剌部落中，仍有真心尊敬大汗的蒙古人。于是事先有人告密，把形势告诉了大汗。
当时大汗已经知道阿莎丽怀孕了，他没有选择立刻逃跑，而是派人去通知阿莎丽那边的人、叫她们马上设法逃走。而大汗则留在原处，为阿莎丽等人逃离争取时间。
阿莎丽起初是不愿意独活的。但密使带来了大汗的书信，上面叮嘱她一定要听从安排。
大汗在信中说，瓦剌人马哈木最关注的是大汗，所以他很难成功逃跑；反而阿莎丽那边的人，比较受忽视，抓住机会提前逃走，还有可能成功。大汗希望阿莎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活下去。
正因如此，阿莎丽、脱火赤等一群人才有机会狼狈逃到哈密国，否则他们已经在不知情的时候，就被瓦剌人屠戮了。
“他是为了我而死。”阿莎丽说完往事，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开口便哽咽不已，“若非为了生下他的孩子，我决然不愿意丢下他逃走……”
连一旁沉默寡言的段雪恨，也有些被感动了，好心把一张手绢递给了阿莎丽。
而坐在上位的朱高煦，却几乎面无表情，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不过朱高煦至少说话很客气，他说道：“本雅里失汗至少是个有勇气的统治者，值得朕尊敬。”
“我不知道为甚么要说这些，为甚么要对你们说。”阿莎丽急忙拿着段雪恨的手绢，擦脸上的泪水。
段雪恨开口道：“说出来好受一些。”
阿莎丽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不应该如此软弱。瓦剌诸部的蒙古人，是这世上最奸诈残忍的人。我不该去逼问脱火赤、破坏他们的谋略，好让瓦剌人付出代价。”
朱高煦的声音道：“可是在此之前，阴谋就已经失败了。”
阿莎丽怔了一下，这才从崩溃的情绪中醒悟，事情确如朱高煦所言。即便她没有让明国皇帝的反间计得逞，阴谋也无法继续、更难再挑起大明与瓦剌诸部之间的战争。
朱高煦好像一直都很清醒，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的关键，完全不受煽情的影响。阿莎丽稍微冷静时，观察他有神的目光、想起他体察民情等事，一时难以理解此人，不知道他是有情、还是冷血无情。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走了进来，弯腰道：“皇爷，天黑了，奴婢叫人进来掌灯罢。厨子也做好膳食了，皇爷是否要用膳？”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宦官拜道：“是。”
朱高煦接着对阿莎丽道：“留下来一起吃饭罢。”
阿莎丽没有拒绝。
朱高煦又道：“本雅里失汗的孩子，你不用回避了，可以亲自照顾他。朕不至于与一个孩儿过不去，汗妃大可安心。”
阿莎丽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那可不是寻常的孩儿，而是有资格继承全蒙古大汗的王子。但事情早已暴露，阿莎丽好像也没有甚么办法了。

第九百三十九章 周围的人
晚膳的时辰较迟，段雪恨从朱高煦住的院子出来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前两晚，段雪恨是与蒙古汗妃阿莎丽住的一个院子，以便每日与她同行。而今皇帝给她的差事、已然达成，段雪恨便无须继续理会汗妃。她便径直回另一个地方，准备歇息了。
沿着灯火通明的村庄土路，段雪恨掀开附近一道简陋的院门。两侧的房屋大多是土墙歇山顶，屋檐很窄，与京师和云南的房屋都大为不同。段雪恨看了一眼东边那间房的小窗户，见里面还亮着灯，便猜测安南人陈仙真还未就寝。
段雪恨主动把陈仙真的住处，安排在了自己的旁边。因为人们还在中都凤阳时，陈仙真在面圣觐见之前，负责搜身的人就是段雪恨。段雪恨认为，圣上好像并不太信任这个安南人，所以默默地留意着她。
就在这时，陈仙真的房门打开了。陈仙真站在门口，看向这边招呼道：“德嫔回来了。”
段雪恨也站定回应道：“陈娘子还未就寝？”
陈仙真道：“时辰尚早。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德嫔？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挺无趣。”
段雪恨随口道：“我在蒙古汗妃那边。”
陈仙真又道：“进来坐会儿罢，我房里有洗漱的热水。”
段雪恨没有拒绝，转身向东侧走了过去。
因刚才提起了蒙古人阿莎丽，陈仙真自然就顺着这个话题，与段雪恨谈论。段雪恨也便与陈仙真说起，有关阿莎丽与本雅里失汗之间的故事。
不料陈仙真莫名地十分生气，说道：“我最厌恶那种人。”
“谁？”段雪恨一时困惑地脱口问道。
陈仙真道：“那个本雅里失汗。”
段雪恨没有回应。
陈仙真犹自说道：“动不动就绑上别人，让人欠他天大个人情，九世也还不清。何况他本来就跑不掉了，临死顾着自己的遗腹子，何必说得那么感人肺腑？”
段雪恨愣了一下，说道：“我看汗妃没这么想，她领情了。”
陈仙真冷笑道：“那是因为本雅里失汗是国王，估摸着长得也不赖，换个她看不上的人如何？德嫔或许不明白，可我太了解这种妇人了，从小习惯被人捧着，她要的就是所有人都围着她。若有那身份显赫的男子为她颠倒，她心里自然高兴，好像在告诉大家，看她多受人喜爱。在她眼里，位高权重的男子都是傻子。”
段雪恨觉得陈仙真的话有点偏执，却无从反驳。不过陈仙真为何要这么说，段雪恨倒很快想到了一些事。
陈仙真与阮景异之间的过往，段雪恨也有所耳闻。大概是安南国混乱的时候，某个太后要铲除陈仙真，阮景异是宫廷禁卫武将，为了救陈仙真，把他自己的爹给害死了。后面俩人的事却颇为难看。好事没成，反而变成了仇人。陈仙真或许很抗拒受人捆绑情义、强求的事。
不过两厢比较，阮景异似乎要比本雅里失汗执着许多。而陈仙真，也与阿莎丽是完全不同性情的女子。
“汗妃在意的是她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不是那个大汗。”陈仙真的话，让忽然陷入回忆有点走神的段雪恨惊醒。于是段雪恨继续听她在那里说话。
陈仙真越说越生气，语气也越来越讥讽了，“那大汗还真是挺傻，甚么都没准备好，便来招惹大明，被大明皇帝打得仓皇出逃慌不择路，跟安南国胡氏乱党一个德行。又傻傻地相信自家内部的敌人，再次被人骗得身陷重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办成的事，也只有儿女情长。这样的国王，他的子民岂不是太惨？”
段雪恨默默地听着，看到陈仙真愤世嫉俗的样子，忽然有点想起了自己的养母段杨氏。段杨氏与陈仙真的经历不一样，却隐隐又有甚么相似之处。段雪恨心情复杂，又仿佛回到了过去。
而眼下的夜色，也让她想起了往昔昼伏夜出的日子。
陈仙真又道：“比起那些人，我反而觉得大明皇帝没那么让人反感。皇帝虽有些傲慢瞧不起人，可他从来不让谁觉得欠他的，反而常觉得他欠了你；你即便做了很蠢的事，他还是有胸襟原谅你。上次我也觉得自己太放肆过分了，还说些大明朝欺压安南国的话。本觉得、他会以我有二心而恼怒，但他反而费心送我礼物示好，仿佛因愧疚而做出弥补。一个人能愧疚，多半不是太坏的人。”
陈仙真所言也颇有道理。段雪恨想起那个无处可去的雨夜，朱高煦找到她、多次保护她；朱高煦却一直让她觉得，是因为他想拉拢段雪恨，为之所用。所以段雪恨接受了朱高煦的好意，后来在他身边也很心安，并且情愿让他利用，因为感觉自己是有价值的人。
可是如今想起来，她觉得好像也没太大的用。只是朱高煦让她觉得自己有用而已。
“那些跟着圣上打天下的文武，对圣上都挺忠心，不是没有原因的。”段雪恨终于开口道，“时辰不早了，陈娘子早些休息罢。”
段雪恨起身便走，陈仙真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只好把她送到了门外。
虽然段雪恨平素沉默寡言，在人多的时候总是被人忽视；但她在宫里久了，很多女子都挺喜欢她。不像有些人，彼此间总是相互暗自提防着。
第二天早上段雪恨去圣上那边，见到了皇贵妃沐蓁。沐蓁也是对段雪恨报以亲近的笑意，那样的亲近感，发自肺腑。沐蓁第一眼看到段雪恨时，便露出了下意识的神情。
段雪恨有点不自在，因为沐蓁可能是把她当亲人、才会有这样的对待。段雪恨佯作没有留意，上前行礼说道：“臣妾拜见圣上，皇贵妃。”
朱高煦的眼睛从桌子上的卷宗上挪开，抬头看了她一眼，用随意的口气道：“山东暂时没必要逗留了，咱们明天就走，我已让中军下了军令。”
段雪恨道：“是。”
朱高煦又道：“对了，我让张盛、给滨州府坐记的锦衣卫校尉打了招呼，留意唐赛儿的处境，隔个一两年就报一次。咱们减免山东徭役，让唐赛儿的爹回来种地，或许她以后能安稳过活罢？她就是山东布政使司的百姓之一。”
段雪恨没吭声，她一般不管朱高煦的政略，也不会轻易恭维他。
沐蓁马上把话接过去，说道：“可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圣上去寻访民间美人呢。”
朱高煦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沐蓁又瞧了一眼朱高煦面前的卷宗，俏丽小脸上的眼睛十分明亮，俄而她又有点不高兴道：“总有不知道的人，言语间说圣上坏话。圣上这般勤政，为大明计长远，也该叫那些文官、帮您多说些好话才是。”
朱高煦看了沐蓁一眼，露出了一丝被夸了不好意思的神情。段雪恨一如往常默不作声，却细心地观察着他们，她觉得朱高煦在偶尔之间、会有一种与出身显贵的人格格不入的东西。
他端起了桌案上的茶杯，故作慢慢品茶的样子。
沐蓁正在想着甚么，好像在琢磨圣上为何不找人吹嘘，接着又转头看着朱高煦饮茶。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终于开口道：“有时让人失望一些挺好，省得束手束脚总被掣肘。不然做了人人夸的圣人君子，那每天都得在意别人看法，累得慌。”
沐蓁听罢，精致的五官露出笑容来、顿时叫人如沐春风，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朱高煦又道：“我自己想做一些事，并非为了被人称颂。事情本身的成败最重要，功过评说那倒真的无所谓哩。”
沐蓁的语气带着点娇嗔：“当初在云南沈家的园子里，我就知道圣上心怀天下民生，胸有抱负。我后来也常劝家父，既得隆恩，应事事以朝廷为重。不料家父以为我做了皇贵妃，与他说官腔呢，他不相信我是诚心劝他。”
朱高煦笑道：“黔国公要是知道你在朕面前，这么替他说话，他可能要气晕。”他收住笑容，又随口道，“不过若非被逼到只进不退的境地，我其实挺羡慕赵王、黔国公他们。”
段雪恨想起了她与贵妃妙锦谈过的话，妙锦相信道家，常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说一些玄虚的话。如今听到朱高煦的言论，段雪恨觉得皇帝似乎也难以摆脱、儒家道家之间的心思。
今天无事，大伙儿都在军营里修整。唯有朱高煦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还在掌灯夜读，听说最近京师的政务卷宗送来了，他得趁驻扎的时候看完、好知道朝中大臣们都干了甚么。
次日一早护卫军大队如期拔营。按照最近的行程，众人要先去东北面的一个小港，得到海上官船运来的补给。然后大军将径直去北平布政使司，不再中途停留。
而皇帝身边的心腹谋臣高贤宁，至今仍在济南府，尚未回来。谁不知道他去做甚么。

第九百四十章 把锅掀翻
早先朱高煦刚离开彰德府时，便已下旨北平布政使司、山东布政使司，令北边近处诸卫将领到北平述职。
辽东都司（辽阳附近）也已经收到了命令，并随后下令，诸卫武将出发南下。
辽东都司的都指挥使叫曹毅，他从洪武末年干到现在，干都指挥使已有些年头了。最近皇帝北巡、召诸卫武将述职，似乎都算比较正常的事，曹毅却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他又在衙署里琢磨这事儿，忽报大宁城参将何浩求见。曹毅立刻对侍卫道：“有请。”
何浩也是要去述职的人之一，不过他先来了一趟辽东都司。显然何浩是曹毅的亲信。
当年“靖难之役”时，宁王被迫加入了靖难军，其官属护卫军全都被太宗裹挟而走，还带上了一大群兀良哈诸部的蒙古骑兵。大宁城也一时为之一空。（大宁城位于赤峰市南，燕山北面，辽西走廊西北。）
后来宁王移藩至江西，大宁城失去了藩王封地的地位，大宁都司也几乎名存实亡。永乐年间，大宁城由辽东都司暂时派兵驻守，直到现今。那时辽东都指挥使曹毅，派去的人便是其参将何浩。
没一会儿，何浩便走进了签押房。他是个彪形大汉，动作也是孔武有力，抱拳一拜，声音洪亮道：“末将参见曹都使。”
“好，好。”须发已有些花白的曹毅点头应了一声，又道，“你得赶紧去北平，不要耽搁太久。”
何浩脸上有点困惑，大概是因为此行来辽东都司治所、本就是曹毅的意思。不过何浩没有多言，恭敬地答拜道：“是。”
曹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的买卖，这回恐怕会说到圣上跟前。西边那些卫所没分到好处，眼红得很，不趁机把锅给掀了？”
何浩听到这里，一脸恍然道：“曹都使原来是担心这事儿哩，这事儿今上本来就知道罢？从永平府到大宁城，各处衙门不都有锦衣卫坐记，应该早报到京里去了，可这些年也没人管。再说也不是啥稀奇事，商人们从关外带高丽参啥的东西南下，又从内地夹带货物弄去关外，一路上的卫所收些过路钱，都是早有了的事儿哩。”
曹毅道：“弟兄们应该无事，老夫可能有个坎。”
何浩马上拍着胸膛道：“曹都使放心，事情都是末将自作主张，与远在辽东都司的曹都使绝无干系！”
“哼。”曹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曹毅又问：“你们的买卖做得有点大啊？”
何浩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说是与朵颜三卫做买卖，实际上根本不止三卫的那点人。鞑靼诸部从今上登基之前，便已与大明交恶，寻常互市已然断绝。鞑靼诸部需要的东西，茶叶、面米、铁器等各项，都从朵颜三卫兀良哈人那里换。兀良哈人又从咱们手里买。这买卖想小也小不下去哩。”
他很直白地继续说道：“后来咱们靠自己已经办不过来了，又找了几家大盐商。
那些盐商要盐引，其中一个法子是往边关送军粮用度，拿到边将签押的公文，再去换盐引。另一个法子是干脆花钱买，从藩王手里买盐引，盐引都是圣上赏的。不过原先盐引很贵，还是有盐商愿意送军粮的。
运粮耗费糜大，有些盐商干脆在辽东都司、大宁都司周围，找地方开荒，到处招收流民破落户、甚至逃亡的流放犯来种地。就地种了粮给边将，换取盐引。
不过武德年后，朝廷忽然罢停了宝钞，用银铜铸钱；原先圣上赏赐藩王的宝钞部分，便全都换成了盐引。盐引发得太多了，最近两年一路跌价。而今盐商们大多不愿意送军粮了，干脆花钱买。
就在那会儿，咱们就给大宁都司的盐商们、找到了另一条挣钱的门路。兀良哈人要买的东西，叫盐商们往大宁城送就是了。他们过关就说是边地开荒要用的东西，或是大宁驻军需要的货物，再沿路打点一下，至今挺顺利。”
何浩说罢又强调道：“不管怎么查，咱们从不与鞑靼人做买卖，只与兀良哈人交易。这可不算是通敌之罪！兀良哈人当年支持太宗皇帝哩，现而今三卫、名分也是咱们大明朝设的三卫。”
曹毅看了何浩一会儿，不动声色道：“朝中诸公不是傻子，兀良哈人与鞑靼中的科尔沁部，关系千丝万缕。东西拿到兀良哈人手里，无非转一手。”
何浩伸了一下脖子：“那便是兀良哈人通敌。”
“罢了，罢了。”曹毅摇头道，“你别在辽东都司逗留了，先奉命去北平。”
何浩抱拳道：“末将遵命，告退。”
曹毅看着何浩走出门槛，又暗自叹息了一下。
听北平的好友说，皇帝北巡护卫军是一万多步骑。这点人若要御驾亲征北伐，便太少了，若仅是随驾护卫好像又比较多。曹毅甚至大胆猜测，皇帝不会是来清洗一些不听话的边将的罢？
曹毅越想越怕，但惧怕又毫无办法。今上善战那是出了名，不说以前跟着太宗出关征战、以及“靖难之役”为太宗臂膀；“伐罪之役”登上皇位，也是打出来的，次次以少胜多，从云南边陲横穿大明，夺得帝位。
这样的皇帝，曹毅吃一百个豹子胆也不敢反抗，只能引颈待戮。就算他敢反抗，手下的人可不愿意跟着他送死。
于是曹毅开始自我安慰，尽力往好处想。比如今上登极之后，大多旧臣都没有被清洗，甚至一些反对过今上的人，也活得好好的；曹毅并未掺和“伐罪之役”，不至于对他下狠手？
不过曹毅很快又想起了洪熙帝、今上的大哥的遭遇。曹毅再次陷入了沉思，琢磨着这么心黑手辣的事、究竟是不是圣上所为？
……奉命前往的北平的各地武将，陆续已经到达。北平布政使司也写了奏章，派人南下，找到皇帝的大队人马送到。
朱高煦收到奏章的时候，刚刚进入北平布政使司的地面。大军步骑、各种车辆按部就班行军扎营，走得很慢，一天只走几十里路。
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时节已经入冬了。
今年的雪还没下，常起干冷的风。沿途草木凋零，黯淡的颜色中点缀着些许的绿叶，相比京师的冬季，这里要古朴得多。不过朱高煦还算比较习惯，当初他曾在北平呆了不少时间。
十一月上旬，人们终于抵达了北平城外。这座大城此时已无藩王，北平三司的官员出城迎接，迎驾的人群里、还有朱高煦召见的边将。
典礼之后，皇帝仪仗与护卫军便簇拥着朱高煦的銮驾进入了城门。
按照此前的安排，朱高煦没有住进更大的燕王府和赵王府故地，径直去了他曾经住过的高阳郡王府。不过现在郡王府的牌匾已经没有了，因为已无高阳郡王的名号，人们一般称之为北平旧院。郡王府与亲王府的规格，差距非常大，相比起来、以前的高阳郡王府真的好像只是个院子一样。
朱高煦也并未立刻召见边将们议事，只叫宦官传旨修整数日。迎驾典礼过后，大伙儿便各自回北平都司安排的住处去了。
不过朱高煦当天下午，便单独召见了兀良哈人鸡儿。
鸡儿的蒙古名字是甚么、朱高煦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汉名也不知道谁取的，有可能是太宗皇帝朱棣。因为朱棣也给宦官取了狗儿甚么的名字。
朱高煦在前院的上房里，见到鸡儿入内叩拜时，忽然觉得这个兀良哈人好像老了不少，一脸都是皱纹。记得当年鸡儿在朱高煦麾下，参与“靖难之役”时，他似乎还比较年轻力壮。朱高煦这时才恍然想到，如今离“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将军请起，椅子上坐。”朱高煦亲自上前把他扶起。
鸡儿拜道：“谢圣上恩。”他说的是汉话，口音有点奇怪，但很容易听懂。
朱高煦又道：“当年将军随朕征战南北，后来便再未曾见面。朕先是就藩于西南边地、云南府，相隔万里；后于京师继位，几番念起将军，但诸事蹉跎，时至今日才终于重逢。”
鸡儿听罢，皱纹明显的黑糙脸上似有动容之色：“不想圣上还能念起下臣。”
朱高煦问道：“你现在是甚么境况？”
鸡儿道：“还是原先那样，麾下有千余帐，属于福余卫。不过当初咱们在京师事，太宗皇帝给了不少赏钱。”
朱高煦径直说道：“朕应该多给你一些赏赐，此后一定有机会。”
鸡儿抬起头看着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圣上，福余卫有艰难。”
朱高煦换了一个显得耐心的坐姿，说道：“有甚么话尽管对朕说。”他直觉到，这次能从鸡儿将军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情况。今天先单独见一面这个兀良哈人是对的。

第九百四十一章 鞑靼东进
兀良哈三卫放牧之地，在东北地区，位于大兴安岭（此时叫哈剌温山）东侧，主要在嫩江（此时叫脑温江）、松花江流域活动。其中鸡儿将军所在的福余卫辖区，处于三卫的最北面。
鸡儿将军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沉重，他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欠身面对着朱高煦道：“臣临行前，指挥使‘海煞男答奚’就叮嘱臣，一定要让圣上知道福余卫的处境十分危险。”
朱高煦点头未语。
鸡儿将军继续说道：“相传，太宗皇帝当初许诺过，准许三卫南下，得到大宁城及周围的土地。这样的说法不知真假，可流传很广。太宗皇帝登基之后，并没有那样做。三卫诸部落许多人都很不满，其中朵颜卫与泰宁卫的人怨言最大。”
对于这样的许诺，朱高煦不置可否，他自己也没不知道，父皇究竟怎么说的、说没说过。
但朱高煦回想起当年朱棣那诚恳的眼神，告诉他长兄身体不好、让他多努力的往事；朱高煦顿时有了个人的猜测，认为朱棣真可能这样许诺过兀良哈三卫首领，只是后来就翻脸不认账了，毕竟当了皇帝之后想法就不太一样，谁会愿意把战略军镇拱手相让？这种事非常符合父皇的作风。
鸡儿的声音道：“且有鞑靼人阿鲁台从中挑拨，多年之前就开始经营与三卫的关系。朵颜卫和泰宁卫中的一些首领，都和阿鲁台家定下了儿女婚约，将来首领们的儿子、会迎娶阿鲁台的女儿。
阿鲁台与兀良哈的首领们关系亲近，便又从中搭线，让最靠近三卫地区的鞑靼部落科尔沁部落，与三卫保持来往。
最近几年，科尔沁部首领阿岱招收了很多兀良哈人，阿岱的骑兵中，很多人都是朵颜卫、泰宁卫的兀良哈人。科尔沁人也有一人，来到了朵颜卫与泰宁卫之间的地方长期驻牧。
正因为这样，鞑靼部落才能通过兀良哈人，与大明商人进行买卖，得到草原上缺少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有福余卫的指挥使海煞男答奚，拒绝与科尔沁人联合。海煞男答奚担心这样下去，福余卫是最先被科尔沁人吞并的部落，而福余卫各个头人现在拥有的土地、子民、牛羊等一切，都会被科尔沁人夺走。
后来科尔沁人阿岱多次派人恐吓海煞男答奚，朵颜卫泰宁卫也对咱们态度不善。如果大明朝廷不帮助咱们，因处境艰难，海煞男答奚不知道会屈服、还是会被南北蒙古部落夹击而覆灭。”
朱高煦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忠心大明的部落，当然会得到朝廷的帮助，朕必不会坐视不管，鸡儿将军与海煞男答奚首领都放心。”
鸡儿将军立刻以手按胸，向朱高煦鞠躬。
朱高煦又不动声色地问道：“兀良哈人向汉人做买卖换东西，汉人这边是从何处流入的物资？”
鸡儿将军马上答道：“兀良哈人主要去大宁城交易，那里有很多汉人卖东西给兀良哈人。还有一些商人在附近开垦田地种田，把粮食等货物卖给兀良哈人。”
朱高煦听罢一脸恍然，他马上明白，其中必有边军的利益牵扯。
因为从建文四年、朱棣登基起，大明朝廷就与兀良哈蒙古人形成了君臣关系，为了保证这部分蒙古人的物资来源，朝廷在开原（铁岭附近）、广宁（辽东都司治所辽阳的西面）两地开通了合法的互市。如果那些兀良哈人要进行合法交易，便不应该去大宁城。
只不过这种互市、是官办的大宗商品交易，大概由于官府的效率较低、价格较高，且会追查货物去处，所以兀良哈人才会选择在大宁城进行转手交易。
朱高煦也不多说，伸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福余卫的事情朕已知道了，你且在北平，安心住上一些日子。在你回去之前，朕会给你们正式的答复。”
鸡儿将军起身，叩拜完了，才说道：“臣谢恩告退。”蒙古人行礼的时候，好像一般不说话。
等鸡儿将军刚出门，朱高煦立刻唤门外的曹福进来，说道：“把张盛叫来说话。”
曹福道：“奴婢遵旨。”
没一会儿，锦衣卫指挥使张盛走了进来，抱拳拜道：“臣奉旨觐见，圣上万岁。”
朱高煦开门见山地问道：“辽东边军在走私……从大宁城私卖东西给兀良哈人，为何朕从未听到过锦衣卫禀奏？”
张盛的神色顿时一变，立刻跪伏于地：“臣该死，臣也没收到过此类禀报。”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太紧张，朕没有太责怪的意思。你原先不是锦衣卫的人，干这份差事才几年，太远的地方还没管到，也算是情有可原。”
张盛道：“臣当马上着手整顿，管束清理辽东坐记的锦衣卫校尉。圣上明鉴，他们领着朝廷俸禄，世袭罔替，翻不出甚么浪子。”
“很好。”朱高煦点头道，“起来罢。”
张盛又道：“不过臣听说，边军收钱让进出关隘的商人，夹带货物，早已有之。这种事倒不算稀奇。”
朱高煦道：“朕做皇帝便不准边军干这种事。”
张盛道：“是。”
朱高煦心里琢磨，边军有人有兵器，如果连财源都有了，那将来为甚么还要听朝廷的话？所以他都不用多想，肯定要整治这样的事，绝对不允许边军慢慢得到收“关税”的财权。
他想了想，说道：“别的事朕亲自来办，你管不了，只管锦衣卫的问题。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身份，究竟该向着谁，不行的人就换掉。”
张盛拜道：“臣谨遵教诲。”
张盛离开后，宦官曹福便走进来了。不过朱高煦没有再吩咐曹福办事，他犹自在刚才坐的太师椅前面，来回慢慢走动着，默默地思考着一系列的问题。而今朱高煦面对的事，显然要比“伐罪之役”时的战争更加复杂。治理疆土的时间拉得更长，战阵上需要的勇气与毅力，都会被慢慢消磨掉，或许唯有沉得住气熬得住才能成事。
到了傍晚，朱高煦吃晚饭前，把随行的勋贵和文官侯海等人叫来了，君臣一起用膳。吃饭的时候，朱高煦没说正事，大伙儿都兴致勃勃地叙旧。
这些嫡系文武，虽然过半是当初云南汉王府的旧部，但朱高煦就藩云南之前，他们便是朱高煦的部下了。而朱高煦做汉王之前是高阳郡王，地方正是在北平。韦达、王斌、侯海等人，以前的家都在北平，他们正说着、抽空要回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
而丘福是“靖难”功臣，起初属于燕王府的护卫武将，也是曾经安家在北平的人。故地重游，大家都有话题。
等到吃完了饭，丫鬟们把桌子收了，摆上茶水和干果点心，这时朱高煦才把下午接见鸡儿将军、以及辽东都司通过大宁城进行走私买卖的事，与大伙儿说了一遍。
丘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道：“圣上勿虑，只需圣旨一道，召那辽东都指挥使到北平来认罪，他还敢怎样？”
朱高煦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
丘福的话当然据有可行性，此时大明朝廷的京营很强势，对各地卫所军有绝对优势，所以在兵事上只有中央才有话语权。
平素朝廷要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常规办法就是任命一员大将若干列将，然后调动一部分京营，从事发当地卫所再调一些卫所军组成营兵，以此动员军队。而其中京营才是大营主力、核心精锐，卫所军主要是协助作战和壮声势。包括现在何福在宁夏府的西北军，他麾下的精兵也是从京师跟过去的京营骑兵。
丘福的建议能办到，只不过似乎并不能妥善地解决问题。无论人们怎么说忠孝，一旦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都很麻烦，若处理不善，至少会引起大伙儿的不满。
侯海的声音道：“辽东都司当官的、与大宁城的将领，做买卖发财。可哈剌温山（大兴安岭）西边的边军武将只能干瞧着，应是十分不高兴，正道是不患寡患不均。圣上只消开金口，大多边军将领必定会支持圣上，惩罚那些违反朝廷法令的将帅。”
朱高煦回顾左右，发现少了高贤宁。高贤宁还在山东布政使司。
他想起高贤宁，又想起了高贤宁的老师齐泰。如果齐泰在这里出主意，必定会建议朱高煦从长计议，先谋划长远，不要一开始就逼迫太甚。因为这是齐泰办事的一向主张。
于是朱高煦开口道：“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大伙儿听罢，也只得附和道：“圣上英明。”
当晚朱高煦便翻出了一份奏章，几天前北平布政使司上奏的边将名单。他从奏章里找了一番，看到了此次前来述职的武将中，有从大宁城来的人，名叫何浩。
朱高煦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打消了单独召见何浩的念头。

第九百四十二章 猛如虎
当年大明太祖在制定的卫所规矩，有很多先天问题。即便现今大明朝立国才不到五十年，卫所兵制尚未完全败坏，不过已经有了难以维系的端倪，军户长期逃亡宁肯变成流民，便很说明事实。
朱高煦也理解这样的事。太祖建立大明的时候，要从各方面重新规定秩序，诸项千头万绪，难免有不甚合理之处。只不过后人得继续修补完善罢了，死守祖制显然是不行的。
次日中午，朱高煦便在旧院的中堂上宴请了文武，其中包括随军的勋贵大臣、北平三司官员，以及到北平述职的边军卫所将领。再安排将领们，此后数日依次前来禀奏公事。
此地的宴席，与京师皇宫的赐宴，自然不同。
边军将领们几乎都没参加过宫廷中礼仪完善的宴席，有的人在武德初北伐时、还跟着朱高煦去过北方草原，习惯了中军帐篷里一起吃饭的光景。中堂里从叩拜大礼之后，便闹哄哄的一片。武将们嗓门很大，倒让气氛十分热闹。
酒肉端了上来，大伙儿便举杯祝福朱高煦，乱糟糟地说些万寿无疆之类的好话。
如此三次之后，朱高煦主动端起了酒杯，观望着大堂上的文武。大伙儿纷纷起身，吵闹声也总算渐渐稍微平息一点了。
朱高煦开口说话，径直道：“朕说几句话。对外贸易收钱，归市舶提举司管，诸卫将领、及其家眷今后不得管这些事。诸位应各司其职，将士只须练兵守土。随后朝廷会派人颁布法令，设置衙门，专门理会边关互市之事。”
刚才还有人小声说话，这时大伙儿都没吭声了，中堂里愈发安静。
朱高煦接着缓下语气，好言道：“不过朕认为，咱们应该提高卫所将士的待遇，并且要尽量公平。今后武将的俸禄应足额实发，戍守、出战的将士，同京营将士一般得发军饷。军饷可能较少，但朕会据户部岁入、各卫将士是否勤于操练，再行赏赐。并且朝廷要重新安排军需供应法子，并保障边关地区的粮盐价格。”
众人纷纷附和道：“圣上恩德”“圣上英明……”堂屋里很快又恢复了闹哄哄的气氛。
大概因为朱高煦后面说的都是好话，大伙儿也不再紧张了。前面那番话能够警示的，也只是少数人。那些与兀良哈人、鞑靼人干走私买卖的人，能分到好处的应该只是少数，大多将领便不以为意。
“干！”这时朱高煦举杯说了一声。
武夫们也陆续回应，纷纷把酒喝了。朱高煦将酒杯悬在空中倒过来示意，然后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反正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都是明白话。以前因为积弊和忽视等理由，所以对待那些违法赚钱的将领、朱高煦眼下也没太严厉；但今日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以后便要看那些将领的表现了。
在杯盏交错的吵闹气氛中，朱高煦犹自琢磨着军饷的问题。他估计如今大明朝各地，真正轮值宿卫的卫所军队、大概保持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人之间。卫所军队分屯田和轮守，各卫所种地的军户是大部分，而将士们屯田的时候是不用给军饷的，京营将士也是这样。
如果每人每年发三贯新钱（新铸铜钱价值是旧钱的一倍），朝廷每年的固定军饷开支、会增加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贯，这是目前朝廷完全可以承受的开支。朱高煦也很容易便能想到，军饷不能定的太高，若要激励将士、则可以用不固定赏钱的形式。以免在财政不善之时，直接发不起军饷，让将士们更加不满，甚至兵变也有可能。
同时朱高煦还在盘算，将对边军的军需供应体系、进行全面改革。大抵就是形同改革守御司南署铁厂那套，从原料劳力供应动手。
卫所的甲胄、兵器、盐粮等一切物资，原先也如同朝廷衙门的供应制度，属于分散的短线供应，非常混乱；东西良莠不齐，更是无法查清责任。朱高煦准备设置长期的转运使，进行集中采购调度。
包括参与“开中法”的盐商（商人以运军粮等支援边关的功劳，以换取盐引），原先是直接从边军将领手里拿凭据换盐引，这项权力也应该收归转运使。由转运使用盐引或者现钱，把商人手里的物资统一收购。
保障边关粮食价格的法子也很简单，朱高煦记得以前政府收粮、给补贴现钱的事。现在只需要在各处修建粮仓，把屯田士兵的粮食统一买来囤积；同时建立海上运输线，把南方更丰富的物资运抵北方边境，官府便能提供足够的定价粮食。
这一系列设想，提高了值守将士的待遇（军饷和赏钱），减轻了军屯士兵的负担（出钱收购军屯粮食）。负担则转嫁给了整个大明朝。
但朱高煦认为朝廷承担起边防的大头负担，完全有必要。太祖当年说的“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米一钱”想法很好，却只会让卫所军战斗力迅速糜烂，并且人人都想逃脱军籍。
整个革新得同时进行。如果只是砸钱，到时候边关因为货币输入、物资匮乏，只会让物价飞涨，得便宜的只有少部分奸商和勾结的边将。
午宴继续，不过之后都是文官们的唱词、以及武将们朴质的表忠恭维，朱高煦几乎没有再多言了。他倒并非不高兴，而是想让一些武将、对他今天仅有的一番话印象更深一些。
及至下午，朱高煦退居后院，来到他以前呆过的书房里。
朱高煦写得一手好字，但现在他平时不喜欢写东西。只是因为一番设想有些复杂，他这才将诸事写下来，并用一些黑线标注。
国内的整顿，还与外藩有密切关系。要禁止边将走私，就得增开互市，甚至直接与鞑靼诸部互市，否则必定禁不住。
越禁的东西利益越大，总会有人愿意铤而走险。特别是兀良哈三卫，大明朝廷并未直接统治他们。如果对鞑靼人禁运物资，兀良哈人目前的状况必定会想方设法转手发财。如果对兀良哈人太过强硬，则极可能加速兀良哈三卫与科尔沁部的联合。
朱高煦想起了某个时代，有国家颁布禁酒令的事，结果弹冠相庆的反而是酒商。
而鞑靼人是愿意和大明互市交易的，何况今年情况有转机。虽然阿鲁台出于阴谋的目的，但是他确实遣使答应称臣受封了，如果继续促成此事，那么大明与鞑靼人直接互市、则可名正言顺。
最近几年，阿鲁台一顿操作确实是猛如虎，既有挑拨离间，又是图谋东进、欲促成科尔沁部与兀良哈部联合。难怪朝中一些大臣，对鞑靼人的警惕、远胜于瓦剌人。
但朱高煦仅有的涉猎知识中，隐约记得大明有一次很出名的土木堡事件、皇帝被俘虏的大事，主谋就是瓦剌部落。加上朝中一些大臣的见识和建议，朱高煦也偏向于认为，瓦剌部落可能正在逐渐走向上升期。
鞑靼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有能力的首领。不过时势造英雄，即便是英雄也很难掌控大势的洪流。
朱高煦寻思了许久，根据自己与大臣们之前的判断，便大致认定，此时继续把鞑靼诸部当作最大的敌人进行打压，似乎不再符合大明朝的好处。而让鞑靼人保持一定实力，成为牵制西面瓦剌诸部的重要力量，或许是有必要的。
朱高煦一边想，一边奋笔疾书。等他停下来时，忽然察觉屏风外面似乎有人晃动，他便开口道：“进来说罢。”
这时宦官曹福便弯着腰走进来了，拱手拜道：“奴婢见皇爷正忙着，就没敢进来，本想等着皇爷得空再说。”
朱高煦看了一眼面前的纸张，才发现写得十分潦草、几乎不能辨认。他将毛笔放到砚台边上，抬头道：“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你叫人泡盏茶进来。对了，刚才你有啥事？”
曹福道：“奴婢这就去沏茶。先前是汗妃阿莎丽想见皇爷哩，她主动要见，皇爷若不想见，奴婢便想法打发她。”
朱高煦道：“让她来罢，听她想说甚么。”
“是。”曹福躬身一拜，倒退着到屏风旁边，然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宫女小荷先进来了，端来了一小碗茶水。她是南方来的宫女，那边似乎沏茶习惯茶水分开，这碗茶水里也没看不见茶叶。小荷先垫了一块丝巾，然后把茶碗放下，轻声道：“圣上稍侯片刻，当心烫。”
朱高煦听得十分舒坦，这次北巡他身边除了太监、就只有两个宫女。这个长得不怎么漂亮、看起来年近三十的宫女，能被曹福为朱高煦选上，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做些琐事，着实是温柔体贴。
“奴婢先告退了。”小荷又知趣地说道。
朱高煦点头应允，坐在那里，等着见鞑靼人阿莎丽。

第九百四十三章 投鼠忌器
走进一道木门，阿莎丽绕过装饰刺绣绸面的屏风，便看到了头戴乌纱身穿红袍的朱高煦。
屋子里放着几副硕大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盒子、卷幅，还有一副架子上全是瓷器和古董。原先在路途上，阿莎丽住在村庄和军帐中，还没甚么特别的感受；如今到了北平，在这样的府苑深宅中，她才见识到了完全不同于草原的东西。大概只有定居在城镇中的人，才会在家中放置如此复杂的摆设。
阿莎丽先向朱高煦鞠躬行礼，然后才说道：“拜见皇帝陛下。”
“前面有凳子，坐罢。”朱高煦随和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将面前写满字的纸轻轻折叠过去，似乎不愿意让阿莎丽看到。她好奇地瞅了一眼，很快又发现桌边有一只精细的白瓷碗儿，放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上面，小瓷碗里有大半碗橙红色的汤水，颜色鲜亮干净，与那白瓷相称煞是好看。
大概是女子天生会注意到一些细处的东西，阿莎丽还留意到，朱高煦的皮肤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可身上的服饰确是整齐干净，简直一尘不染。这大概就是明国人讲究的东西罢，让阿莎丽感觉有些陌生。
朱高煦没问她的来由，阿莎丽只好主动问道：“陛下为何还不放我们北行？”
“稍安勿躁，你们还得住一阵子。”朱高煦答道。
阿莎丽有些担忧，早在山东时，她就不太相信朱高煦会那么容易地、放走她和蒙古王子。如今到了北平，她们继续被扣留，她终于忍不住了，把心里的疑问脱口说了出来：“陛下究竟想要甚么？”
朱高煦没有回应，眼睛看着桌面，仿佛在想着甚么。阿莎丽觉得这个魁梧的男子心思特别多，非常冷静，仿佛随时都在盘算。
阿莎丽又道：“怎样才能放我们走，我有甚么能回报你的？”她说汉话仍有点艰难，一面说一面会做一些手势，这时她表达自己的时候，便用手按在了胸脯上。她那丰腴姣好的身段，让很多见过她的人都充满了渴望。果然朱高煦的目光，也顺着她的手势看过来了，他的表情似乎在想象着触觉。
“在我们的家乡，女子若被人俘获了，多半难以毫发无损地回去。”阿莎丽进一步暗示着朱高煦，她说到这里，感觉脸上也有点烫了。
朱高煦必定明白她的意思，他的眼神看起来也开始动心。
片刻之后，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说过本雅里失汗的事，朕觉得不太好。”
阿莎丽的脸更红，“如果陛下能答应放归小王子，便没有甚么不好。”
朱高煦道：“朕许诺，一定会放你们回去，只是要等一阵子。”
“真的吗？”阿莎丽问道。
朱高煦冷静了不少，语气也平缓了许多，“朕说过的话，极少有不算数的。何况朕留下你们没太多用处，放你们回去也不会有啥问题。”
阿莎丽不太理解朱高煦的话。她这个前汗妃或许不太重要，可小王子是本雅里失汗的儿子，像那瓦剌人不惜两次用兵、想要捉回小王子。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接着便道：“小王子无法继承蒙古大汗，阿鲁台之后支持的大汗，应该是科尔沁部首领阿岱。”
阿莎丽十分意外，摇头道：“阿岱不是本雅里失汗的后人，而且不是忽必烈的后代。除非王子无法回到草原，汗位就不该是阿岱的。”
朱高煦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科尔沁部落在鞑靼诸部中实力坐大，日渐成为阿苏特部最重要的盟友。阿鲁台此时支持科尔沁首领，既能巩固这样的同盟关系，也能整合鞑靼诸部的力量，甚至依靠科尔沁部向东扩张、意图兼并兀良哈三卫。”
阿莎丽沉默了下来，她觉得朱高煦说得有些道理。
朱高煦的声音又道：“汗妃既然身在其中，应该懂这些事的。所以朕非要扣下蒙古王子，有甚么好处哩？”
阿莎丽心情纠缠，皱眉看着朱高煦道：“那陛下为甚么至今不放人？”
朱高煦安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模样。他终于抬起头，开口道：“朕还得派人，前去册封阿鲁台为王。以鞑靼人不讲道理杀使节的前科，朕不想轻易派人去送死，让你们多留一阵子，也好叫阿鲁台多少投鼠忌器。”
阿莎丽脱口问道：“如果我长兄杀了使节，那我们是甚么下场？”
“也没甚么下场，屠戮妇幼没有任何作用，朕要报复不如发动战争。”朱高煦道，“拿你们确实无法要挟阿鲁台，不过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姑且如此罢了。汗妃不用太担心。”
阿莎丽松了一口气道：“我长兄不会不管我们。”
“是吗？”朱高煦忽然冷冷地反问了一声。
阿莎丽道：“我是他的亲妹，小王子是他的外甥、本雅里失汗之子，而长兄杀大明使节有甚么用，何必这样做？”
朱高煦冷静地说道：“从之前的事来判断，阿鲁台可能不会在意你们的死活，更不在意小王子。”
阿莎丽不高兴道：“陛下是在离间我们吗？”
朱高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阿莎丽，“如果阿鲁台真的在意小王子，怎会有之前的阴谋？他要挑起瓦剌与大明的战争，引瓦剌人袭击鞑靼残部；一旦瓦剌人得逞，本雅里失汗的儿子必死无疑，阿鲁台哪能想不到？”
阿莎丽思索了一会儿，辩解道：“如陛下先前推论，脱火赤与阿鲁台相隔几千里之遥，他们并不能相互通气。脱火赤将小王子的消息泄露给瓦剌人，在阿鲁台心里、可能认为这只是一个计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较真，十分努力地解释着，“我的意思是，阿鲁台并不认为我真的生了本雅里失汗的孩子，他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丞相脱火赤放出的假消息。
长兄阿鲁台很了解我，我其实不是个随便的女子，而我与本雅里失汗并没有正式成婚，所以不太可能真的有大汗的孩子。阿鲁台不知道，大汗对我很好、打动了我。”
“汗妃的意思，朕听明白啦。”朱高煦道。
他接着不动声色地说道：“瓦剌人首先是不惜进攻哈密卫忠顺王（蒙古肃王），后调兵长途奔袭、不惜得罪大明。如果脱火赤的消息是假的，如何能让瓦剌人相信？”
阿莎丽犹自强行争论道：“长兄哪能猜到那么多事？”
朱高煦道：“朕可是很相信阿鲁台的智谋。他和脱火赤以前密议的阴谋，以及最近几年东进的战略，朕都不敢轻视他的心智。”
他说罢目光在阿莎丽的脸上抚过，似乎看出了阿莎丽心里有点受伤，便又道：“汗妃不必太在意，习惯就好了。事关一国大权的地方，一般都是这样的。”
阿莎丽心里有点恍惚，问道：“怎样的？”
朱高煦吸了一口气，沉吟道：“大概就是……不太讲感情。毕竟在世代富贵享乐面前，有些东西便不会像平常那么重要了。”
阿莎丽摇头道：“我相信人各有不同，并非所有人都这样。”
朱高煦不置可否。他说道：“汗妃不是朕的敌人，朕没有多少隐瞒，都是以诚相待。你不用胡思乱想，太过担心了，且在北平住一阵子，到时候自然有人护送你们回鞑靼人那边。”
阿莎丽体会到了皇帝的话语里，有不想继续谈论的意思。她也不愿过多纠缠，当下便行礼告辞了。
走到了那扇丝绸绷面的屏风旁边，阿莎丽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煦仍然坐在那张书案后面，此时他身边没有人，阿莎丽忽然觉得他给人一种孤独之感。
最近阿莎丽偶然见到朱高煦，觉得他总是在思索，常常有点走神。她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但直觉他在想一些十分深奥繁杂的事，否则无须如此。
又想起刚才的事，阿莎丽确实只是想方设法为了她与王子的安危；可如果朱高煦刚才要了她，如同那些见过她的蒙古贵族一样热情冲动，阿莎丽忽然醒悟、自己并不反感。
朱高煦利用过她、迫使脱火赤犯错，阿莎丽一度十分愤怒和警惕，不过她渐渐地，又开始有些接受朱高煦的为人了。他那叫人畏惧的平静之下，让妇人感觉不可控制的复杂心思；而温和的话语、怜悯的眼神中，又让阿莎丽相信，他或许确实有一些深远而充满同情心的抱负，并非一个冷血无情之人。在这尔虞我诈的世上，他那样的人才能成事罢？总之这是谜一样的矛盾男子，与本雅里失汗完全不同。
走出房门后，阿莎丽想起了阿鲁台、那个曾经很宠爱自己的长兄，她顿时心情笼罩在失落中。以前阿莎丽是众人围绕的人，而今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入冬的北平，外面的空气很冷。不过此时的草原，恐怕更加寒冷，已然是冰天雪地。

第九百四十四章 结下梁子
此后每日，朱高煦便在旧院中堂里坐值，听边将们先后过来述职。
内容多半是拓宽了卫所城池城墙，修缮完备工事，或是开荒多少亩屯田，少数有抓获敌军奸细之类的奏报。将领们日常干的事大同小异，听起来相当枯燥。
不过大伙儿主要是要维持官府的运转，当然没多少有趣的事，甚至于没有波澜才算正常。边将们当然也不会自己把里面的一些龌龊说出来，只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些干过的正事。
难怪乎唐代挺有能耐的玄宗，后来厌政、宁肯与一个卖木材的商人之女成日游乐。朱高煦还听说过，有的皇帝喜欢书法，也有喜欢木工的，还有人醉心花柳巷。忽然之间，他倒有些理解那些成为千古笑谈的人。
好在朱高煦并没有厌倦的感受，毕竟他有过朝不保夕生活匮乏的一段人生，对于现在吃穿不愁美人相伴的日子，甚是满意。就像太祖朱元璋，做过和尚和乞丐，饿死过家人，太祖荣华富贵之后便一直没有厌政，直到七十岁每天还要亲自批阅大量奏章。
于是朱高煦对于边将们的长篇废话，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不仅会让将领们把话尽情说完，还会主动问一些细枝末节，比如有多少军籍的军户、实额几何，诸如此类的问话。
具体某个卫城究竟有多少军户，朱高煦并不关心；但是可以从将领们的回答里，大致了解此人是否能掌握治下的情况。当然如此也能让将领们产生一些直觉、认为皇帝在关注边关卫所，可以督促激励他们恪尽职守。
及至下午，今日安排述职的人都接待完了，朱高煦便离开中堂。他带着一行随从，步行走出了旧院，往附近的另一座院子而去。
北平的冬季十分干冷，今天是阴天，风不大、吹在身上寒意却是直透衣衫。起先朱高煦在屋子里不觉得，出来后才感受到，原来气温已经这么低了。
或是天气渐冷，外面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冷清，零星没有几个行人。不过这座曾为元代大都的大城，现今的人口本来就远远比不上京师。原先大明太宗是准备迁都北平的，按照计划，迁都事宜中后期、会从南方强行迁去大量富户；不过很快迁都大事就中止了，迁徙人口的事也无从做起。
一行人走进院门，里面都是一些屋檐短窄的硬歇山顶砖瓦房。朱高煦来到堂屋，便见锦衣卫指挥使张盛迎出来，跪伏于地叩首。
朱高煦单手将他托起来，说道：“你来办，朕正好有空，旁观一番。”
张盛道：“臣遵旨。圣上里边请。”
进了中堂，张盛上前挑起一道帘子，朱高煦便走进了侧面的小屋。这屋子大概是存放工具仪仗的地方，不过此时已经收拾出来，摆上了桌椅，侍卫们还泡了一杯茶放在这里。
朱高煦坐下等着。
没一会儿，中堂内便响起了“哗啦”的脚镣声，隐约看见一个蒙古人被押进来。张盛的声音道：“把锁开了。”
有军士回应道：“是。”
朱高煦向侍立在旁的曹福递了个眼色，看向帘子、扬了一下下巴。曹福会意，轻轻掀开了帘子一角，朱高煦正好能看到那蒙古人。刚被解除锁链的蒙古人，此时正盯着张盛。
张盛也瞧着那蒙古人，说道：“明天就送你回到马哈木身边，所以不用再锁着你了。你也无须瞎琢磨，好生生等着咱们护送你回瓦剌部落。”
锦衣卫中有少量早已投靠大明的蒙古人，自然有人翻译成蒙古话，告诉那瓦剌俘虏。
瓦剌人通过翻译问道：“为甚么？你们真会放走我们吗？”
张盛道：“原先就答应过你们，圣上会释放宽恕你等。大明君臣都不会出尔反尔，自当说到做到。”
朱高煦留意观察那瓦剌人的神情，只见他有点庆幸，但喜悦之情并不明显，仍然有点凝重的样子。瓦剌人说了一番话。
锦衣卫校尉翻译道：“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办事，回去说鞑靼丞相脱火赤的坏话。”
张盛冷冷道：“尔等一旦回到草原，要说甚么、做甚么，咱们哪还管得着？但咱们相信，你会如实告诉马哈木所见所闻。事情真相究竟如何，马哈木自有计较。”
瓦剌人忽然以手按胸，向张盛鞠躬致礼。
翻译又道：“感谢大明皇帝与将军的宽容。”
朱高煦听罢，也认为这些瓦剌俘虏很幸运，确实该谢大明朝廷的宽容。他们攻击明军，差点将数百明军护卫、随军官员，以及鞑靼残部全数屠戮，讲黑白对错，大明朝廷即便杀他们也没有错。但是朱高煦需要他们回去，让瓦剌首领马哈木相信鞑靼人的阴谋。
张盛的声音道：“你叫那些瓦剌人都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咱们会派兵护送你们，先去大同府，再去东胜卫（呼和浩特）。然后走阴山南麓，去宁夏左前卫（包头）、右前卫（巴彦淖尔）。之后护卫官军便撤了，会给你们足够的干粮马匹，以便你们北上寻找瓦剌部落。”
张盛的叙述里，宁夏左前卫、右前卫这些河套地区的地方，是最近两年何福按照朝廷的意思、新设的卫。
原先大明九边，并未将阴山地区纳入直接驻守的范围，其中陕西北面的延绥防线、治所在榆林附近；阴山近处的东胜卫，也属于是前哨卫城。
这样的北防线，主要与长城有关，长城在陕西北面一段、便是向南凹陷回来的；这样的建造又与年均降雨量相关，古人是通过多年经验得到的知识。如此防线，考虑到了屯田和物资来源，是比较合理的防御思路。
但是朱高煦执政后，主要与兵部尚书齐泰合谋，不惜大力气重构了西北运输线路和屯粮设施，并将防线北扩，开始驱逐瓦剌人、进占整个阴山河套地区。
此谋属于积极进取型策略，目的是通过增大自身消耗，压缩北方游牧部落在漠南地区的生存空间。难怪瓦剌人攻打鞑靼残部时，根本不管明军护卫，他们对此时的大明朝廷相当不满，也不在乎是否得罪结怨了；因为何福去西北后，已经与瓦剌人结下梁子。
这时锦衣卫校尉用蒙古话，转述了张盛的意思。
看到瓦剌俘虏的神态举止，朱高煦顿时相信，事情大半是成了。
回到王府旧院时，天色已日渐黯淡。旧院之前几近荒废，平日只有负责打扫看守的奴仆，自然没有专门报时的人，不过看光线、此时差不多已快酉时。
朱高煦没有和后妃们一起用膳，又在前院里叫来了随行的勋贵和文武，君臣一同吃晚饭。
酒过三巡，朱高煦便开始与大伙儿谈论起来，他用随意的口气道：“考虑到北面防务，北平布政使司着实是要紧之地。”
“圣上说得是，当初太宗本想迁都哩。”邱福附和道。
现在朝中勋贵，除了建文旧臣瞿能盛庸平安等人，“靖难功臣”和“伐罪功臣”大多是在北平发家的武将，所以迁都北平的事，勋贵们大多是愿意的；但不迁都他们也没甚么不满。毕竟京师繁华，大伙儿又在京师重新置了产业。
不过大部分文官，显然是不想迁都的（燕王府一干文官谋士，因为站错了地位，在“伐罪之役”前后倾力支持高炽，武德初是最先被清除的势力）。朱高煦刚登基时，为了节省开支，便暂时中止了迁都各项事宜。当时几乎没人反对，便也是这样的道理。
邱福的声音又道：“这几年朝廷缓过劲来了，圣上还想迁都北平吗？”
朱高煦摇头道：“朕在黄河边上说过的话，将来繁荣得靠水运，外面海运、内陆河运。咱们大明属火相，却得靠水。大江下游是一处好地方，大江既连接许多内地水系，又离海面不远。以目前的帆船吃水深浅，下游很多地方都可以停靠海船，能建立不少港口。所以从长远看，此时不迁都可能更好。”
他想了想又道：“然而北平可以作为九边大部的中枢，若没有这样一个中枢城池，北面难免头重脚轻。因此朕正想升北平布政使司为北直隶，北平城为北京，作为大明辅都。在此地设置中央官署，到时候咱们君臣北上巡狩，时不时就能来住一阵子。”
王斌笑道：“那敢情好，臣等与圣上相伴的日子更长了。”勋贵武将们都兴致勃勃地附和起来，赞成朱高煦这么干。
朱高煦说道：“回京后与大伙儿再商议。”
若不迁都、只设陪都，那确实省钱。现成的燕王府修缮一下就能作为皇城，无非再修几座官署、任命一些北直隶的六部五寺官员，与大规模迁都比起来便是九牛一毛。
待有了北平作为陪都，朱高煦之前设想的、九边东段兵制革新，也有了就地决策统管的机构和人员。
朱高煦的心头也慢慢舒畅了一些，事情千头万绪，他总算想法子慢慢理出了一条线来。

第九百四十五章 沃土
辽东都司下面的将领们在述职时，朱高煦也陆续询问了有关兀良哈三卫的景况。这些边将要顾及自己地盘的安危，对不远处的兀良哈部落、多半是了解一些情况。
接着朱高煦又召见了住在北平的郭昂。郭昂是守御司北署驻北平的官员，之前赵王府长史与蒙古信使花童见面的事、便是郭昂密报到京的。
对于遥远的阿鲁台本部阿苏特部，甚至鞑靼科尔沁部，守御司北署很难得到太多消息。但是距离辽东都司不远的兀良哈部落，郭昂应该能打探到不少事。
如此经过多方察问，朱高煦才认定了兀良哈人鸡儿将军的说辞。便是兀良哈人与科尔沁部落之间、来往过密的事实。
朱高煦判断，科尔沁部已全面向朵颜卫、泰宁卫渗透，科尔沁首领阿岱不仅与兀良哈人进行联姻，招收了很多这两卫的兀良哈人，还派了不少人在两卫之间的地盘上驻牧。（此时的兀良哈三卫驻牧地区，主要在黑龙江与吉林之间，以及大兴安岭东麓。）
曾经在“靖难之役”中，帮助过太宗皇帝内战的部落，如今正在脱离大明，与朝廷离心离德。
朱高煦对此感到十分棘手，一时想不出挽回兀良哈部落的办法。
郭昂已经详细回答了朱高煦的询问，他正躬身站在前面。因朱高煦没有吭声，郭昂在御前也便不敢轻言，沉默着侍立在那里。堂屋里变得很安静，而朱高煦此时正有点走神。
宁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多想，朱高煦乍地有点不太理解、兀良哈首领们的心态，于是稍微联想多了一些。
不知太宗皇帝当初是否许诺过大宁地区，但最多也就是少给了兀良哈人一块地盘，别的方面赏赐、朱高煦相信父皇并不会吝啬。按理首领们不至于因为一件事、就想与大明为敌。
朱高煦突发奇想，心道：或许不管是兀良哈人、还是甚么别的部落，下意识里愿意与鞑靼人一道掠夺大明汉人，这几乎是一种本能。毕竟大明人口最多，产出非常丰富；只要这些部落能压住南方的明朝人，巨大的利益便足够让他们那点人化解彼此间的矛盾。当然做不做得到，还是要看中原王朝的状态。
这只是他自己的琢磨，究竟甚么原因谁也不知道。但总得有个缘由才是。
朱高煦回过神来，看到郭昂还站在旁边，便道：“郭指挥恪尽职守，你做得很好。”
郭昂一脸受宠若惊，忙恭敬地拱手道：“臣为圣上尽忠，实乃本分。”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郭昂便道：“圣上若无它垂问，臣请告退。”
朱高煦说道：“你先回去罢，公事向侯左使禀报即可。”
郭昂叩首谢恩，退出了堂屋。
接着朱高煦要见的人，便是兀良哈人鸡儿将军。鸡儿与边关明军将领、来北平述职，不会在这里呆得太久。之前朱高煦许诺过，要为福余卫的处境找到办法，这会儿也该拿出说法了，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
不过在叫人召见鸡儿前，朱高煦再次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这些天朱高煦对福余卫的方略，想到了两个可以选择的法子。
其中之一便是保持福余卫的位置，利用他们作为兀良哈部落、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楔子，大明则在南边呼应，对泰宁卫、朵颜卫进行南北夹击。
朱高煦有过这种强硬方略的想法，那是因为他感觉阿鲁台、科尔沁部阿岱，已经与兀良哈人纠缠太深。既然无法再继续和好，不如主动打击。
但此略有些副作用，首先朵颜卫和泰宁卫的力量不弱，可以动员的骑兵亦不少，加上有日渐坐大的科尔沁部增援。大明发动这场战争，规模不会太小，胜负不论、耗费必定很大。而此役并非十分必要，既会进一步增加军费、最近开支已经在不断攀升，又会遭到大臣们的反对。
最关键的是，大明朝就算打下这些地方，一时半会也不容易站稳脚跟，因为当地汉人人口太少。这样的决策，当然得想以后怎么办，事情从一开始就得想到后面，以免临时左右为难。
辽东大部地区，中原王朝已有很多年无法直接掌控。从宋代起数百年间，契丹、女真、蒙古轮番占据这片土地，基本没有汉人甚么事；元代自不必想，北方都是蒙古人的势力。
大明势力进入辽东，则是洪武年后的事。明军打击元朝在辽东的残余力量，前后进攻数次，然后强行迁徙军户屯田，才有现在的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大宁都司的存在（大宁都司已名存实亡）。其中汉人人口最多的便是辽东都司，但明军直接屯驻的地方，在辽东地区目前刚到沈阳中卫、铁岭、三万附近；人口也多是军户和流放犯。
因此朱高煦不得不面对现实，短期想真正占住吉林黑龙江这些地盘，可能辽东的人口不够。最稳妥的还是渐进发展人口，逐步消化。
朱高煦再次慎重考虑，终决定采用第二个方略。
派宦官去召见鸡儿将军之后，没等多久鸡儿便来见面了。旧院以前是高阳郡王府，郡王府的规模、当然与京师皇宫相差甚远，人们进来面圣，不至于走路也要走很久。
鸡儿执礼甚恭，先在门外叩首，然后进来又行大礼。因天气日渐寒冷，门口已挂上帘子，屋子里的火盆里有暗红色的木炭，让室内的空气十分温暖。相对封闭而燥热的空气里，鸡儿将军身上的浓烈气味顿时扑面而来。不过朱高煦知道他们的生活习俗就是那样，也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朱高煦道：“鸡儿将军免礼。”
他随后便径直说道，“朕对福余卫已有安排。你返回驻地时，把圣旨带回去。着福余卫南迁，到泰宁卫南边的土地上驻牧。三卫都换地方，你们到南边后，泰宁卫的牧场便属于你们；泰宁卫依次北移，到朵颜卫的地方；朵颜卫则接管你们的牧场。”
鸡儿听罢，不假思索便说道：“圣上，朵颜卫与泰宁卫恐怕不愿意挪地方。”
“没关系，至少先是这样的说法。他们不让，你们也有好地方驻牧。”朱高煦用手抚平面前的地图，提起了朱笔，抬头道，“将军近前来。”
“是。”鸡儿走到了桌案旁边。
这是一张十分简单的手绘地图，除了一些大地名和河流，几乎甚么也没有。朱高煦拿起笔放在东西辽河的交汇处（长春西南），然后沿着河流往左右画上朱线。东辽河、西辽河，大致从东西两个方向汇聚在此，然后才向南流向入海。
画了之后，他便抬头看着鸡儿将军道，“东辽河、西辽河两条河以北的地方，便是借给你们驻牧的范围。这片土地不比你们原先的牧场小，应该足够了。泰宁卫一时不让地方，你们就在辽河附近驻牧。不过泰宁卫的土地，名分上一直都属于你们的。”
朱高煦虽然没怎么巡察过辽东，武德初北征、回程时只是路过一隅；但他还是有常识，东北黑土地的肥沃不是浪得虚名。相比放牧，显然农耕的产出更大；不过如今那边还没怎么开发，用来畜牧显然是水草丰富，而且还有渔猎资源可以补充。
鸡儿将军瞧了一会儿，果然他的神情看起来比较满意，开口说道：“臣替海煞男答奚谢圣上恩典。”
朱高煦道：“若是泰宁、朵颜勾结科尔沁人，对你们造成威胁，大明官军可就近增援，你们无忧也。”
他稍作停顿，又说道，“此后朝廷会重设互市规矩，辽东这边的互市地点，大概会在你们驻牧的地盘上。泰宁卫会得到一定数量的骑兵军籍，这些人聚集成营，在护卫互市城池周围安全、与官军共同驻守城池时，将得到军饷和赏赐，如同官军将士。”
鸡儿顿时更高兴了，掩不住喜悦的表情说道：“圣上没有忘记我们，您太宽厚大度了。”
朱高煦道：“忠于大明的部落，朕当然不会亏待。泰宁卫和朵颜卫的兀良哈人，擅自与科尔沁部勾结，他们得到大明的恩惠、必然远不如你们。”
他说罢，拿起一枚印，在地图上盖了一下，便递给鸡儿将军：“把地图拿回去。之后侯左使会写好圣旨，交给鸡儿将军，你去找他领。”
鸡儿双手接过地图，以手按胸鞠躬。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对鸡儿将军寄予厚望，以后朕还会到北平来。你下次带着儿子家眷过来陪驾，咱们并肩作战的情分，应当长久延续下去。”
鸡儿将军点头答应，再次谢恩，非常满意地离开了堂屋。
朱高煦也起身离开椅子，准备结束今日的公事。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暗自决定，最近便离开北平，亲自沿着渤海海边再走一段路，便打算回京了。余下的各项大事，只能等回到京师、再由朝廷逐步实施。

第九百四十六章 草木皆兵
在离开北平府之前，朱高煦叫身边的人举荐一个使节，派去鞑靼阿苏特部册封阿鲁台。
侯海让部下郭昂举荐了一个人，乃北平府儒学教授，名叫陈镶。那是个年轻小官，举人出身，主动请缨前往鞑靼；他通过熟人郭昂引荐，名字才得以传到朱高煦的耳边。
据侯海言，这个陈镶认为此行是仕途良机，如非皇帝出巡途中身边文官不多、好事还轮不到他，很是有心。陈镶数次登门央求郭指挥，才争取到了这条门路。
考虑到鞑靼人不止一次杀死、或扣押大明使节的往事，确实朱高煦身边几个有前程的有地位的官员、不太适合干这差事，朱高煦便亲自见了陈镶一面。
陈镶身材单薄，衣着朴素，除了整齐的青色官服和乌纱帽，里衬似乎有点旧、不过洗得很干净。朱高煦见他气质正派、面圣时也还算不卑不亢，便好心提醒道：“陈教授可明白，此行可能有些危险？”
“回圣上，臣愿为朝廷死节。”陈镶道。
“甚好。”朱高煦点头道，他又打量了陈镶稍许，便果断地转头道，“侯左使为陈使君备好册、印、诏书，再安排些随从，从鞑靼残部中挑些人，准备一下。”
陈镶跪拜道：“臣叩谢圣恩，定不辱使命。”
朱高煦将他扶了起来，只说道：“册封阿鲁台若遇困难，不必强求，设法保命活着回来。”
“是。”陈镶回答后，起身后飞快地看了朱高煦一眼，神情中有点意外之色。
接着朱高煦才大致说了一些细则，若是册封阿鲁台进展顺利，便可要求阿鲁台，让科尔沁部落的人马、从兀良哈三卫的地盘上撤走，回到他们自己的牧场。并叫陈镶通知阿鲁台，大明愿意在哈剌温山（大兴安岭）以西选择地方，增开互市与鞑靼部落直接交易。
……到北平府述职的将领们，此时也陆续开始返回各自的驻地。
将领何浩走山海关出去，并未转向北上、去他驻守的大宁城，而是继续往东北方向先去辽东都司。他们的人不多，小队人马骑马而行，自然要比大军快得多。何浩从北平出发，到达辽东都司也就十来天行程。
这回都指挥使曹毅很急的样子，何浩刚从马背上下来，立刻就有曹毅的家奴上前来了，请何浩前往衙署中见面。
在家奴的带引下，风尘仆仆的何浩进了一间书房，里面只有曹毅一个人。瞧起来曹毅早就在等他了，提起已屏退左右。家奴带上房门，也回避走开。
何浩上前抱拳行礼，他的动作有力，身上没换的衣甲“哐当”一声响，说道：“末将拜见曹都使。”
房间里很温暖舒适。曹毅则一身红色官袍，若不看前面的补子花色，他的样子与寻常文官没甚么区别，且头发花白年龄有点大了，没有多少勇武的气质。曹毅点头道：“何将军一路辛苦了。”
何浩忙道：“末将不敢。”
曹毅终于径直问道：“圣上提没提到那事儿，怎么说？”
何浩痛快地答道：“回曹都使话，提了。圣上赐宴时，当众说武将和家眷都不准做买卖，要让市舶提举司来管那事儿。”
曹毅埋着头，皱眉寻思着甚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催促道：“还说了甚么？”
何浩微微偏头作回忆状，说道：“圣上后来言语挺和气，许诺要给戍守的边军弟兄们发军饷和赏钱，军饷与京营一样。还说要专门管军需供应，重新安排规矩啥的。”
曹毅道：“你再想想，圣上确实是这么说的？你没有忘记甚么话？”
何浩马上信心十足地说道：“末将的记性还不差哩，原话有点不同，不过意思就是这般。后来末将又听别人说，圣上打算让福余卫南迁，并给福余卫兀良哈人军籍人数，也发军饷。”
曹毅没吭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何浩闭嘴了一会儿，但站的时间太久，渐渐有点无趣，便又开口说在北平的见闻琐事。
良久之后，曹毅忽然打断了何浩，盯着他说道：“你回大宁后，应立刻禁止大宁城的所有买卖，不要再与兀良哈人做生意。叫那些无良哈商人，暂且来辽东都司这边的开原、广宁交易。”
何浩愣了一下，马上把没说完的废话、吞进了肚子里。他接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圣上就这么一说，市舶提举司的人还没来，曹都使不必这么急罢？”
“很急！”曹毅道。
何浩仍然无法理解。面对曹毅这样的态度，他心头只有震惊与不满。最近几年何浩吃好的穿好的，又纳了几房小妾，许诺过给宠妾的首饰还没买，想再买一处别院的打算也未实现；城南盐商的小媳妇，说等她丈夫去内地运东西的时候，她要悄悄过来住哩。如果忽然斩断了财源，光靠那点官俸能过多舒服的日子？
“曹都使，咱们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啦？”何浩嘀咕道。
曹毅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何将军，你还年轻。记住老夫的话，走得稳才能走得长。”
何浩无奈道：“曹都使有学问，教诲得有道理。”
曹毅似乎看出了他不太情愿，便瞅了一眼门外，沉声道：“圣上说要给边军弟兄们发军饷、赏钱，又说要专人运送军需，这是甚么意思？圣上就是不想让武将们沾钱，圣上宁肯让朝廷多花钱。”
何浩没有回应。
曹毅道：“多半是这样的缘由。就算咱们猜错了，先偃旗息鼓观望一阵，也并不是甚么坏事。圣上亲口说的事儿，咱们还不得有点反应？”
何浩忍不住说道：“曹都使勿虑，末将那时在场，瞧圣上并未恼怒，说话都是为弟兄们着想。您会不会有点武将圣上的好意哩？”
曹毅眉头紧皱，有点不耐烦道：“你听老夫的意思行事就行，别的不用多管。”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何浩只得抱拳道：“是。”
曹毅缓了一口气，伸手在何浩的肩甲上轻轻拍了一下，“何将军劳顿，先去卸甲歇着罢。”
何浩便抱拳拜道：“末将告退。”
第二天，曹毅又见了何浩一面，他还是昨天的态度没变，叮嘱何浩回去把大宁城的摊子收拾了。因为曹毅的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何浩也无从争辩，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姑且答应。
何浩不能在辽东都司久留，几天后便离开辽阳，向大宁城而去。
晚上在官铺借宿时，何浩与麾下心腹将领谈及了此事，发了一通牢骚。这时候他又想起了曹毅说过的话，以前曹毅教麾下部将们，告诫大伙儿不要向下属发牢骚。
何浩也不知道那是甚么道理，反正再次违背了老都使的教诲。何浩确实是忍不住，说道：“咱听人说，人是越老胆越小。瞧曹都使便是如此，闻风就是雨。曹都使在辽东可不是好惹的，平日怕过谁？咱真没想到，他原来如此怕事。”
部将附和称是。
何浩的脸颊皮子抽了一下，“反正都老了，好日子也剩得不多，你说老头怎么比咱们还胆儿小？”
部将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咱们看老头儿的日子是剩得不多，可对他们自个来说，那可是仅剩的东西哩。”
“有道理。”何浩寻思了片刻点头道，说罢又叹了一口气。
数日之后一行人便到了大宁城。何浩来不及与妻妾们叙话，立刻就去了城南的脂粉铺，然后叫铺子里的半老徐娘去盐商家送货。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那盐商的小妇人就从宅邸中来了。小妇人一进后院，何浩便将她抱住，正是有诉不完的相思。何浩家中有妻妾，可最近就是痴迷这个女人，也说不上来为啥。或许时日一久就淡了，不过此时他还十分沉迷。况且即便腻了的那天，何浩寻思还能找到别的女人，只要有钱有心，机会得当，难保妇人不动心。
二人亲近说话，女人的声音道：“今日我不能留得太久，酉时他会回来。不过他下个月就要离开大宁，跟商帮去关内运货。我们见面的这地方也是人多眼杂，不便相见，你说的别院在哪里？”
何浩道：“咱刚回大宁，前阵子忙着去北平见大明圣上，又去了辽东都司、见了都指挥使。今日刚回来，还没顾得上，等我安排好，自会让你知晓。”
女人的声音满是膜拜，“何将军直达天听前途无量呀，以后飞黄腾达只怕要忘了奴家。”
“瞧你说的，我回来之后、马上就来见你，能忘了你呀小美人。”何浩道。
但在刚才一瞬间，何浩忽然暗自感到有点心酸。想想自己见的都是大人物，竟然会为了买一座别院、多养几个娇娘而发愁，这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吗？一下子要他放下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清汤寡水，还真是一天都不习惯。

第九百四十七章 掩耳盗铃
大宁城的何浩当然没有收手。不出半月，便有人把消息送去了辽东都司。
腊月初的辽东，雪已下了不止一场，此时外边正是大雪纷飞。空中的风不大，却是寒冷刺骨。一个青袍官员掀开曹毅家的一道门帘时，脸色发紫，嘴唇已经冻乌。
曹毅见他的帽子上、毛皮大衣上全是雪花，立刻先招呼道：“李知事到炉边来坐。”
被称作李知事的中年文官先作揖行礼，道谢后走到了火炉旁，他轻轻拍打了几下手臂上的雪花，说道：“这时节，外边简直呆不住。”
“辽东是这样，得冻几个月哩。”曹毅回应了一句，目光停留在李知事的脸上。显然曹毅想听更多的禀报。
李知事伸手在炉边铐着，眼睛盯着火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何将军停止了与兀良哈人的买卖，但大宁城的盐商在办那事儿。”
曹毅的神情顿时一变，掩不住的怒火表现到了脸上，他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掩耳盗铃。”
“可不是？”李知事道，“自从宁王的人马官属走了之后，大宁城就只有那么些人。没有何浩那帮人的暗许，盐商们当然不敢做买卖。”他顿了顿，便轻声道，“何将军还是舍不下。”
曹毅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情变得忧愤交加，他说道：“何浩要翻天了。老夫在都司衙门里，几番告诫过他，又派人专门去大宁城督促。他这是想单干吗？”
李知事小心问道：“要不曹大人找个由头，把他调回都司，换个人去大宁？”
“一时半会没用，大宁城那些将领谁没有份？只调走一个何浩，解决不了燃眉之急。全部换人，都司也不好办。”曹毅道。
曹毅很快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冷静道：“事情棘手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有别的担心。
原来何浩在辽东都司这边时非常听话，平常总是恭维奉承着曹毅。如今何浩开始有胆子违抗上峰，便让曹毅直觉已不可靠、无法控制，只怕逼迫太紧，让那胆大妄为的武夫狗急跳墙。
曹毅当然也是底气不足，他分了好处的、还是大头，辽东都司中不少人也有份。事情万一捅漏了，那便是一大串人，而曹毅则是主犯！辽东都司发生的事，要说不是他撑腰、怕也没人信。
就在这时，厚重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了，屋子里的光线为之一亮。一个梳着发髻没戴帽子、穿长袍的人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下方的李知事，便作揖见礼，然后径直走到曹毅身边，俯首悄悄说了几句话。
“圣上的大军过山海关了？”曹毅惊讶道，“天气那么冷，圣上到辽东来作甚？”
长袍人道：“确实如此，听说圣上要走一遍辽西走廊，然后才返行。”
曹毅抬起手道：“老夫知道了。”
长袍人作揖告退。
消息让曹毅心头更慌，总觉得皇帝是冲着辽东官场来的。但他又不能完全确定，这样的惧意或许只是心虚。
李知事的声音道：“说实话，边将只要有门路弄些钱，历来也算不上甚么大事。现在辽东没出乱子，那财路又牵扯甚广，圣上不一定会怎样罢？”
曹毅立刻毫不犹豫地摇头道：“非也。”
圣上出关是否冲着辽东都司来的、曹毅还不能全然确认，但圣上决意禁止边将赚钱的判断，曹毅是不质疑的。
曹毅道：“老夫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不关心朝中的情状。最近几年朝廷确实得到了许多白银，但花钱的地方也很多，似乎并不太宽裕。如今辽东卫所还算丰衣足食，圣上非得要往辽东增运钱粮，必定有目的。目的也清楚，圣上在北平府明白说过了。”
李知事应了一声，缓缓点头，没有争辩。
曹毅在地上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又道：“这事儿咱们拧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
李知事沉吟道：“圣上果真决意如此……”
曹毅低声道：“老夫历经几朝，在官场多年，悟到的这点事、必定错不了。”他想了想，又跺脚道，“何浩啊何浩，那二愣子把老夫害惨了！”
摆在曹毅面前的景况，正是又急又乱。
朝廷只要一查这事儿，辽东都司上上下下都脱不了干系，谁也别想置身事外。目前事情刚开始，大多人还不担心，毕竟大伙儿都认为法不责众。
但朱高煦这种身经百战的武人皇帝，一旦被惹恼了会怎么样？曹毅寻思了半天，愣是想不出半点反抗、对抗皇帝的办法。
而何浩与大宁城那一帮武将，如果不马上收手、便得出事；立刻见效的法子，只有何浩等奖励全听都司的安排。否则辽东都司上下要经过一番明争暗斗的调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曹毅无奈地叹了一声：“刀没架到脖子上，这会儿要让大家都把肥肉从嘴里掏出来，太难。”
李知事再次点头附和。然而他是否明白曹毅一番话的意思，便不得而知了。
曹毅的话确实说得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是，这样继续下去、所有人都必定要完。他不想用这种严重的口气、在地位低的李知事面前说罢了，免得显出一惊一乍，没有大将沉稳气度。
“今日就到此为止罢。”曹毅道。
李知事立刻起身拜道：“下官告辞。”
曹毅送李知事到门口，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冬季的辽东，气温比北平更低。护驾的军队中，将士们一个个都冻得面部发红。不过人们白天步行的时候，因为在运动并不会太冷，只是脸手冻得难受。
朱高煦已经定好了行程，一路走过辽西走廊后，到广宁中、左屯卫的治所锦州城，在那里过年。然后明年正月出发回京。
至于原先随驾到了北平的鞑靼残部、包括前汗妃阿莎丽母子，已留在北平，并未跟着朱高煦继续北上。阿莎丽一心要回到草原，并对本雅里失汗儿子的前程存有希望，朱高煦无法说服她，更没必要强迫，只得随她愿了。他也无意去占本雅里失汗遗孀的便宜，遂将阿莎丽等人交给了守御司北署的人、看管在北平城内。无论如何，朱高煦迟早必定会放她们走，不过要等出使鞑靼的陈镶消息。
此时的交通很缓慢，人们出远门后、想及时回家是难以办到的事。
朱高煦便分别写了几封家书，并派信使私下送回京师，给家眷们带回一些问候。他还在信中写到了归期，大概明年二三月间抵达京师。
腊月间的节日很多，大军经过辽西走廊上密集的卫所时，朱高煦也早早地感受到了过年的气氛。他的感觉有点奇怪，一边想念在京的妻妾儿女，但一边又有一种隐秘的轻松。因为年关那阵子出行外在，他便不用再经历无休无止的宴席、祭祀、典礼。记得幼时很喜欢热闹，现而今他却渐渐有一点厌倦那些过场。
大军刚刚经过了宁远卫，到了下午，便走到了一处吸引朱高煦注意的地方。此地的西边是山，往东看就能看到海边。海边白茫茫一片，水面上已经结冰了。
朱高煦坐在马背上观望了许久，忍不住回顾左右道：“辽东都司的海面会结冰多久？”
侯海拱手道：“回圣上，冰期大致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
朱高煦听见是侯海回答，随口道：“侯左使懂得不少啊。”
“臣不才，巧好有此涉猎。”侯海道。
朱高煦又问：“冬天的船只怎么办？”
侯海道：“冬天结冰时，船只无法进出港口。不过辽东近处有几处不结冰的地方，一处在永平府卢龙县，位于山海关内。金州卫（旅顺、大连）则有两处海湾终年不结冰。海船在冬季可以去这些地方，但平常那边比较冷清，不结冰的地方多半不在河口。”
朱高煦点头道：“有道理，若有河水冲淡了海水，更容易结冰。”
侯海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随即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道：“这么说来，辽河口也该结冰了？”
侯海想了想道：“臣不敢确定，不过没听说过那边不结冰。”
朱高煦已把卷起的地图拉开了一角，看了一眼道：“辽河口没有卫所，也无官府设的港口码头，北边很远才有个海州卫。”
侯海附和了一声。
朱高煦便下令道：“选两个人，带些随从去辽河口，瞧瞧有没有能设港口码头的地点。”
侯海道：“臣领旨。”
朱高煦寻思着，海船如果能在辽河口停泊卸货，将来货物便能通过辽河、浑河等水系深入辽东都司各地。成本更低、运输量更大的海运和水运，会让辽东都司的局面完全改变。这也十分契合他的新政，贸易运输重视利用海运水运。
只不过暂时一切都还停留在设想中。眼前的现实是，辽东的冬季显得很荒芜冷清，朱高煦眺望着冰雪大地，除了长龙般的军队仪仗，附近仿佛没有人烟。

第九百四十八章 幡然醒悟
腊月中旬，朱高煦等一众人马抵达广宁中屯卫（锦州）。
刚到地方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便走进了院子，见到朱高煦后，他禀报道：“圣上，辽东都指挥使曹毅，到中屯卫来了。”
朱高煦听罢面露意外之色。北巡之前，朝廷便发邸报、禁止各地官员擅自出城迎接。而辽东都指挥使，竟离开了治所四百余里跑过来，确实不太寻常。
不过这时张盛的声音又道：“他穿着布衣前来，随身带有印信。”
朱高煦道：“把他带进来罢。”
张盛抱拳道：“臣领旨。”
没一会儿，那曹毅先在门外叩拜，接着又进来行大礼。只见来人身上穿着臃肿的灰布衣，衣衫上落着雪花，头戴一顶大帽，两鬓已经花白，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了。这副形象简直不像是辽东地区的大员，倒像一个落魄的文人。
曹毅口称万岁，又道：“臣未自缚，却为负荆请罪而来。”
朱高煦沉住气，问道：“曹使君何罪之有？”
曹毅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锦衣卫指挥使，屋子里再无外人。他想了想，便开始叙述道：“前几年大宁城诸将、经营买卖，与兀良哈人做生意。臣以为兀良哈人属大明臣子，便未阻拦，一时糊涂迷了心，收了诸将孝敬。直到圣上幸北平府训话，禁止诸将染指此事，罪臣方幡然醒悟。
奈何罪臣驭下无方，三番五次严令何浩等将领遵照圣意，仍不能禁止。何浩等欺上瞒下，假意中止与兀良哈人贸易，却私下纵容盐商经手交易，坐收其成。臣无计可施，只得斗胆觐见，请圣上降罪。”
曹毅口齿清楚，言语通畅，应该是早先就想好了。他说完就闭嘴，依旧跪伏在地。
反倒是朱高煦感到十分诧异，只觉事发突然。他无论怎么算，也没想到、曹毅会忽然出现在广宁中屯卫，主动前来这里自首。
朱高煦有点措手不及，站在原地，一边观察着曹毅，一边想尽快弄清楚状况。
曹毅伏在砖地上，他当然不敢抬头看皇帝，只能埋着头看着地砖。朱高煦俯视瞧了个大概，见曹毅的神情很凝重、似乎也很怕，但曹毅丝毫没有慌乱之色。朱高煦顿时有一种直觉，此人应该有过深思熟虑，并果断地进行了选择。
朱高煦刚到广宁中屯卫，经过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与放松心情下，此刻便毫无防备地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中。房间里很安静，朱高煦既没有让曹毅起来，也没有回应，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时朱高煦总算抓住了一个关键：自己原先的意思，武将们走私发财、旧事便算了，毕竟朝廷之前一直没怎么管。但管了之后，那些与朱高煦的新政对着干的将领，必然会受到惩罚；否则新定的规矩根本就算不了数。
如此一想，朱高煦立刻认定，曹毅是可以被原谅的官员。毕竟曹毅收钱也好、纵容部下走私也罢，都是以前的事。
“起来说罢。”朱高煦想到这里，立刻表态道。
曹毅仿佛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叩首道：“臣谢圣上恩。”
朱高煦回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曹毅走了几步，恭敬地侍立在前。
“你们原先做那些买卖，只能惠及少数将领官员，人数最多的将士得不到好处，不利于军心。九边众多卫所，只见你们发财，却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机会，便难以公平。还是要让朝廷统一协调、赏赐，诸事才能服众。”朱高煦随口说了一番道理。
曹毅拱手道：“圣上教训得是。臣深受君恩，位列封疆，却因先前糊涂一时，不能为圣上分忧、为朝廷尽力。今番醒悟之后，正是羞愧万分。圣上严惩罪臣，罪臣亦毫无怨言。”
“曹使君确实不比那些见钱眼开的人。”朱高煦好言道。
“圣上隆恩，臣本应尽此分内之事。”曹毅垂手叹息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作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不过，你在辽东怕是待不下去了。”
曹毅道：“臣万死之罪，不敢求饶。”
朱高煦摇头道：“朕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为辽东都司长官，前来揭发属将；何浩以及参与此事的一干武将，必定被法办。剩下的辽东诸文武，会怎么看待你，还敢相信曹使君吗？你现在这官应是不好当了。”
“臣自觉愧对君恩，有求死之心，无法顾及别事。”曹毅道。
朱高煦道：“朕想到一个办法。奴儿干都司远在北方，着实是苦寒之地，不过正因远离大明内地、便是远离纷扰。在这种处境下，你去呆几年，还是有好处的。”
曹毅松弛的脸上，自然流露出了些许感动，“臣何德何能，竟得圣上如此厚爱？”
朱高煦道：“你忠心对朕，朕便诚心待你。”
曹毅再度伏拜道：“圣上圣明。”
“好了。”朱高煦道，“你情愿去奴儿干都司？”
曹毅道：“心甘情愿，臣谢圣上不杀之恩，更谢圣上为臣安排。”
朱高煦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手拍在椅子扶手上，心道：张信在奴儿干那苦寒之地呆了好几年，这次似乎挺懂事，没听人弹劾他干啥坏事，并维持了奴儿干都司的经营、每年都向朝廷交付了许多木船。而今是该兑现承诺，把张信往南调的时机了。
张信的仕途最大的错误，便是与兵部尚书齐泰结仇。但他是“靖难之役”中的功臣，在燕王最虚弱的阶段投靠，如同沐晟在“伐罪之役”中的作用；如果当年“靖难之役”燕王府失败，朱棣全家都得完，还有朱高煦现在甚么事？
所以恩怨如何，朱高煦还是分得清的。
朱高煦道：“曹使君以后去了奴儿干都司，在那边安生做官，好好干。过几年机会得当，朕再把你调回来。”
“是，臣定不负圣上栽培。”曹毅忙道。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很诚意、煞有其事地说道：“事儿这么办，朕回去后、便叫朝廷有司去大宁查办相关人等，全部依律严惩。但不会让何浩等乱咬，他们乱说也没用，卷宗上曹使君牵扯不进来。
当然此案一发，世人都会认定曹使君有份。这时朕下旨，调你去奴儿干都司那苦寒之地，众人也便明白了，大致可以接受这等形同流放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曹使君不要觉得，朕是在流放你，明白吗？”
曹毅不断点头，说道：“明白，臣明白。圣上这是为臣着想，真被流放的人哪能做官，更别想回来哩。”
朱高煦又拍了一下扶手，说道：“就这么定了。”
曹毅听罢，伏拜道：“臣谢恩告退。”
想来这也算是件大事，朱高煦却没与任何人商议，当场就痛快地决策了。似乎哪里不太对，可皇帝这样做也并无不可。
曹毅退到门槛旁边，然后才转身出门。他离开后，朱高煦没有马上做别的事，犹自坐在椅子上，重新想了一遍。
此事突如其来，办完之后、朱高煦才想到了更多的细节。从刚才曹毅的表现看，曹毅好像对结果非常满意，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猜测更多内情，曹毅可能事先认定他这次有性命之危，形势严重。所以等到皇帝许诺他、只是暂时远调，他心中自然如大石落地，有喜悦之情。
如此推测之下，曹毅主动前来请罪、不惜出卖部下，也就合情合理了。毕竟陷入死地，只能不惜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是，曹毅为甚么能认定形势严重，他有性命之危？毕竟目前看来，事情真的还没到那个地步，朱高煦要下力气整顿边军，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成的事。
朱高煦顿时觉得，这个曹毅的判断与嗅觉非常敏锐犀利。曹毅是武将出身，本领却似乎不限于兵事，能有这样的头脑的武将，实属少数。
不管怎样，经过此次不好的事，朱高煦反而对曹毅此人有了较深的印象。
朱高煦坐了一会儿，便掀开帘子出去透气。这房间有点封闭，里面还烧着木炭、让他觉得氧气稀疏，呆久了不太舒服。他本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料刚走出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辽东最冷的时节，果然比北平府更甚。
这时宦官曹福从另一道门出来了，急忙劝道：“皇爷，外面太冷了，您龙体要紧，请皇爷入内驱寒。”
朱高煦问道：“辽东不是有炕吗？”
曹福道：“回皇爷话，有炕。不过京师不用火炕，怕皇爷不习惯，便在屋里烧炭，都是上等木柴烧的无烟炭。”
朱高煦道：“换间有炕的屋子，关着门烧炭太闷了。”
曹福忙道：“奴婢遵旨。”
辽东一年有几个月的寒冷天气，有火炕便能让迁徙过来的大明人慢慢习惯。而辽东有森林、煤，甚至猛火油（石油）等丰富资源，土地肥沃，朱高煦认定在这个时代仍有进一步开发的可行性。

第九百四十九章 冷与暖
广宁中屯卫确实冷，最冷在晚上。陈仙真第一次来辽东，印象最深的当然是天气，在此之前，她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毕竟在她出身的安南国，人们只知酷热、不识寒冷。
这次随驾北巡，她确实又见识了更多的风物。在偌大的大明朝，不同的地方，水土气候也是完全不同的，唯一相同的是人们说着口音各异的同一种汉话，至少贴在门帘等处的文字没有半点差别。
随着在大明朝的时间越久，她就越觉得家乡陌生。
陈仙真寻思，可能并不是自己习惯了大明朝，而是因为、似乎已回不去安南国。朱高煦应该不会强留她，只是她觉得回去之后生计有点困难。
当年陈朝统治安南国，作为宗室的陈仙真出生在荣华富贵中，自然衣食无忧。不料先是胡氏夺权，后有简定帝、重光帝、陈太后等当权，陈仙真身陷其中的倾轧，她这一脉宗室已日渐凋零落魄，早已今非昔比。如今当权的陈太后，不会报复她就算好了。
想起那些纷乱的往事、纠缠的恩怨，陈仙真就有点头疼。她终于明白，自己感觉家乡陌生，只因想要逃避。
而她在大明朝的处境，当然也不太好。且不说先前被人怀疑图谋不轨，遭关押在凤阳长达几年；即便是现在，陈仙真在这里也没啥立足之处。
首先皇帝与宫中的人是不信任她的，她心里对此亦有数。当初面圣时，她被那段雪恨搜身、搜得非常细致，当场就让陈仙真面红耳赤，人们生怕她对皇帝不利。
其次宫中妃嫔宦官等等，都没把陈仙真放在眼里。妃嫔们相互结交相邀，做各种各样的事，陈仙真参与不了。偶尔她在场的时候，连话也插不上。
至于别的好处、诸如衣食住行上没人在乎陈仙真，宫女宦官的态度也很冷淡。她常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不过想想似乎本来就是外人。
陈仙真原先在安南国，也是众人仰慕讨好的美人，当然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孤立的感受。她眼下还没去想、自己要得到甚么，只是纯粹直感上不舒服。
有时她表现得有点好笑，十分主动地参与大伙儿的话题，却往往让场面十分尴尬。起初她会质疑、反省自己，寻思可能是自己的汉话不太流畅、与人交谈稍显费劲，或是说的话题大家不感兴趣；后来她冷静下来才明白，想融入到人们之中、也需要别人的配合。而那些妃嫔宦官宫女并不重视陈仙真，所以懒得费心配合。
平日里最愿意与陈仙真说话的人，便是德嫔段雪恨。段雪恨在人前也是话不多，常常沉默寡言。或许因为有点相似之处，陈仙真便觉得段雪恨额外亲切。
后来陈仙真才知道自己错了，实际上段雪恨与她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段雪恨似乎根本不觉得、被人冷落很尴尬，陈仙真多次留意她的神情，觉得她沉默的时候很从容淡然。而且段雪恨也不是真的受人冷落，很多人都愿意与她说话，只要她开口，大家都会给面子、把话说得很好听。
陈仙真想想自己也是傻，皇帝那么信任段雪恨，据说皇贵妃还与段雪恨关系匪浅，谁会故意冷落她呢？无非是段雪恨生性不爱掺和热闹罢了。
宫里来的人群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墙，仿佛在隔开外人，不让不相干的人分得好处、分享乐趣。妃嫔也好，宦官宫女也罢，都在设法与当红的人结交，以便自己在宫中更方便、更受重视。那一个个像仙女般的妃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在陈仙真眼里也不过是俗气的女人，甚至觉得她们有点讨厌。
大家并没有刻意刁难陈仙真，她偶然有点颓丧，觉得人们不搭理自己就算了。毕竟世人最关心的多半是自己，没有多少人有空、专门来看陈仙真孤立的尴尬，不过是她自己在意罢了。
只不过陈仙真的性情如此，不喜欢受冷落，没有法子。她常常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甘，甚至嫉妒。
但陈仙真忽然想起了、曾经同在中都凤阳皇城的郭嫣，便醒悟自己的处境还是要比郭嫣好。郭嫣牵扯进了大明皇室内部的事，时局尘埃落定之后、她很难再有机会摆脱。
而陈仙真不同，让她头疼的纠葛大多都在安南国。所以陈仙真被遗忘在了凤阳几年，照样可以主动吸引朱高煦见面，但郭嫣不行。
现今陈仙真又有点沉不住气了。先前大军在途中，她没有机会；因为沿途的帐篷、民宅都很小，很多人都没有与皇帝在同一个地方落脚。这次到了广宁中屯卫治所、一座不小的城池，皇帝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大院子。宫里来的人、包括凤阳出来的陈仙真，大多都安顿在一个地方。
好几天过后，陈仙真终于找到了机会。
临近酉时，陈仙真来到了这座宅邸中轴线上的主院，找一个宦官说自己屋子里有老鼠；而此地是皇帝进出经过的地方。不料那宦官坚持说老鼠会冬眠，想打发了陈仙真，陈仙真便留在这里理论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她果然从窗户缝里，看到皇帝在前呼后拥中回来了。陈仙真心里顿时有些惊喜，毕竟她事先根本无从确认、今日皇帝是否去了前院办公，更不能确定会在这里遇到皇帝。
陈仙真立刻转身打开房门，走到了走廊上，并站在路边躬身执礼，等着朱高煦一众人过来。屋子里的宦官也出来了，见状也只好弯腰站在道旁。
这时她才发现，皇帝身边有皇贵妃沐蓁、以及德嫔段雪恨。陈仙真看见她们，随即有点失落。
朱高煦走到陈仙真旁边，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陈仙真见到朱高煦，心头便莫名有点生气，暗自骂道：没良心的人，转头就把我忘了。但她想起朱高煦专门为她订做的衣裳，又没法太气。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陈娘子怎在这里？”朱高煦问道。
这时陈仙真旁边的宦官、脸上已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悄悄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求她不要提刚才的争执。陈仙真当然不会在皇帝跟前、说这种无趣的小事，她又不是傻子。
“一点琐事，妾身正要回房。”陈仙真轻声道。
朱高煦点头好言道：“外边天气冷，你是安南人怕不太习惯，屋子里暖和。”
陈仙真道：“谢圣上。”
这是皇贵妃沐蓁的声音道：“陈娘子只穿这身袄子不冷吗？我那里有皮毛大衣，回头叫人给你送一件过去。”
陈仙真心说：平素怎么不关心我？在皇帝跟前故意的罢？
她看向沐蓁，屈膝道：“谢皇贵妃。”
“小事啊，你缺甚么来告诉我便是，不必太客气。”沐蓁明亮的眼睛一弯，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陈仙真看到她的笑脸，顿时感觉很温暖美好，完全没有做作、好意让人信服。
陈仙真点头，报以微笑。
她这才想起，沐蓁的人缘非常好。听段雪恨说起过，沐蓁从来都不曾在背后说过别人坏话，总是真心待人。但陈仙真也是贵族出身，她见过一些为人处世的技巧非常高妙的女子；此时陈仙真也无法确认，沐蓁是确实性格好、还是因为教养与心机超越常人。
反正陈仙真自己完全不是沐蓁那种人，她看很多人都不顺眼，特别是女人。
朱高煦用随和的语气道：“免礼了，回去罢。”
陈仙真再次屈膝道：“恭送圣上、皇贵妃。”
等一众人继续往北走远了，旁边的小宦官才释出大气，嘴里吹出一长串白汽。他转身道：“您屋里真有耗子？咱家跟您过去瞧瞧罢。”
陈仙真带着些许笑意道：“算了。我们在广宁中屯卫也住不了多久，凑合一阵子好了。我刚才不罢休，乃因觉得老鼠不会冬眠。”
宦官尴尬道：“咱家也听别人说的。”
陈仙真道：“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皇贵妃沐蓁身边的宫女、就拿了一件非常柔软厚实的大衣过来，穿在身上非常暖和，而且做工细致挺好看的，领子的貂毛也精心选过，颜色纯粹十分华贵。陈仙真至少觉得，沐蓁很会做人，并不是因为皇帝在场随口说说好听的话。
陈仙真收了东西，也想回报皇贵妃。她便准备东西，打算亲手做升龙的一种吃食“油磁”，这种食物据说是从两广地区传到了安南国。不过沐蓁的家乡云南、以及大明京师没见过这种点心。陈仙真觉得很美味，寻思可以让皇贵妃尝个新鲜。
刚从凤阳出来的陈仙真当然没有任何钱财，只能回报这样寻常的东西。不过想来那皇贵妃也不在乎东西贵贱。
做好的时间是明天下午，陈仙真预计在临近晚膳的时间完成，并亲自送去。
此时皇帝身边只有两个妃子，平常大概是一人陪侍皇帝一天；而德嫔段雪恨倒是经常在皇帝身边，不过陈仙真发觉、段雪恨每过好几天才会晚上去皇帝那里。这样一算，明晚朱高煦极可能又会在沐蓁那里就寝。

第九百五十章 下午的光阴
雪停的下午，时间应该还比较早，不过冬季日短，阴云的天空已渐渐黯淡。积雪依旧堆积在屋顶上、路边，以及所有角落，朱高煦觉得开春之前，辽东的积雪恐怕一直不会化开。
他来到沐蓁的住处时，发现陈仙真也在这里。
见礼后，沐蓁才说道：“陈娘子真是客气得很，昨日我赠了一件大衣，她便做了安南升龙城的吃食‘油磁’回赠，还亲自送了过来。”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妾身今日穿上了，就是这身。”陈仙真立刻搭话道。沐蓁的话音还没落，陈仙真便似乎抢着在朱高煦跟前说话。
朱高煦转头打量陈仙真，说道：“不错，衣裳很漂亮。”
陈仙真发觉他的目光，抬头与朱高煦对视了片刻，她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娇羞，但也许只是朱高煦的错觉。陈仙真又道：“只要是皇贵妃送的东西，哪里还能差了？”
沐蓁露出了笑容，说道：“我可不讲究皮毛料子，见识也少，原先在云南何须穿这种衣裳？不过这件大衣是新的，从没穿过。”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朱高煦主要是听。
沐蓁的声音又道：“陈娘子做的油磁趁着新鲜品尝最好，圣上也尝尝罢。”
朱高煦笑道：“那我沾皇贵妃的光了。”
于是沐蓁便请朱高煦在靠窗的炕上入座。那炕上铺了一条毯子，上面放蒲团和几案；到了晚上收了东西、铺上被褥，值夜的宫女还能在这里小睡。
陈仙真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与沐蓁一道上炕入座。炕上是最暖和的地方，陈仙真如果穿着毛皮大衣坐上面，显然不会好受。她们俩都跪坐在蒲团上，唯有朱高煦盘腿坐着。跪坐的姿势是祖上传下来的仪态，然而现在有椅子凳子，朱高煦很少跪坐，这姿势让他觉得、脚踝与腿都非常不舒服。
不一会儿，宫女们便端上了三碟食物，以及干果茶水。只见那所谓“油磁”，有点像肠粉，皮薄馅多，外面淋了酱汁。东西已被切开，显然有人先尝试过了。
“来，尝尝。”朱高煦提起筷子就开始吃。味道还不错，不过他还是更喜欢海鲜。
沐蓁的声音道：“高寺卿随驾北巡，却在山东逗留已有数月，圣上派他做甚么去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陈仙真，又瞧着沐蓁回应道：“有关白莲教的事。”
“高寺卿办妥了么？”沐蓁问道。
朱高煦摇头道：“不能那么简单。山东布政使储埏是胆小怕事之人，但他在山东做了多年官，必定了解实情，情知白莲教在百姓当中已有根基，储埏生怕激起民变，才会采用绥靖之策。咱们当然可以径直严查白莲教，可这样做、很容易让官府在民间的舆情不利，变得站在了百姓对立面，不利于民心。”
沐蓁柔声道：“我知道圣上一定有良策，最喜听圣上如何实现抱负，治理天下了。”
她这么一说，不经意地激起了朱高煦的兴致，他便多说了几句：“以前‘靖难之役’时，山东济南等地反抗激烈、极其难攻，靖难军折损惨重。燕王三护卫之一的张玉，便折损在山东，身中箭矢数百，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加上当初燕王府完全处于逆势，军事上压力极大，中军对将士的管束便很放松。军中纵容劫掠之事，我也曾亲眼目睹。
山东布政使司遭兵祸之灾，又有永乐初迁都、疏通运河征调壮丁的徭役之苦，百姓怨声载道。白莲教趁势发展，在多地活动。
因此朝廷的方略，不仅要打击白莲教，还得争取民心，方为长久稳固之计。咱们得先占据舆情正面，再实际上减轻负担、赈济灾民，两者同等重要。高贤宁奉旨在办这事儿。”
沐蓁道：“圣上运筹帷幄，臣妾只等圣上大略成功。”
陈仙真忽然插话道：“在损兵折将、损失大将之后，圣上却仍用温和方略，试图挽回他们。圣上总是这样待人啊。”
朱高煦对她话里的“总是”一时没太明白，便随口道：“总得解决问题哩。”
刚才他与沐蓁谈起高贤宁，似乎冷落了陈仙真，对她亲手做的膳食、也未曾评说半分。朱高煦想到这里，又道：“这‘油磁’做得挺好吃，味道鲜美，且不腻，朕一不留神便吃了不少。”
沐蓁这才附和道：“陈娘子心灵手巧。”
陈仙真显得高兴了几分，口上自谦道：“并不是甚么稀罕物。”
三人一边饮茶吃小吃，一边闲聊，等着晚膳的时辰。陈仙真与沐蓁并排坐在一起，都在朱高煦的对面。或许因为身份高低，陈仙真故意坐得靠后一些、离几案稍远，显得沐蓁的地位更高。如此一来，沐蓁除非转头特意去看她，否则几乎看不见陈仙真；而对面的朱高煦，却用余光也能把二人看清。
寻常女子在身份高的男子面前，一般不能直视。但陈仙真一直在瞧朱高煦，她的目光流转、神态变化，仿佛是她心情的变幻。以前陈仙真责怪朱高煦辱她，但眼下又对他目送秋波，让他有些困惑，无法理解这女子的心思。
皇贵妃沐蓁很漂亮，桃心小脸上精致的五官、温柔美好的神态，以及婀娜的身段，比陈仙真要美。但朱高煦经常与沐蓁在一块儿，感受最多的难免是亲近。而朱高煦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陈仙真了，数年前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朱高煦几乎完全忘了是甚么样子，以至于今日他对陈仙真的关注、似乎超过沐蓁。
陈仙真的位置离几案稍远，反能让朱高煦能看到整体。朱高煦觉得女子坐着的时候，腿与上身折叠的姿势很美，髋部的裙腰料子会绷住，布料的皱褶、能让女子美妙的轮廓更加显眼；哪怕衣着整齐，也能让她特有的身体线条一部分展现出来。
晚膳之后，陈仙真便离开了，朱高煦今日的安排、也没有任何改变。直到晚上，偶然间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先前陈仙真的模样，这时他才又想起，下午那段时光里的一时心动。
次日朱高煦去了前院书房，随意看些卷宗和奏章。这时便有宦官禀报，说陈仙真在门外想面圣。
朱高煦略微意外之余，叫人请她进来说话。
陈仙真掀开帘子走进来，她估计在门外站了一阵子，脸色冻得苍白，身体微微发抖。朱高煦见状好心道：“免礼，到炕上来坐罢。”
“谢圣上。”陈仙真说罢，把身上的毛皮大衣脱下。
朱高煦顿时一愣，因为她里面穿着那身轻薄的“袄”、那是他送陈仙真的礼物。那身衣裙本是夏天穿的、或是适合炎热的安南国，自然非常轻薄；不过她起先在外面穿了毛皮大衣，穿在里边倒也还好。这衣裙是超越时代的东西，完全不同于寻常衣裙的飘逸，而裁剪得很贴身，能显女子腰姿纤柔、身材婀娜。正因布料轻软，平常穿着、里面须得一块厚实的里衬料子，方不至于失仪。然而今日陈仙真外面有大衣，里面便只穿了那身“袄”，看起来完全没有里衬。
无须任何酝酿，朱高煦的情绪是非常直接的，他瞧着陈仙真的目光也不加掩饰。
当初阿莎丽主动暗示，朱高煦却婉拒了，或许因为阿莎丽说过本雅里失汗的事，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好。但他对陈仙真、便完全没有此类否定自己的感受，何况以前他便与陈仙真亲近过。如今陈仙真主动过来，朱高煦毫无克制之心。
陈仙真脱鞋准备上炕入座，朱高煦忽然挪到了炕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陈仙真转头看着朱高煦，俩人默默地对视着。朱高煦见她没有反抗，便将其往回拽了一下，想拥抱陈仙真。她应该立刻就感觉到了朱高煦身体变化，无力地推拒了一下，还是让他拥抱了。这时她开口了，小声道：“我能见到圣上，经过了德嫔与曹公公。”
“嗯……”朱高煦随口回应了一声。
陈仙真道：“一会儿身上乱糟糟的、最是头发不好梳理，留在这里的时辰又长，他们必定猜得出来。”
“那又如何？”朱高煦反问道。
陈仙真道：“皇贵妃好心送我大衣，我却趁昨日圣上要去、送油磁到皇贵妃那里，此事她可能对我已有不满。若是我很快又与圣上怎样了，皇贵妃不会生气吗？一旦让她以为被我利用了，以后我可没好果子吃。”
朱高煦微微点头，觉得陈仙真说得似乎有道理。陈仙真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便提出用别的法子，朱高煦只得同意。不料她又叹了一口气说感觉有点羞辱。朱高煦不知怎么回答，只觉女子的心思变幻莫测，根本跟不上她的情绪。纷乱的心境，一如门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门内火炕的暖和，宁静的冬季中，人们依旧躲在室内追逐着毫不停歇的一切。

第九百五十一章 痴迷者
临近年关的济南府一派节日的气息，街巷间大红色装饰与地上的白色积雪相映成辉，远近传来吹锣打鼓的声音，孩童们在雪地上奔跑打闹。
高贤宁在济南府有一段日子了。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在各场宴席出没，联络同窗故交，结识士林新友。高贤宁曾为山东生员，当年在济南府抗击“靖难军”的事迹、甚合儒家忠孝大义，虽然后来他被迫在永乐朝出仕，但凭借一篇文章早已成为名士。如今他又是武德朝的御前红人，士林愿意与他结交的人、自然不计其数。
今日他再次醉醺醺地回到府中，却见院子里的檐台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高贤宁猛地看见这个人，顿时酒也醒了几分。
家中奴仆上前小声道：“此人带着锦衣卫的印信。老奴叫他进屋去等，他非要在外面候着主人。”
高贤宁走到檐台上，那黑衣人把斗笠往上面掀了一下，抱拳行礼，口称“高大人”。高贤宁马上认出来，此人是北镇抚使杜二郎的手下，姓陈，是个把总。陈把总在山东时间不短，也不止见过高贤宁一面。
锦衣卫的人、有时也会听从朝廷大员的调遣，包括听命于拜了前方将印的大将；这时候一些锦衣卫校尉得到的差事，便是协助某某差遣。
“陈把总里边请。”高贤宁道。
俩人走进客厅，高贤宁随即把房门关上了。陈把总也取下了斗笠，放在门边上，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自然与在京师时身穿官服的形象、完全不同。
陈把总径直说道：“最近去青州府临朐县那边坐记的弟兄，收集到了一些事。其中之一，当地白莲教头目，号白龙者，自称是弥勒佛座下弟子。此人善于蛊惑百姓，教众甚多。其中痴迷者，对其唯命是从，不惜自捐家财。白龙不仅借此敛财，还散布歪理，违背伦常叫教众男女杂处、皆称姊妹。”
他接着说道：“不日之前，当地一个山村里有姓黄的人娶亲。洞房花烛当夜，那白龙竟入洞房与新娘同寝，却叫新郎在床帐外侍候。当地乡老以为此事有伤风化，遂报入县衙，事情却似乎已被压下来了。”
高贤宁吃惊道：“本官不曾听闻，白莲教还有这等教义。”
陈把总抱拳道：“据末将所知，并无此说。不过如今白莲教旁支驳杂，上下松散，常有一些人以传教为名、行私利之实。那白龙应为此等人，在偏僻之地、教众追捧之下，便为所欲为，日益荒诞。痴迷其中者，或不能以常人之心度之。”
高贤宁点头沉吟道：“白莲教若无这等祸害，而是上下严密、言行合一，恐怕他们的厉害会平增百倍。正因有疏漏，他们才会自取灭亡。”
陈把总道：“高大人言之有理。”
高贤宁来回踱着步子，想了许久，转身道：“你立刻去青州府查实此事。本官随后就到府城。”
陈把总忽然提醒道：“马上就要过年了，高大人何不过完节再去？末将家在京师，年底也无它事，可先前往。”
“正事要紧。”高贤宁道。
“是。”陈把总应了一声，随后告辞出门。
……陈把总与部下，一共二人骑马先行。他们往东到了青州府城，然后转南到县城，与县衙里坐记的锦衣卫校尉会合。三人又继续前往事出的山村。
他们在村子周围转悠了一圈，很快就引起了几个当地村民的注意。两个老妇上前来盘问，问他们来作甚么的。
陈把总随口便道：“二位施主，信不信辟邪教？可驱邪魔，入治百病，出保平安。”
其中一个端着木盆的老妇摇头道：“俺们只信白莲教。”另一个却顿时恼了，声称要去叫人，过来捉陈把总。
陈把总急忙摆手，好言道：“俺一番好意，大婶勿急。白莲教哪里比辟邪教好？”
端盆的老妇要和气一些，她想了想道：“别人可不像你们几个后生，他们知道俺家缺人丁，便常来帮忙担水收麦，过年过节送些吃食。又叫俺们去庙里拜佛，还有斋饭哩。”
另一个妇人道：“大伙儿相互都叫姊妹，关系可好。哪像不信白莲教的人，瞧你腿脚不便说话儿罗嗦，招呼都不打一声。庙里的姊妹不会嫌贫爱富，只相亲相爱。”
陈把总想了想问道：“黄家小媳妇的事儿，二位可知？”
端盆的皱眉道：“彼此姊妹，弥勒弟子为那新来的娘子传法，有啥稀奇？白龙的娘子，也曾与村里的汉子相处。”
陈把总听罢点头不语。
另一个老妇拽了同伴一下，俩人拿着东西就往村子里走了。陈把总观望片刻，招呼随从道：“一会就有麻烦，咱们立刻离开此地。”
他们次日回到了府城，这时大理寺卿高贤宁也到了，正在一座客栈里住着。
陈把总见到高贤宁时，见客栈房间里还有一个清瘦的壮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穿布袍。文士在言语中说出了身份，原来是青州知府王翟。
高贤宁坐在椅子上，他的声音道：“请王知府发公文，拿去临朐县衙，命县令派官差去把那‘白龙’捉拿回案，依律审讯。”
王翟拱手道：“高寺卿明鉴，光凭县令牌票和几个官差，恐怕难以办到，那‘白龙’必不会束手待擒。而青州府的白莲教众，不止在一处活动，多处教众相互呼应，稍不留意，恐激起民变。这些情状，下官等早已上报布政使司，因此未敢轻举妄动。”
他停顿了一下，又建议道：“临朐县南，有穆陵关巡司，若县衙召集快手前往、再调巡司差役，更易捉拿案犯。不过下官仍以为，在此之前，若先禀奏兵部，得到青州府卫所的调兵令，准备周全、再行动手可保万无一失。”
高贤宁轻轻点头，说道：“此事王知府可以上报布政使储埏。不过你照我说的办，出了事儿我帮你担着，王知府可愿意？”
王翟沉默了稍许，似乎在权衡着甚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拱手道：“下官皆听高寺卿吩咐。”
高贤宁道：“请王知府立刻就办。”
王翟应允之后，又客气地说道：“下官请为高寺卿安顿更好的下榻之处。”
高贤宁道：“就住客栈挺好，随意方便，无太多杂事劳神。”
王翟这才拜道：“是。下官告退。”
知府离开后，陈把总才上前禀报道：“事情真相应无出入。末将找到坐记的校尉，亲自问仔细了，又趁高大人在路上的时间，骑马去当地走了一趟，问了两个村民。彼时末将担心节外生枝，未曾多探，不过从村妇口中得知，确有此事。”
高贤宁点头道：“甚好。真的便是真的，咱们不能随便冤枉人，免得弄巧成拙。”
“是。”陈把总道。
陈把总心里也觉得刚才王知府的建议、或许是最可靠的路子。但他没有多嘴，只管听高贤宁的意思便是。这高贤宁经常出入皇宫，与圣上关系亲近，他说甚么事能担着、那便一定担得住，陈把总无须多虑。
不出几日工夫，事情果然如同王知府预料，官差毫无准备过去根本拿不了人。据报，那县官写了朱砂牌票、派差役下去拿人；官场到了村里，签押的牌票当场就被撕了，然后几个官差被一群人殴打，场面很乱，一个差役被意外打死、另外几个都有轻重伤，狼狈逃回了县衙报信。县官急忙派快马走驿道，当天将急事报入府城。
高贤宁却继续下了另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他通过王知府，又叫县衙继续拿人，并要将打伤打死官差的主犯捉进大牢、数罪并罚。
这回动静更大，县官得到命令，要以紧急情状、发牌票从当地征召丁役应对。
按照大明朝各地县衙的大致情况，普通县城一般是完全没有军队的；若遇诸如匪群过境等大事，县官有权先动员、召集当地民丁聚集成军，让壮丁自备、领取县衙里储存的兵器，然后知县再行急报上官。这种人马主要由民夫临时组成，有弓手、快手等类别，大概就是发了一些刀枪棍棒，打猎的弓箭之类的兵器，无盔甲供应。大多时候他们几乎是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战力可言，只是上城墙守一下县城还能用。
而且因为要先动员聚集人马，阵仗极大，耗时很长。那白莲教在偏僻地方多有势力，当然提早就能知道，早有准备了。
果不出所料，临朐县知县带着一大群人前去之时，号“白龙者”的要犯与一干心腹教众，早已不知去向。此县四面都是山区，短时间里官兵自然不好找到人。
于是知县只得收了人马，因为都是民丁，没过几天便将他们陆续遣散了。知县依令发文张贴各处，在县内四处缉拿白龙。随后青州府下令，各县封锁关隘，全力搜捕此犯。本来山东布政使司在最近几年，至少表面上还算太平安稳，而今已弄得沸沸扬扬。

第九百五十二章 脓疮
武德六年的上元节刚过，万物逐渐恢复生机。高贤宁观望着马车草帘外的景色，正是一派宁静祥和。
驿道两侧的桃李树枝上接着花蕾含苞待放，树枝在微风中柔韧地晃动，与那枯枝的姿态截然不同，垂柳也发出了嫩绿的新芽。远观那田野之间，也笼罩上了一层黄绿的颜色。
路面上是一层硬土。山东的雨水不算多，驿道经过无数车马与徒步行人的踩踏，已变得结实稳固。马车在这样的路上行驶十分舒坦，空气中略微扬起一阵黄尘，古道的古朴与春季的春色十分融洽。
不料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急道：“反了！”
高贤宁吆喝了一声，前面赶车的马车便发出“吁”的声音，慢慢让驾车的马匹慢下来。骑马人随后追上了马车，那人身穿青衣、头戴斗笠，他的头稍稍一转露出面目，正是锦衣卫的陈把总。
陈把总在马背上抱拳道：“禀高大人，青州府临朐县、及近左各地都造反了。反贼各路人马千余众，一路劫掠，直奔临朐县城，并沿途裹挟百姓，声势迅速壮大。此时县城已戒严，不幸先前聚集的丁役已散回乡中，县城人手不足，已是危在旦夕之间。”
说话的陈把总，表现得有些紧张。但坐在马车里的高贤宁只是听着，一直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半点反应。
见高贤宁没有回应，陈把总停顿了片刻、便继续道：“青州城坐记的弟兄禀报，青州一共派出了三拨快马，加急分赴济南府、京师两地。其中有向山东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出发的人马，剩下一拨径直去京师告急了。”
高贤宁开口道：“我知道了，陈把总一路辛苦。”
陈把总道：“末将分内之事。”
高贤宁想了想，不禁感叹道：“布政使储埏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局面，这下可按不住啦。咱们现在就去济南府，见见储埏。”
陈把总欲言又止，似乎有点困惑。青州府刚出了事，高贤宁等人便离开开跑、要去济南，却对当地的烂摊子不理不问，着实显得有点让人难解。
高贤宁看着陈把总的神情，问道：“怎么？”
陈把总终于没多问，只道：“青州府地面上有个青州卫，按理说，卫所的弟兄遇到这种急迫事儿，可以先发兵援救临朐县城，然后再上报兵部。济南府离得不远，若是上头的都指挥使司也同意了，青州卫可很快发兵。”
高贤宁想了想道：“先不管省里怎么办。”
陈把总顿时一愣，他刚才的话，显然不是建议高大人、要干涉省里的意思。他只不过是替青州府的处境着急而已。
高贤宁接着说道：“青州知府王翟听了我的意思，却只算是建议。一府的事便罢了，咱们却不能插手山东三司的决策。我不是巡抚，大理寺卿管不了三司，更不该管。”
陈把总拜道：“是。”
高贤宁道：“陈把总回青州府那边，继续打探消息，我带着随从去济南府即可。”
陈把总领命，与高贤宁在驿道上告辞，彼此便分赴不同的方向。高贤宁照刚才的安排，向西往济南府。
正月下旬，高贤宁一行人回到了济南城。刚进家门，家眷们便告诉他，最近有很多人来拜访，甚至其中一些人来过几趟，并留下名帖、要高贤宁一回济南便尽快接见。
高贤宁翻看了一堆名帖，找出了两个他认为比较重要的人，其中之一便是山东布政使储埏。高贤宁准备尽快去拜访储埏，见上一面再说。
大理寺卿的品级不如一省布政使高，只不过高贤宁加封了太子太保这样的从一品头衔，地位就比储埏高了。高贤宁倒不讲究这些，主动上门拜见亦是无妨。
他忙着沐浴更衣，收拾一下风尘仆仆的仪表后出门。
不料还没出门，储埏便到家里来了。高贤宁只得叫家奴开大门迎接，把储埏当成平级同僚接待。
储埏久在官场，年纪却不算很大，头发虽有斑白，皮肤倒还平整，长了两只大耳，身宽体胖四平八稳。他身穿大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看样子是径直从衙门里赶来的。高贤宁在府门口寒暄了几句，便引他到府中中堂入座。
丫鬟把茶水端上来之后，便被高贤宁示意下去了，储埏这才说起正事。
青州府的烂摊子，高贤宁在当地的指手画脚、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或是最直接的导火索；而这些事，青州知府王翟必定早就告知储埏了。
然而储埏完全没有半点指责高贤宁的意思，他开口便问道：“下官敢问高寺卿，圣上对山东局面有何意旨？”
高贤宁看了储埏一眼，说道：“圣上北巡途径济南府，恩准臣回乡探亲。”
“哦。”储埏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高贤宁接着又道：“不过我常陪侍圣上身侧、做些查漏补缺之事，平日君臣间也曾言及治国方略。”
储埏忙道：“是。”
高贤宁沉默稍许，不动声色道：“青州府的事儿，储使君不用忧虑，圣上必定不会怪到使君头上。”
储埏立刻说道：“下官明白了。若有下官能尽力之处，还请高寺卿吩咐。”
“不敢不敢。”高贤宁道。
储埏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便谨慎地问道：“青州卫离事发之地最近，都指挥使司的同僚、该不该先让青州卫前去平叛？”
高贤宁摆手道：“三司的事儿，我可管不着。”
储埏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下官便替同僚知会高寺卿一声。都指挥使司暂且打算稳住府城、卫城，并不轻举妄动，先将急报送到兵部，等朝廷下令之后、再作下一步安排。”
他说完后，神情有点沮丧，仿佛暗自叹了一口气。
高贤宁又看了他一眼，便端起茶杯道：“请。”说罢抿一口茶。
储埏也喝茶水润口。
这时高贤宁不动声色道：“储使君放心罢，一点事儿也没有。若真有甚么事，也不会等到现在。储使君近年治理地方的方略，朝中有人可不太认同，好在圣上为您说过话。如今不过是捅破了脓疮，出点乱子在所难免。疮若不破，多年积伤是好不了的。”
“是，是。高寺卿一语点醒下官，如同惊醒梦中之人。”储埏此刻尤其恭敬，大概是提到了圣上。
高贤宁点头赞许，再次把盖碗捧了起来，端在手里。
储埏便起身道：“下官便不多叨扰了，请告辞。”
“我送储使君出门。”高贤宁马上放下盖碗，也跟着站了起来。
高贤宁在家中，一面等着收陈把总等锦衣卫校尉的探报，一面准备诸事。至二月初，他便发帖邀请各地相识的生员士绅，到济南城南的一处庄园里文会。因为地方不靖，此时大伙儿不便大开宴席诗酒言欢，庄园里便准备了一些茶水点心、以及斋饭款待宾客。
士林中人，齐聚一堂。无须有人出面主持，大伙儿自然便临场挥墨，开始写文章声援青州官府平叛。或借事抒发未得重用的郁气，或慷慨激昂痛斥贼人，或同情黎民疾苦，各种言论不一而足。
恰恰是曾以一篇《周公辅成王论》闻名天下、写文章见长的高贤宁，今日却没有文章。他到场之后，当众直接开说。
高贤宁今天的言论在士林中，算是格调不高，因为几乎没有任何立意，就是叙述见闻。
他先是说贼首“白龙”被逼起事的来龙去脉，从白龙在村庄里让信徒男女杂处、淫辱新娘，到伙同贼首杨三、刘俊等一干白莲教头目，起兵围攻县城，都是最近发生的事。
接着高贤宁开始谈、“友人”在事发地报来的见闻，重点说叛军怎么劫杀士绅的，又如何把地主富户们的钱财粮食散给流民。在白莲教众的眼里，官府、士绅都是盘剥百姓的罪魁祸首，死有余辜。造反是白莲教的目的，元朝时白莲教帮起义军造蒙古人的反，等大明得到天下，他们便继续造大明朝的反，一向如此。
先前还各抒己见、热闹喧嚣的大堂，这会儿气氛有点凝重起来，大多人都不吭声了。很显然，有工夫品茶作诗文的士林中人，在座的宾客们，几乎都是家境殷实有家资的人，多寡不同，却正是白莲教声讨的那些人。
高贤宁见状话锋一转，又道：“贼首白龙蛊惑村民，行龌龊之事，让村妇生养其子、有悖人伦常纲。后又裹挟流民，抗拒官府缉拿。其间抢劫了存在青州各地义仓中的赈灾粮，以充军资；而那些能让百姓不至于饿死荒野的存粮，正好是去年才从南方运抵山东的官粮。
白莲教徒劣迹斑斑，诸事皆有真凭实据，证据确凿。诸位定要在家乡的乡饮之时，前往言论，晓瑜山东各地百姓，重振民风。”
大伙儿纷纷附和，许多人抚掌叫好。直道不写文章的高贤宁，照样头脑清楚黑白分明。

第九百五十三章 乡饮
之前高贤宁提到的乡饮，是一种定期举行的聚会，等级森严尊卑有序。除了由各级官府儒学举办，乡村里的乡老们也会邀请宾客、聚集乡民进行乡饮。这是大明朝维系庶民秩序的一个重要手段。
此中掌握舆情的人，当然是读书识字的士绅和乡老。
大明立国不到五十年，乡村基层远远没到糜烂的地步。士绅们特别是有功名的文人，并未名声败坏、成为盘剥百姓的贬义名词。相反，他们为了名望名声、或是面子，往往都讲点道德规矩，且比寻常人更明白事理，会做一些修路铺桥援手孤寡的好事。于是村民们反而更相信士绅的话，至少人们觉得、士绅比同为庶民的村民可靠。
不过仅靠感化，不足以震慑庶民，以维系民风“淳朴”。
士绅们一般与官府有来往，那些在县学里读过书的人，甚至称呼知县为老师。凭借人脉与家底，乡老联合士绅，能直接裁决一些不太严重的纠纷。
乡饮上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便是揪出那些“道德败坏”、鸡鸣狗盗、欺男霸女的恶霸青皮。如果谁被很多人看不惯，便会在乡饮上遭掀出来；然后由乡老组织人手，将其送到县衙。得到县衙认可后，人们再把恶霸送去边关开荒。
所以若被大伙儿都看不顺眼的人，那是相当危险的，一不留神就可能稀里糊涂地被流放了。大家都怕得罪人，民风自然淳朴了。
滨州府西关这边的乡饮，正月十五便有过一次；最近乡老说要转达皇帝的圣谕，又临时增开了一次。所有村民，不管男女老幼都去了唐家祠堂，唐赛儿也跟着她爹前往。
这回的乡饮，比上次更加热闹隆重。前来的宾客似乎也很有身份，那些人都在里面的堂上，据说有从济南府来的士人，也有临近乡里的秀才。唐赛儿这种既没有功名，也不是长辈老者的小娘，只能在外面的院子里站着，连坐的地方也没有。
不过里面堂上的人都很拘谨，动不动就打躬作揖，也不怎么热闹；外面院子里更自在，周围闹哄哄的，大伙儿都在说着闲话，那些七姑八婆的嘴儿就没停过。
唐赛儿很快在人群里看到了林三。林三也在不断往这边张望，他瞧见唐赛儿的目光，竟然有点害羞地闪躲眼神；反倒是唐赛儿，很大方地向他投去微笑。
她爹已被滨州府专门派人、从外地被找了回来，事情办得非常快，官府的人也是一口一个“唐老”、甚为客气。有了长辈作主，今年她就会与林三成婚。唐赛儿对林三很满意，听邻里说他吃苦耐劳有力气，唐赛儿偶尔有机会观察他，发现他为人老实本分、看个小娘也会脸红。她喜欢这样的后生。
附近的村民们，有人正在说青州府白莲教造反的事，那边的事早已传遍各地。这回皇帝下圣旨，乡里增开乡饮，估计也是因为青州府的事儿，连村民们也猜到了。
据说白莲教的人越来越多，已攻陷临朐县城，杀官劫富，势如洪水，一路又向昌乐县汹汹而去。
然而唐赛儿今日只想听圣旨怎么说的，她忽然对此事非常有兴趣。因为去年她接待了一些不速之客，事后乡老告诉她，那个壮汉“洪公子”竟然是大明皇帝！难怪那人出手阔绰，顺手就给了唐赛儿一大笔钱，且那几个当官的、在他面前也是恭恭敬敬。
她爹回来之后，谈起那事。两厢一说，唐爹根本不认识甚么贵人，也没有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事，他一直都在民丁聚集的地方干苦力。那官员撒了谎，事情十分蹊跷，唐赛儿至今不明白、大明皇帝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不过皇帝给的一袋子钱，让唐赛儿这样比较穷困的家里、有了丰厚体面的嫁妆。到时候，林三家必定也会有一个惊喜。
里边堂上的礼仪过了几轮，终于到念圣旨的时候了。本乡里正走到台阶上，说道：“乡亲们先别说话，先生要读圣上的圣旨，大伙儿吵闹着听不清。”
不知谁在人群里说道：“俺们听不懂哩。”
里正却道：“听得懂，听得懂。”
众人安静了一些，唐赛儿也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不识字，生怕听不懂那皇帝的圣旨，可她又很想明白、那人究竟在圣旨里说了甚么。
“奉天承运皇帝……”里面传来了朗朗的声音，读文的人有副好嗓子。堂上的宾客们纷纷跪伏在地，台阶上和院子里的百姓们也跟着跪伏听旨。
里边的声音道：“诏曰：前些年大明国内打仗，兵灾连累了山东百姓，许多人家破人亡，还没喘过气儿来，官府又将徭役粮税继续加派在大伙儿头上，百姓苦啊。这些景况，朕都知道了。
我太祖皇帝驱逐鞑靼，恢复衣冠，名正言顺坐天下，让百姓脱离了鞑靼人的欺压，太祖一心想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咱们家的人，心头最关心的也一直是大明子民。百姓有难，朕为太祖嫡孙，知道后绝不会不管。
朕已下旨，从今年起，免山东全境粮税、徭役至少三年，不收一粒粮，不让一人背井离乡；并调钱粮入境，存于各地义仓，以赈济艰难穷困者。愿山东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朕心可慰。
自太祖起，皇室最恨贪官污吏，望各地官吏深戒之，定要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度难关。在山东百姓疾苦之时，谁要是想借此发财，别怪朕没把丑话说在前，尔等必没有好果子吃。钦此。”
圣旨竟是这样写的，唐赛儿把全部内容都听懂了，一字也没落下。她还记得那“洪公子”的声音，此时隐约有些恍惚，她仿佛听到的是、那个声音在她面前说话一般。
“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阵喊声响起，唐赛儿才顿时惊醒，明白并没有洪公子在说话。
大伙儿从地上爬起来后，嘈杂声再次弥漫在院子里。一些人在私下里评头论足，有个声音道：“太祖爷有贤孙，俺们这武德皇帝也是敢作敢为哩。”另一个声音道，“日本、鞑靼、西洋都打遍了，武功不下于太祖。”又有人问日本和西洋是哪里，可侃侃而谈的人也不知道，大概他也是从读书人那里听来的、然后又到村民们面前吹嘘。
没一会儿，一个俊朗白净的文士从堂上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对大伙儿说话。
往常的乡饮，这些有地位的士绅是不会出来的，他们都在堂上言论，然后有人专门站在门口、转述里面的教化。今日士绅们似乎受到了皇帝亲民圣旨的影响，便径直走出来与百姓们说教。
那士绅谈得是青州府白莲教造反的事。说起白莲教头目在村民洞房时，上了新娘子的床帏、却叫新郎在帐外服侍；大伙儿顿时义愤填膺，院子里一阵破口大骂。不远处的林三，大概因为自己也要娶亲了，也在人群里愤愤附和。
经过了多年儒家道德规劝，男女礼教深入人心，世人很抗拒这种违背常识的事。且宗族的人非常重视子孙传承、开枝散叶，这长子都变成了别人家的种了，简直在挑战人们的见识。
唐赛儿认识当地信白莲教的人，可这时她也有点反感白莲教了。或许因为唐赛儿对当今皇帝有些好感，觉得他为人不错，所以造皇帝反的人，她觉得多半便不是好人。
士绅还谈起白莲教乱兵抢义仓，以及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歹事。言语的人是要脸面的士人，既然敢当众宣扬，多半事情便是真的，再说村民们都还比较相信读书人。
一时间白莲教的名声在西关乡饮上，已堕到了最底部，简直就像一群妖孽。人群里或许有悄悄信了白莲教的村民，但那些人都没法吭声，此时争辩的话、恐怕会被马上揪出来流放边关了。
这回乡饮办得挺好，生员文人们牢牢掌握着舆情。
……当此之时，青州府那边的起义军仍然如火如荼，形势大优。乃因近处的青州卫官军按兵不动，只顾保着府城与卫城，地方县城与庄园富户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抵挡人多势众的乱兵；白莲教起义军只要绕开了府城，便势如破竹。
不过白龙、刘俊等头目，已经认识到，官府当然不会一直这么隔岸观火、随后必定要调兵反扑。他们便一面在西边山脉中经营地盘，一面尽量从各地收集军粮，以为长久之计。期间各路人马来源不一，当然无法准确地选择，甚么该抢、甚么不该抢。抢劫乡里义仓存粮的事，也是时有发生，趁机为非作歹的人也无从避免。
大多义军将士在忐忑不安中造反，这才发现大明朝的官府反应缓慢、呆板不中用。然而他们都还没意识到，在短短三俩月之间，起义军在另外一个隐蔽的“战场”、更加影响长远的地方，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第九百五十四章 多助寡助
义军正在围攻昌乐县城，无数人聚集，将这座古朴陈旧的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门上石匾的刻字，已有些模糊，城楼也全无雄壮的气势；夯土城墙只有两人多高，上面守城的壮丁们的模样，已能叫看得清楚。双方近在咫尺，城池仿佛随时会被攻破。
守城的役夫在用石炭和柴禾烧粪汁，攻城的义军也用了简陋的抛石器、往城里抛掷燃烧物；喧闹的大地上，四面浓烟滚滚。草木间新发的枝叶与花朵，仿佛也将在这烟雾中凋零。
离城门不远处一阵混乱，几副木梯被掀翻了，义军叫喊着往四面溃散。城上的人主要以滚木乱石、以及“金汁”（烧沸的粪水）拒敌，各种器械都比较简陋；饶是如此，义军仍然几度被击退，他们太容易退却了。
头目刘俊观望了一会儿，他对这样的情形却是不为所动。这城太矮、也没甚么像样的官军，受惊吓过度的官吏与士绅们率领着民丁，城池破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刘俊现在关心的，只有青州府那边的卫所援兵。
义军从临朐县方向来，而临朐县与昌乐县之间的侧翼、便是青州府。所以大伙儿奔昌乐县、是非常冒险的做法，侧后翼很容易遭到官军的袭击，起先刘俊并不同意进军昌乐县。
不过大伙儿劫掠了临朐县内外之后，青州府官军一直按兵不动；加上有人建议派人伪装成百姓、专门盯着青州卫的动静。有此形势，刘俊才赞成了继续进军，以便扩大实力。
结果在意料之中，义军汹汹进攻周围的县城时，青州卫一点动静也没有，官军甚至还未聚拢成营。
就在这时，一骑从人群中穿梭而来，直奔刘俊的旗帜。义军中的马匹不多，骑马的人多半是斥候。不多时，头上戴着白头巾的骑士便找到了刘俊，下马禀报道：“官军来了。”
刘俊顿露惊讶之色，问道：“从青州府来？”
白头巾摇头道：“回将军，俺们在北边看到了官军兵马，都是骑兵，人马甚众，只剩二十里路了。”
而青州府在西边。刘俊便又问是甚么地方的官军，斥候却不知道，只说主帅姓王，因为看到了写着“王”字的旗帜。
刘俊一面增派人手去北面打探，一面找到白莲教中其它头目商议。白莲教有死士，但大多人都是乌合之众，几个人心里有数；官军兵马来援、大伙儿便要撤退，这主意没甚么问题。
不过，如何撤退出现了争执。刘俊觉得此地已远离临朐县的山区，攻城的人群跑不过骑兵，应该尽快抛弃大部，只带心腹干将骑马先走。但白龙等人不同意，毕竟还没打就跑、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官军来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已从北面渐渐接近了昌乐县城。
刘俊与白龙等头目同行，骑马赶到了城北。他的视线越过聚集成群的起义军军阵，立刻看到了官军的人马。
这时白龙的声音忽然道：“俺觉得，刘将军先前的提议有些道理。”
刘将军先前的提议，便是直接放弃抵抗赶紧跑路，而白龙起初是反对的。白龙的话音刚落，身边的数人都侧目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但见远处尘雾弥漫，半空中笼罩着“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有甚么巨大的东西正铺天盖地而来。尘土中骑兵的黑影隐约可见，朦胧中还时不时有明甲反射着阳光。官军骑兵群形成了大致的队列，旌旗在马队中飞扬，长长的樱枪竖立、密集如林，恐怖如斯。
不多时，一小队人马快速出阵，最先奔跑近前来。至一箭之地，小队中便有人大喊道：“圣上有旨，放下兵器者可活。”
起义军人群里“劈哩啪啪”一阵弦声，箭矢腾空而去。那小队人马随即调头返回，与此同时，北边的大群马队中吹响了索命般的号角声。
片刻后，官军中一股股马队开始加速，尘土更大。大地上仿佛有数条钻地的地龙、正在土里游动一般，卷起泥土飞扬。
箭矢很快笼罩了半空，无数的黑影、让地面上的光线也仿佛稍微黯淡一点了。呼啸的箭羽在南北两面飞驰，然而起义军的弓箭大多是从县衙里缴获的猎弓、以及自制的粗糙弓箭，射到官军的衣甲上，就像雨点一样“叮叮当当”直响，别说射人，大多箭矢连战马上的硬皮甲也射不穿。
与之相反的，起义军军阵上瞬间便乱了。骑射的箭矢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被裹挟而来的人、连弓箭齐射也扛不住，很快就开始溃散。
官军骑兵阵几乎毫不受影响，成群结队的马兵保持着队形，在阵前一面迂回一面驰射。轻骑过后，后面的大群骑兵提起了樱枪开始冲锋，马群像离弦之箭般冲锋而至，越冲越快。
铁骑几乎没有受到阻挡，很快便突入义军人群，洞穿其阵。城外平坦的大地上，双方兵马随之从北到南一边倾倒。浓烟弥漫的城外，此刻仿佛沸腾了。先前行动缓慢的起义军人群，也似乎变得灵活起来，毕竟四散逃奔都很卖命。
……奔袭昌乐县叛军的骑兵营中，那“王”字旗、正是定国公王斌的旗帜。王斌率领的骑兵，便是随驾北巡的京营精锐。京营马兵装备精良、赏赐丰厚，并且从伐罪之役起，便历经战阵，根本不是叛军可以抵挡的。叛军即便有十倍人数，恐怕也没有作用。
昌乐县城外的战役毫无悬念。第二天，快马便已将捷报、径直报入朱高煦的行辕。此时朱高煦以及剩下的护驾兵马，刚进入山东地面。
太监曹福在一间土屋里，当着君臣的面，把王斌的奏报念了一遍。
朱高煦的脸上无甚表情，他也没多少惊喜。内容大致是官军一击冲破叛军军阵，砍死了负隅顽抗的贼人，大多叛军流民弃械投降、官军俘获甚众。昌乐县官民开城迎接，称颂派兵援救的圣上云云。朱高煦留意到，王斌奏报没有抓住贼首，一干贼人头目往临朐县逃走了。
太监念完了奏报，淇国公丘福急忙道：“临朐县以西是大山，叛贼必定会遁入山中。定国公追过去，之后怕没那么容易了，说不定还得吃亏。”
朱高煦当然明白丘福的意思，丘福想自己上，而且对王斌这号国公的本事、似乎还有点看不起。
丘福是从靖难之役后便封了国公，后来又一直站在朱高煦这边，资历当然比王斌老。不过瞧用兵打仗的能耐，朱高煦在内心里并不觉得王斌比丘福差，只是口上不愿意轻易评论罢了。
王斌和丘福一样，都是亲王府护卫出身，以新君嫡系的从龙之功做到武臣顶峰。他们的底子还是差了点，在战略上比不上瞿能盛庸平安这号人。不过朱高煦很了解王斌，王斌在云南打土司、以及“伐罪之役”历场战役之中，表现都算不错；除了偶尔喜欢抗命，王斌主持局部战场没多大毛病，并且善用战术。
朱高煦故作轻松的神情，说道：“青州府的白莲教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京营将士与之作战，赢面极大，打这种仗不用多虑。山东布政使司的问题，主要也并不在战场上。”
他接着用玩笑般的口气道：“王斌在前方刚打了胜仗，朕若一纸诏令把他换下来，他不得气出毛病？”
堂上的文武都陪笑起来。
朱高煦又道：“再调两个步兵千总队过去，归入王斌麾下，带上火炮等重武器，以便他在山中攻寨更容易。”
侯海等立刻附和。
说到这里，朱高煦便不想再谈论平叛战场的话题，实在没甚么好上心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又说道：“对那些参与造反的人，捉住了头目了、就押到京师去审讯正法；痴迷不悟的少数教众，用船送到奴儿干都司去砍伐木头。剩下的人，全部流放辽东，辽东不缺粮只缺人。”
侯海一面提笔记录，一面小心提醒道：“圣上，山东各府还有许多白莲教的乱党。”
朱高煦道：“青州府叛乱平定后，叫储埏等人先不要急。咱们等免粮税、免徭役、派赈济粮这些事有效果了，争取民心；各地生员乡老，把白莲教的歹事宣扬也需要时间。三俩年后，正邪黑白分明，咱们也慢慢摸清了各地白莲教头目的名单，到时再一网打尽，彻底解决山东布政使司乱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时乱党何处遁逃？”
诸文武听罢纷纷拜服，高呼道：“圣上英明神武。”
当此之时，北平与九边的革新正在筹办，山东布政使司的事儿也没结束，但诸事都需要时间。朱高煦没必要再继续留在北方，他随后便下令启程回京。
各朝最重视的地方通常在北方，事关王朝兴亡。不过朱高煦的目光，也常常看向南边，他一直坚信海洋才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第九百五十五章 擅治骨伤
一个多月后朱高煦回到了京师，已是武德六年春夏之交。
初回皇宫刚刚安定下来，他比在外奔波时还要忙碌。除了与妻妾儿女重逢，朝中等着见他的人也很多，诸事繁琐。在朱高煦离京期间，虽然朝廷的政务卷宗也经常送来，但一些具体的事无法如此大费周章。譬如太子的老师萧时中要告状，只能等到朱高煦回京。
朱高煦几日没上朝，官员们见不到他，随后便干脆写奏章了。而他正忙着与妙锦等人在一块儿，对于新近奏章、也几乎都没过问。
不过那一堆奏章里，钱巽的奏章仍然引起了朱高煦的注意。其中内容，提到了火石铳的进展。
次日朱高煦便穿戴好视朝服饰、去了乾清宫东暖阁，并召钱巽前来问个究竟。
钱巽走过隔扇，叩拜之后，将一卷纸呈递上来。钱巽奏道：“臣不敢带兵器进后宫，故携图样数幅，请圣上过目。”
朱高煦拉开图纸，翻看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观阅上面用毛笔勾勒的机关构造。不多时，他便径直问道：“能打燃引药吗？”
钱巽道：“回圣上话，南署派人在校场验视，十杆铳齐发，仍有两三杆不能响。”
朱高煦心说，如果钱巽没有夸张，这样的发火率已算不错。因为燧发枪不用明火，可以组织更密集的队列，有一部分哑火也能保证火力。
“甚么人改良了机关？”朱高煦又问。
钱巽答道：“回圣上，此人叫马兴光，本是个小民。”
朱高煦点头道：“朕就知道，只要人多、假以时日，总会有人才出现。马兴光是个工匠吗？”
钱巽的神情略微有点尴尬，拱手道：“回圣上，马兴光以前是个赤脚郎中，便是打夹板的郎中，据说擅治骨伤。”
这人的身份确实有点奇特，朱高煦也是一愣。
钱巽的声音又道：“此人相貌不佳，性情乖僻，官吏匠人皆不喜。彼时铁厂试制火石击发的新铳、久无进展，恰逢马兴光有个远方亲戚在南署铁厂做小官，便举荐了他来制作新铳。管着铁厂的茂开山看在同僚的脸面上，答应让马兴光进京领一份工钱。不料此人在铁厂中一间小屋里、深居简出一载余，竟真的改进了机关。”
朱高煦听罢说道：“朕要见见他。”
钱巽道：“马兴光为人粗鄙、礼数荒疏，圣上可待臣教习数日，再领入宫中面圣。”
朱高煦笑道：“咱们重视他，乃因他有才能，与他的仪表礼数毫无关系。”他想了想道，“朕去铁厂见他，正好亲自瞧瞧新铳的制作过程。王贵，你去准备车驾。”
侍立在旁的太监王贵拜道：“奴婢遵旨。”
不多时，朱高煦便上了车驾，由文臣钱巽陪同，锦衣卫校尉、大汉将军，宫中宦官等一众人随从，一路出宫走正阳门。南署铁厂就在京师的外城内，没一会就走到了。
朱高煦暂且没有去那乌烟瘴气、噪音巨大的作坊。铁厂在河边上有处待客的院子，大伙儿便先去那里，叫铁厂的官员带马兴光前来见面。
果然如同钱巽所言、马兴光确实仪表欠佳。跪伏在朱高煦面前的汉子头发如枯草，脸色苍白中带黑气，眼小却不聚光、两眼无神，面无表情，仿佛人们一看到他的气色、就会觉得生活无趣。他应该有点紧张，跪拜时甚么话也没说，只伏在那里不吭声。
朱高煦瞧他，与在北巡途中的村子里看到的村民差不多。
陪着马兴光来的有铁厂官吏、以及茂开山等人。大伙儿都不禁侧目看着马兴光，希望他能说句恭维皇帝的话，但他至始至终一声不吭。
铁厂官员只好将一杆新铳呈递上来，并主动说话、以化解此时的困扰。官员解释着火铳尾部的机关，大致是利用簧片让击锤上的火石、撞击下面的砧板，原理与之前是一样的，只不过机关构造形状有区别。
“圣上明鉴，马兴光还改进了铅丸装填。”官员帮马兴光说着好话。这里没有注重礼仪的官员，自然无人弹劾马兴光；大伙儿知道他要发迹了，都是尽量留点情面的。皇帝亲自前来见他，能不发迹么？
官员继续道：“原先用通条把铅丸压进铳管、十分费力，军士们为了省事，常把制作铅丸的铁钳改小，如此便影响威力。在马兴光的提议下，臣等用小块丝绸泡油，包裹铅丸后装填、使弹丸入铳更加顺滑，微小改动后火铳射程便有改观。”
朱高煦琢磨了一会儿手里的火枪，也不是很明白、其巧妙之处。他放下东西，瞧了一眼下面的马兴光，干脆说道：“找些工匠军士，到河边去试试。”
“假物院”学士茂开山应答道：“臣等领旨。”
大伙儿忙活了一阵，前呼后拥着朱高煦出门。到院子外面的河畔，还有人拿来了椅子设座。不过朱高煦没有坐，他要来一枝火铳，在茂开山的指点下试着装填。另外有十来个军士也开始拿火药铅丸装填。
朱高煦尝试了一番，觉得燧发枪准备起来、确实比火绳枪节省时间。不用火种点燃火绳，也不必担心引药锅里的火药被风跑了、或被误燃。装好弹药后，朱高煦便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军士。
没有任何明火，一排军士已举铳对准了远处的靶子。有人吆喝了一声，顿时“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一排白烟腾起，只有一杆火铳没响。
铳声过后，朱高煦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转头寻到了马兴光，态度也与初见时截然不同。
他主动开口道：“马兴光，你现在便是百户官，并进入假物院为学士，可查阅假物院中所有典籍卷宗。王贵，回宫后到内府领新钱十万，赏给马兴光做安家费。往后这种新铳制作得越多，南署便会给你越多的报酬。”他顿了顿，又道，“新铳便叫‘兴光铳’。”
周围立刻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恭喜马兴光，连文官也投去了艳羡的目光，皇帝亲自为一种武器赐名、这汉子要留名青史了。马兴光跪拜时，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草民谢圣上大恩大德。”
“你应得的。”朱高煦道。他再看马兴光时，仍然觉得此人仪表神态很差。若非有钱巽茂开山等人见证，朱高煦甚至有点怀疑，让技术得到突破的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不过朱高煦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唯才是举、便无须在乎其它方面。他又道：“朕日后巡察军队时，只要恰当，你与茂开山都来随驾，作为朕的军事顾问……便是从旁建议。”
马兴光道：“是。”
众人返回铁厂，朱高煦顺路去了各个作坊中巡视。他一时好奇，临时想瞧瞧马兴光做试验的地方。
皇帝当然是想干啥、就干啥。于是一行人簇拥着他，来到了一间作坊里面的屋子里。
面前一副琐碎复杂的景象，让朱高煦顿时一愣。他从来没见过一间大屋子里、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这里的气息非常不好，东西繁多却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朱高煦随便瞧了一会儿，摆设的东西甚么都有，大多却与铁器毫无关系。有许多小木头拼凑的骨骼模型，有竹木做的玩具似的东西，有马车、木船之类的东西，还有木头和绳子做的钻器，以及朱高煦也瞧不出来的器械。不远处有一只风箱，还有熄火的炉子、砧板，以及各种形状的铁块。
这些东西似乎有一个共同之处，完全没有整块雕琢的模型，都是用各种小块拼成的。另外这屋子挺大，内外却没有半点活物，连一根杂草也没有。
朱高煦观望了一番，随口问道：“初夏之交草木繁茂，院子里的草是刚锄过了么？”
马兴光弯腰道：“圣上慧眼如炬。草民每日拔过，原先有两颗李树，也叫人挖走了。草民看着那些玩意不舒坦，便爱这不动弹的物什。”或许因为朱高煦刚才对他十分大方厚道，他此时的话也多了一些，“这些木铁做的小件，只要形状得当，它们便一定能铆接起来，不会有变化。”
朱高煦故作认同地点头。他感受不到马兴光所说的感觉，但隐约理解每个人的喜好不同。
见朱高煦的反应，马兴光似乎受到了鼓舞。他的声音又道：“草民不爱做官，不喜与人打交道，原先打夹板的生意也不好。如今能安生摆弄这些玩意，便心满意足啦……”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着，好像想表达甚么更微妙的东西，但他终于沮丧地垂下了头，无从说起。
身边还有许多人，朱高煦不便评说好歹，只道：“你需要甚么东西，要呆多久，都没有问题。”
马兴光再次弯腰拜谢。
说了一阵话后，朱高煦离开了这里。他走出作坊，看到外面鸟语花香、万物生机的景象，忽然觉得胸中那莫名的闷气一下子舒展开来了。

第九百五十六章 美景童趣
三月春光好，春和宫的景色尤为漂亮。铺砖的小径两侧，梨花绽放，恰如团锦。桃花正在凋谢，却在空气里纷飞，将地面点缀得绚丽斑驳。又有那从爪哇国带回来的白玉兰，正在枝头傲放。
亮绿、雪白、桃红的颜色，无不鲜艳。典雅的红墙黄瓦、雕窗华栋隐约其间，一派艳丽多彩的气氛。幽静的园林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百花的各样芬芳。
带着宫人随从，朱高煦与郭薇一起走过这条铺砖路，眼前垂柳环绕的水池便映入眼帘。
阳光明媚的幽美景色中，这处水池边就是当年太宗皇帝遇害之地，朱高煦一来就想起了那件事。然而皇家没有人能计较、如此这般不祥的往事；因为随着王朝的寿命增长，可能整个皇宫的角落都会笼罩上血迹阴影，而皇宫总不能随便更换。
于是春和宫还是春和宫，仍旧是太子起居之所。
若不在意那些发生过的悲剧，这处水池其实建造得很精巧。池畔有用南方运来的奇石假山，砌成了一处位置较高的水塘。只要是雨后的三两日，上面的积水便会顺着假山流淌进水池，“叮咚”的水声仿若优美的音乐。
不远处还有一处水坝，池中的积水会从那里流出去，顺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溪、汇入皇城地下的暗渠体系。飘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跟着绿水的方向移动，一切都好像活了起来。
水上轻软洁白的柳絮，让这风光又平添了几分梦幻般的色彩。
“春和宫应该是皇城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了。”朱高煦不禁感叹了一句。
郭薇微笑着附和道：“真是漂亮呢。”
不料身后一个宫女的声音道：“圣上皇后明鉴，九五飞龙殿的春天也很美。”
朱高煦循声看了一眼，原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宫女小荷，便是那个曹福找来侍候茶水的潮州女子。先前北巡时，朱高煦也把她带在身边，相处日久，她的言行便比别的宫女大方一些了。
这时朱高煦才想起，小荷在被曹福选中之前，曾在九五飞龙殿呆了好些年。
然而九五飞龙殿此时也是个受冷落的地方，因为太祖与太宗的灵柩都曾在那边停放过很久。朱高煦与之前的高炽，除了去拜灵柩、恐怕从来也没去过了。
想来朱高煦也不该在意、那边曾经发生过甚么，确实在意不过来。
郭薇的声音道：“汉王旧府的景色也不比这边差，后园子里种了许多牡丹花，大抵也是这个季节开呢。”
朱高煦道：“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咱们去旧府赏牡丹。”
郭薇高兴道：“只要圣上有雅兴，臣妾当欣然作陪。”
这时朱高煦又想起了，那真腊前王后还在旧府里住着，不过他自然不会在此时提及。
没一会儿，大伙儿经过了一座亭子，到了一道门前，然后走进一栋房子。那亭中自然更亲近园林风光，不过设施简陋，在这屋子里就舒坦多了。两侧也有观景窗，人们在此落脚、也不耽误欣赏风景。
宫女小荷入内，忙着沏茶。
等了一阵，太子瞻壑、二皇子瞻圻，便在太监黄狗等数人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向朱高煦与郭薇磕头行礼。瞻壑说完话，便垂头跪在那里，他已经十岁多了，当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二皇子才五岁大，便有点茫然，不过是跟着大哥学。
郭薇口气严厉地说道：“这就没话了？萧老师告状到了你们父皇面前，还不快认错？”
萧老师就是教习皇子们读书识字、经书文章的状元郎萧时中。太子名义上的老师有好几个，不过原先汉王旧府出身的齐泰、钱巽、侯海等人都有实权官位，平素教书的时间少；只有教他们骑马射箭兵法的几个国公，倒有时间亲自出面。
瞻壑只好拜道：“儿臣知道错了，父皇责罚儿臣罢。二弟甚么也不懂，撕书不关他的事。”
“不错不错。”朱高煦听到太子为他弟弟说话，脱口说了一句，不过他马上又道，“敢做敢认。你们撕书作甚？”
“打仗。”瞻壑嘀咕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头雕的骑士，还摸了一把书页折叠的东西、折得像个钳子。瞻壑指着木人道：“他是将军。”他指着那些纸壳，“这些都是小兵。”
“这么大了还在耍这些玩意。”郭薇责怪了一声，接着又道，“不过也怪刘瑛王斌他们，老是给瞻壑讲圣上打仗的事。瞻壑打小就想成为圣上一样英明神武的人，爱玩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
朱高煦一听，心说郭薇真会说情，口中责骂瞻壑，又暗指是因为仰慕他爹。不过郭薇的法子确实有用，朱高煦顿时很受用，本来也没怎么生气，这会儿全消了。
“怎么玩的？你教朕玩。”朱高煦好奇地说道。
郭薇：“……”
瞻壑顿时来了兴致，径直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又蹲下，从怀里、袖袋里掏出了更多的纸壳。只见那纸壳上还有各种之乎者也等字迹。
一共有两个木人，许多折好的纸壳，还有不少削尖的小木棍。然后瞻壑就两边摆好，竟然摆得是有模有样的阵型，朱高煦也瞧出来、其中一边是中规中矩的雁形阵。
瞻壑抬头道：“大狗将军的人多，要摆雁形阵，一举击破敌军。小狗将军在林子里修了堡垒，按理他应该守着堡垒的。”他接着拿起没骑马的木人“小狗”，配音道：“弟兄们，置之死地而后生，后退者斩！”然后便先用两个木人打了起来，嘴里还“叮叮当当”地模拟着拼杀的声音，玩得不亦乐乎。
朱高煦笑着瞧了一阵，问道：“这些纸壳兵，为何要听木人将军的话，上去被用木棍捅穿？”
瞻壑挠了一下脑袋道：“他是将军哩。”
朱高煦道：“将军又怎样，小兵们不听咋了？”
瞻壑想了想道：“大狗将军厉害，小兵打不过他。”
朱高煦道：“那便悄悄逃走，或者联络更多的纸壳、一起搞掉大狗。”
瞻壑在想象中、并非觉得纸壳是纸壳，他似乎觉得父皇言之有理，点了一下头赞同。
朱高煦便道：“你得假定这些纸壳要吃饭、有妻儿家眷得养活，然后让大狗将军给他们发地发钱，还得公平、论功行赏。嗯，大伙儿的地都在‘大狗将军’的地盘上，打败了仗、东西就要被人抢走；大狗将军不能变成强迫纸壳送死的人，要不断给纸壳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成为他们的英雄和保护人。”
瞻壑瞪着眼睛问道：“父皇也玩过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这游戏不好玩。朕叫人挑一些将士家的孩儿来，瞻壑有空就去校场，带领他们排兵布阵。咱们得用人，别用纸壳。”
瞻壑道：“是，父皇。”
一旁的郭薇默默地听着。
郭薇的声音道：“圣上不仅不责备瞻壑，还跟着一起胡闹，萧时中知道了会很伤心罢？”
朱高煦沉吟道：“是啊，朕也不能伤文官的心，怕着他们哩。”
瞻壑挺起胸膛道：“儿臣不告诉萧老师。”他接着转头道，“二弟，你也不能说出去。”
朱瞻圻一脸无辜地点头“嗯”了一声。
郭薇却生气道：“谁教你说谎的？”
瞻壑道：“回母后话，儿臣甚么也不说，便没说谎了。”
朱高煦听得暗笑，他并不责怪瞻壑的心思，想来这人间本就充满了尔虞我诈，教出个太忠厚的统治者未免是好事。他不置可否，指着次子问道：“瞻圻也会玩这纸壳？”
瞻壑抢着答道：“他只会做饭，剥树皮当瘦肉，摘叶子做碗。”
前阵子瞻圻的生母沐蓁随驾北巡，瞻圻就是皇后带着。平素瞻圻也总是来春和宫与太子玩耍，沐蓁好像很放心。朱高煦想来那沐家大族的女子，气度确实不同。
当然朱高煦看着两个儿子关系和睦，心里很是满意。这时他才真正有点理解，当初母后的偏心、或许亦有苦衷。
郭薇又道：“你们父皇可不止会打仗，字也写得好，每天读很多书呢。瞻壑也得学着，不要再撕书、轻辱斯文了。”
瞻壑拜道：“儿臣遵命。”
朱高煦挥了一下手道：“去罢，下月初朕要检查你的文章。”
瞻壑有模有样地作揖道：“儿臣谢父皇恩，请告退。”五岁大的瞻圻也学着模样，奶声奶气地谢恩。
两个孩儿出门后，宫女小荷已沏好茶端上来。朱高煦转头对郭薇说道：“瞻壑的童年要结束了，往后应多历练，不能一直养在深宫之中。过阵子把他送到凤阳老家去，见识见识民间情状。”
郭薇道：“臣妾都听圣上的安排。”
朱高煦又道：“当年太祖对待皇子皇孙都这样、可不限皇储，朕就在凤阳的村子里住过许久。”
他端起茶杯，望着方圆形状镶嵌的观景窗外的幽静美景，心绪却比环境更为纷杂。

第九百五十七章 未尽北事
武楼西边一度冷寂的柔仪殿，终于恢复了人气。朱高煦开始在奉天门早朝，并来此地办公、着手处理北巡期间拖延的朝廷诸事。然而北边的问题显然也没结束。
没过几天，齐泰便来到了柔仪殿，谈及鞑靼的消息。
齐泰坐在大桌案对面的凳子上说道：“圣上遣使陈镶往鞑靼，鞑靼知院阿鲁台随后写信，走泰宁卫、送到辽东都司。辽东都指挥使曹毅遂上报兵部，故此事才从兵部上奏。臣已写好了题本，今日去武英殿时、听到圣上在柔仪殿，便干脆顺道前来觐见，当面禀奏圣上。”
朱高煦正阅读着阿鲁台用印的书信，上面由两种文字写成，汉文应出自其翻译之手。
信中内容比较简单。大意是按照上次鞑靼遣使进京、双方的约定，大明皇帝答应让鞑靼残部借道回去；然后阿鲁台称臣，接受大明皇帝册封。今番鞑靼残部已至北平，却被明朝官府扣押，阿鲁台请大明皇帝下旨放残部众人回去，然后商议称臣受封之事。
就在这时，太监王贵走到了门口。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便招了一下手。
王贵弯腰道：“皇爷，侯左使求见。”
朱高煦道：“叫他进来。”
王贵道：“奴婢遵旨。”
没一会儿，侯海在门口叩拜，又进来行大礼。朱高煦径直叫他在凳子上坐，然后将阿鲁台的书信推到桌案对面。
侯海接了书信，又将一份奏报递给了太监王贵，说道：“圣上，郭昂收到了兀良哈人传来的消息，黄俨的消息。黄俨密告，鞑靼人已将咱们的使节拘押了。”
齐泰的声音立刻道：“阿鲁台的意思是用大明使节、要挟咱们放人？”
侯海道：“这帮孙子……臣以为鞑靼人不可信，朝廷实在无须与他们多费口舌。”
朱高煦却忽然道：“阿鲁台送信，为甚么要通过泰宁卫的兀良哈人？”
侯海刚才失言，正一副掩饰的神态，这时忙道：“回圣上话，科尔沁部一些鞑靼人在泰宁卫的北边驻牧，离辽东都司近哩。”
朱高煦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心头已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火气。
齐泰的声音道：“原先圣上决策北边方略，欲用瓦剌人牵制鞑靼人，尝试在东面边境恢复太平、增开互市。这回若是交换人员有所闪失，前期方略便只能弃之不用了。”
朱高煦道：“齐部堂言之有理，朕也没想到阿鲁台会这么做。西边的瓦剌人对鞑靼诸部的压力增加，阿鲁台却并不打算稳住东边，避免两线紧张？另外阿鲁台又利用泰宁卫送信，过于明目张胆，显然容易激怒大明朝廷。”
齐泰道：“鞑靼人最相信的还是武力。”
朱高煦冷冷道：“乍看起来确实如此，少了很多周折。”他顿了顿又道，“若能迅速分出胜负的话。”
大殿里忽然就安静了，一下子冷场。似乎能说的话说完了，关键是朝中怎么作出反应，而决断却无法一时定下来。
朱高煦想起了陈镶临行前的见面，陈镶说过、他已作好为国尽忠的准备；而朱高煦也告诉他事情若有反复，则先想法保命脱身、不必执着于册封阿鲁台。
“下旨北平把鞑靼残部都放了。”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断然道，“再给阿鲁台送信去，就说大明有心，但恩封阿鲁台的事是两厢情愿、不必勉强。叫阿鲁台把陈镶也放回来，称臣册封之事往后再说。”
二人都愣了一下，拜道：“臣等领旨。”
侯海终于忍不住说道：“咱们若先放了人，阿鲁台会放人吗？臣瞧着这帮人，根本不可信。”
朱高煦指着桌案上阿鲁台签押的信件，“他不是答应了，白纸黑字写着，朕倒要看看他有多无耻。再说大明要报复，也不必干杀人质这种事，现在留着鞑靼残部没用了，不如坦荡放人。咱们战阵上见分晓，死的可就不是鞑靼残部那点人。”
侯海拜道：“圣上英明。”
齐泰谨慎地问道：“圣上要重新北伐鞑靼？”
朱高煦道：“科尔沁人不是在泰宁卫那边？他们又是阿鲁台最强大的盟友，最近上蹿下跳，可以拿他们开刀。朕不管阿鲁台放不放人，先铲除这股势力。”
齐泰好言劝道：“兵者国之大事，圣上当慎用。兀良哈诸部活动的地方，着实离辽东近，便于进击。然泰宁卫、朵颜卫骑兵骁勇善战，又有科尔沁人在背后帮助，恐怕此役并不容易。”
“有了燧发枪，战阵与以前又不一样了。”朱高煦道。
两个大臣一时没说话，他们都似乎刚刚想起、马兴光改进的“兴光铳”。
侯海开口道：“臣闻，兴光铳只改变了点火击发的机关。”
朱高煦道：“还有战术，兵器不同，战术也不一样。譬如骑兵便不可能排得像步兵那么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说道：“几件事一起办。派个大臣去北平，改北平为北京，建立北直隶六部五寺、隶属于京师官署，主持改变九边军需供应方式。同时遣大将带兵随行，把辽东那些走私的武将查了，将曹毅打发去奴儿干都司。然后找个由头，进攻泰宁卫与科尔沁人。”
侯海想了想道：“圣上在北平时，下旨福余卫南迁，名义上让三卫互换牧场，泰宁卫、朵颜卫应北移。不过料定泰宁卫等部不愿意挪地方，圣上遂在南边另划地盘、给福余卫驻牧。今番朝廷强令泰宁卫移帐让地，若遭拒绝，则可师出有名。”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办，当初留一手很快用得上了。再以鞑靼人无端扣押我使节为名，讨伐科尔沁部。”
齐泰听罢，作揖拜道：“臣当与夏部堂等大臣商议，让他们明白鞑靼人出尔反尔之实、以及朝廷威严干系重大。”
朱高煦道：“甚好。你们见到钱巽，叫他立刻让南署铁厂、各局院将‘兴光铳’量产。并让京营将士重新演练战术。”
二人拜道：“臣等遵旨。”
两个大臣谢恩告退，暂且没有提到这次北上的文武人选。朱高煦也正在琢磨这事儿。
他首先想到的武将人选是柳升，因为柳升善用火器、行军布阵也没多大问题，但柳升还在日本国。江阴侯吴高则最好做副将，吴高熟悉辽东风土人情气候、心思谨慎，但不擅长进攻。
能堪当主将的人选很多，盛庸瞿能等，主持这等局部战役都是绰绰有余。
朱高煦想了好一阵，忽然又想到北平布政使司一旦升任北京之后，自然会直接管着九边的东部防线，需要一个大将在北直隶坐镇；如果“辽东之役”后再换人，疑心大将的做法就太明显了。这个人的特点，当然是忠诚靠得住。
以前太祖最信任的是儿子，所以坐镇北平的人是燕王朱棣。事实证明藩王也靠不住，而且在地位上压官员们一头，更容易独大；反而是勋贵，必定要受北京六部五寺衙门的节制。
朱高煦当然也信任盛庸瞿能等人，不过最心腹的、显然是当初汉王府的三卫指挥使；而三卫指挥使中，王斌与韦达从朱高煦做高阳郡王时，便在麾下效命。其中韦达与赵王高燧有联姻，王斌是愿意给朱高煦挡枪的人。
王斌……朱高煦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不怀疑他的忠心、却有点担心他的能耐。
朱高煦回忆着王斌历次战役的往事，想到了“伐罪之役”中的洛容之战。当时吴高以优势兵力，意图对进入广西的伐罪军两路各个击破；王斌上了吴高的当，还抗命，结果吃了亏，还好在数倍兵力劣势下、仍能保持章法脱身。王斌身边还有个大将辅佐，云南卫所出身的陈贞。
朱高煦顿时有了计较，定国公王斌、江阴侯吴高、陆良侯陈贞，这三个老相识在一块儿，或能勉强满足朱高煦的各方面要求。
文臣却更难办。首先不能是抵触新政的旧党，其次地位资历不能太低，否则不好办事，难以主持北直隶官场。
真正的新党大多人资历都很浅，才没得到重用几年。朱高煦先想到了齐泰、高贤宁。不过主持北直隶革新的人手握大权，又离京师比较远，必定能在当地获得人脉。
齐泰高贤宁这俩人，因为能耐比汉王旧府的长史故吏们大，已经是京师最说得上话的人，如果又在北方有威望，只怕尾大不掉。朱高煦是很相信他们的，但他发觉自己做了皇帝之后，心思确实改变了不少。
一时间朱高煦独自呆着，又想起了一番旧事。
当年朱棣许诺让高煦做太子、究竟是不是真心的？毕竟朱棣确实不喜欢高炽。有一种猜测是永乐初清除了太多旧党，燕王府几个谋士独大，造成了朱棣也不得不听从他们的主张；而道衍金忠等，全都是支持高炽的人。
朱高煦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笔轻轻敲着面前的卷宗，却很久没写一个字。

第九百五十八章 马首是瞻
早朝后的御门听政，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间越来越短。
当年太祖皇帝定的规矩，有不少还算合理，太祖登基后一直勤政、在理政方面尤其严谨。譬如御门听政，奉天门里有翰林院当值的官员，负责记录政务内容，以及当场书写圣旨；一切重大决策，皆在各衙官吏的见证之下，几乎不可能有差错。
但后来的皇帝、渐渐不再喜欢这样理政，包括如今的朱高煦。大概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随时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时间稍长比较容易疲惫，鲜有皇帝的精力能与太祖相比。而且，皇帝们应该不喜欢太透明的过程。
演变之后，帝王常常通过太监、近臣之口传达旨意。御门听政，很多时候并不谈真正干系重大的内容。
这样的变化，到目前为止倒是没有甚么问题。包括建文、洪熙在内的皇帝，也经常与文武大臣们见面。于是没人敢冒大罪矫诏，毕竟君臣相见、立刻就能戳穿伪诏。
今日御门听政，朱高煦也是准备走一番过场。他事先示意侯海、让侯海当众提出北征辽东的事，以便让朝廷里更多的人知情，为后续决策作些准备。
官员们在奉天门里说起了各种各样的主张，用大义、道德一类的道理阐述其战和之策。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薛岩出列道：“臣以为攻打泰宁、朵颜二卫之间的科尔沁人，并不用改当初的朝廷方略、便是让瓦剌诸部与鞑靼诸部相互牵制。”
坐在上面的朱高煦没有表态，先听着他说话。于是薛岩继续道：“瓦剌人熟悉之地，乃西蒙古广阔的草原及荒漠，从未去过哈剌温山以东。鞑靼人的阴谋失败之后、暂且无法利用大明攻打瓦剌诸部，理应更加重视退路；哈剌温山以东的朵颜三卫地区，不在瓦剌人的威胁范围，正是阿鲁台保存实力之地。故阿鲁台支持科尔沁部东进，姿态愈发张扬。”
朱高煦听到这里，顿时点头。
先前朱高煦认为阿鲁台的做法、难以理喻，薛岩这么一说，好像也说得通。虽然大伙儿只是在揣度敌人，但这至少算是一家之言。
薛岩又道：“大明从辽东北进，驱逐科尔沁人在朵颜三卫的势力。鞑靼人退路不安，便不愿轻易放弃西边的地盘，以免失去腾挪之地。假以时日，阿鲁台为避腹背受敌，或愿意与大明重新修缮关系。”
朱高煦开口道：“薛尚书之言，有几分道理。”
薛岩作揖一拜，往队列中退了几步。
朱高煦的目光多看了薛岩几眼，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年纪不算老的官、其实是个几朝元老了。甚么夏元吉、蹇义那些旧党，不见得比薛岩资历老；洪武年间薛岩已经在朝廷有几分地位的时候，那些旧臣还甚么也不是。
薛岩在洪武年间入仕，至建文年，曾作为朝廷使节到“靖难军”中假意议和，想拖延靖难军南下、为勤王军队争取时间。不料薛岩看到靖难军的军阵之后，回去便劝建文帝真心求和，尝试划江而治，因此被建文君臣排挤。后来靖难军入城，薛岩撮合了开国功臣武定侯郭家与朱棣家的关系，又继续在永乐朝做官。
到了洪熙、武德年间，薛岩又因为是朱高煦与郭薇的媒人，又从洪熙朝的大臣，变成了武德朝的大官。
前些年因为朱家内部的皇位更替、动荡不安，被迫改投门面的官员非常多。相比胡广这等人尚存的书生意气，薛岩更加圆滑而识时务。胡广弄了一身腥，薛岩的处境就好多了。而且薛岩还在安南当过俘虏，仍然没有名声大坏。
薛岩的老练之处在于，他知道该与谁站在一起，却不会将面子弄得很难看。
就像刚才，他必定清楚商议“辽东之役”时、皇帝是主战派；但他没有无限度地对皇帝马首是瞻，而是想到了合理支持战争的理由，十分大方地表达了他的主张。
薛岩在“武德新政”上的主张也是如此，他可能不一定认为新政有多好；但因为皇帝支持新政，所以薛岩似乎并没有让自己有抵触新政的心态。
何况薛岩当年与武定侯郭英就有很深的交情，又是当今皇帝皇后的媒人，与皇室的关系更加牢靠……
御门听政很快结束了。文武官员们有很多主张，朱高煦没有表态便离开了奉天门。
众人簇拥着銮驾过武楼，到了柔仪殿的大门口。大多随从在门外止步，朱高煦下车步行，带着寥寥数人入内，身边的太监是王贵。
朱高煦进门后，沿着廊屋往正殿走。他在正殿门口的檐台上驻足，看了一会儿风景，这时忽然开口道：“薛岩应该善于推判案件。”
王贵忙附和道：“有几件大案，便是薛部堂办的哩。奴婢听闻，朝中诸公皆以薛部堂善断疑案。”
朱高煦点头道：“辽东都司那些走私的武将，牵涉复杂。寻常人去查，怕是既查不清楚，又动不了人。薛岩或可胜任。”
王贵躬身道：“奴婢见着薛部堂，便将皇爷的意思说与他听。”
朱高煦发出一个声音，便转身走进正殿去了。
“辽东之役”还要准备很久，此时才刚刚开始着手；把北平布政使司改北直隶、革新九边供应的事，也很复杂。但是朱高煦已经没有了甚么好操心的，他提前将人选在心里确定，接下来不过是些按部就班的过程而已。
这几天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然后放晴了两天。
前些天朱高煦曾答应过郭薇，要带着妃嫔们去旧府赏牡丹花。他把朝廷里的事大致理顺，想起了这事儿，遂派人去旧府瞧过、说是牡丹正在盛开。朱高煦确定了日子，准备陪家眷们去旧府赏花。
朱高煦告诉郭薇的时候，她看起来似乎很惊喜，提了一句“还以为圣上已经忘了”。她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起来，晚膳后又拉着朱高煦，帮着她挑选赏花那天穿的衣裙。朱高煦瞧着她在面前旋转着身子，忽然觉得她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刚刚成亲的样子。
郭薇忙活了一阵，大概忽然想起了经书教她的东西，便安静了稍许，小心劝道：“圣上若有更重要的大事，当以大事为重。”
朱高煦却马上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彼此不像夫妇，或许因为身份不同寻常，又或并不能天天见面的缘故。
郭薇的脸色一红，问道：“怎么了？”
朱高煦道：“没甚么，不过咱们不是外人，无须那般刻意，再说你们也很重要。史上有不理朝政，只顾后宫的王，也有薄情寡义，心中只有大志抱负的枭雄。薇儿觉得那种人好？”
郭薇轻声道：“圣上这样便挺好。我不想成那妲己、玉环之类的人，却也望圣上在心里时不时念着我。不过我没帮圣上甚么忙，一家人却得到了许多恩惠，只怕不知如何回报圣上。”
“计较那些事作甚？”朱高煦握住她的手，随口道：“人在世上走一遭，终究不过是独行者。咱们有缘成为一家人，缘分挺不容易，好生相处，免得遗憾。”
“听圣上说得，让人挺难受。你说得对，早先我不认识圣上，哪能想到现在的光景。”郭薇的神情微妙地变化着，她轻叹了一气，接着道，“不过臣妾爱听圣上说这样的话，不像一些人总是在盘算利弊，冷冰冰的。”
“我也和你一样。”朱高煦附和道。
他在朝堂内外盘算那些事，不管战略大事，还是小到用人的小处，想起来确实就像郭薇所言、都是在尽量精确地计算利弊。不断选择有利的决定，累积起来才会有形势上的全面优势。
太过冷静的日子，确实容易乏味。而女子们好像更易情绪化，一句没甚么用处的好话、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能让她高兴很久。朱高煦有时愿意体会这样的简单感受。
俩人说了一会儿无关算计的话，朱高煦还是忍不住问起：“现今薛岩与你父亲，来往密切吗？”正好郭薇就在身边，他干脆顺便问了一句。
郭薇道：“听家父说，不管家中有甚么事，诸如生辰寿宴之类的宴席，薛部堂都会亲自前来。平素过年过节，两家也一定会走动，就像亲戚一样。圣上与臣妾相识，还是薛部堂牵的线呢。何况先祖父在世时，薛部堂便与郭家交好了；先祖父被朝廷冷落的时候，也只有薛岩没那么势利，仍然登门。”
朱高煦忍不住脱口道：“他不是不势利。”他说罢顿了顿又说，“只是不像一些人那样翻脸如翻书，还算比较可靠讲究的人。”
郭薇应了一声，忽然问道：“圣上想用薛岩做甚么大事？”
一句话冷不丁把朱高煦问得一愣，他开口道：“薇儿挺聪明，我是不是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不应景。”
郭薇摇了摇头。
晚膳后许久了，此时朱高煦看门外时，发现天色还没黑。夏季渐来，白日也该越来越长。

第九百五十九章 旧府
清晨的坤宁门内，笼罩着湿润的薄雾，缠绕在堂皇的宫殿之间。太阳也还没出来，光线有些朦胧，此时的坤宁宫还不是那么明朗，显得幽静而神秘。
司礼监太监王贵刚过来，他看见一些宫人正在清扫广场上的砖地，一队宫女不紧不慢地在廊屋上走着。宫女们每到一个灯台的地方，便打开灯台盖子，将里面未燃尽的灯笼提出来吹灭。
早上这里的人不少，都在做着各自的事；大概因为经常做这些事，人们看起来十分自然。王贵一时间忽然想起，那寻常人家里的早上、百姓起床后收拾院落的光景，似乎与眼前的情形有几分相似，至少人们脸上的神态有点像。
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在服侍皇帝，但或许宫人们觉得，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事罢？
就在这时，曹福也来了。曹福快步走到王贵跟前，弯腰道：“干爹早。”
王贵先是淡然地点头回应，接着忽然一拍脑门，吁出一口气道：“咱家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你在这儿呆着，省得一会儿皇爷有啥事想找个人吩咐，也找不着哩。”
曹福道：“儿子在这里侍候着，干爹放心罢。”
王贵发出一个声音，转身就往坤宁门外走。他要去皇城内的司礼监衙门，却只能先走西华门出宫，因为后宫侧面没有直接出宫的门。
走西华门出去，然后王贵便在夹道里走西上北门，这样才能到内宫诸监的办公所在地。
果然领着司礼监少监职位的孟骥，已经在衙门里了。王贵一进大堂，孟骥等一众宦官都上来殷勤地问候。孟骥吩咐人道：“快去给王公公沏盏早茶。”
“别折腾啦，各自干好自个的事。”王贵道，“孟公公跟我来。”
孟骥作揖应允。
二人前后过穿堂，找了间屋子进去。王贵在椅子上坐下，招呼道：“找地方坐，咱家给你交代件差事。”
“是。”孟骥又拜道。
王贵接着说道：“后天皇爷与娘娘们，要去旧府赏牡丹。皇爷很久没去那地方了，你今天便过去拾掇拾掇，物什用度啥的，看看都缺了甚么。
还有里边的人，也过问一遍。现今前院是守御司北署的人在那儿，这些人，不少是皇爷的旧部，你找几个管事儿的问问情状。后面园子里，咱们之前没怎么管了，你也去清点一下，把事情准备稳妥。”
都是简单的事，孟骥露出了轻松的表情，说道：“咱家随后便去。”
王贵见状，沉声道：“只要是宫里的事，都不能马虎。以前发生过一次意外，郭夫人出宫赏花的时候，遭受了蜜蜂的围攻，落水后把孩儿给弄掉了。后来咱家听人说，郭夫人的衣裳上被人动过手脚，抹上了蜂蜜，疏忽不得啊。”
孟骥神情一凝，忙道：“咱家定当仔细过问。”
王贵点了点头，随后一副恍然的口气道：“对了，还有一件。娘娘们都在一块儿的时候，皇爷的话便不多。想来娘娘们说话儿，皇爷似乎也没甚么好说的。你在后园子里准备一些解闷的东西，棋，书籍，或是能弹唱的宫女啥的。”
孟骥愣了一下才抱拳道：“咱家明白。”
王贵说完便站了起来，孟骥忙送他出门。
……孟骥原先是太宗皇帝时期提拔的太监，到了洪熙朝时、因为被怀疑是郑和一党，常被宫里排挤。正因如此，到了武德朝，他又回到了司礼监。不过即便如此，他与汉王府出身的那些太监、还是有区别的。
王公公既然把事情说得那么谨慎，为啥非得让孟骥来管？孟骥随后一想，旧府中不管是守御司北署将士、还是留守照看府邸的奴婢，大概有不少人与王公公他们熟识。王公公一问就知道甚么情况了，何须孟骥操心？
不过孟骥仍然规规矩矩地、办好王公公交代的差事，过问了一番旧府中人。
及至下午，孟骥才来到后园里，见了真腊女子伊苏娃。
见面时，伊苏娃双手合十行礼，用汉话道：“孟公公，好久不见。”
孟骥一听，顿时觉得她的汉话精进了不少。去年她还只会说“幸会”之类的词，如今能说一些比较完整的话了。
只见伊苏娃微微卷曲的头发盘起，头上戴着一条金冠，身上穿着一件对襟长袍，打扮仍不是真腊女子的模样。真腊国那边四季炎热，身上的衣物较少，在大明朝是不够的，所以她外面穿着长袍，胸前十分紧绷显得长袍不合适，不过别的地方裁剪还算恰当。
“夫人别来无恙？”孟骥也回礼道。
俩人都不是汉人的长相，孟骥是西番色目人，不过他一口官话，服饰也完全与汉人一样。
伊苏娃那幽深的眼睛看了孟骥一眼，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道：“无恙。”
看来她的汉话似乎还不怎么样，与安南人陈仙真差远了。
她的身段相貌没甚么变化，只是好像比去年消瘦了一点，眉宇间也带着郁色。孟骥慢慢地问道：“夫人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伊苏娃咬字有些不清道：“一切都好。”
孟骥点了点头，又缓慢地说：“后天，皇爷要来这里，与皇后妃嫔们一起赏花。”
伊苏娃道：“皇帝陛下要来？”
孟骥点头称是，问道：“你要去赏花吗？”
伊苏娃摇头道：“我每天都赏花。”
孟骥皱眉道：“重要的是，皇爷要赏花，你愿意在此拜见皇爷？”
伊苏娃抬起手，做起了琐碎的手势，她先是有点着急，接着神情有些颓然。她艰难地说道：“妃子们，在。”
孟骥沉吟了一会儿，道：“夫人之意，你在妃嫔们面前，怕尴尬？”
伊苏娃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显然孟骥的理解不太准确。伊苏娃在真腊国做过王后，听说还干涉政务，显然是个很有想法的女人，然而语言不太通畅、此时连稍微复杂一点的沟通也很困难。
孟骥想了想，说道：“你可以不见妃子。”他用手指指着自己道，“咱家安排。”
伊苏娃的态度似乎不太确定，她先是试图比划着解释甚么，接着便看着孟骥摇头。
孟骥忽然觉得，或许今日应该带个懂真腊话的人来翻译，那样就可以晓以情理、说服伊苏娃了。他搓着手皱眉寻思了一会儿，慢慢说道：“皇爷幸此地，你若不迎，失礼。”
伊苏娃的目光一直观察着孟骥。她的眼睛比较大，大眼睛往往不那么聚光，但伊苏娃大概是眼眶较深，眼神看起来十分有神。她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瞧着孟骥微微地轻叹了一下，妥协道：“我只见陛下。”
孟骥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甚好。”
他说罢站了起来，便与伊苏娃告辞。俩人交谈实在费劲，孟骥说清了事，便不想再多言了。随后孟骥便离开旧府，径直回宫，因为明天还有一天时间，诸事倒不用太过着急。
孟骥走西华门进宫。路过武英门时，他正好碰见了守御司南署右使钱巽，孟骥急忙上前，率先作拜见礼。
寒暄了两句，钱巽开口问道：“孟公公似乎跟着船队，下过西洋？”
孟骥道：“咱家跟随王公公与陈将军，到过真腊国，怎么？”
钱巽说道：“前两年朝中出现了一本《译汇》，因朝廷禁止私自刊印，便只在朝臣中流传。最近却也在士林中、出现了一个学派，叫‘假物学派’，有人在追问此书来源。据说是平夷侯家的姚芳结交外藩人、收集整编而成，孟公公知道这些事吗？”
孟骥想了想，说道：“姚芳没去过西洋，他去过日本国。日本国有些啥事，咱家便不清楚啦。”
钱巽不动声色道：“我言下之意，船队里有那些外藩人吗？”
孟骥摇头道：“咱家没见过。”
钱巽忙作揖道：“多谢了，我顺便问问而已。还有人以为姚芳是神人，是那些学问的始作之人，我可认识姚芳，他不可能有那见识。”
“姚公子确实不像是有太多学问的人。”孟骥附和了一句，又随口问道，“啥书那么神？”
钱巽道：“寥寥数言，难以说清。宫中应有此书，孟公公寻一本来，亲自观阅便知。”
孟骥听罢也没太在意，心说、指不定王贵与曹福知道得更多。不过一本书而已，孟骥没多问。
他倒是对眼前的事更上心。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日又是个晴天，不过往后两日何如、他也看不出端倪。据钦天监的官员说最近这些天都是晴天，却不知预料是否有差错。
这时钱巽的声音道：“我这便要去守御司南署衙门，孟公公，告辞。”
孟骥收回仰望的目光，忙抱着拂尘道：“钱右使慢行，后会有期。”
等钱巽一走，孟骥立刻顾着去找曹福。今日见过伊苏娃的事，孟骥寻思着还是告诉曹福更好，毕竟王贵今日交代时、也只是暗示。

第九百六十章 不解的谜
两日后，天气晴。一大队人到了旧府，朱高煦刚下马车时，侍候在后面的曹福便上前，在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真腊人伊苏娃请见皇爷，可她不愿与娘娘们见面。皇爷进屋歇息的时候，奴婢可带伊苏娃来见么？”
朱高煦没多想，应了一声。
众人随后到了旧府的后园子里，果然这里的许多牡丹花已经开了。那片人工湖泊边上种的牡丹最多，成片的花朵，远远看去，其间的一座凉亭与拱桥，就像浮在花海中的小舟。
天气也很好，微风抚绕在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不冷不热。盛开的牡丹，让这古典的园子也热情起来，富贵的气象与牡丹的意象十分相称，额外应景。
好像唐宋时期的人特别喜欢牡丹，到大明朝已有许多品种，旧府里就不少。花瓣有红的、粉的、紫、白、黄，还有白花里面有紫色斑驳，便又不是一样的品种，简直是姹紫嫣红丰富多彩。
不过朱高煦赏牡丹的感受，大概与在场的人们不太一样。
以前农村的被子、床帘甚么的织物上，总是织着牡丹花的图案，往往还有几只鸟儿，他看得太多了。而那些东西的做工用料大抵也比较差。于是回忆的意象、给了他某种心理的暗示，看到牡丹花就有一种俗气的印象。
今天大伙儿走在牡丹丛中，场面确实也不太高雅。
随行的人除了皇后妃嫔，还有朱高煦的四个儿女。太子瞻壑还好，在父皇面前很规矩，但是杜千蕊、姚姬的孩儿，才两岁多，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哇哇哭了。
朱高煦把两岁多的瞻坦抱了起来，小子倒是停止了哭闹，却用小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弄得朱高煦一头一脸都是。
这时小公主又抓着他的袍服，奶声奶气地说：“我要花花。”
朱高煦只得摘了一朵红牡丹，俯身插在小公主的头发上。她仰着头高兴地傻笑着，朱高煦见状也心情好了一些。
不过这般俗气的场面，也有好处，让朱高煦这不同平常的家庭，似乎有了生活的气息。孩儿们一阵胡闹，自然没有了太拘谨的礼仪，妃嫔们也闲聊起来。
郭薇教瞻壑：“你是长兄，得看好弟妹们。若是那百姓家里，你这样的大哥，每天都得带弟妹。”
瞻壑问道：“儿臣小时也像他们这样吗？”
郭薇道：“可不是？”
沐蓁等人都笑了起来，瞻壑好像有点不高兴，闷头没再吭声。
大伙儿也没怎么仔细欣赏牡丹，便走到了那凉亭里。宦官宫女们摆上了茶水、点心、果子，朱高煦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拿着果子逗瞻坦玩儿。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妙锦和段雪恨等人，便道：“大伙儿随便逛逛，午膳便在这亭子来。此地风景好，空气好，在这儿吃饭就像野餐一样。”
郭薇转头对太监黄狗道：“你们看好孩儿。”
黄狗道：“奴婢谨遵懿旨。”
朱高煦也走出凉亭，曹福急忙跟在身边侍候着。他在四面转悠了一阵，观望了一番这初夏的园林风光，走过那道小溪上的拱桥后，曹福便轻声道：“皇爷，伊苏娃就在前边的屋子里。”
“来都来了，见她一面也好，走罢。”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曹福。
二人走过一片小砖地坝子，便进了一道房门。朱高煦见里面摆着两把太师椅，便在椅子上坐下。曹福执礼后退，离开了屋子。
没一会儿，伊苏娃便独自走了进来。她在迈步的时候，眼睛也一直注视着朱高煦。这外藩女人的眼睛很漂亮，深邃而有神，仿佛随时都在表达着某种意思或是情绪。朱高煦寻思第一次在寺庙见面时，他没有明确身份，或许伊苏娃正在对比上面相见的光景？
她浅棕色的皮肤、更为立体的五官有着异域风情，高挑的身段的线条凹凸有致。
伊苏娃双手合十道：“拜见皇帝陛下。”
“免礼，坐罢。”朱高煦道，“你学会汉话了？”
伊苏娃道：“一点。”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伊苏娃便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端坐在那里。朱高煦转头瞧她，只觉她隐约还有几分王后的气质，大方冷静，有几分贵气。
伊苏娃也转头看了一下朱高煦，主动说道：“没有迎……迎驾，失礼了。”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咱们今日来赏花，赏牡丹。”他抬起手比量着牡丹花的尺寸，“牡丹花很大，颜色鲜艳，寓意大方富贵。在咱们大明，牡丹花就像百花中的王后。”
在南方诸蛮邦中，显然礼仪与大明朝很不相同。伊苏娃转头直视着朱高煦，一直看着他说话。
“王后。”朱高煦强调了一个词，“夫人能听明白？”
伊苏娃轻轻点头。
朱高煦见状说道：“所以你不来拜见皇后妃嫔们，或是不愿意做甚么事，朕至少能理解。”
伊苏娃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笑得很勉强、隐约还有一些凄凉。她这样的五官，做甚么表情、都似乎更加容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看见了，陛下和家人。”她稍作停顿，又道，“我有家人，以前。”
朱高煦点头回应。由于只能将话说得尽量简单，所以他没多说，怕伊苏娃听不明白。
伊苏娃的脸上渐渐出现了冷意与愤恨，“他们杀了安恩，杀了别的人，妹妹是个孩儿。”
朱高煦愣了一下，坐在她近处，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仇恨。却不知她的仇恨里，是否包含了对大明的恨意；毕竟暹罗人有机会屠戮真腊国，首先是明军削弱了真腊国的军队、才为其敌国创造了机会。
不过看她的眼神，朱高煦大致能确定，她最仇恨的还是暹罗人，而大明至少不是主要仇人。
伊苏娃转头看着他说道：“大明逼迫暹罗，要攻打暹罗？”
朱高煦沉吟了稍许，说道：“国家大事，以利弊为主。暹罗无限扩张，不是大明朝廷所愿。此事与你没有关系，朕也不可能、为了女人决策大事。”
安静了一会儿，朱高煦转头看时，见伊苏娃仍盯着自己，他从伊苏娃的眼神里、读不懂究竟是甚么意思或情绪。
朱高煦叹了一声，又道：“王朝、种族如果衰亡，那么仇恨、恩怨，以及荣辱……”他摆了两下手，“便不重要，也无人记得了。”
这时太阳的位置刚好移动到了某个角度，一缕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正好接触到了朱高煦的脸庞。他顿时感觉有些刺眼，眯着眼睛抬头瞧了一下。
或是强烈的光线影响，等朱高煦再次侧目看伊苏娃时，觉得她所在的位置光线暗淡了一些，她的身子也仿佛多了几分阴郁。只有她的眼睛尤为明亮、仿佛有泪光一般，但细看并没有眼泪，她甚至似哭似笑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悲伤苍凉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又隐隐有几分悔恨。
俩人连语言沟通也有点困难，朱高煦倒没料到，今日竟能谈得如此深入。
伊苏娃终于问道：“真腊国有人密谋杀我，国王奔哈亚知道吗？”
朱高煦一时有点困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伊苏娃来大明之前的过程。大概是真腊国宫务大臣的人用伪诏，骗伊苏娃去避难，结果同行的人想奸杀她。伊苏娃的意思，怀疑国王的手令、可能并非伪诏，却是参与密谋的人之一。
这个问题，朱高煦无法回答她。不过以朱高煦的经验，在有些地方，人们确实是无所不用其极，干出任何事都不太奇怪。
“孟骥说的，他不敢骗陛下。”伊苏娃的声音道。
朱高煦道：“朕帮你问问。不过孟骥不是真腊人，知道的事不会太多。有些秘密，究竟谁能知晓哩？”
伊苏娃看着他说道：“国王很宠我，以前。”
朱高煦道：“朕明白了，如果国王对你的心意依旧，你期望国王将来为你报仇，可能更现实一点。”
伊苏娃不置可否。
朱高煦一时兴起，问道：“特洛伊，听说过吗？”
伊苏娃困惑地摇摇头。
朱高煦想了想便道：“大概是两个国家因为一个漂亮女人，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后毁灭了特洛伊城邦。”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朕觉得，真相也许不是那么简单。只不过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样快意恩仇的动机。”
这番话有点复杂，也不知伊苏娃听懂了没有。
朱高煦说罢，便起身道：“夫人安心在这里，我大明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女人。”
伊苏娃站了起来，在原地鞠躬道别。朱高煦也不计较、她没有送出门这种繁文缛节，他走出房门，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一时间对真腊国王的秘密也有点好奇起来。他心头还犹自琢磨了一会儿，国王究竟是怎么做的哩？

第九百六十一章 只是揣度
伊苏娃托朱高煦问孟骥，有关真腊国王是否参与密谋。她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宦官孟骥可能欺骗她、但不敢轻易欺君。
朱高煦见到孟骥时，忽然想起了这事儿，便问了孟骥一句。
孟骥的神情初时有些难堪，接着便如实禀奏、他确实是信口一说，实际对于真腊国发生的阴谋细节，几乎一无所知。孟骥没有解释为甚么要骗伊苏娃，朱高煦也没继续问；事情确实有点尴尬，他孟骥为啥非要让伊苏娃别无选择、然后来大明避祸？
不过，一个可能知道更多事的人、很快就要回京了。他便是刘鸣。
朱高煦收到奏章，海军船队主力正在返航。海军避开了东南沿海风暴多发的季节，预计本月便可抵达大江下游，进入太仓那边的刘家巷。奏章正是出自刘鸣之手。
刘鸣之前不顾劝阻，亲自去过真腊国金边城，在那里逗留了不少时间。想来刘鸣能知道的情况，必定比孟骥要多。
大明海军主力回来了大半，主帅陈瑄、正使王景弘都回来了。只有两个指挥使林子宣、唐敬，分别留在了马六甲的龙牙门，以及西贡湾的新使城。海军战舰与兵员损失，主要发生在那次大风暴中，伤亡了数千人；反而随后在南边的历次大战中，船只兵力折损都非常少。
从结果看，陈瑄与王景弘立了大功。于是朱高煦很快下旨，叫鸿胪寺等衙署准备庆功宴，又命户部算出一笔钱，奖赏将士。
不过陈瑄之前有件事，让朱高煦有点不满意。
在明军与真腊军的大战结束之后，官军要继续进攻满刺加国、时间已经不恰当，因为很快要进入热季了；而且满刺加国主动遣使求和，同意大明的一切要求，态度甚恭。彼时继续发动战争，显然已无必要。陈瑄却仍然通过各种手段，包括独断驱赶满刺加使者等，让中军达成了继续攻打满刺加国的决策。
朱高煦想起了这些事，并再次寻思陈瑄这个人。
寻常人一生遇到的人可能不少，但真正花心思琢磨的、多半也就寥寥数人，大抵是上司或者比较亲密的同伴。但朱高煦不同，他要琢磨的人很多，只怕用错了人。所以有时候他对某人生气，但回头就给忘了。
朱高煦对陈瑄就是这样，若非最近这份奏章、提醒陈瑄回国了，朱高煦几乎已经忘了陈瑄干过的事。
然而不管怎样，该嘉奖赏赐不能少，毕竟明面上最好以结果论。既然陈瑄赌赢了，朱高煦便不打算、公开与他计算其中的过程。
四月中旬，朱高煦率文武大臣在奉天殿赐宴，宴请了回来的有功将士、文官宦官等人，当场赏赐了许多财物。
次日御门听政结束之后，朱高煦便叫宦官去、径直把刘鸣召到了西边的柔仪殿。
君臣二人见礼之后，便在西北角的茶几两边入座。宫女小荷在旁，正不紧不慢地烧水准备潮州茶。朱高煦打量了一会儿分别很久的刘鸣，见他这次既黑又瘦，穿着大红色官服、让他的脸显得更黑，真腊国那边阳光应该比较强烈。
朱高煦开口道：“孟骥先回来，说刘使君不听劝，跟着真腊人去了金边城。叫朕担心了一阵，生怕你出甚么差错。”
皇帝这么说，刘鸣脸上微微有点激动。连专心致志摆弄着茶具的小荷，也悄悄抬头看了刘鸣一眼。
刘鸣拱手道：“罪臣不敢让圣上如此挂怀。”
“那事儿是你的问题、还是你继父的事，朕分得清的。”朱高煦道，“你去南边走了一遭，前后快两年了，事情早已过去，估计没多少人记得了。”
刘鸣道：“臣在真腊国人生地不熟，确实有些不安。不过一旦舍得下身家，臣却是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的风物。那边的房屋、水土，规矩、习俗，以及人们的心思全然不同，叫人大开眼界。”
“冒险的乐趣，就是这样罢。”朱高煦随口道，“不去经历未知的路，当然难以见到新奇的风光。”
刘鸣附和了一声，又道：“其中风物，难以数言明了，臣回京后，打算将所见所闻写一些文章。文章既成，再进献于圣上。”
朱高煦点头道：“甚好。”
刘鸣道：“真腊国有很多寺庙，除了吴哥城有名的大庙，金边城也有浮屠与庙宇。臣观之，佛寺用石块砌成，庙宇宏伟，浮屠高百尺，非得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不能建成。曾经的真腊国，必定是个很强盛的国家。”
他稍作停顿，用感叹的口气道，“不过他们将国力耗费于宫殿庙宇之上，奢侈浮华只限于都城近左之地，而边地疆域疏于治理，吏治不修，其衰败之源，或由此起。”
朱高煦应了一声。
刘鸣接着说道：“臣未曾去暹罗国，不过打听了不少有关暹罗国的景况。暹罗国以前是真腊国属臣，此时建都大城府不久，他们正不断学习真腊、占城、安南国的官吏制度，并主动与各国互通有无。臣从结交的暹罗人看来，暹罗人虽也信奉佛法，但为人更加世俗务实。”
刘鸣吸了一口气，寻思了片刻，道：“就好比咱们大明士人，信着圣人教诲、舍身取义，但很多士人读书，先是顾着能入仕当官、光宗耀祖，然后再用圣人文章修身养性。”
朱高煦笑道：“刘使君还真敢说。”
“臣失言。”刘鸣拱手道，“不过新起的暹罗国，势力应该会很快压过真腊。何况最近真腊国在大战中失利，不仅败于大明官军，吴哥城又遭暹罗军洗劫，两国强弱势易，变得更快了。”
朱高煦道：“一场会战胜败，会影响一个国家很长时间的国运。真腊国这样并不算大的邦国，衰亡的前景显而易见。”
“圣上英明。”刘鸣道，“故臣在西贡时，便极力反对暹罗人继续夺取土地，只担心将来朝廷对付暹罗国、会比真腊国更加棘手。”
“嗯……”朱高煦发出了一个声音。他沉吟片刻才道：“刘使君当时的做法，也并无不可。”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问道：“真腊国前王后伊苏娃的遭遇，其中密事，刘使君知道多少？”
刘鸣道：“大多内情，臣也是从真腊案犯口中得知。当时宫务大臣的族弟、诱骗王后离开了金边城。此后随行王后的，有两个歹人。
其中一人是宫务大臣的部下，正想行奸污恶事之时，被另一人杀了；另外那人，便是臣等俘获的案犯。他自投罗网，欲带王后来官军大营领赏，当即被臣等缉拿。”
刘鸣继续道：“通过王后讲述的遭遇经过，以及真腊歹人的口供，臣得到了大致过程。真腊宫务大臣与大将军应是一党，与王后有隙；他们亲自谋划、施行了此案。
其中重要的一步，便是宫务大臣的族弟拿着密信、叫王后悄悄离开金边南下。密信乃宫务大臣所写、国王签押。但密信当场已被烧毁，国王签押的字迹真伪，如今实难分辨。”
刘鸣说的事，朱高煦之前就差不多知道了。
俩人沉默了一阵，刘鸣皱眉寻思了很久，似乎还有话说。朱高煦便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刘鸣终于开口道：“臣至金边城时，暹罗人已停止用兵，陆续开始从吴哥城近左撤离。因此臣在金边城受到了礼遇，其中有个贵族还向臣解释，屠戮大明使臣的安恩一家已伏诛。臣在当地居住数月之久，寻访各色人等，亦能确认此事。
国王起初派来接待的人，便是宫务大臣、姓奈耶者，后来国王接见臣等，亦由奈耶安排。臣与真腊国王多次见面，曾单独面谈……”
刘鸣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朱高煦顿时点头，一脸恍然，看了刘鸣一眼道：“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
刘鸣道：“圣上圣明。”便不再继续阐述。
朱高煦只好径直说道：“宫务大臣奈耶等人的密谋，已经失败，并且有参与的人被明军抓获；大明这边，必定知道了不少事。如果密谋是瞒着国王干的，并且相干人等还有伪诏之罪，奈耶可能很担心你与国王见面，怕拆穿了他们的罪恶。”朱高煦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特别不能让你与国王单独面谈。”
刘鸣拜道：“臣正是此意。”
朱高煦想了想，又随口问道：“国王会不会已经被架空，奈耶等人有恃无恐？”
刘鸣道：“国王有兄弟与儿子。”
“有些道理。”朱高煦点了点头。如果奈耶等大臣已经掌握了大权，又让国王产生了耻辱与仇恨，最好的办法恐怕是换一个国王。
这时小荷双手将一只小杯递了过来，接着又分给刘鸣。朱高煦便道：“不用客气。”
刘鸣双手捧着小杯子道：“臣谢圣上。”
朱高煦喝完了，将杯盏放下，又转头说了一句，“不过咱们终究只是猜测罢了。”
刘鸣附和道：“这等密事，外人恐难找到真凭实据。”

第九百六十二章 硝烟未散
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茶香。一壶茶泡到第三次，朱高煦才用不经意的口气问道：“据报，官军从西贡港出发之前，曾有满刺加使者前来，刘使君事先不知道吗？”
“臣等听闻此事时，满刺加使者已遭驱逐，不在军中。”刘鸣的语速缓慢。他似乎马上就意识到了，皇帝问的话、并非像口气表现得那么随意。刘鸣一边回答，一边像在思索的模样。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刘鸣又道：“陈将军挂印南征之前，朝臣多有反对。陈将军历次大战，两次投降、多次失利，几无像样的胜仗。诸公对其气节、能耐皆不认可。此番南征，臣见陈将军时，只觉他对往事尤感羞辱。及至大胜真腊军，陈将军贪功之心甚是急切。”
朱高煦听罢觉得有些道理。因为他想起了派兵南下之前，为了激励陈瑄、叮嘱他要抓住雪耻机会的事。
陈瑄这次发动了不必要的战役，隐约有朱高煦的影响。于是朱高煦有种感觉，陈瑄的作为仿佛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
而刘鸣的一席话，表面上在贬陈瑄，实际是帮了陈瑄。不过文官通常不会专门为武将说话，不告状就算好了。
朱高煦说道：“原来如此。”
茶已喝得差不多了，刘鸣随后便起身作拜，谢恩告退。
南边的局面暂且已趋于缓和，满刺加、爪哇、真腊皆已称臣请和，暹罗人也最终听从大明官员的告诫，停止对真腊国落井下石。朝廷在海洋沿岸陆续建立了松台卫、岘港、西贡、龙牙门等堡垒据点，设立使城、筹建两大总督府。
北面在辽东用兵的方略确定，而整军备战早已紧锣密鼓进行了。
五月间，第一批兴光铳装备京营步兵后，朱高煦便亲自前往洪武门外的大校场、观摩将士练习战术。
随行的除了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齐泰、夏元吉、钱巽等文官，以及瞿能、刘瑛等勋贵。另外有两个特别的人，便是茂开山与马兴光，在大臣勋贵环绕的皇帝身边，他俩显得有点扎眼。
在校场上负责统筹练习的人则是王斌、吴高、陈贞。朱高煦特意让他们训练士卒，好叫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士卒们在阵前如何作战。
大校场上十分喧嚣，人们刚出洪武门，那边的成片铳声便已隐约可闻。及至校场，只见开阔地上白烟阵阵，又有无数人与车辆活动，把板实的土地践踏得尘土弥漫，乍看之下、朱高煦恍若忽然置身于战阵。
朱高煦骑马来到一队军阵旁边，见那些将士正在娴熟地装填火铳。京营将士长期使用火器，熟悉原先名为“春寒铳”的火绳枪，此时改用燧发枪并没有多少困难，因为燧发枪用起来比火绳枪更简单。
军中将士携带了两种与火器相关的工具、并不是在战阵上使用，一种是自己做铅丸的钳模，另一种便是形似量酒的勺子。将士们事先会用这种量具勺子，把火药定量装在小竹筒里，然后用油纸和绳子封好。
所以火铳兵每人身上都挂着不少东西，他们先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竹筒，然后用牙齿把封纸咬开，将里面定量的发射药倒进枪管里。接着拿丝绸垫铅丸，用通条将铅丸捅进去压实。最后拨开簧片机关，拿起挂在腰间的葫芦，将击发药倒进尾部的药锅盖好。装填便完成了，只待发射。整个过程比火绳枪简洁了许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虽然火铳仍比弓弩操作麻烦，但好处更多。远程兵不需要太多技术和力气，装填发射都是手面活，无须长时间训练射箭技艺。火器对辎重营的运输后勤、也要求不高，一个单兵自身携带的弹药，便能连续发射数十次，几乎可以满足整场战役的消耗；若是换作箭矢的供应，这是难以想象的。
汉朝名将李凌曾以寡敌众，大战匈奴军，但据说李凌本来是一支负责运输的辎重兵，意外遭遇了匈奴，营中携带了大量箭矢。饶是如此，最终李凌仍因箭矢消耗殆尽而投降。如果是火铳营，便难以一战耗竭弹药。
这时王斌吴高等人也骑马迎来，他们下马抱拳执礼。朱高煦点头示意，眼睛仍观望着那边正在演练的将士。
那些装填好的将士，正陆续进入了发射阵地，位于一排武钢车后面。武钢车前面有硕大的盾牌，并带射孔，士卒们便举着火铳站在射孔后面准备。各辆武钢车之间有空隙，但此时已从车上把拒马枪搬下来了、补充间隔的防御，火铳兵站在拒马枪后面，负责掩护的枪盾兵纷纷后退。
随着一声吆喝声传来，将士们纷纷发射，车阵上铳声密集，火光与烟雾齐飞，阵仗十分骇人。
众人见状，纷纷赞叹。
朱高煦却一声不吭，坐在马背上瞧着那笨重的武钢车，转头道：“想想一些东西还真是神奇，武钢车已经用了上千年，咱们现在还在用哩。”
武德朝朱高煦亲征鞑靼时，军中就携带了大量武钢车。后来他才知道，这玩意至少从汉朝起、中原王朝就已经有了。
吴高的声音道：“圣上明鉴，北边游牧骑兵对中原的威胁，不止千年，此车对付骑射、骑兵冲杀有奇效，故沿用至今。”
朱高煦道：“凡事有利则有弊，防是容易防住了，可怎么反击？这车阵动弹困难，稍作反击，也只能靠骑兵。而骑兵周旋，咱们官军对所有蒙古部落都没甚么优势，难怪乎诸公言，泰宁等卫与科尔沁部联合，战力仍很强大。”
吴高只好承认道：“圣上圣明。”
朱高煦又道：“这么重的车长途奔袭，还得需要征调大量民丁出力。且天下越是太平日久，我朝的骑兵越对北方诸部骑兵没有优势。或许怎么用步兵打骑兵，才是更好的思路罢？”
这时刘瑛的声音道：“没有武钢车时遭遇骑兵，官军亦有战术，大致有两种办法。其一前排庇护火铳兵的枪盾手蹲下，等待火铳发射。其二长枪手与火铳兵间隔布置，用枪军庇护火铳兵，同时军阵也能保持射击。”
刘瑛精通各种步兵阵法战术，他所言都是明军以前用的阵法。
朱高煦摇头道：“燧发枪有个特点，因为不用明火，可以布置更加密集的火力。郑国公所言者，与火绳枪、火门枪用法无异，便不能发挥新火器的长处。朕的想法，应最大地保证火力的密集度与杀伤，并减轻步兵负担、增加机动性。这样的路子，当然要放弃一些防御性，只是如何抉择利弊罢了。”
刘瑛道：“圣上所言极是，宋代以前的人马具装重骑，最终被世人放弃，也是此理。我朝幅员广阔，北面大漠万里，轻骑方为正途者。”
朱高煦点头道：“或可用密集步阵，二至三排齐射，一发即重挫敌军。车辆也要轻量化，上面的盾牌、铁矛都是负担。”
这时身边的茂开山道：“若是马车只用于运送粮秣与重炮，臣以为可将木板改为木条，做成架子车，再用牛皮等较轻的料子绷顶，重量可大为减轻。”
朱高煦回头道：“重新制作车辆，能办到吗？”
一直没吭声的马兴光开口道：“无非用木条铆接。”
吴高的声音道：“如此扎营，只能靠拒马枪与沟壕陷阱防备。”他想了想又道，“于战阵之上，前后军阵可只换兵器，不换队列。前排发射完火铳，则与后排换长枪拒敌。”
吴高的心思总是想着怎么防御。不过他的说法也没错，火铳兵一旦被骑兵冲到面前，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准备好如何防御也是必要的事。
“有道理。”朱高煦点头赞许道，他接着又转头看马兴光，“有没有办法、把铁枪头装到火铳前端，做成刺刀？”
马兴光愣了一下，沉吟道：“将利刃安到木柄上，然后将木柄插到火铳口何如？”
马兴光的想法角度有点奇怪，不过他没见过刺刀，这么想也许是正常的。朱高煦却不同，他的固有印象，刺刀应该装在枪口下端。
朱高煦问道：“铳口下端，做个卡扣机关，能不能装上利刃？”
“铳管是用熟铁锻裹而成，重新做个铁箍恐怕不太牢靠，臣得寻思一阵。”马兴光弯腰道。
朱高煦道：“有成效后即刻上报。”
马兴光道：“臣领旨。”
君臣议论了一阵，便骑马离开此地，继续沿着校场巡视。
兵部的齐泰、裴友贞等人，对新兵器的军阵都看得很仔细，一边瞧一边似乎在琢磨。官员们大抵都很务实，把“技术”与圣贤修养分得很清楚。譬如用柳锟抢修、束水攻沙等技术问世后，管河道的官员都将这些技巧、视作做官的本事；按察使司的人，多半会仵作验尸的学问。在实际办事中，大伙儿并不会守着以前的规矩，毕竟后来的东西更加好用。

第九百六十三章 我都知道
洪武门外大校场的行程结束，朱高煦又出宫去见了马恩慧一面。他北巡回来，前后见了她两次。
一天快到酉时了，朱高煦已坐在了柔仪殿西北角的椅子上，等待着宫女小荷为他沏一壶茶。奉天门、武英殿的官员们估计着正等着下值，这里没有了官吏，只有宫女小荷、以及太监孟骥。
寻常在朱高煦身边晃悠的宦官，王贵和曹福最频繁，王景弘等人回来了也会前来服侍。孟骥很少单独在朱高煦身边，只是偶尔当值。
见到这个色目人孟骥，朱高煦忽然想起了真腊女人伊苏娃的事。他便问道：“你又见过伊苏娃吗？”
孟骥一脸茫然与意外，躬身道：“回皇爷话，自打皇爷到旧府赏牡丹之后，奴婢未曾与伊苏娃见面。”
朱高煦这才回过神来，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小荷一眼。小荷正低眉顺眼地、专心摆弄着面前的茶具，她把查漏放在一只公道杯上，拈起小壶准确地将茶水倒了下去，仿佛心无旁笃。不过俩人交谈、尤其是皇帝说话，小荷必定在听，除非她是聋子。
“嗯……”朱高煦发出一个习惯性的声音，又道，“时辰不早了，朕要去贵妃宫里。”
孟骥抱拳拜道：“奴婢立刻去准备銮驾。”
太监出门的时候，小荷将一盏茶捧起来，端到了朱高煦跟前。朱高煦伸手接过，抿了一口。
这时小荷的声音道：“圣上没有准许的事，奴婢不会向任何人说。”
朱高煦瞧了她一眼。那天朱高煦与刘鸣谈起真腊国的密事，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旁边沏茶的人正是小荷。刘鸣这种外廷文官，与宦官打交道的时候不算多，就算见面也不一定多说甚么；而宫女不一样，几乎每天都与宦官见面。
起先朱高煦以为孟骥知道，便是下意识认为既然小荷知情，那司礼监的太监也就知道了罢。
这个三十余岁的宫女，做事细致，心态平稳，而且非常顺从，朱高煦习惯让她在旁做些琐事。不过朱高煦忽然觉得，哪怕她已经年过三十，也不算很有姿色，顺服与淡泊表象之下、或许也有甚么索求？
当然也可能是朱高煦想错了她。不知怎么回事，朱高煦总是觉得靠近自己的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甚么；又或是别人付出了一点甚么，自己就应该加倍回报。也许只是心魔罢了。
朱高煦一面饮茶，一面留意小荷。她身上没有一件首饰，仿佛修行的人一般，轻薄的衣裳大概是浅色胡麻料子，很干净整洁，但朴素的打扮之下，那种女人的温柔反倒让人有点诱人，说不上来为甚么。她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件琐事都做得很精细，她察觉到朱高煦的目光，偶尔也抬头看他一眼，神态似乎有点喜悦。
“皇爷，车驾已备好。”孟骥的声音道。
朱高煦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动作干脆地站起，说道：“走罢。”他便离开了柔仪殿。
孟骥依旧在旁跟随，到了半路，朱高煦随口说道：“明天你把伊苏娃叫到柔仪殿，朕见她一面。”
及至贵妃宫，妙锦见到他没多久，便找了个机会悄悄对他说：其实每次你亲近过别的女人，我都知道。朱高煦顿时非常尴尬，但想想，也只有妙锦等少数人，会这么对他说话。
妙锦靠近又在他身上闻了一下。朱高煦只好说道：“我先去沐浴更衣。”
她伸手放在朱高煦的胸膛上，“我不是闻你身上的妇人味儿，却是觉得已经与高煦那么亲近了，还是不知道你的心里都有些甚么。”
“心里必定有你。”朱高煦尴尬地嬉笑道。
妙锦道：“我们写的那本《译汇》，有人问我，究竟是我写的、还是圣上写的。”
朱高煦想了想，问道：“姚姬？”
妙锦点头道：“最近有好些人询问姚芳这事，姚芳照着旨意的说辞，好似并不能让人信服。我也想知道，圣上从何处学来的东西？”
朱高煦答不上来。不过想想幸好自己的皇帝，并不太担心人们把他神化，毕竟皇帝本来就是天子、登基的时候还当众与上天沟通过，有点说不清的神化也有理可依。若是那寻常人这样，估计要出名、然后有大麻烦了。
有点难办的，反而是身边亲近之人。妙锦很了解他，当然知道他不是神，该怎么解释？朱高煦便道：“有些事一时说不清，往后再告诉妙锦。”
妙锦也知趣地没有追问，他暂时蒙混了过去。不过妙锦心中的谜团，必然无从解开。有时候朱高煦寻思，即便告诉妙锦真相，她可能也不太相信，说不定更愿意相信、天子真的能与上天沟通。
次日朱高煦一如往常干着自己的事。待孟骥来柔仪殿通报，说是真腊人伊苏娃来了，朱高煦才又想起了昨日的事。
朱高煦召伊苏娃入内觐见，并屏退了左右。
伊苏娃穿着一身很薄的外袍，大概是因为今天进皇宫、她身上新添了几件首饰，在阴天的光线里偶尔闪烁小小的光亮，连鼻翼上也有一颗宝石。她似乎对于大明皇帝办公的地方有点好奇，并察觉到了宫人退走后的大殿空旷，默默地左顾右盼，看起来神态很平和。
朱高煦刚刚还在处理事务，思维出于活跃中，所以说话很直接。他见伊苏娃行礼之后，叫她免礼，径直说道：“孟骥在西贡港对你说的话，毫无凭据，只是欺骗。”
“果然。”伊苏娃道。她显然听懂了朱高煦的话，至少听明白了一些重要词汇。
朱高煦又道：“不过另一个人，刘鸣有别的消息。”
伊苏娃道：“我见过刘鸣，他是……他说甚么？”
朱高煦看着她道：“刘鸣去过金边城，住了几个月。真腊宫务大臣奈耶，接待刘鸣，安排刘鸣与国王奔哈亚见面。刘鸣与国王见过多次，曾单独交谈。”朱高煦又加了一句，“奈耶安排的。”
伊苏娃的脸上很快变了，她盯着朱高煦没有出声。朱高煦也在判断，她究竟是没听明白语言，还是很快就明白太多了。
她摇着头，声音有点发颤，“甚、甚么意思？”
朱高煦沉默了稍许，说道：“奈耶并不担心，刘鸣告诉国王那些密事，有关你的密事。”
伊苏娃继续摇着头，皱眉道：“宫务大臣与大将军是联盟，他们势力大。”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煦才说了一句：“是吗？”
大殿里变得非常安静，朱高煦原以为会听到哭泣的声音，但他没有。伊苏娃连一滴眼泪也没流，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态，嘴角微微悸动了一下，眼神在一瞬间露出了无奈的模样。稍后她便没甚么表情了，似乎有点恍惚、有点茫然入神。
今日阴云笼罩的天气，大白天殿中也不太敞亮。闷热的空气，一如此刻的心境，黯淡沉闷之中，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甚至反而让人颓丧。
良久，伊苏娃忽然说起了宗教，“我到大明之前，遇到了巧妙的事，宿命安排。佛让我来这里，有因有果。”
“那是因为你出身好，后来又是王后。”朱高煦道。
伊苏娃皱眉道：“佛不管这些。”
朱高煦道：“管的。大多庶民的宿命，毫无因果道理可言。无数没有实力的恩仇，都会不了了之。反正大明的佛，是教大伙儿认命，或许真腊国的佛不太一样。”
伊苏娃神情复杂地看着朱高煦，有可能有些话她根本没听懂。
“那些事情并不能确定，咱们只是觉得可能。”朱高煦又开口道。
伊苏娃依旧没有出声，呆立在那里。
这样的僵局时间稍长，朱高煦竟然渐渐觉得有点无趣。他并不是很在乎伊苏娃的恩怨，大抵因为他对伊苏娃毫无亏欠之心。她只是一个长得诱人的异域美人而已。
她的弟弟，屠戮了大明使团，杀了刘鸣的甚么兄弟，朱高煦并没有把账算到她头上、已经很仁慈公道；只不过感受到她的心情，朱高煦此时仍有几分同情。各种恩怨相连，朱高煦已分不清好歹。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了殿门口。夏日的草木繁茂，这里经常有人打扫，他却从砖地角落里，看到了倔强生长起来的杂草。
就在这时，太监孟骥走了过来，躬身道：“皇爷，奴婢将真腊前王后送回旧府歇着。”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
孟骥走进大殿，客气地说道：“夫人请。”
伊苏娃跟着孟骥向柔仪门那边走去，她走在院子里的广场上，又回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她那幽深的眼神，确实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只不过她的心思似乎并不神秘。
不知怎地，朱高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色目人、阿苏特人阿莎丽。朱高煦曾劝过她，不用再回草原，但她不愿意。他又能怎样？强迫这些妇人，并非朱高煦所愿，那样会让自己也陷入麻烦。有些女人确实麻烦。

第九百六十四章 意外
盛夏之时，阿莎丽已回到草原。
宁静的捕鱼儿海如同巨大的蓝宝石，周围还镶嵌着灰白色的沙子，在阳光下皑皑有光泽。起伏的草场上，水草非常丰美，成群的牛羊在绿草地上漫步。这应该是草原上最有生机的季节。
一切正是她熟悉的景象，走出粗犷结实的帐篷，便能见到很多族人，看见开阔的景色。但不知为甚么，阿莎丽觉得回到现实中的草原后，反而觉得、它不如在外面回忆时那么美。比如此时在鲜艳的草丛中，有很多蚊虫会蛰咬人。
不过诸事都还比较顺利。
明国人把阿莎丽、脱火赤等放回来后，阿莎丽要求长兄把明国使节也放了。加上明国朝廷传来的书信，写得也很巧妙；明国人只说册封阿鲁台是两厢情愿的事，此事往后再说，并未指责阿鲁台食言、欺诈之类的话，隐约还有余地。阿鲁台当时也似乎一时心软，下令把那个叫陈镶的人、及其随从都放回辽东。
阿莎丽又讲述了在嘉峪关西边、有个汉人军士舍身相救的事，请阿鲁台同意一并放归一百个捕获的汉人奴隶。阿鲁台初时认为这个要求很没道理，不过终究还是听从了阿莎丽的意思。或因九死一生，兄妹二人才能重逢，长兄这回待阿莎丽额外迁就。
那些刀光剑影、东躲西蹿的光阴已经过去，阿莎丽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大汗本雅里失汗，但终于都结束了。日子似乎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她将会淡忘往事，在这里安定度日。
不料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忽然打破了阿莎丽的安定。
这天女奴惊慌失措地跑进帐篷说：“小王子，小王子他……”
阿莎丽见女奴这副样子，急忙询问。女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终于提到小王子不慎从马背上摔落，正在阿鲁台的大帐中。
阿莎丽急忙奔出帐篷，朝不远处的阿鲁台大帐中冲去。
大帐外已围着很多人，阿莎丽走进去时，便见长兄与两个宰相都在里面，而她的儿子正躺在一张毛毯上。阿莎丽急忙走近，只见儿子两眼紧闭，她把手伸过去时、竟然触觉冰冷。她的手反而像被烫了一下，急忙一缩，双手在半空中发颤，盯着孩儿软软地跪坐了下去。
长兄正恼怒地与宰相马哈子说着甚么话，阿莎丽的头“嗡嗡嗡”直响，一开始甚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长兄阿鲁台的声音才传入阿莎丽的耳中，“今天上午马哈子的儿子来叫他（小王子）去骑马，我帐下的阿刺与一个奴仆跟着出去了。小王子骑的马忽然发狂疾奔，阿刺的奴仆追了过去。没多久奴仆就抱着摔伤的小王子返回。
阿刺叫马哈子的儿子在原地看着小王子，便带着奴仆回营叫人。然后那俩人至今不见，说不定因为害怕被追问罪责，已经逃走。”
阿莎丽渐渐感觉到，这件事十分蹊跷。她用袖口擦了一把，抬起头来：“他真是摔伤的？”
“甚么意思？马哈子的儿子不到十岁，他吓得不轻，怎会说谎？”阿鲁台道，“医士到帐外去了，一会儿你问问他验过的伤。”
阿莎丽又道：“阿刺等人能逃到哪去？”
阿鲁台道：“我已快马传令各部，见到阿刺便捉拿交来，必有重赏。这条不忠的狗！”
阿莎丽不再吭声，只是呆呆地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孩儿。阿鲁台等了许久，便道：“我们先出去，准备丧事罢。”
看到孩儿的脸，阿莎丽想起了本雅失里汗的托付，想起了好不容易保护着孩儿回到故土，一幅幅场面纷纷闪过。诸多压在心头的情绪蜂拥而至，她这才失声痛哭，发出了声音。她做梦也没想到，瓦剌人费尽力气想置小王子于死地，又经过了根本无法完全信任的肃王（忠顺王）、大明皇帝之手，她们母子才死里逃生，而最终孩儿却死在了这片父母生长的故土。
她的儿子过了几天就下葬了，不然还能怎样？此事相干的阿刺也没找到，就好像凭空从草原上消失了似的。
阿莎丽沉静在悲痛与颓丧中近两个月，她渐渐清醒时，将事情前后左思右想，忽然觉得就算找到阿刺、极可能也只是尸体。人们或许不可能再从阿刺等二人口中得到任何线索。
再次见到阿鲁台，阿莎丽觉得长兄变得非常陌生。兄妹俩无话可说，阿莎丽知道哥哥不可能承认甚么。
没过几天，兄妹俩终于打破这样的沉默相对。阿鲁台主动找到阿莎丽，告诉了她一件事。说是科尔沁部首领孛儿只斤&#183;阿岱、其妻两年前病逝了，阿岱有意让阿莎丽与他成婚。
阿鲁台还不断劝说，“阿岱不久后将继任全蒙古大汗，你嫁给他，很快就是汗妃。阿苏特部与科尔沁部是鞑靼诸部中最强盛的部落，我们联姻，联盟关系将更加稳固。”
隐忍至今的阿莎丽，忽然之间就情绪失控，她大声地质问道：“这就是哥哥想要的结果罢？”她越说越激动，脱口道，“你的人杀了我的孩儿，哥哥……为甚么你会变成这样？”
“你疯了！我为甚么要杀他？”阿鲁台怒道。
阿莎丽冷冷地看着他，“阿岱要做大汗。你和阿岱一起杀了他。”
阿鲁台皱眉道：“谁让你有这样可怕的想法？阿岱虽不是本雅里失汗家的人，却也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大伙儿推举他为大汗的时候，都还不知道本雅里失汗有儿子，就算有也是生死未卜。那时阿岱已经确定为大汗，我的外甥不再是竟争者，何必多此一举？”
长兄说得有理有据，但阿莎丽就是不相信他。她犹自说道：“当年哥哥与本雅里失汗情同手足，常言可托付性命。本雅里失汗一走，你不帮助他的儿子便罢了，还这样对他。将来到了天堂，你怎么面对本雅里失汗？对了，哥哥可能只会去地狱！”
“你因悲痛而胡思乱想，我可以原谅你。但你也要有时限，好好想想罢。”阿鲁台压抑着怒火道，“你还很年轻，哥哥为你好。阿岱必是大汗，你将来的日子好歹，千万不要走错了路。”
阿莎丽摇头道：“不用想了，我不可能嫁给阿岱。我辜负了本雅里失汗的嘱托，无能为力，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仇视的人同床共枕。”
“唉……”阿鲁台叹了一口气，“你再冷静冷静。孩儿的事确实是个意外，哥哥会尽力查明真相。”
若非阿莎丽确实怀疑阿鲁台，此时恐怕还会有些感动，因为阿鲁台的态度很好。先前俩人情绪激动的争执，因为阿鲁台的姿态便吵不下去了。气氛渐渐平缓，重新回到了沉默的僵局中。
良久，阿鲁台又好言道：“如今我们的处境并不好。瓦剌人背叛之后，在西面时时威胁诸部。汉人王朝复起，蒙古国向南边的道路受阻，困于此中艰难重重。若不能聚集力量，突破围困，蒙古国只会越来越松散最终覆亡，而我们阿苏特部是外迁来此地的部落，下场只会更惨。”
阿莎丽没有回应，她也无法在这样的大事上有多少建议。
长兄接着说：“科尔沁人现在是鞑靼诸部最强大的部落，阿岱是有雄心壮志的人。他做了蒙古国大汗后，势必全心让蒙古强盛，重现大元盛景，往南控制广袤的土地与汉人，让大家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与牛羊。你嫁给他，从旁辅佐，诸部子民得到实惠都会感激你。这对你自己也是一桩好事。”
阿莎丽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番话如此耳熟。当初你劝我与本雅里失汗联姻，也是这样说的吧？”
“我说过？”阿鲁台愣了一下，略微有些尴尬，“总之道理很简单，你慎重考虑。”
就在这时，遮掩在帐篷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阿鲁台转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门外的人便弯腰走进来，在阿鲁台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阿莎丽也没听清楚。
不过阿鲁台主动说道：“阿岱派人带信过来，说有紧急事情找我商议。我得去准备行程了，妹妹记得我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过了一会儿，帐篷里就只剩下阿莎丽一个人。她最近神智有些恍惚，确实经常胡思乱想。安静下来后，她忽然想起阿鲁台那句“谁让你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阿莎丽渐渐想起来，确是有个人很早就在她心里、埋下了今日怀疑哥哥的种子。那个人便是大明国皇帝朱高煦。朱高煦一共两次劝她留在大明，第一次说得很简单，只说小王子不可能再做蒙古大汗；第二次谈话中提了一句“你们回去可能有危险”。当时阿莎丽也没太在意，甚至觉得大明皇帝的话有点无中生有。
而今回想起来，阿莎丽心道：朱高煦究竟是好心还是歹心？

第九百六十五章 犬斗
当阿鲁台可以在视线中看到哈剌温山（大兴安岭）连绵的山脉时，他不久就找到了孛儿只斤&#183;阿岱的驻地。
未及进帐，阿岱便将阿鲁台带到了营地中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那里非常嘈杂，很多人在叫喊嚷嚷，其间还有狗吠声。阿岱等人走近人群，人们纷纷弯腰鞠躬让出一条道来。这时阿鲁台才发现，原来中间正在斗狗，四面围着的人都是来看斗狗的。
阿岱身边来了好几个人，除了科尔沁诸部落首领，还有朵颜三卫中的泰宁、朵颜两卫首领，也在此地。
“知院来得正好，这场斗犬还得一阵子，我们先等胜负。”阿岱道。
见阿岱正在兴头上，阿鲁台只得说道：“瞧瞧。”
不料旁边有个声音道：“怕是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分出胜负啦。”
阿岱介绍道：“泰宁卫兀良哈人的首领安札施力。”
安札施力鞠躬之后，道：“见过知院大人。”
阿鲁台也回礼。他也经常与兀良哈人来往，但亲自与这个安札施力见面，今天还是第一次。
阿岱才示意那木笼子里面的景况，执拗对兀良哈人安札施力道：“还得一阵子，瞧瞧。”
阿鲁台这才留心观察场上的斗犬，见里面有两只犬。其中一只是草原上常见的獒，长得很雄壮，虎头虎脑，眼睛里有红光，阿鲁台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只好斗、且善斗的狗。另一只的体型要小一些，因为毛浅体长，看起来便比较瘦；那是一只细犬，又叫契丹犬，也是凶狠的狗种。
两只狗早已缠斗在一起，相互咬着对方不松口，它们的头上脖颈上都已血迹斑斑。看起来獒占了上风，凭借体型力量优势，把细犬按在了地上。獒喘着气，积蓄力气后、时不时会奋力摇动头，试图让咬进细犬脖颈的牙齿、进一步增加伤害。
那细犬一直没吭声，偶尔要反抗一下，两只狗便猛烈地挣扎一阵。
又一次扑腾之后，它们挣脱了对方，獒凶吠叫了一阵，后退开去。细犬顿时扑过去咬住了獒的脸颊，獒立刻一挣脱，迅速反咬，两只相互咬住对方的脖颈，再次扭在一起，獒又将细犬按在地上。
“咬它，咬死它！”周围的人群一阵沸腾，喊声震天。可能是买獒胜的人更多，也可能草原人都更喜欢忠心的獒。
但是獒似乎已经没甚么体力了，一阵相互撕咬后，让细犬再次脱离了控制。獒退到了笼子边上。
细犬主动扑将上去，准确地咬住了獒的脸，来回撕扯着。獒哀嚎吠叫不已。撕扯了一阵，獒又脱离了犬牙，毛皮已被血染得湿乎乎一片。獒游走着把头往笼子外面探，拼命想逃走。但细犬再次扑上来，凶狠地撕咬着獒。
“咬它……”失望的牧民们一面挥拳羞愤地叫喊着，一面有人发出唏嘘之声。
但是獒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能找回优势。
细犬非常凶狠，不管獒哀嚎着想出笼投降、还是游走逃窜，细犬次次都拼命撕咬它。最后獒已经躺在地上装死，完全不反抗了，细犬仍旧咬着它摇动撕扯。体壮的獒叫声非常尖、很悲惨，惨叫的模样简直丢尽了雄风，耻辱不堪。
大伙儿已经无趣地说起话来，阿岱仍旧冷冷地看着、血肉模糊在地上时不时哀嚎的獒。
安札施力的声音道：“大人好眼光，佩服。”
望着笼子里出神的阿岱，这才移开了注意力，看着安札施力笑了一下，“安札施力可能不常观斗犬，不过是助兴的玩物罢了。你瞧，战败的一方最后都是意愿完全崩溃，丑态百出，但不管如何示弱也无法脱离。先前那细犬虽落了下风，却阴着不叫，耐心消耗等待机会，显然它还没有败。”
安札施力道：“大人说得好，我看走眼啦。”
“帐中请。”阿岱道。
一行人离开了斗犬场，骑马回到阿岱的大帐中。不一会儿，奴仆们就把奶酒与烤肉端了上来，大伙儿盘腿坐下，开始喝酒吃肉。
帐内的人吃得差不多了，阿岱这才屏退左右，说道：“安札施力带来了重要消息，我才劳顿诸位相聚议事。”
安札施力道：“福余卫的海煞男答奚已经做了大明的狗。明军要对辽东用兵了，首当其冲受到威胁的、必定是咱们兀良哈人，以及中间驻牧的科尔沁部落。”
阿鲁台听罢，心中一震，问道：“消息确定？”
安札施力道：“咱们从各处都得到消息，辽东都司正在准备开战。另外咱们在大宁卫有明国官场上的将领，透露消息，明国皇帝已确定要对科尔沁人用兵了。”
帐篷里一阵议论。朵颜卫首领脱鲁忽察儿道：“知院大人不久前还好心放了明国使者、一些汉人奴隶，这下倒好，立刻打上门来啦。”
阿岱道：“脱鲁忽察儿有所不知，此事是知院宠爱的妹妹要求，知院迁就妹妹罢了。”
脱鲁忽察儿道：“原来如此。”
阿鲁台的脸色很不好看。放人的事，其实并不算甚么大事，但往往小事也很能激起人的愤慨。就好像上来被人扇了一耳掴子，说不定比遭捅一刀还要恼怒。
阿岱的声音道：“这回让明国人有报复之心，阿鲁台也是为了我。说起来知院接受明国人的册封，也不是啥天大的事。但知院一心劝我继承大汗之位，才不愿那么接受明国人的爵位。”
众人纷纷恭维阿鲁台。
其实阿鲁台之前遣使答应称臣受封，不过是为了挑拨大明与瓦剌的大计谋，后来计谋功败垂成，甚么受封也就没必要了。
阿鲁台当然不会当众提及那些密事，口上只道：“我们与南人不是一路人。南人对草原来说，一向只是酒肉与牛羊，广袤富庶的地方就在眼前，谁与他们结盟？只看大伙儿有没有能耐夺取而已。”
一番淡淡的话说出来，却顿时搔到了众人的痒处，有些人已经仿佛坐不住一样挪动了起来。确实，草原诸部包括曾经投靠了大明宁王的兀良哈人，都比较认可成吉思汗的后人做蒙古大汗，除了成吉思汗惊天动地的伟业与声望，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按照以前多年的经验、跟着成吉思汗的人可以四面征服有肉吃。
阿岱道：“放了一些汉人也不算甚么事，不过知院还是心肠太软了。”
阿鲁台道：“朱二先放了脱火赤和阿莎丽，我之前并不愿意、太早与明国人再次针锋相对，所以出于回报，才答应了阿莎丽的请求。”
阿岱摇了摇头，冷笑道：“凡事只要有了恶意，对手就会记恨你，并不会因你后来的某次好意、再有丝毫原谅。因此只要咱们做了让明国皇帝不满的事，便无须手软了，往死里整就是。”
他即将登上大汗之位，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阿鲁台便点头称是。
阿岱见状又道：“当然也有例外，除非彻底驯服他们。就像那些奴隶，平日里咱们又打又骂，但只要稍微待他们好一点，他们就会感激涕零。想当年大元退回草原后，汉人那边也有不少怀念咱们的人，那是大元彻底征服了中原。现在大明被咱们彻底征服了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大概觉得阿岱说话挺有趣。即便是蒙古人，也都有共识，此时大明汉人已经在全局上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所以大伙儿才会发笑。
安札施力问道：“明国人此番报复，缘起知院大人反悔受封？”
阿岱答道：“还有别的缘由（挑拨离间，想让大明与瓦剌厮杀，鞑靼人从中渔利），此事只是个由头。”
安札施力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成吉思汗征服四方前，也先统肃了草原诸部。咱们不如先与大明朝廷谈谈，等到对付了瓦剌人再说。”
阿鲁台马上就了解了这个兀良哈人的心思，不过是因为战争在辽东那边发起、兀良哈人便有点不愿意罢了。他们一向如此，以前不堪明太祖持续在东北用兵，遂臣服了大明；接着明国内乱，科尔沁人在当地逐渐强势，兀良哈人很快就选择了阿鲁台与科尔沁部，也是想跟着能有甚么好处。
不过这帮人总算成了鞑靼人的盟友，阿鲁台也不好当面羞辱他们。
就在这时，阿岱的声音果断道：“到了这个地步，决不能退缩！安札施力与脱鲁忽察儿都放心，我会尽力支持你们。谁也不能求饶，不然只会死得更难看！”
众人一阵肃然。
阿鲁台看到阿岱眼中有红光，忽然想起了、先前在笼子里看到的那只獒。阿岱冷冷地看着獒被咬得奄奄一息，没有救它，但此时阿鲁台才确认：相比细犬，阿岱也是更喜欢獒的，一如大多蒙古人。
“明国人每次北征，人数辎重极多，不能久持。咱们的马队总有办法与之周旋，此役必能得胜。”阿岱道。
大伙儿纷纷附和，帐篷里的气息再次热烈。

第九百六十六章 秋色正浓
秋风拂过的京师景色，仍旧绚丽多彩。外城的南署铁厂外，种着许多银杏树，金黄的叶子、与古典的房屋，在阳光下生辉，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光。河畔的垂柳，与水面的波纹，荡起一阵阵柔美的姿态。
然而马兴光的院子里依旧死气沉沉，看不见一草一木。
今天这里倒是热闹，因为皇帝朱高煦又来了，随行有不少大臣勋贵，以及锦衣卫、宫廷侍从。此乃今年朱高煦第二次亲自巡视南署，他对改进的京营军备尤为重视，寄予厚望。
马兴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在拿着东西在那说话，“锻裹铳管时，外层便锻打为六棱形。乍看是圆管，稍微留心就能看出是六棱状，圣上请验视。”
朱高煦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于是马兴光拿起两块铸件，往铳管上一套，那两块东西倒也铸造得巧妙，正好箍在铳管上。对接的地方较薄，不过拼在一起就完整了，就好像螺帽的形状；下部还有一块凸状的机关，大概是敲击铆接在上面的。两个拼接之处，有洞穿的孔。
接着马兴光拿起钳子，从炉子里夹起一根烧红的铜条，自言自语道，“正好。”他便把铜条放进了那对接的孔里，然后将一根铁的通条垫进铳管，拿着一把小铁锤，开始小心地敲击烧红的铜条。
那铜条很快就像铆钉一样，稳固了拼接处。马兴光故技重施，把另一处也用铜钉固定住。他专心干着活儿，后面话也很少了，不过他本来也不太会说话。
马兴光顺手拿起了一把双开刃、带血槽的尖刀。那尖刀应该是用一根整铁棍、锻打而成，刀身修长，后半截是铁棍；铁棍上装着木柄。他把刀柄放到那铳管下面的机关上，把火铳立起来，然后拿起木槌敲了一阵。尖刀便慢慢卡进了铁箍下面的机关、以及后部的木孔。看起来十分牢固。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接过火铳，伸手轻轻掰着摇动了一下，试着也觉得很结实。不过上面是生铁部件，材料强度与厚度限制了强度，朱高煦便开口道：“仍然容易折断，不过能使唤两下了。”
旁边有个勋贵道：“寻常士卒上阵接敌，杀中一两人已算勇悍哩。”
兵部官员道：“前排的步卒可再配备腰刀一把。”
这时假物院学士茂开山道：“不如配枪，木杆总比铁刀轻。”
朱高煦顿时点头道：“有道理，实用更重要。”
后面又有个人说话：“兴光铳制作不易，当作长矛使，熟铁铳管也容易损坏，可惜了。”
朱高煦回头道：“打仗就是拼国力，没钱没制造能力，打甚么仗哩？”
众人观摩议论了一阵，便离开了这个作坊。朱高煦走出来后，才发现袍服上沾上了很多碳灰，在里面弄得灰头土脸。
于是大伙儿来到秦淮河畔的那座南署待客的院落中，大多人都在客厅里坐着歇息，朱高煦去了一间厢房整理衣冠。没一会儿，刑部尚书薛岩便请旨进来了。
太监曹福正拿着朱高煦的乌纱帽，用一块丝绢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烟灰。薛岩急忙走上来，帮曹福捧着乌纱帽。
“圣上明示，臣到了辽东都司，该怎么查？”薛岩轻声问道。前阵子朝廷已确定了人选，薛岩将会北上办差，包括清查辽东都司诸将的罪状，主持北京的局面。
朱高煦伸手接过帽子，重新戴好，扶正了一下，“咱们客厅里说。”
三人从檐台上走进客厅时，众文武都纷纷站了起来，向朱高煦弯腰见礼。朱高煦挥袖道：“找地方坐。”
“臣等谢恩。”大伙儿拜道。
朱高煦在上位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便径直说道：“辽东特别冷，朕去年才呆过。今年入冬前来不及了，开战应该等明年开春之后。不过薛部堂与京营将士过阵子可以动身，去辽东过冬，明年初等火器辎重海运到辽东后，再部署战役。”
王斌等人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薛岩，有些感概地说道：“有些机遇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大势的机遇，国家的机遇。”
薛岩等人沉思着。
朱高煦吸了一口气，接着便道：“朕治边军，皆为富国强军。大势浩浩荡荡，冥顽不化、祸害国家者，以私害公、不顾大局，便是螳臂当车，都得死！”
客厅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气氛骤然有点紧张起来。
朱高煦这才缓下语气，好言道：“不过薛尚书决不能让罪犯胡乱牵扯，殃及无辜。罪魁祸首必须要有真凭实据，确定乃祸害全局者。一些被人裹挟、同流合污的人，只要尚存忠心，愿意为国尽忠，便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上阵杀敌，或战死沙场、恩泽后人保全名节，或将功补过。有悔悟之心者，也应该尽量给予生路，奴儿干都司等地一直都很缺人。咱们大明朝廷应尽用人才，收拾好家里的摊子，方能王霸宇内，扬威四海。”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陆续称皇帝神武。
朱高煦道：“那些为一己之私，一心要与朝廷作对的人，咱们无须心慈手软。不过对于别的事、无关国家大局，咱们还得适当容忍遗忘，不然动不动就让人觉得朝不保夕，大伙儿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没有“别的事”问题的王斌顿时笑出声来，发出了“嘿嘿”两声。而在场的许多官员却笑不出来，他们有些是从建文朝、洪熙朝投降过来的人，至今官当得好生生的，不过难免有些后怕。
薛岩拱手作揖道：“圣上心胸似海，宽厚大量，臣等幸甚。”众文武纷纷附和，许多人都在诚心恭维朱高煦。
朱高煦说完便站了起来，“诸位饮茶歇会儿，稍后便回城。”
他走到客厅门口，听到众人的声音道：“臣等恭送圣上。”
朱高煦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处门厅，便抬手示意。曹福让随行的人们都驻足，在原地侍候。随后朱高煦与曹福两个人走进门厅。
曹福赶上来小声道：“张盛等几个人已备好了车，圣上更衣后，即可出门。奴婢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甚好。”朱高煦道。
朱高煦时不时私自到外面游逛，有时大臣们会知道。但朱高煦油盐不进，不听大臣们的劝诫，大伙儿也拿他没法子。
数骑布衣汉子护着马车，离开了南署铁厂。走出作坊区，离开里边时刻不停的噪音，很快远处校场上的枪炮声、又陆续传进了朱高煦的耳朵。
最近京营的演练非常频繁，京师的官民估摸着也能猜到、朝廷又要用兵了。不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动静太大，一向都难以保密，朱高煦也没想刻意隐瞒。
一行人去的地方，正是燕雀湖宅邸，恩慧住的地方。朱高煦只要有机会，便会亲自去陪她一会儿。
轻车熟路到了府中，及至内宅，马车周围的随从已不再跟来，人越来越少。朱高煦下了马车之后，曹福也离开了，偌大的院子里愈发清净。
穿着浅色对襟、白色长裙的恩惠已等候在廊屋边，她款款轻蹲作个万福，礼数姿态依旧温柔雅致。
朱高煦上前捉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恩惠轻轻抽回手，低头道：“圣上请。”即便俩人已很熟悉、且这里看不到奴仆，不过她还是表现得很矜持，似乎不习惯在光天化日下有亲昵举动。
“这阵子有点吵。”朱高煦抬头看着洪武门的方向，“那些铳声没搅了恩惠的清净罢？”
恩惠道：“听着热闹。我一听到那种声音，就会想起圣上，猜想你又在做甚么大事了……”她很快打住，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叹了一声。朱高煦转头问道，“怎么了？”
恩惠道：“高煦知道我最佩服你甚么地方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
恩惠便轻声道：“可能有很多人冤枉怀疑你，害了亲兄与侄子，我看你倒毫不在意，好像根本不在乎名声？”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就行。”朱高煦道，“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江山是皇祖与父皇真刀真枪打下来的，朕的江山也是从云南一路打过来的，说朕道德败坏又怎样？有本事带兵从朕手里抢。”
朱高煦说到这里，想起了建文曾下旨弄死叔父朱棣，却说得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便又不动声色道：“我看只有名分的人，才会特别在意形象，没办法哩。”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激起恩慧的不快与伤心。
不料她沉默了一会儿，却道：“你呀，我有时候有点担心你。”
朱高煦莫名有点高兴，好言道：“我刚才只是开玩笑，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恩慧不必忧心。”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周遭都是十分熟悉的景象。朱高煦回过神，心想随便挑的一座院子、假以时日竟变得如此亲切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 明镜
那栋可以观望到燕雀湖面的阁楼，朱高煦站在栏杆后，久久驻足。
他流连于此，既无甚么感概，也没有感悟，只有一种难言的心情流淌在心间，大致包括莫名的惬意，却又并非那么闲适轻松。
一如此地的景象与气息。秀美而开阔的风景映入眼帘，有水有山有亭台楼阁，但并不像山中那么空灵。“哗啦……”湖上的隐约浪声一直笼罩在空气中，甚至远处时不时还有一阵阵枪炮的喧嚣。无论道家还是佛家，此情此景都算不得上好的意境，反倒是人气多了几分。
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恩惠，见她正在注视着自己。恩惠触及到朱高煦的目光、望着他轻笑了一下，然后也回头观望风景。
他却继续瞧着恩惠。阁楼上有风，她的衣裙前面贴在身体上，后面的裙袂衣带则随风飘着，那丰腴流畅的身子轮廓让朱高煦又多了几分浮躁。他回想起来，那次她要上吊了断时、他意外看到了她，难怪在那种紧张的心情下，他依旧感到很惊艳。
恩慧的神色有点不自然了，她似乎在余光里留意到了朱高煦的眼神。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抬起手，环抱在自己的双臂上。她一向如此，平素似乎有点抗拒，但又不会拒绝朱高煦。这样的半推半就，毫无做作，确实是她内心的表现罢。
寻常人几乎不可能接触到的女人，对朱高煦来说、也完全是敌对一方的人。但她的心在不断地变化着，渐渐成了如今微妙的关系。最近两次朱高煦见她，觉得她与以前又有了不同。经历过对往事的愧疚纠缠，又有一阵子寄情于佛法避世，如今她似乎渐渐看开了一些。
先前交谈时，暗示到了建文朝的旧事，她也避而不谈，反而说有点担心朱高煦。朱高煦大概便是从这样的相处中，感受着她的改变。
“我却没法像高煦一样不在乎，也不能那样做。”恩慧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前方。
朱高煦随口道：“恩慧是说名声吗？”
她轻轻点头。
朱高煦想了一下，道：“咱们的角度不一样。我在意的是实在的统治秩序，所以可以放弃一些东西。你在意的就很复杂了，无须选择。”
恩慧大概觉得他的话有点意思，转头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便又道：“大多世人，并不在乎皇室的那点恩怨，他们只在乎是否能安居乐业，安稳活着，是否能活得更好。当然也有想抓住这种质疑不放的人，那多半有别的意图，不过如今环顾内外，有实力胡思乱想的人，几乎都被消灭了。”
恩慧转身面对着朱高煦，说道：“有时我觉得高煦的心思，确实与众不同。”
朱高煦解释道：“我涉猎甚广，甚么人都见，可不止信儒士们教导的那一套。”
恩慧安静了一会儿，轻叹道：“是呀，蓦然回首，高煦已经坐拥四海，成为最后获胜的人。”
朱高煦立刻说道：“人不能完全掌握命运，我也有很多运气的偶然。当初若非恩慧相助，先帝驾崩时，我已经死在皇宫里了。”
恩慧的美目瞪了他一眼，埋怨道：“你不用总是提那件事。就算我没告诉你暗渠密道，我的前程也完了，下场比现在更惨。你一说，好像我很让人厌恶，你只是为了报恩一样。”
“当然不是，我不说了。”朱高煦笑道。
恩慧没有笑容，她小声道：“我的命已经注定，本来早该毁灭。高煦从一开始待我的心，让我熬到了现在，可我从来就不想承认、这些不应该的事。”
“别多想了。”他看了一眼太阳的方位，又道，“今日最迟酉时之前，我得回宫，咱们进屋去说话。”
恩慧一言不发，跟着他走进了廊道旁的屋子，她随后将房门轻轻掩上了。朱高煦听到“嘎吱”一声，回头看她时，俩人默默地相顾。先前彼此还交谈顺畅，忽然之间倒沉默了起来。
今日天气极好，外面阳光明媚。位于阁楼上的屋子采光很好，即便是掩上了房门，房间里也一片亮堂……
朱高煦离开燕雀湖、回到皇城时，已经过了上值的时辰，他径直去了淑妃宫里。
在杜千蕊这里，朱高煦比较放松，杜千蕊从来不多问他又亲近了谁。因为她不说，他也不太清楚、杜千蕊是否能察觉到他的事，就像妙锦的鼻子那么灵。
杜千蕊亲自下厨，照皇帝日常的膳食规格，准备了四菜一汤。其中有一盘红烧咸鱼，晒干的海鱼不新鲜，通常并不好吃，但杜千蕊的厨艺精进，做得仍是十分美味。
朱高煦上了桌子，胃口很好，闷头大吃。过了一会儿，他见杜千蕊正出神地瞧着自己，便抬头道：“瞧我干嘛，你也要吃饱。”
杜千蕊拿起碗筷，问道：“臣妾做的菜怎样？”
朱高煦笑道：“特别好吃。这鱼的调味很重，可吃完却有点回甜爽口，很神奇。”
杜千蕊柔声道：“圣上挺会吃呢，臣妾放了一些糖。”
朱高煦常在军中风餐露宿，除非宴席上刻意讲究礼仪，平素放松时便恢复了本性，吃饭有点粗鲁，很快他就吃饱了。
他满足地坐在椅子上，瞧着杜千蕊秀气的模样，只觉她的皮肤特别白净细腻，柔软的朱唇在灯光下娇美有光泽，她的身材娇小，却是玲珑有致。朱高煦看了一阵，心说不管世道如何变迁，人想要的、无非还是古人说的食色二字罢了。
晚膳罢，宫女们进来收拾桌子，端上茶水。朱高煦便兴致勃勃地叫杜千蕊教他音律，杜千蕊依言叫女官去把东西取来饭厅。
这几年他在断断续续地胡乱学这个，教他的人除了杜千蕊，还有姚姬。各种音律的曲谱是不一样的，朱高煦的老师都是女人，学的便是琵琶谱。
很多官员都精通琴棋书画，反倒是目前的宗室大多不懂弹唱。朱高煦也不例外，他的书法不错，就是不懂音律。这也是太祖的原因，太祖不喜欢宗室勋贵弹唱，觉得这玩意不务正业，但现在已经没人管那些规矩了。
朱高煦接触之后，发现自己在这方面似乎还有点天分。他以前没机会尝试各方面的知识，便不知道自己究竟擅长甚么。
俩人有说有笑，兴致盎然。淑妃宫里的女官、宫女们，在旁边瞧着，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女子们并非不分场合想争宠，淑妃宫里的人就挺愿意见到杜千蕊得宠。
杜千蕊教了一会儿，又为朱高煦弹唱一曲助兴。不愧是教坊司科班出身，她那明眸善睐的眼神，优美准确的姿态动作，都让朱高煦沉迷在美好的感觉之中。
在晴朗宁静的夜晚，轻松的气氛仿佛正随着琵琶的旋律，在夜色中飘荡。
夜色渐深，杜千蕊收了琵琶和曲谱。朱高煦便与她走出饭厅，从走廊上往寝宫而去。
今夜的天空上繁星密布，朱高煦抬头看天，忽然想起一件想办的事来、差点完全遗忘了。他想过要放开天文方面的严厉法令，为了发展航海；因为牵星定位、六分仪之类的航海技术，多半依靠天文学，而之前朝廷严禁世人学习天象。
儒家对于皇权的哲学诠释、越来越完善，将皇帝与天对应。所以后世王朝对于天象很敏感，生怕世人利用天象干涉朝政、甚至图谋不轨。
朱高煦寻思，可以让朝廷三法司、各地按察使司放松对这方面的定罪，只查那些非得将天象与权力结合的人。纯粹观星的活动，官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时朱高煦还想过制造玻璃、研制望远镜，后来因别的事就拖延到了现在。无论是望远镜观星，还是发展出显微镜，都能提升人们的观测能力，对于科学发展大有裨益。
人们有烧纸陶瓷的高温技术，玻璃无非就是烧石英，似乎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技术。只不过朱高煦一来就是藩王，起初对制造玻璃肥皂之类的东西、没有需要，就没花心思去布置。而世人在器皿方面，审美上更喜欢半透明的琉璃、或是细腻的陶瓷，也没人专门琢磨这玩意。朱高煦觉得自己应该引导一下。
“做铜镜的商人，有没有出名的？”朱高煦问身边的杜千蕊。
杜千蕊立刻回答道，“有啊，湖州薛家，从宋朝起就闻名天下了。达官显贵的女子，都爱用薛家制作的镜子。”
“果然还是女人了解这些东西。”朱高煦随口笑道。
杜千蕊轻笑道：“许多男子也讲究此物呢。”
朱高煦道：“淑妃见着杜二郎了，叫他为朕办件私事，联络薛家的人与朝廷合作，做一样东西。”
杜千蕊点头道：“臣妾记住了。”
朱高煦想起那本《译汇》，有人在察问来源，再次意识到、不注意可能有麻烦。不过这种事也很正常，若是皇帝甚么都懂、还是从未面世的新鲜见识，确实有点让人难以理解。

第九百六十八章 注定无缘
镜子就在面前，徐辉祖看着里面那张很多肉的大脸，简直有点认不出自己来了。
以前他长得十分魁梧雄壮、当然不是这副样子，而今却变了模样。多年无法出门，他胃口好、又贪杯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不断发福好像是没办法的事。
最近徐辉祖走路也感到有点艰难，身体实在太重。猛然间意识到，他才觉得自己已经废了。曾经一心要像先父那样，叱咤于千军万马的战阵、名震天下，而今徐辉祖的美梦已然完全破碎。他每每念及，心情仍不免伤感。
铜镜旁边，放着两册书，一册是《汉王起居记》，另一侧是《译汇》的上部。徐辉祖拿开镜子，伸手抓起了那部《译汇》。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奴仆走了进来，在屋子当中作揖，然后走上前，将一本书放在了桌案上。徐辉祖一看，正是《译汇》的下部。
奴仆叫魏十二，从洪武年间就在徐家了。徐辉祖家破败后，府上大多人作鸟兽散，变得额外冷清；只有魏十二等人没走，他们似乎也没有甚么好去处。
魏十二道：“老奴见到了夏尚书，从夏尚书那里要来了书。他接见老奴时，前后说了两次，说是老奴上他的府门、必定有锦衣卫眼线盯着，叫老奴留意避嫌。”
徐辉祖转头道：“他的意思是，叫俺们不要与他来往了。”
“唉。”魏十二低头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魏十二便犹自说起话来：“没想到夏尚书那等人，也说起了今上的好话，说甚么光是市舶提举司、便增加岁入两千万贯。老爷的外甥挺有能耐，将各种来路的人都笼络住了。您毕竟是今上的亲舅舅……”
徐辉祖看了他一眼，听明白了这奴仆的言下之意。要是以前的魏国公府，这种话哪轮得上一个奴仆多嘴？然而徐辉祖如今落魄，身边也没甚么人，因此这魏十二已是甚么话都敢说了。
徐辉祖也不计较，他想到老四家的人已经继承了魏国公的爵位，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老奴的啰嗦，“高煦打小就不听话，在北平长大后，更是狡诈。俺一向不喜此子，他恐怕也痛恨俺这个大舅。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人，就算时常能见着、甚至于是很亲近的亲戚，还是彼此不对付。生来无缘，即是如此。”
不过夏元吉等隐约表现出的心态，倒是让徐辉祖感到意外。臣子到了一定权位，难免希望君权削弱，因为只有那样，决定权力财富甚至于身家性命的好歹、才能更多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越是有才能的人、越可能这样想。君相博弈不止千年，徐辉祖不是文官也很容易想到这个角度。
但大明开国初总结了教训，看到了各朝君臣之间相制、然后平衡崩溃后的巨大恶果，太祖一直试图收权于皇家；朱棣与朱高煦两任强主继位，让朝臣难以左右皇权，把太祖的做法再次延续。敢情大臣们已经认清现实，接受了现状？
这时魏十二有点不甘心道：“老爷为何要找这些书，与今上有关？”
徐辉祖没回应。现在他整天在府邸里，谁也见不到，除了看这些文字，又能从何了解高煦的事？徐辉祖很不喜欢高煦，但并不是没有兴趣。
虽是相互憎恨厌恶的人，徐辉祖却似乎非常了解高煦。之前高炽一家死了，很多人有点怀疑高煦，但徐辉祖就凭直觉认定，那种事不是高煦所为。
魏十二的声音再次传来，“听说这部书哩，起初是姚芳交给了守御司的‘假物院’，姚芳便是贤妃的长兄。不过夏尚书说了一声，必定是圣上亲自弄来的书。现在朝中还有一些士人，凭这部书，成了一派‘假物学派’。”
“确实很蹊跷。”徐辉祖随口道。
魏十二道：“今上当真是文武双全。”
徐辉祖抬头，用多肉的大手掌拍着手里的书册，“这东西不可能凭空写出来。”
魏十二道：“老奴不懂哩。”
徐辉祖道：“高煦骨子里与俺们不是一路人。”他“嘶”地从牙缝里吸了口气，“他不是疯子，反而比大多人还要冷静，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又或用不同的眼睛，看着这相同的世道。俺就想知道，他要把大明变成啥样。”
“啪”地一声，徐辉祖再次拍打了一下手里的书册，抬头望着门外的天空。
徐辉祖见多识广，不管是大明王朝的高层，还是庶民士卒，他甚么没见过？按照他的经验与见识来说，也许皇帝与上天有某种玄妙的关系，但应该不会是很直接的联系；否则那么多大胆欺瞒皇帝、甚至挟持天子的事，皇帝不是早就应该从玄妙的地方知道了吗？
“祸兮？福兮？”徐辉祖喃喃道，他以前坚信的东西、似乎渐渐有点松动。
而身边的老奴，活了大半辈子，此时仍一脸茫然。他只对徐府能不能再次热闹起来、是否能跟着沾光，而费尽心力。
……大江江畔，朱高煦看到了远处一个熟悉的人，不禁对身边的王贵随口道：“有些人，气场不合，注定无缘。”
太监王贵循着朱高煦的目光，也发现了众人中、一个身穿崭新衣甲的俊朗男子，正是耿浩。王贵忙附和道，“皇爷说得是。”
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今日北上辽东的京营将士、文官薛岩等人，要离京出发了。朱高煦亲自到外金川门这边，前来送别，并准备了简单的典礼。
朱高煦站在一座亭子里，前方四个人向这边走来，有薛岩、王斌、陈贞、吴高。而那耿浩等人作为随行的部属，在远处就站定了，并不能上来与皇帝说话。
大明开国功臣的家族，除了在洪武年间就彻底覆灭的几家，不少还是延续到了现在；哪怕皇朝风风雨雨，后来的皇帝都会看在朱家江山的情分上，给打江山的家族保留富贵。就像中山王徐家，徐辉祖两次与皇室作对，但他兄弟家的富贵爵位不减；武定侯郭英征讨燕王也很卖力，甚至在靖难军进城时自杀明志，现在郭家还是当朝炙手可热的家族。
而耿家的条件算是更好了，耿浩在云南时，不仅与沐家有旧交，还结识过朱高煦。而这两个人，一个是现今朝廷最有势力的勋贵，一个是皇帝。但耿家并未翻身，幸存的耿浩，如今尚能在京师立足，无非是靠了吴高的那个傻子女儿；耿家曾经效忠的皇家，以及以前的旧交勋贵，反而一个也没靠上。
后代的长远事，确实难以把握，教人唏嘘。
那四个文武走近了，在亭子外面的砖石路面上跪伏叩拜。
王贵转身面对朱高煦站了一会儿，便走上前去，说道：“皇爷有旨，请诸位上前说话。”
几个文武谢恩起身，依次走近了亭子中。亭子里的人就比较杂了，不仅有勋贵刘瑛、韦达等，以及朝中的大臣，还有守御司的小官茂开山、马兴光，驸马何魁四等身份各不相同的人。
朱高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停留在王斌脸上，开口道：“咱们君臣鲜有分别之时，平素都在京师城里，也没好生说说话。这回你北上，可能时间较长，忽然之间朕倒有点不舍了。”
简简单单一番话，大臣们露出了关注的神情，他们似乎猜到了其中的信息、王斌会在北平长期驻守。
王斌抬起头，一张多须的黑圆脸笑烂了，“不管相隔千里，俺的心都在圣上这里。”
“你这话说得。”朱高煦忍不住也笑了，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朱高煦渐渐收住笑意，正色叮嘱道，“江阴侯用兵沉稳谨慎，对辽东风物、人士十分熟悉。而陆良侯很了解你，应该能给你一些恰当的建议。你要多重视两位副帅的意见，切勿坏了朝廷大事。”
王斌抱拳一拜：“臣谨记圣上教诲。”
朱高煦的目光看向薛岩，“新政为国家长远，牵扯复杂，任重道远。咱们唯有君臣一心，方能成就恩泽万世之功业。”
薛岩道：“臣能为圣君驱驰，深感幸运，臣当敦促北直隶六部五寺全心协同京师大略，使言路政令畅通上下。”
朱高煦点头赞许道：“薛部堂是有大才之人。”
这时宦官把装着酒杯的盘子端上来了，朱高煦先端了一杯，众臣陆续端酒。朱高煦举起酒杯：“只待诸位得胜归朝。”
“臣等当尽心为圣上分忧。”大伙儿纷纷说了一阵好话，然后饮尽美酒。他们再叩拜辞别，便退出凉亭，转身向江边的渡船方向而去。
当此时，武备院的少年们穿着军礼服，列队到了江边，奏响《万里金陵》，在礼乐中送别北上的将士。将士们的家眷，也在路边送别，一片吵杂。君臣分开之后，江畔倒更加热闹了。
管弦之声在浪声中飘荡。朱高煦眺望着渡船逐渐离岸，视线向远处展开，便只能见到辽阔的大江上、正是烟波浩渺。

第九百六十九章 雪落无声
薛岩等一众人到北直隶地区时，已是初冬时节。他与京营将士没去京城，走永平府后，也不去辽西走廊，北上径直进入了燕山地区。
沿着老哈河北上，只要等横渡老哈河，便算越过了燕山山脉，大宁城也不远了。
“大人。”颠簸的马车外面有人呼唤。
薛岩挑开草帘，忽然漫天的雪片映入眼帘。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惊喜地望着半空。雪落无声，他全然不知、瑞雪何时开始降临了人间，待到察觉之时已是纷纷扬扬。
刚才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薛岩这次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有人唤他。那武将抱拳道：“河面结冰了，吴将军怕不结实，已遣前锋军搭桥。舟桥尚未完成，王大帅下令，今日停止行军，就近择地扎营。”
薛岩点头回应。过了一会儿，他便从马车后面弯腰走了下去，然后将一件深紫色的斗篷披在红袍外面，用绳子系了一下。
周围的官员将士都恭敬地向他执礼，其中还有兵部侍郎裴友贞。没一会儿，只见大帅王斌也骑马向这边走来。
薛岩回礼后，四下观望一番，便转身步行、向一座山坡上爬上去。他到了坡顶，回顾南边，看见层层山脉在身后，仿佛一山高过一山；而前方老哈河的流域，地形渐低，已趋于平缓。
“咱们最紧迫的事，要肃清大宁城的问题。如此一来，定国公北伐方能免去后顾之忧。”薛岩转头对站在旁边的王斌道。
王斌抱拳道：“薛部堂想得周全哩。”
薛岩长身而立，又眺望了许久，观望着雪花中显得苍凉的景象。这时他发现，侧后的兵部侍郎裴友贞姿态谦恭，注视自己的眼光还十分敬仰。
这文官裴友贞长了一副非常朴质的脸，而且皮肤黑糙、鬓发枯槁，像个农夫似的。就算是红色绸缎官服穿在身上，也没法让他的仪表尊贵起来。除此之外，还是裴友贞的神情姿态放得太低了，过于谦逊，所以薛岩才觉得他好像十分朴质。
大概裴友贞觉得，薛岩要高屋建瓴地主持十分宏大的事，且思虑之物十分高远深奥，所以对薛岩表现得额外敬重。
实际上侍郎比薛尚书的品级地位、也低不了多少，更何况裴友贞是汉王府嫡系文官，根本不必要那样子。
薛岩有点纳闷，难道裴友贞没看出来，这回带兵的主帅王斌、也是圣上嫡系武将？他薛岩还得尽量顾及大伙儿的意见呢。
不过薛岩也不点破，反而不动声色地说道：“圣上要做前无古人的大事，唯有圣上方能一改弊政，开创局面。”
裴友贞忙道：“还望薛部堂多加教诲，教下官等尽心领悟圣上之大略。”
薛岩道：“裴侍郎言重，咱们理应相互协作、同心同德，方能尽人臣之事。”
裴友贞深深一拜，表情严肃，十分认真地思量着甚么。
这时一阵寒风拂面而来，薛岩身上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视线眺望远处。但见无尽的雪花笼罩天地，恢弘的山河连绵起伏，一时间薛岩觉得自己也站在了国家千秋的高度。
谈话暂歇，风声趁入。
薛岩沉思一阵，终于又回到了平常心，他清楚自己只是个凡人。
眼下他是大明朝最高位的文官之一，乃皇朝刑律方面的头等人物、地位尊崇，又受帝王委以大任，在北方的声威突起；但他也有过狼狈钻营的时候。
或许世上确实存在一些具有大胸怀、即便遭贬斥时依旧满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然而薛岩显然不是那种人。想当年，他有过为了自保求存、干起媒人之事改投门面的事，也有过被异族俘虏、强装视死如归的窘迫。即便是现在，薛岩也没法骗自己，难道没有贪恋荣华富贵的私心？
不过他似乎没觉得自己很糟糕，想要生存，想要富贵，又有多大错？只不过他觉得，反而是别人把他看得太高深了。
裴友贞不知何时已拿出了卷宗来看，他的声音道：“燕山附近有些屯堡，属于大宁城管。大宁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会不会早有察觉？”
王斌的声音道：“不说屯堡，卫所当官的，谁没几个熟人哩？俺们大张旗鼓地来，当然瞒不住。”
裴友贞建议道：“咱们或可先派人安抚大宁文武，迷惑、稳住他们；待大军进驻，再诱捕之。”
薛岩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圣上有时在臣子跟前言语，怕臣子会错了意，便特意提醒，圣上要办甚么重要的事必明说，叫大伙儿不用猜。”
裴友贞顿时肃然起敬，点头道：“薛部堂言之有理，下官唐突了。若诱捕罪将，只怕将来上下离心，平添猜忌之心。”
薛岩道：“裴侍郎明白人。他们要跑、要顽抗，咱们也不怕麻烦，明着来便是。”
话这么说，薛岩却马上又道：“辽阳那边的人到了，立刻知会本官。”
裴友贞道：“是。曹都指挥使的人？”
薛岩点了点头，看向王斌道：“咱们营里的锦衣卫将领，能管得住大宁城的锦衣卫校尉么？”
王斌道：“去年底圣上幸辽东，随行的锦衣卫指挥使张盛，奉旨敲打过辽东的锦衣卫校尉，换了些人。这回跟俺们中军出来的锦衣卫将领，是个姓王的把总，正是张盛身边的人。俺只消叫王把总联络大宁城的人，大抵能弄清楚不少事啦。”
薛岩赞道：“定国公勇猛善战，不想还是个胆大心细之人。”
王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仿佛干过甚么类似的事、才会露出这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薛岩便道：“着王把总，尽快将大宁城的情状报来。”
裴友贞道：“下官立刻吩咐此事。”
……锦衣卫原来属于京营诸卫之一，乃皇帝亲军，现在名义上亦是如此；只不过干的事区别与诸卫，沉浮几度之后、而今恢复了缉拿刑讯之权。他们会打探一些民间的情况、诸如物价涨跌这等小事，但百姓几乎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真正有资格与锦衣卫打交道的，都是官僚大地主富商，地位低的还不行。
各地负责日常监督官府衙门、办事的锦衣卫校尉，全由京师衙门派遣。大宁城的锦衣卫校尉并不多，军职最高的只是个总旗，名叫周元忠。
周总旗已得到了上峰传来的密令，他正忙着联络手下的人，汇拢探报，好向上头交差。
他手里的锦衣卫将士没几个人，乃因全国的锦衣卫军籍也有数、且大多世袭，分到大宁城的也就那么些人。但替锦衣卫办事的却不少，其中有卧底、密探各种人等，很多不属于锦衣卫军籍，只是校尉们花了点小钱雇佣来用用。
这会儿又有个密探进屋了，来人是个衣裳皱巴巴、短须乱糟糟沾着雪花的青壮汉子。此人原来叫孙勇、是个军户，不过军中叫“勇”“胜”之类的人太多了，又因排行老二他军籍上登名孙勇二，大伙儿都叫他孙老二。孙老二的爹在洪武年间受调遣到辽东屯田，他继承军籍后不知怎么做了逃户。
锦衣卫逮住他之后，却没治罪，反而给他微薄的报酬、教他干起了密探的差事。
孙老二恭敬地弯腰行礼，说道：“禀周总旗，何参将与那盐商娘子私会的地方，不在城南脂粉铺子里了。何参将新买了宅子，那妇人时常悄悄往里跑。”
“宅子在哪？”周总旗径直问道。
孙老二道：“就城南最大那宅子，南北大街往东走。”
周总旗问道：“俩人做了些啥事，说了啥话？”
孙老二道：“俺哪知道哩？先前俺在脂粉铺里做工，还能瞅瞅。这会俩人换了地，俺一时半会连院子也进不去。”
周总旗道：“那你来干啥？想办法进去，听到了瞧见了再来说事儿。别被逮着，逮着了、就说自个是偷东西的贼。”
“小人得令。”孙老二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您说过，立了大功能得锦衣卫军籍，当真哩？”
周总旗笑道：“还要军籍，当初为啥要逃？”
孙老二道：“而今的军籍，与以前不同，锦衣卫军籍又不一样。”
周总旗用指头指着他道：“你真探出点名堂，让我到上头有话说，再替你请功，让你做锦衣卫校尉也不是啥办不成的事。”
“要是大案哩？”孙老二问道。
周总旗瞧着他，恍然道：“你是不是知道了啥，隐瞒不报？”
孙老二摇头道：“暂且还没探到，俺就是问问。”
周总旗道：“本将也不给吊胡萝卜，立功能做锦衣卫校尉，那是张指挥说过的话。别的事我做不了主，到时候替你请功请赏。”
孙老二道：“成！只消能有锦衣卫军籍，踏踏实实拿俸禄也就不错啦。”
周总旗点头道：“去罢，好好干。”
“小人告退。”孙老二拿起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便掀开帘子弯腰出去了。风声骤然变大，往屋子里灌了一阵。

第九百七十章 寒冷的夜
孙勇二想弄到点“到上头有话说”的东西。所以，他今夜又来到了沈阳中卫的王千总家门外。
原先的大宁都司诸卫已经荡然不存，“靖难之役”时就被太宗皇帝带走了，一直没有恢复。如今驻守在大宁都司近左的军队，大部从辽东都司调遣而来，所以这王千总是沈阳中卫的官。
老早的时候，孙勇二就发现，王千总府上有行踪奇怪的访客。可这正五品的武官府上，孙勇二没有锦衣卫要查的命令，也不敢轻易便摸进去。
直到最近、他得了锦衣卫校尉的许诺，才有了胆子，寻思着找机会试试。险是险了点，可有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孙勇二在门口对面的街口，不断地小步走动，已经过了许久。他瞧着那宅门紧闭，仍是静悄悄的。
“梆、梆、梆！”远处传来了清脆的木更声。孙勇二转头离开了街口，在附近的街巷上熟练地走了一圈，回到原处时，他便听到打更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
孙勇二继续在街口的暗，处小心踱着步子。他没法停下来，三更一过，这寒气简直要人命。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旧棉袄，仍是扛不住，非得一直动弹着、如此似乎能好受一点儿。街面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别说宵禁，就是官府准许人们出门，这大冬天的半夜里，也没人在外头溜达。
回望街面上，远处有灯笼的亮光，不过看起来雾沉沉的。两边的房屋，也只剩下朦朦胧胧的黑影，甚是瘆人。
又过了许久，孙勇二便回头往后面走了一段路，然后转身进了一个巷子。他在一户院门外的杂物旁边蹲了下去，双手笼进袖子里，人蜷缩成一堆，不细瞧就像一堆杂物。
没一会儿，巷子外面的街上，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盔甲磨蹭的琐碎清脆声音，以及许多脚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隐约还有人的说话声。又等了一会儿，巷口的光线也忽然变亮了一些，但没人进巷子来。
等外面那些走远了，孙勇二再次回到了原地，小心踱着步子，时不时瞧那宅门一眼。
今晚总算没等忙活，终于有人来了。
两个步行的人，径直往门口走去。孙勇二靠着砖墙，细瞅着，虽然看不太清，但看得出来其中一个似乎是蒙古人。蒙古人打小骑马，腿长得与汉人不一样，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许不同、只消留心观察大致能发现区别。
那大门旁边的角门打开了，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内，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孙勇二也立刻离开了这里，他径直沿着王家宅邸对面的路走，快步绕了一圈，准确地找到了一处院墙。孙勇二稍微等了一小会，便快走到墙角下，立刻往上一跳，双手抓住了墙头，身体趁势上翻，脚勾住墙头时、人也便翻了上去。
这个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不过孙勇二找了处视线开阔的角落，往那一蹲，只要不动弹很难看出来有人。
不多时，孙勇二发现远处有一扇小窗忽然一亮。这深更半夜的。
他慢慢靠近那边，在附近蹲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那屋子门外的一棵枯树下，正站着一个人！孙勇二吓了一跳，浑身一动不动。那树下的伙计也挺机灵，不站在门口，却跑那雪地里缩着。
孙勇二感觉心口“咚咚咚”直响，下意识按住胸口，仿佛怕响声惊扰了那边树下的人。他很快适应了光线，瞧清楚那人缩着脖子站那里，正好侧背对着孙勇二。
冷不丁出现的暗哨让孙勇二很是后怕，但孙勇二仍继续小心地、向那扇小窗摸了过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敢去想、若被发现了是甚么下场。幸好这个过程中，那暗哨一直没转身。
小窗很高，孙勇二踮起脚尖刚好能够着。
里边的说话声隐约也能听到了，屋里大概只有两个人说话。
一个声音道：“京营步骑可能有三万人，还要从辽东都司各卫所调兵、征丁，官军凑个七八万人不成问题。带兵的人有王斌、吴高、陈贞，都是公侯勋爵。”
另一个声音道：“多谢了。”
起初那个声音应该就是王千总，王千总又道：“一块儿来的人里边，有刑部尚书薛岩，情况不太对劲。你们最好先离开大宁城，明儿就走，官军快到大宁城了。”
对方说道：“王千总何不跟咱们一块儿走？”
王千总显然有些犹豫，里面安静了好一阵。过了一会儿，王千总的声音才又道：“俺不走了。俺有办法，你们别担心。”
里面又说了两句甚么，但这时忽然风声干扰，孙勇二没听清。孙勇二也不敢在这里呆得太久，转头看了一眼，便开始找退路准备溜走。先前的暗哨在房门外，孙勇二离开这里时、自然不再去那个方向了。
……屋子里的俩人还坐在一起，王千总此时没有出声。
蒙古人又劝道：“王将军去咱们那边，上边不会亏待了您。”
王千总一听，顿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不留神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他干这事儿，不过为了求财，从没想过要改投门面。毕竟真去了蒙古人的部落，能得到甚么哩？在王千总的想象里，草原部落里拿着钱也享受不到啥；至于官职就更没意思啦，他一个汉人、有官职也不好使唤蒙古人，何况部落里的官职、能有大明朝的官位靠谱？
“你们不用管俺。”王千总开口道，“上头何将军没动，俺们便还能稳住。”
蒙古人纳闷道：“啥意思？”
王千总道：“何浩是辽东都指挥使曹毅的心腹，真到了要紧关头，何浩准能从曹都使那边、得到信儿。辽东都司那些人，分到好处的不是一个两个，哪能不管大宁？”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从年初起，何将军便停止了与兀良哈人直接做买卖，改叫盐商们做中间人。从这动静看来，上头对大宁的管束开始收紧，但还没有要把一大群人往死里整的意思。俺瞧着，大不了是敲打一番，风口上的人被贬官罚俸。”
蒙古人点头道：“既然如此，王将军自个当心，咱先回去了。”
王千总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对外边树下轻轻唤了一声：“老五，送客。”
蒙古人也走了过来，以手按胸弯腰一拜，然后才道：“王将军，后会有期。”
王千总一边抱拳回礼，一边说道：“诸位一路好走。”
蒙古人出门后，外面的人默默地靠近过来，俩人悄无声息地往南走去。王千总左右看了一下，便退回门内，反手将门掩上。
夜已过去了大半，王千总的头有点疼、感觉身体十分疲惫，却毫无睡意，又在灯下坐了许久。
先前他把话说得很稳，一副成竹在胸的口气，其实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不过他既然不打算离开大宁官场，便没必要在蒙古人跟前、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了，平白让人瞧不起，且又没有作用。
王千总担心的事非常多。首先朝廷派遣了勋贵与大臣过来，不一定会搞出甚么动静，王千总压根拿不准。其次他自己的问题，要比大宁其他武将的事更加严重；私通敌军、与擅自做买卖，罪状还是区别很大的。即便存有侥幸心，王千总自觉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哪能不怕？
不过他倒并不后悔。何将军等与兀良哈人做买卖，不管是不是违禁货物都运，甚至可以断定、兀良哈人会把货物弄去了鞑靼人那边；发财的时候，何将军与辽东都司的大官吃肉，王千总等武将喝点汤。这样的事王千总觉得理所当然，人家有权有路子，给点汤封口罢了。所以王千总与其羡慕，不如自己找了条路子。
发财的路数，王千总单干了；但到了应付危局的时候，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与大伙儿抱团。许多人一起进退，似乎更稳靠一些。
然而王千总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愿意挪窝，只是退路不太好而已。譬如投靠到大明的许多蒙古人，似乎就没有他这么犹豫和抗拒。
他在此呆坐，不知坐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仍未发亮。
先前那被称作“老五”的汉子进来了，他抱拳道：“大哥，俺把人送到地方了，没事儿。”
王千总仍问了一声：“路上没遇到人罢？”
汉子道：“外边压根没人影，天寒地冻的。”
王千总呼出一口气，有些出神地念叨了一句，“是哩，很冷……夜里更冷。”
他回过神来：“你先回去歇着罢，明儿天亮了，你准备一下，俺们还是去何将军那边走一趟瞧瞧。”
汉子弯腰道：“大哥别太操心哩，也早些歇着。”
王千总点了点头，犹自在屋子里一边默念着何浩的名字，一边苦苦琢磨。等汉子走了，王千总甚至轻轻念出了声来。

第九百七十一章 话没说完
此时的何浩，早就知道情势很不妙。
他当然也想过挣扎一番，譬如召集部下拒绝京营入城，甚至兵变。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尝试，甚至觉得想法有点可笑。
那些参与不深的将领，好生生当着官，恐怕不愿意跟着何浩鱼死网破。最不愿意反抗的还是众多军士，他们领着朝廷调拨的军饷布粮，这会儿仍愿听何浩的命令、完全因为何浩是朝廷封的官；一旦何浩成了朝廷的罪人，大伙儿还会听他的？当今圣上确是挺有手段，把卫所弄得、大伙儿称兄道弟都不好使了。
被何浩弄到府上干私活的军士也说过，以前军户若想与百姓女子成亲，连佃户也不愿嫁女儿。可今年他就娶了个有田有屋的媳妇，现在他在媒人嘴里称作吃皇粮的；若是在军中干得好甚至有军功，将来他脱了军籍，还能让官府安排个差事管到老。世人总是那么识时务，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农夫粗汉。
何浩之前是真没想到，朝廷会有这么大阵仗，刑部尚书也来了。尚书薛岩跑到大宁来，为了啥？
他也不知道私贩货物给蒙古人，究竟要治多大的罪，不过想想当初、辽东都指挥使曹毅的紧张劲儿，估摸着事情不轻巧，至少得丢官罢职。
事到临头，何浩才发现自己这个在大宁说一不二的人物、竟毫无办法，只能坐等。
他站在屋门口，看着自己府上的偌大院子、入冬前才花了大把钱新修缮的景象，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还有城南新买的那座宅子，他已经不去了，乃因那盐商家的小妇人离开了大宁城。盐商全家都逃走了，可是他们能逃到何处去哩？
小妇人走的时候，连句道别的信儿都没给何浩留下，真是薄凉。
何浩忽然想起今后的日子，又是一阵心慌。他马上唤来丫鬟，去叫他家里最年轻的小妾到卧房里来。
没一会儿，小妾就进屋了，她矮了一下身子行礼，用一口地方口音问道：“老爷这么急匆匆地叫奴家来，啥事呀？”
这小妾原来是个窑姐，不久前何浩看上了她、就顺手买了回来。他那会儿已是不缺钱，更不在乎小妾是干啥的，只要有姿色就成。
何浩径直道：“我要出趟院门，你今日好生服侍我一回，服侍舒坦了。”
小妾听了非常高兴，立刻就依偎上来……
何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也没留意听她后面啰嗦了些甚么。不过人已经叫来，他便麻利地与她一块儿宽衣解带。
许久之后，何浩仰躺在炕上一言不发。他忽然有点想念那小妇人、分别不久的盐商家的女子。
小妇人与他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可何浩也知道，不过都是为了好处，一旦大难临头、跑得极快。事到如今，他若是分不清这事儿，那也太蠢了。
但何浩仍然想念她的温存。一时间伤感的情绪，莫名地笼罩在了何将军的心间。
他离开卧室没一会儿，便有奴仆来报，说是有客拜访。何浩问来客是谁，奴仆递上帖子，原来是沈阳中卫的王千总。
王千总在大宁城当差几年了，是跟着何浩从辽东都司来的部将。算是自家兄弟，何浩没有不见的道理。
俩人在客厅见面，奴仆上了茶，王千总便小心地说了一些恭维吹捧的话。寻常许多部将都这样，何浩很习惯这样的交谈。
渐渐地王千总终于放低声音，说到了最近的情势。无事不登三宝殿，何浩就知道王千总有事儿、才会专程前来拜访。
“曹都指挥使有啥信儿么？”王千总小心地问道。
何浩沉默了一阵，一改平时的做派，忽然叹了一口气。
王千总紧张地看着他：“咋了？”
何浩沉吟片刻，猛地转头看着王千总，接着他便语重心长地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家兄弟我给你交个底，也好让你们有些准备。”
王千总没吭声，聚精会神地听着。
何浩顿了顿继续道：“早在去年底，曹都使就叫我停止做买卖。我不想断了弟兄们的财路，最后折中，换了法子。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我叫弟兄们、别直接与兀良哈人做生意了，改由咱们认识的盐商做中间人。我辜负了曹都使的栽培……”
王千总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干啥？我话还没说完哩！”何浩诧异地看着王千总的举动。但王千总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就掀帘子出去了。
何浩愣在椅子上，一脸愕然地自言自语道：“啥？”
……王千总出了何府，回到家便闷头钻进卧房，像盗匪进了屋似的，胡乱翻找了一会儿，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一团乱。他换了一身衣裳，翻出一件厚实的皮毛大衣，又随便抓了一些值钱的细软。
接着他进了厨房，将米面做的食物，不管是饼、还是馒头，一股脑儿倒进包裹。然后他直奔马厩，跳了一匹肥马，急急忙忙地走了。
王千总的动作非常利索，回家到出门，估计花了不到一炷香工夫。
最近大宁城的文武官员人心惶惶，不过没人出面布置局面、城池更没有理由戒严，于是城门的光景与往常一样。大白天出城还是很简单的，何况王千总是个官。
王千总出城后，循着结冰的老哈河就往北跑，骑马跑。
大宁城的城楼渐行渐远，慢慢看不到了。
原来的大宁都司管辖的地盘上，到处都是山，不过大宁城附近倒是有一大片平坦的地方。王千总出城没多久，看着周围开阔的雪地，只见天寒地冻不见人烟。寂寥的景象，此时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先前的紧张心境，也放松了不少。
马蹄踏在雪地里，发出急促而特别的声响。
“砰！”坐骑忽然撞到了声音，接着马儿一声嘶鸣，王千总便觉身体一轻，然后耳边一声巨响，身体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心头一阵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立刻拼命爬起来，不顾疼痛一撅一拐地奋力返身冲向摔倒的马匹。
这时路边两侧、银装素裹的林子里，各走出了几个拿着兵器的汉子，弓弦绷紧的“嘎吱”声随之而来，数人用弓箭对准了王千总。
一个声音道：“王千总别折腾了，俺们的绳子靠着树干，你那坐骑腿折啦。”
无疑这句话很有道理。王千总稍稍冷静了一点，步子也慢下来，转头问道：“你们是谁？凭啥害俺……”
没有人回答他，但王千总马上住嘴了。他转头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便是昨夜与他见面的蒙古人。
那蒙古人被五花大绑着，也正无言地望着王千总。俩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王千总既无法再逃跑，也说不出话来，呆若木鸡站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拿着兵器的汉子们合拢过来。
路边刚才说话的汉子道：“弟兄们辛苦，这冰天雪地的，回城。”
众人应道：“得令！”
王千总听他们说话，明白这些人全是军中的人。刚才那汉子又说了一声：“老二，俺知道你成天琢磨着衣帽巷那娘们。得，这回有望头了。”
几个人一阵哄笑，扭头去看那“老二”。那个被称作老二的人，却戴着斗笠埋着头，没有回应，似乎生怕被人瞧见了脸似的、有点鬼鬼祟祟。
王千总直觉，那厮与今日的事有关。但王千总已经失去了探究的兴致，因为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次日京师来的大军进城，步骑不断列队通过城门，没有任何波澜。除了围观的百姓，前来迎接的官吏稀稀拉拉，不成规矩，好像没人安排迎接的典礼。
大宁城的守将何浩，今日压根就没出家门，自然也没有理会礼数。
没一会儿，家奴就掀开帘子进来了。家奴看到何浩时，顿时一愣。此时何浩身穿大红色官袍、头戴乌纱，衣冠十分整齐，正端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官印也规整地放在一块绸帕上。
“老、老爷。”家奴不太利索地说道，“锦衣卫的人上门哩，小人们不敢阻拦，已进了院子。”
何浩点了一下头：“下去罢。”
家奴弯腰一拜，又看了他一眼，退出了中堂。
没一会儿，果然一群披甲执锐的汉子便冲进了中堂，接着进来了个武将。那武将看了何浩一眼，说道：“瞧着何将军心知肚明，不用多费口舌了，走罢。”
两个军士拿着铁链走了上去，刚才那武将又抬手道：“不用了，请何将军到中军行辕。咱们还有不少事儿要问何将军，能好好说，最好不过。”
军士拜道：“是。”
何浩拿起官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跨步到门外，左右转头观望了院子里的雪景，仰头颓然地叹息了一声。
大宁城的雪，今日下得特别大。

第九百七十二章 明镜
京师也下雪了，下得很大。
朱高煦今天却要出宫，乃因事先便与人约好了见面。皇帝当然可以改时间，甚至爽约，不过他觉得没必要，便在下午照时间赴会。
他要见的人是湖州薛家的商人。
先前让北镇抚使杜二郎设法联络做镜子的名商，事情已经办好了、将以守御司南署的名义与薛家商量协作。这事儿也不算甚么大事，朱高煦倒可以交给官员去办；不过他长期居于宫中，有时候只想出门看看，见一些宫人、大臣以外的人。
明年春将要发动的辽东之役，他放弃了亲征，这会儿出门在京师城里走走还是可以的。何况说到玻璃制作的新鲜事，他觉得亲自与商人谈，或许更能说清楚。
见面的地方在沈家梨园。谈的是生意、朱高煦也没用真实身份，在那种地方最好不过。
拥有多个生意和商帮的沈徐氏，亲自来到了梨园，在门外等着。待朱高煦的马车到了，她上前见礼，“妾身恭迎洪公子。”
朱高煦走下马车笑着小声道：“我今天姓侯。”
沈徐氏掩嘴嫣然一笑，欠身道：“侯公子楼上请。”
几个人先走进大厅，径直往木楼梯上过去。大厅里人很多，有点吵，还有个戏子在台面上唱戏；朱高煦出宫时，当然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青色绸缎长袍，头上戴着一块方巾。于是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他们到了楼上走廊边的一道门前，沈徐氏便道：“侯公子要见的人已经到了。”她接着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下，“今日妾身便不打搅公子了，您慢慢谈。”
她笑吟吟的神情有点奇怪。
朱高煦随口道：“等我谈完了正事，咱们再见面。”
沈徐氏微笑道：“下回罢。”
朱高煦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待她轻轻掀开房门，他便跨步走了进去。随行的锦衣卫指挥使张盛，也留在了外面。
刚走进门，朱高煦就马上明白了、刚才沈徐氏作出那表情的意思。只见一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人束发戴着网巾，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圆领布袍。但她是个女人，年轻貌美的女子，瞎子都能瞧出来。
女子作揖道：“奴家薛萍娘，见过侯大人。”
朱高煦道：“让薛娘子久等了，抱歉。咱们坐下说罢。”
薛萍娘抬起头来，轻声道：“大人们都像您这么和气么？”
朱高煦微笑道：“不好说。”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入座，稍微打量了两眼这薛娘子，见她女扮男装十分朴素。不着丝毫粉黛，素颜却很白净，鬓发倒是乌黑，看起来让人很有好感。身上的圆领袍服胸襟是整块布，相比妇人衣裳、反倒让她胸襟上的弧度更加明显，弧线甚是流畅美好。
薛娘子留意到他的目光，便颦眉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忙左顾而言它：“没想到薛家来的，是个女子。”
薛娘子声音舒缓均匀，很好听，她解释道：“掌柜年纪有点大了，怕经不起车马折腾，奴家听说此事，便自请进京，同夫君一道来的。先父与掌柜是同族，却只生了奴家这么个女子，招了个夫婿上门，平日里族中给我们家管的生意，都是奴家自己在料理。侯大人不用担心，奴家虽是女流，却是懂怎么做镜子。”
“原来如此。”朱高煦点头道。这薛娘子口齿清楚、说得那么详细，似乎是个比较坦诚的人。
薛娘子道：“没想到侯大人这般年轻，便考上了进士做了官。”
朱高煦很快意识到，她这句话与自己刚才的言语、有点相似，俩人顿时对视了一眼。
“你夫君哩？”朱高煦随意地问了一句。
薛娘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朱高煦不该问这句话。她轻轻撇了一下嘴，“在铺面里等着，叫了他一起来，他却怕见官。不知道有甚么好怕的？平素只会打磨镜子，甚么也不管。”她话虽这么说，可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
朱高煦心说赘婿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薛娘子好像完全不尊敬丈夫。不过她倒是个直爽的人，没甚么隐瞒的意思。
她握起了一只公道杯，往几案上的白色的细瓷小杯里倒茶，眼睛看着杯子道：“先前这茶楼里的人告诉奴家，侯大人快到了，奴家便泡了一壶茶。”
薛娘子双手将小杯递过来：“瞧这杯子，这地方不便宜罢？”
朱高煦笑道：“东家是我的好友，不用给钱。不过薛氏镜如此有名，你们应该赚了不少才是，还怕贵哩？”
薛娘子道：“买卖哪有那么好赚？再说大多利、都是做掌柜的薛家族长的。”
“真的？”朱高煦面带笑意看着她。毕竟商人们有点提防官府。
薛娘子道：“明人不说暗话。若非我们那家经营日渐艰难，奴家一个女流之辈，何必主动揽这差事、大老远来京师？”
她那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朱高煦身上的衣裳，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的羊脂玉。平素朱高煦挂的是那“天作之合”的帝王绿翡翠，出门才随便抓了一块换上。她又轻声道，“还是做官的有钱。”
若是寻常文官，估计要反驳解释，生怕坏了清誉。朱高煦却毫无压力地说道，“世人不是说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俩人饮了一盏茶，薛娘子开口道：“侯大人的意思，名为‘守御司南署”的衙门，要向薛家订一批镜子么？”
朱高煦摇头道：“不是订做镜子，是要让你们试做新的镜子，新开辟一门生意。官府可以与薛家合作，官府出一笔钱入股，掌握这个生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平时管事儿还是你们来管，但朝廷控股便有监督、决策之权。”
“甚么样的新镜子？”薛娘子认真地问道。
朱高煦道：“很简单，用石英煅烧冷凝成型，变成玻璃；背面贴金属薄片、或者镀上一层东西，便能做成比铜镜更加光亮清晰的镜子。以前部落里选来做石刀、石箭的石头，沙子里半透的砂石，都是石英。你们只管试制，官府会出资帮助你们，不会让你们吃亏。”
薛娘子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侯大人认定这东西有厚利，所以才管起买卖的事了？”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朝廷不靠这点买卖收入，要的是做出玻璃的工艺，这是战略技术。因此你们试做镜子时，即便亏了本、咱们也会投钱。”
薛娘子脸上有些困惑，“奴家不知甚么意思，可是官府为何不自家制作？”
朱高煦道：“官府经营买卖，那是缘木求鱼，还是商人适合这个。而这种东西，用买卖才能形成市面需求，有需求才能促进技术。”
薛娘子愣愣地看着朱高煦，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道：“如果薛家答应与官府协作，咱们先给钱，你们签收即可。前期亏本了就当投资打水漂，赚了照股分利，你们还得向市舶提举司交税。”
薛娘子心动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还有这样的事？”
朱高煦淡定道：“我说了，官府不靠买卖来维持收入，咱们管的是国家层面。”
薛娘子沉吟片刻，说道：“奴家倒是愿意，可事先我们以为只是接官府的订制。奴家还得叫人回去，与掌柜言语一声，才能答复侯大人。”
朱高煦伸手在几案上“啪”地轻轻一拍，“就这么办。薛娘子回话之后，事情立刻照咱们说的进行。”
薛娘子道：“侯大人真是痛快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用眼睛瞧了一下几案上做工精美的茶具与摆设，仿佛欲言又止。
朱高煦忽然转头道，“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张盛片刻掀门而入，锐利的目光环视屋内。
朱高煦道：“叫沈掌柜备一桌酒菜。”
张盛抱拳道：“是。”
朱高煦转头道：“我便自作主张了，薛娘子可得赏脸。”
薛娘子抿了一下柔软的嘴唇，说道：“奴家怎好意思？”
朱高煦笑道：“薛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咱们何必在意那些小节。今日薄宴，就当预祝你我的生意、马到功成。”
薛娘子拱手道：“奴家恭敬不如从命。”
沈徐氏这个梨园除了能看戏曲，还能喝茶、饮酒，以及寻找别的乐子。于是朱高煦与薛娘子换一间屋，便准备吃晚饭。沈徐氏当然知道朱高煦的身份，不会亏待了他。一桌酒菜十分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就有，酒坛一开的香气，连朱高煦吃惯御膳的人、也闻得出来是难得的好酒。
席间朱高煦见薛娘子饮了酒脸红，愈显娇美，他便笑问道：“薛娘子爱女扮男装？”
薛娘子摇头道：“我最厌恶穿男子衣裳，可今天不如此、不成呢。”
朱高煦笑了笑。当此时，红泥炉子温着酒壶，房间里陈设典雅、灯火绚丽，又有戏子专门在旁弹唱助兴。朱高煦与一个初识的女子饮酒说笑，只觉得办这种小事的时候、倒也轻巧惬意。

第九百七十三章 京师印象
时辰尚早，只惜冬季日短。窗外的天空已暗下去，代之以灯火一片。喝得晕乎乎的薛娘子道：“天色不早，奴家得回铺子里了，请告辞。”
坐在对面的侯大人道：“我也不留薛娘子，让我送你回去罢。”
“不必劳顿侯大人。”薛娘子忙道。
侯大人笑道：“你是女人嘛，我不送一下，显得多没风度。”
薛娘子听到这里，也不好继续推辞，只是脱口嘀咕道：“还有这样的讲究呢？”
她先起身，侯大人也站了起来。俩人一起下楼，梨园里管事儿也送到了门口。门外靠着一辆双驾大马车，并有两个牵着马的汉子侍立在侧。一个汉子打开后面的木门，掀开帷幔，躬身侍候俩人上车。
薛娘子转头看了一眼为他们开门的奴仆，她感觉有点拘谨。但或是喝了不少酒，才让她的情绪有点飘。她一时间只觉自己没有了烦恼，仿佛变成了一个受人敬重的有身份的妇人，既有光彩又大方得体。虽然一切都是虚幻，但此刻的心情很好倒是真的。
她走上马车，顿觉有点难以下脚。只见地板上铺着白色柔软的羊羔毛皮，两侧的木板用轻轻卷起的金线绫罗遮挡着，里面还摆放着宽大的椅子，甚至有一张几案，上面摆着几本书。这辆马车从外面看只是大、不太起眼，没想到里面如此华丽。
“坐罢。”侯大人道。
薛娘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宽椅上的柔软垫子上。天黑后外面更冷，这马车里也没有取暖的火，不过薛娘子在皮毛垫子与绫罗的包围中，却产生了温暖的错觉。
“下着雪，入夜后更添寒意了。”侯大人的声音道。他说得很随意，声音温和，听到他的声音让人安心。
薛娘子垂目，柔声应道：“是呀。”
侯大人便扭转上身，伸手拿了一件东西出来。薛娘子侧目看去，只见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侯大人把毯子放在了薛娘子的膝盖上。
马车随后启动，缓缓驶离了此地。薛娘子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摸着柔软的毯子，默默地与侯大人并坐在车厢里。侯大人有时候话也不多，此时俩人都忽然陷入了沉默。
薛娘子偶尔偷偷看一眼端坐在旁边的男子，只觉他有点不太像读书人。可听他的言谈，瞧这车上也有书籍的场面，他又应该确是个读书人。而且之前官府找薛家时，既有京师去的武官、还有当地地方官引荐，侯大人是官府的人，没错。
薛娘子用手轻轻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微微发呆。
天虽黑了，街面上却仍熙熙攘攘，灯光明亮。各种声音的吵杂中，一派繁华绚丽的景象。
她瞧了一会儿，便转头开口道：“奴家第一次到京师，京师真是好地方，我觉得很好。”
侯大人的声音道：“汉唐之时，大城里设东西两市，各坊间隔离，限制贸易地点。后来慢慢变成了这样，街巷上甚么生意都有。世间一直在改变，商业只会越来越繁荣。”
薛娘子轻声道：“侯大人真有见识。”
她饮酒后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轻笑，挺有兴致地继续观望着街景。她觉得一切景色都很漂亮，路边的楼阁上传来了一阵琵琶声，歌姬的影子在亮着灯的窗户上十分漂亮。那琵琶拨动起一阵细密的弦声，形成高低缓慢起伏的调子，叫人觉得缠绵多情，并带着愁绪。
薛娘子想说点甚么，最终却只能轻叹道：“好听。”过了片刻，她又道，“今晚的京师与前两天好像不一样了，就像多了点甚么，大概是这琵琶声呢。”
“只是不怎么应景。”侯大人道。
薛娘子回首道：“怎么？”
“这首琵琶曲。这曲子的词不应景。”侯大人道，他看了薛娘子一眼，缓缓吟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薛娘子听得呆了，出神地默念了一片，回过神来露出一丝笑意，“还是文人厉害，把大伙儿说不出来的话、都能说出来，还说得那么美妙。”
侯大人淡定地说道：“所以咱们大明朝不仅要技术，还要文化。”
京师真是充满了诗情画意，却不知是这繁华而富裕的地方造就了意境，还是人心里本来就有那若即若离的感概。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歪，剧烈地摆动起来。薛娘子不留神、惊呼出声来，身子也被车厢壁掀了过去。她不受控制的身体忽然又是一稳，她撞到了侯大人的身上，并被他的大手把住了。刹那间她也抓住了侯大人的手臂，只觉他的身体强壮而稳当，身上隐约有一种好闻的气味。薛娘子顿时觉得自己变得更加柔弱，力气都使不上了似的。
外面传来了随从的叫骂声，接着一声呵斥：“闪开！”
一个人在车窗外抱拳道：“公子请恕罪，您没事罢？”
侯大人道：“无事。”
他接着急忙将把住薛娘子的手拿开了，原来他一手按住了薛娘子的背、一手按在了她的胸襟上。薛娘子的脸一阵发烫，幸好车厢里光线暗淡，仅有的光也是从外面照进来的灯光。大概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态罢？
侯大人的声音道：“薛娘子勿怪，我不是故意的。”
薛娘子更觉得尴尬，心说你不吭声还好一点。她也不知怎么回答，车中陷入了好一阵难堪的沉默中。
过了许久，薛娘子昏昏沉沉的心里才想到了恰当的话，她轻声道：“多谢侯大人保护周全。”
侯大人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嗯”了一声。但薛娘子忽然发现，他正不动声色地把握着的手、在鼻子前展开，轻轻闻了一下。薛娘子默默地瞪了他一眼，心说、若是平常自己肯定要骂人了。但这会儿她不知怎么回事，性子也变得好像软弱了，愣是装不知道，说不出话来。
薛娘子观察侯大人，见他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道文官都这么道貌岸然么？
或因刚才发生了难堪事，俩人随后的言语都少了。直到马车停了下来，随从问侯大人、是不是到地方了。薛娘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说：“到了。离我们见面的酒楼挺近呢。”
侯大人笑道：“确实不算远，才走了半个城。”
薛娘子稍后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她低头道：“劳顿了侯大人，告辞。”
侯大人点头道：“咱们后会有期。”
这处薛家的铺面已经打烊，且属于主家的产业。薛娘子是主家的同族，此次进京只是借住在此。宅子前面是铺面，后面的院子是起居之地，城里很多做买卖的铺子都是这样。
薛娘子走进后院，很快听到了她房间里传来了“沙沙”的打磨的声音。她掀门入内，立刻像变了个人，没好气地说道：“大晚上的，你不怕吵着别人？当自己家呢？”
那“沙沙”的声音仍然没停，听得叫人焦躁。一个汉子的声音道：“你喝酒了。”
薛娘子进屋便开始收拾乱糟糟的东西，她转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影：“谈买卖，人家敬你酒，能不喝吗？你去了，我就不用喝。可叫你去，你是打死也不去！只知道磨镜子。”
人影没动，也没再吭声了。
薛娘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找了一会儿，转头问道：“你烧水了吗？”
里面的声音道：“大冷天的，你要洗哪里？”
薛娘子顿时气得发颤，抓起一只空壶“哐当”扔在了地上，“我找水喝，你甚么意思？”
“没甚么意思。”那声音道。
薛娘子愤愤道：“我甚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里面的人道：“你在湖州的名声就不好了，我一出门就听到有人悄悄说你的乃子怎样，说得绘声绘色。抬不起头，我活得比狗都不如，你还怨我不想见人。”
“你就听着？不会叫他们回去摸他娘的玩意！”薛娘子骂道，“我愿意出去抛头露面吗？我们家的镜坊十年前就在借钱，甚么时候能还清？”
那声音又道：“你不为我的脸面想，为姓了薛的两个娃寻思。”
“别说了！我喝了酒，口干得厉害。”薛娘子冷冷道，“我告诉你，我问心无愧，没做丝毫见不得人的事，也绝不会做。”
薛娘子说罢，弯腰捡起地上摔得有凹陷的铁壶，转身走了出去。院子角落的厨房里，炉子上早没有了火星，她只好先升火，然后打水放在炉子上烧水。
厨房里又黑又冷，薛娘子浑身冻得发僵，赶紧靠近炉子，借着炉火取暖。她望着那飘荡的火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蜷缩在那里发了一阵呆。
不知怎地，她喃喃地小声念了起来：“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猛然醒悟，她看着黑漆漆有点可怕的厨房，又想起刚刚才在院子里说过的龌蹉话，顿时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第九百七十四章 气味
天早就黑了，宫中已是一片夜景。朱高煦径直去了皇贵妃宫。
妙锦出门迎接时，在宫人们面前、守着礼仪规矩，也没多问。但朱高煦回来这么晚，还穿着一身不属于皇室礼制的衣裳，他便隐约从妙锦眼中、看到了审视的神情。
朱高煦莫名有点心虚。可是他想想自己甚么也没干，好像也没有找女人的心思，甚至见到薛娘子之前、他还不知道见面的是个女人，究竟心虚啥？
俩人到了寝宫，大多内侍宫人都退下了。妙锦便道：“圣上一身酒气，用过膳了罢？”
朱高煦点头称是。
妙锦说道：“我叫人准备了热水，圣上先沐浴换身衣裳。”她说罢转头吩咐女官去了，也没继续问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便主动解释道：“今日见了个商人，便是做镜子的薛家。”
妙锦看了他一眼，居然没问诸如男女之类的问题，只是点头道：“我知道那家。”
朱高煦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朝廷想和薛家协作，制作玻璃镜子。我亲自见了薛家人，谈了一阵，晚宴上喝了点酒。”
妙锦有点好奇地问：“甚么玻璃镜子？”
于是朱高煦又把玻璃的制作，大致说了一遍。
妙锦似乎想问煅烧石英的法子、是不是朱高煦的主意，这时宫女们把浴桶和热水都放好了，妙锦便转身与女官说话。少顷，妙锦便挥手叫她们退下，并不让宫女侍候朱高煦，而是亲自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朱高煦抬起双手，站在原地让她帮忙。
俩人离得很近，妙锦亲手为他松衣带、身体也贴到他了。他闻到了妙锦身上的清香味，气味很淡却很有女人味，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似乎激发了想象，让他有一种清新干净、温柔美好的感受。
妙锦的身材高挑、却仍比朱高煦矮一些，朱高煦想在近处看她，只好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妙锦不是那种恭顺的女人，平素也有人说、她有点清高不好接近；但大概是俯视的缘故，朱高煦还是从她的杏眼里看到了别致的温柔。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妩媚与美艳的容颜，多半因为这对眼睛。
她梳着大明朝见的发型，头发挽起成“髻”，耳朵在发鬓下面是露出来的。在乌黑的鬓发反衬下，那玉耳十分白净美好。朱高煦忍不住凑过去闻了一下。
妙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甚么时候都不老实。”
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双关的意思，朱高煦心头又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以前见了恩惠甚么的女人后，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因此是完全不明白、妙锦怎么闻出来的。
“你身上有清香味，很好闻，怎么闻都不会腻。”朱高煦笑道。
妙锦又仰首看他，眼睛隐约含着笑，声音也很好听、只是话没那么温顺，“胭脂水粉的气味，想甚么呢？”
朱高煦道：“胭脂好像不是这个味，说不定你的体香、只有我能闻出来。”
妙锦道：“说了你还不信。我用的胭脂不是宫中的贡物，你从别人身上闻不到、才不相信是胭脂水粉罢。”
朱高煦恬着脸道：“我还是觉得你最香。”
妙锦抬头笑吟吟地说道：“回头我也送别的妃嫔一些‘天苏’号的胭脂，大家身上也有这个香味，那时高煦的嘴上、还会抹甚么样的油？”
“这名字有点特别。”朱高煦实在说不过去妙锦，赶紧趁机岔开话题。
妙锦道：“苏州人开的胭脂水粉铺子，或是取‘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意。那家主要是敷面的水粉做得好，其中的‘珍珠粉’最是精细；而时下妇人爱用的‘玉簪粉’与抹唇的胭脂，‘天苏’号做得倒是稀疏平常。”
朱高煦道：“长见识了，我是完全不懂。”
妙锦揶揄地轻笑道：“那你得多学学，有用。”
朱高煦只剩下一件里衬了，便走向屏风后面的浴桶。他转头道：“我怎么觉得棉花里总有针？”
妙锦笑吟吟地说道：“还不许我说两句呀？”
朱高煦道：“当然许，我最喜被你的针扎了，感觉就是不一样，很特别。”
妙锦也随之走过来，上前把他仅有的亵衣去掉。她悄悄看了他一眼，忙将眼睛挪开，转身找了一条小凳子坐过来。夜里的宫室内也有点冷，朱高煦赶紧跨进了热气腾腾的宽大木桶中。
她把袖子挽了一下，将手轻轻放在朱高煦的背上，声音仿佛温柔了一些，“看来还是有些用的。我只喜他们家用茉莉花仁炼制的珍珠粉，可还是叫宦官买了别的粉黛胭脂，便因那家很注意各种胭脂水粉的香味相配。”
朱高煦附和道：“气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常被人忽视，那是你心细讲究。”
妙锦轻声道：“很重要呢。”
朱高煦又凑过脸去，使劲闻了一下。他顿时觉得妙锦说得有道理，不然后世的香水为啥卖那么贵？
妙锦白了他一眼，“把我的衣裳也打湿了。”
朱高煦道：“你也进来沐浴。”
他没听到妙锦的回应，便转头看她，见她正一声不吭地浇水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垂着，脸颊有些微红。不过她并没有拒绝。
……过了好几天，太监王贵忽然来到柔仪殿，告诉朱高煦，说是那个薛家的人想再见面、谈镜子制作的事宜。
朱高煦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薛娘子。
王贵察言观色，见状忙俯首道：“皇爷要是不想见，可叫奴婢传旨守御司南署，派别人去安排后边的事儿。”
若非王贵提起，朱高煦这些天确是差点把薛娘子忘了。这也怪不得他，他的注意力太过分散，每天心里的事儿太多，朝廷里有关于战争的事、吏治政务的奏章，还有年底祭祀等礼仪方面的言论，实在很杂。何况宫中还有不同的妃嫔让他关心。
朱高煦对薛娘子实在没有太上心，这会儿才忽然记起，想起她那白净的相貌、男式圆领长袍胸襟上的丰腴轮廓。接着某一刻的柔软触觉，也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先前薛家的人、要先与薛家的掌柜商议，说了结果吗？”朱高煦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贵忙道：“回皇爷，没说哩。官府与薛家商贾尚未开始合伙，那薛家的人连衙门也找不到；这回去他们找了沈徐氏家的人、只说要见‘侯大人’商量生意，事儿才报到奴婢跟前。”
朱高煦听罢点头道：“那还是见罢，事情哩善始善终也好。”
王贵拜道：“奴婢去传旨张指挥使，着他准备周全。”
朱高煦道：“就今天下午，朕大概没啥重要的事了。”
“奴婢遵旨。”王贵道。
于是朱高煦继续处理奏章、召见大臣，待用过午膳后，他照着原来的法子离宫。换下身上的团龙服，乘坐没有皇宫装饰的马车，走玄武门出去。
沈徐氏名下的梨园，乃锦衣卫武将熟悉的地方，大伙儿轻车熟路就过去了。到了地方，又是沈徐氏亲自接待。皇帝亲临，她似乎一点也不怕麻烦。
“侯公子可别再说，稍后再见面了。”沈徐氏甚至轻声开了个玩笑。这世上敢和朱高煦开玩笑的人，似乎没有几个，其中的沈徐氏显然是无甚压力的。
朱高煦自然也配合地露出了笑容，转头道：“今天还早，一会儿不用吃晚饭，你就在这梨园等着我。”他靠近了一步，悄悄说道，“不然你得怪我喜新厌旧了。”
沈徐氏的神情微微一变，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算了罢，别忘了咱们说好了的事。”
朱高煦这才想起沈宝妍与沈徐氏的微妙关系，他还真的忘了与沈徐氏有过约定。
这回沈徐氏安排的地方，并不在戏院的楼上，却在后面的园子里。一行数人穿过戏院的后门楼，到了那园林般的园子里，沿着一条走廊过去，便到了地方。
沈徐氏轻轻掀开木门，屈膝道：“侯公子忙您的事，不用在意刚才的戏言。”
朱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我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沈徐氏不留神，掩嘴“嗤”地一声笑了起来，急忙收住动作，再次作了个万福，“妾身告退。”
朱高煦走进门，见里面还有一道隔扇，便绕过隔扇。这时他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椅子上，女子正是薛娘子，她今日竟然没有女扮男装，却是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裙。
薛娘子转头一下子看到他，脸上忽然露出喜悦之情，脱口道：“你来了。”
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的反应，往往很能展现出真实的心情。朱高煦顿时觉得，薛娘子好像很期待见着自己。
这时薛娘子已恢复了平静，起身有模有样地执礼道，“奴家见过侯大人。”
“都是熟人，别讲究这个了，坐罢。”朱高煦随口道，“其实我不太喜欢繁文缛节，人前没办法的时候才那样。”
薛娘子轻声道：“我们只见过一面呢。”
朱高煦笑道：“是啊。”
薛娘子也露出了笑脸，“不过真的好像早已相识一般。”

第九百七十五章 脂粉
据说薛家做的铜镜，有两处特别的地方。其一薛氏镜多为仿古，用汉唐时期的古董翻砂，靠古董得到模型，然后铸造。另外打磨镜面时，必用湖水。
或因有了这样的印象，朱高煦再次见到薛娘子时，顿时想到了清澈湖面的意象。她虽然穿着桃红袄裙，头发也挽起梳成了婉约端庄的髻，却不着丝毫粉黛，白净的容貌自有一番清丽。只是显得朴素了点。
见礼时，朱高煦做个虚扶动作，打量了她一番，问道：“看来，薛家的掌柜有了回话？”
薛娘子用轻缓的语气道：“主家同意了，奴家也愿意接官府的这份差事。”
“甚好。”朱高煦一合掌道，“那么事儿便办成了。”
薛娘子有点诧异地抬起头看朱高煦。
朱高煦恍然道：“咱们的事算谈完了，接下来自有守御司南署派人操办。以后薛家若要联络官府，到南署即可。”
薛娘子忽然问道：“侯大人不经手这个生意了吗？”
朱高煦笑道：“我不负责具体的事。”
她那眼睛如湖水般流动，隐约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嘴唇微微动弹，仿佛欲言又止。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又回顾屏风，说道：“今日尚早，咱们既然见了面，薛娘子陪我去个地方罢。”
薛娘子顺从地微微屈膝道，“但听侯大人安排。”
于是俩人出得梨园，乘坐朱高煦的马车出发。随行骑马赶车的、依旧是那三四人。他们过秦淮河，来到南边聚宝门附近的街上时，马车越来越慢，拥挤之中，外面人声嘈杂。离开南北延伸的大街，进入横街后，马车简直变得和蜗牛一般缓慢。
“到这边商铺聚集的地方，大概应该步行。”朱高煦随口道，“这大冷天的，人还是不少哩。”
薛娘子问道：“侯大人要带奴家去哪？”
朱高煦道：“一家脂粉铺子，我正好去办件小事。”
过了一会儿，薛娘子才小心问道：“甚么小事？”
朱高煦轻松地说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薛娘子不忙罢？”
薛娘子急忙摆手道：“不，不忙。”
朱高煦笑了一下，想想也是，她再忙能有自己管理偌大的朝廷忙？不过这时马车又停了，堵在了街面上。朱高煦便挑开帘子一角，观望外面密密麻麻的旗幡、以及人头攒动的熙攘景象。
他转头道：“我忽然想起有人说过一句话，大概说，如果世上没有女人，追逐金钱也就失去了用处。”
薛娘子听罢轻声道：“这话真稀罕。”
朱高煦若有所思，片刻回过神来，又道：“可能不一定，但确实挺有意思。女人中必有巨大的商机。”
薛娘子倾听着，没有轻易回应。
马车终于到了一家大门前，古色古香的门上、有一副木牌：天苏。
俩人下了马车，便有小生招呼上门。或许能在此购买东西的妇人，须得家资殷实，而家境好的妇人一般不会出门闲逛、多是让奴仆来买；所以这铺面里待客的人是男子，也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以及端茶送水的奴婢。
朱高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瞧了两眼，便问：“能试吗？”
招呼客人的小生点头道：“行哩。”
这时那个中年妇人走过来了，笑着脸打量了朱高煦等人，便对薛娘子道，“夫人里边请。”
朱高煦扬了一下下巴：“先试试，这家的珍珠粉挺不错。”
中年妇人立刻笑脸轻声道：“客官好见识。”
小生接着又招呼朱高煦与张盛，到旁边的花厅中饮茶等候。朱高煦刚一坐下来，便伸手从张盛那里接过一只小的长匣子，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白花花几叠整齐的银币露了出来。小生盯着匣子，眼睛也是一亮。
朱高煦转头道：“掌柜的在么？我想与掌柜说点事儿。”
小生弯腰道：“客官稍等。”
没一会儿，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汉子便来了，他进门也被桌案上的银币吸引了目光。他立刻打躬作揖道：“鄙人乃此间掌柜，姓苏，不知贵人高姓大名？”
朱高煦道：“我姓侯，官府的人。”
苏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变。
朱高煦招呼道：“来，坐下说点事。”
苏掌柜小心入座，拱手道：“大人请讲。”
朱高煦道：“你们家的胭脂水粉做得很用心，只是不太好清洗。”
苏掌柜道：“天苏号的胭脂水粉，不用丝毫朱砂、铅粉等物，大多用茉莉花仁、珍珠、玉簪花粉磨制，胭脂则用红蓝花为底，配以诸般花粉佐料，兼顾颜色与香味……”
朱高煦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道：“我是想订制一种用于清洗的香皂，送给家里人做礼物。这匣子里是订金，你们愿意接，给张收据便可。”
苏掌柜有点犹豫，谨慎地问道：“怎样的香皂？”
朱高煦就等他这句话，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来，“照着这上面做，做出来能用的、交给我几块，我再给你这么多钱。”
苏掌柜双手接过纸张，埋头细看。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指着纸上的字母符号道，“这是何意？”
“哦……”朱高煦道，“掌柜不用管那玩意，看字就行。”
上面有两个简单的初中化学式，包括石灰与水反应做氢氧化钙，然后与草木灰反应成为氢氧化钾。朱高煦给假物院那部《译汇》里，也有一张不齐全的元素周期表，因为后段他记不得了。所以这份东西商人看不懂，假物院的官吏是可能懂个大概的。
掌柜琢磨了许久，好言问道：“既然大人知晓如何制作，为何要花高价让咱们做？”
朱高煦道：“我不是商人。”
掌柜怔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便又说道：“钱不白给，只为表明诚意。你们做出香皂后，拿到各处店铺售卖，咱们的市舶提举司要收税，且守御司南署要从利润中提取专利费用、因为工艺是咱们的。道理很简单，你们家的手艺，没好处也不会白传给外人罢？”
掌柜的小心问道：“若是小人们技艺不精，制不出来怎办？”
朱高煦示意桌案上的匣子，“那只能得到这点订金了。”
掌柜的有愣了一会儿，他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待他回过神来，便收起纸张，点头道：“成！”
朱高煦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这东西你不能拿走，抄一份。”
掌柜马上转头唤人，上笔墨纸张。
朱高煦道：“苏掌柜立两份字据，其中一份，写清从守御司南署得了制作香皂的技艺，自愿照朝廷‘新工商法’支付专利费。写明白了好，别以后闹事说官府欺压百姓，咱们也烦哩。”
“哪敢哪敢？”掌柜陪笑道。
朱高煦接着说道：“一旦制出东西，你们要提供一份详尽的工艺步骤，呈送守御司南署假物院存档。到时候咱们派人来取。”
掌柜忙着抄写一遍，然后说道：“今晚，小人设薄宴，还请大人赏光，再行细谈如何？”
朱高煦皱眉道：“不是已经谈完了？”
掌柜想了想，神情怪异地问道：“不知大人尊名？”
朱高煦笑道：“咱们不怕掌柜赖账，签押盖上印就行了。”
他说罢站了起来，桌案上的茶杯是满的，外面的茶水他一口也没喝。小匣子里的钱，却是留下了。
“对了，那些胭脂水粉，一样拿一盒带走。”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张盛。张盛躬身一拜。
忙活了一阵，正好薛娘子刚装扮好天苏号的粉黛胭脂，走到了大堂里。朱高煦瞧她，只觉她的脸细白而有光泽，眉目秀美、朱唇艳丽，看起来更加美艳娇贵了。他心道这玩意果然还是有用的。
店家等一行人送他们出门，朱高煦便与薛娘子走上了马车，并从张盛手里接过一个包袱。
马车再次从拥挤的街面往外慢吞吞地行驶。过了好一会儿，薛娘子终于忍不住、轻轻侧过身去，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铜镜，仔细瞧着镜中的容貌，她的脸颊出现了稍许红晕、像刚喝了几杯小酒。
朱高煦问道：“喜欢吗？”
薛娘子忙收起铜镜，回头时，目光有点游离，默默地颔首。
朱高煦便把那包袱递了过去：“咱们相识一场，此前我比较随意、甚么也没准备。这点小意思请薛娘子笑纳，预祝咱们官民协作成功。”
薛娘子接过来一看，抬头道：“侯大人刚买的脂粉？那么多？”
朱高煦轻松地点了一下头。
薛娘子推拒道：“先前奴家问过，他们定的价也太贵了。奴家无功不受禄，哪敢要？”
朱高煦道：“些许薄礼，别太在意。”
俩人推来推去，薛娘子抬头看着朱高煦，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在朱高煦面前低眉顺眼的薛娘子，也大胆地直视了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朱高煦反倒有点不自在了，觉得气氛稍显怪异。一时不知再说甚么好，唯剩外面喧闹的嘈杂声、以及摇摇晃晃的马车木轮子“咕噜”的声响。

第九百七十六章 不是此意
空气中明明很吵，朱高煦却感觉好像很静。大概是他并不留心外面的声音，只注意到薛娘子没声了。
薛娘子终于开口，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奴家一直以为，自家绝不会变成那种人。邻里说三道四，奴家也问心无愧。可是……”她忽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奴家不是那样的人。”
眼前这个装着胭脂水粉盒子的包袱，朱高煦顿时不知该拿回来、还是该继续推过去。他想了想，说道，“那我送别人罢。”
薛娘子埋头不语。
气氛有点尴尬，朱高煦便左顾而言它，笑道，“这名号倒挺有意思的，应该出自一句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故曰天苏。”
薛娘子小声问道：“谁说的话呀？”
朱高煦道：“记不得了。对了，上回咱们听到的琵琶曲，出自一首宋词，作那词的文人、也写过盛赞苏杭的词，我还记得几句。”他回想了一会儿在柔仪殿读过的书，吟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薛娘子好像对他背诗词很有兴趣，眼神也缓和了不少，认真地听着。
朱高煦将那难堪的包袱拿了回来，放到了木案上，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先前也没多想，想着呢相识一场，今后也很难再见面了，顺手便买了点礼物。”他接着用玩笑的口气道，“我见着漂亮女人，难免殷勤了点，不过真不是别有用心，薛娘子实在想多了。”
薛娘子的脸有点红，将头轻轻避了过去。朱高煦又道：“薛家好生把玻璃镜子制出来，以后你也不缺这点钱。”
她还是没有出声，车厢里再次沉默。朱高煦也不再多言。
很久之后，马车再次靠近薛家的那处铺面了，前头传来了马夫“吁吁”的吆喝声。
朱高煦忽然发现，薛娘子的眼睛也很红，忙问道：“怎么了？”
薛娘子转过头来，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真的不见了吗？”
朱高煦忽然有点无所适从，他说道：“倒不是不想见面。正事谈好了，主要很难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有点感触地说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总说有缘再见，可大伙儿都有自己的事，再见谈何容易？说不定到老也见不着了。”
不料薛娘子听到这里，顿时哭出声来。
朱高煦道：“我说错了甚么话？”
但薛娘子的肩膀一直在颤抖，停也停不住，还越哭越伤心。
朱高煦伸出手，本想安抚一下她，但忽然又犹豫了。这时薛娘子忽然靠到了他的身上，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他这才伸手抚摸她的后背，等着她的情绪过去。
过儿一会儿，她终于消停了。
朱高煦这才把脸凑过去，仔细闻了一下她身上的香味，果然与妙锦身上的清香很像。妙锦说得不错，主要还是这脂粉的气味。
薛娘子抓住了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襟上，轻声道，“你总是在看，反正最后一面了……”
朱高煦没敢造次，十分谨慎被动。
过了一会儿，她坐正了身子，拿出镜子和手帕小心整理了一下妆容。接着她指着包袱问道：“侯大人要送谁？”
朱高煦愣了一下，心道肯定不能送妃嫔、毕竟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沈徐氏估计不想要别人选的，她又不缺钱。他便沉吟道，“还没想好，不过扔了可惜，随便找个妇人。”
“那你送我罢。”薛娘子道。
朱高煦道：“本来就是送你的，但我并不喜欢勉强女子。”
“多谢侯大人。”薛娘子拿起包袱，十分干脆地起身，弯着腰从后面走出马车。她放下帘子时，转头又看了朱高煦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高煦挑开窗帘一角，瞧了这铺子的大门一会儿，然后才拍了一下前面的木板。很快马夫的吆喝声就传了进来，马车也开始动弹。
回宫的路上，他渐渐觉得这些天的经历有点恍惚。他以为，自己似乎应该有很多感概的话，倒没想到言语如此简单。
就像从来没见过她。
之后的一段日子，朱高煦几乎没空再想起薛娘子。年关临近，诸事越来越繁杂。单是各种祭祀与典礼就够他忙活的，过年时还得宴请宗室亲戚。
今年的年节特别热闹，宫中张灯结彩，皇室仿佛每天都在庆贺佳节，京师城内更是喜庆喧闹了半个多月。
上元节前后，运输火器辎重的海军船队，也陆续向北方起航。刚开始朱高煦曾亲自到港口、送别将士，后来几批他便没管了。不过他的心思一直悬着，只能耐心等待辽东战役的结果。
……
辽东都司依旧管着大宁城。为准备此役，王斌中军从各卫所抽调的卫所兵，集结的地方也有两处，大宁城以及沈阳中卫。
大宁城内，孙勇二在自己那又小又破的住处，已经等了几个月，总算是等到了消息。
今日情况有点奇怪，上头并没派个跑腿的来通知他，却是周元忠亲自来了。周元忠是锦衣卫总旗官，常驻大宁城的锦衣卫军士里、他的职位最高。
孙勇二一阵忙乱，急忙搬椅子到北面，请周总旗上坐。
周总旗摇了一下那椅子，骂骂咧咧了两句，转身干脆地一屁股坐到了孙勇二乱糟糟的床上。
“总旗大人等会儿，俺去烧水泡茶。”孙勇二道。
周总旗皱眉道：“别瞎折腾，坐下。”
孙勇二抱拳道：“小人得令。”
周总旗一边从怀里掏东西，一边说道：“你小子运气好，正遇上锦衣卫缺人的时候、又让上头觉得你能干。”
孙勇二忙讨好地笑道：“要不是总旗大人给小人请功，谁知道哩？”
周总旗指着一份任命状道：“这东西你看看，看完先放俺这里。”
“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长？”孙勇二勉强识得一些字，吃力地看了一阵、连读带猜才搞明白，“大小是个官哩。”
周总旗道：“你在俺手下干，锦衣卫的身份别说出去。”
他又拿出一份任命状，“你要干的差事在这儿，沈阳左卫的一个总旗。这回咱们跟着大军去打科尔沁人，你得盯着本营里带兵的武将，有事儿就往俺这里密报。机灵点，别被人发现你是锦衣卫的人，不然都防着你、啥事也瞧不见。”
孙勇二道：“小人明白。”
周总旗道：“这总旗一家都死绝啦，没人袭任。你的来历也帮你编好了，你本是辽东都司的军户，逃走后遭人捉住，当年圣上亲征鞑靼时聚集人马，你被送到军阵前面冲杀，因作战勇猛斩获敌将首级选入京营。现在兵部给各卫所补缺，把你的名字写到了沈阳左卫的单子上。记住了？”
孙勇二点了点头：“便是打鞑靼的那会儿立了功，别的都不用记。”
周总旗又掏出了一些银币，放在床上数了数，“安家费，两份。照俺们大明朝的规矩，新官上任有一份安家费，锦衣卫小旗长也算官儿；最近就得出征，不管将领军士，都有一份兵部发的安家费。拿着。”
孙勇二抱拳道：“谢总旗大人。”
“数数。”周总旗道。
孙勇二笑道：“俺有今天都靠总旗大人，还信不过您吗？”
周总旗点头道：“贪卖命钱，有人干得出来，俺是觉着烫手。”
他说罢在孙勇二肩膀上拍了拍，便站了起来。
孙勇二忙问道：“军中的武将会出啥事？”
周总旗转头道：“不出事最好，若遇到武将密谋兵变、违抗军令、通敌叛逃者，见机行事，坐实了便可先斩后奏，或密报上峰。先干着，以后慢慢就懂事儿了。”
孙勇二又问：“俺挂着卫所的官职，带兵上阵，死了咋整？”
周总旗回顾这间屋子，又打量了他两眼：“你这光棍，死了白死。”
他接着说道：“朝廷现在抚恤丰厚，可是给家眷的。大致有一笔钱、有处宅子，寡妇安排织布针线的活儿干，孩儿朝廷养到十六岁，男孩儿去武备院读书习武，女孩儿去贤淑堂学识字礼仪女红。都是好地方，比那目不识丁长大的孩儿强百倍，还不用管饭。”
孙勇二沉吟道：“俺只道武德圣上给军士发军饷，倒不知还有这好事儿。”
周总旗道：“圣上带兵打仗出来的，厚待将士。再说俺们圣上有的是钱，听说在日本国抢了很多白银黄铜，京师的铸币作坊日夜不停的。南边市舶提举司对商贾也管得紧了，能把人祖宗十八代查出来。”
他说完便拿起斗笠，戴在头上，身体一猫出了门。孙勇二在门口抱拳鞠躬，等周总旗走到巷口，他才站直了身体。
孙勇二回到破屋里，他先在地上手舞足蹈了一会儿，又将床上的银币数了三遍，脸都笑烂了。他还犹自念念有词，“祖宗总算管事儿了，再不保佑香火也要断哩。”

第九百七十七章 甚么名
大宁城在“靖难之役”后，由辽东都司派人暂管，后来又来了许多商人，这些年市面日渐复苏。可还是比不上往日、那会儿大宁城有亲王府和大量官吏。
一大早，人最多的地方、便是前街菜市口。周围全是做小买卖的铺面，还有许多贩夫走卒，乱糟糟的，倒也热闹。开春了天气还是冷，尤其清晨，许多人都穿得很厚，显得有些臃肿。
孙勇二经过这里，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他要去辽东都司设在大宁的衙门，去办点事。大致是领取上任用的东西，并登名报备，以便跟着东行辽阳的人马一道走。
街对面那家王记“馃子”铺生意不错，许多人等在那里，一阵芝麻油和豆浆香味、从冷风中飘来，让孙勇二闻着分外熟悉。这家馃子炸得、不见得比菜市里边那家好，可就是生意好。
大伙儿多半是为了去瞧王家那媳妇。那妇人娘家姓李，长得确实好看，天生是一个白净水灵，腰细腿还长；加上王李氏的男人得痨病死了，成了寡妇，汉子们更爱来瞧她。若趁她公婆不在，有些人还能说几句骚话。
孙勇二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还算老实规矩，经常来买馃子，只是趁机瞧两眼而已，话也很少说上。
王李氏应该早就知道、孙勇二稀罕她，时日长了他的眼神儿也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孙勇二离开大宁城办差，回来后王李氏还会问他一句、怎么这阵子没来买馃子了；那时候，孙勇二能美上好几天。不过并没有甚么用，像孙勇二这样、看上人家美色的汉子，不止一个两个，王李氏显然看不上他。
“哈哈……”对面馃子铺门口传来一阵哄笑，估摸着又有人在调笑。
孙勇二也见怪不怪，转身离开了菜市口。
他去衙门里走了一趟，忙活完再次回到菜市口时，已是日上三竿。王家馃子铺门前冷清了不少，毕竟大多人买馃子豆浆，都是当早饭吃。
孙勇二大步走到门外，铺子前的两个汉子立刻敬畏地退开了。王家的老夫妇也好奇地瞧着他。
先前衙门发了两套衣裳，此时孙勇二已换上了武德朝新定的军礼服。崭新的白里衬、陆军灰色戎服，配上大檐帽，皮带上挂着一把做工精细的镶铜雁翎刀鞘，还有深青色的毛纺斗篷。正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孙勇二像换了个人似的，摇身一变、整个人十分威武整洁，何况他这身皮不仅仅好看，还意味着别的东西。
这时王李氏也走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几岁大的小闺女。王李氏也被孙勇二吸引力注意，看了几眼，她才一脸恍然道：“你……”
她并不知道孙勇二叫啥名，就是经常见到他来买馃子而已。
老妇转头道：“你认识这位军爷？”
“常来咱们家买馃子。”王李氏小声道，“你、怎么这样了？”
孙勇二道：“原先跟着俺们圣上打仗立了功，这会儿论功行赏才下来哩，慢得很。”
王李氏的脸一红，说道：“里边坐罢。”
老妇也客气地招呼他进铺子。
王李氏拿着帕子上来擦了一下条凳，问道：“您有军中正籍了？”
孙勇二淡定道：“辽东都司沈阳左卫的军籍，总旗。”
“当官的啊，几品？”老头也忍不住开口了。
孙勇二转头道：“正七品。”
老头急忙贺喜，王李氏等人也跟着附和。
孙勇二径直道：“一般的军户驻守、出征才有军饷，不过有品级的武官每月都有官俸，吃皇粮稳当得很，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若是俺战死了，有抚恤给家眷，挺不错的。”
老妇道：“说那不吉利的话干啥？”
孙勇二道：“过不了几天，俺就要去辽东都司上任，然后跟着定国公北伐，打蒙古人。沙场上刀枪不长眼，谁知道啥光景？”
大伙儿没吭声。
孙勇二的脸慢慢有点发烫，说话也没刚才利索了，“俺……俺爹妈过世，没成家，要是死在了战场上，啥抚恤都跟俺没干系。”他深吸了口气，“原先是想找个媒人，准备准备。可事情急了点，仓促得很。”
王李氏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已是涨红，眼神儿也闪烁不定。
孙勇二又道：“俺要是活着回来，给二老养老送终，小丫头当亲闺女养。要是死了，你们娘俩算俺的家眷，朝廷还得管你们不是？”
王李氏十分动容，眼泪渐渐在漂亮的眼睛里打转，“你说奴家一个寡妇，你咋不找个黄花闺女？”
孙勇二道：“俺就稀罕你哩。”
老妇拉了一把老头，“外边还有人买馃子，你俩的事自个说。”
王李氏擦了一把眼泪，小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孙勇二“噗”地笑出声来：“你逗俺哩？”
王李氏红着脸道：“奴家可没嫌贫爱富。”她接着又讨好地说道，“奴家以前对你是淡了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好人。”
孙勇二道：“好人不好人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俺有个人样。”他接着问道，“那你是情愿嫁俺了？”
王李氏低着头，小声说道：“只要家中长辈点头，奴家没啥不情愿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叫甚么名？”
孙勇二这才想起，自己有点昏头，到现在还没自报姓名。
……于是孙勇二的事十分顺利，几乎不费一点劲就办了。他马上开始准备婚事，好在李氏不是头回嫁人，照习俗不能大摆宴席，省事了不少。孙勇二把那两份安家费拿出来，买了些东西，又准备了一份聘礼。然后急着请王家李家的亲朋吃顿饭，便请轿子把李氏接回了他住的破屋。
原先和孙勇二差不多的汉子们，听说了这事儿，许多人专门过来围观。大伙眼睁睁看孙勇二带轿子、把美人接走，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羡慕与气恼。
孙勇二觉得一切都很满意，他确实没娶上黄花闺女，可挡不住李氏长得好看。而且她很贤惠，进门当晚嫁衣还没脱，就把孙勇二那狗窝似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阵子他就像做梦一样，忽然之间啥都有了。
只是时间太短，数日后孙勇二就要离开大宁城，要与新娶的李氏分开，确实有点难受。没法子，得了朝廷的好处，就要给朝廷卖命，不然啥都没有；但只要好生生在军中效力，日子就能过得不错，活得像个人样。
短短时间里，孙勇二便自然而然地忠于了大明朝廷、大明皇帝，官军军职对于他，比性命重要。
出发的时候，娇美的新妇把他打扮得整洁利索，一早上伤心了好几次。
李氏还挺年轻、不过她不识字，说话也挺直爽。她对孙勇二说，好不容易有个靠，家里人都说她命好，你可得好生生回来。
孙勇二也告诉李氏自己的打算，等仗打完了，他就把李氏接到沈阳左卫去。卫所里不管是屯田还是驻守，俩人都能厮守一块儿。
她又说，每天都给孙勇二做好吃的，给他织布缝衣，不让他丝毫冻着饿着，用心服侍他舒坦。
衷肠难以述尽，孙勇二磨蹭了一大早上、才去了衙门里，他领了一匹马便加入东调的队伍。
他心里当然明白，为啥以前不怎么搭理他的李氏、几天之间就对他如此之好。但他也不在意，妇人想依靠汉子改善日子和地位，好像实属正常，世上许多妇人都这样；在孙勇二眼里，李氏不一样的地方是，长得好看、又懂事儿。
同行的还有一队京营人马，以及一些卫所的官军将士。平素有点冷清的大宁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人，城门口许多百姓与家眷送别。
孙勇二从卫所屯田上逃走的时候，明明记得卫所军户一个个灰头土脸、比农夫还不如，没想到这回随行的将士们精神抖擞，队列军容整肃。一时间他也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马背上，转头在人群里寻找李氏的身影，只见她哭得肝肠寸断、须得家里的老妇扶着才能站住。
这时那队京营官兵吹响了横笛，许多将士唱起了歌来，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唱。孙勇二听过这曲子，但他还没学会，便只得混在里面哼哼，歌中大致意思是一个小娘与军士的事，所以将士们爱唱。孙勇二叹了一声气，几度回头挥手。
一行人马离开大宁城后，在驿道上不断遇到调动的卫所军人马。有的队伍反向相反、要去大宁城；有的去辽东都司，大伙儿互验军令后便结伴同行。同行的人马越来越多，渐渐地在驿道上走成了长龙。
过了一些日子，大伙儿来到了辽河边。孙勇二又见到辽河上的官船成队航行，那些船吃水很深、似乎很沉，大概运送的是辎重和粮秣。
孙勇二还没到达沈阳左卫上任，已经察觉到了开战的种种迹象。他到了左卫估计也呆不了几天，很快就得加入定国公王斌的大营。

第九百七十八章 烤羊
大的战争准备，通常难以掩藏，阿鲁台等人早已察觉到了明军的动静。但直到现在，他们所知的消息仍不详尽。
乃因辽东诸卫所的耳目，包括在南边活动的兀良哈人、科尔沁人，最近刚遭受了一次严重打击。
先是明国朝廷派刑部尚书去大宁城，刑讯逮捕了许多私自与兀良哈人做买卖的武官。波及甚广，从大宁城到辽东都司，涉案获罪的武将无算。据说辽东都指挥使曹毅、因此被发配到了遥远的奴儿干都司。
接着明国官员逮获了一个姓王的千户，并发现他私通蒙古奸细，又将蒙古奸细一并抓住了。明国的王千户被处死，但那蒙古奸细供出了很多人。明国人顺藤摸瓜，导致了在辽东都司与大宁的许多蒙古奸细被逮。
辽东官场遭到清理，连累许多兀良哈人、被当作奸细进了明国大牢，稍有嫌疑便遭驱逐。蒙古国在辽东的消息来源一度中断。
于是阿鲁台等蒙古国高层，无法再得到比较详细的探报；来自明国官员的消息，更是完全不可能出现了。目前蒙古人只能知道明军在何处聚集、正在北上等诸如此类的简单情形。
大战在即，却出现如此情况；阿鲁台、阿岱等人的心里，都隐约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鲁台等率部已越过了哈剌温山（大兴安岭），前往嫩江地区与新任全蒙古大汗阿岱等汇合。
此次明军的用兵方向，威胁的是部分兀良哈部落、以及其中的科尔沁人。但大伙儿都知道，明国皇帝兴兵，乃因对鞑靼人积累的不满，针对的是鞑靼势力。且鞑靼人以东进作为退路，在这边苦心经营多年，不得不保哈剌温山以东的地盘。
所以这次战役，草原上许多势力都牵扯进来了。主力是阿岱大汗直接统辖的科尔沁部，及朵颜卫、泰宁卫的兀良哈人。阿鲁台也带着一部人马前来助阵，但阿苏特等部离东边较远，增援的人马不多。
随行的人马里面，便有阿鲁台的妹妹阿莎丽。
阿莎丽非常明白长兄的意思，长兄想让她与阿岱汗见面，趁机促成联姻。
人们沿着起伏的道路行进，爬上一片高地时，远处的一片帐篷出现在了视线中。终于快到地方了。
“这里原来是福余卫的地方，福余卫大部都南迁投奔明国，现在脱鲁忽察儿（朵颜卫）占据这片土地。”阿鲁台在马背上对阿莎丽说话。
阿莎丽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很少再提及伤心的往事，显得正常了许多。不过她是把一些事放到了心底。
“走罢。”阿鲁台招呼身边的人。他大概看到了，驻地上有一队人马迎接出来。
阿莎丽拉了一下包在头上的头巾，也骑马跟着下山。开春后，天气渐渐变暖，但风大时依旧有点冷，大伙儿穿得还是比较厚。不过四面的树木与草地，已然笼罩上了一层绿色的生机。
迎接的人是朵颜卫诸部落的首领脱鲁忽察儿、以及他部落中的长者，阿鲁台与他们见面问候，说了一阵话。蒙着头巾的阿莎丽并未参与，长兄也没有把他引荐给那些人。
等到大伙儿进了营地，新任全蒙古大汗阿岱也走出帐篷迎接了。
这时阿鲁台专门拉着阿莎丽上前，对阿岱汗道：“这是我的妹妹阿莎丽。”
阿莎丽之前没见过阿岱汗，但早就从他的服饰、与站的位置猜了出来。阿岱汗是科尔沁人，与阿莎丽等波斯人长得完全不同，面目倒与汉人有几分相像；不过阿岱汗很敦实，粗壮的胳膊、很厚的胸膛，以及圆圆的脑袋，让他乍看起来像一只熊。
在引荐之下，阿岱汗看到阿莎丽，眼神也是一亮，他盯着阿莎丽，脸上露出了笑容。
波斯人从千多年前就与东方人接触，元朝时蒙古人见过的波斯人更多，因此阿岱汗似乎能接受阿莎丽这样的相貌；何况阿莎丽在阿苏特部也是有名的美人，比绝大多数阿苏特妇人漂亮。虽然头巾遮住了她漂亮的微卷黑发，但迷人的眼睛却遮不住，她的眼睛大而有神，深幽神秘。加上白净的肌肤、美丽的五官，阿岱汗显然第一眼就对她很满意。
但阿莎丽的表情很冷，出于礼节她上前鞠躬行礼，但一句话也没说。蒙古人行礼本来也不用出声，她并无失礼之处。
阿岱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态度，先前热情的神情也顿时平静了许多，他用随意的语气说道：“阿鲁台有个美丽的妹妹。”
“哈哈……”阿鲁台带头粗矿地笑了起来。
大帐外很快变得热闹，原本认识的首领们相互问候徐旧。
这里的主人脱鲁忽察儿说起，为了迎接阿鲁台的到来，部落里杀了一些羊，正在做烤全羊款待阿鲁台。每个地方的烤全羊做法不同，不过草原上有个相同的地方，便是用烤全羊款待客人、都是一种十分隆重的对待贵宾的讲究。
阿岱汗没有进帐篷，他要在周围走走，看看脱鲁忽察儿的族人。
这时阿鲁台过来对阿莎丽说：“科尔沁人男女之间比较随意，你可以陪着阿岱汗四下走走，说说话。这里的人认为这是正常的来往。”
阿莎丽道：“长兄不要太为难我。”
阿鲁台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追上阿岱汗，前去陪同。
战争即将爆发，部落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每当这时，有丰盛美餐、有贵客到来，人们仍有短暂的欢乐时刻。阿莎丽在营地里驻足，犹自观望正在杀羊的人，见到他们都很高兴，许多人都在笑。
或许只有阿莎丽一个人闷闷不乐，她甚至觉得这里有点无趣。只不过对于当地人来说，今天大概算是很有趣的日子了。
许多蒙古汉子正在兴致勃勃地准备烤炉，用土石叠成三尺高的炉子，用一种铁箅把清理好的羊装盛好，并在上面覆盖柳枝。阿莎丽一直在旁边观看，听说科尔沁人做这种食物、不准妇人动手，何况阿莎丽是贵族女人，更不用上前帮忙。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阿岱汗往这边走来，而他的随从都站在了远处。
阿莎丽只好鞠躬行礼，以示尊敬。
阿岱汗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也表现得很随意放松，走过来，便与阿莎丽一起瞧着那些汉子在那烤羊。
“这样的场面很少。平时人们都分散着，需要很大一片草地，才能养活一账牧民。”阿岱汗开口道。
“是啊。”阿莎丽很被动地附和了一声。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了在汉人那边的时候、对明国皇帝朱高煦说过的一番话；大概是说，她更想念草原上的日子，大家在宽阔的草原上载歌载舞甚么的。
但似乎并非如此，当时她只是离家太久、有些思念家乡了，想念起来都是高兴的事。实际上草原上的大部分日子非常无趣，正如阿岱汗刚才说的，人们比较分散，平常很冷清。阿莎丽这样的贵族要好一点，不过她看得最多的，依然是牧民们放牛羊、以及干各种活的场面。
“相比南人，我们更需要忍耐力。”阿岱汗的声音又道，“我们就像猎人，等待了很久、走了很远的路，仍可能一无所获。”
本来阿莎丽没甚么兴趣、甚至很抗拒阿岱汗，这时她却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阿岱汗发现她的目光，也点头示意。没想到这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敦实大汉，似乎很有想法，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地位、有见识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长兄说大汗是一位有远见的英明大汗。”阿莎丽开口道，“愿大汗为诸部带来希望。”
阿岱汗道：“我会尽力。”他看着阿莎丽再次点头，“我得进大帐去了。外面风大，你也尽快来参加宴会，饮酒暖和身体。”
“多谢大汗邀请。”阿莎丽鞠躬道。
简单的交谈后，阿莎丽对阿岱汗的印象有了些改观。她觉得这位大汗，只看能耐、似乎并不比本雅里失汗差，但她对阿岱汗的心情依旧复杂。
阿岱汗的眼神，给人一种精明、有头脑的感觉。但正因如此，他不是更有可能、筹划过甚么阴谋吗？譬如关于阿莎丽儿子的事。
草原的辽阔，让这里的恩怨情仇显得缓慢。阿莎丽已没有心力，再从曾经有过的恩怨中，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伤春悲秋。大概是这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让她以前的性情也受到了影响。
不过无论阿莎丽是否愿意，她猜测，最终自己会被迫成为阿岱汗的汗妃。阿苏特部的妇人比一般蒙古人更没有选择，男人掌管一切。只要阿岱汗愿意娶她，阿鲁台必定不会再顾及兄妹之情、不再考虑她的意愿。
阿莎丽抬起头，颓然地叹了一声气。她看着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灰烬，其间的火星正在慢慢熄灭，消失在刮地的寒风中。

第九百七十九章 战机
欢愉轻松的时间总是很短。人们享用了整只烤羊、奶酒之后，帐中热情好客的劝酒歌谣消失了，大伙儿的神态也渐渐凝重。
此间主人脱鲁忽察儿的族人正在煮奶茶，他们把来自汉地的黑色薄片、与牛奶和水一起煮。首领们喝奶茶时，便要开始谈正事了。
阿鲁台观察坐在上方的大汗阿岱，见大汗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场大战，对明国来说或许不算特别重要，至少没有到影响国运的地步，明国的皇帝并未亲征，攻击的目标也非蒙古国的腹地。但对于鞑靼人，确实非常关键。
瓦剌人那边已经有一个大汗了，叫答巴里汗。而鞑靼诸部的新大汗阿岱（全蒙古大汗，名义上统治包括瓦剌诸部在内的所有蒙古部落），只要能击败明军，则可在广袤的草原上树立威信，为重新统一草原创造先机。
同时此役的胜利，会巩固鞑靼人在辽东地区的地盘，极大地扩张势力范围；收拢包括兀良哈人、哈剌温山的“林中百姓”（瓦剌人迁走后剩下的一些部落）。战败后的明军，今后将极难再恢复在东北方向的势力，这边的一切将逐渐投入蒙古国的怀抱。
阿鲁台与大汗的意图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恢复蒙古国荣光的关键机会。这场大战，势必影响新大汗、及蒙古诸部许多年的前程。
“阿鲁台有啥话说？”阿岱开口时，立刻主动询问阿鲁台。
人们都纷纷侧目，期待着阿鲁台的主张。在大汗阿岱等人眼里，知院阿鲁台确实对付明军更有经验。武德初，阿鲁台便曾率军，与明军有过大规模的战役。
阿鲁台拿起了残留在旁边的羊骨头，“勇士们不爱啃硬骨头，不好啃还没肉。”
顿时有人露出了笑容，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阿鲁台接着说道：“明国人在虚弱之前，我们不应该与他们正面交锋。诱敌深入，伺机而动，依旧是我们对付明军的好办法。明军远途行军，最大的弱点是水源与粮食。
哈剌温山以东不算干旱，如果不是明军将帅犯蠢，水源无法限制他们。所以拖延袭扰、消耗明军的军粮，乃最明智的选择。有机会就消灭他们，没机会他们也很快会主动退走。”
脱鲁忽察儿道：“明国人在辽东都司的情状，可能有些不太一样。”
大汗道：“你说。”
脱鲁忽察儿道：“辽东土地肥沃，明军有屯田，能得到很多军粮。辽东都司北面，有东、西辽河向北延伸，去年我们就发现明军已在河上修堡垒粮仓。相比在捕鱼儿海那边作战，他们把粮食运到战场没那么艰难。我们如果一直后退，很快就要被赶到北面的深山老林了；或只能向哈剌温山西面、科尔沁诸部牧场及捕鱼儿海方向撤退。”
他想了想又说：“兀良哈人的牧场土地肥沃，水草丰盛，我们很少迁徙，大多是在自己的牧场上驻牧。很多人的帐篷用树木稳固，无法拆走。这些年我们与汉人交易，大多族人家中的东西很多，也不便带走。如果大伙儿都要回避明军，我们会损失很大，许多人可能不愿意走。”
帐篷里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许多兀良哈部落的首领贵族都交谈起来，显然脱鲁忽察儿的话说到了实处。
阿岱汗抬起双手道：“只要打胜了明军，你们将来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接着转头问道，“明军的主将是定国公王斌？”
阿鲁台鞠躬道：“是。这个人是明国皇帝做藩王的时候、王府上的护卫将领。”
“护卫头目？”大汗阿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经意的笑意。
阿鲁台点头道：“这样的人，必定比不上明国皇帝。”
大汗接过话，冷静地说道：“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些出主意的军师，我们机会很大，却不能轻敌。”
阿鲁台将手放在胸膛上，道：“大汗说得是。”
大汗环视周围的人，说道：“我们要尽快把各部落强壮的勇士聚集起来。下令南边的兀良哈人、科尔沁人向西北方向迁徙，去哈剌温山西面。等明军来了，照知院的意思，我们便先以小股人马与之周旋，诱敌深入，再寻找战机破坏他们的粮路、灭掉他们。”
阿鲁台道：“大汗勇猛而睿智，以逸待劳。明国人骄狂，劳师远征，行动笨重，稍有不慎便是我们的猎物，必会有来无回。”
众人听罢，一阵呼喊：“大汗英明！”
……不到一个月，南面原属泰宁卫的兀良哈牧民，已经接触到明军大队。有些兀良哈人没有离开牧地，但他们并没有好下场，帐篷、囤积的牧场被点了，牛羊马匹被抢。很多人遭受了明军军士的殴打。助纣为虐的福余卫蒙古人、还抓了一些牧民当奴隶。
剩下的牧民听说了南边族人的遭遇，纷纷逃难。明军斥候到处抓捕逼问当地人，大家都说要往哈剌温山以西避难。这是实情，蒙古大汗传下来的命令便是如此。
正如明国派兵主动出击的历次战役，这回明军的意图也差不多，他们一来就应该想找蒙古人的主力决战、或是攻打比较重要的中枢地方。但自从明太祖时期明军完全摧毁了“大元”的皇室，而今的蒙古人已经放弃了大元的国号，并且重新变成了多个游牧部落；鞑靼人根本没有像样的城池。于是明军只能寻找鞑靼人的主力。
不久之后，明军大军穿过了泰宁卫的地盘，来到了原先科尔沁人驻牧的地方。斥候之间小规模的冲突不断发生。被俘虏的科尔沁人告诉明国人，蒙古诸部主力正在向哈剌温山西面转移。
大汗阿岱给诸部的命令、以及为明军留下的消息，已经足够让明军将领相信：蒙古人主力正在逃避，并不想与明军决战。
连绵南北的哈剌温山脉，中间有一处地势比较好走的缺口，位于温脑江的西面。多个部落进行大批迁徙，只能走那个方向。
果然明军加快了追击速度。他们的前锋骑兵一直追到了哈剌温山山口，遇到了蒙古骑兵大队的威胁。而后面的明军大军，急匆匆地向前锋靠拢。
于是阿岱汗等人期待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科尔沁游骑发现，明军大营在急行军中出现了阵型问题。他们的前锋军和主力大营走得太快，后面运粮的辎重营越拉越远，整支大军形成了长蛇一般的布置，前后难以呼应。
“烧掉明国人所有粮车！”就连一向有点蛇鼠两端的脱鲁忽察儿、也激动起来，“让数以万计的明军在这里吃草。”
知院阿鲁台也在中军大营里，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表现，用比较镇定的语气道，“明军的处境没那么简单。只要他们军中缺粮，回去还有近千里的路挨饿，营中军心动摇，我们就得想办法留住他们。”
“杀！杀……”众人情绪激动地高喊起来，还有人高呼大汗万岁。
阿鲁台留意着大汗，只见大汗正用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人。大汗应该也明白，只要得到胜利、让人们看见未来的希望，他的威望在草原上、会上升得非常快。
大汗招呼诸部首领，一起走进了大帐。
“我们应该尽快出动。”大汗立刻告诉大伙儿，“让精锐骑兵立刻出发，沿着哈剌温山南下，从山势起伏的西面突袭明军辎重营。主力大营则从后面出发，以便接应出击的骑兵。”
人们纷纷附和大汗的主意。
于是阿岱汗与阿鲁台亲自带骑兵出动，脱鲁忽察儿等人率大营辎重随后跟进。这边都是游牧或驻牧的自己人，蒙古军无法靠劫掠以战养战，也要携带帐篷牛羊跟着大军，不然没吃的了。
已经聚集的鞑靼联军调动很快，三天之后，阿鲁台等人已经跟着骑兵大队，进入了哈剌温山东麓的山区。
这边的山势并不陡峭，还有比较平坦的河谷地，只是山形很宽广，大队骑兵行动毫无问题。但连绵起伏的大山，极大地影响了视线；探马除非正好来到附近的高地上，否则完全看不到这里的骑兵人马。而这片山区十分广袤，明军很难提前搜索到他们的行踪。
阿岱汗在兀良哈人的地盘上，苦心经营了很久。此时科尔沁人对这边的地形、水源已非常了解，一切都很顺利。
很快阿鲁台等人带着马队，大致已经抵达了明军的左后方向。前面的地形也越来越开阔，天边一些慢慢晃动的黑影，便是鞑靼人的斥候。直到现在，鞑靼人并未发现明军斥候的行踪。
“明军的目光看着西北，他们还不知道危险来自哪个方向。”阿岱汗的声音说。此刻他说起话来，竟然十分轻缓，好像生怕惊扰了前面的猎物。
而猎取现在还没有看见，缓缓起伏的大地上显得很宁静，只有鞑靼人的各路骑兵队伍、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第九百八十章 浓烟
大地上并不安静，扑面的风声中，充填着马蹄声、喊叫声，以及各种鼓号的嘈杂。但阿岱汗骑马冲上一处高地时，站了一会儿，反倒觉得、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种空寂。大概因为平缓起伏的大地太辽阔，无数人在其间、就像蚂蚁一样轻如鸿毛。
之前阿岱汗与部下们交谈得很多，此时他反而话很少了。许多复杂的想法，此刻也忽然清空，他只是专注地眺望着战场。
明军的辎重车队非常庞大，以这样长龙般的形状摆在大地上，延绵极长，前后根本看不到头，仿佛把整片土地都分成了两边。长龙上烟雾弥漫，远处的人群朦朦胧胧。他们也许有两三万人，也可能是三四万人，只是这样观察、阿岱汗无法估算。
科尔沁部骑兵主力尚未出击，各队正在高地下面的开阔地上陆续聚集。马群密集的地方，地面上笼罩着一层尘土，马队就像在云里一般。这边的土地不太好，泥土里好像有盐，草木稀少，很容易起灰。
而那些兀良哈各部落的骑兵，没等大汗的鼓号消息，已经纷纷开始攻击敌军的长龙了。明军正在变化队形，部署防御，兀良哈人应该是担心错失了机会。
连阿岱汗也能看到，南北两端许多明军队伍，正在放弃车辆、不断向中间聚集，他们试图形成更有纵深的大方阵。
这时有数骑蒙古人上坡来了。高地十分平缓，骑马就能冲上来。
来人中有一个是科尔沁部落头目，他以手按胸鞠躬，说道：“禀报大汗，早先我们的人就看见，有明军骑士往北疾行，他们已经去求援了。”
阿岱汗点了一下头，指着远处的黑烟问道：“那是甚么？”
头目道：“似乎是车里装的桐油，里面加了别的东西，烧起来烟很大。”
阿岱汗仍然看着那一股股浓烟。
旁边的部落头目见状又道：“明军多用火铳，大汗看那些闪光，还能听到铳声。他们这样长长的队形停在原地，火铳挡不住冲杀的骑兵。最前面那些明军准备不足，更挡不住兀良哈骑兵，所以点燃了桐油车。明军应该是为了迟滞进攻，好为后面的人马争得时间。”
阿岱汗仔细眺望了一会儿，果然发现、在最前方面对蒙古军的明军正在后退。
明军车队大致有三路并行的纵队，因蒙古人从西边拦腰进攻，明军人马都面对着西面。冲杀最前的几股兀良哈马队，已经突破了明军第一道车队防线。
那些明军应该在地上临时洒了铁蒺藜等东西，还点燃了桐油车，甚至偶尔能看见非常大的火药燃爆亮光，然后许多步卒正在向后溃退；因此蒙古人没能趁机冲杀明军的第二道车队，许多人都下马了，正在地上清理着甚么东西。
大汗身边又有人道：“迟早能把明国人的长车队分割截断，那时我们再从各个方向迂回，找脆弱的地方冲乱他们的步兵阵。”
阿岱汗开口道：“这是明军的辎重营，人是不是太多了？”
刚才说话的人道：“大汗说得是，明军后营的步兵真多。可能他们事先也提防着我们迂回袭营，护卫军极众。”
科尔沁骑兵快要集结完毕了。聚集的马群，位于明军长龙西侧近二里地外，因为蒙古人知道、明军有一种炮能打一里地之外。
不过这会儿明军人群里，没有传来炮声。他们辎重营可能没来得及装填大炮，就算装填、也更可能放那种很多小铁丸石子的散弹，以便打退骑兵的一次冲锋；而那种散弹炮射程最多几十步，对付远处的敌人没有用。
科尔沁骑兵主力开始慢慢地向前移动。但阿岱汗下令进攻的决定，迟迟没有出口。
身边的许多部下，都转头看向了大汗，一些人脸上还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阿岱汗的迟疑，确实让人们很不理解。但凡有点经验的武将，都能看出来明军这样长的车队迟早完蛋。或许明军的火器、拒马枪、铁蒺藜等能挡住骑兵一阵子，甚至在某些地方给予很大的杀伤；但这种缺少纵深的步兵阵、根本挡不住骑兵强冲，马群一上去，拿火铳的步兵多半会溃散。
“再等等。”阿岱汗一副镇定的表情。
他的心情其实有点七上八下了。他当然也非常希望，一切都能在预料之中。毕竟万一这是个陷阱，现在不管阿岱汗怎么做，都已经无法挽回、要吃大亏了。战场上就是这样，一步错了，处处受制。蒙古人以骑兵为主，相比汉人的军队更加灵活，但也会因此进入被动局面。阿岱汗很不愿意看到是这样的情况。
然而阿岱汗无法排解心中的不安，他在直觉上，总感到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却又无法确定地说出个道理来。
烟雾弥散之间，远处有一股兀良哈骑兵开始对明军第二道车队进攻。阿岱汗把目光从近处的马群移开，注视着远处的景象。
空中有稀薄的烟雾，那交战的地方烟尘更大，成片的火光隔一段时间就在闪动。阿岱汗知道那是明军的火铳齐射，明军还会换着发射，那些火铳相当于是射箭，不过射速缓慢、对披甲的人杀伤力更大。
兀良哈人的进攻并不顺利，他们被火铳直接打退了数次。有一次，一些骑兵抓住了空荡已经冲到明军阵前，竟然逡巡不前，在阵前横跑了一阵再次溃退了。
这时又有数骑快马冲上了上坡，一骑跳下坐骑，双手将一柄火铳呈送到了阿岱汗眼前。
阿岱汗伸手接过来，盯着瞧了一会儿。只见眼前的火铳、与以前明军用的火铳大不相同，他首先发现这种火铳更长、前面有尖刀，拿在手里就像一根长矛一样。接着阿岱汗又发现火铳的尾部没有火绳，而是一种铜锻的机关。
他看了一会儿便递给了身边的贵族们。
难怪远处那股兀良哈人打到第二道防线时，迟迟没有进展，一些骑兵冲到了阵前也不敢破阵。明军火铳兵拿着这种长矛，马匹不太愿意往上冲，何况火铳时不时发出的烟雾闪光与爆响声，也会影响战马的胆子。也许以精骑持续冲锋，可以击破明军的军阵，但代价太大了，这与蒙古诸部一向的作战习惯迥异。
阿岱汗再次观望着那一股股桐油烧起的黑烟，以及第一道明军车阵里、不断溃退的明军人群。
他的脸色苍白，终于开口道：“前面那些人是诈败，这是个准备好的陷阱。”
周围顿时哗然，接着愤怒、慌张的气氛在人们的脸上扩散。
阿岱汗马上说道：“派人去下令，叫我们的骑兵不要前进了，立刻退兵。让兀良哈各部也停止攻打，准备撤走。”
旁边拿着旗帜的部将鞠躬行礼，翻身上马。
阿岱汗又道：“叫首领们不要慌张，马队不能乱。大战还没完，我们要回去救援各部落的大营。”
部将问道：“大汗觉得，明国人在这里引诱我们，骑兵却会去攻打我们的大营？”
阿岱汗道：“不然他们的骑兵干甚么去了？”
顿时有人露出了沮丧的神情。
阿岱汗又道：“明军仅凭前锋骑兵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只要保存兵力撤走，事情还不算太糟糕。大家不要慌，这里的明军大多都是步兵，我们只要不上当，要走他们没办法。”
说话之间，科尔沁骑兵主力应该已经得到了命令，他们停止了前进，并且开始调头。
这时阿岱汗发现了对面明军中的异动，中间的车辆在变化，隐约闪亮的东西吸引了阿岱汗的主意。他细看之下，只见那些马车上覆盖的东西被拆掉了，大概是一些毛毡、牛皮之类的东西。遮盖物不见后，那空架子下面，居然是一门门光滑反光的铜炮。
敌军并不把铜炮抬下来，他们直接调整反向，让两个轮子的炮车对准了科尔沁马群，很快就有两团火光闪烁。接着巨大的炮声才破空而来。
炮都已经装好了弹药等在那里，这不是处心积虑等着蒙古人上当、又是甚么意思？
“狡猾奸诈的汉人！”有人骂了一声，并向着那一排排炮车唾了一口。
不过这片草原还是匈奴人占据的时候、蒙古人不知道在哪里，汉人已经开始与草原骑兵作战了。他们似乎比蒙古人作战还要不择手段。
阿岱汗表情凝重地观望着，一言不发。
炮击的轰鸣先是零星一两声，接着越来越密。硝烟之中火光闪亮，仿佛云层里的雷电。
数枚炮弹打进了科尔沁马群之中，里面一片混乱，悲惨的马嘶声与人的喊叫声随之传来。空中隐隐能感觉到有黑影闪过，但人们看不清炮弹落地的动静，等回过神来时，只能看见人仰马翻战马乱窜，炮弹已经在马群里跳了一长串。
阿岱汗在高地上观望自己的骑兵，感觉他们就像受惊的蚁窝，中间黑压压一大片，四周受惊的马匹与乱跑的骑兵、不断向周围扩散。看这光景，想保持完整有序的队伍撤退，已不太可能。
“传令各部首领，撤退后将骑兵重新聚拢起来。”阿岱汗又下了一道命令。

第九百八十一章 沸腾的山谷
沿着西高东低的连绵山区，蒙古骑兵在第二天、便找到了一处营地，那是已经被摧毁的大营。
阿莎丽跟着长兄麾下的阿苏特部族骑兵，也来到了这里。她看到了一片焦黑杂乱的景象，帐篷和车辆上的木头还没有烧完，余烬中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被烧糊的特别气味，却不知是灰烬中的牛羊、还是人的尸体。
活下来的人们很多是妇人，她们浑身脏黑，面目呆滞，正在废营中翻找，似乎想找出剩下的有用的东西。明军大概觉得妇人不会作战，并没有杀死她们。
阿莎丽戴着的铜帽下披着黑头巾，只露了一对幽深的眼睛，她骑着马沿着废营慢慢走着。一阵沙哑的哭声让她侧目，只见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大汉的尸体，在那里干嚎，她身边还横着两具半大小子的尸体。
见到这样的场面，阿莎丽心头一阵酸楚。
没走几步，阿莎丽发现了一个半躺在破坏的大车旁的鞑靼汉子。他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呻吟，阿莎丽这才知道他还活着。转头看时，只见那大汉的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阿莎丽急忙跳下马背，上前察看。身边的随从也跟着过来了。
这个人的伤口在腰部，半干的血迹与衣裳已经糊在了一起。
一个随从拿着刀子上前，轻轻隔开了伤者腰间的皮毛和布料，转头道：“他中了敌军的铅弹，怕是活不成了。”
阿莎丽马上看见，伤者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显然此人还是清醒的，并能听到身边的人说话。他的眼泪，仿佛在表达着对生的眷恋与不舍。
“想办法救救他。”阿莎丽脱口道。
随从听罢只好遵命，从包袱里拿出一些刀具和药材。他一边忙活，一边说道：“首先要把他身上的铅丸掏出来，可能还有衣料的破片在里面，也要清理干净，然后抹上药。不过我见过不少受铳伤的伤者，救治后伤口仍有可能溃烂。”
不一会儿，本来奄奄一息受伤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开始惨叫挣扎。其他人只好上前帮忙，按住伤者。
捣鼓了许久，地上晕过去的人又醒了，他立刻开始悲惨地叫唤。身上的肉生生被刀子剜过的痛苦，从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几分。
就在这时，有人骑马过来告诉阿莎丽，大汗已经发现了明军骑兵的方位，大军要立刻出发、前去驱赶明军骑兵。而这处营地已经被毁掉，不再有逗留的必要。
阿莎丽想把这个受伤的人带走，但很快就发现不可能。伤者的大半身完全动不了，而且刚掏出铅丸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若被放到马背上、估计很快就会在痛苦的颠簸中死掉。
“把他留在原地会怎样？”阿莎丽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从答道：“至少要好几天才会死，咽气很艰难。”
阿莎丽怔在原地。
这时一大队人马过来了，马队里旗帜很多，原来是阿岱汗经过这里。阿岱汗勒马慢下来，看了稍许，开口道：“生与死，都不容易。”
阿莎丽终于抛弃了那个陌生的伤者，心情却久久陷在沉重之中。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军在一个山沟里，遇上了明军大队骑兵。双方开始整顿军阵，逐渐靠近。
这山沟两边的高地有一些乱石，不太好跑马，不过这里的山势大多都比较平缓，仍然可以通过骑兵；只是没有必要，因为明军前锋也是骑兵队。
明军的骑兵人数似乎少一些，但他们没有退走，正在东边布阵、与蒙古骑兵对峙。
不多时，明军一股马队竟然主动逼上来了。
阿莎丽在大汗中军附近，沿着山沟观望前方，已能看清渐渐靠近的明军骑兵。那股骑兵大概有三四百人，分作并行的两个大队，列阵前进。
从小就与马儿为伍的阿莎丽，一眼就看出来，那些作为坐骑的蒙古马都很差、是那种不善于奔跑冲锋的马匹，作为战马非常勉强。而且那些明军将士的骑术也不怎么样，看姿势显然就是不常骑马的半生手。
不过汉人们穿得倒是很好。在很缺铁器的蒙古人眼里，那些骑兵一个个的装备可谓奢侈，他们身上都有甲，除了铁盔、肩甲与亮闪闪的铁护心镜，膀子上的锁子甲也是新的泛着金属的光泽。他们还装备了皮甲，穿着整齐的灰色衣裳。
明军骑兵单手拿着两尺来长、半长不短的东西，大概是火器。他们的前队收拢，形成较密的队形，渐渐靠近到了数十步内。蒙古军阵前方的骑兵，纷纷抽出了箭矢。
忽然之间，“砰砰砰……”的铳声传来，火光闪耀，硝烟弥漫。同时蒙古人的弦声也“噼里啪啦”大作。惨叫声随之在四面响起。
双方的阵前、如同一下子炸开了锅，蒙古人娴熟地张弓搭箭射击，又不断有人摔落下马。对面明军阵中的火铳也没消停，那些明军携带了另一把火铳，再次开火了。接着他们前队向马群两侧拍马而走，后面的横队上来，紧跟着开火。明军那边也是人仰马嘶，中箭的马匹、径直把骑士从马背上甩了下去，还有些人中箭受伤，被马带着乱跑。
蒙古人前阵被打得多处松散，死伤不少。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挥起骑弓与刀剑怒吼起来，纷纷踢马向前。
这时明军骑兵竟慌忙地开始调头，马上准备跑了。
突如其来的交火只持续了一会儿，马群奔涌，让山谷里仿佛也沸腾起来。
双方的交火一刻也没停，追杀上去的鞑靼兵一边跑马一边骑射。那些明军士卒也在回头，单手持铳，对着鞑靼兵开火。乱糟糟的火铳声，弥漫其间。
虽然马蹄声与喊叫声响彻四面，但彼此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交火也十分仓促，马群也越来越混乱了。
两边本来也只是相距数十步，明军骑兵调头又耽搁了时间，他们没跑过追击的鞑靼军。明军骑兵渐渐被追上，许多人干脆地扔了火铳，拔出了马刀，双方一边跑一边混战。
就在这时，一片明军枪骑兵冲过来了，他们错落摆开形成三路，骑士们提着丈长的樱枪，拍马直冲乱军中。轰鸣的马蹄声阵仗愈大，仿佛雷鸣一般。
相比那些放铳的火骑兵，后面上来的枪骑兵显然更加像样，他们的骑术有章法、颇有经验。成队的明军铁骑，很快杀进混乱的马群。
只见前面一骑拿着樱枪，凭借速度与兵器长度，径直将樱枪刺入了一个鞑靼兵的胸膛。鞑靼兵还在马背上，那明军骑兵已放弃了樱枪，拔出单刀继续冲杀。
前端的明军骑兵速度太快，斜前方一个蒙古人躲避不及，正好冲到了一个明军骑兵面前。两匹马转向时“砰”地撞到了一起，马匹的嘶叫传得极远。成队的明军骑兵很快也冲散了，加入了乱糟糟的马群混战之中。
这时一股明军马队快速地击穿了前面的战场，竟然直扑蒙古中军大旗。
几乎在顷刻之间，阿莎丽便看到许多蒙古骑兵拍马冲出去了，正面迎战明军马队。阿莎丽见那队明军越冲越近，她也取下了弓箭拿在手里。
阿莎丽呵斥了一声，踢马让坐骑动起来。
她看见一个提着樱枪的敌骑迎面冲锋，立刻把箭羽放在弦上，看准了那明晃晃的盔甲下面的马儿，拉开弓立刻放箭，一气呵成，“砰”地一声弦响，那敌骑应声从马背上前翻出来。
阿莎丽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从侧面骑马冲去，开弓的箭镞对准了地上正想挣扎爬起来的汉人。她忽然看清了那人抬头时的脸，非常年轻的一个汉人。
她的箭竟然迟迟没有出弦。骑射因为要用双手，厉害的射手从来不会拉开弓后瞄得太久、主要凭感觉，阿莎丽此时却瞄了很久。她无法让自己松手，也许在一瞬间她隐隐想起了河西之地，那个年轻的汉人军士舍身救她、摔下马的刹那。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黑影飞快地冲过。一个鞑靼兵侧身一挥，发出“嚓”地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恐怖声音，鞑靼兵旋即冲过。
只见那汉人的脖子上一股血正在喷出来，洒在空中。他的瞳孔在瞬间就变化了，刚刚爬起来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意外的一幕从阿莎丽眼前飘过，她的心头也随之一乱。她有意识地回想着今天上午、那个鞑靼妇人在一家尸首中绝望的脸。她以为这样会好受一点点，但不知为何心头的纠缠依旧不减。
巨大的噪音之中，阿莎丽有短暂的精神恍惚。她抬起头，发现两边宽阔的山坡荒无人烟，而无数的人却在这荒郊野岭里疯狂地厮杀。
耳边“嗡嗡嗡”直响，她又隐约听到了一声尖啸、仿佛单刀慢慢出鞘时的尖利之声，却是幻觉。阿莎丽回过神来时，只见眼前到处刀枪挥舞、人马涌动，整个天地都好似陷入了混乱。

第九百八十二章 水深火热
马战一直持续到黄昏，诸部落联军、以至少数倍于敌的兵力，依旧没能将明军骑兵驱逐出战场。死伤的人与马匹，遍布山谷。
双方收兵之后，次日一早明军终于停止了追击。他们的人马有限，估计暂时也无力再纠缠蒙古军。
此时的大汗中军里，还有首领主张，希望大汗聚集骑兵与明军一决高下。毕竟到目前为止，诸部联军的精锐尚未伤筋动骨，仍可一战。
但阿岱汗没有答应，他只说了一句话：“即便是最有经验的猎人，等待了很久，走了很多路，也可能一无所获。”
阿鲁台也不主张继续作战，他只消瞧一眼那些兀良哈人、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便知道再发起一场大战是不可能的事。人们的士气与信心很重要，蒙古大军两天前袭击明军辎重营时刚吃了亏，现在让各部再奋力一搏、谈何容易？
阿鲁台观察了一会儿大汗的神态，觉得大汗毫不犹豫的决定、也是出于这样的想法。
下面的许多头人、甚至是部落首领，与大汗、知院、宰相等高位者不一样。他们的感受很简单，也许一场大战前对于战利品的渴望、以及慷慨的鼓动，就能让他们勇猛向前；但要大家不论胜败、长期坚持恢复大元的信念，几乎不可能。
“南面还有明军的主力大营，他们在等待步军增援。”阿鲁台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应该抓住现在的机会，尽快离开战场。丢掉营中笨重的东西，向哈剌温山西面回避。到那时我们将得到科尔沁人、以及阿苏特人的帮助。”
这时兀良哈人脱鲁忽察儿问道：“那我们兀良哈部落的人怎么办？”
旁边马背上一个科尔沁部落首领脱口道：“当然和我们一起走。”
阿鲁台看到脱鲁忽察儿沮丧的神态，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脱鲁忽察儿所指，应该是兀良哈诸部的牧场、以及在各处的部族，而非军中这些骑兵。
“明军在草原上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阿鲁台道，“等他们离开了，你们再回来。”
脱鲁忽察儿叹了一口气。
阿岱汗开口道：“现在只能照知院所言，先设法避开明军。”
大汗表明了态度，陆续便有几个人附和。但周围的人们此时显得有点沉默了，再也没有人提出甚么主张。
阿鲁台见大汗眺望着北面，便循着大汗的目光看过去。北边几乎甚么也没有，只能看见越来越明显的起伏山势。阿鲁台这才意识到，这个地方离哈剌温山已经不远。
他收回目光时，又看到了连绵西去的队伍，有马拉的车、牲口，以及无数的男女老幼。许多人垂头丧气，看上去就像在逃难一样。
此役蒙古联军并没有遭遇战场上的大败。但其间有一个错误，导致了大军不仅一无所获，还因为各种原因损失惨重、不限于战场上拼杀的死伤……
好在汉人们在草原上生存与活动，显然比蒙古人更不容易。两天之后，明军的大股人马离蒙古大营越来越远。蒙古人只想遁逃，似乎没有甚么难度。
今天各营很早就停下来了，甚至有时间散出人马，到各处去打猎收集食物，以减少军营的消耗。
大汗的中军大帐搭好之后，阿鲁台带着阿莎丽，去见大汗。帐中还有脱鲁忽察儿等首领，大家十分默契地谈论着族人打到的一些打猎物，一时间没有谈论令人沮丧的战事。
不料这时帐篷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阿岱汗的侍卫，带着一个阿苏特人、乃阿鲁台本部中的头目。
帐中其他人也马上猜到了，那个阿苏特人是阿鲁台的族人，因为阿苏特人长得很不一样、本就是元朝的色目人。大伙儿纷纷侧目，看向了阿鲁台。
大汗点了一下头，那阿苏特人径直走向阿鲁台。来人应该有甚么重要的事，否则大可不必着急地来到大汗帐中。
果不出其然，阿苏特人拿出了一份信件，并在阿鲁台身边耳语道：“瓦剌人要攻打我们了。”
阿鲁台脸色一变，他愣了一下，说道：“先禀报大汗。”
阿苏特人便拿起信件，走到大汗前面，单膝跪地将信呈送上去，禀报道：“枢密院以前曾派人混到了马哈木的部落中，不久前有人冒死逃回来，说出了一件大事。
马哈木知道了明国人正在与诸部大战，便下令从各部调集骑兵。据说马哈木已经主动派出使者，前往明国索要盔甲兵器，想以帮助明国夹击大汗为由，趁机攻打大汗。”
帐中的人们听到这里，一阵喧哗。大多人立刻开始痛骂瓦剌人。虽然同为蒙古部落，但鞑靼诸部首领对瓦剌人的厌恶痛恨、似乎超过了汉人。何况这回瓦剌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在草原上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更令诸部不齿。
科尔沁部落与阿苏特的首领，纷纷上前表忠，要跟随大汗反击瓦剌人，狠狠教训他们。反倒是阿岱汗自己没有多言，显得有些寡言少语。
于是众人重新议论战事，直到天黑。
诸部首领陆续散去，回各自的营地。唯有阿鲁台和他身边的妹妹，留在了中军大帐。
吵闹的气氛终于消停了，侍卫端上来煮好的奶茶，阿岱汗轻轻挥了一下手，让侍卫们退下。大帐里更加冷清。
君臣数人默默相对，阿鲁台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发现阿岱汗有点不太对劲，便将到嘴的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只见阿岱汗端起茶碗时，手竟然有点抖，奶茶也溅了一些出来。阿鲁台抬起头，看到大汗的脸很红，额头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好像在强忍着甚么难以承受的痛苦。
阿岱汗终于没能喝成奶茶，他重新把碗放下了，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
“我还是太仓促了，不该去偷袭明军的辎重营。”阿岱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阿鲁台道。各部落的人都走了，他在阿鲁台面前，似乎终于说出了真心话，“这么简单的陷阱，我竟然没有识破。”
阿鲁台急忙好言劝道：“事情不能怪大汗，若非大汗及时收兵，我们损失会更大。”他顿了顿又道，“此时瓦剌人想落井下石，但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
“或许我们与明国人开战，根本就是错的。”阿岱汗道。
阿鲁台看到阿岱汗懊悔的表情，反倒觉得这任大汗很有见识。可为甚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阿鲁台真的没有怪大汗的意思，他心想也许仅仅因为生不逢时？
三人坐在一起，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阿鲁台的妹妹阿莎丽是一直都没有开口，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大汗。
阿岱汗再次开口，但未看着阿鲁台说话，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我们难免会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非同寻常，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业。可是有时我们要生存下去，便已需要很大的本事。”
“大汗……”阿鲁台脱口道。
阿岱汗转头看着他：“我不是在说丧气话。草原上的人越来越少，而汉人正处于强盛的王朝。我们想与之争锋，一开始就错了。能在这种不利的时候，保存实力、不让草原诸部变成一盘散沙任人宰割，恐怕才是我们这一生应该做的事。”
阿鲁台认真地听完，说道：“但后人可能会忘记一切。”
大汗不置可否，脸上情绪失控的反应已渐渐消失了。他冷静地说道：“汉人的火器与大元时候（曾经的元军也有很多火器）不一样了，步兵用的火器使用了机关火石，蒙古骑兵正面更难破阵。我注意到，汉人的骑兵也在变化。”
阿鲁台道：“使用火器的骑兵？”
大汗点头道：“那些拿着火铳的骑兵，并不比我们的骑射强，马匹也不好。但是汉人平民不骑马，得到骑兵很费劲；那些用火器的骑兵，却弥补了需要长期训练的骑射，可以用数量与我们消耗。汉人地区有大量的人丁、城镇，制作盔甲火器是他们的长处。这么耗下去，蒙古国会越来越虚弱。”
阿鲁台没有马上回应，但他不得不承认，大汗很敏锐地注意到了细节。
“原来臣与脱火赤丞相商量的时候，也说过一种方略。”阿鲁台没有直接附和大汗的话，“蒙古国可交好大明，先找机会灭掉瓦剌人，统一草原。更长远的打算，可等到汉人王朝衰落的时候，从千百年的经历来看，他们的兴衰总有轮回。”
阿岱汗道：“明国朝廷默认鞑靼人是蒙古国的正统，长期奉行削弱我们的方略，他们愿意与我们交好？”
“现在的皇帝朱高煦，似乎并不那么认为，他的见识与大多人不一样。”阿鲁台道。
大帐中再次安静了一会儿，阿岱汗主动说出了俩人都想说的话，“尽力争取与明国人议和罢。”
阿鲁台没有反对。只不过议和这个词比较中听，其实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他们恐怕只能求和了。

第九百八十三章 心照不宣
不出数日，阿鲁台已经感觉到，周围的地形变化明显。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已然不见，周围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山坡。
这样的山坡不尽其数，哪怕人们来到高地上，也看不到头。除了行进的诸部人马，周围一时没有发现人烟，一派荒芜景象。
如此宁静的大地，简直很容易让人忘记，鞑靼人正处于危险之中。
阿鲁台在山坡上勒马驻足了一会儿，不禁又寻思着这场战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明国朝廷曾派刑部尚书到辽东，清除了许多奸细；此事可能是让阿岱汗上当、错误地进攻明军辎重营的最大原因。
当时辽东不仅有一些兀良哈诸部的蒙古人，还打通了明国文武的一些关节，通过贿赂、能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如果不是在临战之前，那些人忽然失去了联络；或许阿岱汗能提前知道不少事，并识破明军的阴谋。诸如许多炮车、伪装成了辎重车这样的景况。
然而阿鲁台此时醒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现在鞑靼人面临的问题更加复杂。瓦剌人明目张胆地动武，相互攻伐恐怕无法轻易善了；这种时候，鞑靼人更需要哈剌温山以东的地盘。
那边的兀良哈诸部盟友，以及原先科尔沁人迁徙过去驻牧的部落，可以在鞑靼与瓦剌角逐的时候，补充大量的马匹、辎重以及骑兵。
而且蒙古国经营东面，也是为了有更多的腾挪之地。就算万一鞑靼军与瓦剌人作战不利，还可以东迁回避，以图重振旗鼓；鞑靼人不至于陷入干系生死存亡的处境。
此次明军主动发起辽东战役，鞑靼人便打算通过此役，先稳住东面的地盘，牢固腹背、再图瓦剌。哪料东边的战事不利，瓦剌人又立刻趁机落井下石。以至于鞑靼军的局面，已是十分危险。
难怪鞑靼军尚未大败，数日前阿岱汗便表现得那般消沉。
阿鲁台眺望着远方，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策马离开了山坡。
到了下午，大汗本部停止了前进，人们立刻开始忙着安营扎寨。阿鲁台手下、这次派来的阿苏特部骑兵本来就不多，他也没管营中的事，只在大汗的大帐驻地观望，看那些科尔沁人搭建帐篷。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阿岱汗也骑马过来了。阿鲁台迎上去，跟着大汗一路巡视。
阿岱汗抬手止住了身边的随从，单独与阿鲁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道：“我听说，去年知院的妹妹借道明国，在明国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明国皇帝对她不错？”
阿鲁台有点意外，只得答道：“确有此事。”
但大汗为甚么这么问？
阿鲁台稍作停顿，便沉声道：“小妹原来不了解大汗，最近我看得出来，她对大汗的心思已有改变。”
大汗应了一声。
阿鲁台暗忖：妹妹因为她儿子的事有点猜疑大汗，大汗察觉到了？不过既然是联姻，其实就算妹妹不满，也是没多大关系的。
“科尔沁部与阿苏特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联姻不用急。知院之妹是个好女人，但私情更不重要。”阿岱汗道，“我们必须让明国皇帝罢兵，解除对东面的威胁，否则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联姻应该是个有诚心的方式。”
阿鲁台听罢心下稍安，立刻在马背上欠身道：“臣明白了，定会尽快办妥此事。”他想了想，又用更积极的口气道，“最近我们要遣使去见明国定国公，可就此让阿莎丽随行。”
大汗道：“我们与明国尚在交战之中，阿莎丽现在去会不会太危险？”
阿鲁台不动声色道：“明国朝廷不会杀使者。”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心照不宣，阿岱汗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虽然鞑靼人曾经干过扣押、甚至杀死明国使节的事，大家却相信明国朝廷在这方面守规矩。或许人很容易依靠经验来判断罢。
明国朝廷确实不会轻易做那种事，哪怕双方关系很糟的时候，明朝还是接待了鞑靼使节马哈子。去年明国人知道鞑靼丞相在挑拨瓦剌与明国的关系，仍然把丞相脱火赤、阿莎丽放回了草原。而现在是明国人主动进攻鞑靼，情况不比之前恶劣，他们怎么会杀使者、甚至对付皇帝的熟人阿莎丽？
于是阿鲁台与大汗道别，回到了阿苏特部的驻地。
他见到妹妹，便开始谈论鞑靼人此时的处境，以及与明国议和的重要。
阿莎丽困惑地问道：“长兄为甚么要说这些？”
阿鲁台沉默了片刻，只好直说道：“我们鞑靼人不相信那些纸，除了在主面前歃血为盟，联姻是最好的诚意。我们把你送到明国京师去服侍皇帝，如果明国皇帝愿意修好，照身份来看，应该会封你为皇妃。”
阿莎丽忽然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又隐约有自嘲的意味。
“如果皇帝宠爱你，你应该争取让皇帝认可一些事，包括科尔沁人在辽东北部驻牧。明国皇帝会宽容你的要求，你毕竟是鞑靼人，为自己族人着想没甚么错。”阿鲁台道。
阿莎丽道：“可我记得，长兄原本打算把我送给大汗，现在又为何要送我去明国？”
“现在你明国更重要。身为阿苏特部首领家的人，这是你应该做的事。”阿鲁台正色道，“这也是大汗的意思。”
阿莎丽收起了笑容，只剩一脸无奈。
阿鲁台也不知道妹妹是否情愿，只是看她的反应好像并不太高兴。好在阿莎丽似乎认命了，这回没有再反抗，事情遂顺利进行。
……鞑靼使节、以及阿鲁台的妹妹南下之后，很快落入了明军手中。
王斌在中军大营见到阿莎丽，一眼就认出了她。乃因去年他才见过阿莎丽，便是在跟随圣上北巡的途中、遇到的那些鞑靼残部。而且从山东到北平一路上，王斌与她见过不止一次。
这色目女人对王斌也有印象，看到他便道：“原来将军就是定国公？”
王斌坐在帐篷里的上位，一时没有出声，只是上下打量了阿莎丽一番。去年北巡的路上，圣上身边的人、不是公侯就是大臣，这娘们似乎没记住王斌的身份。
阿莎丽也看着王斌，她没有听到回应，好像开始有点担忧了，也不再多言。
这时王斌转头道：“好生招待阿鲁台的妹妹，别难为她。”
他接着又对阿莎丽径直说道：“你歇一晚，明天就动身去京师。”
阿莎丽愣了一下，一副有甚么话的模样。王斌不耐烦地挥手道：“你有啥话，见了圣上自己说。”于是侍卫上前请阿莎丽出帐。
接着王斌又见了鞑靼人的使节，听明白来意，原来鞑靼人想求和了。
王斌便决定，把鞑靼使节与那阿莎丽一并往京师送。至于朝廷愿不愿意答应鞑靼人求和，王斌暂且无须操心。
当此之时，鞑靼军主力已经过了哈剌温山，向西北方向远遁，明军主力已然追不上他们。而此役明军的意图，也只是打击鞑靼人在辽东地区的势力，辎重粮草根本无法维持远途跋涉的追击。负责运输补充大军粮秣的民丁、将士不够，也无法让大军远征。
于是明军主力停止了无益的追逐，在哈剌温山附近逗留了数日。
不久后，中军获知消息，瓦剌人正在准备进攻鞑靼诸部。这时副帅吴高便建议退兵南撤，向辽河上的仓库靠拢补充粮秣。
陆良侯陈贞也附和道：“福余卫首领海煞男答奚，派兵四处劫掠，抓了一些兀良哈人做奴隶。那些兀良哈人，家破人亡，账却要算到咱们头上。现在辽东都司的人丁太少，咱们也没法占住北边广阔的土地，若与当地人多添仇怨，实无多少益处。”
吴高又道：“圣上的方略，并不愿意彻底消灭鞑靼人，否则瓦剌首领马哈木可能会统一草原。如今瓦剌军忽然进攻鞑靼，咱们最好的法子是退兵观望，先瞧瞧两边的胜败，也能等待朝廷的安排。”
王斌想起圣上的叮嘱，要他尽量考虑两个副将的建议。而且吴高确实也有些见识，当初正是吴高出的主意，引诱敌军来攻、明军只需等待防守。结果还真的凑效了，王斌对他自然高看了一眼。
于是王斌痛快地听从了副将们的主张，下令大军南撤。同时他再次派出快马，将瓦剌人攻击鞑靼军的消息、传报京师。
各军退兵到了西辽河北岸，分开驻扎在靠近仓库的地方。等了一个月，中军仍未收到朝廷的命令。人马聚在一起消耗糜大，王斌干脆将那些地方军将士，分批遣散回各卫所。
声势浩大的征讨在不知不觉中便消停下来，正如王斌胜得不怎么痛快。后军先挨了敌军一顿攻打，前面的主力追了几百里、也没能撵上鞑靼军。不过他回头一想，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阵仗，没坏事好像就挺不错了，这才稍微好受了点。

第九百八十四章 热炕头
遣散回卫所驻地的将士，分作几路南下。一些人要去沈阳、辽阳方向；少数人则往西边的大宁城，分属原来大宁都司的屯堡卫所。武官们会得到一份公文，他们到了有官铺驿站的地方，便可以在那里免费吃住、补充马匹粮草。
孙勇二本该前往沈阳左卫，但出发的大营在西辽河这边，离大宁城更近。他便向百户告假，要跟着大宁方向的弟兄南下，先去接他的家眷。
天黑之后，他去见了锦衣卫的上峰周元忠，打个招呼，将自己的行踪告知。
锦衣卫属于皇帝亲军诸卫之一，本是京营的军职，不过这周元忠常驻大宁，对当地的一切都很熟悉。他听孙勇二说完，马上反应过来，“家眷？你是说菜市口卖馃子的王寡妇罢？”
孙勇二道：“她姓李，俺们已成亲啦。”
周元忠摇头道：“孙老二，明面上俺们大小是给你整了个七品官。军中的七品官有点那啥，确实比不得当文官的知县，可也管着几十号人哩。你就找个寡妇当元配，俺说你啥好？不说你定要找一家七品官的老泰山，可娶个黄花闺女有啥难事？”
孙勇二不以为然地笑道：“早先俺就想要她哩。”周元忠似乎不太看得起孙勇二的妻子，孙勇二倒是一点也不在乎这种话。毕竟他以前被人瞧不起的时候多了，上官也只不过开玩笑说说。
周元忠呼出一口气：“算了，这种事，俺也管不着。”
孙勇二抱拳道：“末将告退。”
周元忠却又叫住他，看着他的腿道：“能骑马？”
孙勇二道：“养了一个多月了，骑马没事儿。就是走路还有点痛。”
周元忠点了点头，道：“去罢。”
孙勇二的左小腿有箭伤，外头已愈合，肉还没好全。不过伤兵营的医士，有些是京师太医院派来的名医，多半把孙勇二的伤口弄好了的。
这个伤，便是在引诱鞑靼人攻打辎重营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孙勇二所在的沈阳左卫，是左翼佯败诱敌的人马之一。这种事一般都是卫所军干、京营来的精锐在后面；有些卫所根本不是佯败，真的溃败了，非常逼真。
鞑靼人的骑射着实犀利，孙勇二也没啥经验，站的位置不对，等骑兵冲近了他马上连中数箭。幸好出发前，军中配发了一套盔甲，胸口和大腿上的箭矢都只伤了皮，只有小腿上的一箭非常深。
当时手下一个姓张的小旗长，把孙勇二背着向东跑，孙勇二才脱了危险。等去了沈阳，孙勇二还想找他喝顿酒。在战阵上，就算是将军、千总也会死，他一个总旗要不是靠同伴，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就像原来在大宁城、说一不二的何将军何浩，马战的时候打头阵将功补过，便被鞑靼人砍得是惨不忍睹。
几天后，西路的卫所军各队，找到了老哈河，便沿着河流南下。
远处的山坡多是荒地，有些砂石地连荒草都不长。不过河谷地周围水草丰盛，夏季的牧草能长到人高，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只是周围几乎不见人烟，偶尔能见到一些牧民的帐篷，应该是福余卫的兀良哈人。
人群继续南下，大伙儿便能见到明军的屯堡和官铺了。那些屯堡多半也在老哈河附近，人们将水源丰富的河谷地开辟成了一片片庄稼地。汉人还是喜欢种地，不爱畜牧，因为同样大的土地，耕种收获得更多。
硝烟弥漫、血肉模糊的战场已经远去，阳光明媚的河岸，军屯将士的家眷们在稻田间、远远地观望着驿道上的将士。时不时传来了孩童的欢笑声。田边有个孩童指着路上的人马，在那里喊爹，估计孩儿的父亲也是军屯里的军士，穿同样的衣裳。很快有个妇人从田间走过来，抱着孩儿就走。路上的汉子们一阵哄笑，又有人操着各种方言叫那孩儿唤爹。
孙勇二看着这一切，只觉心头念想李氏的心思，比在军营里更甚了。
快到大宁城的时候，孙勇二在一处驿站里换了衣裳，换上了那身整洁漂亮的军礼服。这套戎装一般是检阅、典礼的时候穿，行军布阵时穿着不方便，只说白色的里衬就没地方洗。
于是同行的军户们都像看猴儿一眼瞧他，有的人还操着各种方言善意地挖苦两句。辽东都司的汉人，大多都是洪武年以后迁过来，军户及家眷又是大头，甚么地方来的人都有。
不过孙勇二毫不在意。他这回在战场上不仅伤了腿，摔倒时脸也擦伤了，营中风餐露宿，人也黑瘦了一圈。他只想着，与新婚刚相处几天的妻子见面时，自个别那么狼狈，又变回当初的熊样。
孙勇二骑马来到菜市口时，一切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这里依旧那般吵闹，周围同时有高大的楼阁、与破旧的铺面，贩夫走卒与体面的富人也都在一条街面上活动。
王记铺子前面，还有几个人在那里买馃子。果然李氏也在这里帮忙，她正在铺子里埋头搓面。
孙勇二牵着马，慢慢地走了过去，腿还是有点跛。正在卖馃子的王家老妇，最先看见了他，她诧异地脱口道：“你回来了。”
买馃子的几个人，纷纷回头瞧孙勇二。他穿得很整齐，身上带着兵器、手里牵着马，只是数月风餐露宿面目有点变化、跛着的样子稍显沧桑。李氏也抬起头，看着孙勇二。她的脸上也有惊讶之色，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孙勇二，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用手背抚了一下汗津津的鬓发，快步从门口走了出来。
“你伤着了哪里？”李氏关切地问道，脸上满是怜惜。
孙勇二摇头道：“没事儿，腿上让鞑靼马兵射了一箭，快好了。”
“人没事就好。”李氏急匆匆地转身道：“我去洗了手来拴马，你快进屋坐着罢。”
孙勇二自己在门口找了地方，把马拴好，然后进了屋。李氏又蹲在他面前，非得想看他的伤要不要紧，他拍了一下左腿道：“外面的伤疤都好了，瞧也瞧不出啥，回去再看。”
李氏道：“对门就有个郎中，听说神得很，一会儿我去叫来。”
孙勇二道：“能神得过太医院的医官？”他见李氏不太明白，又道，“圣上派来的随军医士，药也是御用的好药。”
李氏又好言问道：“夫君一定饿了罢，馃子太油，我去煮碗面。”
“你别忙活了，坐下来，俺有话说。”孙勇二道，他又看了一眼铺子前的王家老妇。
李氏只得依言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孙勇二道：“俺是告假回来的，得尽快去沈阳左卫上值。原先就说好了的，打完仗接你们去沈阳，两个老人都去，这边的铺子尽快转给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几个月的官俸俺还没领；听说打了胜仗，圣上会拨钱下来奖赏将士，估计还有一笔钱。拿了钱都给你安排，你们过去不用担心生计。”
老妇转头道：“俺们就不去了。”
孙勇二道：“哪里做买卖不是做，到了东边，也好有个照应。”
李氏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这些收成可以置办家业，又是有官身的人了，咱们是不是拖累了你？”
孙勇二笑了一下，摇头道：“以前我从卫所逃出来，在大宁城没地没生计，就像个无着落的破落户，一人混口吃喝，也不知道将来咋办，哪天死了也没人知晓哩。后来在你们家买馃子，看到了你们母女，才觉得这世上还有……挺好的人。有时候还做梦哩，能有这样的家眷，能有个妇人孩儿热炕头。”
他说得很平淡，就是忽然想起了随口一说。不过李氏很动容，她看着孙勇二，眼睛隐约也红了。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心酸，不过孙勇二也不难受了，不知道她为啥那副模样。或许，只有有点名堂、此刻回忆往事之时，才会有心酸的感受罢。
孙勇二也受到了她的情绪感染，又多说了几句：“你对人很好，笑起来也很好看。小闺女整天活蹦乱跳，惹人欢喜。要不是遇到你娘俩，俺真觉得这世上没啥意思。”
一时间孙勇二也有点诧异，他说得倒是心里话，但没想到自己挺会说的。说出来也好，李氏在他面前确实有些不太自在，讨好得太过了，可能她也觉得嫁了个当官的、有点不合常理。就像周元忠说的，这事儿不太常见。
不过外头依旧十分吵闹，各种叫卖的吆喝声、偶尔还有嬉笑打骂的声音，与此间的情绪格格不入。而孙勇二和李氏都不在乎，就是王家老妇、一时间也仿佛被他们忘了。
李氏伸手握住了孙勇二的手掌，红红的眼睛忽然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我们跟你走。到了沈阳左卫那边，我给你生几个娃，一块儿好生过日子。”
孙勇二也高兴起来，笑道：“挺好，挺好。”
门外有些坑坑洼洼的砖地，灰尘一如从前。不过今日的阳光，似乎尤其明艳。

第九百八十五章 来来去去
鞑靼使节和阿莎丽等一行人，在明军骑兵的护送下，已经抵达了遥远的大明京师。
使节被安排到了一处叫会同馆的地方，他们将在三天内、参加明国官员主持的下马宴，然后才谈正事。
果然如同阿鲁台所言，鞑靼使臣无须担心安危。京师的官员是否敌视、仇恨鞑靼人，根本不重要，他们有其复杂的规矩，只会按照经验和习惯来处理一切事。而且会同馆还有很多国家来的使者，都是一样的接待规矩。
而阿莎丽刚到京师，便马上被宦官请去了皇城。或许因为皇帝认识阿莎丽，所以她的安排有些特殊。
阿莎丽进城的时候，正是上午。这个时辰城里人特别多，道路也有些拥堵，街面上是人山人海。但她一进皇城，忽然之间就感觉清静了，红墙内外，简直是两个世面。
走过一道道气派宏伟的城楼，阿莎丽跟着宦官进了皇宫。她又走了好一阵，才从一条皇宫中的河流上的汉白玉桥过去，然后才进了一座宫殿。远处的宫阙重檐错落起伏，看不到头，不知道这座皇宫究竟还有多宽。
大明的皇城非常壮阔气派，阿莎丽一来难免震惊。以前蒙古人在大都的皇城，或许也有这么壮观，可阿莎丽出生的时候蒙古人就已经被赶到草原上了，她从未见过。
这座宫殿里，感觉更加清静。偌大的室内没两个人，只见皇帝朱高煦正站在一张硕大的桌案后面。他的双手按在桌案上，趴在那里瞧铺在桌面上的大图纸。
朱高煦很快发现了阿莎丽等人，便抬头看着她。
阿莎丽临时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绪，上前弯腰鞠躬道：“妾身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她虽未跪拜，也算执礼甚恭。正如阿鲁台说的，她的出身身份、注定了她应该做一些事，不管自己是否情愿。若要反抗绝不容易。
朱高煦道：“好久不见阿莎丽，别来无恙？这边有凳子，随意坐罢。”
阿莎丽想了想道：“谢皇帝赐坐。”
她走近了，便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图。上面画的东西和标记很纷繁，一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俩人再次见面，似乎有点尴尬，朱高煦也没多说话，仍时不时瞧图上一眼。阿莎丽便主动道：“恭贺陛下在辽东全胜。”
她确实在违心地讨好着皇帝。也许阿莎丽可以不这么说话的，但她去年发现了朱高煦曾利用了自己，便已经醒悟她与这个人的关系，并不是喜恶那么简单。
朱高煦抬头看着她笑道：“阿莎丽来祝贺，听起来真是有点奇怪。”
阿莎丽道：“比起蒙古国获胜，我更愿意看到两国停止厮杀。”
“和平。”朱高煦念叨了一声，“这也是朕愿意看到的事。”
阿莎丽问道：“皇帝陛下答应议和？”
“现在说议和，好像有点不太准确。但阿鲁台既然这么有诚意……”朱高煦指着阿莎丽，“朕当然是愿意修缮关系的。朕实际上一直都想与阿鲁台和睦相处，只不过是剃头的担子一头热，才造成了辽东的局面。”
阿莎丽的脸有点红，她还没有说自己进京的来意，但朱高煦显然已经猜到了。
果然他接着便径直说道：“如果朝中官员与鞑靼使节谈得顺利，在使节离京之前，朕会封你为皇妃。”他顿了顿又道，“这只是联姻，不过是个名义。其它的事你不用担心，譬如你在心里念想谁、或是一些私人的意愿，朕都不会为难。”
朱高煦的话很直接，有点让人意外，阿莎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她抬头见朱高煦正注视着自己，心头稍急，本来她说汉话也不熟练，这时舌头忽然像打了结似的。
朱高煦也没继续说话，等了一会儿，便继续观阅他的图纸，并拿着毛笔在上面画。
阿莎丽渐渐轻松了一些。眼下这里只剩他们俩人，朱高煦也不是在故意冷落她，一时的沉默、反倒让关系似乎更随意了。她这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彼此间早已很熟悉似的，坐在一起可以不用交谈、却不显得尴尬。
“陛下在看甚么？”阿莎丽开口问道。
朱高煦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这个海图画得不像，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应该出现的位置，好像有偏差。”
阿莎丽又脱口道：“埃及？”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你们阿苏特部的族人是色目人，来历与别的蒙古人不同，祖先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对了，成吉思汗的子孙，大概也去过埃及附近。”
“听长兄说过，我们从遥远的西方来。”阿莎丽道，“陛下打算去征服那个地方？”
朱高煦不置可否：“从整个世界来看，这条通道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如果朕不尝试控制，后人恐怕不会有人再去。路途太远了。”
阿莎丽道：“我原以为陛下最关心的是北方草原人。”
朱高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阿莎丽提到明军在辽东大胜时，朱高煦也没有太多的喜悦，他似乎真的不是太专注北方一隅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了长兄，想要辅佐一位大汗、恢复成吉思汗的功业。而眼前这个明国皇帝，似乎正在做那样的大事了？
“你的精神好像很不好。”朱高煦的声音传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一会儿你去后边，暂且在柔仪殿的后殿里歇着罢。整座柔仪殿、都是朕读书的地方，没有别的人。后殿以前住过人，甚么东西都有，起居不成问题。”
阿莎丽道：“我听陛下的安排。”
朱高煦道：“咱们算是有缘，又见面了，有些事你也不用太计较。咱们认识的时候，牵扯到了军国大事，难免就有点复杂。”
阿莎丽摇头道：“妾身已不在意去年的事。”自从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另一些事就显得不重要了。
朱高煦点头道：“那就好。”
阿莎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去年陛下劝我留下，当时陛下是否在暗示我、蒙古国有人容不下小王子？”
朱高煦放下了毛笔，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说道：“这件事，朕不好说甚么。”他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朕明白你的感受。”
阿莎丽渐渐有点走神，喃喃道：“最难的是，不知该恨还是不恨。”
朱高煦点了一下头，没有吭声。
阿莎丽道：“没有凭据，我不能认定，或许我也只是在骗自己……”
她回过神来，发现朱高煦仍然坐在那里、甚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而且他的神情，有一种诸如怜惜、同情的意味。他确实在理解她的感受。
这时阿莎丽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干着征服诸国的大事，竟然会在意她的那些私事。阿莎丽一时间心头有些异样。
“我不该说这些的，对陛下来说并不重要。”阿莎丽道。
朱高煦道：“那你该说甚么呢？朕是不是能占据埃及，对阿莎丽重要吗？”
阿莎丽听罢，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心情也立刻好受了不少。
她起身道：“那妾身先请告辞。”
朱高煦点头道：“你走后门出去，应该有宦官宫女在那边，有人会带你。”
阿莎丽弯腰鞠躬。
“对了。”朱高煦的声音忽然又道。
阿莎丽转头看着他。
朱高煦道：“那屋子里可能还有些衣裳和日常用度之物，以前住过那里的人留下的东西。你让宦官给你换新的罢。”
阿莎丽道：“妾身不会动别人的东西。”
朱高煦摇头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不嫌，爱用就用，反正都没用了，那个人应该不会再回来的。”他的脸色有点异样，俄而露出自嘲的神情，用感概的语气道，“因为现实，有的人离开了。同样因为现实，你却来了朕的身边。”
阿莎丽不太明白甚么意思，便没多言。
她走出大殿时，果然见走廊上有阉官和宫女走动。一个宦官上前来，躬身说了两句话，便带引阿莎丽去了一个房间。从门口进去，只见房里摆着桌椅茶几，而里面还有房间，原来这是一处套房。
宦官告退后，阿莎丽从一道屏风走了进去，找到了卧房。
她很快看到一张桌子上，摆着铜镜、梳子以及各种各样稀奇的小物件，便猜测原来住在这里的也是个女子。果然阿莎丽在衣柜里发现了许多女人穿的衣裙。
阿莎丽这时才明白，为何朱高煦脸上那有点失落的感概，这个女人大概与皇帝有过甚么过往。阿莎丽不禁有点好奇。
她随便翻看了一会儿柜子里的衣裙，见到那些衣裙与汉人女子的不太一样。可能曾经这里的女人也是外藩来的。
阿莎丽回忆着朱高煦的那句话，有的人离开、有的人来了。她一时间倒有些疑惑，皇帝朱高煦究竟是个性情中人，还是冷静无情的帝王？
她坐在了床边上，周围十分安静。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逃离了、那纷扰纠缠的往昔。

第九百八十六章 阔海扬帆
次日一早朱高煦走出皇贵妃宫，告别越来越依赖他的妙锦，前去早朝。
随后御门听政之时，便有大臣提及了鞑靼人求和的事。
不管是主张议和，还是反对的人，说的理由都没有甚么实际参考价值。明面上大伙儿谈的、都是大义，谈的是非黑白，挑出了鞑靼人之前背信弃义的种种劣迹；不管大明朝廷对他们是宽恕、还是惩戒，都站在了正义的地方。或许这才是大臣们提出政见的原因。
至于权衡利弊，便不好在奉天门这种地方大肆争论了。等到朱高煦退到柔仪殿，召见了内阁那些朝廷重臣，人们这才有了不同的说法。
兵部尚书齐泰道：“臣以为，鞑靼人求和，乃因瓦剌人东进。瓦剌使节称其帮助大明夹击阿鲁台，但朝廷从未有此要求。”
高贤宁在后面附和道：“瓦剌人马哈木，去年才在河西袭击官军护卫，显然并未臣服朝廷。”
齐泰侧目，点了一下头，又拱手向朱高煦道：“因此阿鲁台不愿继续在辽东受到大明官军的威胁，意在东面留下迂回退却的余地。一旦阿鲁台失利，尚可往哈剌温山以东撤退，不至于覆灭。”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因瓦剌人蠢蠢欲动，若此时鞑靼主力覆灭、对大明绝非好事。臣主张答应鞑靼人求和，让阿鲁台无后顾之忧，安心抵御马哈木的进攻。”
恰好朱高煦也是这样的想法。按照他的愿望，最好的局面，当然是马哈木、阿鲁台两股势力一起覆亡，让北方成为一盘散沙；但目前显然不可能。退而求其次，阿鲁台与马哈木相互牵制，反而成了比较好的状况。否则一旦某个势力兼并了各部，统一草原，那接下来要袭扰的地方、恐怕只有大明漫长的北方防线了。
朱高煦马上转头问胡濙：“鞑靼使节有甚么要求？”
胡濙道：“昨日礼部官员与使者见过一面，鞑靼人大致是想恢复辽东之役前的地盘，让朵颜、泰宁二卫兀良哈主力与科尔沁骑兵回到辽东驻牧。他们还请朝廷资助铁器、甲胄、兵器、米粮等物。”
下面一阵议论声，有大臣骂了阿鲁台两句。
朱高煦道：“齐部堂的算盘，阿鲁台好像也想到了哩，否则他怎么还有脸面要这么多？”
齐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圣上所言极是，阿鲁台不仅无信，且狡诈多智。”
朱高煦寻思，移民辽东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办成的事，根本无法立刻消化那边广袤的土地，只能允许蒙古诸部驻牧。他便对胡濙道：“回头你们与使节商议时，告诉他们，铁器物资没有。科尔沁人可以回到辽东北部，但只能在朵颜卫部落的北面驻牧；禁止科尔沁部落再跑到两卫中间去。朕以为阿鲁台实力不弱，无须咱们支持，尚能与瓦剌人一战。”
那朵颜卫与泰宁卫的兀良哈人、虽然今年刚与明军交战，但形势变化，他们也不一定不会向大明投降；减少科尔沁人对兀良哈部落的威胁，则可渐渐拉拢。至于兀良哈人蛇鼠两端，反复动摇，朱高煦已经懒得计较了。
胡濙拜道：“臣领旨。”
这时朱高煦看了太监王贵一眼。王贵弯腰一拜，便从旁边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太监王景弘、侯显，以及小官马欢在殿外叩拜，进来后又大礼。诸臣纷纷侧目。
朱高煦叫他们平身，径直道：“武德初官军下西洋，你们最远去过回回教门圣地默加的北面，那片红海尽头的国家叫埃及，目前是甚么情状？”
王景弘轻轻让到了一边，让马欢上前说话。马欢是礼部的通事官，因为精通多国语言，几乎每次远航都在，有很多见识。
马欢拜道：“回圣上，微臣等尚未踏足此地，只在默加附近听说过一些事。掌管当地大权的势力是奴隶军阀，称为‘马木留克’。”
朱高煦听到这个词，顿时恍然，感到名字很熟悉。
马欢又道：“据说早先有个突厥人到了埃及，建立王国，劫掠购买了许多奴隶充军，那些奴隶军便称作马木留克。后来马木留克推翻了突厥人，自行掌管了当地。这些人是武夫当国，似乎生性暴戾好斗，微臣等尚不知详情何如。”
朱高煦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海军目前装备精良，骁勇善战，但对埃及气候地貌风物一无所知，也不了解马木留克。古人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不必轻举妄动。”
户部尚书夏元吉似乎有话要说，不料齐泰率先站了出来，劝道：“上次下西洋，船队来回近两年，航行最快也要一年多，此地万里之遥，圣上意欲图之耶？”
齐泰把话都说了，夏元吉等人便不再多言。
朱高煦道：“朕对占据远方土地本无兴趣，但要延伸贸易、与更多的地方海贸，乃新政国策。埃及可能变成海上交通要道，关隘之地，比马六甲海峡还要关键。可徐徐图之。”
他又说道：“此次下西洋，船队可沿武德初的航线，抵达埃及。先用丝绸、瓷器、香料与马木留克交易，并赠送一些礼物结交来往。如同我们与别的地方打交道的做法，以和睦为要，然后拉拢当地人进行贸易，深入了解此地。其它的事往后再议。”
齐泰不再劝阻，别的大臣一时也没吭声。
下西洋自太宗朝开始，直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政；而要改变朝廷大政，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主张。朱高煦刚才只说下西洋，只不过是一项既成事实的大事罢了，他没有决定远征，所以大臣们一时半会没法反对。
大伙儿简单商议了一会儿，便纷纷告退。
鞑靼使节在京师住了数日，最终与大明达成了和议条文。朱高煦也决定，尽快册封阿莎丽为顺妃，并让鞑靼使节旁观典礼。
……初秋季节，下西洋的船队已经在太仓附近的刘家港聚集。
朱高煦依旧任命经验丰富的太监王景弘为正使，侯显为副使，并有文官武将多员，海军将士一万余人，将大量丝绸、瓷器、铸币装船。船队抵达龙牙门港之后，还会在那里运上一批胡椒，然后去西面各国做买卖。
人数比往常几次都要少。朱高煦认为，海军一万多人，已经足够应付在海上、港口的防御战，减少人员也是为了降低军费。而规模最大的下西洋，反而在太宗时期，那时候朝廷大概有炫耀武力与财富的理由，把船队组织得异常庞大，声势骇人；如今朱高煦对此却兴趣不大。
朱高煦率大臣勋贵，来到了龙江寺，准备为王景弘等人践行。
王景弘等人，都要从京师这边的龙江港出发。龙江港却只有三艘宝船在这里，余者全在刘家港。实在因为近几年内河上的商船增加得很快，京师附近的所有港口都异常繁忙，如果大批战舰来到这里、势必要先清理商船。
大伙儿来得早，天色才刚蒙蒙亮。王景弘和侯显两个太监便来到了一间斋房面圣，旁边还有齐泰等几个人。
木案上摆着一张海图，朱高煦凭着自己的记忆与感觉，稍微修改过形状。他指着图道：“朕查阅历次下西洋的见闻，改了一些地方，但仍不一定准确。你们带上这张图，沿途继续修缮。”
王景弘上前道：“奴婢领旨。”
图上除了西洋各地的地图，还有一些船队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估计王景弘等人也有点困惑，皇帝从哪里得来的图？不过皇帝没说的事，这些大太监一般不会多问。
朱高煦指着埃及的位置，说道：“此地走陆路北上到海岸，那边便是欧洲，有许多国家、大片良田、无数人口。当年蒙古人的军队曾到过那些地方，隋唐时的丝绸之路，货物最远也能抵达欧洲。西方人痴迷丝绸瓷器香料，货物运到欧洲定可得到巨大的好处；今后若是打通了这条路，咱们便可以从较近的地方、开辟海上商路了。”
王景弘与侯显躬身道：“奴婢等不敢辜负皇爷，必当竭力尽心，办好差事。”
君臣之间说了一会儿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明亮。一行人便走出了斋房，往寺庙外面走去。在锦衣卫仪仗与军队的簇拥下，朱高煦把王景弘等人送到了龙江港，并赐酒践行。
王景弘等再三叩拜，拜别皇帝，到码头上了宝船。
太阳还没出来，江面上有些雾气，宝船上的巨帆陆续升起、在朦胧的雾中显得更加壮观，仿佛高楼耸立，神秘而震撼。
白茫茫的江面上，还有许多船只若隐若现。清早的人声噪杂与远近的铃声，飘在港口中。这样的气氛中，朱高煦在江岸上站了很久，目送着三艘大船渐渐远去。
他看不见船队在海面上的浩大景象了，不过能够想象到、那阔海扬帆的姿态，征程将再次开始。而今后下西洋的大事，已被重新赋予了崭新的意义。
卷十

第九百八十七章 春季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呜……”一声悠长而遥远的汽笛声，惊醒了朱高煦。他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对面，她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的脸很光洁白皙，充满了青春活力，看起来非常年轻。
朱高煦随后又看到了、自己枯槁而满是皱纹的手，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他已经很老了。他一觉醒来差点忘了这茬，最近自己是越来越糊涂，经常精神恍惚，胸内也经常发痛。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感觉非常吃力。对面的女子起身过来，好言道：“圣上慢点，奴婢扶着您。”她小荷、朱高煦给她取的名字。
朱高煦终于清醒了一些，想起自己正在一辆去往火车站的马车上。
现在是武德五十六年（公元1465年），朱高煦已经八十二岁，他统治大明的时间、刚刚过去了半个世纪。
大概是他的身体素质挺好，活得比很多人都长，本有六个儿子、已经老死或病死了两个。嫡长子瞻壑也没能活过朱高煦，做了一辈子的皇太子；不过朱高煦让瞻壑的长子朱祁鋐做了皇储。朱祁鋐也到了中年，今年四十三岁。
而武德初封的那些妃嫔、以及皇后郭薇，也全都先朱高煦而去，葬在了已经修好的皇帝陵寝中，在那里等着他团聚。
年轻时候朱高煦认识的那些人，几乎也老死完了。偏偏他糊涂时，只记得以前那些人，对身边的人反而容易忘。所以每当醒过神后，他难免稍微有点惆怅。
人老了往往喜欢回忆，哪怕他是皇帝。
所以朱高煦想去北京，顺便看看尚在人世的唯一老兄弟，定国公王斌。
小荷的声音道：“禀圣上，銮驾到京师西站，快半个时辰了。奴婢见圣上睡得香，不忍心叫醒圣上。太子殿下（朱高煦的长孙）言圣上劳心国事，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就让大家都等着，还叫人去重新调度了火车时刻表。”
朱高煦点了点头，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马车门口。这是一辆宽大华丽的驷驾马车，带有轴承的四轮。
不远处一列火车正停靠在轨道上，可能已经停了许久。火车外面的站台上，一队队整齐的将士身穿灰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站着一动不动，等着启程前再上车。他们还戴着白色的手套，枪械扛在肩膀上。
近处警戒的人员则穿着锦缎，他们是锦衣卫侍卫。马车旁边还有一群人，这时刚刚跪伏在地，呼道：“圣上万岁。”
“平身，起来罢。”朱高煦道。
朱祁鋐起身后，说了句甚么话。朱高煦现在的耳朵不太灵光，没听清，他便招了招手道：“祁鋐过来，远了朕听不见。”
祁鋐上前重新说了一遍：“请皇爷爷以龙体为重，暂且在京师调养罢。”
朱高煦摇头，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几句话，便转身要重新回到马车上。
祁鋐赶紧扶着朱高煦，让他慢慢往回走。
朱高煦在椅子上坐下，又叫朱祁鋐坐刚才小荷的位置。
祁鋐躬身道：“皇爷爷到了北京，孙儿一定用心监国，每月将政务卷宗呈送过去，凡大事则请皇爷爷裁决。”
“不用。”朱高煦道，接着便从椅子底下拿出了一个匣子，放到桌案上：“大明是你的了。”
祁鋐愣了一下，忙道：“皇爷爷英明神武，孙儿还得多加学习，多多历练，远不能担当重任。”
朱高煦笑了一声。
祁鋐的腰弯得更低。
朱高煦道：“朕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日子不太多了。今后你怕只能边干边学，能不能担当、都得担着。”
祁鋐神情一变，急忙摇头道：“皇爷爷万寿无疆，大明才能昌盛万载。”
“朕也想活一万年啊，有时候看着这些皱纹，挺失落的。”朱高煦微笑着说，“可是没有人能万寿无疆，当年始皇帝一统六合、也不能幸免，人都会死。”
祁鋐的眼睛红了，很快被泪水填满。
朱高煦看着他，也不知道孙子究竟啥心情。就算祁鋐巴不得皇帝早点升天、也没多大的错，毕竟祁鋐他爹等了一辈子，也没坐上龙椅。
祁鋐哽咽道：“三品及以上文武任免，孙儿仍应让皇爷爷圣裁。”
朱高煦慢慢说道：“别瞎折腾，以后的事朕管不了了，你想怎么做、便防手去干；有些事要慎重，但也不用畏手畏脚生怕犯错，人非神仙哪能不犯错？就算现在朕多管一年两年，又有甚么意义？你该怎么干，以前朕教过很多，多说无益。好自为之罢。”
“呐。”朱高煦扬了一下头，示意桌上的匣子，“朕在那把椅子上这么多年，有些心得与领悟，重要的写在了里面。好多东西不那么光彩，给世人看了不太好，但你做了皇帝可能有用，拿去罢。”
祁鋐有点犹豫，终于伸手捧起：“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北京陪都有皇宫，朕到了那里就住在那边。”朱高煦道。他又多看了几眼孙子，忽然想起了几句话，便随口道，“不管是爷孙、父子，还是夫妻，都是一种缘分，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能相处得还好，不错了哩。”
他隐约想起，很久很久前似乎对妙锦说过类似的话。
祁鋐看起来更加伤感，眼泪滴到了袍服上。他说道：“皇爷爷很关心苏伊士运河的进展，等埃及总督府报来消息，孙儿便尽快禀奏皇爷爷。”
朱高煦点头道：“好。”他说罢看了一眼门口，“扶朕起来，朕要上火车了。”
祁鋐走过来，小心搀扶着朱高煦，忽然有些惶恐地问道，“孙儿究竟该怎么守住大明江山、以及海外那么多地方？请皇爷爷教我。”
“你这话问得，朕能说清楚吗？”朱高煦转头道。他想了想，“瞧目前的形势，数百年内大明应该很难落后于世界，咱们国家得到的东西不少了。最麻烦的是，该怎么分配，这种事可能要命的。朕也很头疼、帮不了你，你自个琢磨罢。朕老了。”
祁鋐的侧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与朱高煦竟然有几分神似。
朱高煦看他的模样，又笑了一下。
“对了。”朱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小荷，“小荷这姑娘，服侍朕很尽心，将来你不要为难她，让她去罢。”
祁鋐点头道：“孙儿记住了。”
小荷的声音道：“服侍圣上是奴婢的本分。”
三人下了马车，外面站着的一群人纷纷弯腰作揖。文武大臣都是朱高煦认识的，不过已不是原来那批人，一些武臣倒是那些老兄弟的儿孙。祁鋐亲自搀扶着朱高煦上了火车。朱高煦叫他下去了，他才再次磕头道别。
这列火车中，有四节车厢是朱高煦的起居之所，分别有餐厅、卧房、读书办公、沐浴如厕的地方。其他车厢装的是仪仗随从、以及全副武装的护卫将士。
朱高煦在作为书房的车厢里坐下，掀开窗帘看着外面，向祁鋐等人挥了挥手。
“呜……”一声汽笛再次响起了，火车随后便慢慢地移动。太子与大臣们依旧站在站台上，目送着朱高煦，直到逐渐看不见人影。
小荷开始在旁边默默地做着琐事，看起来她好像正准备给朱高煦泡茶。
朱高煦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总算又有了几分精神，便开口道：“以前我们若要带兵去北京，至少得一个多月。现在不一样，这辆火车是目前大明最先进的运输工具，一个时辰就能跑近百里，咱们两天两夜就到地方了。以后会更快。”
小荷转头道：“家乡与京师以外的地方，奴婢从没去过呢。”
朱高煦道：“以后你可以到四处看看。”
小荷撅着小嘴儿娇声道：“圣上不要奴婢了么？”
朱高煦笑而不语。
“朕原本可以给你封个名位。”朱高煦道。
小荷忙道：“圣上待奴婢很好了，赏赐了奴婢好多钱。”
朱高煦道：“那你存着，往后日子能过好一些。朕一旦去了，有名分又没子女的妃嫔，得在皇宫里呆一辈子，关系皇室颜面的事。衣食自是无忧，却不一定是好事。”
小荷柔声道：“圣上对身边的人都这么好么？”
朱高煦道：“大多算是不差罢。到时候你不用回京师了，就呆在北京，或者换个地方生活。”
小荷道：“圣上隆恩，奴婢会为圣上守贞一辈子。”
朱高煦又面露笑容，但甚么也没说。
就像这偌大的大明帝国，他还能永恒地占有么？
可能几乎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愿意放弃喜欢的东西，但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朱高煦已经在心里开始接受死亡，这是他唯一能豁然的法子，至少不必再恐慌地无益挣扎。
窗外的城镇景象已经消失了，外面大概是成片的庄稼地，景色在玻璃外面飞过。朱高煦的眼神也不太好，在移动中看东西很模糊，不过他能感受到那新绿的颜色。此刻正是生机重发的春季。

第九百八十八章 旅程
车厢里保持着节奏均匀的“哐彻、哐彻”噪音，那是铁轨连接处传来的声响，同时也造成了桌案上的抖动。小荷沏好了茶，将一块丝帕垫在桌案上，然后将茶杯放在那里。橙红色的茶水在杯中，左右荡漾着。
朱高煦看着她细心的动作，便道：“你知道为何、朕给你取了这个名儿吗？”
小荷水灵的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朱高煦便道：“以前有个宫女也叫小荷，沏茶的时候与你有点像。那时候朕才三十来岁，真是年轻啊……”
眼前的小荷惊讶道：“那不得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
小荷道：“圣上，她是怎样的人，很漂亮很漂亮吗？”
朱高煦答不上来，连那个宫女模样、在他脑海里也很模糊，不过他还记得她好像不太漂亮。一时间，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还记得小荷，还是惦记自己年轻的岁月。
小荷又好奇地问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朱高煦道：“还能怎么样？朕认识她的时候到现在，已过去五六十年，老死在宫里了呗。”
小荷悻悻然“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伸手按着胸口感觉一阵剧痛，连呼吸也困难起来。小荷大惊。
“别叫。”朱高煦咬牙道。
小荷张着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朱高煦缓了一阵，用力地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朕这些毛病，太医院也没办法，叫来车上的医官没用。到时候他们还得停车，不然谁负责？瞎耽误工夫。”
小荷道：“圣上好点了吗？快喝点水。”
“好些了。”朱高煦缓缓道，“其实朕只有一个毛病，就是老了。”
小荷又说了甚么，朱高煦没听清，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歇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往他身上盖毯子。
最近特别嗜睡，他又睡了不知多久，然后才醒来。发现小荷依旧在旁边守着。
“朕在梦里想起了很久以前北巡那次，也是走京师去北京。那时候还叫北平。”朱高煦道。
小荷将一碗汤端过来，认真地听着。
朱高煦见状道：“朕要不是皇帝，你这样的姑娘，肯定不想听朕啰嗦。”
小荷道：“圣上的话都好有见识啊，还愿意与奴婢说话，奴婢很幸运呢。”
朱高煦笑了笑，闭上了嘴。
他转头看着车窗玻璃外面，见太阳已经西垂，便犹自想着以前的事。
那次北巡后，明军与蒙古人打了一仗，顺妃阿莎丽便是在那之后、来到了京师。她可能也没想过，之后一辈子就再也没有离开朱高煦。阿莎丽是色目人，给朱高煦生了个混血女儿，后来嫁给了韦达的儿子。
想到这些事，朱高煦的回忆渐渐清晰了。那时瓦剌人马哈木、趁机攻击鞑靼人，不料反被阿岱汗与阿鲁台的军队打败，马哈木自己还被杀死了，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哈木的儿子脱欢，继承了瓦剌诸部首领的位置。脱欢拥立了一个傀儡大汗，与阿鲁台势不两立。脱欢终于在十多年后报了仇，在战场杀死了阿鲁台与阿岱汗，并欲向辽东北部扩张，瓦剌人在草原上彻底失去了制衡。但那时明军又进行了一番革新，比之前更强，重新把脱欢赶回了西面。
兀良哈人在名义上，得到了当年阿鲁台的牧场。因为大明国策是开发整个辽东地区，需要他们把土地慢慢让出来。
而现在的辽东、已经有大片良田与工厂，早已没有了游牧的土地。草原上蒙古诸部终于变成一盘散沙、陆续受到大明官府的管理，他们主要出产肉制品、皮革、羊毛、奶制品等商品；进入了大明内地的产业链，日子过得还不错，没多少人想打仗了。那些干着劫掠勾当的人马，不仅被明军打击，连蒙古部落的人也在对付他们。
因天气原因畜牧业减产时，辽东的商品粮会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并且一些部落会移民到澳洲畜牧、减少北方牧场上的人口压力。
明军发现了澳洲大陆后，现在那边已经有一批移民。除了汉人，还有蒙古人，以及各国破产的农民，主要从事畜牧业。
前些年蒸汽机投入实用之后，龙江造船厂首先制造出了轮船。明军穿过浩瀚的太平洋，抵达了北美洲，建立了一处叫“新州”的港口据点，朱高煦认为那里可能在加拿大温哥华附近。
美洲的新作物传入大明，改变了人们的食谱，并且提高了粮食产量，进一步刺激着国内的工业化进程。
北美洲发现了大量本地人，应该是“印第安人”，但朱高煦叫他们“殷人”。朝廷派官员到当地四处宣讲，告诉本地人，原来海上有一块大陆架，可以从神洲走到北美洲。所以殷人是殷商朝代的时候，从神洲土地出走迁徙的人口；以此拉拢当地人，减少冲突。但朱高煦见过殷人来使后，觉得自己好像在瞎扯。
不过仁政依旧在推行。因路途遥远，长达几万里的航程，新州港的军户特别少，移民更少。朝廷需要殷人的人口，尽快在北美洲进行开发。否则过不了多少年，欧洲那边的人可能也会去了，他们一旦开始移民、难度会降低十倍不止。
大明对欧洲的控制微乎其微，仍然是因为太远，目前以贸易为主，若想进一步扩张、非得长时间不行。最近这些年朝廷的重点，主要还在埃及。并且朝廷在东非、印度、南洋等地建立了不少总督府，为了巩固东面制海权，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当年明军与马木留克爆发了冲突，大明海军远征军击溃了数倍的马木留克军队，彻底控制了东部地区，并在尼罗河流域支持了一个当地人的势力，派遣官员和驻军，修建屯堡。马木留克四处逃散，一些人逃到了欧洲、回回教门地区成为了雇佣军。
但是朝廷想打通苏伊士运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运河直到现在尚未修通，已经耗费了大量的钱粮。
十年前，地中海东面的回回教门势力向西扩张，攻陷君士但丁堡，灭亡了东罗马。东罗马国王曾遣使到埃及，向明军求援，许诺了大量无法兑现的好处。但是那边的情况非常复杂，朝廷权衡之后只以售卖的名义提供了一批军火。
因为大明的货物如果绕行非洲，运费会成倍地增加。所以在地中海建立了一个“西部港”，东线海运的货物到达红海后，在埃及走陆路运到西部港，然后与中间商交易。
当地的中间商，大多是回回教门的人、以及葡萄牙人。朝廷与回回教门地区撕破脸，会在短期内损失巨额利益，引起国内经济动荡。何况明军在埃及的人数很少、增援更在几万里之外，海军还得绕行非洲，就算直接加入战争也不一定有多大的效果。
回回教门也与景教地区的生意做得火热，他们有句话叫“黄金是黄金，上帝是上帝”。
最后君士但丁堡没能改变宿命，在重炮与燧发枪的轰鸣中陷落。文艺复兴的浪潮也加速在向欧洲大陆扩散。
大明无法完全阻止技术外流，特别是燧发枪与火炮这种比较容易学习的技术，对于回回教门与景教地区的人、都只是改进，他们本来已经有铸炮铸枪的低级技术了。西面各国军事冲突不断，尤其重视改变武器。
半个世纪以来，朱高煦在国内也做了很多事。诸如推恩法，让宗室藩国逐代降级，郡王之后就可以经商自谋出路。
这些藩王后代一开始怨气不断，不过后来他们发现了出路，依靠宗室的一些潜在特权，一部分有能耐的人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商大资本家。同时还有一些士绅大地主变成了大商人，以前的商帮加入了其中分羹，勋贵势力也不例外。这些有钱的人，都通过扶植科举、往朝廷里塞代言人。
卫所军将官的世袭早已取消，现在主要通过考试、军功后代等多种标准选拔军官。因为技术与制度的革新，历朝克扣军饷的情况大为好转，军官要干这种事风险极大，军饷规格都会以内部报纸的形式、让士卒知道。
军籍成了香饽饽，哪怕有在战场上送命的危险，却收入稳定。大明在海内外庞大的经济规模，让军队的福利与装备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而针对平民的义务教育也早就铺开，礼部每年投入大量资金补足。
摊子实在铺得太大，随着利益的刺激、就算朱高煦再想控制也控制不了。
朱高煦在位时，凭借在军中的威信，以及多年的积威，大抵还能压住各路势力。只要不想死的人，就得老老实实交税、遵守朝廷法令。但以后会怎么样，朱高煦实在无能为力。可能没有人能掌控一切。
帝国应该也有它自有的宿命，人类还从没有过千年帝国；就像人本身到了年纪、也得面对死亡。
朱高煦觉得有些累了，何况不管怎样，国运应该不会再差到哪里去。
他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时，发现外面的光线已经黯淡。

第九百八十九章 没法再挡
黄昏时分，车上的御厨准备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很清淡的菜，另有一碗白米粥。
朱高煦吃起来寡淡无味，而且也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原先他最喜欢的海鲜，多年前太医就不建议吃了，有时候他非要吃、吃下去确实也会引起身体不适。
侍候他用膳的是小荷。这个小娘长得不错，皮肤又白又细，但朱高煦也只能看看，甚么也干不了。人生食色二字，对于他已然失去。
他很快放下筷子，回到了书房车厢。灯架上玻璃罩子里，十几盏油灯已经点燃，他在书架上的匣子里拿起了一本书，坐回椅子上慢慢看着。
这是一本非常旧的手抄书，纸张泛黄，但保管得很好。封面上有几个隽秀的字：汉王起居记。
内容他早已熟知，不过妙锦的叙述文字别样不同。那秀丽的字迹，让朱高煦仿佛又看到了她冷清中带着妩媚的容颜，甚至那双美丽的杏眼里的微妙丰富的情绪，也在字里行间流露了出来。朱高煦一边想象，一边慢慢阅读，很是陶醉。
完全放弃了朝政，朱高煦的生活变得很简单，这几天在车上更简单。无非和小荷说说话，大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看看书，然后就是洗漱吃喝睡觉。
四天四夜之后，火车到了位于北京城南的北京站。鸣笛之后，火车慢慢开始减速，直至停靠在车站里的铁轨上。
朱高煦在锦衣卫校尉的搀扶下，很吃力地走下车厢。这时他便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外面，老人手里拿着拐杖，他正是王斌。王斌头戴梁冠，身穿红色官袍，穿戴得倒是十分正式整齐。他的身边、也有人帮扶着，另外还有许多官吏将士在场，大概是北直隶的人。
好几年没见过王斌了，王斌看起来似乎又老了几分，不过那张黑糙的圆脸、隐隐还是熟悉的模样。
“圣上！”王斌浑浊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立刻便喊了一声。
他有点着急地杵着拐杖往前走，顿时一个踉跄，身边的人赶紧抓住他。王斌又唤了一声，焦急地走了过来，然后扔掉拐杖，艰难缓慢地下跪，伏在地上叩拜，身边的人不敢再扶他了。
“臣恭迎圣上。”王斌道。
后面的官员们也纷纷伏地，高呼万岁。
朱高煦调整着呼吸，定了一会儿神，伸手推开了扶着他的锦衣卫，自己慢慢走了几步。他弯下腰，颇有力度地抓住王斌的手臂，用尽全力稳稳地往上一托：“起来罢。好久不见了。”
王斌的眼睛红了，抬起头声音异样道：“俺最近常念想圣上，听说圣上要来，可高兴坏了。”
朱高煦却异常轻松，见到了仅剩的旧交，他有种又了却一桩心愿的感觉。
“哈！”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量着王斌。那张脸也是皱纹遍布，还有很多老年斑。此情此景，朱高煦几乎不能再想象、王斌当年勇猛冲杀的样子。
朱高煦道：“到皇宫里去，陪着朕说说话。”
王斌道：“臣欣然领旨。”
俩人同车回城。他们前后走上了从北京皇宫来的御用马车，在前呼后拥的仪仗与护卫中离开车站。
一路上君臣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王斌说起了几十年前的辽东之役，用玩笑的口气言，早知道那一仗赢了后、要留守北京，与圣上分开几十年，当年不如胡来一通。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再说君臣都老了，王斌说话不太讲究，朱高煦当然也无所谓。
不过谈论下去，朱高煦留意到，彼此谈的都是很早以前的往事。
马车行驶了很久，窗外的大街两旁都是一些比较高的建筑，一般有好几层。大街上中间行马车，两边有人行道，城市的景色已与往昔大为不同。北京城的规模超出了城墙的范围，主要的经济区都在老城墙外面；而且现在的内地城市，已经不修城墙了。
街面上，不少四轮马车的前面，有一个良驹的模型标志，这是个牌子叫“千里雪”，那小马雕塑的四蹄是白色的，表示着北直隶、乃至北方最大的马车生产厂商。千里雪车厂是官办的厂。
等人马进了城门，里面的光景反而像是另一个时代，大多都是些老房子，以商铺和住宅为主。等人们到了皇城，那宫阙城楼的典雅气息也没有改变，只是皇帝很少在这座皇宫里居住，里面人很少，相比之下显得有点冷清。
一路上，朱高煦从新建的城区、到老城区，再到皇宫，建筑风格在不断回溯，倒给人一种穿过时光的感觉。
王斌与一些官员陪着，朱高煦在皇宫里住了几天。生活十分缓慢，他连走路都得人扶，而且容易疲惫，断断续续睡眠休息的时间很长。天气好的时候，他才让人推着，跟王斌一起在皇宫里各处看看。
他在御花园的时候，会在那里坐很久，仔细观察柳枝桃李发芽生叶的生机，看着那些花朵。有时候还会抬头看太阳和云朵。说来也稀奇，朱高煦活了这么大年龄，还从没有这么细致而专注地观赏一草一木、世间万物，那时候他总是被权力、欲望、各种干系利害的事费尽心思，或是对人们有兴趣。眼前这些平常的东西，确实无趣。
不过他似乎在心里有了预感，自己要走那条路了，人间的一切应该永远也无法看见了。仅剩的生命里，他才会抓住机会多看几眼，但也许也没甚么意义。
果然有一天他忽然昏迷了一次，身体状况便开始恶化。很快，除了很清的稀饭和水，他基本不能进食，而且连坐起来也愈发困难。
官员们慌了神，一群医士在北京皇宫的乾清宫日夜当值，常能听见他们商议的声音。接着又派人去京师，欲请更多的太医前来。
一切都没有用，在朱高煦的认知里，得了大病的人一般都会死，大不了能多拖几年，自以为能治好都是无谓挣扎。而且他还这么老了，根本经不起治疗，药也不能重。
朱高煦也明显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甚么东西在逐渐抽离消失，胸内的疼痛也更加频繁。而且他咽不下东西，食物只能调在水里才能入胃。吃不下饭，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周围的人有畏惧担忧的，有伤心的。反倒是朱高煦自己显得比较平静，他已经准备好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剩下的唯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在朦胧中想到了人类从原始人、渐渐发展到工业时代，上万年的时间他没有意识，仿佛弹指之间。甚至宇宙刚刚形成恒星的百亿年的漫长时光，也从未有过他的意识，与他毫无关系。而今后还有亿万年的时间，可能对自己来说也只是弹指之间了，但弹指之后呢？永恒就像无尽的深渊，他非常害怕，却也明白不能逃避。
朱高煦趁着脑子有清醒的时候，叫来了王斌与文武官员们，下了最后一道圣旨：北京诸官已尽心尽忠，无人有罪。朕崩之后，丧事一切从简，叫祁鋐按礼制继承大统。
王斌听完圣旨，跪在床前大哭。
朱高煦动了一下手臂，王斌急忙近前来。朱高煦便慢慢说道：“这回，你可没法替我挡了。”
王斌道：“俺愿以性命换圣上长寿。”
朱高煦的嘴角露出了戏谑的笑意。
王斌又说了不少话，他的精神好像不错，应该还能活些年。他说的话，朱高煦听得断断续续的，很多都没听清，不知道他啰嗦些甚么。有时候王斌好像在说，甚么起于草莽之间，遇到圣上，从此得圣上隆恩飞黄腾达。一生有贤妻美妾，子孙满堂，还活到了八十几岁，全凭圣上恩典云云。
不知过了多久，王斌的声音再次传来：“下辈子臣仍愿追随圣上，为圣上前驱。”
朱高煦小声道：“好，下辈子再会。”
然而人要死好像也不容易，朱高煦又折腾了几天。到后面连水也无法吞咽，只能靠浸润到身体里。
有一次他看见了各种稀奇古怪、难以描述的意象，像一个气球一样无限扩大，还有各种各样的密集五彩的东西，他还以为、人死了居然还有点意识？不料后来又醒了，仍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才隐约明白，大概昏迷的时候也可能多多少少有点意识。
接着脑子里的东西变得特别奇怪，曾经经历过的事物、像走马观灯一样在心中回溯。一切并不连续，有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很久没想起的场景，此时却变得额外清晰。他甚至看见了色目人阿莎丽与伊苏娃身体上隐秘的汗毛，回忆起了妙锦、姚姬、郭薇、恩慧、杜千蕊等人的声音，如铃的笑声。他觉得越来越舒服，越来越轻松，疼痛早已感觉不到。
终于不知什么时候，朱高煦只觉一阵黑暗，然后再也没有任何意识，一切成了虚无。

第九百九十章 大统
朱高煦睁开眼，一片白色基调的景象、忽然出现在眼前。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从无边的黑暗、一下子进入了这白色的世界。
很快他发现有一只吊瓶在旁边，循着那塑料管往下看，果然正通向自己的腕脉。然后他转头过去，慢慢看到了旁边屏幕上、亮着曲线和数据，还有各种各样的现代东西。
而朱高煦是躺着的，他的上前方，还有一面偌大的屏幕，好像是一只至少五十多寸的电视。
朱高煦愣在了那里，他心里一片茫然，脑海里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信息，但他想不起来，稍微用力地想、脑袋就发疼。不过他还记得、前不久还和王斌在一起，那时不是电灯都还没搞出来么？再看看这眼前的大电视。
他回了一阵神，转头找了一会儿，选中了一只白色的像遥控板的东西。幸好他不是完全的古人，电视怎么开还记得。
“欢迎，我是雪儿。”遥控板忽然变亮说话了，吓了朱高煦一跳，差点没把它掉到地上。
刹那间房间里亮了几分，却完全没看到灯在哪里。而且又让朱高煦微微吃了一惊，墙边一个人动了起来，但是她没有跨腿，而是平移过来，好像底部有轮子。她说道：“刘刚先生，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朱高煦反问道：“人工智能？”
那人点头道：“是的，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
机器人道：“您稍等，我现在为你叫医生。”
朱高煦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板，发现是全触屏的，幸好上面有汉字。于是他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开关，果然电视一下子就打开了。
有几个男女坐在演播室里，其中还有个外国男子，大概是一个座谈类的综艺节目。他们穿的衣服，在朱高煦眼里也有点奇怪，男演员的领子是交领的，但又不是汉服，头发也很短。
电视里有个女人在那里哔哔，其他人都在看着她，脸上保持着假笑。
女人正在说：“……那个实验里，两组人完全随机选择。但很快他们就会对自己的团体认同，并渐渐用偏见的眼光看待另一个小组的人。”
外国男子打扮得很妖艳，好像还化了妆，表情一惊一乍地用汉话说：“王女士是说，他们的肤色都是一样的？”
王女士微笑道：“不仅肤色，学历、身高、财富的标准，都是随机选择。注意，他们自己不知道。这只是个实验。”
另一个妇人（年龄较大）道：“现实中人与人之间区别很大，就更容易产生偏见和歧视了。我认为像‘昆仑奴’、‘鬼佬’、‘臭佬’都是认知上的偏见，其实人与人之间并无高低优劣之分，这些歧视词汇不应该继续使用。”
外国男子也附和道：“你们应该放下傲慢的心态，尊重各国人，才能更好地相处。我看了一个民间调查，明国人是全世界最不受欢迎的人，哈哈。”
这时一个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道：“可是你们体味真的很重啊。”
外国男子抬起袖子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到？”
小姑娘用玩笑的口气道：“汤姆，你要是看看面相的书，更会生气呢。气色惨白、五官像马面，真的有点吓人，嘻嘻。”
汤姆道：“小小年纪，可别迷信。”
朱高煦心头却只有一个疑问：甚么，明国人？
他立刻换台，想看看有日期与世界背景的节目，但换了两个台都是些娱乐节目，还有古装剧。
就在这时，机器人打开了门，竟然做了个万福。穿着白袍的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人的目光飞快地从朱高煦脸上、看到开着的电视，说道：“你竟然醒了。”
朱高煦脱口道：“我怎么了？”
男人转头道：“可能脑震荡后有失忆现象。”
女的点了点头。
男人便走上来，先察看了朱高煦的瞳孔，然后就去看仪器。他接着拿出另一个工具，检查朱高煦的各项特征。
朱高煦躺着等医生在那里忙活，犹自继续换台。
一个台的节目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开始他以为是古装剧，但里面又出现了许多穿现代服装的人、甚至有器械，再看下面的字幕有“晚间新闻”字样。
画面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衮服的男人，正在端正地走着，两边的人都穿着古装鞠躬面向中间。这时一个现代女人的出现在画面里。
她说道：“观众们请看，大明新皇正在走向宝座，稍后鸿胪寺礼官将宣布新的纪年。前不久在网上也有过热议，年号为‘大统’。从明年即公元508年、西元1876年开始使用。这个年号，表明新组内阁将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解决西美地区独立势力的决心。”
新皇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坐到了龙椅上。穿古装的人都纷纷叩拜，而穿现代服装的人则只是拱手鞠躬。
接着有一个人走到龙椅旁边，宣读了登基诏书：“二月十八日即位诏，曰。天佑大明，太祖恢复衣冠礼制，于兹五百余年。太宗靖难起海，载安宗社。世祖兴工业，功盖万世。兴宗犯罪讨逆，光复我朝，力挽第一次世界大战危局，革新宪政。先皇及内阁文德爱民，广施仁政。我朝国家之盛，旷古绝今。朕惟仰祖宗之功，守成之道……”
朱高煦的眼睛湿润了。
旁边的医生道：“你挺爱国的呀？”
朱高煦想到新闻里那个西元的数字，应该是西方景教地区用耶稣诞生为标准的纪元，一八七六年，要是在另一个世界这里简直是人间悲剧。他便正色道：“个人的命运与国运是分不开的。”
医生笑了笑，随口道：“你说得，好像那些大族富豪，能给你分钱一样。”
旁边的女护士也笑了。
朱高煦回顾房间里现代化的设施，顿时明白，当年他把技术革命强行拔高以后，科技发展远远超前了，但社会改革并没有完全跟上。
这个国家依旧在反动的封建主义以及大资本家的统治下，无产阶级的思想还没成熟，社会方面确实比不上另一个时空。按照马列的思想，以后可能会出现无产阶级革命，需要很长的时间。
不过考虑到时间还是十九世纪下半叶，相比另一时空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处境，这里的情况还算不错的。甚至远远超出了朱高煦的预期。
何况人都有立场，朱高煦耗费一生辛辛苦苦创业，看到基业勉强还算存在，心里当然十分欣慰。所以他的感受，与旁边医生护士这样的平民相比，当然不太一样。
无论如何，世界应该是在朱高煦刚到大明的时候、产生了分叉，这里可能是类似于平行时空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明白这是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登基诏里提到的兴宗，挺有本事啊。”朱高煦道。
医生道：“我的历史学得不太好，不过记得，事情和当时的皇帝、应该关系不大。内战都是一些有钱人招兵在打，穷人都是炮灰。年轻老百姓在前面送死，富豪老头子一边打一边媾和。中间还有人称帝，称帝的人后来被南方联军反扑打败了。
南方联军又找了个世祖的后人，推上去做皇帝，引入了英国的议会制度，搞宪政平衡各方势力。兴宗登基后，把高宗朱高煦的庙号改成了世祖，加大宣传世祖让国家工业化的功劳，可能是为了兴宗的皇位更能让人们认可吧。”
朱高煦：“……”
医生又说道：“当时要不恢复皇帝，怕是还有人想称帝的。”
他说完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病例，说道：“大学文化。你真的失忆了？”
朱高煦只好胡诌道：“大多事情没有印象了。”
护士的声音道：“钱还是不好拿。”
“甚么钱？”朱高煦问道。
医生看了一眼护士，没有吭声。
护士道：“你在西美自治区出差的时候，被人用榔头敲了，那边近年在搞独立运动，有点乱。按理说，你是工伤，失忆有可能算是残疾，公司要赔一大笔钱的。不过这种事吧，我有个朋友……”
“咳咳。”医生出了两声，说道：“各项机能没甚么大问题，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至于你失忆的情况，要让精神科的医生来鉴定。”
女护士还是有点八卦，又说：“你前妻来看过你，挺漂亮的。”
“前妻？”朱高煦愣了一下。
女护士对男医生做了个鬼脸：“他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医生道：“身体没什么问题，你这种时候要多休息，不用想太多。”
朱高煦点了点头。
医生道：“那我们先走了，去下个病房看看。”
朱高煦说道：“多谢医生护士。”
女护士望着他笑了一下，跟着医生出门去了。
朱高煦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电视一阵发懵。太多的新东西出现，他一时还不太能消化。
门口的机器人又说话了：“刘刚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我还可以陪你聊天。”
朱高煦道：“一个机器人有什么好聊的？”
机器人道：“你想聊什么呢？”
朱高煦：“……”
他又回顾周围，看了一眼窗帘，说道：“帮我把窗帘拉开。”
机器人道：“好的。”
窗帘拉开后，朱高煦没有看见街道，只看到外面是环形的大厦，应该是医院的房子。

第九百九十一章 签字画押
眼下的刘刚对自己一无所知，他摸着自己的脸，随口对机器人说道：“我想照照。”
机器人道：“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动，要我为您叫医生吗？”
刘刚愣了片刻，顿时明白这机器人是死物，大概只能通过关键词之类的语音搜索内容。他换了个说法道：“我要镜子。”
果然机器人马上说道：“好的。”接着平移到了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整齐放置的小物件中、拿出了一面镜子。
拿到镜子后，刘刚发现自己的脸似曾熟悉，一张其貌不扬的脸，可能因为受过伤，脸色蜡黄。但好在他看起来比较年轻，大概也就三十出头。他动了一下脚，目测个子比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刘刚高，可能接近一米八，察看身体发现也挺结实，既不胖也不瘦身材很好。
他想起医生先前在墙上看了病例，便坐了起来、伸手去拿病例。上面有基本的信息，刘刚，大明国籍，男，三十三岁，大学学历。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病房的设施比较先进，甚至使用了人工智能辅助；但这病例是纸张手写的。纸张下面还有印刷的标志，苏州康福医院。
刘刚想起了医生护士说过的话，什么公司赔偿之类的。想来这个人也是个吊丝，有份工作而已。有钱人哪里会额外提到、甚么残废赔偿？
不过他一下子从王朝最高统治者、跌落到一介平民，竟然毫无失望的感觉，反而还挺欣慰。理由只有一个，他才三十三岁。
刘刚很满意，唯有一些惆怅的情绪，很想念以前认识的那些人，感到孤单。
他起床试着活动了一下，又回到床上看电视。生活很便捷，甚至吃喝的时候，也是机器人统一送到门口停下，遥感病房的机器人取了拿进来。
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三个访客，都是男的。其中一个中年人，另外两个比较年轻。他们的个子挺高，似乎因为好几代营养不错了，这里的人长得都普遍高。
他们穿着同一种款式、颜色不同的衣服，看起来非常整洁，应该是这个时代比较正式的着装。刘刚一眼看去，觉得与西服比起来，主要没有领带、领子不太一样。白色的小交领衬衣、不见扣子，用一件圆领的稍深色的褙子压住，外面是一件矮领外套，笔挺的外套是扣着的。脚上穿的仍是程亮的皮鞋。
刘刚自然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好。”
中年男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阴郁。他点了一下头：“小刘，身体感觉还好吗？”
刘刚道：“脑子有点糊涂，不记得东西了。你是……”
中年男人道：“天苏集团外贸部副总管，王朗。我们都是同事。”
“天苏？”刘刚一脸惊讶，“做胭脂水粉的？”
中年男人道：“化妆品、护肤品都在做。”
刘刚问道：“那我是什么职位？”
中年男人道：“办事员。”
刘刚心道，果然是个吊丝。
“你怎么口音也变了？”中年男人皱眉道，不等刘刚回答，又道，“公司一向待你不薄，像这家医院费用很昂贵，全由公司报销的。”
刘刚面不改色道：“我真记不得事了，可能是家乡什么地方的口音罢。”
王朗缓了一口气道：“我当然相信你，精神科的医生也会科学地鉴定。不过我们咨询后，医生说脑震荡造成的短暂失忆，极可能经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鉴于你曾为公司尽心效力多年，我们提议你出院后慢慢调养，等恢复后继续为集团效力，公司会给你带薪休假的时间。小刘同意这样的方案吗？”
他说着说着，就从提包里拿出了一张合同。
刘刚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说道：“我现在还很糊涂，缓一阵答复如何？”
王朗道：“可以。让小张留下来陪你两天，我们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你好好调养身体。”
刘刚点头道：“王总慢走。”
当官的一走，留下的小张便一屁股坐到了病床上，瞧着刘刚道：“我是张二、张勇啊，你真记不得啦？”
刘刚摇摇头，也打量了一会儿对方。他是真不认识，也不知道这个刘刚、与张二的关系如何，又或这厮留下来、想找刘刚装失忆的证据？这些玩意，刘刚当皇帝的时候见得多了。
于是刘刚不动声色地问道：“王总说带薪休假，工资是多少？”
张勇道：“一个月大概五千圆。”
刘刚问道：“米多少钱一斤？”
张勇想了一会儿：“四十文？三十文？反正不到一圆，好久没买东西了，都是你嫂子在买。”
刘刚又问一圆是不是一百文。得到确认后，他心算了一会儿，一月工资，至少可以买米一万二千斤。如果大米三块一斤，那么年收入差不多四十万，这是一个只有工作的吊丝收入。大明国经济在世界上妥妥的产业链顶端，不过作为一个剥削了各国人民几百年的帝国，能有现在的地位也很正常。
“好像待遇不错。”刘刚道。
张勇道：“正式员工还行，交了各种保险还有得剩。合同工不到咱们的一半，还有好多人找不到工作、领政府救济金。有不少人坑老，待家里不出来、准备让父母养一辈子。”
刘刚再次拿起合同看了一下，上面有两年内不能开除他的条款，并且开除他也有十二个月薪水的遣散费。他径直对张勇道：“帮我找只笔来。”
张勇从口袋里拿出了钢笔和按手印的盒子，刘刚痛快地签字画押了。
只剩下张勇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刘刚看了对方一眼：“无所谓了。”
他又问道：“我除了前妻还有什么家人？”
张勇好奇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哥们你还真是六亲都不认了。不过咱俩聊天的时候，听你说好像是只有一个前妻。单亲家庭，你爹把你养大也过世了，还有谁？”
刘刚道：“兄弟姐妹呢？”
张勇摇头道：“现在的人能生一个就不错了，政府为了刺激低迷的生育率，每年花的钱可不少。结婚生育，压力太大啊。”
刘刚又问：“我前妻为啥要和我离婚？”
张勇摇了摇头：“你们家的事，我怎么知道？有一次我听你们吵架，好像她嫌你脾气不好，装大爷啥的。”
刘刚想了想道：“是不是钱不够？”
张勇笑道：“咱们大明的女人，要说钱够，只有那些什么总的敢说。再说你前妻在‘千里雪’公司上班，自己有工作，你也没养家，有时候兄弟说句心里话，真不怪别人。”
“啥？”刘刚又是一惊，“造车的？”
张勇看着他片刻，道：“是呀。这些大集团，好多都几百年历史了，老板会换，公司的大摊子就换人继续搞。”他顿了顿又道，“你媳妇、那个前妻的公司不错，可能待遇比咱们好。全世界最大的豪车厂商，市场很大，在国外卖得超贵，在国内价格倒还好。前些年还搞了子品牌‘良驹’，连南边穷国的市场都不放过，卖便宜车和摩托车。”
刘刚道：“我看电视，还以为是官办产业呢。”
张勇笑道：“早就不是了，不过大明政府也是上头那些富豪在玩、左手倒右手，是不是官办都一样。内阁党派没事吵吵，还时不时大打出手，糊弄老百姓。”
刘刚还想和同事聊天，多了解环境，反正他没屁事干。但张勇没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有急事，过几天来接刘刚出院，然后就拿上合同溜了。
这时刘刚才醒悟，签字画押还是太痛快。
果不出其然，那好哥们一连几天都没露脸，连问一声也没有。刘刚独自在医院经过各种稀奇古怪的问话、检查，结果是限于脑科技术、无法确定他是否失忆，但有精神错乱的可能，建议随时送医就诊。然后他就等着出院。
刘刚去储物柜领取了自己的个人物品，主要有一套衣服，一个钱夹子、一条皮带、一双皮鞋。他打开钱夹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大概是在西美区被人敲榔头的时候、遭抢了。衣服上还有血迹，幸好褙子和外套是深色的，他没穿白衬衣，凑合换下了病服。
等了许久，同事张勇来接他了。幸好来了，不然刘刚连家门也找不到。
张勇一个劲道歉，说是家里烦事多，抱怨公司把他当牛马使唤。刘刚便不好再说甚么。
终于走出了医院，眼前的景色没有给刘刚多少新奇感。除了现代化的高楼，还有很多老旧的几层房屋，以及古典建筑的古街。甚至还有那种老旧的铺砖路面，路边能看到步履蹒跚的流浪汉。当年的大明王朝京师很繁荣，也有穷人，这里被少数贵族资本家把控了国家，恐怕也不能公平。
路上跑着公交车和汽车，流线型的车身、有些不同但也没那么新奇，或许空气流体学的原因限制了造型。
张勇与刘刚交谈时很随意，就证明了他也是公司底层。所以俩人先坐轨道电车出发。

第九百九十二章 三百年
轨道电车里面设施不怎么样，有点旧，与刘刚前几天想象的高度科技化不一样，何况这电车还在市中心。俩人坐了近二十分钟下车了，然后步行几十步，来到了一栋灰扑扑的混泥土大楼前面。
大厦前面有一排像售票机的面板，刘刚以为还要换乘交通工具。不料张二把他推到了面板前面，让他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片刻。等了一会儿，面板后面一阵电流运行的声音，闸门打开，一辆银漆轿车平移出来、就停在了那里。
“原来是刷脸。”刘刚恍然道。
张二却道：“瞳孔。”
俩人走向轿车，刘刚问道：“这停车场要钱吗？”
张二道：“你说呢？白兔公司已经从你账户上扣了，一天一夜差不多八圆。”
刘刚问道：“我停了多久？”
张二道：“得有一个月了吧？”他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拿起刘刚的拇指在把手上一按，然后主动坐进了驾驶室。
刘刚只好坐副驾位置，只见车里能接触到的地方多是皮子，看起来还挺豪华舒适。他很快发现了方向盘上的马匹图案、四蹄白色，“千里雪？”
张二点头道：“哥们你是负担小，敢花钱呀。”接着又酸溜溜地说，“这车在国内也不算贵。”
他说着又拿起刘刚的手指在开关上一按，轿车就启动了，面板一亮，语音提示副驾系安全扣。
刘刚看着张二在触控板上操作了几下，然后车子自己就开走了，还会自动转弯。
刘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好奇地问道：“自动驾驶技术？”
张二摇头笑道：“这叫自动辅助技术。”
“我看全是自动的，有甚么区别吗？”刘刚问道。
张二道：“区别就是，万一主机判断出了差错导致事故，千里雪公司不负责赔偿。都说了是辅助，你还开着车打呼噜，能怪谁？”
刘刚：“奸诈的资本家。”
张二一脸深有同感的表情，接着又说：“不过也只有在这种路况好的公路上用，路上的线画得都很规矩。要是路面交通太复杂了，还真是不行。”
车子沿着主路自动行驶了许久，刘刚忍不住又问：“我为什么要住那么远去？”
张二自然地露出了笑容，用玩笑的口气道：“没钱呗。”
轿车越开越远，刘刚甚至已经看到了一片庄稼地。一架无人机正飞过上面，撒下一片甚么东西，无人机过了之后，一块块庄稼地上的玻璃罩子、慢慢地自动合拢了。
没一会儿轿车终于到了地方，位于城郊的一个小城镇上，周围都是树林和湖泊，风景不错。镇上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小院子，但刘刚的家并不是别墅，而在一处高层公寓区。
刘刚也不意外，作为几乎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在这个时代的居住环境就是、郊区的高层。
车子开进社区大门后停在一栋楼前，依旧是自动停车。这停车场与先前那个轨道车站的不一样，没看到有额外的楼，大概因为住宅区的车辆不多，停车场在地下。
俩人坐电梯上楼，在八楼下梯，然后刘刚刷指纹进入了家门。
客厅里有一张几案，上面摆着许多茶具。刘刚便道：“你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张二摆手道：“不用麻烦了，我还得赶着回去呢，哥们享受假期吧。”
刘刚问道：“你怎么回去？”
大概是刘刚的关心，让张二很受用，他的语气也有微妙的变化：“不用管我，班车很少懒得等，我就叫人来接。”
张二接着提醒道：“你要是在家里呆的闷了，咱们这种阶层、最好的去处是东南热带国家。”
刘刚道：“先在国内走走就行。”
张二笑道：“度假最贵的就是国内，只要有人服务的地方，想舒服点，咱们的薪资怕不够花的。听我的，度假去南边。”
刘刚送他在门口，并站在原地等他上电梯。张二回头笑道：“哥们性情大变啊。”
送走了同事，刘刚便开始察看自己的住宅。设施一应俱全，装修风格类似新中式。两间卧室、书房、客厅、健身房、厨房、带浴桶的大洗手间，总共面积估计得有一百七八十平。他觉得还不错，不过相比外面那些高科技，家里显得有点落后，可能还是钱的原因。
他在书房的桌案上，看到了一台好像是笔记本电脑的东西，上面的标志是一只兔子脑袋、两颗门牙特别突兀。他想起了同事说的“白兔公司扣了钱”什么的话，猜测电脑厂商是同一家。
刘刚打开电脑一看，键盘上都是一些笔画和不认识的符号。好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变成了半文盲。
暂且放弃操作电脑，他继续察看自己的私人物品，并拿了纸笔记录眼下要解决的问题。食物、手机、银行卡、现金、证件。一些随身物品没有找到，可能在西美区一起被抢走了。
卧室里有道屏风，后面应该是衣帽间。他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排腕表，一排皮带，衣柜里还有女人的衣服，大概是他前妻留下不要的。
他随手拿起一块翡翠金带的腕表，拿来看时间。然后洗澡换衣服，发现自己是个光头（处理伤口时被剃了），又选了一顶形状稍显奇怪的帽子。
接着刘刚发现洗衣机很小很小，他琢磨了一会儿不可能手洗衣服，就到门外去看，果然发现了一个电子柜。可能是洗衣服务的什么设施，刘刚一时也懒得去琢磨，因为衣柜还有很多衣服。
他换好了衣裳，便下楼去办事了。语言文字都与三百年前的武德朝后期相通，所以问题不大，不懂的还可以问人。市场里竟然可以刷瞳孔，所以没现金也不影响采购食品。
警察局的名字叫官铺。刘刚被告知，这里的官铺没有补办证件的权限，需要去市区的治安司。有人工服务的银行也没找到。
刘刚暂且放弃，重新回到家里，随便吃了一些买来的熟食，然后坐在茶几旁边看电视。
眼下他最喜欢看的是新闻，毕竟新闻报道的、总是比较符合现实的东西。
“位于奴儿干市西南的粒子对撞机，周长二百五十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对撞机。来自‘假物院’的物理学家向媒体透露，今年他们的实验没有发现新粒子，却探测到粒子凭空消失的现象。据奴儿干市物理研究院相关人员解释，可能有不同粒子经过了量子化，进入了高维空间。
目前尚未有高维空间的模型，一些物理学家认为、三维宇宙建立在一种类似弦的结构上。
假物院数学家声称，一旦有人突破高维度的数学模型，必将获得本届茂开山奖。
另外奴儿干市物理研究院的新发现，帮助假物院得到了巨额资金援助。继白兔集团援助八百亿圆资金后，千里雪集团近日宣布，将为假物院投入三千亿圆的资金，希望假物院科学家突破高维空间模型，下面请看现场报道……”
刘刚换了几个台，找到另一个正在播报新闻的台。
画面里有个女人眯着眼睛，好像风很大，接着巨大的平台和飞机进入了画面。
女人说道：“大明舰队第十二、十三总队，正在驶向中部岛，将与日本国、朝鲜国、安南国海军会合，进行联合军演。昨日内阁发言人张德功将军表示，本次军演不针对任何国家和势力，是一次常规军演。我现在正在‘郑和号’航空母舰上，今天的海风很大……”
画面对准了一架流线造型的巨大飞机，那飞机的下面喷射出了火焰，垂直升向了天空。
接着画面跳到了演播室，同时弹出一个视频画面。视频上乱糟糟的人群，一些人正在向一个雕像投掷各种东西，空中烟雾弥漫。
主持人道：“西美区游行示威的人群再次失控，他们正在破坏世祖雕像。”
接着视频框全屏化，一个记者在采访一个平民。穿戴像平民的路人，是不是托就不知道了。
平民道：“都是一些被蛊惑的无知百姓，他们忘记了当年世祖的仁义，认为独立后能过得更好。看看鬼佬殖民者在东美、南美、西非那些国家干了甚么，当地人像牲口一样被贩卖、杀死。哦对了，东美的殷人有个名字叫印第安人，可能殷人忘记了印第安人的下场。”
记者问道：“你对暴动破坏世祖雕像的事怎么看？”
平民道：“这是他们最不该做的事。在大明海军发现美洲大陆前，殷人还是原始部落，世祖让他们进入了文明世界，像对待子民一样爱护他们，而不是如同鬼佬们、对当地人进行屠杀和奴役。世祖甚至认为，殷人是几千年前从本土过去的族人。世祖是当时唯一能拯救他们的大帝。”
摄像机对准了记者，记者道：“殷人中仍有许多明白事理的百姓，内阁正在寻求和平解决的方案。当然刚才那位先生的话，不代表本台记者意见。我觉得，他不应该称呼中部、欧洲地区的人为鬼佬。（笑）”
刘刚看到这里，准备明天就去找图书馆或者书店，看看历史教科书怎么写的。可能现代的书籍描述偏差不小，但可以系统化地了解一下、在此之前三百年的历史。

第九百九十三章 休假
人类的历程就是一部战争史。高煦在市区图书馆看了几天书，忽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这四百年间的记录里，有过战争无数次，其中大明后续的大型内战至少两次，世界多国大规模混战也有两次、被称作世界大战。还有各种大小战役冲突无数，没能定义为世界大战。
大明朝作为两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塑造了今天的世界格局，并在科技军事经济各方面领先诸国。苏伊士运河以东、直到美洲的西美区，几乎都是大明的传统势力范围，海外有多个卫、所级别军事基地。目前大明国宣扬包容与仁政，在宗教、文化等各方面主张共存，因为大明国人大多是无神论者。
不过书上写的，难免都是积极的一面。实际情况应该有些不同。
高煦一面了解环境，一面开始学习那种笔画、符号代表的音标，熟悉汽车驾驶方式，尽力融入时代。毕竟他才三十三岁，可能还有一长段人生，总得活下去。
为什么又穿越了，高煦心头对此事一直感到很困惑，并且寻思还能不能再穿越。但他不能去试，想来想去还是先这样生活下去、比较稳妥。
高煦的社交关系比较简单，不主动联系他的人、他便无从知道，包括前妻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半个多月以来，只有同事偶尔来看看他，主管领导打了两个电话、询问他恢复的情况，然后又批了半个月休假。
起初他还有点新奇，然后觉得生活很方便舒适。没过多久，成天在家里和市区之间独自转悠，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他很快就感觉无聊了。
后面几天他甚至市区也不想去，整天躺家里看电视玩电脑。人就是这样，一段时间不出门、就不想走出去了。
高煦想起了同事张二的推荐，说是南边诸国度假便宜。他遂决定去安南国升龙看看，正好那里他几百年前去过，也算是故地重游。那种物是人非的地方，可能会有感触，至少不会太无聊。
于是高煦想到就做，拿起手机先打电话订了张去升龙的飞机票，接着才准备别的事。
安南国的松台市外，还有大明军方的一个守备所，此国乃大明的单面免签国。连签证也不用，带上证件就行，果然比较简单。
三月十五日出发。苏州机场科技感很强，不需要纸质机票，不过客机仍是跑道起降。大明这边的空姐服装挺有意思，穿的是襦裙，搞得高煦一觉醒来、还以为又穿越回去了。
高煦上飞机小睡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升龙机场。当年动辄几个月的行程，与现在的出行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边的机场比较小，设施陈旧。高煦一下飞机就寻思，资本家比当年的地主还要贪婪。
他刚出机场走到街上，忽然一辆摩托飞驰而过，将泥浆溅了他一裤子，入眼处一片灰蒙蒙的水泥矮房子，仿佛一出来就到了农贸市场。
高煦看了一眼很快就不见的摩托车，便在周围找了一辆出租车。他在车窗前把一张纸条递了过去，然后问道：“多少钱？”
司机用撇脚的汉话道：“一万安南（约一圆）。”
于是高煦把行李扔后面，上车走人。
一番颠簸之后到了酒店，高煦掏出钱包支付现金。不料司机道：“十万。”高煦愣了一下说道：“说好的一万。”司机道：“十万。”高煦想了想：“两万，不然我报官了。”司机点了点头收了一张五万整的，然后不承认了。高煦懒得多说，只好拿行李下车，也没生气，反正国内停一天一夜车的停车费也要八圆。他只觉得、科技这么发达的时代了，主要得怪国内外的资本家剥削太重。
高煦入住后，换下了泥浆的裤子，只见天色已有些黯淡，看了一眼腕表，便下楼去餐厅吃饭。然后了解一下怎么去安南王宫，准备明天逛逛陈太后住过的地方。
他在大厅里果然看到了一些旅游宣传册，便顺手拿了一份，找餐桌坐下埋头在那看。宣传册有几种语言，除了汉语，安南国当地文字也有大量汉字，连猜带蒙还能看懂一些。
一会儿服务员过来了，询问高煦点餐，全程汉话简单交流。这时服务员忽然问道：“你明国人？”
高煦点了点头，抬头看她，挺白净漂亮的一个小娘。
服务员一脸欣喜道：“我看就像。你能教我汉语吗？”
在哪里学外语？高煦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有点心浮气躁。他便微笑道：“你已经说得很好了，人也很漂亮。”
服务员捧着脸不好意思道：“我说得不好。你有女朋友吗？”
不等高煦回答，这时另一个女的过来了，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通。服务员赶紧走了，还回头看了高煦一眼。刚过来的女子化着妆、看起来挺时尚的，而刚才那服务员小姑娘形象便比较朴素一点。
女子刚才的脸色不好，转头看着高煦时立刻露出了笑容：“先生，您点好餐了吗？”
高煦道：“好了，谢谢。”
女子又道：“不好意思，服务员不懂事。”
高煦摆手笑道：“我觉得服务挺好的，尽快上菜罢。”
“您再看看我们酒店的特色菜。”女子把菜单又递过来，只见菜单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白兔号阿拉伯数字。
高煦很快明白啥意思了，便不动声色道：“我是普通上班的人，口袋里没什么钱。”
女子撇了一下嘴：“我不是那种人，先生误会了，我们这里是大酒店，不是青楼。明国人都这么闷，不交朋友吗？明天我正好休息。”
这个女子的汉话说得好多了，高煦无奈拿了纸条。
女子走了几步，又转头看着他，做了一个敲打键盘的动作。
高煦吃完饭，天已黑了下来，他便回到房间做些琐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想了想打开手机点开一个有兔子图案的软件。捣鼓了稍许，他很快加上了刚才那女子。
她：你是刚才用餐的先生吗？我还在上班，回头聊。
于是高煦洗澡看电视。
一会儿软件响起了声音。高煦问她叫什么名字，又说了自己叫刘刚。对方说叫阿梅。
瞎聊了一会，高煦道：明天我想去王宫景点，你带我去，免得不懂行情，一路被坑，我可以支付你导游费。
阿梅道：我们是朋友，不能收你的钱。
高煦心说，还是有人不错的嘛，什么地方都有好人坏人。
阿梅又道：我能约几个朋友一起去吗？
高煦：当然可以，人多更好玩一点。
他稍微寻思了一下，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也没人要把他怎么怎样，最多图财。而这个阿梅在酒店有工作，大概还算靠谱，再说他也没干什么。他对这个已经陌生的地方不太了解，心说还是别急着放纵。
高煦便玩笑地打了一行字：我刚住到这里，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阿梅道：明国人素质很高，长得高又有钱，还很谦虚，尊重女人。那些做坏事的人也很讲规矩，我没有害你就不怕。
高煦：我看电视说，明国人是全世界最不受欢迎的人。
阿梅道：受女人欢迎。很多长相相似的外国男人，都喜欢假装明国人，来这里欺骗单纯的安南女人。
高煦：我也是假装的。
阿梅道：不可能，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看不出来。
随便聊了一会儿，彼此约好时间，然后就下线了。
高煦的心情渐渐愉快起来，在这里能痛快地吃海鲜、他的最爱，现在还想修车。活了那么久，他已经醒悟了自己的兴趣，很简单很原始。至于赌博他已经戒了，那玩意不适合普通人。
不过他权衡了一番，还是想去找付费的。主要不太习惯，当年他富有天下，从来不吃白食，都会给予丰厚的回报。现在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还是付费的地方比较简单，何况这行当目前在大明及一些国家是合法的。
次日一早高煦在大厅见到了阿梅，但没见到她的朋友。俩人便乘出租车出发，这次果然没多收钱。到了王宫附近，他才见到了阿梅的朋友，两个女的。
阿梅忽然挽住了高煦的胳膊，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刘刚。”
高煦感觉到手臂上柔软的触觉，对如此亲密的动作，感到有点尴尬，当然也不能当着人家朋友的面、把她推开。他只能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两个女子的表情也有点异样，不断打量着高煦。其中一个用当地话说了什么，然后酸溜溜地笑了起来。
阿梅用汉话道：“现在还是朋友。”
“是吗？”其中一个女子揶揄地用汉话道。
她们看着高煦的胳膊，嘻嘻地笑得弯了腰。高煦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昨晚才认识的所谓朋友，结果搞得像在恋爱了似的。于是他随便聊聊当地美食之类的话题，发现她们都会多多少少说点汉话，只是阿梅说的特别好。

第九百九十四章 流浪汉
没一会又有个男子来会合了。他看起来是个四十来岁长得微胖的人，身穿运动休闲风格的衣服，头上戴着顶遮阳帽。不知道为什么，高煦一看到他、就觉得是明国人。大概是那身衣裳还不错，搭配也不辣眼。
果然那人走过来，立刻就用流畅的汉语道：“兄弟哪的？”
高煦道：“目前住在苏州，刘刚。”
那人抱拳道：“北直隶，萧诚。”他说着伸手搂住了一个女孩儿的腰，“这是我在这边的女朋友小郑。”
高煦没有接这句话，虽然旁边的阿梅正挽着自己的胳膊，但他不觉得阿梅算女朋友。
除了阿梅之外，两个女孩儿都挺小的样子，估计不到二十。而这萧诚是个中年，帽子下面的脑袋、是不是秃顶了也不一定。
相比之下，高煦的形象显然好得多，至少年轻不少。他穿的衣裳也更整齐，属于那种比较正式的着装，因为他想着今天要去王宫，以示自己作为游客、对目前安南国的阮氏王室心怀尊重的态度。
果然高煦从余光里发现，阿梅的笑容带着得意。
萧诚打量了一番高煦，问道：“兄弟是正式工？”
高煦道：“目前在为天苏集团效力，就一小喽喽。昨天刚到，过来转转。”
萧诚直爽地说道：“我之前干过合同工，最近辞了，想到这边来，瞧瞧有没有做生意的机会。来了就不想走哇。”他说罢看向搂着的小姑娘，揶揄地笑了起来。那小姑娘一会儿看阿梅，一会儿看高煦，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但没敢表现出来。
高煦也笑了，点头表示明白啥意思。
萧诚道：“南国的妹子好，我家里那媳妇，没一天给我好脸色。”
高煦愣了片刻，看了一眼小郑。
萧诚的声音又道：“她知道我有媳妇，没必要骗她。”
高煦随口问道：“你和嫂子感情不好？”
萧诚颇有些失落地说：“倒不是，只是我有点怀念男人养家糊口的年代，享受这种被仰望依赖的感觉。现在大明的娘们，太难满足了，地位还超高。咱们是有心待她好，可实力不允许啊。平时想买点礼物逗她开心，不过那点东西，在别人心头毫无波澜。”
“那是。”高煦附和道，随口又提了一嘴，“不过以前大量光棍是常态，古代上面的人妻妾成群，下面的人也没那么好过。”
他寻思，自己离婚的原因，难道也与萧诚相似、并且还不愿意讨好妻子？
萧诚笑道：“安南暹罗的女孩儿不是好得多？我喜欢复古的东西。”
高煦指着王宫的方向：“那今天来对地方了，这王宫的历史挺长。”
两个勉强算是老乡（本国人）的人见面，聊得挺好。三个女子便暂时走到前面去了，她们也正用当地话有说有笑。
萧诚降低了声音道：“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边的女孩儿套路还是挺多的。”
“怎么说？”高煦一副虚心的表情。
萧诚小声道：“像你那个阿梅，我估摸着你也就只能揩揩油。你真有心的话，得花钱。我看她的打扮衣着，租这种女人价格高，别人那身行头、那些化妆品也要钱不是？”
高煦道：“我和她现在只能勉强算个朋友。”
萧诚点头道：“我倒是觉得，另外那个小阮不错，兄弟可以换个目标。”
“那个年龄好小。”高煦道。
萧诚嘿嘿笑道：“拉倒吧，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啃嫩草不挺好？”
高煦道：“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好。”
萧诚摇头笑道：“各取所需罢了，长期看都得花钱。我推荐那个小阮，可能花得少点，她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升龙是大城市，这边的小娘能有多单纯？兄弟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工薪阶层嘛，理性消费。再说那小阮其实长得不错，你再仔细瞧几眼。”
高煦不以为意，只是好奇地问道：“什么路子？”
萧诚回忆了片刻，便说道：“大概是编造一个故事，她来自贫困山区，多么辛苦坚强善良，来到大城市打工养活家人。你不得大丈夫的豪气冲脑而起，慷慨帮助她？你还得高高兴兴地帮她全家，感觉自己就像个、能改变弱小美人命运的英雄似的。不过有一点是不假，她们是真仰慕明国人，找了个明国男朋友，大多喜欢到处炫耀。咱们过来撩妹是自带光环。”
他接着自嘲地笑道，“我这样的人，在国内的话，漂亮小姑娘正眼都不会看一眼的。”
高煦愕然，想了想道：“什么人都有，说不定吧？”
萧诚点头道：“那倒是。不过真是山区的人，大多不注重保养比较黑，大多没读啥书，汉话也不会说。”
这时萧诚看到了前边有个小卖部，便道：“我去买几瓶水。”
高煦只好往前赶了几步，跟着三个女同伴走，告诉她们萧诚去买水了。
阿梅听罢说道：“为什么明国男人都这么好，在外面已经很有本事了，还愿意给女性跑腿。”
高煦微笑道：“他觉得你们人好又漂亮，心里很美，甘愿这么做吧。”
小郑马上对着阿梅笑道：“阿刚哥真会说话。要是我们这边的男人，也能这样就好了。”
高煦颇有些感概道：“人本质都差不多。再说大明国内也有很多穷人，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另外那个小姑娘小阮刚想说话，小郑立刻抢着道：“说起流浪汉，我遇到过。有一次我跟着阿诚哥去大明国玩，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挺老的流浪汉。我好心给了他一些钱，你们猜怎么了？”
阿梅笑骂着，让她赶快说。
小郑便接着说道：“他非要给我一个塑料小玩具，说是卖给我的。后来他收了钱竟然哭了，很生气地离开了那里。”
高煦道：“也没说声谢？”
小郑摇头道：“一个流浪汉心里也特别骄傲，知道我是外国人，他觉得要钱很丢脸。”
高煦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新奇，他想了想道：“传统文化讲究礼义廉耻、忠仁诚信，大明国现在国民的受教育程度很高，可能多少懂点吧。”
阿梅也附和道：“就是，明国人素质特别高。最讨厌的是住酒店里的鬼佬游客，有点钱的人就上天了，见着女人就要施舍别人，说跟他走，开口就是fuck，也不会说汉话。我跟他们说，明国普通人一年也有几十亿（安南钱）收入，他们还不信。明国人谦虚，知道尊重人，在意别人的感受。”
高煦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心里还纳闷大明那么多人口，真的都有那么好吗？
这时高煦被路过的一个小娘吸引了目光，那姑娘一身休闲衣服、手里拿着个相机，背着个包，长得简直像是仙女。高煦这一个月左右，还没看到过有这么美的姑娘。她的头发乌黑有光泽，皮肤白净，眼睛水灵，但神情有点高冷。高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见到美女他常常有这种错觉。
小娘发现了他的注目，也转头看他。她的目光从高煦身边的三个女子身上扫过，忽然开口道：“虚伪的男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高煦：“……”
等小娘走了，阿梅才嘀咕道：“明国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高煦也道：“确实莫名其妙，我也没招惹她，可能被爹妈给惯坏了吧？”
没一会儿萧诚回来了，他提着个塑料口袋，一边询问大家的口味，一边把饮料分了。
小郑一边抚平萧诚的衣服，一边撒娇道：“知道要来王宫，也不穿身正式点的衣服。”
萧诚笑嘻嘻地说道：“没上班的人，很少穿正装。”
高煦也道：“哥们穿的是长裤嘛，这样就挺好了。”
或许是萧诚的“好心建议”，他作为旁观者认为，高煦的经济水平更适合找小阮。于是高煦这时才开始关注、旁边的小姑娘阮玲了。
稍微留心观察，高煦这才发现，阮玲真的是三人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只是她的打扮有点粗糙、不吸引眼球。高煦顿时在心里想：这萧诚还真是老司机，眼光毒辣。
阮玲没化妆，皮肤也稍微有日晒的痕迹，不如一脸粉的阿梅肤白。但她很有青春气息，相貌清秀可爱，笑的时候露出的洁白虎牙也惹人喜爱。身材娇小显瘦，胸脯倒很丰腴。
只不过阮玲穿衣的风格也太奇葩了，一身劣质面料、毫无质感的衣裙，一看就是地摊廉价货。下面的短裙加长袜子搭配起来很奇怪，根本不能把腿衬得修长好看，搭配起来更是辣眼睛。这打扮风格，像是很久远的年代，在那种城乡结合部的工厂上班的小妹妹。
反正高煦在国内那段时间，从没见过质量这么差的衣服，国内好像根本不生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制作出来的商品。
但是高煦作为男人，看重的是姑娘天生的姿色，外包装怎么样无所谓的。所以高煦一路上，不禁更加留心地开始欣赏这个小美女。

第九百九十五章 执着淡然
王宫静静地座立在那里，有着东方古典的优雅与古朴风格，让人觉得有点熟悉，又与记忆中不甚相同。看得出来，安南王宫大部分经过了重新修缮。甚至连拥有这座王宫的安南王室，也从陈氏变成了阮氏。
几个穿着“袄”戴着笠帽的女子，笑吟吟地从王宫附近走过。那衣裳的样子，正是当年高煦送陈仙真礼物的款式。
他以王宫朝向、作为参照，寻找着当年他住过的地方。那时他带兵攻打安南国的胡氏乱党，大军进入升龙城后，并没进驻王宫，中军行辕就在王宫附近。
他记得王宫前方有条河，地势平坦视线开阔，明军中军在河对岸。不过这会儿他看了一番，只见附近都是高矮不一的混泥土或水泥楼房，把视线都遮挡了，实在寻不见旧址。
高煦一时间颇有些感概，正道是沧海桑田。
不过想想，即便人有丰功伟绩，也难逃垂垂暮年。何况如今的高煦，既无出身，也没有远超时代的见识、他对现在的科技与规矩所知甚少，确实也很难再有什么成就。或许简简单单的生活，才是脚踏实地的正确选择。
就在这时，旁边阮玲的声音道：“阿刚哥看起来好……严肃呀。”
高煦循声转头一看，只见小阮正用清亮而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笑了一下，心道自己的心态、显然不像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儿那么年轻了。
但他也没有说老，想了想道：“是啊。还是你们活得高兴，我常看见当地人脸上带着笑容，挺羡慕。”
萧诚的女友小郑笑道：“去明国玩才高兴呢。”
阮玲脸上带着笑意，却瞪大眼睛作出恐吓的样子：“那、我把你卖到明国去做黑工。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
小郑白了她一眼。
阮玲更来兴趣，又问她有多少斤，有模有样地算着能卖多少钱。小郑追打着她，她又拽住高煦的袖子躲来躲去。
她们一路上都在嬉笑说话，说的都是些简单没什么内涵的话题，估计她们本来也没什么内涵可言。不过渐渐地，高煦倒有点习惯了，甚至觉得她们挺可爱，这大概就是青春的气息吧？
阮玲挺能说的，总能找到话题，先前高煦真没看出来。或许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有点认生。
阿梅要稳重一些，一直陪在高煦和萧诚身边，陪他们说话。但高煦的注意力大半被小阮吸引了，时刻看她在旁边嬉笑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高煦现在特别喜欢这种无忧无虑的活泼气氛。
小郑拿起了手机开始自拍，一边拍一边还说着安南话。这时阮玲凑了上去，先是伸出小舌头做了个怪相，然后自己笑起来，接着又挤眼睛对摄像头做鬼脸，俩女孩儿弯得不亦乐乎。
阮玲没怎么和高煦说话，但她应该察觉了高煦的眼神、一直在欣赏她，所以她也有意无意地瞧高煦，时不时露出害羞的表情、十分可爱。毕竟人类还是原始人的时候，眼神就是很重要的交流方式了。
几个人绕着王宫慢慢转了两圈，时不时找地方坐着玩，不知不觉都快中午了。现在的安南国王室成员、仍在这个王宫活动，所以有点地方不对游客开放。
他们还好，被准许进了门楼，据说因为高煦和萧诚是明国人的原因；若是别国游客，连正面那道门楼也不准进的。在这种传统场合，明国人有特权。
阮玲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便是到一间比较高档的粤菜店里、吃午饭的时候。高煦请客，并说了原因，今天来王宫是他的提议，所以该他请客。
这家确实比较上档次，一桌有几个穿襦裙的女服务员全程服务，菜也做得还行。就是有点贵，一顿饭吃了高煦折合三百圆的外币，差不多相当于阿梅在酒店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这种级别的餐厅、那么多服务员贵宾级待遇，如果在大明国内，恐怕价格更难想象，在这边得益于人工成本低。
走出餐厅后，阮玲又开始用她很有特点的口音说起来：“一顿饭要三百万！”
她说话的时候，嘴常常张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当地话、好像很容易张嘴露齿，所以她说汉话也这样，习惯了。她还有点不太高兴，露出了委屈的样子。
高煦见状问道：“不合口味吗？”
阮玲忙点头道：“好吃啊，太贵了。”接着她又开始算账，如同要卖掉小郑时、算着一斤多少钱，“我们五个人，一个人就要六十万。”
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她眯着眼睛皱着眉，肉疼地说道，“菜太多了，都没吃完。我们三个吃得少，两个阿哥也没吃多少。”
高煦听得直笑。
阿梅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说道：“阿玲今天吃错了药吧，看你激动得不正常。”
阮玲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她居然没有吭声，沉默着认了阿梅的埋怨；高煦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那么怂。他便随口道：“大家出来玩，高兴是好事。”
于是一点不愉快便掩盖了过去，几个人都没再提。大伙儿一起去喝奶茶，在附近转了转，阿梅说要上晚班，不能一起吃晚饭了。高煦走了很多路，也有点累，便提议大家分开活动，下次再约。
萧诚和他的小女友一路，剩下三人往酒店走。因为阿梅一直在身边，高煦没好意思问小阮要联系方式，后来干脆算了，如今他确实有点随性，曾经执着的心早已淡然。
到了傍晚时分，高煦照常去酒店餐厅吃晚饭，然后上网看看攻略，安排明天的行程。
期间阿梅又发来信息，问高煦晚上有没有空，说下班后可以约她去喝酒。高煦回了一句，今天太累了。
晚饭的时候，高煦忽然发现，白天莫名其妙骂他的那个女孩、正坐在对面桌，也是独自在那吃饭。女孩太漂亮了，很容易让人记住，所以高煦一眼就认了她。
离得不远，高煦这才不动声色地看清了女孩，估摸着才十五六岁，也可能不止、保养好的女孩一般显年轻，因为高煦发现她穿着宽松休闲服胸脯也有点鼓鼓的，发育成那样或许接近成年了？
高煦忍不住注意这个女孩，不仅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而且看她的眼神、吃饭的姿势，总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黛玉，开口就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林妹妹。
但是高煦没有上去搭讪，他根本没有这种事的经验，觉得有点尴尬。
可能是高煦寻思得有点出神，一直盯着别人。女孩终于发现了，抬起头凶巴巴地看着他道：“看什么看？”
高煦无奈道：“好巧，你也住这家酒店？”
“废话。”女孩道。她很不耐烦地说话，眼睛却一次又一次地看他，眼神有点异样。
高煦毕竟还算见多识广，马上明白，她的不友善、并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不善。
他便恬着脸，很认真地说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女孩放下勺子，冷笑道：“能不能新鲜点？”
高煦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我说真的，不是套路。我一普通人，还比你大那么多，勾搭你干啥？”
女孩一脸嘲笑的表情。
高煦恍然道：“白天那三个女孩，跟我没什么关系。有一个是昨晚才认识的，本来想让她带带路，另外两个是她朋友，我都不认识。当时还有个男的买水去了。”
女孩道：“你解释那么多，关我什么事？”
高煦愕然道：“那你骂我做啥？”
女孩道：“看不惯你这种人。”
“好吧，美女就是了不起。”高煦道。
女孩道：“油嘴滑舌。”
高煦懒得再多说，埋头吃饭。
他有自知之明，要换作是四百多年前，他看谁漂亮、一句话的事。可现在处境不一样了，人得面对现实。他现在这种三十余岁的上班族，而对方是明国人、年轻绝美，在国内找谁不行非得找他？
所以高煦很快就把心态放得很平稳了，实在太久没沾女人、心慌的话，今天那个小阮也挺可爱的。
不料吃完了饭，高煦一抬头发现、那女孩还在悄悄看自己。真是奇了怪。
高煦想了想，拿出手机，用光滑的一面对着自己照了一番。真的不算英俊呀。
“嗤。”对面发出了一个声音。高煦看时，只见她红着脸捂嘴，瞪了他一眼低头吃饭。
高煦轻轻摇头，抬手道：“服务员，结账。”
等服务员过来了，高煦摸出钱包一看，这时才意识到中午那顿花了太多外币，现金不够了。他便问道：“能刷银行卡？”
服务员道：“先生请到前台。”
于是朱高煦到前台的刷卡机上付钱，然后在一张单据上签字。这时他一回头，发现那女孩垫着脚在旁边看。
“干啥？没看出你是坏人呢。”高煦瞪眼道。
女孩顿时捂住嘴又笑出一声，缓了口气道：“字儿写得不错啊。”
高煦心道，老子这个字，要是在以前就是生杀大权。
他说道：“该干嘛干嘛去，去找你的小帅哥。”
女孩骂道：“去你的。你这种男人，一个人来这里，想干什么谁不知道？”
高煦道：“关你啥事？”
他说罢收起银行卡走了。

第九百九十六章 起得真晚
房间里非常冷清，高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便打开了电视。里面说着听不懂的当地话，不过气氛感觉好多了。
他将宣传册拿来继续看，很快决定明天先逛逛升龙城的古街。上面的介绍写得不错，有各种当地小吃，以及许多传统的手工业制品，还有表演什么的。
合上宣传册，他便三下五除二把衣裳脱了，随意地扔在箱子上，上面还放着昨天溅上泥水的裤子。他很久没有做家务的习惯了，根本不收拾的。
他从箱子里找出、明天准备穿的软底休闲鞋，帆布裤，以及一件长袖套衫，这时才留意到箱子上的脏衣服。他想了想，再也没有人侍候他的起居，以后得自己安排。
高煦便走到座机旁边，拿起电话拨打前台。接通后，他问酒店有没有洗衣房。一个女孩告诉他，旁边就有提供洗衣服务的店，前台可以帮他联系。接着高煦告知了房间号和姓名。
不料对方说道：“先生请在房间等我，我上来帮你。”
高煦道谢挂了电话，心道：服务挺好。
没等一会儿，便有人敲门。高煦打开房门，顿时愣了，只见小阮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穿着青色的制服，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穿上这种衣裳人，她反而显得清纯利索、更好看一些。
小阮道：“我刚上两天班，阿梅姐介绍我来的。”
难怪白天阿梅说了她两句，她根本不敢顶嘴。
高煦让开道：“进来罢。”
小阮翘起嘴，面带笑容道：“人家在上班呢。”
高煦道：“拿衣服，小阮不是说帮我？”
小阮恍然，埋头笑了起来，她立刻走进门来，“听起来好奇怪，你还是叫我玲妹吧。”
“林妹……妹？”高煦也笑了，但这时代没有红楼梦这本书，所以小阮也不懂笑点在哪里。高煦又道，“你在电话里正经说话，我还真没听出来。”
小阮找到了乱成一团、扔在箱子上的衣服，便蹲下去收拾，“这么精细的料子，不怕洗衣店给你洗坏了。他们会悄悄用洗衣机给你洗，再用熨斗烫，特别伤衣服。我拿回去帮你手洗，好了再送回来。”
高煦道：“那怎么好意思？”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上去在乱衣服里翻出了小短裤。小阮的脸也红了，“没关系，一起帮你洗干净吧。”
她抱起衣服起身，“明天下午我要回家去看看奶奶，就在河对岸的乡下，你能陪我去吗？”
高煦稍微有点犹豫，以前他绝对不会和一个不熟悉的姑娘去什么地方。不过他很快意识到，现在自己就一平民，好像也没甚么好担心的。而且这边的治安还行，小偷小摸打架吵嘴时有发生，特别恶劣的犯罪很少。
何况小阮要帮他手洗衣服，高煦心里有点感动。他这时便痛快地点头道：“行。”
她高兴地拿出了手机，要高煦的电话号码。只见那手机很旧，屏幕都是裂的，看起来也不太先进。难怪今天小郑玩自拍的时候，也不见小阮拿手机出来玩。
高煦也没说付她辛苦费，让她拿着衣裳走了。
睡了一觉，高煦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有点晚。反正下午才去乡下，上午没有安排。这会儿酒店的免费早餐还有，已没什么人了。高煦居然又碰到了那个明国女孩，只见她正在那里喝茶。
这次高煦没有吭声，默默地从她身边走过。
不料女孩主动招呼道：“你起得真晚。”
高煦转头一看，见她表情平静，瞧起来还算和气，态度比昨天好得多了。他立刻礼貌地回应道：“彼此彼此。”
女孩指着对面道：“没人坐。”
高煦点头道：“我先去拿点吃的，一会儿收摊了。”
待高煦拿了些糕点吃喝返回，便大方地坐到了女孩对面。俩人一时没有说话，默默地坐着，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有特意去想，高煦才能意识到、俩人昨天才刚认识的事实。
女孩会经常地有意无意地看高煦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小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里。高煦也好奇地时不时抬头看她。俩人目光错开，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高煦再次看她时，被她的眼神抓住了。高煦立刻面不改色地找话题道：“妹子年纪小，化妆好像对皮肤不太好。”
女孩指着脸道：“皮肤上没东西的。你再仔细看看，只用了眉笔、睫毛膏、口红，几分钟的事。”
高煦一边吃，一边趁机大方地欣赏美女。天然玉白的肌肤、确实没有丝毫粉底，不仔细还以为打过粉才那么白净。她脸上化了点妆，确实更好看，形象乍看似乎精细、讲究了一些。那口红抹得面积较小，把她柔软光滑的嘴唇修饰得显小，娇美得十分秀气。
她也没穿昨天那种宽松的休闲服，而是穿了一条紫黑相间的复古风格连衣裙，圆润的胸脯与苗条的身子相称，身姿婀娜柔美。昨日扎起的头发也披在肩上，仿佛散发着某种沁人心脾的清香。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态度变好了，任由高煦一边嚼食物一边盯着她看，她也没像昨日那样出言不逊。
高煦放下筷子，问道：“你最喜欢看什么书？”他停顿了一下，在女孩正在想的时候，忽然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最喜欢看《汉王起居记》。”
女孩立刻抬起头看着他，接着微笑道：“古书？”
高煦点头道：“对，写世祖的，据说出自世祖的一个皇妃之手。”
女孩道：“听说过。”
高煦又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原版古本，那个字写得，简直让人做梦也会梦到。”
女孩笑道：“你这样说，算不算不敬古人？”
高煦道：“我说就不算。”
女孩道：“为什么呀？”
高煦不动声色道：“因为心里有敬意。你叫啥名字？”
女孩想了想，说道：“婉。”
高煦道：“那我叫你小婉罢。说实话，我总觉得，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谁呀？”女孩道。
高煦反问道：“是吗？”
女孩摇头道：“什么意思？”她接着笑道，“那你希望是，或不是？”
高煦一下子被问住了，心情有点复杂，又看了一眼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道：“还是希望、是吧。但也可能只是错觉，否则你为什么不承认？”
女孩道：“你这人有点奇怪呀，你也没叫我承认什么。”
高煦有点走神，回过神来时，便径直问道：“你是……”
女孩马上答道：“不是，别想多了。”
“好吧。”高煦只得起身，说道：“我吃完了，小婉，再会。”
“喂！”小婉问道，“你今天打算去哪玩？”
高煦道：“下午去乡下，有个刚认识的朋友帮了我忙，叫我陪她去看望长辈。”
小婉道：“哟，刚认识就要见长辈了？”
高煦笑道：“我怎么会随便就找个安南人？听说大明国的跨国婚姻不容易，流程特别复杂，要不是真爱，何必折腾？”
小婉道：“切，你说起话来真是老气横秋。”
高煦站着说道：“小婉这么说，确实有资格。”
小婉道：“油嘴滑舌，不靠谱。”
高煦笑道：“你说得，好像我不油嘴滑舌、就和你靠谱了一样？方便留个白兔号？”
小婉微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煦道：“没别的意思，纯粹只想和你认识一下。这不是古代，男女正常结交没什么了不得吧？再说，我是个有正经工作的合法公民，不用担心。”
小婉便从小包里拿出了手机，俩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高煦离开餐厅，到酒店外面的街上走了没一会儿，便看到了一家白兔手机销服站，走进去看看。
难怪大明国各行业的员工收入不错，像这家白兔牌的电子产品公司，手机电脑等产品畅销全世界，以其技术与品质、对当地企业的产品来说，简直是降维竞争，利润空间极大。昨晚的汉语电视节目里，里面就讨论了一个话题，说是什么明国文化影响、会造成虹吸效应，所以应该发展自主文化，避免本国的天才持续流失，影响发展云云。
一个女员工走过来，用撇脚的汉话、以及安南话像高煦叽叽喳喳介绍。但高煦只看价格，选了一款中等的手机，外壳是红色。
就在这时，一个娇娇的声音道：“这颜色怕是不适合男人。”
高煦转头一看，又是刚才餐厅见过的小婉，他便道：“真巧？”
小婉道：“我也想看看手机。不过这里卖得很贵，都是些落后款。”
旁边那个员工一脸不高兴。
高煦道：“我买这个。”一句话，才让那个女员工重新喜笑颜开。
“有钱人，豪气。”小婉竖起指头道。
高煦道：“普通人。不过想想月收入、又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好像也没什么好墨迹的，无所谓了。”
小婉道：“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不如就在这里娶个当地女人。”
那女员工递上一张广告，却假装不经意地指了上面一个号码。小婉好像看到了，与高煦对视了一眼。

第九百九十七章 沉闷的热心
走出店铺，高煦便带着小婉慢慢往回走。这片地方、属于比较繁华的地段，交通有点混乱，街面上全是摩托。
所以小婉靠着路边的墙走，高煦主动走在外侧。摩托马达的轰鸣声、喇叭、人声嘈杂，一堵年代有点久远的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牵着凌乱的电线。此情此景，反倒衬托得小婉更加鲜丽美好，仿佛是堕入凡尘的仙女。而且不止高煦这么看她，一些戴着口罩骑摩托路过的人、也不断转头侧目。
“已经答应了别人？”小婉忽然抬头看他。
高煦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婉没有解释，又指着他提着的新手机包装，“晚上还回来吗？”
高煦愕然道：“想什么呢？当然要回来，很早就得回。她下午晚点就要上班，可能来回也就一两个时辰。”
小婉点了点头。
俩人回到酒店，高煦又上楼、在房间里休息准备了一下。刚吃完午饭，果然小阮就打电话来了，她说让阿梅看到了不太好，叫高煦出门右转，走几十步到街道转角处。
高煦按照她的指点，出门到了地方。他正在回顾左右寻找时，便听到有人喊：“阿刚哥。”
这时他才发现了小阮，正骑在一辆摩托上，头上戴着头盔。但她身上却穿着那种传统服装，高叉长裙、下面是质地轻软的长裤，料子非常轻薄。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倒是让人觉得有些新奇。
高煦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精美纸袋递了过去：“给玲妹买了点礼物。”
小阮看到纸袋上的图标、便眼睛一亮，等她从袋子里拿出新手机的纸盒子时，已经激动得脸蛋浮上红晕，“新手机，白兔牌的？”
高煦淡定地说道：“你骑车带我？”
小阮好像没听见一样，爱不释手地仔细看着里面的手机，接着张着嘴吃惊道，“你昨晚看到我的手机破了。”
高煦点头道：“上午没事逛街，临时想到的。还没谢你帮我洗衣服，朋友之间，互相帮助。”
小阮拿盒子遮着脸娇声道：“阿刚哥好细心暖心啊，我的心快化了。”
“我选的红色，喜欢这个颜色吗？”高煦随口道。
小阮用力点头道：“我最喜欢红色。”
高煦要上车，小阮把一只头盔递了过来。他戴上后才坐到了后面，然后反手抓住背后的架子，稍微有点紧张。大明国内很少有人骑摩托，估计不止高煦一个人不习惯。
她骑着摩托沿着街道行驶了许久，耳朵也是红红的，似乎还没从惊喜中平静下来。渐渐地，路上的摩托和行人稍微少一些了。
这时她转头道：“阿刚哥不要坐那么远，你可以抱着我的腰。”片刻后她又道，“坐远了不稳。”
高煦听罢依言挪近了一些，贴着她的后背，然后小心地把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腰间。她穿的传统衣裳很柔软，两边开叉很高、与起几百年前陈仙真穿那种有点不同了，于是高煦把手放上去时，居然从开叉的地方、直接触碰到了她腰部柔软的皮肤。
她头盔下面飘出来的长发，在风中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一时间高煦的心跳有点快。小阮可能很快就察觉了他身上的变化，脸颊更红了。高煦也觉得自己定力不足，但隐隐还有点欣慰，觉得这身体挺健康。
过了一会儿，小阮开得慢些了，又说道：“明国男人特别闷，看见女孩也很冷漠。”
高煦道：“是吗？我不知道。”
小阮又道：“不过你们是外冷内热。只要女孩主动和你们说话，你们比谁都热心。可有些事，女孩子怎么好意思主动呢？”
高煦想了想道：“好像说得挺准。”
俩人骑着摩托，先到了一个商店。小阮要给奶奶买点吃的过去。
她走出商店后，高煦也随后配合地重新坐到后面。她递了一小袋零食过来，指着摩托道：“良驹牌，也是明国进口的车。”
高煦道：“这车好吗？”
小阮道：“特别结实耐用，性能也很好，就是贵。我现在买不起，今天这台是叫朋友借的。”
高煦随口问道：“多少钱。”
小阮道：“要一千多万（大明钱一千多圆）。不过我有工作了，现在可以分期买。”
高煦道：“那不错。”
他没多说什么，更不会许诺。原来的习惯，一时很难改；以前他当然不会轻易许诺别人，毕竟金口玉言。像今天送的手机，其实昨晚他就想好了、但当时没说，今天直接买了再说的。
俩人继续骑摩托上路，至少又行驶了半个多时辰，沿着狭窄的水泥上坡路，终于到了小阮的老家。她家非常破烂，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上来围观，得到了一些零食。附近只见老人和孩子，不见年轻人。
小阮把买来的食物放在屋子里，然后给了老太婆一些钱。老太婆要去做吃的招待他们。
但是高煦发现了个问题，小阮用安南话叫这个老太婆为“大娘”，好像不是她奶奶。因为高煦刚到安南国旅游，她可能不知道、高煦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安南话。而高煦以前带兵征讨胡氏乱党、在安南国呆过很长时间的事，她当然更不可能知道的。
高煦不愿意说破，免得尴尬，心里有数就行了。再瞧这小阮比村民们白净得多，估摸着她真正的老家，应该在哪个城镇，应该也比较贫穷、只是没这么夸张。
小阮陪着他，在附近的山坡路上闲逛。俩人找地方坐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手机包装，开始兴致勃勃地玩新手机。她做出各种姿势表情拍照、拍视频，山坡上有她如铃的笑声。有时候她嬉笑的时候，还会依偎着高煦，让高煦感受到她年轻芬芳的气息。
虽然是买卖，但这清新的空气、宁静的山间，还有小美女包接送、陪伴欢笑，性价比还是很高的。高煦甚至猜测，他就算进一步想做点啥，小阮也不会拒绝。他自己不愿意去试探，也怪不了别人。
玩耍了一会儿，俩人便回去吃“奶奶”做的粉。小阮一边陪着他吃东西，一边说，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读书，爸妈都在工厂里做工，没有余力管奶奶。她会努力工作，每个月挣了钱给奶奶买好吃的，给弟弟妹妹买新衣服。她希望家里人能稍微改变贫困的生活。
高煦认真地听着，但他当然是不信的。只不过，小阮不知道、他不信。
甚至要走的时候，高煦还掏出了五十圆大明国的钞票，给了那个老太婆。小阮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两百圆（同样是上班，但高煦的薪资超过她的二十五倍），所以也不算少了。
吃完了粉，俩人便道别老奶奶，骑摩托返回升龙，因为小阮也快要上班了。
刚回到酒店，高煦便接到了小婉的电话。之前同事张二推荐来这边度假、果然不错，轻易就有年轻姑娘结识。只不过这个明国的美女，倒让高煦觉得、有点不好理解。
小婉的声音道：“你回来了？”
高煦道：“刚到。谢谢关心。”
小婉：“我懒得关心你。不过晚上我想去古街走走，一个人又有点担心，正好认识你这个同胞。你有空吗？”
高煦沉默了片刻。
小婉的声音又道：“古街要晚上去才漂亮，白天没什么好看的。这边天气热，晚上更热闹。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高煦忙道：“你一个女孩晚上瞎逛什么？还是我陪你去罢。”
电话里传来了一阵笑声，接着她说道：“一会大厅见。”
高煦洗了一下脸，稍微整理，便关门下楼了。见到小婉时，她还穿着上午那身紫黑相间的混纺连衣裙，不过鞋子换了白色运动鞋，上身披了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或许因为晚上温度会降低的缘故。
他们在这里都是外国人，没有摩托车，古街离得也不算远，只好走路过去。
小婉也是个年轻姑娘，可能年龄比阮玲还要小一点。不过她的性格就没那么热情，认识之前、她显得非常高冷不好接近，现在好多了，不过她的心态明显更沉静。所以有时候俩人都没说话时，高煦也感觉很自然，不会怕冷落了她、或者显得气氛太闷。
“你在哪上班？“小婉主动开口问道。
高煦如实道：“天苏集团外贸部。你是学生？”
小婉点头道：“刚上大学，金陵大学历史系。”
高煦稍加琢磨，也不知道这个时代问女子年龄、是否礼貌，便道：“那应该成年了？”
小婉大方地说道：“今年十七，生日是下半年。”
高煦道：“这时间好像不是假期咧。”
小婉笑道：“我旷课。”
高煦又道：“走这么远来玩，注意安全。”
小婉笑道：“你说话，真的像长辈。”
高煦无奈道：“好吧，不这样说了。”
小婉轻掩小嘴道：“不过让人觉得很安稳。”
周围的灯光越来越让人眼光缭乱，俩人安静地走着，小婉仰起头、秀发轻飘，她迎着夜风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等她回过神、转头看时，发现高煦正默默地欣赏着她。她笑了一下，意味有点复杂，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九百九十八章 暴躁的夜曲
入夜后凉意渐来，各种娱乐店面的霓虹灯、摩托车的前灯，如过眼云烟。小贩们的吆喝声与夜生活的音乐交错，仿佛谱写了一曲别致的夜曲。
有时小婉在他身边安静地走着，有时她在小摊贩那里买到亮闪闪的廉价玩物，便在高煦面前倒退着走、向他展示新奇的戏耍，步伐轻快、身姿轻盈。似乎因为地心引力的原因，年轻的女孩骨骼多半会比较纤细，整个人都显得轻柔，煞是爽心悦目。
沿着街道，有五颜六色不同变化的灯光，光暗在她的脸上交错，映得容颜十分漂亮、杂糅着难言的柔媚与清纯。
高煦倒显得呆板了，他的心态在短短时间里、很难一下子年轻起来，言行都习惯性地比较淡然。不过他的目光一直在关注着小婉的一笑一颦，她好像也很受用。
俩人瞎逛，走进了一家乐器店。这古街上售卖的东西，很多是手工复古制品。高煦一下子就盯住了一只琵琶，走近瞧着便道：“居然还有这玩意。”
店员比划着问道：“明锅？”
她说着说着，直接把东西取下来给高煦看。
高煦只好接住，把耳朵凑过去，伸手轻轻瞧了一下木板，然后一拨琵琶弦，便看着小婉轻轻摇了一下头。
“挺懂呀？”小婉道，“不过这种地方卖的古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一分钱一分货。”
高煦道：“略知一二。”
接着店员又拿出了印刷的琵琶谱，夹杂着安南话与汉话，艰难地说了一通，大概意思是买琵琶送曲谱。他随口问了多少钱，店员给了个不贵的数字。
不料小婉马上还了个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更没想到的是，店员马上同意了。
高煦本来压根没打算买的。但眼下价也还了，还很便宜，他没再多说什么，掏出钱包、便莫名地买下了一把音质不怎么样的琵琶。
俩人继续在几条古街上闲逛看稀奇，很快小婉又被一个路边摊吸引。高煦上前观察了一会儿，看着那破电视、音响、话筒等设备，心道：卡拉OK？
果然有人上去点歌，然后对着电视在路边就唱，这样唱歌倒是挺少见的。不过这乱糟糟遍地摊位的地方，好像也是一种特色，游客很多，大家都很随意地在这里吃喝玩乐，似乎气氛不错。
小婉道：“我们也去唱一首。”
高煦摆手笑道：“我不会，你唱我听。”
小婉问道：“一首也不会？”
高煦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他才刚来这个时代个把月，还没来得及学流行的歌曲。
小婉想了想，走上来伸手拿了刚买的琵琶谱，翻看了一会儿，指着一首叫“情人”的曲子道：“你弹我唱，不然多没意思。”
高煦一看上面的曲谱，他居然认识。以前杜千蕊教他的、是更复杂的古谱，而这首琵琶曲谱是仿古的，改变的地方只是更简化了。
而这本曲谱里，大部分是数字简谱的歌曲，高煦一时半会不一定能适应；刚才小婉翻看，或许就是在挑仿古谱。这又让朱高煦觉得有点异样。
高煦又仔细瞧了一会儿曲谱，确定自己都认识之后，这才点头笑道：“行，我可不愿意扫美女的兴。”
于是俩人上前等着，等前面那个男的干嚎完了，小婉上前点了那首叫情人的汉文歌，再要求摊主把配乐开小。
高煦对照着曲谱，先弹前奏。他已经明白这曲子节奏很快，很有现代风格，高煦甚至自作主张敲击琵琶木头、打出节奏感，有点模拟DJ一样的感觉。他的琵琶手法还算熟练专业，毕竟师从的杜千蕊、在古代的音律造诣很高。
小婉听着配乐，拿起话筒便开始唱。她一开口，立刻就让高煦听得痴了。音色非常纯净好听，他身体里的血液也仿佛顿时上涌。
不同于古代人们唱曲讲究字正腔圆，现在的歌表达情绪很夸张用力，歌词当然也很肉麻。小婉的台风不错，眼神表情到位，还会随着节奏有简单的小幅舞步，很自然很美。
“今夜月光，包围身上，就像你、注视我的目光。为什么、你不拥抱我，不亲吻我，就像半月、亲吻云朵……”她抬头看着月亮，然后注视着高煦，紧握着话筒。那多情妩媚的眼神，不知是表演词意，还是在表达情感，更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清纯的音色，唱出十分热情急躁的旋律节奏，自有一种反差的美妙。高煦一边配合，一边心跳加速地看着她。
没一会儿，高煦就被她的情绪感染，挥动拍打的手指也更加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澎湃的冲动。他感觉已经迷失在了其中，忘记了自己是谁。
等高煦稍微回过神时，他才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拥挤了，许多人驻足，站在旁边欣赏歌曲。小婉唱得很好听，何况长得也堪称绝色佳人。
一曲唱完，围观的人们都抚掌叫好。摊主挥着手道：“再来，优惠。”
不料这时有几个醉醺醺的外国人，走出了人群，高煦便转头观察着他们。两个鬼佬提着酒瓶，前面一个黑佬在那里扭来扭去唱着听不懂的词。高煦立刻放下琵琶，向小婉靠近。黑佬正抬起手臂，向小婉的削肩搭了过去。高煦马上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乌七八黑的手臂往旁边一丢。
黑佬顿时面对高煦，摇摆着说着什么，反正不是英语，连一个词也听不懂。
小婉掩着鼻子道：“好臭，别理他，我们走吧。”
但是黑佬忽然推了高煦一把，继续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高煦摊开手说道：“我们素不相识，各走各路，相安无事。”
面前的黑佬又推了高煦一把，高煦顺着来势后退了半步、淡定地站住，却见另外两个提酒瓶的鬼佬、正向小婉走过来。
高煦迅速开始判断形势，对方大概有五个人，三个已经靠近。如果要动手，肯定不应该陷入扭打的状态，否则可能要吃亏。高煦现在的身体力气、根本比不得以前叱咤战阵的汉王。
黑佬忽然展开双臂，似乎想抓高煦的肩膀，胸前和面门却空子大开。高煦不再含糊，忽然迈开腿，一个直拳迎面挥去，但临近黑佬的脸时，拳头变了方向，劲风从对方的脸颊吹过。
高煦稍作停顿，变拳为掌，“啪”地一声打在黑佬的嘴上。那家伙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面门。
不等另外两个白皮肤的鬼佬反应过来，高煦便先发制人，提起右腿，一个侧踢过去，“砰”地一声，右边的鬼佬连退两步，然后仰头就摔倒进人群。酒瓶也“哐当”摔在了水泥地上。
高煦看了左边那人一眼，骂了一声“曹你酿”，话音未落鞭腿飞了过去，那厮抬起膀子挡了一下，但整个人仍在大力中跃起、滚到了马路上。
剩下的两个外国人距离比较远，高煦瞪了他们一眼，一番热身后他的眼神凶光毕露，吓得俩人后退了一步。
这时周围已一片混乱，围观的人们一边躲避，一边却不愿意离开，正是既怕被误伤、又想看热闹。
小婉拉住高煦道：“还不快跑，一会儿警察来了会有麻烦。”
高煦以为然，但他跑了两步又返回来，从钱包里拿了一张钱递给摊主：“不用找了。”
小婉笑盈盈地看着他，然后捡起地上的琵琶和曲谱，拉起他就跑。
俩人沿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跑路，见到岔路便乱钻。跑了很久，高煦回头看时，觉得没什么异常了，这才拉住小婉慢慢停下来。
小婉一边喘气，一边笑个不停。她抬头看了高煦一脸茫然的样子，又笑得弯了腰，双手按在了膝盖上方，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高煦却没笑，心里话是、他并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高煦道：“你看，出门在外还是有危险的，特别是晚上。”
小婉抬眼道：“我看最危险的人是你，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高煦道：“他们先动手动脚，能怪我吗？”
小婉笑道：“知道了，叔叔。”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
高煦又道：“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怕打出事，没敢下死手。”
小婉点了点头，说道：“万一运气不好，你被当地警察抓到了。你要说‘我是明国人，我要求立刻联系大明使馆’，然后警察就不会抓你走了，会找个人少的地方和你商量和解，也就是出钱了事。”
高煦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样管用？”
小婉道：“我当然知道，除非你去苏伊士以西的国家，否则这样做是很可能管用的。每年大明内阁会在暗地里给他们的正府评级，要是评级太低了，就可能会帮助他们换、换一个更加清廉亲民的。”
高煦神情复杂地说道：“学习了。”
小婉道：“我们回酒店吧，省麻烦。”
高煦道：“走路回去？”
小婉点了点头。高煦便打开手机导航，在语音播报声中，与小婉往回走。
等到了酒店门口，高煦忽然转头道：“走得慢，却过得很快。”
小婉立刻抬头看他，与高煦对视着。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你见到个女孩就撩吗？”
高煦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撩过别人？”
小婉微笑道：“记住了，现在的女孩不喜欢花心的男人。”

第九百九十九章 舍不得挂断
回到房间，高煦烧水泡了一杯茶。然后在网上找到那首名叫情人的歌，用手机播放出来。
他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边听着歌，一边眺望城市的夜景。即便是白天看起来、大部分很破旧的地方，到了晚上也有点美，大片的灯火、如光流淌的摩托车流，让人感觉很好。他有种置身于丰富世界之中的感受，而不是孤寂。
高煦喝了一口茶，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品茶味，却是在专注地听手机里的歌。
他的心绪有些复杂、而无法理清。如果不是有一种熟悉的直觉，他今晚不会对小婉产生久违的动心。哪怕她美若天仙，也很难让人有什么期待；毕竟这个年龄的明国美女、与高煦是没多大关系的。
可高煦又不能确定真相，甚至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直觉错误。毕竟对于他的试探，小婉明确否定过。于是这事搞得他很心乱。
就在这时，歌声忽然停了，代之电话铃声。高煦便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接听。
一个熟悉美妙的声音传过来：“家里有事，催我回去。我订好了明天的机票。”
高煦道：“路上当心，酒店里有去机场的车。”
对面沉默了片刻，小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什么时候走？”
高煦也想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小婉挖苦他的话，什么一个人来这里想干啥、谁不知道云云，他便说道：“后天一早走，明天把洗的衣服取了，收拾一下。”
小婉的声音道：“为什么急着走？”
高煦不答，顿了顿问道：“你姓啥？”
小婉道：“姓韦，韦婉。”
“这名字的谐音挺有内涵。”高煦道，“记住了。”
又安静了一会，小婉的声音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高煦道：“站在窗边听歌，情人。”
对面没有回应，好一阵都没声音。以至于、高煦错以为电话断了，他拿下来看了一眼接听状态，才确定信号没有中断。
“喂？”高煦道。
“嗯。”对面有回应。
高煦便把听筒位置在耳边，在这样的沉默中猜度着对方的心思。他什么也没猜到，反而搞得自己心里有点乱。
他终于呼出一口气，用玩笑的口气道：“怎么？话说完了舍不得挂？”
小婉这次竟没有反唇相讥，她说道：“一会儿你把家里地址发给我，我给你寄点好听的磁片。”
高煦道：“行，先谢了。”
小婉道：“天黑了早点休息。”
高煦道：“明天一路顺利。”
接着高煦又给阮玲打了个电话，得到回复、明天就把洗好的衣服送过来。于是高煦便上网订了一张后天的机票。
直到次日傍晚，阮玲趁刚上班的时候，来了高煦的房间，把叠好的衣服给了他。高煦告诉她明天要走了。
阮玲想了想问道：“几点走？”
高煦道：“九点出发。”
阮玲的目光闪烁，红着脸道：“我明天早上七点下班，你要去我住的地方坐坐吗？”
高煦愣了一下，笑道：“不用了。”
阮玲拿起手里的新手机，“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就因为帮你洗了几件衣服？”
高煦听明白了意思。虽然这个小姑娘在编故事骗他，但高煦觉得她还算是比较实在，或许是她刚出社会不久的原因。油也让他揩了、还这么一问，并没有让他白花钱的意思。他便笑道：“不止。”
阮玲好像想起了昨天骑摩托的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她问道：“那还因为什么？”
高煦道：“因为你的手机坏了，你需要啊。”他顿了顿道，“咱们既然相遇认识，长短都是个缘分。只要彼此相处的感觉都还不错，那便行了，至于真相、何必太认真？”
他看着阮玲，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这时阮玲腰间的对讲机响了，她不得不离开，走到门口还转头看了高煦一眼，道了声再见。
不过以高煦的经验，大部分人说了再见后、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于是高煦到升龙没几天，便匆匆结束了这次度假。这样也好，毕竟工作的事还挂在心里，玩耍起来、心中也不尽然踏实。
人得面对现实。一个天苏集团办事员的工作，眼下对高煦还是有点重要。不管怎样，有了工作，生活才能比较安稳地持续下去。所以他打算，优先理顺这方面的事情。
何况国内大集团的福利还不错，一旬（十天）只上六天班，每天六七个小时的样子，还有各种保险补贴的规定。收入也不低，这样依附大资本的产业安稳地过活，比自己折腾省心多了。
高煦根本不想折腾。曾经富有四海的经历，让他没什么上进心，耗费短暂生命追逐那些东西、难道还能做皇帝不成？
他也从网上、电视、书上收集理解了一些信息。在几百年间，大明有过很多次火拼内战、造反、起义，皇朝在中间曾彻底覆灭了一次，后来在各方帮助下才复辟让权。现在的资本家们为了自身安全，逐渐向平民妥协了很多权利，而且允许各种制衡组织的存在，以缓解矛盾压力。
比如有几个提供法律援助的组织，就是在靠平民交保险养活。虽然人们若想依赖这种组织对抗大人物、必定不行，相关人员很难不会被买通、施压，但是干预一般的法律案件、还是很卖力。
即便是少数豪族的人，也不愿意轻易找麻烦，虽然他们一番神操作、便极可能避开法律的惩罚，但依旧需要付出金钱甚至名誉的代价；而且这些坑，还是他们自己挖的，就是为了维护现行秩序，避免一些奇葩的族人无益地激化矛盾。有了秩序，才能保障家族核心利益。
好像还有专门的历史社会学家、在研究这些东西，大概论点是，大明国文明程度高的原因，从长远分析，有其本身很早就建立了秩序社会的因素。
所以现在的大明国秩序似乎挺好，一条咸鱼只要不主动惹事、也不用太担心安全。真正能欺压平民的封建权贵、资本家阶层，以高煦现在这身份，可能连影儿也接触不到。
回到家后，公司批的休假还有些时间。高煦便提前进入准备状态，他在网上搜了很多相关资料来看，接着又想找同事张二了解办事员岗位的工作内容。
他打电话找了个借口，表达了对张二接他出医院的感激之情，然后声称、在安南国已经买好了一点薄礼，要给张二送过去。
买都买了，张二也不便回绝，只好抽出一天旬假、接待高煦做客。
高煦这才临时去市区商场，买了些安南茶叶。安南国的经济作物，茶叶主要出口大明国、西美区、澳洲区、朝鲜国、日本国等地，还有咖啡会出口欧洲、东美、南美诸国。神洲诸国包括安南国的人，几乎不喝咖啡；西边各国人则比较喜欢咖啡，当然也有不少人爱喝茶，据说那边的人最喜欢红茶。
大明国也产茶，但是好茶得用人工摘采，所以特别贵。高煦以特产的名义、送给张二进口安南茶，反而节省了钱。
一番准备后，休假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高煦仍然觉得，可能暂时无法适应工作，时代差距太远了。但他态度比较积极，正在尽力学习。
不料这时高煦接到了阮玲的电话。
阮玲的声音发颤，好像又怕又急：“阿刚哥，他们不相信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
高煦道：“你别急，啥情况慢慢说。”
阮玲道：“我现在在……”那边还有人在说话，阮玲等了一会儿才又说，“广西布政司入境管理分局。他们说我偷渡，要遣送我回去。”
高煦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来大明国的？证件、签证没办？”
阮玲道：“我去办了，他们不相信我入境的理由，不给我通过。我就坐船过来，刚下船就被无人机发现了，呜呜呜。”
高煦心道：那不是偷渡是什么？
高煦沉默了片刻道：“那你现在先回国，会有什么问题吗？”
阮玲颤声道：“可能会坐水牢，女的至少也要被关一段时间。我们那边不准偷渡出国，很严。以后找工作也很难了。”
高煦又问：“你写的入境理由是什么？”
阮玲道：“当然如实写的，寻亲，就是寻你。你之前山盟海誓，叫我去找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高煦心道：我啥时候山盟海誓了？
不过他很快明白，旁边有外籍局的人员在监听，阮玲正在说谎想办法。她实际应该是想来大明国找工作，这边工资高、哪怕是当非法黑户雇员。
高煦现在对这些法律、并不是很了解，懵了一会儿，他还是配合地说道：“我可没叫你不办证件。”
阮玲哭了，哽咽道：“我去办了。我真的很想念你，只想看你一眼，一时就犯傻了。”
高煦临时想到了之前查资料学到的一些东西，便道：“我交了法律援助险，先咨询一下他们该怎么办。你一定要听那边工作人员的话，不要胡闹。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国的工作人员很清廉守法、还很人性。等一会联系你。”

第一千章 熟悉的心酸
找出了一份纸制合同，高煦照着上面的援助号码拨过去。接听的是机器人。
机器人女声道：“已识别您的号码账户，请说话。”高煦道：“有人工服务吗？”对面道：“语音识别成功，刘刚先生，请稍后。”
等了一会儿，一个男的在那边说话：“刘哥，遇到什么麻烦了？我是法律顾问小王。”
高煦道：“我有个朋友是安南国人，申请签证、没通过审核，自己偷渡过来了。更不幸的是，她被边境的无人机查到，现在被抓到了入境管理分局。”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顾问小王的声音道：“刘哥是想帮朋友？”
高煦的脑子里浮现出阮玲的形象，觉得她心底不算坏，就是个普通的姑娘。他便答道：“是的，不然她被遣送回去，后果有点严重，长远看还影响就业之类的事。”
他说罢担心保险的受益人问题，又加了一句，“这事我也有责任。”
小王便道：“案件概要，我已了解。是这样的，我们有两种援助方式，一种是提供全程咨询和建议，另一种是专人陪同，并负责协助收集证据等事务。第二种的话，刘哥明年再交保险，费用会大幅上涨。”
这个说法让高煦想起了车险，好像有点相似，都是为了节约成本。
高煦问道：“咱们这事麻烦吗？”
小王道：“我的建议是，我们先在线上提供建议和方案，刘哥自己去跑跑。如果这样解决不了，您再要求第二种援助。”
高煦道：“行。”
小王道：“您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说详细一些，不要放过细节。”
于是高煦在电话里谈了一阵，包括之前与阮玲在电话里的话、也大致转述了。
很快小王提供了一套方案：“刘哥这事，我们思路是、您把违法的主责尽量揽下来。其中关键点，您要主动承认教唆阮玲偷渡的事实，要求承担主责；并抗议入境管理分局不经任何调查、随意否定阮玲申请的入境理由。
一旦公家采信你的说词，那么刘哥就触犯了《大明边境治安法令》第二章第十五条，教唆、协助外国人非法入境，但没有收取钱财。
不过您不用太担心，大明国民违反这种法令、处罚很轻，如果交纳罚金积极，一般连官铺也不用进。
但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并不是接受处罚，而是请求与公家和解。
我国法律针对普通国民，重点惩戒的是违反《大明刑律》的人，相关监督和执法部门也很严格。但是对于违反各种法令、且没有其他苦主告状的案件，则有弹性空间；按照以往大量案件的结果分析，相对来说、各部门处理这种案件也会比较松活。
这时候您态度良好一点，向入境管理分局的人求情，并请求和解。那和解可能性是很高的。
因为他们并不愿意看到，您去都察院网站、或是当地议会议员那里，投诉他们玩忽职守。虽然投诉了影响也不大、这玩意还得看数量，但管理局的人没必要和刘哥过不去。”
高煦问道：“和解会怎样？”
小王道：“采用您是主责的判定，您自愿缴纳和解金，那么阮玲就是次责。既然是和解，就是双方可以适当谈谈。
刘哥那时要求不遣送阮玲，而以补办签证、担保阮玲限期出境的形式善后；并叫阮玲接受罚金，承担次责。这样一来，卷宗数据与视频上传按察司，就完事了。”
高煦又问：“万一阮玲没有限期出境怎么办？”
小王道：“那刘哥还得被罚款，阮玲以后想合法入境、也几乎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道：“刘哥先试试这个思路，不行的话我们派人过来，走另一条路子。总之办法不止一个。”
这个顾问说得有点复杂，不过高煦还是差不多明白了。意思就是，只要有大明国民站出来，为阮玲申辩、并愿意出钱；那么事情复杂一点，却总会有弯弯绕绕的小道可以走过去。
高煦道：“非常感谢王顾问，那我先去试试。”
小王道：“行，刘哥不用客气，我们都是站在客户的立场上想办法，而且比去法律事务所花钱、划算多了。这事我接手，一会给您发号码过去，随时联系。”
高煦挂掉电话，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便淡定地拿起手机上网，先看了一下最近前往当地的飞机时刻表。接着他才打了阮玲的电话。
“我今天中午午时的样子到，玲妹稍安勿躁，等我吧。”高煦道。
“阿刚哥，我……”阮玲的声音传来。
高煦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咱们先少说话，回头见面再说。”
他挂掉电话，换了身衣服、拿上钱包证件就赶紧出发了。取了车，他便径直设置到苏州机场。国内的公共停车场收费还是有点贵，不过这次来回的时间短，不至于像上次一停就是一个月。
抵达阮玲所在的城市机场，高煦赶着去入境管理分局，到地方正好十一点半过稍许。
工作员带着高煦见了阮玲，然后高煦就按照顾问给出的套路、开始谈。
高煦还临场发挥，想起给阮玲买的新手机，问她要收据和保修卡，上面有高煦购物的签字。以此佐证高煦与阮玲的恋爱关系。他的态度非常好，承认犯法积极，一口一个警官、让处理事情的工作员很受用。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完全按照王顾问的思路在发展，高煦当场痛快地缴纳了总共约一千五百圆罚金，然后就领人走了。
阮玲总算摆脱了大麻烦，管理分局给她补办了签证，限期一月滞留时间，并要高煦保证她从合法途径出境。
甚至走的时候，工作员还亲自送高煦到门口，对他挺好。
姓杨的工作员是个中年男人，送到门口，看了一眼阮玲身边的大包小包，对高煦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人家小姑娘多可怜，咱们汉人呢，在外面要守信，不要胡搞。”
高煦毫不争辩，直接点头道：“杨警官说得是，以后我一定注意。都是我的错。”
旁边的阮玲听到这里，顿时抬头呆呆地看着高煦。她的脸渐渐变红，右手在左手臂上捏来捏去，一副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
他说罢道别杨警官，拧起最大的一个口袋叫阮玲一起走。
离开了大门口，阮玲才小声道：“阿刚哥为我花那么多钱，我一定会做工还你。”
高煦道：“算了罢，你在可别去做工，违法的。我可是签了担保。”
这姑娘之前不知向谁学的套路、想让高煦花钱；这回可好，确实让高煦花钱了，但她也没得到，全便宜了公家。
过了一会儿，阮玲的声音又道：“阿刚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高煦道：“我也不想啊，不然能怎么办？咱们相识一场，我花点钱而已，你以后人生还长。”
阮玲道：“好像长辈训话。”
高煦：“……”
俩人走到了公路边，高煦把大口袋放在地上，左右看了两眼。他回头道：“你啥时候回国，身上还有钱吗？”
阮玲欲言又止，终于一声不吭。
高煦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大包，又看她拧的两个包，忍不住问道：“你都带了些什么，搬家呢？”
阮玲怯生生地说道：“穿的用的吃的，不带什么都要花钱买。”
高煦对这场景、忽然之间感到有点熟悉，仿佛曾经经历过。他的心微微一酸，叹了口气道：“来都来了，玩一阵子再走罢。你可别再犯傻，不要非法滞留，也别去找工作，不然我还得损失钱。”
阮玲顿时笑了，高兴道：“我给阿刚哥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当是为你做工还钱。”
高煦道：“算了，你怎么也算是客。”
他拿起手机道：“这地方连出租车也没看到，我上网叫个车去机场，今天下午还有航班。”
过了一会儿，阮玲的声音又道：“以前我以为，对别人低头认错是软弱的样子。”
高煦心不在焉地随口道：“难道不是吗？”
阮玲小声道：“可今天阿刚哥一直认错，受了冤枉也默默承受着，我反而觉得你好高大。你每认错一次，我就心疼一次。都是些没有的事，他们全怪你身上，你就不生气吗？”
高煦心道：事情得看后果，既然没有啥后果、干嘛在乎？再说这也不是没办法吗，要是以前、一句话公家还得恭恭敬敬地送人到面前来。
但他忽然想起、小婉一直说他老气横秋。大概人太严肃了，就显老？
于是高煦琢磨了片刻，便嬉笑道：“我不高大，难道长得矮？”
果然阮玲“嗤”地一声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膀子上轻轻打了一拳。
等约到的车到了，俩人便坐车去机场。他们在机场又耽搁了好一阵，因为阮玲的行李过仪器时，机器不断在响。
当一瓶散装的不知什么油、一只大铁盆被拿出来时，连高煦也怔住了。旁边的女工作人员，则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一身人模狗样整齐着装的高煦，又对旁边衣着风格十分奇葩老土的阮玲、看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工作人员怎么想的，会不会认为高煦是人贩子？
最后只能舍弃掉好些家当，俩人才顺利进入了候机厅。

第一千零一章 春江花月夜
客机升空后飞行平稳了，阮玲找人换了个位置，坐到高煦的身边。她的口音有点奇特，音调是乱的，但汉语勾通没多少问题。
高煦随口问道：“你在酒店上班好生生的，怎么又想来大明了？”
阮玲道：“阿梅恨我，每天都想尽办法对付我。她是领班，我没有办法，只能辞职。后来再找工作的时候，有同乡正在想办法来大明，听得心动了。”
高煦稍微有点吃惊，转头看着她。他虽然能猜到大概原因，但仍然问道：“为什么，恨你？”
阮玲的小嘴一抿，皱眉道：“怪我不感恩。她帮我介绍工作，我却和阿刚哥走近、与她争抢，让阿刚哥不理她了。阿梅知道一些事，我两次进阿刚哥的房间，过道上有摄像头。”
高煦一时无语。
他坐在位置上，稍微回忆了一下在安南国几天的经历。
刚认识阿梅与小阮时，高煦还不认识韦婉，心思毫无纠结，当时他只是感觉有点冷清、无趣；所以一开始他有点喜欢上了小阮，至少有非分之想，但他不喜欢阿梅。大方地给小阮买手机，也有这个心理。
现在想来，高煦发现自己识人的直觉仍没退化。那个阿梅的衣着打扮比较时尚，身材也不错，实际上外在形象比小阮好；但高煦就是不喜欢阿梅，应该是因为很快就察觉了、阿梅的内在不怎么样。这个小阮也骗他，但心底要好一些。
飞机上噪音有点大，舒适比起现代列车来说还是差，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等到达苏州机场时，已经临近黄昏了，今天是阴天。
航行时间并不长，只不过俩人在机场候机、耽搁了不少时间。
高煦依旧提最重最大的口袋，带着阮玲去机场停车场。他在这个时代已有一阵子，对各种生活设施渐渐开始熟悉。
阮玲看到高煦刷瞳孔，就有轿车自动送到面前时，嘴儿顿时张开了。她的表情比高煦刚来这个时代时、还要夸张一点，可她生来就在这个时代的。世界的发展还是不平衡。
她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东西，指着车标道：“千里雪！”
高煦随口问了一句：“你认识啊？”
阮玲用力点头道：“当然认识，在我们那边有这种车，很少，都是特别富有的人开。”
高煦也不知道为什么千里雪车在外国定价那么高，而且以平民收入来看、在国外也确实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他不想一本正经地说教分析，只道：“在大明还好吧，只看舍不舍得在车辆上花钱。”
稍作停顿，他又随口道，“同一品牌也有不同价位，差距很大，我这辆便宜。”
阮玲似乎没注意听，她正睁大着眼睛看流线型的车身、银光闪闪的车漆，她的表现确实有点夸张，伸手想摸、却小心翼翼地没有放上去。于是高煦独自把她的姓李提到后面，扔到后备箱里。
高煦叫她上副驾，然后自己坐到驾驶室，在触屏上设置目的地。自动辅助技术，但他在机场这边要稍微看着点，因为附近的人和车比较多。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阮玲，帮她把安全扣系上。阮玲显得非常拘谨，连话也不说了；本来俩人已算很熟悉，她这样子显得有点失常。但她的情绪似乎很惊喜，正好奇地默默看着车内的陈设。
车内环境确实很干净整齐，大量做工精湛的软皮包围、各种人性化的高科技简洁设备，舒适而有高级感，毕竟是豪车品牌。看来人都是一样的，哪怕是陌生的东西，只要是好的、大家都感受得出来。
轿车上了主路，高煦就不怎么管了，开始拿出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浏览。俩人好一阵没说话，高煦便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他下载的歌。声音不大，但能让气氛自然一点，车内实在太安静。
机场在苏州市南边，而高煦的郊区在市区东北方，导航的路线要穿过市区边界。这时轿车渐渐进入主城区了。
城市的发展有时间层次的区别，中心区反而有点旧，倒是这主城区外围建造得更新、更宏伟。轿车行驶过的公路两侧、一条人工河两岸，全是摩天大楼与巨型建筑，大概是这个城市的中央办公区，主要是写字楼、大酒店、商场、会馆、大社区等大型设施。
天色已经黯淡，今天下午的苏州可能还下了下雨，空气雾沉沉的。
但在雾沉沉的环境中，宏伟的建筑群显得愈发震撼，大概是不清不楚的远视野、更能激发人的想象空间。连高煦已经见过一段时间了、也感受了这气魄。恍若天宫，又如神迹，高度发达的大明文明一改内敛的风格，以极度夸张的规模冲天而起。
这时车里的音乐，正放着一首叫《春江花月夜》的古风歌曲，高煦毕竟口味更复古，下载不少此类曲子。古典声音、现代视觉，竟然融为了一体，没有丝毫突兀感，如浑然一体般的自然。宏大与雅致也没有冲突，气氛挺好。
古筝的声音，节奏很从容，在恢弘的夜景衬托下还有雍容之感，旋律很优雅。一个女声迟迟而来，哼唱出了歌词，“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旁边的阮玲已拿出了手机，正对着车窗外的景色摄影。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此行的见识、可能对她尚且稚嫩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歌真好听。”
高煦随口道：“一千多年的唐朝写的诗了。”
阮玲又问：“这里是大明国的首都？”
高煦摇头，想了一下，“首都叫京师，在西北方向，应该还有几百里远。不过这里属于京太（太仓，此时大概在上海附近）江南城市区，整个地区面积很大。”
阮玲又问：“大明最富有的地区？”
高煦点头笑道：“算是。不过还有几大城市区差距也不是很大，比苏州更大的城市不下十个。北直隶新津区，珠江区，湖广沿江区，成都重庆区，都是很大的城市密集区域，有许多大城市，人口很多。”
阮玲听得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以前都不知道。不过重庆在我们那边出名，在大明算富有的城市吗？”
高煦想起网上看到的资料，正好拿来说：“那片城市区是西部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工业化之前是因为水运网络完善，后来许多国家研究室、核工业、大资本集团的高科技产业精华都在那边。”
阮玲道：“为什么呀？”
高煦道：“因为元朝。大明决策者认为，四川是长龙的眼，如同围棋的讲究，像大后方纵深。每当华夏文明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难关头，四川总以最后残存的力量进行抵抗，保全全体文明火种很长时间。”
阮玲又安静了一阵，忽然小声说道：“当年，你们为什么不把安南国全部占领算了？”
高煦怔住了，他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阮玲只是一介平民，她的个人想法没有任何意义。
那时高煦确实带兵去占领过，还是亲自去的，后来因为各种考虑放弃了，并支持了陈氏王朝治理当地。然而陈氏王朝，如今也已不复存在。
后来的大明统治者怎么想的，高煦不是很清楚，反正没人再去直接管辖，从武德朝后、两国之间总体很和平。而且当地的上层应该也不愿意接受、大明的直接统辖。
高煦想了想道：“权力是比例问题，与整体经济毫无关系。”
阮玲一脸懵，显然完全没听懂。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的声音。高煦继续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公路。
阮玲侧身过来看他的手机：“阿刚哥在玩什么？”
高煦道：“下个软件试试。论坛上的人说用这软件订旅店非常便宜，差一点旅店还可能找到免费的。”
阮玲摇头道：“那人家怎么赚钱？”
高煦头也不抬地说：“不赚钱，烧钱的。不过只有某一时间、有这样的实惠，一般是某个资本扩张市场和用户的时期，烧的钱相当于广告费。”
阮玲道：“我懂了，大家为了占便宜，就去用他的软件，用的人会越来越多。”
高煦笑道：“聪明。”
阮玲恍然问道：“你为什么要看旅店，我们不回家吗？”
高煦道：“我回家，你住旅店。我找一家不错的、离得近的。”
阮玲轻声道：“不用了吧？”
高煦道：“我家里的条件很一般，不一定比旅店好。”
阮玲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钱，不好意思再花你的钱了。”
高煦道：“没事，我就当尽地主之谊。而且这阵子能占资本家的便宜，花不了几个钱。”
接着没再听到阮玲的回应，周围再次宁静下来，而这次的气氛却略显尴尬。

第一千零二章 爱讲道理
沉默的气氛中，只剩底盘下传来的细微胎噪声。
小阮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安静，“阿刚哥不要想太远了，以后我不会缠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煦愕然道。不过他听到这里，倒觉得只要不涉及复杂的事、小阮还算心思聪慧的一个女孩。
不料她更委屈了：“那、你有那么嫌弃我？”
高煦毫不犹豫地摇头，然后打量着她。这女孩长得不错，皮肤细腻，身材苗条，那只堪盈盈一握的细腰让人怜惜，最好的地方还是充满了青春活力。在高煦眼里，她有时候嬉戏玩笑，也自有一番可爱。他刚认识小阮的时候，就对她挺有好感。
果然小阮的声音道：“阿刚哥这样看着我，我觉得你不讨厌我。”
高煦道：“当然。”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沉思稍许，他终于冷静地说道：“人若只凭感觉走，可能会有麻烦，对彼此都没好处。”
小阮抿了一下嘴儿，不高兴道：“你总喜欢讲道理。”
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
高煦再次一怔，想了一下才回答道：“现在还不好说。”
小阮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去住旅店。不过你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我帮你做些家务吧，也算是回报阿刚哥。”
高煦痛快地点头道：“最近两天我不上班，明天上午去旅店接你。一般的旅店都有免费早餐，你就在住的地方、吃完早饭等我。”
车子到了郊区那个小镇的旅店，高煦从钱包里把现金拿出几张，递给小阮。
小阮不好意思地缩手道：“我不能要了。”
高煦淡然道：“万一有用到钱的地方呢？安南钱在这边用不了，你省得去换。”
小阮听罢笑了一下、把钱接了，又看了他好一阵。
次日一早、高煦去接小阮时，她竟然已经拿钱买好了菜，要给他做午饭。等到了家里，只见屋子里有点乱，地面也很久没打扫了，小阮便先忙着收拾屋子。
之前好多年，高煦从来不干家务的，甚至穿衣服也有人侍候。如今他暂时没能适应，解决的法子就是不管，于是让家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阮忙里忙外，做琐事倒挺麻利。高煦干脆让她把手放在电子门锁上，将她的指纹保存，以便她之后能用指纹开门、更方便来帮他干家务。
休假结束了，高煦一早起来穿戴整齐，将腕表、皮包等准备好。他翻衣柜发现了一整排的手帕，便拿起一张折叠放在侧胸口袋上。但他又寻思了一会儿，想起在电视里和街面上、好像都没看见男人穿正装露出手帕的。
他便取出手帕，放进了外套里面的口袋。
天苏外贸部总部的办公地点，高煦已在前期做功课的时候、有所了解，并做了记录。所以他开车去上班，还算顺利。
他坐电梯上了一栋大厦，到达二十层的办公地点，发现所有人都没来，他来得最早。好在不需要钥匙，他在通过前台时，机器人扫描到他的信息，语音提示他可以进去了。
高煦在一个大厅里摸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狭小的格子间、上面没顶。格子间面摆放着电脑、水杯等物，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具，柜子里有许多纸制文件。
他查看物品，打开电脑琢磨，很快发现，前期做的努力、对工作内容本身没有多大的帮助。各种软件、表格，看得他是一头雾水。
慢慢地同事们陆续到了，每个人看到他、便是一脸惊讶，好像看到了一个死人复活了似的。
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认识，只认识张二。之前来医院看望他的王副总管，暂且没见到。
人们过来向他打招呼，起初高煦还客气地寒暄几句，后来人多了，他便只是微笑点头回应。同事们很快忙碌起来，他感受着这里气氛，节奏还是比较快。
张二说了一声，“事情还不敢交给哥们，你先开公司邮箱，看看能上手多少。”
高煦应了，但见张二也比较忙活，便没多问。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公司邮箱怎么进去。
感觉相当不良好，高煦仿佛变成了一个差生、完全跟不上课程，一窍不通是有点如坐针毡。不过他还是比较镇定的，到底见过大场面，此时他便一边看电脑上的东西，一边寻思可行的办法，表现得无甚异样。
没一会儿，桌案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高煦拿起来发现是无线的，便放在耳边。里面传来一个机器人的女声：“孙总管请刘刚办事员，到总管办公室面谈。”
高煦站起来看了两眼，对着电话问道：“怎么走？”
机器人道：“请进过道向左走，走到尽头右转，留意左侧的文字。”
高煦道：“明白了。”
他找到地方，走廊上一个圆滚滚的白机器道：“刘刚办事员请进。”门便自动打开了。
高煦走了进去，一间宽敞的屋子映入眼帘，陈设有古风，竟然还有一道精美的屏风。他绕过屏风时，便看到了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坐在正面的一张桌案后，身后靠墙的地方和两侧全是书架。另一个女人坐在侧面的小桌子边，正在看电脑。俩人都抬头看向朱高煦。
看位置和气质，高煦立刻判断出，正面那女人就是孙总管。这娘们化着妆、边幅修得很精细，根本看不出年龄，但高煦猜测至少有三十了。
她染过的深栗色短发、简洁首饰很时尚，额头饱满圆润、五官精美，至少整个人在打扮过后挺漂亮。这些有钱人大概也注重保养锻炼，她的身材高挑，高级面料的青色职业衣裙，把身材衬得凹凸有致，白色坦领里衬下，鼓鼓前胸位置熨烫过的衣料、形成的皱褶尤为明显。
高煦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几眼，习惯里他对所有女人都没啥敬意，眼下他只能刻意提醒自己：定要调整好心态，至少得有尊重的表现，免得惹恼了上级，自寻烦恼。
他便抬起手做了个抱拳的动作：“孙总找我？”
女总管看了他一眼，动作自然地指着桌子前面的皮椅子道：“过来坐吧。”
高煦道：“多谢。”
孙总把手从键盘上放下去，应该放在了膝盖上，然后调整了坐姿看着高煦：“你的记忆还没恢复？”
高煦平静地答道：“还没有。”
孙总微微皱眉，又问：“只是记不得往事，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高煦无奈道：“我醒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身在哪年。”
孙总点了点头，又轻轻换了个坐姿，把手放在了脸颊旁边撑着，好像在想什么。
高煦道：“公司很对得起我了，所以王副总管拿合同来签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意见的。”
孙总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明亮。
高煦又一脸诚意地说道：“有句话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还拿着公司的薪资，便想发挥点作用。我现在失忆，有些工作实在无法胜任。不过累的、时间长的事，也是愿意接受的。还请孙总给我换个工作内容。”
孙总听到这里，眼神有点异样地打量着他，目光里还带着好奇。
高煦坐在那里没多说了，坦然地接受着她的审视。
孙总的声音道：“我以前没注意你，现在倒觉得你有点特别，好像古代人的感觉。你不用担心，社会有相关法律，公司也有制度，我们会照规矩办，不敢随意侵犯员工的权利。”
高煦微笑道：“孙总目光如炬。”
“还会开车吗？”孙总问道。
高煦点头道：“没什么问题。”
孙总道：“你先实习做助理，协助我的工作，怎么样？”
高煦痛快地说道：“我愿意听从安排。”
“那行。”孙总转头道，“具体的事，让小尤给你说吧。”
坐在侧面的女人站了起来，恭敬说道：“好的，孙总。”
高煦观察了一下，便道：“那我不打搅孙总了，这便先回自己的位置。尤妹得空了，我们到外面说吧。”
孙总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好。”
小尤也道：“稍后我去找刘哥。”
高煦道：“告辞。”
孙总又看着他，笑着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高煦出门后，回到了自己的格子间。这时隔壁的张二问道：“孙总找你啥事？”
“换了个职位，先实习做孙总的助理。原来的工作我暂时干不了。”高煦道。
张二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僵硬：“哥们这叫因祸得福？”
高煦茫然道：“实习助理的工作更好？”
张二凑过来低声道：“工作好坏无所谓，这不是能经常陪着孙总吗？那可是个白富美，而且离了婚单身。”
高煦笑着小声道：“咱们不要想多了，门当户对才是常态。”
张二摇头道：“浪费机会。”接着他又有点不爽道，“不过也没什么，那职位工作时间不太固定，影响生活。”
“有道理。”高煦道，“我总得干点啥，不用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了。”

第一千零三章 吃里扒外
小尤的职位是秘书，有她负责安排孙总管的日程。而高煦是见习的助理，暂时不单独负责某方面的事务，所以上手不算太难。
他除了慢慢熟悉环境、协助孙总办事，还会做一些临时的外勤工作，诸如去接个人什么的。总管的名字叫孙静，家里啥来历不太清楚，但高煦猜测她家可能不是平民，毕竟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重要位置。
今天又要去机场接人，但不是高煦单独去。孙总管、王副总管以及五六个人都准备出发了。听说来参观访问的客人，乃日本国大区的总经销商。
商人是不管国家强弱的，对待要紧的合作伙伴，大伙儿的态度非常重视。
高煦检查了口袋里孙总的车钥匙，便先下楼取车，开孙总的配车出发。人们在机场等到了那个经商销，原来是个妇人，名叫大内绫子，并带了几个男女随从。让高煦感到有点意外的是，这妇人穿着一身传统服装，并没有多少干练的商人气质。不过做化妆品生意的人，有女人老板倒也正常。
一整天高煦都在帮忙处理一些杂事。那日本女人先去了大酒店下榻，下午高煦又与孙总等人一道、陪着客人参观公司各部门，在会议室座谈，接着又是宴会。高煦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好在应该有加班费拿。
餐桌上的电磁桌布上，居然有两个菜一个汤，桌布有保温功能，饭菜还是热的。小阮却没见到人，应该是天黑之后自己回旅店去了，她住的地方不远。
次日高煦继续与那日本女人打交道，但阵仗不如昨天那么大。孙总管一早就安排了工作，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去；接了大内绫子后，到南边的石湖茶楼去喝茶。小尤给高煦发来了详细地址。
高煦马上明白，今天她们俩可能要谈一些不便公开的事。但他没有多问，只干自己的事、拿工资罢了。
果然在酒店接到大内绫子时，大内连一个随从也没带，三人非常低调地出发。开车的当然是高煦，他开的是孙总管的配车，一辆黑色外漆的空间宽大豪华的千里雪顶级轿车。
这座茶楼的客人好像很少，但是地方非常宽敞，里面简直是个园林，显然消费很高。大厅里有一男一女在弹唱，但没几个顾客，三人进了里面的包间。
很快有个穿襦裙的漂亮女子进来了，先作了个万福，然后把柜子里的茶具拿出来。孙总却道：“我们自己来，有需要的时候再叫你。”
“好的，桌边有按铃。”女子便知趣地出去了，并把门带上。
孙总欠了欠身，伸手将一只陶瓷包边的水壶拿起，放到一个电磁炉上，找到按钮一按，然后握起一只盒子摇、好像在找茶叶。
高煦见状道：“孙总，让我来吧。”
这时大内绫子从包里取出了一叠纸张，微笑着递给了孙总。孙总的表情好像一喜，但很快神情就收敛了，她拿起东西立刻就开始快速地翻着，然后才细看。
大内用汉话小声道：“拿到这些东西，我们的付出很大，昨天孙总见到的那个小姑娘，也因此受了伤害。”
孙总抬头道：“大内夫人不用担心，我们明国人讲信用，即便没有落到纸上，之前说过的提货价格、仍然可以谈谈。不过操作起来会有点复杂，以避免一些麻烦。”
大内着弯腰鞠躬，孙总也急忙弯腰回礼。
只有旁边的高煦不管她们的礼数，犹自坐着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泡茶。他有点纳闷的是，今天的事好像有点隐秘，孙总怎么会让他知情？但他没有吭声，就当是没听见。
以前高煦也会亲手泡茶，但最多的时候、还是看着小荷等宫女们在那里做。看过了千百遍，他早就熟悉得很，所以做起这种琐事也算娴熟。
大内绫子一边与孙总细谈、说得很隐晦，一边好像对高煦很有兴趣，经常在注视他。连孙总也看出来了，时不时看高煦一眼。
“先生气质不凡，手法有古风，好像古代贵族一样。”大内绫子终于说了出来。
高煦淡然道：“咱们的传统文化，兴趣爱好而已。”
大内绫子微笑道：“日本国也有茶道。”
高煦将盖碗里的茶水倒进了分杯里，他的动作自然是十分精准稳定，连一滴水也没洒，茶水划出弧线落进了杯中，古人爱喝茶，这种事高煦实在是顺手就能办好。接着他先倒了一小杯。
他从怀里掏出了干净的手帕，轻轻一折放在大内的面前，然后把小杯放上去，说道：“稍微放一下，小心烫。”
大内鞠躬道：“多谢。”
过了一会儿，当孙总正在说正事的时候，大内绫子却冷不丁道：“唔，真好喝。”搞得孙总稍微有点尴尬。
谈话内容只能暂停，孙总开了个玩笑，借机化解气氛。
这时大内绫子也笑着说：“我想起了一个古代的故事。说是在某个朝代，皇帝要接见外国使者，却临时让侍从假扮皇帝，而他自己则假扮侍从，身份颠倒后露面。后面的内容你们都知道吧？那个皇帝换了身衣服，也被使者看出来了。”
高煦的笑容顿时有点僵硬。但好在此时已是现代，孙总好像也无须太在乎这样的面子。
果然孙总笑道：“刘助理，你不会是咱们天苏集团的总裁假扮的吧？”
高煦听罢，笑道：“是呢，等我回总部了，准备把孙总的职务再往上升一升。”
俩女人都笑了起来，大内绫子甚至配合地恭喜孙总。
事情应该谈得比较顺利，高煦旁听之下，虽然搞不清楚具体事情，但能猜出个一二。
这个大内绫子不知用什么手段，搞到了日本国市场上、天苏集团的竞争对手的一些内部资料，然后天苏公司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愿意在经销商的提货成本上让利。为了不被人抓到把柄，这个让利的过程十分复杂迂回。
也许这种事别人早就有所察觉了，但搞不到具体的凭据，如同高煦一样。只掌握这样笼统的消息，应该是没有用的。
三人在茶楼里吃了午饭，菜式不多但很精细，午后才返回市区。
高煦回到公司时，便准备等着下班，下午他应该没什么事了。但很快电话响起，孙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此时小尤不在这里，孙总端着一只水杯，正站在落地玻璃前。高煦进去便招呼了一声。
孙总转过身来，开口道：“刘助理，今天上午的事，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吗？”
高煦心道：我知道的那点皮毛，根本就不重要。
但他佯作不知，摇了摇头。
“以前没注意你，最近这些天我发现，你这人挺可靠的。”孙总靠近到高煦面前，伸手轻轻整理他的衣领，还在他的胸膛上抚平面料，“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身边能让我觉得很舒服自然。我想培养你，做一些更重要的事。”
高煦故意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然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并伸手自己整理，然后笑着说道：“多谢孙总栽培。不过孙总今日处理的事，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本来也不太明白，所以我没留心听。”
女人对细节好像比较敏感，高煦的表现好像让她不太高兴，她轻轻撇了一下涂着唇膏的嘴，然后故作一副傲气的表情。
孙总轻声道：“那个大内绫子，竟然请我帮忙，想让你晚上去酒店陪她喝酒。”
高煦笑道：“我是公司员工，可不是牛郎。再说有钱的女人，就不能找个帅气点的？”
“所以啊，我已经帮你婉拒了。”孙总笑道，“她如果私下联系你，你可不能瞒我。”
高煦顿时收住了笑容，正经地说道：“孙总放心，我绝不是吃里扒外的人。我就算缺钱，也看不上这样的钱。”
孙总笑眯眯地看着他，点头道：“我相信你。”她停顿了一下，“有时候你的价值观，真的有点古代人的感觉。大多人，不在乎什么吃里扒外的说法，除非是违法了。”
“没必要，咱们平民的生活已经够可以了。”高煦微微感叹道。
他接着又提醒道：“我在公司里是个无关紧要的员工，完全没有商业价值，孙总放心罢。”
“你说得也有道理呢。”孙总笑道，“可她为什么想找你？”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回答不上来。
孙总指着旁边的办公桌，“我叫小尤收拾过了，你明天把外面的东西拿进来，以后在这里办公。我有什么事安排你，也更方便。”
高煦点头道：“行。没别的事，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屏风旁边，转头看时，见孙总还注视着自己，见到他回头、她便笑着轻轻挥了一下手。
过了屏风，门口有一面穿衣镜，高煦便站在屏风前面左右看了一番自己，随口嘀咕道：“完全谈不上帅啊。”
“嗤！”忽然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高煦一看原来是小尤，他大方地笑了笑走人。

第一千零四章 如半月云朵
总之高煦对这样普通的工作状态、还算能接受，并且相信会越来越适应。
办公区旁边有免费的食堂，提供午餐和茶水。也有一些人不在这里吃午饭，约上朋友到附近的餐馆里坐坐；或是觉得食堂的饭菜味道不好，自己从家里带了食物，在休息区进行加热。
同事们在这里吃午饭，饭后喝一杯茶、果汁。中午这段时间，大概是在一天中大家聊天最多的时候。
高煦取了一只白瓷盘子，放进了玻璃窗上的一个窄口，然后在触屏上随便选了两样菜。玻璃后面的机械臂将菜打好，并加上了一碗米饭，自动从另一个出口送了出来。
他端着盘子和碗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听着同事们在周围闲扯。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袖套的肥胖老妇人走过来了。高煦认得她，是这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合同工。虽然地板有机器人清理，但整理物品、擦餐具之类无规律的事，则需要人工打理。
高煦见她走到跟前，便礼貌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妇人说吃过了，然后忽然来了一句：“小刘，听说你离婚了，被媳妇甩了？”
高煦：“……”
他转头看周围的同事们，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大明国大多数人的教育程度不低，一般不会有人这么直接地说话；八卦之心却似乎是本性。大伙儿不当面说，但有人问起高煦，立刻就有几个人、有意无意地注意这边了，他们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高煦无奈，苦笑了一下。
妇人又一副同情的样子：“小刘你真是造孽啊，刚被媳妇甩，又被人敲成了这样。”
高煦说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影响生活的。”
妇人问道：“小刘有孩子吗？”
高煦摇头道：“还没有。”
妇人便一副关心的表情劝道：“你那么大年龄了，还不赶紧重新找一个媳妇，生个孩子，我家有五个呢。”
高煦还不是很熟悉环境，只能忍着不愉快的心情，随口应付道，“随缘，随缘。”
妇人竟干脆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道：“要不我给小刘介绍一个？离婚带孩的，年龄大点，长得倒富态，还能生。你也不要要求太高，尽量面对现实，男人被抛弃了，又不是有钱人，要重新找也不容易呀。”
高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毕竟之前很多年，能在他面前露脸的人，都经过了精挑细选，他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时，正好看见孙静总管、小尤，还有两个公司职务较高的同事过来，正向门外走。高煦马上招呼道：“孙总回办公室了？”
孙静转头笑了一下，看向老妇道：“王姐是过来人，说得多有道理，你听听。别人也是为你好。”然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高煦道：“王姐有同情心，孙总怎么没有？”
孙静把手指轻轻卷起，放在精致化妆的嘴唇上方，笑了一下直接走人。
没一会儿，孙静在门口忽然转头道：“刘助理，有人找。”
高煦长吁一口气，忍耐着性子、对妇人说了一声，然后起身就往外走。他还没走到门口，便看到了韦婉在外面，顿时愣了一下。韦婉的美貌很吸引人，顿时餐厅里许多同事都好奇地望着这边。那个王姐更是张着嘴，一边好奇地盯着门口这边，一边正和旁边的人说什么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高煦问道。
韦婉的美目里，顿时泪水打转，一行清泪流到了脸颊上，她急忙避过脸。
孙静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小妹，没事？”接着问高煦，“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
高煦一脸无辜，自己也有点困惑：“暂时还不知道。”
韦婉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本不想来打搅你的，之前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就等着你们中午休息的时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孙静好心提醒道：“隔壁有间会议室，现在是空的。”
高煦道了一声谢，拉着韦婉的袖子便往会议室走。进了房间，他便背过手将门掩上。
“啥情况？”高煦主动问道。
韦婉轻轻揩了一会儿眼泪，抬头问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高煦答道：“之前还不能确定。”
韦婉又哭了，哽咽道：“那为什么、你要把那个安南小娘带回国，还让她住家里，和你同居？你那么喜欢她吗，会不会娶她？”
高煦道：“你去我家了？”
韦婉点头，伤心道：“前阵子我家里有事催我回去，我一有空了，就马上来找你。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另一个小娘。”
高煦立刻想起了一个细节，曾经发了详细地址给韦婉，因为她说要邮寄“好听的磁片”。
“你真的是……”高煦正想直接问，却看到门外有人影，便没说出来。
但韦婉已经听懂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高煦皱眉寻思，那么在安南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否定？可是这里仍然不太方便说话，人多的地方实在太多八卦了。
韦婉的声音道：“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巴不得提早一天、一个时辰就能见到你。”
她可能不知道有人在偷听，但高煦发觉了，所以他不好多说什么。他便径直拿出了手机，拨了孙静的电话，说道：“孙总，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下午请半天假。”
对面道：“好的，知道了。我叫小尤帮忙，去把你的餐桌收了。”
韦婉使劲抱住了高煦，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身体对于高煦来说，已是十分陌生，光滑白皙的皮肤带着青春的光泽，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清新、清香的气味。高煦分辨得出来，那不是护肤品的香味，而是少女特有的气味，好像是身体发育时分泌的物质。她的秀发贴着高煦的下巴，头发的触觉也很柔软顺滑。
高煦站在那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既没有挣脱，也没做什么，他说道：“咱们回家说，走吧。”
俩人推开门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于是高煦便带着小婉坐电梯下楼，取了他的小银马，开车回家。
先前韦婉的情绪好像有点崩溃，稍微缓了一下，这时她便不怎么理高煦了。她犹自坐在副驾，冷冷地望着窗外，一副不愿意说话的冷清模样。
高煦也没多言，伸手打开了音乐，缓解这凝固般的气氛。
里面顿时传来了不太应景的音乐，“今夜月光，包围身上，就像你、注视我的目光。为什么、你不拥抱我，不亲吻我，就像半月、亲吻云朵……”
韦婉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很伤感。那还有些稚气的漂亮脸蛋上，眼睛红红的，眼神露出了与年轻极不相称的情绪。看得高煦有点心疼。
在这一瞬间，高煦才从她光滑的额头上、眉目之间，发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表现得很镇定。他也曾有过热血的心态，即便是刚到洪武末建文初那会儿、也比较冲动，但人老了一回之后，现在的他性情变了不少，一般都比较沉得住气。
高煦开口道：“咱们在安南国时，我暗示性地问过你，你怎么否定了，还叫我不要多想？”
韦婉慢慢地说道：“我们分开已经很久了，我刚发现、自己神奇地来到这里，那时身体还是个孩子。我又从书上了解当年的事，我‘走了’之后，你又在位了十多年。我并不知道，过了那么多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也有点陌生。也许先不说破，更能了解你吧？”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还想，我们能经历更多的过程、有更多的回忆。”
“嗯……”高煦发出一个习惯性的声音，心里也接受了她的说法。
韦婉转头道：“现在的法律是一夫一妻，不能公开纳妾。高煦，你对那个小娘不是认真的吧？”
高煦叹了一口气：“安南小娘叫阮玲，她和我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韦婉轻轻声道：“听人说，安南小娘很多是为了骗钱。咱们给她钱，别让她再缠着你行么？你打发了她，我就原谅你。”她接着又坐直了身体，颦眉道：“我这是怎么了，还比不上她？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她能为你做的，我也能。”
高煦毫不犹豫，却很淡定地说道：“就算你什么都比不上她，我也会选你。”
韦婉听罢，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却接着又说：“还是那样，油嘴滑舌，挺会哄女人。我觉得，你怕是想全都要！”
高煦随口道：“什么油嘴滑舌，我啥时候对你说过假话，不都是实话吗，几十年了还不信我？”
她清澈的明亮眼睛微微一转，似乎想不出高煦骗过她的事，便不吭声了。汽车继续在公路上行驶，韦婉轻轻依偎过来，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了一声叹息“唉”，好像仍然不太高兴。

第一千零五章 微妙的情愫
进了家门，韦婉没有理会小阮。既没有出言不逊，也没有假装的礼貌招呼，只是冷清地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哪怕时隔多年，她处世的一些痕迹，仍如往昔。
小阮倒有点惊喜的表情：“阿刚哥，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接着看向韦婉道，“这个阿姐来找过阿刚哥，阿姐真漂亮。”
瞎子也看得出来，韦婉比小阮的年龄稍小，为什么还要称呼阿姐？或许是一种感觉。
高煦道：“小阮是客人，却让你帮忙做了那么多事，多谢了。”
小阮道：“应该的，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阿刚哥。”
“今天你先回旅店，等旬日休息的时间快到了，我再带你到四处逛逛。”高煦道。
小阮用力点头，又看了一眼韦婉，便返身拿了一个包，与高煦道别出门。
高煦看她上了电梯，这才关上房门，然后对韦婉道：“跟我来卧室。”
韦婉瞪眼道：“你也太直接了。”
高煦笑了一声，“来啊。”他说吧自己先朝卧室走去。
韦婉终于跟了过来。
高煦指着自己的床道：“你检查一下床单被褥，还有外面的家具也可以瞧瞧。”
韦婉轻声道：“什么意思？”
高煦道：“气味。”
韦婉露出了微笑，走到床边俯身闻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费了那么多眼泪，好累。”她便躺到床上，在床垫上慵懒地滚了半圈，有意无意地感受着被褥与枕头。
高煦站在旁边，淡定地说道：“以前我就觉的很神奇。当年我每次亲近了别的女人，只要当天见你，你就能闻出来。就算沐浴更衣之后，也瞒不过你。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人的鼻子有那么灵吗？”
韦婉道：“不告诉你。”
接着高煦又带着韦婉，以参观自己家的说法，看了另一间卧室、只有床板没有铺，书房，健身房，然后领着她回到客厅。
韦婉的目光有点闪烁，脸上好像有些笑意，又好像不太自然，脸颊红红的。
高煦道：“阮玲没有住在这里，只是主动要来帮我做家务。你知道的、我几十年没干过那些事了，还是很受用她的劳动成果。我给她订了旅店，她一直住在旅店。”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里的订单翻开，拿给韦婉看，“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会突然来我家，这些订单也是之前就有的。”
韦婉拿在手里瞧了一下，“我记得你是个很大方的人，特别是对长相尚好的小娘。”
高煦笑道：“那家旅店虽然谈不上高级，却很舒适干净，不差的。我利用了这个软件的市场扩张福利，所以价格才很便宜。现在是工薪族嘛，理性消费。”
韦婉道：“我来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可能在工作。”
她想了想又颦眉道，“很奇怪啊，高煦怎么突然变这样了，以前你什么时候会如此讲究？”
“确实不太讲究。”高煦道，“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得适应环境。”
韦婉低头不语，脸颊依旧带着红晕。
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阳台后的玻璃门上，一道白色半透明的窗帘遮着，在气流中轻轻荡漾。高煦坐着沉默了稍许，便慢慢地开始叙述这阵子的经历。韦婉认真专心地倾听。
他仿佛在倾述。让他感觉有点不适应的是，以前都是他耐心地听妃嫔们倾述，今日却换了角度。
“我发现自己死后重生，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就在大统皇帝登基那两天，我看了新闻。”高煦慢慢地说着，“一开始有点无所适从，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渐渐地感觉很冷清。听从了同事推荐后，我到安南国度假，当时偶然认识了阮玲。”
高煦接着说道，“那时还没遇到你，而且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说实话我起初觉得，这个小娘还不错。她帮我洗衣服、手洗，让我感觉到了鲜活的人气。后来我看她的手机坏了，就给她买了个普通的手机。”
他稍作停顿，说道，“我发觉你有点熟悉、想到你像妙锦的时候，是咱们第二次见面之时。那次在餐厅里吃早饭，你的眼神、动作、气质，甚至一些说不上来的相处感觉，都很像。之后我才刻意地回避、与阮玲的暧昧关系。”
之后他又把阮玲偷渡遇到了大麻烦，只能求助于他，诸事一一如实讲述了一遍。
他还像在剖析自己的心态一般，将那种不确定的、又带着希望的情绪，对妙锦慢慢说了出来。高煦若不说一遍，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男人的情意原来也可以如此微妙。
妙锦的眼睛红红的，察觉到高煦转头看她时，她才故作生气地说道，“有时候觉得你傻得很！”
她的神情非常复杂奇怪。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在她的脸上，更添洁白的光泽，她好像有点生气，但眼睛里却全是笑意与感动，皓齿咬着柔软的朱唇，看着高煦时、那熟悉的妩媚洋溢在眉目之间。虽然不再是原来那双杏眼，但那种柔美却仿佛发乎于骨。
高煦道：“不是有句话说，女人头脑复杂，男人只是思想复杂。”
妙锦不动声色地伸手过来，轻轻握住高煦的手掌，柔声问道：“你只是觉得、我有点像旧人，所以回绝了她的引诱？”
高煦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也不是皇帝了，只是个三十余岁离婚的工薪族。”
他回忆起了一个细节，当时小婉问过他一句话，你希望是、还是不是（妙锦）。当时他看着这个人间难得一见的美少女，情绪有点复杂，回答了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情绪，大概就有点这样的心态吧？高煦一向是个很现实的人。
妙锦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了：“全世界都是你定下的基业。”
高煦笑着摇了摇道：“现在……拉倒吧。”
妙锦忽然坐正了身子，小心问道：“高煦现在想要什么，有什么抱负？”
高煦转头看着她：“什么也不想要，就这样挺好。人生，不过如此。”
妙锦却转忧为喜，用力抱住了他的胳膊：“你早就该这样了，以后……你都是我的。”她说罢可能觉得失态，脸又是一红。
高煦道：“你和以前还是有些不同。”
妙锦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说道：“都做了已经十余年小孩，你说呢？”
高煦忍不住又道：“这个事越来越奇怪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重生，尚且能以玄妙的东西来勉强理解，可现在是咱们俩人了，恐怕此事有迹可循。”
妙锦低声道：“几个大贵族和资本家在投资什么大项目，好像就是为了永生。”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事情挺巧，咱们怎么在安南国遇到了？”
妙锦道：“起初确实算是巧合吧。不过我有时间、就会去高煦当年去过的地方，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我很想你……”
她喃喃道，“第一次见面在安南王宫旁边，我没认出你，但看你那姿势、就觉得隐约有点熟悉；而且我看不惯现在的明国男人、一到外国就左拥右抱。于是我才脱口说了一句难听的话。”
高煦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什么姿势？”
妙锦笑而不语。
高煦又道：“我好像没抱那些娘们，其中有个还是别人的女朋友，怎么抱呀？”
妙锦不解释，说道：“正好我们住了同一家酒店，不过明国人在升龙选酒店，选择并不多。吃早餐的时候，我看你就越来像了；你应该也认出了我，还问我喜欢看什么书。现在谁还看几百年前的古书？”
高煦笑道：“我签字的时候，妙锦基本已经确定？”
妙锦轻轻点头：“还有什么‘走得慢过得快’，亏你还记得，若不是你、谁知道这句话？”她的声音变得又小又柔，“几十年前的事了。”
高煦道：“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挺深，后来品味过无数次。”
妙锦的小嘴一翘，道：“自从那次早餐后，每次你能偶遇我，都是我在刻意等你的原因。想起就生气，怎么就我一个人在着急？”
高煦无奈道：“怪我太相信你的话。”
不过妙锦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余年，各方面的变化是比他要大的。所以妙锦很容易就能感受到他的气质，而他的直觉却有点似是而非。
“傻得很。”妙锦娇嗔道，接着掩嘴儿笑，“终于可以骂你了。”
高煦笑道：“还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准我亲近别人了。”
妙锦仰起头道：“算你知趣。以前我最想要的，是你和我一起做道士。”
高煦道：“妙锦的心还是那样天马行空，咱们不是讨论过了，不现实。”
“老气横秋。”妙锦学着他的口气、发出了两个声音，接着自己被逗笑了。
高煦恍然道：“妙锦还没吃饭吧？”他说着拿起了手机。
妙锦道：“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冰箱里有东西吗？我来做饭。”
高煦劝了一声。她却很执拗地说道：“我要做，安南小娘能做的，我都会做。”
“怕是打翻了醋坛子。”高煦笑道。

第一千零六章 已经得到
冰箱冷冻室里有两格都是海味，高煦自己买的。妙锦决定做一个红烧马面鱼，这种鱼清理起来、大概要快些，然后准备再做个青菜蛋花汤。
高煦到厨房帮忙，直接选中了打米煮饭的活儿，因为有电饭煲、煮饭最简单。淘米之后，把水放进去，然后他拿食指一量、正好在第一个指节处，便满意地按了开关。
妙锦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俩人有时对视一眼，她的眼睛里便满是笑意。显然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她的楚楚纤腰上系着一块米黄色围裙，上面印着广告“美滋滋牌调味品”，可能是刘刚以前在哪里免费领的。见高煦在看她，她便故意轻快地旋转了一下身体，围裙像裙袂一般飘起。
看得出来她做菜有点生疏，可能不常做家务，但动作却很轻盈。
“我来切。”高煦道。
妙锦转头道：“不用，你就站在那里，像刚才一样看我。”
高煦愕然道：“这样看你？感觉自己好傻。”
“本来就是傻。”她抬头笑道。她接着轻声道，“从安南国那时起，你每次这般注视我，我都特别开心。对了……就是此时的眼神。”
高煦道：“你还是专心点，别把手切了。”
忙活了一阵，两个菜终于做好。高煦把菜端上餐桌，又摆上碗筷，他问正在洗手的妙锦：“开瓶酒？”
妙锦道：“人家还没成年。”说罢轻轻遮着嘴笑了起来。
高煦在酒柜里选了一瓶，“这个是甜葡萄酒，酒精度只有几。”
妙锦点头道：“好吧。”
她走出厨房，坐到餐桌旁，马上就看到了桌边放的一本书，伸手便翻起封面来看，“汉王起居记。”念罢抬头看了高煦一眼。
高煦道：“我其实更喜欢手写原版的，那时保存了很久。直到不久前，我快老死了，还经常在看呢。不过后来不知原版是否还存在于世。”
“什么不久前，四百年了。”妙锦轻叹道。不过她眉目间浅浅的忧伤，很快就消失了，“你喜欢看我的字？”
高煦点头道：“人如其字。”
妙锦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良久，眼睛里笑吟吟的，接着干脆用雪白的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高煦拿起酒瓶，往晶莹的玻璃杯里倒上了酒，然后递了一杯过去。
他端起酒杯，“为重逢干杯。”
妙锦接过玻璃杯道：“欢迎高煦来到四百年后，为你接风洗尘。”
在这愉悦之中，高煦却恍惚觉得，人间充斥着某种荒诞。
妙锦将玻璃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然后看着高煦道：“我走了之后那些年，敢情宫里还缺美人？”
“不一样的。”高煦道，他指着桌子上的马面鱼道，“不管是美人，还是佳肴，人老了多半也只能看看。”
妙锦笑道：“说得好可怜。”
高煦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十分享受地说道：“好吃，葱姜蒜香料配得挺好。”
妙锦的声音道：“应该不如杜千蕊做的。”
高煦没有回应。妙锦也没多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人真是奇怪啊，以前我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人，居然和她们好生生地相处了许多年。”
“人是受环境影响的。”高煦若有所思道。
俩人坐在餐桌旁喝了一会儿酒，便吃饭下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一切都自然而然，相处起来非常熟悉放松。让高煦感到陌生而好奇的，只有她现在的身体。她的针织外套里面、穿着小交领衬衣捂得严严实实，不过锁骨上边的光滑皮肤、仍可见白生生的有光泽，她的年龄不大却把衬衣撑得比较饱满，浑身洋溢着青春的芬芳。但高煦也只能看看，一时也不好太放肆。
吃过了饭，妙锦便要去洗碗。高煦想自己洗，但她说废弃物要分类什么的，并且有洗碗机。他便由着她忙活，自己去泡了一壶茶，等着妙锦出来喝。
没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轻微的“嗡嗡”电器声音，妙锦出来坐到了茶几旁。
高煦看着她说道：“以前我是皇帝，倒没专门想过，妙锦原来是个非常贤惠的女人。”
“我一直都没什么大志向，不像你。”妙锦随口道，“但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一切，真是比以前好太多了。”
高煦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道：“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有所谓大志向的原因。”
妙锦沉吟道：“为了现在更好？”
高煦点了一下头：“有一件事我想说，这是我第三次人生。第一次死得很年轻，在那个世界里，科技有点类似现在、稍有不如，但世界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妙锦吃惊地看着他，愣了好一阵。
高煦也沉默下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妙锦再次开口的第一话道：“以前你为何不告诉我？”
高煦道：“我记得说过，在你病重的时候。你不相信，只当是我安慰你呢。”
妙锦恍然道：“我想起来了。”
高煦很平静地说道：“有人说他看见了鬼，而且很多人都说有鬼，去告诉别人；可别人没见过，会有人相信吗？”
妙锦轻叹了一声，说道：“现在我见过了。”她又安静了一会儿，想着什么，接着恍然道，“你这么一说，以前我不太能理解的一些事、好像能明白了。”
高煦道：“你看我只是个普通人。当年不愿放弃抱负、并且确实做出了一番成就，有两个客观原因缺一不可，其一、生为皇帝的儿子，有掌权的可能，其二我的见识超出了当时的历史局限。”
没听到妙锦的回应，他便又道：“是不是有点失望？”
妙锦回过神来，看着他摇了摇头，并露出了笑容：“我的书里，已经写了高煦是甚么样的人。”
客厅里再次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声音。妙锦偶尔喝一口茶，犹自在那里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她便开始用那清澈的目光盯着高煦，柔声道：“难怪当年你……难怪你现在说，很满意了、什么也不想要。因为你当年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
高煦勉强地笑道：“人是很复杂的。我还是更习惯那时好色狡诈的名声。”
妙锦轻声道：“世祖皇帝早已不是那样的名声，回头你去城隍庙看看，有你的牌位，你在民间神化了。听说大学里有些知识渊博的学者、也相信你是神。”
高煦摩挲着额头，笑得身体抖动不已：“千万不要说出去，我真的不想被弄进实验室里切片研究。”
妙锦也笑了起来。
高煦好不容易忍住了莫名的笑意，呼出一口气道：“不过能对你说出来，感觉挺好。”
妙锦好奇地问道：“原来是甚么样的？”
高煦道：“第一次生活的世界？”
她轻轻点头。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吧。”高煦道，“不过，在此之前四百年发生的事，我也很有兴趣。书上说得太笼统，而且很多事经过了修改、包括武德朝的史实。妙锦不是学历史的？以后讲给我听吧。”
妙锦道：“好。”
她想了想又小心问道：“你有个前妻？”
高煦怔了一下：“好像是，衣柜里还有她不要的衣服。但是她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我刚到这里不足两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没有半点回忆和印象。”
妙锦轻笑道：“把你紧张得，我是那么善妒的妇人么？”
高煦恢复淡定道：“只是叙述一个事实。”他稍作停顿又恍然道，“听同事说起，事情似乎是、她有了更好的选择，然后抛弃了这个刘刚。这样也好，我也落得清静，没啥责任。”
“现在的男女之间，聚散真的比以前随便了太多。”妙锦说罢，又仔细打量着他，微笑道：“真是奇怪啊，我感觉高煦似乎变得有点、不太自信？”
高煦一脸苦笑，曾经能掌控一切的感受已经远去、心里有说不出的不适应和难受，他强自用玩笑的口气道：“咱们换个身份想想，你是三十几岁的离婚穷男人，伴侣是十六七的美少女。”
妙锦拽住他的手，娇声道：“你相信我吧，我不是小孩。”
“当然相信，不然你干嘛非得要跟我？”高煦道。
妙锦又好言道：“别想太多，我们下楼去附近散散步。”
高煦随口道：“提前进入退休生活么？”
妙锦温柔地小声道：“无论做什么都行，只要是和高煦在一块儿。”
他听到这里，一掌轻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人便果断地站了起来：“走罢，转转。”妙锦笑吟吟也看着他，起身挽住他的胳膊。
高煦回头看了一眼，“比起原来，臀还得发育发育。”
妙锦红着脸，轻轻捏了他一把：“你只是垂涎我的美色，我可没法再贪图你的权位财富了。”
这句话，并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
高煦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寒冷的冬季，烟花在空中绽放，空气里充斥着节日的喜庆，而地上的黑暗中有一口阴冷的水井。妙锦在绝望与恐惧中，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非得说他只是贪图她的美色。而当时他的辩解是，照这么说、所有靠近他的女人都是贪图他的权位财富。
提及陈旧的话语，他仿佛感受到了、时空那抽象诡异的面目。

第一千零七章 明天见
三四月的气候宜人，午后阳光明媚，微风抚绕。
附近的草坪上，几个小孩一边打闹追逐，一边“哈哈”地笑着。附近有柏油马路，有公寓高楼、也有低矮的别墅。这里的风景也像城市，不过人口不多，没有市区那么拥挤热闹。
左边那条大公路平整干净，时不时有车辆驶过，发出一阵“哗哗”的噪声。这样的噪声却不叫人厌恶，倒会让高煦想起湖边的水浪声。
“往东走就是阳澄西湖，要不咱们开车去湖边玩。”高煦道。
挽着他的妙锦抬头微笑道：“下次吧，我一会儿得回家。”她接着解释道，“上午和我妈说的是，来苏州找朋友玩。今天不能夜不归宿啊。”
高煦听罢恍然，问道：“你家在哪？读大学是在学校住宿？”
“京师和太仓（上海附近）都有屋，我妈一般在太仓，爸爸有时候也会回太仓。还有两个成年哥哥，但父兄都不怎么管我们。我妈会管我。”妙锦平静地说道，“学校也在太仓，金陵大学在那边有个校区。我平时多半是在家里住。”
高煦点了点头，“京师和太仓是大城市，房价有点贵呢，你家家境不错？”
“嗯。”妙锦轻轻点头。
她接着又说道：“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你，以后跟你住就方便了。”
高煦沉吟道：“你这么小，事儿怕有点困难。”
妙锦柔声道：“我会处理好的。”
高煦摇头强笑道：“我要是有个女儿长这么漂亮，才十多岁，肯定不放心她跟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
妙锦笑道：“你那是封建思想，时代变了。我家还好，父兄都很狡诈，但仍会尊重我的选择和生活。”
“狡诈……”高煦觉得这个词有点熟悉。
妙锦一脸憧憬道：“以后我下午从太仓过来，给你煮晚饭、早饭，收拾你的屋子；早上你去工作，我去学校。旬日那几天，我们便天天在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不嫌累？”高煦道。
妙锦脸上带着笑意：“我可不想再让别人侍候你。”
高煦想了想道：“哪会一直需要人侍候？我会慢慢适应学会自理，一些事自己能做。”
妙锦轻声道：“不想委屈了你。”
“任何生物都得适应环境，何况是人？”高煦淡然道。
妙锦吐了一下小舌头，笑道：“就你道理多。”
高煦转头道：“就算当年我是皇帝，出征在外的时候也会住帐篷、村子里的破房子，生活比这艰难多了。妙锦不也住过？”
他稍作停顿，“咱们谁也不用那么累，时间长了，舒服自在的相处才好呢。”
妙锦一本正经道：“圣上所言极是，以后你换个工作吧，到太仓来陪读。”
高煦别过头去，轻轻摇了摇头。
俩人在郊区小镇上瞎走，有时走到自动售货机旁，便刷脸取两瓶水来喝。如果换作平时，稍微远点、走路就嫌累，今天下午高煦却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而且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她说的所有话，高煦都觉得很有趣。她的一笑一颦，他都看在眼里，觉得很美妙。
不过时间稍纵即逝，妙锦要回家了。高煦想开车送她，也就两百里路，走高速时间不长。但她坚持要坐动车回去，并说车站有家里人接她。
于是高煦取了车，把她送到苏州车站。
订好票之后，妙锦走到一道电子屏前面，听到语音通过之后，俩人便走到安检口附近。她转身过来，抬头看着高煦，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那个安南小娘？”
居然又提到了小阮。高煦顿时想到，以前他妃嫔成群，妙锦肯定不满意，只是忍耐罢了。
高煦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人从来都是敢作敢认，真和她有什么，一定会告诉你。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妙锦仍然嘀咕道：“你是封建残余，很贪心。”
她想了想道：“不过男人就是粗心，你看人家身上穿的什么。明天我过来，带她去买点衣服。”
高煦：“……”
妙锦观察着他，笑道：“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哥哥的朋友，在安南国有明资企业，到时候叫人帮忙、给她找份好点的工作，这样你我都省心了。”
高煦随口道：“欠你个人情。”
“别那么见外好么？你说得好像，你和安南小娘是自己人了？”妙锦皱眉哼了一声。
高煦道：“好吧。”
妙锦又好言劝道：“我不是想管你太紧，而是同情人家小姑娘。这种年龄小的小娘，一开始是贪你的钱，可沾上了、很容易依赖你。到时候你倒是玩玩了事，人家怎么办？”
高煦摩挲着额头，无奈道：“我啥也没干。”
妙锦捧着他的手，然后又轻轻放开了：“那我走了。”
高煦道：“家里人接到你了，给我发个信息。”
妙锦笑着点头道：“嗯。”
高煦站在外面，看着她走进去。妙锦一连回头数次，走到楼梯口，她又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等妙锦消失在扶梯下面，高煦这才转身离开，到停车场取车，独自回家。车上听了一会儿播音，回家洗了澡又继续一个人看电视。今天下午小阮没来，大概是以为有女子在他家。
城市化之后的大明国，人口大量聚集在城镇，但人们之间的生活反而越来越疏离。高煦这近两个月来，发现自己除了工作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独处。
高煦拿着遥控板换了几个台，电视里出现了一些老旧的机械设备，摄像头正对准着几个穿白袍戴着头盔的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五十年前，世界首富盛常青、在生前投资的人体冷冻机构，至今仍在正常运行。盛常青先生身患肺癌，因当时的医学技术无法治愈，他选择了将自己冷冻储存，寄希望于未来的科技获得突破、能让他获得有效的治疗。盛常青先生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冷冻的人体。”
接着一只话筒放到了一个白袍人面前。白袍人道：“盛先生签订的文件，设定的唤醒时间是五十年后。今天正是到期限的日子。”
女人道：“你们准备把盛先生唤醒吗？”
白袍人道：“目前没有这个技术，无法履行文件条款。机构决定，继续保持原状。”
女人又问：“没有治疗技术吗？”
白袍人道：“是的，京师医科大学的癌症专家证实，目前仍无法治愈肺癌晚期的病人。更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唤醒冷冻人的技术。”
他对着摄像机换了口气，又道：“五十年前的人体冷冻方案是，获得当事人授权之后，在其生前就将血液抽干，充入冷冻液、迅速进行冷冻，最大可能地避免人体器官损坏。如果现在就将人体解冻，我们都认为，要让冷冻体活过来不太可能。”
女人道：“活过来？您的意思是，这些冷冻人已经死了？”
白袍人露出了笑容，接着马上板着脸道：“当然，冷冻了半个世纪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不过我们无法给予严谨的答案。因为个体意识的课题，不是我们的研究方向。
假物院有心理学家在研究意识，你们可以去问问。据我了解，主要是通过人在濒死状态下的实验，进行研究分析。另外神经学专家也有这方面的研究。”
女人道：“听说人死后，质量会减轻。你认为人有灵魂吗？”
白袍人摇头道：“不知道。”
女人问道：“这里有多少冷冻人？”
白袍人转头看了一眼：“三十多个。”
女人又问：“都是富豪？”
白袍人沉默了一会儿，摆手道：“我无权回答这个问题。盛常青先生的身份当时就公诸于众了，所以我们只提到他无伤大雅。”
女人拿回话筒道：“多谢您配合采访。”
高煦看到这里，犹自笑了一下。
看来从两千多年起、到现在，人们的心思就没怎么变过。秦始皇就曾追逐过长生不老，而今工业文明科技已经高度发达了，世人还是不愿意面对死亡。
有时候觉得，若是想得太长远了，一切就只是悲剧、寂静。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了信息。高煦打开一看，妙锦发来的：到了，明天见。
高煦脸上带着笑容，回了一个：收到。
他半躺在软软的中式大椅子上，犹自回忆了一会儿，心道：当年妙锦躺在贵妃宫的床上，闭眼的时候，若能说一声“明天见”可能会缓解他的痛苦。
高煦关了电视，起身在椅子后面的小书架上，顺手抽了一本书，扔到茶几上。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看书，不知不觉阳台玻璃门外的光线暗淡，夜色渐渐降临了。他便烧水泡了一壶茶，端着茶杯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肘部放在栏杆上，犹自欣赏着小镇的夜色。
一处处灯光后面，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中，应该有各种各样的现代夜生活，而市区人口密集、可能更加丰富。高煦此刻却没什么兴趣，心态还是比不上这里土生土长的年轻人。

第一千零八章 田螺姑娘
次日高煦照常上班，在车上时，他把小阮住的地方、发给了妙锦。然后又给小阮打了个电话，谈及下午他的朋友要带她去逛街。
孙静上午比较忙，召集管理者开了例会，然后在办公室处理各种事，而小尤一直在帮她。
高煦不出外勤就有点闲了，他的桌案在小尤的旁边，桌子上依旧有一台电脑。
平常小尤有事在做，他不会多问，也不会坐过去看她的电话。有时候小尤得空，对高煦看的书有兴趣，主动过来攀谈，这时高煦才会趁机请教一些问题。他在电脑旁看一本印刷的书：常见的办公软件学习手册。
临近中午，孙静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旁，开始在那里说私事。
高煦见状放下书，转头对小尤道：“小尤，咱们公司有没有员工福利，比如用比较低的价格购买产品？”
小尤马上点头道：“有呀，但不能买太多。”
“只要一套东西。”高煦道，“怎么操作？”
小尤道：“去仓库管理那里。”
就在这时，孙静的声音道：“送给昨天那个小美女？”
高煦笑着点头。
不料孙静又道：“还在上学吧？女学生可能会喜欢你这个年纪的男人，身材没走形，还有点钱。可小刘自己别糊涂啊，你的青春耗不过人家，别又把积蓄也赔进去了。”
高煦道：“咱们不是那样的关系，这是我第一次想送她礼物。”
孙静笑着哼了一声，走到办公室门口，又转头道：“到点了，你们自己下班。”
小尤答道：“好的，孙总。”
今天高煦是比较闲的，整天都没出办公楼半步，也没见有客人来造访。那个日本国女人，好像还在大明国寻欢作乐；不然她离境的时候，高煦应该会知道的。
傍晚时分高煦回到家中，发现桌子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放在有保温功能的桌布，还有热度。
高煦打了个电话给妙锦。
妙锦道：“我在开车呢，马上到家了，菜是我做的。”
高煦道：“以后，我干脆叫你田螺姑娘吧。”
手机里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高煦道：“以后别做那么多菜、太费工夫，还照皇帝膳食规格呢？”
妙锦的声音道：“嗯。晚上你准备干嘛？”
高煦道：“看电视看书，健身，睡觉。”
妙锦柔声道：“你比现在所有的男人都乖。”
“你最乖。”高煦笑道。
妙锦的声音道：“好好吃饭，我要去停车了。”
挂掉了电话，高煦便一个人享受丰盛的晚餐，然后把碗稍微冲了一下，扔进洗碗机里。看了会电视，他便到健身屋去跑步，接着洗澡，拿了一本书，泡壶茶继续坐在客厅里休息。
不知不觉他竟然靠在舒服的大椅子里睡着了，直到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电话里非常吵，高煦问了一句也没听到回音。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孙静的声音，她的口齿有点不清：“我在天堂绮梦酒吧，有个男人一直缠着我，你来接我吧。我给你加班工资。”
高煦愣了一下，说道：“我的工作还有这种内容？具体位置在哪？”
手机里没有回答，可能对面听不见高煦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高煦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地图，便起身去换衣服，然后出门下楼。
得益于科技带来的便捷，高煦刚适应这个时代不久、居然找到了那个地方。门口的车位上，全是跑车和看起来很贵的车辆。
他走进酒吧里，顿时一阵快节奏的歌曲扑面而来，时不时还有一些男女的怪叫。衣冠楚楚的人们，到了晚上简直唤醒了原始的本能。五颜六色的昏暗霓虹灯闪来闪去，使得高煦一时间有点不好判断、地面的高度，走起来人有些飘。
许多衣衫暴露的女人在霓虹灯中扭来扭去，一些男人也在其中，另一些男人则坐在各处，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她们看。
高煦沉住气，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寻找。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吧台前面坐了个女人、有点像孙静，便走了过去。
果然是她。只见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衫。昏暗的光线、急躁的音乐，她的样子更容易让人心乱。
旁边果然有个年轻的男子，手正放在孙静的肩膀上，埋头和她说着什么。孙静时不时扭动一下肩膀，似乎想把男人都甩开。
“孙静。”高煦唤了一声，在这种场合下他觉得直呼其名要好点。
孙静抬起头，手还放在玻璃杯上，醉醺醺地望着高煦，笑道：“来了。”
年轻男子看着高煦，高煦也看着他，俩人对视了片刻。吧台上还放着一把车钥匙，然而现在稍微高档一点的汽车，都有指纹解锁，车主根本不需要带钥匙的。
这个地方，男女们似乎已经卸下了文明的伪装，将金钱、美色等赤裸裸的欲望，毫无修饰地摆上了台面。
当放纵的情绪在四面蔓延时，高煦刚进来、倒比较冷静，他镇定地盯着男子一言不发。
“你们认识？”男子主动开口道。
高煦道：“你觉得呢？”
男子有点不舍地看了一眼孙静的胸口，把手拿开放进裤袋，用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高煦：“啥关系？”
高煦道：“关你啥事？”
“哈！”男子冷笑道。
孙静从凳子上站起来了，立刻一个踉跄扑进了高煦的怀里。高煦急忙伸手扶住她，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扶正。孙静转头对男子道：“你走吧，去找别人。”
男子道：“你先来搭讪我。”
高煦平静地说道：“要不你现在把她强行拉走？”
“神经病！”男子看了一会儿高煦的眼睛，甩手起身，十分不满地对孙静道，“玩不起就别玩！”
孙静迷糊地搂住高煦的脖子，“我和他玩，哈哈。”
高煦立刻伸手把孙静的手臂弄开，右手提住她的膀子，左手扶着她的肩往外走。他好不容易把孙静扶上了小银马的副驾，在车上找到了一个购物袋，放到她的手上，然后自己上了驾驶室。
“回家吗？”高煦转头问道。
孙静靠在皮椅子上，转头笑看着他，点头道：“回你家。”
高煦笑道：“孙总别拿我开玩笑。”他说罢想脱外套，但想到了“田螺姑娘”的鼻子特别灵，随即住手了。
孙静看着他大口呼气，然后懒洋洋地问道：“想脱衣服给我穿？”
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孙静道：“我没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在一块儿特别安心。你这样的人，床上一定很温柔美妙。”
“咱们不说笑了，你能告诉我地址吗？”高煦道。
孙静不满地哼哼道：“同样是玩玩，我不比小姑娘差。”
这女人完全喝醉了，可毕竟是高煦的上司。他想了想，好言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孙总这样的好女人，我须得慎重。”
孙静软软地撩了一下手：“想哪去了？你以为我想和你谈婚论嫁不成？”
高煦虽然努力调整过心态，但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有些不太高兴。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给你开个房间，让你先休息吧。”
孙静的声音不太清晰：“行，我们去开房。”
高煦启动了轿车，按了自动辅助。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优惠软件，随便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便开车朝定好的地方过去。
孙静换了个姿势，侧躺在椅子上，醉眼惺忪地注视着他。他没理会孙静，伸手打开了音乐，把音量调小。窗外灯火绚烂的高楼大厦、繁华的夜景渐渐闪过，车里却很宁静。
终于从那迷乱暴躁的气氛中缓过神来，高煦这才冷静地感觉到：自己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
就算没有妙锦出现，要是他找了个这样的女人做恋人、甚至只是情人，也受不了她在外面如此放纵。高煦转头看孙静的情况，看见了她那十分暴露的上衣，丰腴的肌肤在行车时轻微地荡漾着。他却仿佛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你是封建残余。
“知道我为什么反悔吗？”孙静迷迷糊糊的声音道。
高煦转头又看了她一眼：“嗯？”
孙静道：“酒吧那个年轻帅哥。”
高煦摇了摇头：“孙总的私人生活，我无权过问。”
孙静犹自道：“他缺少小刘这样的气质。”她接着喃喃道，“而且没有内涵，眼睛里只有肉。我却总觉得，你能理解我的心，哪怕你没说话。可能还是因为我和他年龄有差距，缺少共同语言。”
高煦笑道：“萍水相逢的夜晚，还讲究这个？”
孙静小声道：“讲究的，女人讲感觉。”
高煦转头道：“其实我自己也很纳闷，究竟是啥气质？”
孙静笑了笑，眯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就是想听你说话。咱们把车停到路边，看看夜景，聊聊天吧？”
高煦道：“明天还上班呢。”
孙静摇了摇头，继续把眼睛闭上。看她的皮肤泛红，脸色发白，她喝得确实有点多了。

第一千零九章 不需要同情
酒店前台需要刷两个人的脸，高煦把孙静扶到屏幕前，叫她睁眼。她对着屏幕歪着头摆了个造型，竖起了大拇指，可能以为、有人在给她照相。
“帮个忙，扶她上去。”高煦道。
很快来了个女服务员，把孙静的手臂放在肩膀上，三人一起上了电梯。
到了房间门口，高煦站在外面没进去，让服务员把孙静弄到床上。待服务员出来关好门，高煦又问她们有没有叫醒服务。得到确认后，高煦便另外付了钱，把叫醒服务的时间、设定在明天上班前一个时辰。
接着他便回到自己的小银马上，回家去了。
到家里，高煦站在穿衣镜前，顿时心情有点烦躁。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胸膛上，沾着口红、粉底等物的各种颜色。也不知道那孙静的脸上，究竟抹了多少东西。
他赶紧换下全身的衣服，先洗了澡，然后把衣服用密封袋装好，放到了外面的洗衣服务电子箱里。
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到明天是本旬最后一天班了，甚至可能只上半天，然后可以休息三天，他的心情渐渐恢复了愉快。
第二天到了公司，高煦一进办公室便是一愣。因为他没想到，孙静竟然先来了，而且着装整齐，甚至化过妆，完全看不出来昨晚的狼狈痕迹。
“孙总早。”高煦说道，又转头向小尤打了声招呼。
孙静保持着职业微笑，向他点了一下头。但是如果旁边的小尤够细心的话，或许能看出来孙静笑得有点不自然，眼神也很异样，隐约有点懊悔、有点羞愧，目光稍显闪烁。
不过这女人还是有点厉害，办公和接待公司管理层时，她依旧是目光锐利，说话言简意赅。
有时候孙静独自坐在办公桌后，会时不时地不动声色看高煦一眼。高煦察觉时，俩人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就在这时，孙静抬头道：“小尤，你去仓库一趟，马上核实一下原始单据。小陈他们不得空。”
小尤站起来道：“好的，孙总。”
没一会儿，孙静端起茶杯从高煦的桌边走过。高煦很沉得住气，没有吭声，犹自在那里一边看手册，一边看电脑。
她站在落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转过身来，一手抱在胸下，一手拿着茶杯，说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高煦把椅子转过去，沉默了稍许，心道：她早上起来、发现衣服也没脱，应该知道啥事也没有吧？
不过人喝醉了好像是有意识的，要到喝断片的程度、估计昨夜孙静醉得还不够。
高煦便开口道：“孙总喝了太多酒，我去接你，你已经说不清住址。我只好给你订了个房间，然后就回家了。孙总放心，咱们还得共事，我哪敢趁人之危？”
孙静听到这里，满意地点头。
当年王贵曹福他们办事说话，高煦看也看会了，处理这种事一点不难。
“你……”孙静欲言又止，然后“唉”地叹气摇了摇头，便走回办公桌。
及至中午，高煦到食堂去吃饭。食堂饭菜味道确实不咋地，不过他既吃得了御厨的膳食，也吃得惯军中的粗粮，没啥问题。
不料张勇神秘兮兮地走了过来，拽了高煦一把，然后向外边扬了一下下巴。高煦只好跟着他去消防门那边。
消防过道上还有两个女人。公司的女员工很多，可能超过了男员工。
“刘哥，以后可得照看着点兄弟们。”张勇揶揄地笑道。
高煦笑了一下，看向那两个女人。面熟，应该见面打过招呼，但高煦记不得她们的名字了。
张勇把手放到了高煦的肩膀上，“哥们藏得很深啊，那天还给我说啥‘不要想多了’，这才多长时间？”他竖起拇指道，“佩服。”
旁边的女人道：“昨晚我都看到你们了，大半夜从酒吧出来，两个人上了车。”
“唉。”高煦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实孙总也挺让人同情。”
张勇瞪眼道：“咋回事？”
高煦想了想说道：“好像在家里受了气，我不太清楚情况，好像还哭了。她找了闺蜜出去喝酒消愁，不料闺蜜还带了男友。喝完了酒，孙总不想让闺蜜的男友送，就叫我去接。我从进酒吧、到出来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张勇将信将疑道：“然后呢？”
高煦淡然道：“然后我送她回家了，她家还有别的人，我也没进去。”
张勇笑着摇头道：“何必藏着掖着？”
高煦道：“又不犯法，有啥好藏的？可真的啥事也没有，兄弟也不想想，我才在孙总身边几天？”
几个人悻悻然，很快失去了兴趣。大家回到餐厅吃饭。
到了下午，有一会儿小尤出去了。不料孙静忽然来了一句：“我不需要同情。”
高煦抬头看着她，只见她笑吟吟地盯着自己，接着说道：“还哭了？”说罢从唇间吐出一声短促的不屑声音，“故事编的，张口就来，你怎么不去写书？”
“孙总怎么听到了？”高煦有点纳闷。
孙静不解释，只道：“你让他们说，能把我怎样？”
高煦镇定地说道：“孙总身居高位，声誉还是挺重要的。”
孙静道：“本来就没什么事。”
高煦道：“怎么说得清？”
孙静用复杂的目光盯着高煦良久，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古代以道德治国，以宗族家庭为结构，还有什么三从四德，女人的名声确实挺重要。现在很多女人、也摆脱不了这样的传统，无非是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亮点，想在一些虚无缥缈的陈旧东西上、找到自我满足罢了。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吗？”
高煦很简单地回应了一句：“省事。”
“你这人倒真有点意思。”孙静道，接着她还是认真地说了一声，“不过……谢了。”
“嗯。”高煦应道。然后开始拿起书来看。
孙静又主动开口，低声道：“好多年，没有被人保护的感觉了。唉，可惜我们不适合。”
高煦看着她，她的目光已不再闪烁、恢复了自信的神情。孙静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或许可以理解为，门不当户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回敬道：“我也不喜欢当面首。”
孙静好像有点生气：“学习手册……我真是服了你。要不是我欣赏你，过两年合同到了，你就得失业。”
高煦微笑道：“无所谓。好手好脚，我还活不下去呢？”
“行啊你。”孙静强笑道。
接着小尤回来了，俩人便闷声不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高煦观察到，公司里的上下级关系、还是存在权力差别，属下几乎都在讨好孙总。比如这个小尤、以及平素开早会的管理层，在孙总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
不过高煦确实没太认真，能混下去就混，混不下去另想办法呗。反正又不是皇位，有啥好紧张？
一下午，孙静偶尔还是会留意高煦，似乎对他仍然有些好奇。
高煦也不在乎，下了班就下楼。到停车场时，孙静忽然走了过来，说道：“加我的网络号，手机号码。我把昨天开房的钱给你。”
“行吧，一会儿车上加你。”高煦道。
孙静看见他的小银马从闸门出来，又笑道：“你的车坐着挺舒服。”
高煦道了一声再见，上车走人。
今天妙锦没来，小阮也没来。妙锦发信息说，明天到假日了，上午来找他。
他如同往常一样，回家便半躺在椅子里看电视。不一会儿小阮用白兔号发来了消息：婉姐给我买了好多衣服。
高煦：她人很好，你不用客气。
小阮：婉姐还说要给我安排工作，那个厂在北宁。我去过，修得特别漂亮，待遇也很好，一般人进不去，我想去那里上班。
高煦：那挺好。以后玲妹再来大明玩，用旅游签证。
小阮：对不起，阿刚哥。
高煦发了个问号。
小阮：我就不再去阿刚哥家了，怕婉姐生气。她真的好漂亮，我比不上她。
高煦：嗯，回国的时候，我们去送你。
对于小阮的选择，高煦心里毫无波澜，并表示理解。当一个人生存都有点问题的时候，看重实在的好处，似乎是理所当然。
小阮和孙静都是正常的，反倒妙锦的心思有点例外。她做过贵妃，也许和高煦一样，把一些蝇头小利早就看淡了。
没一会儿，妙锦又发来了消息：想不想去苏伊士运河看看？
高煦回忆了一会儿，打字道：可以。
妙锦：我就知道。以前你关心了好些年，可从来没亲自去过。到时候我们安排好时间，我陪你去，现在方便多了，几天就够。
高煦回了一句。然后发现手机里有短信提醒，包裹到了。
于是他便下楼去电子箱旁边，用动态密码开了箱子，拿了包裹上楼。里面是他买的一些书，回到客厅时，发现书架已经满了。他顺手要放在茶几上，发现茶几已经堆了两叠，现在变成了三叠。

第一千零一十章 忍得住
上午接到了妙锦。她坐上副驾，便将座位调整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半躺在那里，伸了个拦腰，还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
原来她经历的那些家国恩怨，毕竟已经成为了前世；如今的妙锦，比以前乐观了不少。高煦始信，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半丝质面料薄外套、及腰短款，系着一条红条纹的小肩巾，下面穿着小脚帆布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
妙锦打扮得很休闲，但这种比较贴身的衣裤，很考验身材；如果腰和腿长得不好、反而会暴露缺点，还不如穿宽松的裤子。而妙锦穿着就很让人赏心悦目，及背的长发、雪白细腻的皮肤和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散发着女人味，休闲风格又不乏青春活力。她很放松的样子，半躺在那里，那女性特有的身体轮廓与流线展示在高煦旁边，引得他频频侧目。
轿车渐渐驶离车站，她用试探的口气问道：“在你家里，我算是女主人吗？”
高煦道：“不然是男主人么？”
妙锦掩嘴笑了一声，马上说道：“那好，我在网上订了一个书架，商家负责安装，一会儿我看看放在哪里合适。我还想买一些厨具。”
“经济宽裕吗？”高煦随口问了一声。她家的家境应该不错，但毕竟是学生，不一定财务自由。
妙锦的声音道：“放心吧。”
高煦打开自动辅助，扭转上身，伸手从后面拿出来了一个纸盒子，递给了妙锦。
“这是什么，护肤品？”妙锦笑吟吟地看着他。
高煦道：“我记得你以前就用这家的胭脂水粉。倒是巧了，我的工作就在这家公司。东西一样，但内部价比市场上便宜很多。”
妙锦微笑道：“只是名字一样，别的什么都变了。不过我很喜欢高煦送的礼物。”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高煦却有点走神。
他终于开口道：“前晚上半夜，我接到了女上司的电话，去了一趟市区的酒吧接人。”
“嗯？”妙锦转头看着他。
接着高煦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过程，主动交代了。
叙述完事情，高煦又道：“我没进那个酒店房间，让服务员扶她进去的。事情刚过去一天多，前台服务员应该还记得我，要不你得空了，拿我的照片去问问？”
不料妙锦马上带着笑容道：“太麻烦了。你没骗过我，我干嘛不相信你？”
“那天给我递纸巾的女人，不会是她吧？”妙锦一脸恍然，又问他一句。
高煦道：“就是她。”
妙锦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的年龄，应该比你还大。”
高煦道：“每天都化妆，看不出来。”
妙锦又道：“平时看着光鲜亮丽，怕卸妆，怕脱了衣服细看。”
高煦无言以对。
妙锦看着他的脸，笑道：“别这样一副表情。当年你对我，什么没做过？早就跟着你学坏了。”
高煦忙道：“她怎么样，我不感兴趣。前晚只是不好推脱，就当帮她个忙。毕竟是同事，而且是上司。”
“她喜欢你，还会勾引你。”妙锦没头没脑地说道。
高煦摇头道：“就算妙锦说得对，那又怎么样？下次再找我，我叫上别的同事一起去。”
妙锦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个好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道：“高煦那么好色的人，忍得住？”
高煦一本正经道：“其实还好，只要不被刺激，平时有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大多时候不会去想。家里不是还有一间健身屋？”
这时车子到了市区的一处综合商业广场，高煦便把车放进了停车场。俩人到里面逛街，然后吃午饭。
大明国的自动化物流很便捷，但是人们买东西，还是比较喜欢来商场、特别是买衣服。好像是因为服务很好，并同时可以娱乐休闲。明国大多数人口在中高收入层次，消费级别比较高，商品的质量、服务都是重要的竞争方向。因为便宜的商品根本不缺，而且竞争太大，全世界许多进入基础工业门槛的国家，供应了丰富的廉价货物。
高煦看书看新闻，知道了之前四百年，大明经过了多次战乱。现在世界上也是乱糟糟的、好像到处都有冲突，但国内（除西美区之外）倒是太平繁荣。
俩人午饭后逛到了女士内衣的店面，妙锦要进去看。高煦一时不太适应，便在门口等着。
旁边的电视上在播放一个西美那边的对话访谈，节目在这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一个黄皮肤长头发、扎着马尾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现代桌子后面，看着摄影机说：“我们有石油、有大片可耕种的良田，应该比本土还要富裕，但是好处被你们拿走太多了。”
旁边有个声音道：“东美地区的东西没有被拿走，西方人只是把殷人杀光，并抢走土地和资源，而且现在那边的人、也不比西美区的人过得好。”
长头发的男人没有回答质疑，情绪有点激动道：“你们也拿走了东美各国的好处。明国皇室和大资本家就是全世界的毒瘤，他们修建了无数军事基地，并用宝钞掠夺全世界。而且他们还压低原料价格，自己制造东西，标上高价到处贩卖，让大家都没有好工作。你们霸占了所有行业，怎么都不够。”
旁边的男声道：“这些合法基地、三十六个航母编队，以及战略级海军，正在保护全人类，维护世界太平繁荣。如果没有本土维护世界秩序，局面将不堪设想。”
长头发道：“本土维护和平的办法，就是到处贩卖军火，最可笑的是、同时卖给交战双方，我从没见过比现实更荒诞的事。你们还不准西美区公民独立建国，动辄用军队威胁当地组织。”
镜头一直没拍旁边的男人，只听到他的声音：“正府限制了核能武器和生化武器在全球泛滥，避免了无数无辜的平民死亡。不卖军火也中止不了战争，人们会用木棍和石头作战，如同远古时代的人们。”
长头发道：“全世界那么多地区，只有本土独家拥有核能武器。所以谁不听话，你们就污蔑它在研究核能武器，迫使他国就范。”
那个男人笑道：“我们这个节目需要用事实说话，某个地方是否在试图制造危险武器，有很多证据，比如忽然大量集中地使用电力，甚至需要卫星照片佐证。而且你可能说反了，应该是某些地区在要挟本土，将研发危险武器。
如果危险武器不被限制，全人类迟早会被毁灭。科技已经突破核能利用，除了强行限制、别无办法，否定一定有很多地区能制造出危险武器，然后因矛盾升级而相互毁灭。本土承担起了保护人类前途的责任……”
长头发一直在胡说八道、情绪多于雄辩，但最后一句好像很有水平：“那谁来限制本土？”
接着便轮到旁边那男人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说到中庸之道，一会儿说到大明从未屠戮别国平民、奴隶贩卖的历史，重新回到了道德优势的观点上。
就在这时，高煦发现妙锦已经出来，她提着几个纸袋，站在旁边看着电视说道：“别管这些东西了。”
高煦道：“好像全世界都在怨恨大明。”
妙锦摇头道：“不能只看这种节目、还有新闻，得眼见为实，现在也是这样。”
“哦？”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妙锦道：“其实无论在哪里，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这些东西。油盐菜米要操心，乐子也不能少，生活还须继续。十来岁的时候，我和家父去过西美区、也去过欧洲，普通人很友善的，也很喜欢大明的产品和文化。别看电视上骂得凶，其实人们最不满意的地方只有一个，大明不是移民国家，外国人只有科学家、哲学家和天才能取得国籍。”
高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管那些大事了，注意力到了面前的小事，他指着纸袋道：“买了些什么？”
妙锦笑吟吟地说道：“要看吗？”
高煦还来不及回答，她又捂住了纸袋，说道：“这里人多，回去给你看。”说罢挽起高煦的手臂，“我们去买蔬菜，回家做饭。”
“走了一整天你也累，买点熟食回去。”高煦道。
妙锦道：“好吧，你说了算。”
俩人买好东西，取了车。高煦坐到椅子上，一边按启动键，一边问道：“今天，令堂不管你夜不归宿了？”
妙锦笑道：“我自有办法。对了，家里有烘干机吗？”
高煦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有，不太确定。”
“你呀……”妙锦摇头道，“新买的衣服要洗一洗。”
高煦又问：“你没带换洗衣服？”
妙锦再次摇头。
高煦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和她说些寻常的话题。以前在皇宫里，他和妙锦便合得来，现在相处也挺好。
先前看到的纷纷扰扰大事，渐渐被高煦抛诸脑外了。他和大多数平民一样，心思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或许只有这平淡的小日子，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复古元素
俩人回到家，做了一些琐事，洗东西、吃饭、沐浴。然后高煦便坐在茶几旁，开始用电磁炉烧水泡茶。浴室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妙锦去洗澡去了。
傍晚时分，泡一壶茶，拿一本书，成为高煦日常的习惯。
过了许久，高煦便听到妙锦“喂”了一声，抬起头一看，他顿时愣在了那里。妙锦看到他的样子，本来强作轻松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抬起手臂轻轻抱在了胸前，脸上出现了羞涩的红晕。
只见她的长发挽起系在后面，身上只穿了一套非常轻薄的丝绸短款连衣裙。上面是吊带，下面裙子很短、两条形状姣好的腿全未遮住。上边两小块纱丝料子，是半透明的材质，不过刺绣花纹很繁复、于是让料子变得不透明了，肩上用两根深色的细带子吊着，只不过恰好没有露点。剩下的布是紫红色的丝绸，把她的皮肤衬得比丝绸更光滑有光泽、更显雪白美好。裙子不仅短，还开了高叉，上面用丝带打了个花结。
她刚才化了点淡妆，让面容显得更成熟妩媚，尤其口红涂得很浓。
“高煦是不是喜欢复古的风格？”她小声问道。
高煦感觉脑袋隐约有点眩晕，却仍旧故作镇定道：“刺绣有复古元素，裙腰也有襦裙的风格，不过主要得身材好才漂亮。”
“你说话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妙锦掩嘴轻笑了一下，缓缓走了过来，坐在了侧面的一把大椅子上。然后她将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便翘起了一只脚。脚上穿的是有花纹的复古布拖鞋，倒与衣裳很搭配。没穿袜子的脚，在绣花鞋里看起来娇小漂亮。
“我泡了一壶茶，等着你来一起喝。”高煦道，拿起一只小杯递了过去。
妙锦双手接着，捧在胸前时不时看着他：“原先那个时代，我这个年龄早该嫁人了。”
“嗯……”高煦应了一声，稍微挪了一下身体。
她又小声地缓缓说道：“我不能让那些女人，有可乘之机。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觉得让你这么忍着、挺委屈。”
高煦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妙锦将捧着的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全在口中停留着，她的眼睛盯着高煦，然后抿了一下涂得朱红的嘴唇，这才刻意地把茶水用力咽了下去。
高煦一边与她对视着，一边欠身把手掌放在她的纤手上。她一点也不反抗，径直把茶杯轻轻放在了几案上，小声道：“你可得负责任。”
听到这里，高煦笑了一声。
刚刚放在几案上的白色陶瓷小杯边缘，染上了一朵朱色口红。那茶香本来自有古朴典雅气质，却和艳丽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正是有别样的气息。
每旬十日、一般包括三到四天假，本旬是三天假。高煦除了第一天假日和妙锦逛了商业区，之后便一直没出门，吃饭也是用手机订的。
刚要上班的时候，他才领会到，原来上班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妙锦的身体对高煦来说，显得有点陌生，但她还是原来那个人，俩人十分熟悉，一切都水到渠成。
一大早高煦离开家门，停好车坐电梯上楼，走到办公室时还有点心不在焉。孙静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不知道，甚至招呼也没打。
就在这时，他听到孙静的声音道：“刘助理。”
“啊？”高煦恍然应道。
孙静看着他说道：“你过来看看。”
高煦只好起身过去，只见小尤也站在孙静旁边，正弯着腰在那里按笔记本的键盘。
孙静又道：“到这边来。”
高煦点了一下头，绕到办公桌后面，便去看电脑上的视频。
视频里好像是某个晚会的场景，观众席有很多人，舞台上站着主持人。小尤忽然按了暂停键。
“这个。”
观众席第一排，有人年轻姑娘正要坐下，转头看了一眼椅子，面部正好对着摄影机。旁边还有个衣冠楚楚的老头，似乎认识那年轻姑娘，正转头和她说话。高煦一眼就认出来，那姑娘正是妙锦。
“怎么了？”高煦问道。
小尤又按了开始键，然后伸手拖拽视频，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了妙锦身边那老头的正面画面，指给高煦看。
高煦一脸茫然。
孙静道：“他失忆了。”
“哦。”小尤恍然，又道，“这个老人叫韦忠明，明国的大资本家之一，手里控股了几家大企业，在军工制造、银行、能源这些重要行业。这些大资本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咱们的内阁首相靠选，但据说大事都要看后面那些大族的意思。”
高煦脸色微微一变。
小尤道：“韦家主家一直和皇室、王家等大族联姻，韦忠明的名声一向很好，为人低调正派，不可能在公开场合带这么年轻的情人。所以这个姑娘应该是他的家人。”
孙静的声音道：“那天找你哭的姑娘，好像和她很像。”
“肯定是她。”小尤激动道，“长相出众，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可能记错。”
高煦沉默不言，他正在琢磨。大明不是原来的大明朝，但还是大明国号，这个韦家的人，极可能是当年韦达的后人。他听说妙锦的名字叫韦婉之时，也想到过韦达，不过觉得可能性太小，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
他有点走神，脱口问道：“韦家怎么发达了那么多年？”
孙静道：“原来好像开始衰落了，到一战时期，大明的国内有内战，打打停停好多年，韦家等一些势力在两次重大选择中、都选择了拥护皇室。后来呢，那边的人赢了几次主力会战就这样了。这些东西，你看市面上售卖的书，可看不到。”
“不错不错。”高煦笑道。他心道韦家联姻的王家，应该是王斌的后代，当年确实没看走眼。
孙静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真的是什么公子，微服私访吧？”
高煦听罢笑了几声。
孙静和小尤却毫无笑意，都很认真地看着他。
高煦摇头道：“怎么可能？我要是真能到那个级别，生产化妆品的企业，有私访的必要吗？”
孙静明显不信，她说道：“大资本家为了防止家族实力分散，现在通常采用长子继承制。旁支没那么大势力，但都能得到一些资产，也算是有钱人。”
高煦道：“真不是，你们误会了。我现在父母双亡，啥也没有。”
孙静指着视频道：“韦家的千金，怎么会缠着你？”
高煦无奈，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只看钱。而且这视频里的人不太清晰，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要问一下才知道。”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孙静递了个眼色。小尤便道：“孙总，我出去一下。”
“嗯。”孙静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孙静笑眯眯地说道：“刘……助理，那天我和你开玩笑呢，你可别往心里去。”
高煦摇了摇头，忽然皱眉道，“孙总不是说，有各种法律和精准完美的制衡逻辑吗？你就算得罪了我，又没犯法，怕什么？”
孙静轻声道：“我不是怕，是说实话解释、确实只是开玩笑。”
高煦沉吟片刻，用诚恳的眼神看着她道：“其实没什么，孙总没有恶意，我如果是那么小气的人，还能办什么事？而且我本来啥也没有，你还能注意我，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暗爽。可惜正如孙总所言，咱们不太适合。”他想了想又道，“人若只凭感觉走，恐怕会有些麻烦。”
孙静认真地听着，轻轻点头道，“刘助理的见解，不像是啥也没有的人。”
高煦道：“我这种人多了，真没必要隐瞒。”他指了一下视频，“有没有资本，不是看出身吗？和见识有多大关系？”
孙静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我这个职位，竞争很大的，我压力也很大，有时候总想找点发泄放纵的机会。”
高煦听罢，点头道：“我知道，很能理解那种感受。”
孙静顿时又微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看咱们明国的普通员工压力很小，过得挺好的。”
高煦无奈道：“说什么你也不信。孙总需要冷静一下，再留意一些细节，你就会明白、我没骗你。”
孙静狐疑地打量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高煦道：“不耽搁孙总工作了。”他说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需要冷静地琢磨一下，妙锦真是大资本家里的人么？如果那个什么韦忠明是权势人物，妙锦怎会独自到安南国那些地方去旅游？又或是当时她身边有保镖？
高煦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一段时间，总体感觉，至少在神洲（东亚）地区，对于普通人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可如果特别的人物，他们应该会额外小心。正如他当年的外出活动，也不会太随意。
他想了想，直接拿起手机，给妙锦发了信息：韦忠明是你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妙锦才回了消息：下午我在家等你，见面说。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心事
走进门，高煦就听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接着看到了妙锦。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穿着一条短裤，一件浅灰色的半袖套衫，套衫是弹性料子做的，包裹在身上，领口也比较低。她的样子对于她的年龄来看、发育得挺好。
“生气了？”妙锦看着他问道。
高煦瞧着她的领口，摇头道：“为什么生气？”
妙锦道：“我没告诉你家里的事。”
高煦淡然道：“没说，自有你没说的道理。”
“我知道了，你现在脑子里只有坏坏的东西，等累了才能想别的。”妙锦瞧着他的眼神，用玩笑的口气道。
高煦也笑了一声，脱了鞋子，便走向茶几。
妙锦从后面跟了过来，轻声说道：“韦忠明是我的伯伯；他的先父、与我的先祖父，乃亲兄弟。不过先祖父没有继承韦家的主要产业。”
高煦听罢转头道：“原来如此。”
妙锦道：“你怎么知道的？”
高煦稍微想了一下她的意思，便道：“有个视频，好像录制于某场晚会上。你和韦忠明坐在观众席，有交谈的场面。”
妙锦道：“应该是去年快过年时的事，我们家的人去伯伯家拜访作客，傍晚时我跟着伯伯去看节目。”她接着说道，“我们家和主家差得远，几乎不算是一个层次的人。如果不是同族亲戚，应该也不可能有什么来往。家父每次到伯伯家，姿态非常恭敬谦卑，就像上下级关系似的。”
高煦点头，沉吟道：“也算是富人阶层吧？”
妙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倒是。家父从先祖父那里、主要得到了几家酒店，后来却到处投资，大多都是亏损，血本无归。现在嘛，我们家的资本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当年汉室的刘备也能卖草鞋，何况韦家只是封建贵族后代。没什么了不起。”
她说着话，便抱住高煦的胳膊，软软的上衣料子贴着他，她带着笑意道，“再说当年韦达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百户，还帮错了人，站在了建文帝那边。若非高煦赏识提拔，哪有韦家甚么事？一切不都是靠高煦的恩惠。”
“过去的事，对现在没有意义了。”高煦轻描淡写地说道。关键是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高煦也不愿意说出去，有不可能预料的风险麻烦。
妙锦轻轻应了一声，便在旁边捣鼓茶具，开始泡茶。
傍晚的夕阳剩下最后的余晖，阳台玻璃门后面、白色的半透明帘子上，染上了鲜艳的颜色，不过客厅的光线反而渐渐暗淡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高煦犹自想着什么。他和妙锦已经相处过很多年，所以有时候不说话、也很寻常。
不知什么时候，妙锦的声音才道：“我不是想故意瞒你，只是不想马上告诉你这些情状。我知道你这人，居高临下的心态习惯了，恐怕难以适应这样的处境。女方的家势更好，我不势利，却管不住父母兄长的心思。”
高煦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心里不得不认，妙锦确实还是了解他的。
她接着喃喃道：“我其实有点想逃避，很不愿意面对这些烦人的现实。”
高煦默默地注视着她，倾听着。
妙锦也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们刚相认这阵子很美好，我愿意一直那样下去。还有点担心，你知道了现状后，又把心思分走了……高煦，其实只要我们能简单生活下去，那些身外之物没有多大的意义。”
“嗯……”高煦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渐渐地，妙锦那略带稚气的洁白美丽的脸上，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伤感，叫人心生怜爱。
高煦听罢捧起她的手，叹了一声：“你爸妈同意吗？”
妙锦想了想：“他们不管我找男朋友的，目前没什么问题。除非是皇室和大族主家，现在一般富人家里的女子都这样。”她想了想道，“你放心我不是。”
她接着说：“如果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可能就会有些问题。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到了十八岁我们先结婚了再说。这是宪法规定的权力，他们没办法。何况家父身体不太好了，他管不了太多，不会太过霸道地干涉我的自由，一般就是说教。母亲和兄长，毕竟没有家父那么霸道。”
“事情最好不要到那个地步，养了你那么大，多少有些亲情。”高煦道。
妙锦听罢柔声道：“老气横秋。我看那些年轻人，还有人私奔呢。”
“然后呢？”高煦缓缓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有东西一样上下试了试，道，“在一种本来就脆弱的感情上，承受额外的负重，或许并不明智。”
妙锦道：“我俩不是那样的感情。”
沉默了一会儿，妙锦忽然道：“不要管那么多了，反正还早着呢，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一年多。”她说罢靠了过来，有点羞涩地悄悄说道，“我们先做你最喜欢的事吧。”
俩人便拥抱在一起，一阵亲密之后，衣衫也有点凌乱了。高煦想起了什么，说道：“我买了东西。”说罢站起来找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了一盒套子。毕竟俩人还没结婚，妙锦甚至没成年，要是怀孕了不太好。
妙锦却道：“我也买了东西。”
高煦看着她拿，便问道：“那东西是不是对身体不好？”
妙锦摇头道：“医药比较先进了，这个副作用几乎没有，只是有点贵。”
她说罢拿起杯子，倒了半杯白水，想了想又把半盒牛奶倒了进去。她摇了一下杯子，笑吟吟地看着高煦：“我很不喜欢你买的那个东西。”
高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慢慢地喝下去，欣赏着她妩媚的笑容，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不料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铃声。
高煦一脸不悦道：“我好像没什么朋友亲戚来往。”
妙锦笑道：“去看看是谁吧。”
高煦只好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她穿着制服衣裙，头发烫过，应该是个女白领，衣着考究首饰恰当，长得还不错。
“你是……”高煦问道。
女人观察着他的脸：“你的伤还没恢复？”
高煦道：“有点后遗症，失忆了。”他这时才想到，自己好像有个前妻叫杨盈，便又道，“你来做什么？”
“心情不太好。”女人听罢不由分说，轻轻掀了高煦一把，便走了进来。
女人走进来立刻发现了妙锦。妙锦衣衫不整，还没太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脚上穿着双拖鞋，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女人。
“呵！”女人又气又笑，转头道，“行啊，刘刚。”
高煦有点不太确定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已经离婚了？”
杨盈点了点头，又摇头叹道，“果然，男人都是这个样子。”
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有点不太明白是啥样子。妙锦也是一脸懵。
“算了，那我就不打搅你们的好事啦。”杨盈说罢，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妙锦，忍不住回头对高煦道，“有些事，不是你这个阶层玩的。这房子还有我的辛苦钱在里面，你别什么都给败掉了。”
妙锦有点不高兴道：“大姐，你都不了解情况，能不能别打胡乱说？”
杨盈笑道：“都是女人，你心里想什么，我还猜不到？你我之间，究竟谁更了解刘刚？”
妙锦笑而不语。
杨盈转身便离开了，出门时还愤愤道：“都一个样，我还不如忍耐有钱人。”
“砰！”地一声，门便被关上了。
高煦与妙锦面面相觑，他终于开口道：“她应该就是刘刚的前妻。”
“嗯。”妙锦点头道。
俩人回到茶几旁边，高煦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样子，也没想到不断会有女人在身边，惹你烦恼。”
“幸亏不是皇帝了。”妙锦笑道。
很快他们就把刚才的女人抛诸脑外，然后在客厅的椅子上又亲近起来。
生活似乎变得不如以前那么规律了，天色很晚时，高煦才和妙锦一起吃晚饭，然后洗漱。俩人继续在客厅里呆着，妙锦半躺在舒适的大椅子里，拿着遥控板看电视。高煦则抱着电脑在那看。
有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一句话，妙锦偶尔看着电视发笑，高煦自顾捣鼓电脑。有时候俩人会简单地说几句话，相互看对方在做什么。懒散而自在的夜晚，高煦却感觉挺惬意。
他们没有再提妙锦家的事，实在有点烦。
妙锦倒是又提及了旅行，“什么时候去埃及区，等你放四天假的时候吧？”
高煦道：“暂时缓一缓，咱们也不急。”
妙锦便“嗯”了一声。
眼看时辰不早，他们便上床睡觉。现在妙锦的身子比以前要娇小一点，主要是骨骼更细软，可能是年龄的关系。高煦抱在怀里倒觉得挺舒适。
只不过那隐约的心事，仍旧藏在心底，暂且没有人去管罢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渔人与尊严
次日下班的时候，高煦看到了妙锦的车。一辆深褐色的轿车，乍看有点和她的气质不搭，很像是年轻人开着长辈的公车。
车标是一顶梁冠，名字叫公爵。这家公司的产品、是比千里雪的定位高的豪车，主要生产顶级的轿车、以及超级马力的跑车。而另一家价格同级的豪车品牌、厂商在欧洲意大利，主营产品是高档皮革，旗下的汽车关键部件也从大明进口，车厂品牌叫安曼尼塔。
这时高煦才知道，那次妙锦来公司找他，交通方式就是自己开车来的。但她当时不想让高煦看到，后来便坐动车回去了。现在事情已经说通，她也便无须再掩盖。
本来高煦的这辆千里雪牌小银马，也算豪车品牌的汽车，不过在妙锦的公爵面前、就显得有点活泼小巧了。
高煦之前就在网上和妙锦沟通过，说下班后想谈谈。于是俩人在公司楼下见面后，各自驱车出了市区，来到了阳澄西湖的湖畔。
停在湖边人少的路旁，妙锦下车时，高煦见她的模样，倒觉得气质挺酷。
她的长发披着，戴着一副墨镜，嘴唇的口红涂得很鲜艳，可能是为了让深青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没那么呆板朴素。而深色外套，便反衬得她的皮肤非常白皙。再配上那辆深褐色的轿车座驾，她那年轻美艳的形象、有一种反差的美感。
高煦就比较简单了。他之前每天还穿正装去上班，后来发现一些不负责接待工作的员工、穿得都很休闲，他最近也跟着随意起来。
他脚蹬一双休闲皮鞋，穿着一条帆布裤，上身把外套一脱下了车、就只剩一件灰色套衫，手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腕表。
套衫的面料柔软、略带弹性，虽然不是紧身的，但这种合身的衣裳也很考验男人的身材。若是稍微不注意锻炼和饮食，让肚子发福了，穿这种衣服就很难看；所以偏胖的男人一般都喜欢宽松一些的衬衣和运动风格。
果然妙锦走过来，便伸手在他的腹部和胸膛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现在高煦这身体的肌肉，比起当年世祖皇帝年轻的时候、实在是差远了，胸肌和腹肌也不明显，好在比例和线条还不错，肌肉质量不太行、但卖相还可以。
妙锦偏着头左右打量着，把削葱似的手放在秀气的下巴、稍作思考的模样，然后把自己的墨镜取下来，踮起脚给高煦戴上，笑道：“不错，有感觉。”
高煦扶了一下墨镜，随口道：“光线好暗。”
湖面起了一阵风，吹得妙锦长发飘起，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面对着湖面，抿着小嘴用鼻子深吸了口气。俩人靠在小银马旁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高煦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想到了一条有机会翻身的路子。”
妙锦没有回应，又看了一会湖面，然后转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说说吧，我听着呢。”
“做影视。”高煦简单地说道。
妙锦道：“你懂那个行业吗？”
高煦道：“不太懂，但是我有不对称的见识。如同当年做王爷的时候，有那个世界没有的见识。”
妙锦总算明白一些了：“高煦是说，记得第一世的那些电影，现在没有出现的作品？”
“对。”高煦点头道，“大多印象模糊了，只有一些特别经典、特别喜欢的影视，我还记得。不过恰恰是能够记住的这些东西，经得起观众的考验。”
他稍作停顿，又道：“眼下这些影视，都不是原来的东西。这也很正常，创作本来就是主观之事，不可能在不同的世界、出现一样的东西。”
妙锦轻叹道：“难怪，昨晚我看见你在电脑上，到处搜索电影动画。昨天你就想到了？”
“嗯。”高煦没有否认，并解释道，“除此之外，我还没想到有别的办法。这个时代的科技、规则很复杂先进了，人才也很多，如果不走旁门左道，又没有基础，应该是不可能有进取的机会。就算努力拼搏出来了，耗费大半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妙锦轻声道：“就算很快成功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并不缺生活开销。”
高煦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他好像确实也对金钱、没有多大的欲望，便随口道：“等功成名就，咱们就退隐闹市，自由自在地厮守生活，不再受其它事的烦扰。”
妙锦微笑道：“听说过富豪与渔民的故事吗？”
高煦不知她所指哪个故事，便摇了摇头笑道：“以前都是我给别人讲故事。”
妙锦道：“那我给你讲一个，很简短。富豪看到一个渔民在海边躺着，懒洋洋地晒太阳，便去教育他，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不出去多打些鱼卖钱？渔民反问，要那么多钱干嘛？富豪说，有了钱就能像我一样，自由自在、快乐悠闲的海滩散步晒太阳。渔民却困惑地回答，我们俩现在不正在快乐地晒太阳吗！”
高煦哈哈笑道：“我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
他想说有关尊严地位之类的陈词滥调，但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老气横秋”，便作罢了。
高煦想了想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口道：“这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事。不过幸好在此没有受害者，也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利益。眼下这光景，我若不走这样的路子，还不如认清现实当条咸鱼。”
他又道：“将来我也不要这个钱，到头来，我们全部捐给有利于社会的项目便是了。如此也算是功过相抵，没把自己搞得太不堪。”
妙锦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好言道：“不过，比起四百年前、改革大明朝的宏伟事业，恐怕高煦已无法给这个世界带来太大的福泽。”
高煦点头道：“既没有更大的见识，我也累了。当初确实耗尽了一生的热情与精力，就算能再来一遍，我可能也有点干不动了。如今想做点事，只是为了自己，自利而已。等成了点气候，咱们可以找职业经理人，当甩手掌柜，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他看着妙锦，笑道：“说来也奇怪，还有嫌钱多的女人。”
妙锦自嘲地笑了一声。
俩人看着湖上的风景，有一艘仿古的游船正在远处游弋。此时此刻，若不回头看金属光泽的汽车，湖上的景色仿佛与几百年前没甚么区别。
良久后，妙锦的声音道：“家父名下控股有两家相关的公司，一家做动画的、一家是制片厂，但家父接手后长期处于亏损状态，属于失败投资。最近长兄好像正在寻找融资，想以转让股权的方式脱手。”
高煦认真地听着。
妙锦转头看着他：“你前期可以借助一下这个平台，毕竟你对影视行业懂得不多，先得有点渠道。”
高煦道：“有道理，这是个好办法，省了不少时间。”他接着问道，“你不是……不想我折腾，还愿意帮我？”
妙锦玩笑道：“谁叫你是皇帝？我最多抱怨两句，最后还不得由着你。”不过很快她就一副无奈的神情，“没办法，你这人，必定不愿意服软。在古代几十年，高煦也没少受影响，我也懂。”
她说得也不全对，因为她了解的高煦、起初就是王，后来称帝了他根本没必要服软。要是在很早很早以前的第一世，他回忆起来，简直已经服到了尘埃里。能屈能伸他是没问题的，不过处境变好，没必要屈服罢了。
高煦伸手搂住她的削肩，继续看着湖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虽有旁门左道，但是高煦对这个社会、相关行业的知识很少，挑战和压力仍然很大。世上之人、开了外挂还失败的，也不是没有。
妙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搂住高煦的腰，十分用力，还发出一声撒娇的声音。
“怕我跑了？”高煦玩笑道。
妙锦点了点头。
高煦道：“当年我做了皇帝也没跑，放心吧。”
妙锦叹道：“你现在还没完全了解这里，这个世界诱惑很大。”
高煦淡然道：“没有接触，但能想象到。大明的商业如此繁荣，男女之事应该早就放开了。不是有一句话，如果世上没有女人，那么金钱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资本世界，必然要穷尽一切办法释放消费欲望。”
妙锦抬头道：“你还是原来那样，总有歪理。”
“道理。”高煦笑着纠正道。
高煦长身而立，站在湖畔的风中思考着一些事。但不管怎么想象将来的成就，他稍微深思，就能感觉到自己的野心已经消磨，曾经的深远气象已然跌落，资本哪能与千秋霸业的理想相提并论？又有什么好踌躇满志的？
也许凡人，终究只是渺小的尘埃？
他翘首迎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何时，妙锦正呆呆地凝视着他。不知是他的神情回到了从前，还是她的眼神仿若往昔。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后会有期
湖边的风中传来了妙锦的声音：“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不想瞒着高煦，但你听了不要多想。”
“嗯。”高煦应了一声。
妙锦道：“近两年我家的经营有点困难，家父却不想变卖祖产，以免惹同族亲戚笑话。他有意让我与一个富豪的儿子联姻。”
高煦顿时转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妙锦抬头道：“前阵子叫我去见面，我没去，怕见过面了更麻烦。”她露出一个强笑，接着好言道，“当年我被关在皇宫里好几年，终究也过来了。现在是法制时代，我不愿意的事，家里人更没什么办法，你放心吧。无非还是劝导、说教罢了，有点烦人而已。”
高煦顿时感觉心头很堵，迎面的湖风扑在脸上，有点让人呼吸不畅。想来，当年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感受，但后来有过了几乎为所欲为的经历，现在反而不太能适应这样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好握着妙锦的手道：“让你受苦了。”
妙锦微笑着摇摇头，“只有高煦会这样对我说话。”她高兴地依偎着他，“其实就算没遇到你，我也不愿意嫁人。”
高煦随口问道：“那你要干嘛？”
妙锦笑道：“出家做道士。”
高煦伸手搂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便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回家。”
妙锦点头道：“听你的。”
当晚高煦睡得不好，睡前想的事太多就容易清醒，人好像得放松思维才能睡得安稳。一夜他不知道翻了多少身，这样的夜晚，他很久没有经历过了。平时他的睡眠和心态都是挺好的。
不过高煦多年以来的习惯，对很多极重要的事、都是说干就干。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办公室就开始写辞呈，走出第一步、先把时间收回来再说。
写好之后，他便起身走到孙静的办公桌前，把纸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按着轻轻往前一推：“孙总，我有点事，得耽搁你一会儿。”
孙静拿起纸，飞快地看了几眼，马上抬起头道：“刘公子，我不得不劝你一句，大公司的正式工作，可不好找呢。你想好了？”
坐在侧面的秘书小尤也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坐在那里时不时看向这边，保持着关注。
“孙总别拿我调侃了。”高煦笑了一下，接着冷静地说道，“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无论是好还是坏。”
孙静凝视着他的脸数秒，便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上面痛快地批复了。
她收了辞呈，说道：“原先你受伤了，签的凉解协议，现在可不着数了。因为你是主动辞职，且没有对辞职的原因提出异议。不过按照相关法律，公司应该支付你六个月薪资、承担员工失业保障。这笔钱，我会诚心帮你拿到，到时候打到你的银行卡上。”
听她的意思，公司是否愿意履行解职补偿，还是有操作空间的。狡诈的资本家。
高煦听到孙静的言外之意，顿时觉得这个女人人品还行。他继续看着孙静，寻思着她平时工作的能力和见识。
“怎么？”孙静伸手放在脸颊上，微笑着看他。
高煦道：“现在说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不过孙总可以当个笑话听。万一我有发达的那天，孙总可以联系我，我不会亏待人才。你不是说过嘛，在这里竞争压力还是很大的。”
孙静笑道：“你这是在夸我呢，哪能当笑话？我记住了。”
小尤用玩笑的口气道：“刘哥，我呢？”
高煦转头用轻松的口气道：“你问孙总，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
两个女人都笑出声来。辞职便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简单地完成。
不过高煦收拾好个人用品，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仍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也许是新的憧憬、也许是感概？
他抱着个纸箱子，走到张勇那个牢笼般的格子间旁边，说了一声：“哥们，后会有期。”
张勇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咋干不下去了？”
高煦道：“说来话长，有空了咱们喝点小酒，再聊。”
张勇同情地说道：“接下来刘哥能干啥工作？”
高煦轻松地笑道：“总有办法。”
张勇感叹了一声，这声感叹里，似乎隐约包含着一点暗爽。毕竟大家都是公司小员工，明明是同一个阶层，高煦却曾经拥有漂亮的前妻、开好车、得孙总管亲近，有时候高煦也感受得到，这哥们不高兴。
然而，此景只是人之常情罢了，高煦并不介意，自己若有帮得上的小忙、仍然不会拒绝张勇。张勇在高煦刚醒的时候、也帮过他，平时也能相处说话。普通朋友，大概就是这样吧？说得太肉麻了显得假。
于是高煦伸出手、在张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抱着自己的纸箱径直走了。张勇的声音道：“电话联系。”高煦头也不回地伸手挥了一下。
下楼后，他把纸箱扔进后备箱，然后驱车去一个购物中心。在那里胡乱拿了成箱的方便面、奶制品、包装熟食、茶叶，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高煦把东西扔进后备箱，直接回家。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商品，价格很低，普通明国人只要有收入可以随意买。
没有了工作分散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高煦得以集中精力、进行一些前期学习和分析。
得益于网络资讯信息的发达，他的工具，几乎只需要放在书房里的一台电脑。不过高煦做一些信息统计和分析时，还是不太习惯用电脑软件，所以没两天他的书房里、便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纸条，纸张上也胡乱写写画画着不少东西。
一开始他最好利用韦家的两家公司，至少有现成的渠道。电影和动画，目前高煦倾向于动画影片起手。
因为他觉得电影的表达，可能更依赖于导演、演员等各种因素，这些东西他暂时无力掌控。而动画方面，因为大明国的制作技术先进，可能在表现画面时有优势。
近年票房高的影视动画，他也一直在观看琢磨，还阅读了不少分析观影市场的文章。
经过一段时间，他得出一些个人的结论，明国观众受教育程度的影响，观影口味可能与想象中不太一样。诸如家庭肥皂剧、言之无物尿点太多的作品，一般都在浪费投资人的钱，没什么观众。
甚至一部分作品、走入了晦涩的歧路，却仍有不少受众。高煦看到了几部高分电影，总觉得有点类似意识流，在表达很难描述的人性和现实，不专心看甚至不知道导演究竟想说啥。还有烧脑片，情节和时间序列非常碎片化，一样有市场。
所以高煦发现，这里的情况、与另一个世界，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大明国工业化之前，有几千年的历史，世人在一些文化层面的东西并没有变。一些传统的文化非常顽固，哪怕世界规则已完全翻新，它还是存在于世人骨子里。
高煦无意于剑走偏锋，特别是前期的选择上。他认为一些雅俗共赏、老少皆宜的通俗东西，可能市场很广阔，很难失败。他从风险角度看待这个事，倾向于选择情节简单、有趣、有普遍接受度的通俗题材。
而且如果从人类普遍性的心理情感方面出发、而不是文化特质，可以同时让外国观众更容易接受，便能斩获更大的市场。毕竟明国人口，只占世界人口的六分之一。
最后高煦从自己喜欢的多部动画中，圈定了几部印象很深、看过多遍的作品。他的笔放在《寻梦环游记》上轻轻圈了一下。
多一个圈，他是觉得，这部动画里、有可以让他自嘲的内容。
而且相比于其它优秀的动画，这部的画面感可以做得更精致，更符合现在的观众、对视觉感官的要求。至少高煦的印象里，《寻梦》比什么唐老鸭、猫和老鼠、机器猫、变形金刚精致多了，而且可以在电影院播放。
不过迪士尼那些老片子，肯定也有市场的。因为明国历史上出现过类似的成功案例，内容是一只特别搞笑的兔子。现在的白兔公司，就是借用了那个系列的动画形象的影响力。
高煦深入思考了一下，原来的《寻梦》取材于墨西哥文化，现在可以改一下，改成殷人。殷人曾有很多部落，总是能找到一个类似的传统文化进行嫁接。而且明国本土的观众，本来也对西美区的部落文化很有兴趣。
现在的明国人确实也不局限于本土文化，得益于经济的多年繁荣期，他们喜欢到处跑，从新的地方得到新的见识。
不知甚么时候，门传来了响声，应该是妙锦来了，她的指纹可以开锁。果然妙锦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她一脸惊讶地看着高煦，发出了啊地一声。
“怎么了？”高煦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妙锦掩嘴笑道：“你去照照镜子，快变成野人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伯乐
书房里的硬纸板上，贴着许多纸条。妙锦似乎很感兴趣，站在纸板前看了许久。
“这是高煦要制作的动画内容吗？”妙锦回头问道。
高煦坐在电脑前抬起头：“写得很凌乱，字迹也很潦草。”
妙锦笑道：“你写得草书，我能看明白。”
高煦听罢说道：“这部《寻梦》我很喜欢，当初陪不同的人、前后看过好几遍，整体情节我记得很清楚。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有些细节需要慢慢回忆，想到什么我就先记下来了。所以写得很碎片化，写法也不讲究。里面还有我自己的感受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妙锦轻轻点了一下头，看着他问道：“本旬放假那几天，你有时间吗？我联系上了一个动画制作人，叫王思奇，他曾与咱们家的动画厂合作过多次。我把高煦引荐给王思奇，约个时间，你们到动画厂见面，高煦也能实地了解一些情况。”
高煦立刻同意了，叫妙锦帮忙安排时间。
数日后，他去了一趟太仓，在那里见到了妙锦引荐的王思奇。
这个王思奇与韦家合作的时候，应该见过妙锦，所以对高煦不算敷衍；起码愿意专门抽出一天时间来谈。这是个头发已经有点稀少的中年人，他言语中透露出了有关头发的个人苦恼。
说起高煦为什么想制作动画时，高煦只好如实地谈起、一件稍微有点沾边的经历，便是他导演过“话剧”。
不过这些事暂时并不重要，刚见面、俩人根本谈不到实际合作的程度。高煦倒有收获，明白了不少这个行当的操作流程。
按照王思奇的经验，开发一个项目，通常要一个出品人发起，这个人可以是一个公司或团队的代理。最好自带一笔主要投资进来。
如果不想出太多钱也可以，像一些业内有过很好的成绩、帮投资人赚过大钱的人士，向出品动画也有办法；这时候王思奇会负责去拉投资，说服有钱人投资、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如此也是极可能搞到项目资金的。
一旦大伙儿准备要搞一个项目了，这个王思奇要干的事便比较多。除了拉投资、得到比较准确的预算数字，还要选择导演编剧等；另外负责规划广告、推广之类的宣传工作，后期跟进放映渠道的安排。总之他这个人是空手进场，但干的事是协调各方利益、非常杂。
当然王思奇不是个成功的制作人。他经手项目，大多以亏本收场，也没有暴利的成绩。这大概也是、高煦很容易就和他搭上线的缘故吧？王思奇好像实在有点闲。
俩人属于互不嫌弃，相处融洽。高煦现在这种一无所有的情况，要不是落魄者、恐怕也懒得搭理他。
既然这个话痨一样的王制作、愿意和高煦打交道，高煦又陆续找过他好几次。
最近这次见面，高煦谈及了一些设想。他问道，如果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剧本，但是没有太多资金，有没有办法开发出项目？
王思奇很快就摇头，那刘哥得先找到一个有实力的伯乐。
高煦问道，王制作不是可以找老板们投资吗？
王思奇继续摇头，想让别人掏钱投资，总得要点理由吧？光是一个剧本，不太据有说服力。
这时候王思奇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建议，要高煦去找韦婉的父亲，先让韦家再投资一笔钱。只要项目有了一笔较大的资金，那么寻找别的投资者、就比较容易了。
实在没有投资，只要高煦出得起几十百来万圆启动资金，项目也能开动。王思奇可以去跑腿，先尝试去找投资人；结果无法保证，可以试试（反正亏的是高煦的资金）。
高煦回到家里，考虑了一下王思奇讲述的信息。
这个制作人显然不太优秀，但在业内干了多年，又与韦家有长期合作关系，大体倒也算靠谱。
而且王思奇最后的建议，确实比较务实。高煦目前的状况，好像也只有找韦家才有点戏；而其他资本家层次的人，高煦现在不容易接触得到。
高煦稍作规划，准备先把剧本搞漂亮一点、形成说服投资的助力，然后拿剧本去找妙锦的父亲等伯乐出资。而且他自己也得筹备一笔资金，以备不时之需，干点事情没钱不行。
他从来没干过投资，这时候思考其中血本无归的风险，忽然产生了熟悉的感觉。那便是赌博的刺激感。
很早以前作为一个赌徒，对于赌博他是很熟悉的。一时间他有种感悟，投资和赌博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戒赌难，戒掉了一种赌，高煦何曾戒掉过各种变相的赌博？
高煦暗自感叹了一番，便一边感概一边开始办事。他先打印了一张广告，跑到一所戏剧学院的广告牌上，去贴招聘广告。
招聘兼职动画编剧，要求临近毕业、课余时间多的学生，男女不限。待遇每月两千圆，每部剧本完成后另有奖金，请携带两份作业面谈。下面留了高煦的电子邮箱地址。
高煦对于编剧的格式、写作方式等不太懂，临时去学习也没必要，毕竟像这样找一个兼职的成本也不高。因为高煦要求不高，他不需要雇员进行创作，只需要改编和工整的形式，所以报酬低点也可能找得到人。
目前一般公司的合同工，月薪大多三千圆不到。高煦开个两千圆找兼职的，试试再说。前期成本能省则省。
到学校找学生是最好的，首先保证了雇员起码有点专业知识，其次学生就想挣点生活费、要求也不高。双方要求都不高，难度就低了很多。
高煦贴好了广告，便去银行问贷款的事，以便筹备资金。
目前高煦没有工作，银行要求抵押贷款。高煦寻思了自己能抵押的东西，大头无非就是房车，于是带着车子、住房的证件又去了一趟银行。
他这辆千里雪属于豪华品牌，但已经开过几年了，居然只能抵押贷到两万多圆。房子根本不能抵押，除非让高煦的前妻也签字同意，因为房本上是两个人的名字。
这时高煦才意识到，他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似乎没有实际执行；或许是他们俩都拿不出大笔现金，房子也舍不得卖掉，便拖延了？高煦不太清楚情况，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最值钱的就是房子，至少能贷到七八十万。
高煦左思右想，回家在电脑上找，终于在电子邮箱里找到了以前与杨盈的邮件。他只得恬着脸，在邮箱里写下了让自己也有点汗颜的一段话：那天不太方便，十分抱歉，你没什么事吧？
没想到杨盈马上就回信了。这个时间段是上班时间，公司员工好像用邮箱比较多。
杨盈：有事也不碍着你，你管好自己吧。
高煦回道：有空吗？要不找个公众场合，见个面聊聊？
杨盈：下午五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高煦：我失忆了。
杨盈：德兴路中间那家奶茶店。
高煦：好的。
他看了一下腕表，发现时间不多了，便赶紧去洗了把脸，看着身上的套衫休闲裤，觉得衣服也不用换。他便换了鞋，直接出发。
开车来到德兴路，高煦原本打算转一圈看看哪里有停车场，不料发现奶茶店外面居然有停车位，便停了车进去。
风格奇葩的一家店，有砖头裸露的原始风格装饰，也有一些鲜亮活泼的图案，不知道是啥主题。不过环境不错，干净舒适，主要是人少。
高煦坐到门口能看见的地方，要了一杯白干水，说等个人来了再点东西。
没等多久，穿着制服衣裙的杨盈来了，与此间的气氛更是格格不入。她把包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看着高煦、便在对面坐下。
高煦指着桌面：“我等你来了再点喝的。”
杨盈要一杯奶茶，高煦看到上面有咖啡，便起身到柜台旁去点东西，又要了一盘炸土豆。他取了一只塑料盘，把东西端回坐的地方。
俩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高煦正在琢磨，怎么开口说自己的事。
杨盈却先说道：“回头才明白，你这人起码比较实诚。”
“嗯……”高煦发出一个声音，不知道如何回应。
当时杨盈忽然到家里，说了些什么，高煦根本没在意。这时他回想起来，她说过什么“男人都一样”“还不如忍耐有钱人”之类的话，隐约猜测杨盈的新欢应该经济不错。
果然杨盈道：“他一直拖，明明早就离婚了，还是不说结婚的事。我看他就没成心！”
“有道理。”高煦点了点头。
杨盈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说道：“刘刚，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不错的人。”
高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好在他多想了。杨盈马上又说：“但是感情很奇怪。你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我们经历过了一些事，有过了裂痕，我便再也找不到当初心动的感受、也没有了修补的期望。”
高煦道：“就是因为熟悉，才没有了期望吧。”
杨盈笑吟吟地看着他：“失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们现在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高煦想了想道：“没有想象空间。只有在不太了解对方的时候、才可以用美好的想象去填充。”
“呵！”杨盈轻轻摇头，伸手拿着吸管在被子里搅动。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创意非常棒
今天高煦显然不是为了来做妇女之友，来听杨盈倾述情感。
但为了不把事情办砸，他一开始还是很耐心地配合着。包括顺着她的话附和、适当发表感概等表现，不至于让杨盈的倾述体验太差。
听了好一会儿，高煦便开始适当地引导话题，他好言道：“对方实在没诚意就算了，没必要强求。而今社会，女人也可以工作，可以独立地拥有很多权利，并不需要人身依附。我觉得，钱还是靠自己挣比较实在。”
杨盈不以为然道：“你说得轻巧，那为什么各种公司上层大多是男人？”
高煦不禁脱口道：“你我并非上层人物，那些情况和咱们有啥关系？”
杨盈冷笑了一声，“你的心态一直很好，这一点我还真是佩服。”
高煦也听得出来，她并不认同。不过为了缓和气氛，他便戏谑地笑道：“多谢夸奖。”他接着又道，“其实我也想有点上进心的。”
杨盈打量着他：“我认识你那么久，怎么没看出来？”
高煦找了个借口道：“以前有家庭，不太愿意去承受代价和风险。现在我想做个项目，需要一笔前期资金。咱们那个房子，我想抵押给银行、贷点钱出来。你放心，你那份钱必定如数归还，咱们可以签个协议。”
杨盈忽然笑得前俯后仰，上身也轻轻趴到了桌面上。
只剩下高煦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忍不住问道：“笑点在哪？”
“我不知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不会答应。”杨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高煦想了想，便提出了另外一套方案：“先把钱贷出来，你那份立刻给你，这样一来，咱们之间也不用拖泥带水了。”
不料杨盈毫不犹豫地摇头，看着高煦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奇怪的笑意，笑容中似乎有点生气。
高煦疑惑道：“为什么拒绝？”
杨盈果然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道：“你哄谁？只怕是色迷了心窍。刘刚，我不是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你能做啥项目，应该和那个年轻貌美的新欢在一块儿、缺钱留不住人了吧？”
高煦忙道：“她家条件很好，不需要我的钱。我真是想做个动画项目，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棒的创意。项目确实有风险，但是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我已经决定好做这件事了。”
杨盈估计也就三十来岁，却特别顽固、这是高煦没想到的，她仍然摇头不信。
高煦镇定地思索了片刻，问道：“我骗过你吗？”
杨盈答不上来。
高煦便又问道：“那你为啥不相信我？对于信誉良好的人，在质疑之前，起码要点凭据或许迹象吧？”
杨盈哼了一声：“想想真是不甘心。”
“此话怎讲？”高煦道。
杨盈看着他道：“当初我们在一起，你是又闷又抠，还说得很好听，说是要买房有个窝，我信了你的邪。现在你居然为了个小姑娘，要卖掉房子！”
高煦暂且没有吭声，正在想怎么安抚她的情绪、并且说服她。
然而杨盈的情绪越说越激动，“我跟你几年，最好的青春都在你身上了，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时间，高煦只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一样，愣是说不过一个女人。他已经记不得、甚么时候曾经面对过这种情况了，毕竟以前他要一个女人陪着，那叫临幸，怎会遇到过这样的责问？
好在大部分时候、高煦的思维还是比较清晰的，这时候他想问：如果你没和我在一起几年，那么就可以青春永驻吗？又或是一定能换到荣华富贵？
但高煦没有吭声，这样问的话，估计得吵起来。而且是因为一个毫无用处的话题吵起来，简直在浪费时间。
于是他沉默着。沉默却没有让杨盈平复情绪，她接着说道：“当初你只要能对我好点，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
高煦听罢，顿时想起了她起初那句“失忆不全是坏事，可以心平气和交谈”，他马上问道：“当时你有了婚外情？”
杨盈冷静了不少，径直摇头道：“不至于，你以为我是好骗的小姑娘，能那么容易？但没离婚的时候，他已经让我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高煦在额头上轻轻摩挲着，他的情绪竟被一个女人轻易地、搞得有点乱。他莫名地很生气，但理智又认为、根本没必要在乎；杨盈的一切和他无关，特别与现在的高煦完全没有干系。
“应该不止吧？”高煦脱口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这么一句，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究竟有什么用？
杨盈道：“在工作中，曾经找机会、让他占过一些小便宜。但在我离婚之前、也仅限于此了，我常常还能得到额外关照。这些小事、你原来就知道的，而且还对我几度大发雷霆。可这样有什么用？我不工作了、辞职回家靠你养着么？真是对你的处理方法服气。”
高煦皱眉道：“一点蝇头小利，不至于吧？”
她挑衅地笑道：“这就叫无能暴怒？你应该学学别的男人，在事情还有余地的时候，挽回到我的心。为什么偏要用侮辱人格的方式，让关系进一步恶化？”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轻轻甩了一下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一点。反正现在这对男女，似乎已是公开合法的恋人关系，自己何必再去生气？何况杨盈对他来说，基本就是个陌生人。
高煦想了想道：“咱们别继续这个话题了，没什么用。再说咱们已经离婚，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人生活。”
杨盈看着他道：“我经常觉得你失忆后变化很大，说官话的口音奇怪，连家乡口音也不见了。不过你的深层观念还是没变，果然还是你。”
高煦问道：“啥观念？”
杨盈道：“占有心理，感情绑架，大丈夫心态。时代变了，好多明国男人的观念，却还停留在旧时代，把女人当成附庸。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吵了那么多次吧？”
高煦沉默了许久，说道：“咱们不应该再相互干涉。房子贷款得到现金，你拿走属于自己一份，剩下的债务和现金算我的。这样岂不简单？”
杨盈摇了摇头：“你冷静一下吧，我不会同意小丫头来摘果实。”
高煦道：“你似乎没有权力干涉。”
杨盈笑道：“那你去告我。”
高煦听罢再次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腕表，抬头说道：“我今天还有别的事，咱们再联系吧。”他说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压在咖啡杯下面。
杨盈看了一眼咖啡杯底，又笑着看他。她的心态，竟然比高煦还稳。大概是因为高煦说话有选择、并未刺激到她。
高煦站在桌子旁边，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刘……我这样的人？”
杨盈苦笑道：“人是会改变的，也会变得成熟务实。”
他离座后，走到门外上了小银马。开车到了隔壁街，找到个车位停下来，这时高煦才揉着太阳穴、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
什么人物他没见过？但今天竟被一个普通的女人，搞得有点失控的感觉，不应该啊。可能她的话里，也有一部分并有没说错，时代真的变了。
而且处境也变了，高煦渐渐地感受到、那种遥远的曾经的无力感。
冷静了一会儿，他便调整座椅，靠在椅子上休息，随便拿起手机来看。用手机打开电子邮箱，里面有了两份新邮件。
他看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贴过招聘广告。现在已经有两份电子简历投了过来。
看名字两个都是女生。眼下高煦隐约更倾向于和男生合作，不过他并不是个狭隘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性别产生偏见。稍微缓了缓，他便随便挑了其中一份邮件，回话：同学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个面详谈。
很快那个名叫邓家敏的女生便回话了：我的课程已经修完，等着实习，时间很自由。刘总找个白天安排时间吧，我都可以。
高煦看了一眼腕表，还不到六点。夏季日长，此刻天色仍很明亮，而且这里是闹市地段，这个时间没什么不好。
他隔着挡风玻璃左右看了一番，干脆打了一行字：你现在来市区德兴路，中间那家奶茶店，方便吗？
邓家敏：刘总稍侯，我这就出发。
高煦在车里便看到了一家店面，业务有广告制作、旗幡招牌装潢等。他便下了车，借了店家的电脑，搜索到一份最简单的雇佣兼职的合同。自己又添加了一行保密协议，内容大致是，动画电影公映前、对方有义务对剧本内容保密，否则将负责赔偿雇主的所有损失。
打完了两份合同。高煦付钱的时候，发现店主一边听着老式收音机，一边在电脑前优哉游哉地工作。
“这收音机很少见啊。”高煦道。
店家玩笑道：“祖传的。”
高煦道：“一百圆卖吗？”
店家立刻转头观察了一下高煦的脸，发现他脸上毫无笑意，店家便点头道：“成交。”
于是高煦付了钱，拿着两张纸、一台祖传的收音机，回到了车上。接着他便开车，返回刚才与杨盈见面的奶茶店。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奇怪的雇佣
还是在那间风格奇葩的奶茶店，高煦见到了一个叫邓家敏的女生。
她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龄，要是在几百年前那会儿，早就该当妈了。但此时人们在学校的时间特别长，以至于她看起来还有点青涩，有紧张和胆怯的表现。
小邓的打扮很朴素。一头披肩发，穿着青红格子的棉布衬衣，帆布裤和运动鞋，首饰和化妆是一点也没有。不过人长得倒也白净清秀，神洲（东亚）诸国城市里的年轻人大多比较白。
“喝点什么？”高煦问道。
小邓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无须拘谨。”高煦淡然指着桌面上的菜单。
小邓看了一下，要了一杯橙汁。
高煦起身，小邓回过神来、争着要去买饮品。高煦伸手往下做一个按的手势，便去了一趟柜台。他回来时，小邓正好奇地观察桌子上的老式收音机。这玩意如今确实比较少见，因为手机和车载媒体都有收音机功能，很少有人专门买这种简单的收音机了。
小邓将一叠作业递了过来：“按照刘总的要求，我选了两份练笔的作业。”
高煦也把合同递过去，“咱们交换着看。”
即便小邓的作业里、有什么专业上的纰漏，高煦也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他看过很多书，对于一份文本是否通顺、水平如何，他能很容易瞧出来。至少小邓的作品、给高煦的第一印象不错，字迹很工整，格式也似乎像那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高煦便将一支硬笔递过去，指着合同道：“这里有一行保密协议，你签字的时候，一份抄一遍吧。”
“啊？”小邓诧异地抬起头来。
高煦想了想：“对薪酬不满意？”
小邓摇了摇头，脸有点红，并且眼神里隐约有疑虑。
高煦这时才一脸恍然，她可能是对保密协议要求的赔偿条款、有些担忧。
现在大明国秩序井然、法律严明，大多年轻人几乎没啥防备心，诸如搭讪什么的事很容易。如同小邓这样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人，并不多见；可能是家庭造成的个例，反正应该与社会环境关系不大。
“你不用太担心，只要不主动泄露剧本，便没什么问题。万一内容被提前泄露了，究竟是不是你的责任、也需要真凭实据的。”高煦好言道，“加上此条，只是为了让你重视保密性。”
小邓道：“要不我再想想，后天回复您？”
她又偷偷打量了高煦两眼，然后看桌子上的老收音机。
高煦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刘总”的印象，可能是有点奇怪。
一个穿着套衫休闲裤、穿戴不怎么讲究的三十余岁的男人，在一家风格奇葩的奶茶店里主持面试，并且有一只难以让人理解的老式收音机。
高煦顿时觉得，可以理解小邓的疑虑。他笑了笑：“人的际遇呢，确实挺靠缘分和运气。很多时候，咱们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邓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他抽象的感概。
“行吧，毕竟这种事是双向选择。”高煦点头道，“不过我不能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还得面试另外一个人。”
小邓弯腰道：“抱歉，耽搁刘总的时间了。”
“没有没有。”高煦道。他其实对这个小邓比较满意，虽然她是个胆小的、谨慎的女孩，但看起来还算可靠，专业知识大概也没问题；而且似乎有点缺钱，对微薄的薪资无异议。
小邓起身时，高煦便淡定地从钱包里数了七十圆（按粮价估算，大概人民币五百多元），递了过去。
“怎么了？”小邓道。
高煦道：“不用后天，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工作，这是今天的薪水。不愿意我明天约另一个求职者。”
小邓犹犹豫豫地接了钱，忽然坐了下来，拿起钢笔，便开始抄写那段保密协议。
高煦笑了一下，心说毕竟是年轻人，很容易靠感性行事。
他便说道：“明天上午八点，咱们到这里见面，开始做剧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梯，“这里顾客少，楼下的客人不多，二楼更没人，挺好的地方。”
小邓问道：“刘总有题材了吗？”
高煦反问道：“吃晚饭了吗？”
小邓愣了一下，摇摇头。
高煦道：“那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吧，咱们边吃边说。”
小邓无异议，高煦便去柜台，要了两份便饭，两盘油炸的小吃，有南瓜饼和鸡肉。他对这顿晚餐比较满意，至少比袋装熟食、泡面等东西好吃。
等拿到了饭菜，高煦坐回椅子上，便开口道：“故事内容已经有了，而且我写好了很多细节。小邓的工作，是把各种比较乱的资料整理好，并且形成规范的剧本格式。”
小邓道：“这样的工作比较简单，刘总做过动画编剧？”
高煦摇头道：“我要是会，还请你做什么？”
小邓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容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勉强感。
高煦又道：“前期的工作，每天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但只要把一个剧本做完了，以后工作量便会很少，我会照常付你薪水，直到动画公映。”
小邓腼腆地说道：“多谢刘总。”
高煦道：“等公映后有了收益，我会另外付你一笔奖金，视市场成绩而定。你以后就会知道，我对有功劳的人、一向非常大方，是一个可以分享果实的人。”
俩人吃过了饭，走出店面时路灯已经点亮，城市换上了夜景的面貌。高煦顺带送小邓回学校。
小邓看到了他的小银马时，似乎对他重新拾起了一点信心。
千里雪是最有名、还有点俗气的老牌豪华车企业，不懂车的女学生就认个车标。那些小众一点的、或者一般品牌的车，也可能比高煦这款低端千里雪贵得多，但女孩儿不一定明白。
高煦回到家，又忙活着稍微整理收集资料，把前阵子的劳动成果合起来，放到一个皮包里。
原来贴满了纸条的大纸板也空了。他坐在纸板面前的小凳子上，拿手臂撑着脑袋，在那里发了许久的呆。
目前高煦面临着一个关键的问题，怎么启动项目？
他又想起了动画厂制作人王思奇的说辞，而且深感认同。有两条路，一条是找到个有实力伯乐、欣赏高煦的剧本，另一条是说服某几个有钱人、拉到大笔投资，自己做出品人。
想来想去，目前最有希望的、估计还是妙锦的爹。这个人极可能做伯乐，也可以做投资人。
高煦便找到自己扔在桌子上的手机，给妙锦发了个消息：睡了吗？
妙锦：没呢，高煦在做什么？
高煦：现在在家里，白天出门办了两件事。先见了前妻杨盈，本来想让她签字、以便抵押房子贷点资金出来的，没有成功。
妙锦有一会儿没回消息。
高煦又打字：她好像很羡慕有钱人的生活方式，今天才知道了、她和刘刚离婚的原因。大概便是，她不满平淡拮据的生活，并羡慕工作中认识的有钱人、嫌弃刘刚。所以彼此不断争吵，造成了感情破裂。今天事情没办好，差点又吵起来。
妙锦：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吧。你可算不上她的前夫，管她怎么想，没必要生气。消消气。
高煦：傍晚招到了一个兼职编剧，是个快毕业的女学生。咱们先把剧本制作出来。
妙锦：漂亮吗？
高煦摸了一下额头：没太注意，脸倒是白净，在学校的作业做得挺好。当时我被杨盈气到了，更想招男生的。
妙锦：一白遮百丑。
高煦：你放心吧。我根本不适应现在的男女关系，除了你，换个现在的女人，我估计迟早得被活活气死。
妙锦：哈哈。
高煦：大概再过半个月，我把剧本做好了，想见见令尊，方便引荐一下吗？
妙锦：可以，我给你安排。你不要准备见面礼，我来办，我知道他喜欢什么。
俩人又闲聊了两句，高煦便去洗漱睡觉了。
次日一早，他起床到冰箱里找了些面食和奶制品，填饱肚子。接着他便洗个澡，依旧穿休闲服，毕竟那家奶茶店、不太适合衣冠楚楚的风格。
拧着包开车到了德兴路，高煦到店面里瞧了一下，没看到人。他便上了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了一会儿，邓家敏就上楼来了，她看了一眼这边，说道：“刘总想喝什么？”高煦道：“咖啡。”
她转身下楼去了，没一会儿拿了两杯饮品上来：“刘总来多久了？”
“一会儿。”高煦很随意地回答。他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邓家敏两眼，因为觉得她穿的衣裳实在很奇葩。一件白色小交领衬衣、扎在一条深色裤子里，脚上却穿着运动鞋。
看她这个样子，既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怀旧感觉，又觉得她是在参加学校的什么活动。大概小邓认为这样穿，比较正式？
“我很担心你、毕业了该怎么找工作。”高煦随口道。
邓家敏低头一看，脸一红：“没来得及去买。”
高煦道：“别买了，咱们不管这个。”
他说罢将皮包放到桌面上，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雨花台的雨
桌面上堆叠着许多册子和文件夹，高煦把手机的摄影功能打开，放在桌边上调整拍摄的角度。接着他拿起了那只老旧的收音机，对邓家敏道：“这种收音机，结构和功能都非常简单。”
小邓为了回应，看着高煦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眼睛依旧带着、那如影随形的勉强。
她有点茫然地盯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在这里摆弄这台收音机。
高煦调了一会儿，收音机里传出了播报频率的声音。他呼出一口气，满意地说道：“就是这个台，我在车上常听。”
小邓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夹，但高煦没有开始要工作，她便没有说什么。俩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地看着桌子中间的老式收音机，听着里面播着歌曲。
一曲罢，里面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并说了电话号码，欢迎大家点播曲目。
于是高煦要了小邓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接通之后，高煦便道：“你好主持人，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对吗？我怕记错了日期。”
主持人道：“是的，这位先生没有记错，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十分。”
高煦道：“我想点播一首《雨花台的雨》，祝福我与雇员邓家敏以后的工作，合作顺利。”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小邓一眼，小邓有点不好意思地回避了目光。
主持人道：“好的。”
高煦道谢后，挂掉了电话，将手机还给小邓。
收音机里传来了主持人的播报，重复一遍高煦要求的祝词，然后歌曲前奏很快响起。略带古典风格的旋律，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弥散在了只有两个顾客的奶茶店二楼。
在音乐前奏中，主持人用颇有感情色彩的声音、带着忧伤配合地念白：“不夜城京师，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怀念着往昔，雨中似有故人来。请听《雨花台的雨》。”
“去年的笑，今年的愁，只有小雨依稀依旧。走在这雨中的不夜城，我将去何处。生来好像无根的浮萍，请远离悲伤，抛弃幻想，就当从未来过雨花台……”
婉约风格的歌曲不紧不慢地唱来，有些诗情画意的怀旧，又有点无病呻吟之嫌。然而调子确实很好听、很忧伤。
高煦发现小邓低着头，好像有点难过，便问道：“怎么？”
她的声音稍显哽咽：“没事，只是这首歌有点伤感。”
高煦道：“我随便挑的一首，主要是觉得好听。”
他关掉了收音机，拿起一份册子道：“这里有整个故事的设定和叙述过程，你看看，我先大概说一遍。”
小邓直起腰，呼出一口气，接过了册子，并望着高煦露出勉强的微笑。
高煦开始说故事内容。基本是按照回忆中的《寻梦》来的，只是设定上为了迎合观众的熟悉度，将墨西哥亡灵节、改成了殷人亡灵节。
人死后有灵魂，将进入一个奇妙的冥间世界。当人间没有一个人再记得他的时候，灵魂才会“绝对死亡”，化作一片落花花瓣、随风吹散。
一个鞋匠家庭出身的十二岁小男孩米格，自幼有一个音乐梦，但音乐却是被家庭所禁止的，他们认为自己被音乐诅咒了（悬念）。在米格尔秘密追寻音乐梦时，不小心进入了冥间，在这里他遇见了家人们的灵魂。
故事有关亲情、团聚、梦想、音乐、冒险、善恶对错。其中还有滑稽的元素，以及真诚善良最终战胜虚伪邪恶的圆满结局。
小邓渐渐地听得入迷了。高煦看到她的表情，顿时对这部作品又多了几分信心。
不知过了多久，故事终于讲完了。小邓还没回过神来，眼睛红红的。
高煦沉默了一阵，让她稍微沉淀一下。她先开口道：“好久没听到过这么……天马行空的故事了。”
“重点不在设定。”高煦笑了笑。他觉得，其中父子间的感情误会、最后解开心结，这段剧情好像有点老套；不过小邓说得对，它仍然是一个极好的故事。
他说道：“在剧情上，前面应该误导观众，后段才能产生反转意外的效果，切勿过早进行暗示。灵魂流浪汉艾克，起初是有点痞、滑稽无赖、不受欢迎的搞笑形象。这样既不容易让观众看出他无私善良的一面，又能出现笑中带泪的效果。”
小邓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认同。
高煦又道：“感情饱满度是重中之重，设法让感情真挚热烈，想要成功、定要赚到人们的眼泪。什么感情才能打动人，我觉得是真切而合理的感情，咱们在制作剧情的时候，得用心去做。故事是假的，但感情一定是真的。”
俩人先交流了一会儿，小邓便着手、具体揣摩故事整体。高煦也留在了这里，继续思索回忆其中细节的微妙感悟。
这间奶茶店有点不伦不类，但真是个做事的好地方。顾客少没人打搅，甚至还可以就地解决吃喝。
只过了一天时间，小邓就再也不质疑、高煦正在认真做动画项目了。而且她工作很投入，很有热情，即便天黑后才下班，仍然毫无怨言。这就是、高煦喜欢雇佣年轻人的理由之一。
俩人各自早出晚归，连续奋战了十余天。
每天早上八点见面，他们便在二楼工作、直到天黑，高煦负责检查内容、提出要求，并且补充一些细节。剩下的就是小邓一个人写。午饭和晚餐都在奶茶店解决，伙食不怎么好、但热量足够满足工作消耗。一天结束后，高煦先送小邓回学校，然后回家。生活一下子变得极其规律。
高煦之前就准备了很久，已有完整的内容，但他要求很高、力求完美，因此花了十多天、才制作出漂亮完善的剧本。
一叠厚厚的、描写非常细致的剧本合拢了。小邓把手放在封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愉悦的笑容。原先她的笑容里的勉强与尴尬，这一次终于不再出现。
高煦伸手道：“感谢你，小邓。”
小邓怔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高煦的手，脸色微微有点不自然，“刘总客气了，我应该做的。最好的地方在于创作，我没帮上什么忙。”
“年轻人还挺谦虚。”高煦坐下来，想了想道：“最近累着你了，明天开始，你休息吧。按照咱们说好的，薪水照付，直到公映。到时候如果赚到钱了，我不会忘记小邓那一份奖金。”
小邓微笑道：“一定能大获成功。”
高煦随口问了一声：“真的吗？”
“嗯！”小邓点头道，“这么好的剧本，我好多年没见过了。刘总应该更有信心才对。”
高煦苦笑道：“我要承担的风险，不止这个。”
小邓轻声道：“也是，哪像我，只拿薪水就好。”
高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了好一阵。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小邓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他整理好皮包，站了起来说道：“那咱们走吧。”
俩人下楼，上了小银马。小邓已不像起初那么拘谨，自然而然地上了副驾。前往戏剧学院的路，高煦也熟悉了，径直开车沿路过去。
豪华品牌的低端款，车内依旧安静舒适，只有轻微的胎噪声。
小邓问道：“我们第二次见面那天，点播的歌叫《雨花台的雨》？”
高煦点了点头，径直打开多媒体，在触屏上选了那首歌。正因为他在车上听过、觉得还可以，那天才会随意地点了这首。
为了气氛自然，高煦问了一句：“去过京师吗？”
“没有。”小邓道。
高煦道：“其实离苏州很近。”
车载音响里传来了歌声，“去年的笑，今年的愁，只有小雨依稀依旧。走在这雨中的不夜城，我将去何处……”
过了一阵，小邓的声音忽然道：“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这次没有闪躲，用奇怪的眼神与高煦对视。
“不开始，就能省好多事。”高煦指着音响轻微而随和地说道，“我说这首歌呢。”
小邓马上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捏着青红格子的衬衣衣角。
高煦接着说道：“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进入制作阶段的时候，可能导演会与编剧进行沟通。那时候你可以做我的助手，也可以在我不得空的时候、单独与导演沟通。我觉得，小邓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剧本的精髓。”
“嗯。”小邓点头道。
过了一会儿，小邓道：“就在这里停吧，我走路回去。”
高煦把脚踩在了刹车上。
小邓又悄悄说道，“你送我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看见了。她们说我有豪车接送，误会我被包养了。我解释过，但最好不要再被熟人看到了。”
高煦苦笑了一声：“好吧，再会。”
小邓打开车门，转头看了他一眼：“刘总需要我的时候，电话通知。”
“好的。”高煦道。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踌躇或疑虑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视频很清晰。里面正播放着高煦打电话的画面，那台老式收音机、当然也出现在了视频画面的正中间。
收音机里的女主持人说：“是的，这位先生没有记错，今天是公元五零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十分。”
里面确认了两次时间，包括高煦的声音和支持人的话。
整个视频中、后面还有高煦对小邓讲述《寻梦》的内容。此物已足够证明，他们开始创作剧本的时间、是在今年五月十七日上午。
接下来高煦就要拿着这个剧本，先找妙锦的父亲，或许还要找各种各样的有钱人。借此说服投资者、相信项目的质量，愿意对项目注入资金。
能见到剧本的人不少，现在高煦也不太确定、将会是一些甚么人。而且甚么时候能做出动画成品，也无法估计，取决何时资金到位，也许会拖延一些时间。
不过有了这个视频，不管到甚么时候，《寻梦》都只能由高煦来做，没人能够夺走。
这个世界的创作者们是怎么做的，高煦暂时不是很清楚操作过程，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也许高煦想多了，但经历过各种争斗和压力的他，在自己了解不深的环境里，留一手、防患于未然总归不是坏事。
高煦关掉了视频，走到了客厅阳台上的玻璃窗前。他将手里的剧本放在旁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从小镇建筑群上的光影上看，太阳刚刚升起，可惜这个角度看不到朝阳。视线很开阔，周围的晨景尽收眼底，郊区有高低不同的建筑、绿化区、河流湖泊以及公路。
此刻，高煦却不能确定、自己是甚么样的心情，究竟是踌躇满志，还是暗藏着疑虑和担心。或许兼而有之吧？
他思索了一阵，终于拿起剧本走回了客厅。检查了一下，他便将剧本塞进了包里，然后去沐浴更衣。
认真刮了胡须，洗漱完毕，他又到卧室里的衣帽间里穿上了整套的正式着装。挑选腕表时，他才发现了放手表的柜子最里面有个东西。
竟然是个摇表器。高煦看了一眼摆成一排、没什么保护的许多腕表，又看了手里的这个摇表器，马上把里面的表取了出来。
这是一块进口的腕表，因为上面有字母文字，他不认识。高煦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照搜图，顿时一脸恍然，原来这就是宝玑手表的符号。他没细看，扫了一眼创始者是个瑞士人。瑞士人做的手表，就算在这个世界好像也同样不错。
不管怎么样，看到它存放的方式，高煦认为肯定有点贵，立刻选中了它。
就在这时妙锦发来了消息：出发了吗？
高煦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回道：马上出发，九点左右到太仓。
妙锦：我到高速路口接你。
高煦态度认真地收拾妥当，便提着一只皮革包下楼，驱车出发。
及至九点左右，他刚开车下高速公路，果然发现了妙锦的汽车。于是妙锦提着东西上了他的车，让司机把她的车开走了。
妙锦坐上副驾，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了后排。
高煦问道：“你买的什么东西？”
“四川原产地的‘锦笺’牌纯手工宣纸，家父喜欢书法。”妙锦道，“不过他如果与你谈起书房，怕是在班门弄斧。”
她说得非常客气，好像有点担心今天的见面。
高煦却轻松地笑道：“我写字从来没这么讲究过，都不知道用过什么纸。”
妙锦又道：“手表不错呢。”
“好像是宝玑牌的，不太清楚是弗朗机表（法）还是瑞士表。”高煦伸了一下手臂，把表亮出来，“今天才刚发现它。”
妙锦道：“瑞士国的江诗丹顿牌也挺好。”
高煦恍然道：“知道这个牌子，这世界上，还是有一些相似的东西。”他顿了顿道，“其实我不太懂这玩意，只要有一块贵的，有时候能撑个场面就行。”
妙锦看着他，柔声道：“家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高煦可能会有点委屈哦。”
“慢慢就习惯了，正常情况而已。”高煦淡然道。他看了一眼妙锦，“若非妙锦从中斡旋，你父亲那样的人，可能连个面也见不到的。我现在忙着做动画的事，要不是有你，必定更加困难了。”
妙锦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太难受，想你高兴一点。”
高兴道：“没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做好这个事之后，将来也能好过些。不管在大明国还是在外国，普通平民都是在拿时间换金钱。”
妙锦点头应了一声：“高煦说得对，我也希望你早日成功。”她接着悄悄说道，“现在这种情况，我想在你那边过夜挺麻烦的、总要找点理由。”
高煦笑了笑，转头瞧了一下她的神色，便道：“放心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从来就不是盲目自大的人。”
他一边看路，一边继续说道：“虽然我没见过你父亲，但我对他有自然而然的好感，很难真正厌恶他。”
“因为韦达的后人？”妙锦道。
高煦点了一下头：“韦达和王斌等人的子孙，在维护朕的基业时，可能是站在他们自己的利益上进行抉择；但结果终究是站在了皇室这边，有功劳。”
妙锦笑着说道：“那我得好好看看车窗外的景色，这就是高煦打下的江山。”
高煦顿时笑出声来。
妙锦的声音又道：“总之家父的态度，我管不了。他的想法，也与我无关。”
“放心吧，我懂。说得我好像个傻子一样。”高煦道。
妙锦没好气地说道：“傻得很。”
妙锦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了地址，车子便一路开到了指定的地方。
高煦发现韦家的大门、居然是木头的，看起来古色古香不怎么显眼，里面也看不到高层建筑。但是这座宅子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位于大明国第一大经济中心城市，且是一座比别墅更宽敞的园子；而这种地段的一套高层电梯公寓，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买得起的，地价太高了。
正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妙锦的父亲韦承华虽说不是主家、且多年经营不善，但应该还有不少钱。
有妙锦指路，高煦把车开到了大门附近的车库停好，然后提了妙锦准备的礼物，下车步行。
道路两边简直是一片小树林，栽种着乔木和花草，让人觉得、不像是身在市区。没一会儿便有一道石拱桥，桥下的水池里有红色锦鲤在游动。过了桥，一栋高大的悬山顶房屋就在眼前。
整个宅邸都是复古的样式，韦家人不选更舒适方便的现代风格住宅，可能就是想表明、他们作为封建贵族后代的骄傲心理。
“我们先去书房，家父可能在那里。”妙锦道，“如果不在，你就在书房等一会，我去找他。”
高煦点头应允。
俩人走过一段廊芜，到了书房，果然里面没人。妙锦道：“你坐坐，我去一趟就来，一会儿再给你沏茶。”然后就走另外一道门出去了。
妙锦说得不错，韦承华是个书房爱好者，书房里的墙上没有画，书法作品倒是不少。但高煦没兴趣欣赏，因为他知道真正好的东西、不会挂在墙上让空气氧化。当年他是皇帝，也舍不得挂稀罕的珍品，别说一个资本家了。
书房里的陈设是古典风格，高煦左右看了一眼，便在一张书桌前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不错的地方，然而高煦又想起了当年韦达王斌那些武夫，懂个屁的风雅。
静坐了一阵，便有个老人从后面的门进来了。高煦礼貌地站了起来。
只见老人颇有几分儒雅气质，然而穿得非常朴素简单，这倒有点出乎高煦的意料。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身上穿着棉布料子的衣服和裤子，看起来就像睡衣一样，唯有那交领设计、有点复古休闲衣裳的意思。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连袜子也没穿。
“小刘久等啦。”老人和蔼地说道。
高煦抱拳道：“刚来一会儿，我叫刘刚，叨扰韦老了。”
老人道：“我就是小婉的父亲。听咱们家小婉说过你，你是她在安南国认识的朋友？”
高煦点头道：“是的。”
“好，好。来了就是客，坐吧。”老人指着高煦刚才坐的太师椅。
高煦客气了一句，然后把旁边的袋子提起，从里面把两只纸盒子拿出来，放到了书桌上，“听闻韦老精通书法艺术，我正好得到一些四川的宣纸，一点心意，韦老别见笑。”
韦承华顿时笑了一下：“小刘有心了，多谢。”
高煦接着把包里的一叠剧本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寻思着有机会就说正事。
这时妙锦端着两只茶杯进来了。高煦道：“小婉亲自泡的茶，荣幸得很。”
妙锦笑道：“在自己家里，我最小，关什么事？”
韦承华指着妙锦笑了一下，脸上很是欣慰，但又不好夸自己女儿，终于没有说出来。

第一千零二十章 创意确实棒
茶杯放在一边，韦承华又笑道：“我在家的生活与衣着都很简单，小刘莫在意。”
高煦又注意到了韦承华身上疑似睡衣的服饰、以及没穿袜子的脚，便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是否愿意亲民，那是韦老的自由。”
韦承华顿时愣了一下，打量着高煦。连妙锦也默默地侧目观察他们。
高煦也不愿意睁眼说瞎话，明摆着的事，自己衣冠整齐、戴上自己最贵的手表来造访；而主人却穿着睡衣一样的衣裳见客，显然没啥尊重的想法。毕竟不穿现代正装可以理解，可即便是传统服饰，稍微像样的衣服也是长袍。
因为大明国是延续的古代礼仪，不管在哪个朝代、衣冠不整地见客都是不礼貌的做法。除非是曹操听到人才来了心急，不穿鞋出来才值得理解。
只是很多慕强的平民，见到有钱人时心里是跪着的，所以主动给别人找了理由、诸如简朴啊不端架子啊之类，反正没资格在意。但高煦难以产生这样的心态。
不过高煦说得很含蓄、谦虚，临时说了“亲民”这个词，倒也能维持气氛。谁叫韦承华算是有钱人，他不愿意亲民，所以懒得有尊重的礼仪，也没甚么问题。
韦承华顿时“哈哈”笑了一声：“小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高煦也陪笑着，把旁边的剧本双手递了过去：“我们做出了一个动画剧本，创意非常棒，请韦老过目。”
接过剧本，韦承华顺手翻了一下，便丢在了一边：“这字不是小刘写的吧？”
高煦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剧本，只好陪着笑脸道：“韦老好眼力，这是我雇的一个编剧写的，字迹确实有点稚嫩。不过重点还是内容。”
韦承华道：“我独爱世祖的字，听说小刘也是同道中人？对了，最近刚得到一份真迹。”
他说到这里，马上兴致勃勃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长木匣，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卷旧纸来。他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上展开，陶醉地看了一会儿，又做手势请高煦来看。
高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是假的。因为他从来没用这么大的纸写过字，写得最多的是小号字的政令。不过造假的贩子在伪造这纸张时、确实花了工夫，看起来真的是上了岁月的感觉，细节非常逼真。
“这个字写的不错。”高煦沉吟道。
旁边的妙锦看了高煦的表情，马上说道：“爹，你被人骗了，这是假的。”
韦承华笑了一声：“你不懂。此物来自我的一个做历史教授朋友、介绍的收藏家，人靠谱，东西就靠谱。小婉学了几天历史专业，比教授还能啦？”
妙锦不高兴道：“那人怎么可能可怕？肯定是个骗子，爹得好好甄别一下朋友。”
韦承华摇了摇头，对高煦道：“小婉从来不给我面子，哈哈。”
高煦道：“肉眼一般很难看出真伪，不管谁看都是这样，我是不太看得出来。不过小婉是韦老自家人，既然她这么说了，您不如拿去专业的古董机构鉴定一下。”
韦承华点头道：“小刘言之有理。”
高煦趁着这个话题暂告段落，马上又道：“这个动画叫《寻梦环游记》，创意和剧本都非常好，绝对是个优质项目，我有信心、能为投资者赚到丰厚的回报。”
韦承华淡然道：“我名下也有相关的产业，略有了解。这东西没那么简单的，影响收益的因素特别多。”
高煦道：“关键还是内容，一个精彩的故事就已经成功一大半了，这是商业作品成功的必要条件。
亿万观众绝大多数是普通人，如果故事不好看、情节不精彩感人，无论怎么专业、怎么推广也不顶用，因为有些东西大家不懂。而一个好看的故事，一段感人的情感，让观众们得到精神的享受，必定有很多人愿意花钱的。”
“说得有道理。”韦承华轻轻点头，一副和蔼而淡定的神情。或许他此时的表现，也可以解读为不以为然、但不想和年轻人争执。
高煦仍然耐心地劝说道：“投资文娱产品，一旦抓住了爆款，回报不可限量。一款冰箱，一种家具，不管做得多好，利润是有限度的，因为需要买这些产品的人、数量可以预期。但动画、电影不一样，全球几十亿人的市场，利润对比成本、可能成倍数地增加。”
他再次提醒道：“要不您先瞧瞧这剧本？”
韦承华的手在剧本上拍了一下，“年轻人应该得到鼓励和帮助，小刘准备在韦家的动画厂制作？”
高煦点头道：“是的。我实地考察过几次那家动画厂，整体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长处，在于故事内容。”
韦承华道：“没有上市的企业，项目资金一般也是来源于多个投资者。”
高煦道：“韦老说的是。”
韦承华抬起手，然后伸出一个指头：“这样，我给你们注资一百万圆。我还有些朋友的联系方式，到时候再发给你。”
高煦顿时心里一凉，才一百万圆能顶什么用？
“爹！”妙锦顿时生气了，“我在安南国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欺负，你的手下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人家刘刚救过我。我就只值一百万圆吗？”
韦承华道：“你说得，这是一回事吗？得了，两百万。”
妙锦显然知道两百万也是杯水车薪，又气又委屈地在旁边坐了下去。接着她又转头道：“爹，刘刚真的很有才华。”
高煦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事情也就这样了。一个商人，不可能因为女儿的意见、就把一个投资成几何级数地增加。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道：“咱们谈投资，就是谈生意，一码归一码，小婉不要为难你父亲啦。我还是希望，韦老的投资是基于对项目本身的信心。”
“当然有一些信心的，不然我怎么愿意投两百万？”韦承华满意地点头道。
确实两百万也是大钱，照粮价算相当于人民币一千多万了，只不过对于这种项目来说、确实没什么实质的帮助。
高煦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好多打搅韦老了，韦老多多休息。”
妙锦马上开口道：“等一会儿就中午了，你留下吃完午饭吧。”
高煦看了一眼没吭声的韦承华，忙礼貌地微笑道：“好意心领了，最近特别忙，下次吧。韦老，那我先告辞。”
韦承华递还了剧本，道：“好，小刘加油。”
高煦道：“感谢韦老的帮助。”
妙锦道：“我送送你。”
俩人离开书房，走出这栋房子。妙锦在石拱桥上问道：“你没生气吧？”
高煦苦笑了一下：“你父亲不是投了两百万圆，那不是钱吗？”
妙锦“唉”地轻叹了一声，面有惆怅：“两百万圆好像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来，剩下的钱怎么办？”
高煦道：“再想想办法。如果韦老忘了发有钱人的联系方式，妙锦帮我稍微提醒一下。”
“真是太委屈你了，以前你何曾受过这种气？”妙锦道。
高煦摇头道：“说心里话，我还是感谢韦老的。非亲非故，能这样还算好了。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经历过借钱的事，比这惨得多。”
妙锦心疼地看着他：“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有见识又有分寸。我爹也见过不少人的，应该看得出来。”
高煦道：“这顶什么用？男人的世界，只看实力。你要是被人看得起，怎么表现都是风度，否则做啥都是没意义的装腔作势。”
妙锦想了想又道：“你的歪理，有些时候倒像那么回事。刚才你说什么亲民的话，我父亲应该反而高看了你一眼。”
高煦点头道：“对的。有点实力的人，恭维吹捧也没少听。如果别人把自己放得太低，吹什么都没用，因为没有说服力，太假。”
他想了想问道：“你今天的立场也太明显了，不会有麻烦？”
妙锦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没事，大不了又是被唠叨。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别的事没那么重要。你别担心我。”
俩人步行到了车库，高煦上了小银马，按开车窗道：“回去吧，我先回苏州再说。”
妙锦点了一下头：“中午记得吃饭。”
高煦便启动小银马，开着车出了大门。
在太仓这边，除了妙锦、高煦不认识任何人，所以没啥好呆的，他直接照导航去高速路方向。
一天来回几百里路，倒也没有完全白跑，到底搞到了两百万的投资许诺。
上了高速路，他独自坐在车上，渐渐地感觉有点孤寂。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人好像很多，但全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总之高煦的心情不禁很是低落。
很快他才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没开音乐，一个人开长途确实很无聊。于是他伸手打开了多媒体，这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气氛好多了，一切都很好。”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你怎么了
高煦回来几天之后，到了旬假的日子。今天，妙锦上午就来了。
眼下浴室里正响着“哗哗”的声音，妙锦还在里面。因为半个多时辰前，她一到这里就说了，不能在高煦家过夜、下午要回家，俩人便在客厅里缠绵许久。
过了一会儿，妙锦走到书房门口。高煦转头一看，只见她穿着他的一件棉布套衫。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就像宽松连衣裙似的，衣服下面的光腿修长雪白，煞是好看。高煦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妙锦看着他笑一下，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剧本。”
高煦指着桌案，继续在电脑上忙活。
此前他和小邓把零碎的东西、整理成了连贯完整的剧本，现在他又在把剧本内容分成零碎的卖点，在那里做幻灯片。这些东西是为了去说服有钱人。以后的推销，他打算要做好更多的准备。
韦承华许诺的两百万圆投资，还没到位，不然高煦便能拿着钱去动画厂，先把原画形象制作出来。
俩人在书房里各种做着自己的事。
许久之后，妙锦的声音有点异样：“高煦挺会选剧本。”
“怎么样？”高煦问道。
妙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头道：“确实不错，很能感动人。”
高煦听罢说道：“原作的创意就很好。不过因为有些细节我记不清了，所以我们在制作剧本时、进行过大量再加工，设定上也有改变。等到制成动画，估计变化更大。原画和制作方式，都只能靠动画厂的人马。”
妙锦点头道：“受众应该很大，将来还可以拿到世界各国上映。”
高煦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前天又与王思奇见了一面，本来想让他拉投资的。”
妙锦问道：“有进展吗？”
高煦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我发现与这个王思奇交谈，很考验记忆力。”
妙锦微笑道：“怎么说？”
高煦笑道：“这人每次说的话特别长，说得也不太流畅，我又不好经常性地打断他。所以等他说完的时候，我常常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妙锦掩嘴笑了起来。
这时她起身道：“我去做饭了，中午给你好吃的。”
午饭后，俩人又在家里呆了一两个时辰，妙锦早早便要回去。虽然高煦没多问，但他能猜得出来，上次见过了韦承华之后、妙锦在外留宿的机会越来越少。
又过了两天，高煦忽然收到了一个短信，内容是账户上收入五千万圆。
他愣了一下，起初以为是电信诈骗，但这个时代很少这种东西、反正高煦没见过。片刻后，他发现发短信的是银行官方号码，便又仔细数了一下上面的七个零，确实是五千万。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妙锦打来的。
“高煦，你收到钱了？”妙锦径直问道。
高煦道：“收到了五千万圆，怎么回事？”
妙锦轻松地说道：“我拿京师的宅邸抵押贷的款，那座院子在我名下。”
高煦怔了一会儿，皱眉道：“你怎么和你父亲交代？我能搞到投资，那么多有钱人，只要有一个能欣赏咱们的作品，局面就能打开，或许只是迟早的问题。”
妙锦气呼呼地说道：“不想让你对那些无名之辈强笑欢颜。钱你拿着去做事吧，也能节省点不必要的时间，就当是我投资的。我看好这个剧本，也相信高煦做事。”
高煦问道：“你不是没成年吗，怎么贷到款的？”
妙锦道：“有名下资产做抵押，这是优质低风险贷款，数额又大，简直是白送银行利润。这家银行不敢，总有敢的银行。对于银行来说稳赚不赔，贷款期限是两年。钱先放你那里，反正利息他们已经收了，没必要提前还款。”
高煦有点百感交集，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妙锦笑道：“我不是不了解你，你肯定不会同意。就这样，先不说了。”
电话便挂断了。
此事很突然，完全不在高煦的计划之内。他坐在书房里，这才琢磨着事情。
不料过了一阵，又有电话打进来。
韦承华的声音：“小刘，韦婉‘借’了五千万圆给你？”
高煦道：“是的，不久前才入帐。”
韦承华似乎正在压抑着激动愤怒的情绪，他的声音异样、但还能控制：“小刘啊，你知道韦婉是怎么贷款的？”
高煦道：“她说抵押了京师的房产。”
韦承华长叹一声，一副哀苦的语气：“我有心脏病、脑血管也有问题，身体不好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那座房产是我留给小婉最主要的财产，往后她一辈子就得靠那点东西。一旦我走了，她的两个哥哥最多照看一下，可各自都有家室，哪能像父亲一样管她？”
高煦忙道：“您说得是，我能理解韦老的心情。”
韦承华试探地问道：“现在让你还给她，不太可能了吧？”
高煦道：“随后我就打电话给小婉，先与她商量。您放心，不管怎样，这个钱会回到小婉手里。”
韦承华道：“韦婉年龄还小，不懂事。你都三十多的人了，咱们待你不薄，别把事情做太绝。”
高煦忍住心里的火气，说道：“大明国有法律，我能做啥？”
韦承华道：“那你和小婉说说吧。”
高煦道：“我挂了打她的电话。”
高煦站了起来，四处走动了一会儿，站在客厅的玻璃门旁边，打通了妙锦的电话。
“你父亲打电话给我了。”高煦直接说道。
妙锦的声音道：“我知道，看着他打的。我现在到院子里了。”
“嗯……”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妙锦道：“家父自愿把京师那院子给我，那便是我的了。如果我不能处置财产，那么他给我有什么用？”
高煦道：“他说，那是你名下的主要财产。”
“是呀。”妙锦轻快地说道，“可高煦不是需要钱吗？我有你了，拿钱有什么用？不就是一座旧院子，好像我没有那院子就要死了似的。”
高煦心里一阵动容，良久说不出话来，只唤了一声：“妙锦……”
“嗯？”那边传来了好听的声音。她没听到高煦的声音，便又道：“你现在得想想，事情都这样了，把钱还给我、讨好我父亲吗？有什么用呢？”
俩人陷入了沉默。
高煦把手机贴着耳朵，抬头呼了一口气，安静之中，他好似在倾听对方的心跳。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只是玻璃外面不再是灯火璀璨的夜景，而是宁静而开阔的城镇风光。
“投资是有风险的，有时候就跟赌博一样。”高煦终于开口道。
妙锦道：“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就好。我还有辆车，现在能值一百来万，我们不至于连公寓也住不起。不就是财产的问题，我觉得高煦有点奇怪呢，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高煦重复了一声。
他随后故作镇定地说道：“好的，我明白了，让我想想。”
妙锦应了一声。
挂断了电话，高煦转过身来，开始用电磁炉烧水泡茶。做着琐事，他渐渐理清了其中的关键。
经历了这件事，韦承华必定怀疑高煦目的不纯、在贪图他女儿的财产，大概会极力反对女儿和高煦在一起；不管高煦是否拿走这个钱，也无法改变韦家的防备心和厌恶感。
除非高煦能尽快发迹。
所以他认为，自己似乎到了无法后退的境地。原先还可以从容不迫，毕竟做不成大买卖，生活也没有多少问题的，甚至可以慢慢来。而且也输得起，反正就算赔本了、也是投资人的钱。
现在不行了，他和妙锦之间的感情、一旦扯上了家里就非常麻烦，高煦必须尽快获得成功，不然和妙锦私奔吗？
妙锦到现在性情还是那样，有点理想浪漫主义的感觉，有时候想法不太符合实际。
赌一把？
高煦心里的冒险冲动已无法遏制，本性在不知不觉间又冒出来了。
人们愿意下注，无一例外是因为想赢。赢了就能实现此刻受到的一切诱惑，赢了就能上岸、摆脱眼下的所有麻烦和烦恼。胜利女神就像极乐的光芒，在向赌徒们招着手。
要是输了呢？一般赌徒对于这个问题，办法就是不去想。
高煦摸着额头，沉思了一阵，理智地想自己这个项目、获利的可能还是很大的。赢面不小。
就在这时，韦承华的电话又来了。
高煦抢先果断地说道：“我给小婉写一张借条，签字画押，回头交给她。我拿了钱也是去投资项目，那个项目不可能完全没有收益。”
韦承华长叹一声，又有点生气道：“小刘啊，你这是在恩将仇报。”
“我会还钱的。”高煦好言道，“对了，我给借条的时候，复印一份剧本给您送去？”
“不用了！”韦承华生气地说道。
高煦道：“那我先给借条，作为此事的凭据。咱们下次聊。”
韦承华不可能去告他，因为妙锦的证词会对韦承华极其不利。而韦建华应该也不会因为这种糊涂是非、急着去找主家，理论上他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让妙锦先拿到借条，然后等等项目的情况。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戏台子
高煦给法律援助机构打了个电话，便是他买保险的那家公司。熟悉的语音识别之后，一个女人接待了他的电话访问。
“上次有个姓王的律师，为我提供了咨询建议服务，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高煦问道。
女人反问道：“请问刘先生，上次的事有什么善后问题吗？”
高煦道：“不是，他的帮助很有用。我有有点私人事情想联系他。”
女人叫高煦稍侯，那边响起了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女人在电话里回答道：“十分抱歉，王律师已经离职了。”
高煦问道：“有没有联系方式？”
女人沉默了片刻，说道：“要不我先联系上王律师，将刘先生的话转述给他，让他联系您如何？”
“那行吧。”高煦道。他接着说了再见，主动挂掉电话。
现在高煦已经有了一笔巨款（五千万圆按粮价算的话，相当于三四亿元了，按石油价格则更多，因为这个世界的能源好像特别便宜），必定可以马上打开局面。但他对各种规则和法律都不是太懂，所以想雇个律师作为法律顾问。他也不认识什么人，临时想起了上次那个帮阮玲脱罪的小王。
半个时辰后，小王主动打电话来了。
高煦开门见山地说道：“最近我在投资动画，需要一个全职法律顾问。小王有没有可靠的朋友，最后在这方面有经验的人，推荐给我。如果推荐的人不错，我会给小王一笔感谢费。”
小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怎么刘哥去搞动画了？”
高煦道：“说来话长，不过这个项目投资马上要启动了。”
小王道：“法律顾问，刘哥给什么样的待遇？”
高煦问道：“小王原来在法律援助保险公司，多少钱一个月？”
小王道：“六七千吧。”
高煦道：“我开八千一个月；另外项目结束后，如果全程没有出现法律纰漏，再从我个人分账里、分给顾问一个百分点的奖金。这个项目总投资可能是亿圆规模。”
“啊？”小王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刘哥，我的专业知识绝对是过硬的，这次离职我觉得不是我的责任，上面非得让我背黑锅。您不信找人查查内情。”
高煦听出来了，小王想自己应聘。高煦想了一下：“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小王马上道：“我是没干过动画方面的事务，但熟背精通各种法律条文，而且相关的案件有例可查，可以从卷宗里得到经验，必定出不了纰漏。”
“你最近在干啥？”高煦一边思索，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小王道：“找工作，我妻子也没工作、在家做主妇，最近我很需要工作。”他接着又开始推销自己，“刘哥，我跟你说啊，我可能不是这方面最有经验的人，但必定一心一意为您的事卖力，工作态度是最好的、状态也是最努力的……”
高煦回忆了一下，有关上次阮玲偷渡的事、小王提供法律建议的过程；那件事确实还算靠谱，而且听起来小王有别的预案。而那次高煦只是个保险客户，为了朋友的事咨询。
“行吧，就你了。”高煦当场决定道，然后才问，“小王叫啥名字？”
小王道：“刘哥叫我王诚就行。”
高煦道：“好，啥时候过来签个雇佣合同，从今天开始上任吧。”
小王喜悦地说道：“刘哥真是痛快人。”
接着高煦给王制作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决定先期投入三千万圆，让他准备接手工作。高煦在电话里许诺，等他带着法律顾问去签一些文件，三千万就可以直接存入特定账户，启动项目。
王制作听到高煦说的事有板有眼，说话的语气也激动起来。有了大笔资金，一切都好办了。高煦没有承诺一下子投入全部资金，因为他想起有些影视制作过程中、可能会超出预算，需要追加投资，所以先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高煦很快就找到了前期最重要的两个帮手，都姓王，二王也都不是什么人物。一个谋士的角色，处于失业状态。另一个总调度位置的王制作，做过的项目大半亏本，说话时“很考验别人的记忆力”。
另外还有一个编剧助手，还是没有毕业的学生。而承接项目的动画厂，也处于严重亏损状态。
但是这号人多少有点好处，比如办起事来会尽全力，因为他们能得到的机会实在不多。而且高煦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人物，他也不相信别人吹嘘的本事，只觉这俩人总体还算可靠。
总之高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戏台子差是差了点，却很快搭起来了不是？
动画厂在太仓，高煦直接打电话通知自己的两个手下，王诚和邓家敏，让他们准备好和自己一起常驻太仓工作。这时高煦连王诚的面也没见过。
次日三人约好时间在戏剧学院门口见面，然后一同出发。王诚自己有车，开车过来就行了，高煦则去接邓家敏。
高煦提前到了地点，见到提着箱子领着大包的小邓，便把她的东西扔到后备箱。
现在资金充足了，高煦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秘书、做一些文案工作和琐事，便叫小邓兼职秘书，把工资给她涨到四千。因为“谋士”的薪资比较高，高煦考虑到小邓的心理平衡问题，临时做了这个决定。
终于见到了王诚，不料他是个身宽体胖的年轻汉子，电话里确实听不出来。王诚还主动解释，说是读书的时候不胖，工作后太忙了常坐的原因。
高煦压根不在乎他的形象。耐心地听他说了一阵话，直觉此人似乎没甚么问题，高煦便拿出准备好的雇佣合同，让王诚签字按手印了事。高煦一向对自己识人很自信。
甚么简历、学历、证书等物一概不看，反正高煦至少能确定，这个人是法律援助机构的律师。
三人开车一路到了太仓，妙锦接到了他们。
几个人之间大多相互不认识，问好之后，便面面相觑。王诚看到妙锦就愣了一会儿，他从妙锦的年龄和绝色容貌判断，又看了一眼高煦，似乎顿时默认高煦是隐藏的富豪……女朋友是拿钱砸来的。
不过如果是那样的状况，高煦也挺舍得。他自己开着一辆低端车，妙锦的座驾却是公爵牌顶级豪车。
而小邓看妙锦的眼神有点复杂，高煦也顾不上去想她是怎样的心情。妙锦估计也对高煦的手下们、感到有点诧异，一个是头发打了发蜡衣冠楚楚、似乎准备去参加晚宴的胖子，另一个则是穿着棉布衬衣运动鞋的女大学生。
妙锦道：“我租了套公寓，有四间卧室，厨房等生活设施齐全，你们先到公寓安顿下来。办公的地方，王思奇会给你们安排？”
高煦点头道：“先住下来再说，暂时也没啥好办公的，等见到了王制作问问。”
大伙儿到了公寓，妙锦又道：“我先带小邓出去转转，一会儿傍晚一起吃饭吧，王制作也请了，让我尽个地主之谊。”
王诚不禁说道：“韦小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做事却有大家风范啊。”
妙锦礼貌地笑道：“王先生过奖了。”
两个男人把自己的行李往房间里一扔，便不管了，开始坐在客厅里讨论事情。俩人在生活上似乎一个样子，不过王诚好像是因为有个妻子做家庭主妇。
稍晚一些，妙锦带着小邓回来了。高煦和王诚都不禁多看了小邓一眼，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稍显扭捏。
小邓穿着一身职业制服衣裙，青色外套、白衬衣打底，并装饰了胸针、耳环、手饰、提包等全套配件，摇身一变有了白领女性的模样。
“等我拿了工资，一定还给韦小姐。”小邓轻声道。
妙锦笑道：“不用你给了，我找刘老板报销。”
高煦只得点头道：“行。”他与妙锦对视了一眼，心说你挺喜欢给女人买衣服。而妙锦笑吟吟的美目里，意思好像说，高煦身边出现的女孩、总是着装奇葩。
这时小邓解释道：“我还没毕业，所以来不及准备上班的衣裳，谢谢韦小姐帮忙，我不能丢了刘总的排面。”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纸袋道，“还有一套襦裙呢，如果有宴会可以穿。”
高煦点了点头，合掌正色道：“看来大家都准备好了。希望你们明白一件事，我投资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对人才一向不吝啬、并会看结果论功行赏，希望咱们同心协力，办好分内之事。项目的成功，保证也会成就在座的二位。”
妙锦笑着说道：“谨遵刘总训话。”一下子多了几分轻松的气氛。
王诚忙道：“我们与刘总利益一致，定能大干一番。”
这时妙锦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高煦、差不多可以去饭店了。高煦收拾好之前制作的一些幻灯片，招呼大伙儿出发。
最近要做的事，王思奇很关键。需要王思奇经手继续拉投资等事，并且督促动画厂尽快拿出预算数字。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将在外
预算数字是八千万圆，这是因为韦家动画厂商在业内竞争力不足、所以各项费用报价比较低的结果。而且实际成本可能会超出。
不过好在有了高煦的三千万注资，后面筹集资金比较顺利，项目陆续又得到了共计五千万的投资。整个制作过程大致需要十个月。
前期高煦忙得像个陀螺，本来他并不具体负责制作过程，但是杂事太多了。有各种各样的协议文件要签，还得在权利上讨价还价。
一般是王诚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方案，大多参照以往案例，再将建议整理转化、形成比较清晰易懂的叙述方式，告知高煦参考。然后高煦经过自己的权衡和判断，进行决策。
高煦等人还负责编剧工作，经常参与内容的讨论。好在小邓帮了他不少忙，大多时候都是她在动画厂协助导演。
在王诚的建议下，经过好几次交涉，高煦成为了投资方的代理人。由他全权代理投资者们的利益、与制作厂进行沟通。根据签订的代理人条款，大概情况就是、其他投资者无权直接影响动画厂的制作。
王诚认为，这样可以在中后期减少一些博弈内耗。
果不出所料，动画制作进入十一月时，便出现了争议。有几个投资者对内容提出了质疑，认为其中一些东西不符合市场需求。实际原因似乎是经费预算不够，要加钱。
大伙儿聚在动画厂的会议室里，进行了很长时间的争论。投资人们带了军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把两个导演说得回击乏力。但动画导演似乎仍不愿意妥协。
这时终于有人提出了解决方案，便是根据代理人协议，让高煦向导演提出正式要求。钱是投资者出的、风险也主要是投资方承担，他们当然拥有最大的决定权。
不料高煦却直接支持导演，理由很简单，他就说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并不想让太多人掺和制作过程，把作品弄成大杂烩四不像。
于是大伙儿最终决定，按照导演的方案，预算再增加两千万。高煦当场认领一千万圆的追加投资。
动画的成本达到了一亿圆（换算起来，大致相当于七到十亿元的购买力）。不过高煦既然决定做动画电影，成本太小的东西好像没有甚么市场，明国因为技术的进步、观众对画面要求挺高。
会议结束后，高煦在休息室里见到了主导演李良。李良的脸上有红光、感激之情溢于颜表，却没有说谢谢之类的话，上来就先给高煦发烟。
之前高煦去参观动画厂时，就见过李良，相互只有点头之缘。如今这气氛，终于让高煦有了一种朋友的感觉。不过高煦也觉得实属正常，友谊也总得有点能附着的东西吧？
高煦忙摆手道：“不抽烟，谢了。”
李良咳嗽了几声，点头道：“挺好。我就是烟抽得太多，最近咽炎反复发作，很难受，想戒又戒不掉。”
高煦道：“我听说有害物质主要是焦油，要不李导试试电子烟？”
李良点头道：“回头试试，不然身体健康是个大问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高煦这时看见王思奇走了过来，便指着他道，“王制作每天就惦记他的头发。”
王思奇立刻伸手向上抓了几下头发，说道：“李导可是遇对了人，刘总这人真不错。我见过很多人，啥样的都有，有些人最喜欢打断别人的话，极不礼貌，完全不顾他人的感受，像那个……”
高煦马上打断了他的话，用戏谑的口气笑道：“那是我记忆力好。”
“什么？”王思奇有点困惑。
高煦道：“记忆不好的人，等你说完长篇大论，别人不得把自己想的话都给忘了？”
王思奇顿时有点不高兴，伸手捋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没有吭声。
不过他不高兴就算了，现在高煦不用太给他面子。
李良一边笑，一边咳嗽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思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刘总说得对，这好像是个毛病。不过找人投资的时候，我不说话，别人也不说话，那不尴尬了吗？”
高煦附和一声：“有道理。”
几个人闲聊一会儿，李良连续抽了两根烟，主动解释说“在会议室把我憋坏了”，这才一起走出休息室。窗外天色渐晚。
高煦在电梯口遇到了王诚，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看了一眼有点笨重的王诚，意味深长地说道：“不错。”
王诚会意，笑道：“要不是几个月前咱们签了代理人协议，今天还不能完事呢，晚饭也没得吃。”
高煦道：“果然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王诚笑道：“刘总说话挺有趣。”
二人走出电梯，来到了停车场。高煦在自己的车旁边，看到了妙锦的车。妙锦按下车窗道：“等你一起吃晚饭。”
高煦点头，转身道：“王诚，一起吃饭？”
王诚知趣地说道：“哟，今晚可不巧，我还约了个朋友，下次吧。”他向妙锦招呼了一声：“韦小姐，幸会。”
妙锦也招呼了一声。
高煦坐上副驾，立刻靠在皮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妙锦启动汽车，柔声问道：“累了吗？”
高煦转头道：“还好。主要是没有经验，什么事都要反复思量，平素精神过于紧张了。”
妙锦微笑道：“圣上气魄不减当年，一般人到一个陌生行业、做这么大的事，有钱也不一定敢呢。”
“还是因为妙锦给了资本，这世道资本就是实力。不然要啥没啥，做什么都不行。”高煦道，“希望咱们至少把成本赚回来。”
妙锦好奇地问道：“各方怎么分配收益？”
高煦道：“国内首旬的票房收入，投资人能拿七成，剩下三成是各方的分成和税费，后面的时间，咱们的分成会逐渐递减、直到四成左右。国外市场比较复杂，在每个国家放映的条款都不一样，不过那些事咱们不必管，只管收钱。”
妙锦点头道：“高煦已经有经验了。不过咱们负责做出剧本，办了那么多事，这些不算钱啊？”
高煦摇了一下头：“几乎忽略不计，主要看现金投入的比例，别的作用不大。”
俩人先找了家餐厅吃饭，回到车上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妙锦开车送高煦到租赁的公寓附近，高煦让她上去坐坐。
“算了，最近我不能在外面留宿，上去还得和别人说话，挺麻烦的。”妙锦又轻声道，“我其实不太喜欢和人们打交道。”
高煦点头道：“我知道。那就在车上说说话，一会儿我就上楼。”他转头看了妙锦一眼，“你好像挺喜欢深色的衣服。”
“好看吗？”妙锦侧身看着他，轻轻展开手臂。
她穿着一件深色毛料外套，下面穿着长裙和袜子皮鞋，这样的衣裳、让她的脸看起来更显白净清秀，化了点妆的五官也似乎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成熟，多了几分妩媚。
过了一会儿，高煦才沉吟道：“主要是人长得好。”
妙锦小声说：“衣服还是挺重要，不一样的穿衣风格，会不会让高煦有新鲜感？”
高煦愣了一下，观察着她的眼神，便道：“无论穿了什么，都是要脱掉的。”
妙锦向这边靠了一点，吐气如兰道：“谁说的？”
高煦默默地注视着她，发现妙锦穿的不是连衣裙，上衣和裙子是分开的。他不禁伸手放在她的手腕上，俩人都侧着身，时不时小声说两句话。妙锦又轻声道：“记得你要就藩云南前的那个除夕吗？”
“嗯……”高煦应了一声。
妙锦有些许感概，接着笑了一下：“烟花很漂亮，可能当时很太紧张，印象特别深。”
高煦想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番说道：“这里好像不太安全，轿车和马车也不一样，这车有避震系统。”
妙锦却道：“这个巷子里连路灯也没有，刚才我们说了那么久的话，甚至没看见有一个路人。后排有遮阳帘。”她的呼吸有点不均匀，靠过来想依偎着高煦，但中间有个皮革扶手箱，她动了一下有点吃力。
“前面不宽敞，咱们到后排去说话。”高煦终于忍不住道。
妙锦轻轻侧头，问道：“只是说话吗？”
高煦“嗯”了一声，她瞪了他一眼故作娇嗔道：“你哄小孩儿。”
不过她主动把安全扣解开了，俩人十分默契地打开车门，走进汽车后排。后排的座位非常柔软舒服，很宽敞。这辆车太大了，开起来的感觉应该不太好，真正舒适的地方却在后排。
沉默之中，车里响起了“丝丝”的轻微电流声，妙锦按了个按钮，周围的帘子自动遮挡了起来。只有前方远处的灯光亮着，让这黯淡的空气中、不至于黑不见指。
高煦靠近妙锦，能察觉她有神的目光，鼻子里也闻到了她身上的清香味。很好闻，不过气息与当年的贵妃不同了，或因护肤品成分的今古改变。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漫长的五月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公元五零九年五月，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少。
高煦坐在小银马的驾驶室，转过头缓缓说道：“回想这十来个月，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担忧，感觉越来越麻木，也可能是太忙了顾不上。不过我总觉得，人无论面对多大的事、其实感受并不直观，至少不是想象中那么时刻牵挂。”
妙锦注视着他，耐心地倾听着他这一番没头没脑的感想。
高煦看了她一眼，说道：“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了，现在才终于有点忐忑起来。”他苦笑了一下，“你说我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
妙锦等他说完，这才好言道：“不管怎样都没事。”
高煦愣了一下，觉得她或许说得对。但他还是想成功。他说道：“我是不是说了一通废话？”
妙锦笑着摇摇头：“我挺喜欢听高煦说话，很好听。对了，我觉得王制作的问题、不是说话太长，而是太不通畅，所以才很容易让别人失去耐心。”
她说起轻松的话题，高煦也跟着笑了。近朱者赤。
俩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高煦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了轨道车站台上的广告屏。
上面出现了宏伟绮丽的动画画面，几个红色大字随之而来：亿圆巨制，五月来袭，《寻梦环游记》六日全球同步上映。接着播放了简短的内容片段。
“大成本的作品，就有这个好处，包括对外的放映渠道都不是问题。”高煦瞧了一阵，“我看过样片，与记忆中的那部画面很不一样，不过我觉得这部更好更精致，技术不同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王思奇打来的。高煦指着电话、向妙锦做了个手势，便接了起来。
“刘总在哪呢？”王思奇的声音道。
高煦道：“我准备回苏州住一阵子。”
王思奇的声音道：“还有好多活动呢，刘总不参加了？”
高煦道：“该签的文件都签了，现在的事我不到场，也不影响实际的东西吧？”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王思奇的声音道：“好，等票房数据出来，我实时发给刘总。”
高煦想了想道：“你先发给韦婉吧。”
王思奇道：“那行。”
挂掉电话，高煦转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箭已出弦，现在紧张也没用。我想回家清净几天。”
妙锦点头，问道：“怎么选在五月六日公映？”
高煦想了想道：“咱们明国的小周期、是以旬为单位，但欧洲、波斯周围等信教国家习惯用一周七天。六号是星期日，七号下午开始是咱们的旬日，他们可能考虑到全球广阔市场，折中选了六日晚上开始放映。”
妙锦道：“原来如此。”
高煦问道：“你跟我去苏州？”
妙锦摇头道：“以前你身边有很多妃嫔，但我发现，你偶尔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高煦回家清净几天也好。”
高煦想了想问道：“还是不能夜不归宿？”
妙锦无奈道：“也有这个原因。上次已经把家父气惨了，之后我都尽量顺着他的心。”
高煦笑道：“真是懂事的小姑娘。”
把妙锦送回家，高煦又给王诚、小邓发了个信息，然后开车回苏州去了。
回到他那套郊区小镇上的房子里，太仓市区人口稠密的繁华喧嚣、好像一下子才不见的。阳台玻璃门外，一片宁静的景色。高煦顿时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好像这十来个月只是梦境，他又重新回到了刚到这套房子时的原点。
高煦在玻璃门内站了一会儿，便将皮包随手扔在几案上，人躺进一把舒服的大椅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他便拿起遥控板，放松地看起了电视。
各种时事新闻他已经不感兴趣，调了几个台，一个访谈节目里、台词提到了奴儿干市那座巨型粒子对撞机，高煦下意识停下了手指。
他完全不懂这种前沿科学，但隐约有某种深层的原因、激发了他的关注，也许是觉得很神奇吧？
之前很长时间，高煦满脑子都是动画内容、利益和权力分配。这会儿他实在不愿意再想那些东西了，别的什么都行。
电视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正对着桌子上的话筒，用平铺直叙的口气说着：“世人常以经验和直观感受来认知事物，比如认为空间就是虚无；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种认知是错误的。空间本身就是一种实体，或称作一种场，可以弯曲、可以变形。
万有引力只是特定状态下的人类认知，现在看来甚至是错误的认识。引力并不存在，而是质量在空间曲度中的表现。
恒速的光子直线运动，可以在强大的黑洞引力下弯曲。光并非受引力影响，而是受大质量天体周围的空间曲度影响……”
高煦看得一头雾水，当年他照搬出万有引力时，成为了世人的一种新奇认知。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今人们又反过来开始质疑万有引力了。
接下来电视里的男人说得更玄乎，“我们现在认为，实体、即拥有质量的物质只是外在表现，本质上并不存在，宇宙本是虚物。”
“啊？”高煦甚至独自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若非这个电视台是主流媒体，讲话的人下面有一堆头衔字体，高煦一定会认为这个人完全在瞎说。
男子开始解释了：“以往人类最关注的是宏观世界真相，最近几十年才开始深入研究微观世界。科学家发现，质量可以在空间这种‘场’中产生，也可以湮灭。最基础的‘基本子’、组成了许多有质量的粒子，本身却没有质量。
目前假物院同仁依据奴儿干市科学院提供的数据，猜测凭空大量消失的粒子、就是这样一种不具有质量的粒子，我们暂且称之为‘基本子’。在无限趋近光速的粒子撞击中，产生了基本子，它们可能跃迁到了另一层时空。因为有质量表现的粒子，不具有跨越‘宇宙弦’的可能……”
后面的内容高煦就完全听不懂了，因为电视里的人开始在白板上写公式，进行大量运算。高煦看得打瞌睡。
其实高煦搞不懂的、不只有科学，有些法律上的逻辑他也有点糊涂；好在王诚是个有特别本事的人，总是能用更好懂的方式，把专业的东西、讲给不专业的人听。
高煦想到这里，马上拿起了手机，开始搜索粒子对撞机、假物院、宇宙虚无猜想等内容。也许网络上有一些懂物理学的人，会在上面把事情说简单点。
这么一搜，他却发现了更奇葩的内容。
有一篇专业论坛上的帖子，竟然在抨击大资本，说他们借用科学研究之名、行寻找永生办法之实。而且还爆料了提供千亿级巨额资金的千里雪、白兔集团后面的几个大资本家。韦忠明的名字赫然在榜，别的名字高煦就不了解了。
后面跟帖有很多争论，有人骂楼主得了妄想症，用没有证据的言论侮辱大家的智商。
但楼主的反驳似乎还有点道理，他说、其中几个资本家唯利是图，为了钱干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根本不会为了无私的科学事业、提供这么多的资金。唯一的解释就是，研究里有他们想要的好处，巨大的好处，永生。
楼主还阐述了大资本家对死亡恐惧，以及宁肯死马当活马医的疯狂逃避。比如五十年前就有世界首富盛常青，斥巨资组建了人体冷冻实验室，把他自己给冷冻了起来。
近年来，假物院的一些科研理论、可能并没有公诸于众，比如关于意识的猜想。楼主大胆猜测，没有质量的‘基本子’能跨越宇宙弦，那么意识的载体可能就是基本子。
楼主极有想象力，跟帖中不乏附和之辈，也有挖苦嘲笑的人。不过大伙儿都很随意，大致作为天马行空的消遣罢了。只有那个楼主还算认真，表达方式有板有眼。他说世界很不公平，只有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平等了，现在贪婪的资本家竟然想垄断永生，简直是细思极恐。
不管网友们怎么说，大抵也没太当回事。反而只有高煦、默默地拿着手机关注着，这时有点上头了。
因为他有经验，意识和记忆都脱离物质延续了两次。所以不得不有点相信，这里面或许真的有迹可循。
离奇经历的个中原因，高煦当然是完全搞不明白。这时看了这么多内容，他忍不住开始琢磨：难道穿越竟然有科学根据？
然而此时的科学家的成果、不一定就对，也许还有更深奥的源起；就好像现在的理论，正在质疑万有引力。
不知不觉之中，高煦竟然不太关心他的动画市场反应了，注意力完全被转移，心绪犹自陷入了另一个问题之中。
他摩挲了一下额头，关掉电视站起来。接着有点神经兮兮地伸手看自己的手掌，非常真实，甚至能看到不规则的纹路。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创意挺好
五月十六日早上，几大网站的首页就登出了一条资讯。截止十五日，《寻梦》以遥遥领先的数据，毫无悬念地高居本旬票房榜首，本土营收达二亿六千万圆，全球营收约七亿圆。
此时外面的光线、已穿透两层窗帘，在外面提醒着新的一天到来。不过今天大致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天，除了这条资讯。
高煦躺在床上看完了这则消息，忽然觉得身体很轻松，床上的乳胶床垫确实舒服。
心里充斥着莫名的兴奋，但住的房子、还是原来这套郊区小镇上的高层套房，一会儿起床还是吃冰箱里的简单熟食。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抽象的回味中，真切地感受到了胜利的实质。
而今的货币形成了准确的数字化，人们似乎很容易被数字迷惑。不过数字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的是时间与生命。
比如对于之前高煦的正式工作收入来说，一百万圆就是十多年的收入，短时间得到一百万圆的机会无限趋近于零；否则就没人愿意上班了，更不会存在、大量人口去干收入更低的合同工的情况。毋庸说几千万圆是啥概念。
此时此刻，反而是高煦最清晰地感受风险的时候。
“滴滴……”手机先后乱响了一阵，里面有很多未接电话，还有信息。睡觉的时候，高煦设置了自动关机，所以现在刚发现这些东西。
未接电话太多，他一律不管，顺手挑选着信息阅读。
有一条是王诚发来的：刘哥，我事先不知道营收这么多。
高煦想了想，立刻回了一段：就算没签比例奖金的合同，说了百分之一，不管是两百万圆还是五百万圆，我也一定会如数给你，还会额外给奖金感谢你的效力。
妙锦也有一条：恭喜高煦。
高煦打字回复：总归是赌赢了，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回头去银行给你授权一张副卡，那个收益账户里的钱，你随意支用。对了，先把贷款的五千万留出来。
他放下手机，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完毕，他便到冰箱里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没一会儿，电话铃声就响了几次，各种各样的人给他打电话。高煦接听完王思奇和一个投资人的电话之后，心里寻思着得换号码了，否则整天就只能干一件事，接电话。
刚想到这里，电话再次响起。
杨盈的声音：“刘刚，最近热映的《寻梦环游记》真是你制作的啊！我看到出品人和编剧都是你，起初还以为只是重名，后来搜到了一个你接受访谈的视频，才知道你真去做动画了。”
高煦淡然道：“去年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很早就告诉你，想做动画嘛。”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杨盈的笑声有点尴尬。
高煦道：“有什么好玩的？”
杨盈支支吾吾道：“你怎么突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动画，首旬就营收七亿？以后的总票房，那不是天文数字？”她顿了顿马上又道，“七亿也是天文数字。”
高煦道：“剧本的创意真的挺好，从一开始就成功了小半。”
杨盈的声音道：“你在苏州吗？”
高煦也没多想，随口“嗯”了一声。
杨盈便问道：“能不能见个面？”
“有什么事吗？”高煦反问道。
杨盈道：“你有事找我，我就立刻见你，现在你架子大了啊。”她不等高煦回答，马上又道，“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高煦没吭声，他确实不是很想见她，再见面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杨盈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变化挺快，转瞬之间便叹了一口气：“以前我以为很了解你，所以你说做动画的时候，我当然觉得不太靠谱，以为你说着玩的。刘刚，你好像变了很多。”
高煦忽然莫名地有点紧张，这前妻毕竟和刘刚生活过几年。但他很快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禁笑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杨盈却很配合地笑道：“真是境遇决定品质，现在你都能随口作诗了。”
接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之前见面，我自己也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心情不好，所以跟你说话就不注意，把你当倾述情绪的对象了，不也是信任你吗？你别生气好吗？”
高煦道：“没关系，都是小事。”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又说：“这个房子你出的钱应该还多一点，等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房子交给你吧。回头我写一份委托协议，叫人把名字过户给你。”
“见面说吧，我快到电梯口了。”杨盈道。
高煦：“……”
电话断了之后，高煦便给妙锦发了个信息：杨盈来了。他想了想，又打了个“唉”字。汉语倒也神奇，一个字就能表达出非常多的含义。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高煦大方地给她开了门。
这个季节气温渐高，不过杨盈只穿着一套低胸连衣裙、还是显得有点少。她走进来就注视着高煦，眼睛倒也有神、各种情绪很明显。高煦却没有与她对视，做了个手势道：“随便坐吧。”
“本来以为你不在苏州，路过就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这边。”杨盈道。
“嗯……”高煦淡然地回应了一声，先向客厅里的椅子走去。
杨盈伸手抓着肩膀上的背包带子，左顾右盼地慢慢走了过来，又轻轻叹了一声，声音竟然有点哽咽：“差不多还是原来的样子，多了一副书架。你人倒是没变。要不是看到新闻，我一定看不来你现在是富豪。”
高煦心情有点复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钱的意义不是物质生活。”
如果还是原来的刘刚、还记得俩人之间的点滴，听到前妻这番话、看到她的样子，说不定会有点动摇。但高煦完全没有代入感，因为他并不是原来那个人。
高煦没有回应，甚至尽量少看她。杨盈其实长得不差，又穿得那么少，高煦此时不想产生任何误会。
于是他开始泡茶。
杨盈的声音又道：“一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在我们的房子里做的事，我心里真是难受。”
高煦差点就信了，上次杨盈亲眼看到他和妙锦在家里，也没见她有什么难受吃醋的意思。不然怎么说得出“不打搅你们的好事”这种话？
他便说道：“过户之后，你把它卖了就是，反正你也不住这边。”
杨盈哽咽道：“我要是舍得，早就卖了。”
高煦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对了，你和男朋友怎么样，结婚了吗？”
杨盈摇头道：“去年就分了。”
高煦随口问道：“怎么？”
杨盈生气道：“那人的人品简直说不出口，真是要好处算尽。之前他说什么也不愿意结婚，去年店里的一场危机没能应付过去，他破产背了一身债，那时候才想和我结婚。你说这种人！现在我真是后悔，他的人品跟你没法比。”
“千里雪的店还能破产？”高煦问道。
杨盈道：“我们那是销服店，相当于代理商，不是千里雪集团的直属公司，自负盈亏的。”
高煦想了想，冷静地说道：“原来对方大小算个老板，你是平民；那时候，想要正式结婚确实不好办，你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的选择。现在反而是个机会。你如果这时候入手，跟他同甘共苦，万一他翻身了呢？当然任何投资都是有风险的，你的事得自己决策。”
杨盈却一脸惊讶地盯着他。
高煦皱眉道：“怎么？”
杨盈摇头道：“我觉得你的思维和他有点像了，有钱人都这么看待问题，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情感？”
高煦竟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感情不好量化，但是利弊可以分析抉择。说实话，我就算经历过真情实感，还是搞不清楚感情是什么。”
杨盈听罢柔声道：“确实，只有我们平平淡淡的时候，才是真感情。像我那个前男友就算了吧，有没有钱不重要，我现在才看明白，他人品不好。”
高煦一脸尴尬，不好反驳。
杨盈忽然委屈地说道：“以前我不懂事，很多事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已经原谅你了。”他接着说道，“我好像就没恨过你，上次当场是有点生气，不过也仅此而已。”
杨盈轻轻靠近了一点，道：“我现在单身很久了，能重新开始吗？我保证一定改掉以前的错误。”她此刻的情绪好像是真的，“我很后悔，一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高煦冷静地说道：“我不是单身了。咱们离婚之后，我去年交了女朋友。”
杨盈道：“那个小姑娘？你还真当回事，别人图你什么你不知道吗？”
“跟你说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总是实话实说，你怎么就从来不信呢？”高煦道。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杨盈问道：“那个小姑娘来了？”
高煦一脸困惑：“她在太仓，哪能这么快？”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金钱的侮辱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邓家敏。高煦心里顿感意外，不禁打量了她一番。
她穿着一身职业衣裙，搭配上恰当的首饰，打扮得正式而时尚。但小邓依旧不像职业女性，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大概是表情，缺少老练沉着的神色。
“她是谁？”杨盈率先说出了话。
高煦也脱口问了一句：“小邓，你怎么来了？”
邓家敏神情渐渐慌乱，说了一声“我……”愣是没说完整。
高煦道：“进来再说吧。”
邓家敏忙道：“打搅了。”说罢飞快地看了杨盈一眼，接着悄悄看杨盈。
就在这时，高煦的电话又响了，他掏出手机，转头道：“到客厅里坐，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接个电话。”
对面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刘总啊。”高煦马上想起来了，这人是《寻梦》投资者之一，姓潘，究竟叫什么名字高煦没想起来。因为之前打交道的时候，一般都叫他潘总，如果见面当然认得出来。
高煦道：“潘总，你好。”
潘总的声音说道：“刘总是苏州人？今晚有个宴席，你们苏州的一个议员也要来，刚才他专门还问起你呢。刘总愿意赏脸来赴宴吧？”
高煦道：“眼下我人在苏州，怕是来不了。潘总帮我给议员致歉。”
“哎呀，这阵子你怎么不留在太仓？”潘总，“事情很多的，咱们的作品，在淑妃金扇奖、太仓电影节金奖那边，应该都能上候选。”
高煦道：“我有点私人事情，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请。”
“好吧好吧，什么时候回来了，给个电话，就这个号。我这个号码只给重要的朋友。”潘总道，接着又叮嘱了一句，“保持联系啊。”
刚才高煦打电话说话的时候，两个女人非常尴尬对相互观察，一直没吭声。这时杨盈才开口道：“什么地方的议员？”
“苏州的地方议员。”高煦道。
小邓小心问道：“刘总不去吗？”
高煦摇头道：“没多少用。我一个做电影的，遵纪守法，税费一分不少，与地方议员暂时没有利益交换，与那些人瞎耽误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设置免打扰。就在去年，他想找点人脉还很难；而今票房一出来，显贵的“朋友”们忽然增多，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杨盈道：“你不是说介绍吗？”
小邓急忙说道：“我是刘总的雇员，做编剧的，邓家敏。”
杨盈竟然没有自我介绍，目光不善地审视着她。
高煦道：“这是我的前妻，杨盈。”
杨盈眼尖，直接问道：“毕业了吗？”
小邓道：“刚毕业。”
杨盈盯着她道：“刚出社会、没有经验的女学生，踏实一些，不要东想西想。”
高煦顿时心里不悦，说道：“我制作《寻梦》的时候，小邓出了很多力，能不能对人礼貌点？”
小邓感激地看着高煦。
杨盈却立刻生气了，她脸色发红：“刘刚，你竟然帮着她说话，你没给她发工资吗？我也是觉得奇怪，你雇人，怎么非要找个女学生？上回那个小姑娘也是，有钱了、你就喜欢年轻的？”
高煦认为自己很给她面子了，却一下子又被这个女人说得、有点上头。这杨盈倒是有本事，一般人还真的不容易让高煦动气。
他脱口道：“你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稍作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咱们早就离婚了，能不能有点界限感？”
小邓的情绪莫名地稍显失控，忽然大声道：“你们别吵了！我不该来。”
高煦诧异地看着她。
杨盈沉默了一会儿，当着小邓的面、想来挽高煦的胳膊，并带着点撒娇的口气道：“刚才我话说重了，你别生气……”
高煦的反应速度挺快，轻轻躲开了她，并做了个手势道：“算了。”
杨盈的情绪极不稳定，刚才还红脸，忽然又好声好气地说话。她还反复给高煦道歉，然后解释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刚才看到有小姑娘来家里，我一时没忍住。当年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跟着你。现在你事业成功了，这些小姑娘一个个就想来摘桃子，哪个女人想得开？”
小邓也冷静下来，她恢复了拘谨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说道：“刘总有女朋友，杨姐误会我了。”
杨盈不动声色道：“你也不能怪我误会。你一个员工，跑人家里来做什么？”
高煦没吭声，他已经猜到了小邓的大概来由。小邓从来没来过他家，能够准确地找到这里，必定是有人指点。应该是妙锦让她来的。
小邓道：“有点公事。”
杨盈笑了一下，问道：“什么公事？你说说，我能听懂。”
高煦看了小邓一眼，心中领会，便主动帮她脱围，岔开话题道：“杨盈，咱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彼此心里都有数，非得要争吵、也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何况当着无关的人小邓说那些，何必呢？”
杨盈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泪水，摇头哽咽道：“你太狠心了。”
高煦观察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事，忽然有点心软。他发现，自己一直就是很有共情能力的人。
事情确有对错，人的感受却只有立场。杨盈的不甘心，似乎乃人之常情。
就好像有人去买彩票，一开始花了很多钱买的号、总是不中；实在忍不住买了别的号，结果之前那个号变成了一等奖，谁能冷静？
杨盈也确实陪伴了原来的刘刚几年光阴，但这事儿和高煦没有关系。高煦琢磨了一会，便叹了一口气，心说：给刘刚买单吧。
他说道：“小邓，你去帮我买点菜，记在公账上。你们来都来了，中午在家里做几个菜，一起吃顿饭吧。”
小邓没有答应，看了一眼高煦，又不动声色地瞧杨盈。
高煦有点不解地看着小邓，心道：难道你以为，我还能杨盈有什么事？不过小邓不至于这样，可能是妙锦让小邓来搅合的。
小邓支支吾吾道：“我还有正事想和刘总说。”
高煦又道：“那你去厨房，帮我把碗洗了。”
小邓这才答应，起身去厨房。或许因为有人在厨房，高煦和杨盈也不方便有啥纠缠。
高煦站了起来，走到玻璃门后面，踱了几步，心里琢磨着。
杨盈的声音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嗯……”高煦站在原地，说道，“这个房子全部给你，之前就说好了的。另外我再给你一百万圆，你不要再纠结往事了，人得向前看。”
杨盈道：“补偿？”
高煦摇头道：“我根本没觉得哪里对不起你。不过你说得对，无论怎么样，咱们也曾在一起几年。我这个人，对身边的人一向大方。一百万圆，十六年不吃不喝的收入了，加上这套房子，你的生活也能轻松一点。”
杨盈委屈地问道：“你真的觉得，我是图你的钱吗？”
高煦冷静地看着她，说道：“我觉得，有时候你的情绪是真的、有时候却只是需要。”
“我不要你的钱。”杨盈摇头道，“我知道自己错了，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你是难得可靠的男人。”
高煦不动声色道：“你不用急着选择，可以权衡之后，再回答我。”
杨盈生气道：“你在侮辱我的人格。”
“是吗？”高煦感概道，“大概只有漂亮女人，才有资格这样说吧。”
“刘刚，你变了。”杨盈叹道。
“嗯……”高煦直接应了一声。
杨盈道：“你也不用急着选择。年轻小姑娘，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相处，不过每天陪你吃喝玩乐而已。有一天你会明白，安稳的家庭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接着又道：“你现在忽然有了很多钱，容易心浮气躁。”
高煦冷笑了一下，无奈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一点金钱心浮气躁。跟你说了，金钱对我的价值、与物质生活无关。”
杨盈道：“我去买菜。”
高煦点头道：“行，一起吃个饭吧。咱们之间没必要撕破脸，好聚好散，大小也算是个缘。”
杨盈听他说话，有点奇怪地打量着他。
高煦等她出门了，便走到阳台上透口气。他没想到，刚刚胜利的奖赏，竟是一堆小而烦心的麻烦事。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小邓的声音道：“洗好了，只有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没人照顾，刘总的伙食也简单了。”
高煦回头笑道：“家财万贯，一日不过三餐；广厦万间，夜眠不过三尺。”
小邓轻声道：“刘总是个有心性的人。”
她恍然道：“对了，刚才王律师发信息来，他说税务方面的事，让刘总尽快回复他。他有合法的法子。”
高煦道：“这方面让王诚不要折腾了，税一分也不要少。咱们大明那么多航空母舰群，不要钱啊？”
小邓点头道：“没想到，刘总还心系国家。”
高煦颇有感概地说道：“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是分不开的。”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无法理解
本以为两个女子午饭后就会走，不料晚饭也吃过了，她们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高煦只得主动提醒她们，他这里不方便女性留宿。可杨盈说这房子她也有份，反倒要赶走小邓，俩人争执了起来。
“唉。”高煦叹了一口气，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想再和杨盈多说。他把手放在脑门上，在杨盈的说话声中、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杨盈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楚地认知到，她不可能与高煦有啥关系。先前高煦答应要给她一些钱，或许临时也是想要、尽快摆脱这种无益的纠缠。
现在强行赶走杨盈没必要，高煦觉得，自己只能提前离开这套房子，离开苏州。
就在这时，妙锦发来了消息。高煦便半躺在椅子上，犹自在那里看手机。妙锦道：杨盈还没走吗？
高煦：没走呢，我看她不打算走了。
妙锦有一会儿没回消息。
高煦又打字道：你放心罢，我能处理好。眼下不能马上离开，一会儿就去收拾一些重要的东西，然后走人。太仓那公寓是租的，所以我把之前签订的一些重要文件、都放在家里卧室柜子里了。杨盈还在这里，我不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得带走。
妙锦终于回话了：等一会太晚了，让小邓住你房间，你慢慢收拾。
高煦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立刻打字：不太好吧？
妙锦道：我会给小邓说。你一个男人怕什么？
高煦：咱们是工作关系，男女之间有时候简单点好。你不担心？
妙锦道：我心里有数。我就是不喜欢那个杨盈，小邓没事，我跟她接触过多次。
高煦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没必要太纠结，便回话：那我听你的，不过主观上我并不想背叛你。
他接着又发了一条：直到现在，我还是难以完全理解你们女人，有时候想法真奇葩。
妙锦发了个笑的表情：怎么可能背叛？大不了受了诱惑偷点腥。
高煦：不会的，是非、好歹我分得清。
妙锦：我这人不争不抢，可人家大摇大摆、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就是要出口气。别解释了，我还不了解你？没事，去吧。
于是高煦揣好手机，坐在椅子上又清理了一下思路。过了一会儿他便起身，先打开客厅的柜子，把一些有个人信息的东西都找出来。
接下来他准备去书房看看，收拾一些有刘刚和他的字迹、私人信息的东西，最后才去卧室清理文件。
至于各种家具、电器、用品，包括大部分衣物都不需要了。反正现在高煦已经不缺钱，到时候买新的就行。
杨盈终于察觉了默默收拾东西的高煦，问道：“刘刚，你要做什么？”
高煦淡然道：“我收拾一下东西再走。”他又指着客厅里的书架道，“这些书，在房子过户之前，我叫人来搬走。别的东西都不要了，你看着处理便是，卖掉或者扔掉都行。”
杨盈轻轻擦了一下眼睛，哽咽道：“你当着我的面收拾东西，知道我有多心痛吗？”
高煦愕然，不禁再次提醒道：“咱们不是在分手，都离婚一年多了吧？我也是奇怪，你不是在工作处理事务，怎么到私人生活上、就完全搞不清楚了？”
杨盈用哀求的口气道：“我不是在逼你走。”
高煦点头道：“嗯。”
他便继续翻找着客厅各处，把东西用口袋装好，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时夜幕早已拉开。
除了高煦平时住的主卧，还有间卧室是客房，他看了一下，里面基本没有自己使用的东西。然后他便走进书房，继续之前的工作流程，主要检查有字迹的纸张，不要的就集中放到垃圾袋里。
夜色渐深，高煦已经仔细清理了家里的物品、除了卧室里。
他观察了一下小邓的表情，心里猜测着她应该收到了妙锦的消息，便主动说道：“你要是累了，就到卧室里休息会。”
小邓涨红了脸，埋着头应了一声，便站了起来。
杨盈顿时气炸了，冷笑道：“我果然没看错！刘刚，你的员工，怎么可能跑到家里来？”
高煦觉得自己已经对杨盈不错了，若非考虑到“为刘刚买单”，他根本不想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说太多，更不会给她好处。
他也有点失去了耐心，展开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问道：“那又怎样？”
杨盈被问得一言顿塞，愣了一下才道：“你不是有女朋友？”
高煦道：“她同意了的。若非真的有必要说谎，我这人非常诚实。”
杨盈气得身体一阵起伏，指着他说道：“好啊，暴发户果然生活糜烂。”
高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曾经有过几十个美人（妃嫔以下的女官们）在一晚上陪我。你那么生气作甚？就算管得了今晚，你能天天跟着我？”
但是杨盈愤怒的点、似乎并不是高煦有多少女人，而是当着她的面要和别的女人同寝，与人比较之后的妒火，事关一种自尊问题？显得她遭人嫌弃了，这似乎是女人不容易接受的事。
妙锦好像挺明白女人气愤伤心的理由，这法子让高煦自己想、他应该是不懂的。
杨盈简直怒不可遏，又气又悲，已经哭了，她指着卧室门口的小邓道：“马上滚出我家！”
高煦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径直拧起东西走进卧室，顺手反锁了房门。马上房门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打声。
他打开房门道：“一会邻居要报警了。我可没犯法。”
关上房门，杨盈继续敲门。
高煦看了一眼站在屋子里不知所措的小邓，脱口道：“娘的，实在太烦了。以前因为穷，把我（刘刚）甩了，现在甩都甩不脱。”
“我……”小邓有点不知所措。
高煦道：“你睡会吧。我把东西收拾好，再送你回去。”
忽然房门“砰”地一声巨响，小邓浑身一颤。
高煦真担心邻居报警了，又是麻烦事，他打开房门道：“冷静！不是说了，除了这房子，再给你一百圆。我够意思了，想想吧。”
杨盈哭道：“我就值一百万圆。你身家几亿，就拿这点钱来侮辱我、报复我？”
高煦道：“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犯的着这样侮辱你？谁告诉你、我身家几亿，收益主要是投资人的，我自己有多少本钱？隔壁还有间卧室，你歇着吧，别瞎折腾了。我走的时候，钥匙会留下。”
若非妙锦说要“出口气”，高煦不会这么没事找事、刺激杨盈。他叹了一口气，关上房门便去拿文件。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才回过神来。心说，前妻毫无功劳，自己仍大方地给她一百万圆；而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为他效力的小邓会不会不平衡？再说高煦之前就许诺过，成功了要给小邓奖赏。
关键刚才还当着小邓的面，把话说出来了。
于是高煦转头看着站在那里小邓，说道：“回头我给你两百万圆，算是奖金，之前说好了的。”
“啊？”小邓震惊地看着他。
高煦淡然一笑，心说学生估计没见过那么多钱，折合粮价一千多万元了。他便又道：“好好干，我从不亏待尽心效力的人。”
小邓没有回应。高煦又说了一句：“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东西有点杂，还得不少时间。这么晚了，你站在那里会很无聊，休息吧。没事，不用拘谨。”
小邓点头道：“好吧。”
高煦见她呆呆地站着，皱眉道：“你要洗漱一下？里面就有卫生间。”
小邓忙道：“我这就去。”
高煦继续把之前陆续放的文件拿出来，放到一个箱子里。这时里面传来了淋浴的水声，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心道：只能睡一阵子，还洗什么澡？刷个牙、洗个脸不就行了。
接着他又翻衣柜，收拾了一些换洗衣服。这时躺在摇表器里的宝玑牌手表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来看了一下，不记得是谁买的了，说不定是杨盈买的。于是他便放回原处，留给杨盈。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高煦也没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邓的声音道：“我洗好了，你要洗吗？”
“我不洗，忙完就走。”高煦转头道。他顿时愣了那里，只见小邓穿着一件浴袍，双手紧张地拽着袍子中间。
“那……那好吧。”小邓的脸非常红，手在发抖，好像想把浴袍拉开，“我……”
高煦瞪眼道：“干啥？”
小邓被他一说，赶紧用双手抱在胸前的浴袍上，也是惶恐地看着他。
高煦道：“我叫你睡一会儿，不是和我睡。现代男女，是不是只要呆一个房间，就得上床？”
小邓说不出一个字来，慌慌张张地跑回浴室去了。
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想了想走到门口道：“抱歉，今天心里很烦，脑子有点乱。是不是吓着了你？”
里面没有声音，高煦这才静下心寻思稍许。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不会再来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杨盈的敲门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兴许她也有点累。先前高煦的心情有点烦躁，言行却算自然，现在忽然觉得气氛渐渐尴尬。
隔着卫生间的门，高煦沉默了一会儿，心道：难道刚才自己想错了？小邓穿着浴袍出来，并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拉开浴袍，全都是因为高煦误解了她？
今天他确实烦，加上面对的都是些不太要紧的琐事，也就不太谨慎重视。小事当然不需要深思熟虑，他说话也只凭当时的直觉。而直觉有时候难免有误差。
高煦感觉有点难堪，但也没办法，只好默默地继续收拾他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高煦回头看了一眼，小邓已将她的职业衣裙穿戴整齐，而且脸上有泪水，情绪稍显崩溃。
高煦愣了一下：“怎么？我只是说了两句，又没做啥，别往心里去。”
小邓哭道：“刚才我也很犹豫，心里很难受，觉得对不起韦小姐，她对我很好。可是我真的需要钱，对不起。”
“啥？”高煦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小邓的呜咽暂停，也有点困惑地看着他：“刘总不是要我的身体？”
高煦反问道：“我啥时候说过？”
小邓道：“那你说给我两百万圆，还要我去洗……”
高煦一脸恍然，然后不禁笑了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小邓正在哭，自己这样好像不太人性，便伸手扶着脑门，好不容易忍住笑。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小邓道：“我说你，放松一点，不要那么紧张。”
“我紧张吗？”小邓小声道。
高煦道：“很紧张。虽然咱俩孤男寡女在一间卧室里，但外面不是还有个人吗？这气氛，像是有啥男女关系的场景？”
他看了小邓一眼，便耐心解释道：“我是看你站在那里，以为你拘谨，不好意思去洗漱；而有些人不洗漱一下，好像睡不着，习惯问题。所以我才随口说了一句，你可以去洗漱不用介意。另外那两百万圆，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那是你工作的奖金。”
小邓沉默了片刻，说道：“故事内容都是刘总的，我只是做简单的工作，能值两百万圆？”
“房票高了就值，失败了就不值。王诚说得很好，咱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高煦道，“不要妄自菲薄，相信自己有真才实学，有工作能力。”
小邓似乎心情好多了，说道：“谢谢刘总。”
高煦道：“那你随意，我不管你休不休息了，这里还得忙一阵。”
过了一会儿，小邓的声音道：“刚才的事，能不能别说出去？”
高煦手上没停，寻思了一会，这才转头一脸认真地问道：“刚才有什么事？”
小邓松了一口气：“那好吧。”
高煦道：“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咱们，或者对韦婉说，你们都是女孩、更好开口。说不说那是你的事，帮不帮是咱们的事。”
小邓应了一声，想上来帮忙，但被高煦拒绝了，因为这些东西自己收拾、更有条理。她只好坐在床边上玩手机。
到了半夜，高煦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遗漏重要的物品。他便与小邓一起拧着包和箱子，打开了卧房的门。
只见杨盈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外。高煦心情有点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头又是一软。
杨盈抬起头一看，便站了起来，说道：“刘刚，你不要走。”说着说着，眼睛里又流下泪来。
高煦有点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他的目光稍微回避，犹自理智地想了一下事情的过程真相，便冷静地好言说道：“现在城市里那么方便，只要带上钱、能住的地方很多，你不用多想。我走了啊，你先冷静冷静。”
他说罢将钥匙递了过去，杨盈没接，他便当着她的面、放到了餐桌上。
高煦走到门口，回头又多看了一眼这套房子。住了很长时间的家，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发现自己是个有点恋旧的人，哪怕只是一年多的家，此时此刻心头竟有几分微妙的感触。当然这一切心情与杨盈无关，只是这套房子。
俩人下楼取了小银马，高煦把东西都塞进后备箱，然后坐上驾驶室，招呼小邓上车。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拾好了，我现在送小邓回家，然后找间酒店先休息一晚，明天去太仓。
妙锦很快回了消息：知道了。
高煦：杨盈气惨了，又哭又闹。
妙锦：不能怪我，她自找的。女人之间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她到哪里说、都没有理由，只能在男人跟前才会蛮不讲理，撒泼胡闹。
高煦道：我还以为女人经常不讲道理呢。
妙锦：可能吗？
高煦：很晚了，你休息吧。我这边没事了。
他收起手机，启动小银马，转头问道：“你已经毕业了，不能住学校了吧？现在住哪？”
小邓道：“我家在苏州郊外，离这里有点远。刘总送我一程，只要能找到出租车的地方，我自己回去吧。”
“这么晚了，哪能这样？”高煦随口道，“上面的地图是触屏，操作跟手机差不多，你把地址输上去。”
汽车在夜晚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这个城市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口，但在晚上开车、会让人有一种孤寂感，好像整个城市都只剩这辆车上的人了。
高煦打开了车载电台，便是上次点歌那个台，不过主持人不是白天那位。
他听了一会儿，便随口说道：“其实现在大家的生活，呆的最多的地方，除了房间里，住所、办公楼、或者饭馆，然后就是这狭小的汽车铁皮空间。”
小邓道：“也有些人不开车的，会坐轨道车、地铁、公车。”
“那倒是。”高煦笑道。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时不时聊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们不再提卧室里烦乱中的误会，也不说杨盈了。
果然如小邓所言，她家真的有点远。高煦估摸着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这还是晚上交通很通畅的时候。终于靠近了目的地附近。
这是个小城镇，有各种各样的老房子，大多房屋上居然都没有灯光、完全一片漆黑，幸好路灯还亮着。就像一座废墟，似乎大多居民都搬走了。
高煦观察着车外冷清的景象，不禁好心提醒道：“你平时回家，别太晚了。咱们大明的治安确实不错，但这地方，晚上看起来有点吓人。”
“嗯。”小邓道，“刘总去了太仓，我也会去协助您的工作，直到您不需要我了。”
高煦转头笑道：“每月四千的工资，我现在还是付得起，你先干着吧。如果不想我这里干了，你再找工作应该也不难。《寻梦》上面打的副编剧名字，就是你最好的简历。”
小邓感激地说道：“刘总帮了我大忙，我心里很感恩。”
高煦摇头道：“人的际遇呢，确实挺靠缘分和运气。很多时候，咱们什么也看不出来。咱俩能合作剧本，只因你正好是第一个面试的人，不用感恩谁，都是无形中的机缘。”
“刘总说过这句话。”小邓道。
高煦笑道：“不错，年轻人记忆力很好。”
过了一会儿，车子到了一栋破旧的楼房旁边。这房子看起来至少几十年的历史了，前面有一道铁栏栅门，非常复古的东西。小银马的大灯从铁门照射进去，正好照到楼梯入口处的几行红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赖拖欠，天诛地灭！
高煦转头看了小邓一眼，不确定那些字、是否针对她家。
小邓已经解开了安全扣，转头道：“刘总回城吧，我上楼了，谢谢你送我这么远。”
她没主动说，高煦也不好让她难堪、自己去问，毕竟只是上下级工作关系。高煦便忍不住暗示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小邓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习惯了。”
高煦听她话中有话，他临时又“喂”了一声叫住。小邓转身道：“刘总还有什么事？”
“没事，你可以早点来太仓。白天的时候，潘总说了，那边还有奖项的事要关注。我去不成的活动，你代表我去参加。”高煦道。
小邓道：“我明天就来，到时候联系刘总。”
“好。”高煦道。
高煦把大灯关了，坐在驾驶室呆了许久。此时已是凌晨时分，整栋楼房静悄悄的，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和变化。
良久之后，其中有两扇窗陆续亮了，大概在七八楼上。高煦数了一下楼层，又观察了好一阵，一盏灯先灭，之后另一盏也灭了。这破败陈旧的小镇，再次恢复了沉寂，好像刚才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重新打开大灯，调头离开了此地。
时间太晚了，高煦也不再给妙锦发信息，径直设置导航回市区。他拿起手机先订了一家酒店，便把车开过去。准备先入住了酒店、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就去太仓。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久仰大名
车子停在了太仓城外的路边，门一开，妙锦就俯身钻进了副驾驶室。
很平常的场景，她曾很多次这样出现。但是门一开就能看到她，倒让高煦莫名有一种欣喜的心情。妙锦拉上车门，转头笑着说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想我了？”
高煦说道：“还没见你穿过襦裙。”
他启动车子，这才又说道：“以前倒是经常想起你，却不能像现在这样，很容易就能见到你。忽然觉得挺幸福。”
妙锦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以后咱俩在一起更容易。”她顿了顿，恍然道，“对了，我伯伯想见你一面，你什么时候有空？”
“韦忠明？”高煦转头道。
妙锦点了点头：“嗯。”
高煦有点意外：“只是做个电影，看这样子也就一二十亿的票房和版权收益，在韦忠明那样的人眼里怕是九牛一毛，没想到能入大人物的法眼。”
“可能是你跟韦家扯上了关系，谁知道怎么回事呢？”妙锦道。
高煦道：“那就本旬末，上午去吧。对我来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很多事都不是必要的。包括各方分账的协议、银行账户都落到纸上了，最多再和各方人士碰个头，简单一个会议，然后吃顿饭就了事。”
妙锦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想趁机拓展人脉，把事业做大呀？”
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很熟悉妙锦，所以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她的意思。他便顺着妙锦道：“没必要，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之前说好了去埃及，这阵子就去。”
果然妙锦的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满意的意味。
他又随口道：“人脉这东西，要有实力，还要做事才有点用，得看机缘，正好遇到能合作、能交换利益的人。大多人都没啥来往价值，讲感情讲友谊也谈不上，闲聊互吹的玩伴罢了。”
刚说到这里，王思奇的号码闪开了手机屏幕。高煦连到车上，车载音响里就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刘总的电话怎么不好打通？潘总张总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您下一部电影要是有计划，有时间谈谈呗，这次保证容易拉到资金，好些人都主动问着想投钱。”
高煦转头看了一眼妙锦，俩人会心一笑。
“好咧，到时候我会考虑再次和王制作合作。不过最近我这边有别的事，信号常常不好，不好意思了。”高煦道，“现在就在开车。”
王思奇的声音道：“那好吧，记得常联系。”
过了一会儿，妙锦问道：“高煦，你准备住哪？”
高煦道：“之前你租那套公寓应该快到期了吧？我就不去了，先在酒店住一段时间，过阵子在太仓买套房子来住。”
妙锦想了想道：“也行，我家附近就有一家不错的酒店。”
“方便见面了。”高煦笑道。
妙锦轻声道：“你是什么意思嘛？”
高煦听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不禁回头多看了几眼。她虽然穿着青紫搭配的传统襦裙，但款式与古代已有不同，裁剪更巧妙贴合、能突出女性的曼妙身段（如果有此身材的话）。发型也有出入，妙锦的长发是披着的，脸上有妆，不过却让她的青春清纯与妩媚姿态，都融为了一体。脸蛋轮廓比较圆润，但下巴和嘴唇都挺秀气，主要还是神态气质与一般十多岁的姑娘迥异。
“好好看路。”妙锦含笑瞪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要不要换个更气派的车？”
高煦道：“不用，你那辆不够气派吗？有少数需要排场的场合，我开你的。平常这小银马挺好，熟悉顺手。要买的话，我只想要一辆像古代良马一样、操控很好的车。”
“我猜到你就会这么说。”妙锦说罢，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买了件小礼物，祝贺高煦。”
车子已经设置了自动辅助，高煦便伸手去接，“难道你要送我车？”
妙锦道：“我可不想给你选。”
他打开盒子一看，才恍然大悟，里面是一块江诗丹顿牌的瑞士腕表。高煦立刻戴在了手上，“啧啧”赞叹了一声，一副高兴的样子。
俩人在酒店里住下，妙锦晚上还是回家去了。
第二天她来了酒店，拿了好几件男式衣裳进房间。神奇的是，她从来没有量过高煦的身材尺寸，买的衣裤甚至内衣却都非常合身。
到了二十号，高煦便坐妙锦的轿车，备上一份高档的点心，去了韦忠明在太仓的别院。据说韦忠明在几乎所有大城市都有住宅。
仍旧是园林风格的复古院子，高煦猜测妙锦的父亲住那样的地方、就是跟着主家学的。
让高煦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头、竟然亲自迎出了门外。这老人正是韦忠明，高煦在视频里见过他的样子，大概能分辨出来。这个举足轻重的资本家，表现得竟比韦承华还要亲民。
韦忠明的侧后，正站着妙锦的父亲韦承华，以及两个中年男子。
韦承华果然如妙锦所言，姿态非常恭敬，甚至有点弯着腰。若非高煦之前见过他，此时难以把他和富翁联系在一起。
高煦上前抱拳行礼，韦忠明伸出了手，高煦便立刻与之握手。韦忠明身体并不强壮，手上却很有力，久久地握着高煦的手，认真地注视着高煦道：“咱们国家需要小刘这样的年轻俊才，韦家也得有新鲜血液，才有能力多为社会做一些贡献。”
“久仰久仰。韦老先生过奖，晚辈不敢当。”高煦简单地回应道。
这韦忠明显然是当今明国、乃至世界上的人物。高煦仍很镇定，一副尊敬的神态，但并没有受宠若惊的表现。毕竟他什么人都见过，缺乏对未知人物的敬畏心，在他眼里，位高的人在本质上也不比普通人强多少，大家都是凡人而已。
韦忠明脸上已经有老年斑，眼神却一点也不浑浊，他向高煦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才放开手，转身介绍别的人。高煦一一握手招呼。
妙锦这时才走过来，一副高兴的模样道：“大伯伯，堂兄好。爹一早就来了？”
女孩在家族里似乎超脱了上下尊卑的旧俗，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韦忠明也笑着说了几句闲话。
“别站着了，咱们先去客厅饮茶，一会儿午饭做好，都在这里吃饭。”韦忠明道。
高煦道：“恭敬不如从命。”
韦忠明转头道：“小刘愿意登门造访，我是很高兴的。”
一行人进了客厅，韦忠明在上首的一张茶几旁入座，招呼高煦坐他旁边。而韦承华、以及稍年轻的人只能坐下方，因为是主人安排的，高煦稍作客气，便入座了。
接着便有几个穿着复古长裙的女孩，端着茶杯款款入内。这排场，让高煦仿佛回到了古代的大族家里。
妙锦喝了一口说道：“伯伯家藏了不少好茶啊。”
韦忠明转头笑道：“你想喝，就得经常来看望我。”
大伙儿都陪笑了起来，根本不敢轻易发言。
韦忠明回过头，对高煦感概道：“人老了，这些吃喝的东西都差不多的。”
高煦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倒不是伪装的，他来了之后、表现基本都是自然而然的真实情绪。他说道：“确实如此，医生也会管，倒是为了老先生的健康。不过茶还好吧？”
韦忠明道：“我那医生说，容易流失钙元素。”
“也不用全听，照这么说，什么东西都有点说法的。”高煦道。
韦忠明哈哈笑道：“这话我爱听。”
下首的人们一脸认真地听着，似乎想听出点弦外之音、或是平淡中的深意。但高煦和韦忠明应该心里都有数，刚才不过是闲扯罢了。不管什么人在一起，都得说点废话，好让气氛更自然些。思维也有限度，不能因为是有钱的人、脑子就能变得像人工智能一般了。
从没见过面的两个人，一下子又能说出几句有干货的话呢？
韦忠明终于说起了正话，“小刘刚做动画电影，一下子就能这么成功，我是挺佩服的。”
高煦随口道：“老先生严重了，我做的那件事无足轻重。一是偶然得到了挺好的创意，给了我冒险的信心；咱们底层没多少资源，能做成一件事，通常是确实得到了好东西。二是得到了韦家的资金扶持，否则仍然没有法子。对我自己来说，其实就是在赌博。”
韦忠明认真地听罢，轻轻点头道：“你很坦诚。”
高煦道：“不是实在很有必要，我一般都说实话，简单省事。”
韦忠明笑了起来，似乎对高煦真正有了点兴趣，他接着不动声色道：“我听说，那五千万是小婉瞒着她爹、抵押贷款给你的，谈不上接受了韦家的扶持吧？”
这时韦承华转头看了过来，神情有点紧张，但已经分家了应该不至于吧？总之韦承华的表情很不自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并不是年纪大的人、就定能轻易淡定。
大家都没有吭声，高煦也没急着马上回应。他闻到了茶香，气味确实有点稀奇。

第一千零三十章 岁月无情
高煦心平气和地说道：“对韦承华老先生，我当然心存感激。抵押的房子是他的，放到了韦婉名下，而且现在韦老似乎也在那里居住。我的资金总归来源于韦家。
韦婉愿意帮助我，是基于私人友谊。而韦老与我刚见一面，不愿轻易投资，属实人之常情。但不管怎样，我直接受了韦婉的恩惠，间接接受了韦家的帮助。这份提携之恩，晚辈定不敢忘。”
他说得很诚恳，发自内心的情绪下、演技绝无半点掺假。这与“迫于身份高低”的就范表现，完全没有半点相似。
就像以前朱棣把高煦发配到云南，甚至有更多不太公平的决定，但高煦到老、也没有真正怨恨过父皇。如果不是朱棣的儿子，他在一个封建农业社会，能干什么？
这时韦承华的目光也不一样了，在那边主动开口道：“小刘年纪轻轻，有此心胸，难得难得。”
韦承华虽然在这样的场面很低调，却也应该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以前韦承华不太看得起的人，翻身就想打脸，也是正常。高煦的表现，确实也不是必然选择。
韦忠明那毫无浑浊的眼睛、耐心地观察着高煦，接着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还是年轻好。年轻人虽不是那么稳当，却有冒险进取精神。我的三弟老了，当然我也老了，岁月无情啊。”
真正的年轻人、恐怕难以体会到韦忠明此时的心境，但高煦能品味出来，他也曾经老过。
高煦忽然露出了微笑，说道：“我想起一件小事。”
“哦？”韦忠明饶有兴致地发出一个声音。
高煦笑着说道：“此前我还没辞职，天苏集团的同事见了小婉一面，便问我与韦家什么关系。同事发了个视频给我看，视频里有小婉陪着您参加晚会的场景。同事当场就断定，小婉不是您的情人，理由是您一向正直谦逊低调，美名天下皆知。您虽年长，却经历过时间的考验啊，必定是比年轻人更有名望的。”
“哈哈……”韦忠明顿时开怀地笑了出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妙锦也看着高煦，见他把主家简单地说得那么高兴，她明亮的眼睛里、也露出了仿佛在说话的笑意。
因为当年，高煦接触过太多位高权重的老头了。人老了，山珍海味吃不了多少，对女人的兴趣频率也很低，不少人开始看重名声。当然，高煦当年老了也不太在乎这个，但他懂这些，才能轻易地挠到韦忠明感兴趣的东西。
韦忠明转头道：“小婉这侄女特别懂事，我最宠的人就是她了。”
妙锦笑道：“多谢伯伯在人前夸我。”
韦忠明笑道：“人后我也夸你。”
韦承华道：“这姑娘，也不知道谦虚。”
韦忠明对高煦说道：“我与小刘挺有缘，好久没这么轻松自在过啦。有时候想要这样的感觉，只能装作一个普通老头，在闹市里才能体会到。”
“那是大家都尊敬兄长。”韦承华道。
韦忠明道：“以前咱们说的是上下尊卑、长幼有序，虽然现在咱们又说平等博爱法治，但传统的文化还在。”
高煦点头附和道：“韦老说的是。像我接触过的日本国人也是这样，社会与咱们相似，文化却仍如以前。”
韦忠明随口问道：“怎样的？”
高煦想了想道：“只要没有撕破脸，她们会对人非常恭顺谦卑，对人很客气友善，甚至会让人产生很受喜欢的错觉。可背过身去，说起实话可能就恰恰相反了。”
“好像是那么回事。”韦忠明想了想道，“几年前我跟着首相过去访问，为了签贸易协定，那边的首相、姿态确实太谦恭了，腰弯得仿佛是上下关系。”
韦忠明又道：“文化特质倒是没关系，只要在规矩上保持共识就行。现在大多有见识的人士反而更期望约束制衡，尊重平等。你看，最有权力的其实是大明国有钱的那些人，但精英人群的品行就是更好，见识更高远。”
高煦摇头道：“晚辈倒有浅薄的不同看法。”
“哦？”韦忠明道。
身边的人都异样地看向高煦。
高煦随口说了几句：“已经拥有荣华富贵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我认为不是无限度的欲望和权利扩张，而是安全感。之前大明国发生过的多次战乱，可能让大家长了记性。而今的制衡与限制，让人们有了心理预期，可以有章可循。只要人们不主动去犯事，就有了掌控感，便是安全感。”
这番话也是发自高煦之肺腑，当年他已是亲王，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以预期。但有一段时间，他仍然是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彼时皇帝的权力、理论上接近无限大；皇帝只有一个，藩王勋贵大臣大贾却有无数。
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道：“大众与精英，个人觉得不能用道德评判。”
韦忠明怔了一会儿，“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不置可否（似乎不太认同）地说道：“弗朗机人的著作，曾有类似的观点，不过大家求同存异嘛。”
高煦道：“晚辈不过是一家之言，信口胡诌，贻笑大方了，您不必在意。我平素最喜欢看书，但都是纸上谈兵。”
“不，你说得有道理。”韦忠明道，“就算没道理，你只要心里有东西，也可以说。列祖列宗能成功实行宪政，彻底结束大战，各种学派也有功劳，当时学派很多，多样的思想出现，产生了自我进化。另外那时国际上发生的大事，对咱们也有不小的影响。”
高煦点了一下头，沉吟道：“我想起了一个考古节目。”
韦忠明兴致勃勃地抬起头道：“你说。”
高煦道：“讲的是在非洲生活的人类先祖，当时有很多分散的族群，有的灭绝了，有的延续下去了。考古学家研究那时留下来的石刀……当然是全手工制作。”
大伙儿笑了几声。
高煦道：“那些石刀优劣不同。考古学家发现，有些族群不断从周围学习交流、改进石刀，石刀数量就更多、年代更丰富。而那些不懂相互学习沟通的族群，石刀遗物就很少，都被淘汰了。”
他看了韦忠明一眼：“看，人类那时才比猴子刚刚好一点，就懂得了相互交流学习，何况是咱们现代人？咱们确实创造了最伟大的农业文明、以及繁荣数百年的工业文明，但不断保持学习交流，丰富内在，仍然是必要的。大明能有今天，不也是如此？”
韦忠明指着他，回头教育小辈们：“不卑不亢，心态谦逊。现代青年，就该是这个样子。”
两个中年人欠身道：“伯父教训得是，我们还得多加学习。”
高煦笑道：“老先生过奖了，我反正是张口乱说。说错了也没事，我是无知晚辈，您定能担待。”
这时午饭时间到了，韦忠明先起身，招呼大伙儿去饭厅入席。
古色古香的饭厅里，专业的厨子、年轻美貌的家政，大概有几十个人负责照料家宴。一张圆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非常丰盛。
味道做得确实好，食材也尝得出来很新鲜。但韦忠明和韦承华都吃得很少，绝大多数菜他们一口也不吃，只吃一些清淡的，酒也喝得很少，然后谈笑家常。
高煦就不管那么多了，他吃得非常多，十分淡定地坐在那里胡吃海喝。
确实高煦一点也不紧张，皇宫里的御宴他都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了，何况这种地方。但最主要的，还是他的心态很随缘。
高煦从来不想刻意在大人物面前表现什么，因为他明白：这些有点见识的人，并不会太在意你临场的演戏表演，你怎么表演也没用，别人早就在心里有定位了。
有时候大伙儿冷落了高煦，他也很自然地旁听，没有任何波澜。虽然他是客，但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于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表现不好的地方，拉倒。
午宴临近结束时，韦忠明就离席了，他说要去休息一会儿，并叫大家在这里随意活动，留下来吃晚饭。
高煦吃饱喝足，也走出饭厅，在门外走动。
妙锦跟了出来，挖苦道：“你居然和老头们挺谈得来，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高煦笑着反讥道：“我和老太婆也谈得来。”
“我不理你了！”妙锦娇嗔道。
高煦忙道：“好吧，你是少女，你看起来比少女还要少女。”
“难道不是吗？”妙锦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煦瞧了一会儿：“不过你穿襦裙是真好看，有古典美。只有头发，看着有点出戏。”
妙锦伸手轻轻梳理披着的秀发，道：“不喜欢那种发型，特别幼稚。盘起倒不错，可你得先娶我。”
高煦用玩笑的口气道：“这是大家闺秀能说的话吗？”
“都什么时代了？”妙锦笑道。
俩人走了一会儿，妙锦终于比较认真地说道：“你真的挺厉害，之前我都以为，得和你私奔了。没想到事情还能变成这样的局面。”
高煦道：“我要是动不动就翻脸走极端，当年的大明朝不被我玩坏吗？”
妙锦转头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俩人相视一笑。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老气横秋
古朴的院子里，楠竹与常青树让环境更添幽静，圆形的洞门姿态典雅。不知何处还种着茉莉花，只闻其香，不见其影。
高煦是一身青色笔挺的现代服装、脚上穿着皮鞋，身边的妙锦却身着襦裙，俩人慢慢地走着。此情此景让高煦觉得，既不像古代，也与现代的记忆内容不尽相同。
妙锦好像在寻思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高煦：“我还记得、你书房里的泡面气味，还有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
高煦转头笑了一下。
妙锦又道：“你之前应该心理压力挺大吧？先前还说什么、就是在赌博之类的话。”
高煦道：“那个题材剧本没选错，但剧本并不能决定一切。我又不是很懂制作，当然像在赌博。而且之前我完全没底子，不太能输得起。若是亏了本，现在的处境、恐怕不是这样的场面了。”
妙锦想用肢体动作安慰他，但纤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可能意识到了这个地方不一般。她便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勉强笑容。光洁的脸庞、水灵的眼睛，一笑一颦都非常细腻生动。她还没说话，高煦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的关心，心里也感受到微妙的暖意。
“大家都说你能耐，好像没人在意你之前的艰难心情。”妙锦柔声轻叹道。
高煦淡然道：“不是很正常吗？”他顿了顿又道，“敢情电影院的观众，还会在乎电影幕后一个个画面拼凑的无聊？”
妙锦再次打量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老气横秋。”
高煦又脱口道：“你确实有资格这么说我。”
妙锦掩嘴轻笑了一声，收敛笑容道：“不管怎样，如此局面、确实让我挺高兴。这样吧，我得奖励你，可以答应你一个过分的心愿。”
“什么样的心愿？”高煦立刻来了兴趣，淡定的神态也没稳住。
妙锦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高煦好一阵没说话，心里忍不住在琢磨，究竟什么叫过分的心愿。
不知不觉，俩人已经在这个院子里走过了一圈。这时见到韦承华迎面过来了，他招呼道：“小刘，你们在这边啊？”
高煦看过去：“吃饱了饭，刚才在周围转了转。”
韦承华也穿着正装和皮鞋，比上次见到他穿睡衣的时候精神多了。他看起来还是比较沉稳的，不像年轻人那样一惊一乍容易激动。不过今天韦承华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他虽然暂时没有说什么，但上来就只招呼了高煦，没有理女儿，然后走到了高煦的身边并肩而行。这些举止都能让人有清晰的感觉。
高煦之前在心里琢磨过人脑和人工智能。这时又闪过一丝感悟，相比之下，人脑思维模糊不精确，但更加复杂多样细致。或许这便是人有感觉的理由之一？
韦承华说道：“刚才主家一直在夸你。”
“是吗？”高煦微笑着回应了一声，没有多大的反应。
韦承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当然，我也觉得小刘为人不错，有心胸，很识大体，打交道的时候让人放心。不过主家能这么夸你，倒有点意外，他很少像这样，刚见过一面就夸人。”
高煦道：“可能正如他所说那般，咱们有缘吧。”
韦承华沉吟片刻，轻轻摇头道：“想来也有点奇怪，你还当众反驳过他的观念。”
高煦回想了一会儿，恍然道：“您是说，谈理念的时候？”
“对。”韦承华道。
妙锦意味深长地插了一句：“你们不都是商人吗，真是闲得慌。”
高煦转头道：“我确实是闲得，韦忠明先生可不是。他那种级别的，应该肯定可以影响内阁成员，做大生意不理这些东西不行。不过此前他先提起话题，咱们便也只是随口聊聊，说得很抽象。没啥实际具体的东西，毕竟我也不太懂。”
韦承华道：“或许主家先是对你印象很好，然后才能额外容忍。”
“我并没有反驳他。”高煦终于忍不住纠正韦承华。
“啊？”韦承华面有困惑之色。
高煦只得准备解释，徐徐道来：“主家的观念，大概是精英治国，我并没有说他不对；而是在大方面附和他的时候，作了一些补充。所以我说了一句富豪‘最需要的东西’安全感，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然后才强调‘大众与精英，不能用道德评判’。
几千年以来那么多教训，还不够说明靠官吏的道德自觉、完全不可靠吗？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选择，理性才是出路。就算提出这些理念的人是西方人，也不必过分排斥外界故步自封；于是我又说了人类应该相互学习。我不是很了解现状，先不管说得对不对，但整个言论是可以自洽的。
我为大众的道德说话，只是想强调公众监督的必要。而且究竟是不是精英、不能只用财富资产来衡量，公众正好能让那些假精英现形。大众有时候不辨是非，只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根本无关道德。”
韦承华听到这里，恍然道：“原来还有这么多言外之意？我先前竟然完全没听出来。”
高煦道：“都是商人嘛，大多人想这些事没用，但主家是肯定听出大概了的。韦老不是说主家夸我？他没听懂就不会夸。”
韦承华用惊讶而复杂的目光打量着高煦。而妙锦却是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态，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
“小刘年纪轻轻，懂得挺多呐。”韦承华脱口道。
高煦摇头笑道：“书上看来的，只能说抽象的东西，清谈大抵就是如此。要是说时事，我分分钟就现形了。”
韦承华也摇头道：“不，不，纸上的东西蒙不了主家。”
高煦忙道：“韦老不用多想，就是这样的。”
妙锦摇头苦笑了一声。
高煦一本正经道：“韦老一定知道《孙子兵法》与《战地观察者》这两本书吧？”
韦承华道：“知道，都是名著。”
高煦道：“《孙子》讲究战略上的智慧，不战而屈人之兵，战术上却很粗糙；后者恰恰相反。人们谈论《孙子》，不需要有战场亲身阅历。而咱们明国人就爱谈战略、理念这样的大话题，主家要谈这方面的东西，正好就投机了。”
韦承华点了点头：“有道理。”
三人走到了池边的一个小亭子边，便一起走了进去。
高煦随手指着石凳，“咱们坐会儿。”
动作自然而然，很有一种处变不惊、从容淡然的气度，与韦承华的言行相比，也毫不显得浮躁。韦承华坐下来也没急着说话，看了一阵水面。高煦便陪着他看风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相处很自然，不必紧张地寻找话题。
唯有妙锦在欣赏高煦举止的同时，脸上露出了讥笑的笑容，眼睛里好像在说：我没说错吧？你就是和老头谈得来。
很有点恃宠而骄的嫌疑。
韦承华主动开口，感叹道：“这次我算是看走了眼。”
高煦笑了笑：“很正常。”
韦承华又道：“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刘可别往心里去。我承认当时确实没太重视。”
“小婉很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人。”高煦转头看着妙锦笑道。
妙锦也煞有其事地帮着说：“刘刚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他和男的打交道，大多时候只在乎利弊。”
高煦愕然看着她，心说：你是在帮我说话吗？
好在韦承华也算一个和蔼的老人，有时候稍显势利、可能会看不起别人，但锋芒早已不在。他“呵呵”笑道：“商人嘛，这样没什么不好。”
“韦老别误会，我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高煦好言道。
妙锦学着他的动作口气，故意装男声道：“只不过大多人，本来就没多少感情可讲。”
高煦伸手指着她，叹了一口气，无计可施。
韦承华伸手摸着胡须，笑了一声，转头对妙锦道：“没个正形，让人笑话。”
高煦注视着妙锦的样子，又想起了往事，感受有点复杂，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欣慰，有些莫名的感念。
韦承华忽然道：“对了，我刚才还想起了一件事，得拿那幅字去鉴定一下。现在记性不太好了，小婉记得提醒我。”
高煦点头道：“我也建议这样。”
韦承华道：“一幅字，我倒是不太在乎的，不过可以借此看清一个人。”
高煦附和道：“关系太近的人，如果心术太歪，确实有点危险。早些吃点小亏，反而是好事。”
“爹那个有钱的合作伙伴，好像也是那朋友引荐的吧？”妙锦冷笑道，“跟您说过，那两个人都不可靠，您不相信就算了，还老是教育我。耳朵都听出茧，真是没遇到过您这样的爹。”
韦承华教训道：“怎么说话的，你还要几个爹？”
高煦面带笑容，旁观着没有吭声。他心道：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原来您老还没去鉴定啊？这会儿倒想起来了。
韦老的习惯，似乎还是只认人、不辩事。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
高煦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下午就打算走。韦忠明没有再露面，不过几个韦家人送到了车库。一一握手道别，高煦才坐妙锦的车出发。
车子在大门口附近被拦了下来，妙锦按开了车窗。
一个着装整齐拿着对讲机的汉子道：“外面有个女人，上午跟着你们的车来的，一直在周围活动。张队长不太放心，让我跟着你们看看。”
妙锦道：“上车吧，后排。”
汉子抱拳，然后走上了轿车。
车子开到门外，高煦很快从挡风玻璃看到了杨盈的身影。后排的汉子也道：“就是她。”
杨盈向这边走了过来，后排汉子立刻把手伸进了外套。
“不要紧张。”高煦看了一眼车内的镜子，忙提醒道，“认识的人。只是一点私事，兄弟可以回去了。”
汉子点头道：“好的。”
妙锦把车停下，后面的汉子打开车门，走出了轿车。高煦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有点恼火地问杨盈：“你在干啥？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他说罢看了一眼出去了的青衣汉子，那汉子走路的动作就不是普通百姓。
杨盈刚要说话，妙锦便转头冷笑道：“上车说吧，后排。”
过了一会儿，这辆“公爵”牌深棕色大轿车重新动了。高煦不禁问道：“刚才那人衣服里有枪？”
妙锦摇头道：“不太清楚。”
高煦又问：“大明国的人可以拥枪吗？”
妙锦道：“看身份，伯父家的枪必定是合法的。”
杨盈苦笑道：“你们可别吓唬我。”
高煦转头道：“你一个女人，我犯的着吓唬你？我都不知道你想干啥。”
妙锦“哼”了一声，笑道：“杨女士，好久不见。”
杨盈道：“妹妹又知不知道，刘刚的家里有谁，他做了些什么？”
妙锦笑了笑，不置可否。
杨盈看着高煦道：“刘刚，你够绝情的。打电话你不接，邮件你也不回。我搜到了你那家动画厂的地址，托了个退休的官铺朋友在那里守着，好不容易才看到你的车，找到了你住的酒店。今早本想见你一面，却看到你上了她的车。”
妙锦看向高煦微笑道：“你真够大意，不像你啊。”
高煦道：“我一个老百姓何必那么紧张费心……你找我做什么？”
杨盈冷冷道：“我就是想看看，最后究竟谁能摘桃子。”
高煦转头道：“我摘了桃子。”
“嗯？”杨盈困惑道。
高煦扬了一下下巴，示意道：“钱都是她出的，我一分本钱都没有，就一打工仔。”
杨盈愣了好一会儿，观察着妙锦，摇头道：“你骗谁呢？”
妙锦拿起一个小本往后一递，“看车证上的时间。另外你那个官铺的朋友，没查过刚才那宅子是谁家的吗？”
杨盈随口道：“他没来。”她说罢一边看证件，一边看那方向盘上的八梁冠标志，忽然不说话了。
妙锦买这车、应该有一段时间了，那时候刘刚有可能还没和杨盈离婚。
妙锦主动问道：“还要别的证明吗？”
杨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疑惑道：“小妹妹，你的脑子是不是……”
妙锦不怒反笑：“我的脑子没问题，只是我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
杨盈忽然发现上当了，脸色顿时通红。
沉默的高煦，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发现她们果然没有争执、挺讲道理的，而且与男人一样，有些话都不用说透。
妙锦的声音道：“杨女士，你住哪里？我送你过去。”
杨盈道：“不用了……谢谢。”
妙锦立刻把车停到了路边。
杨盈似乎又羞又怒，但强忍着没有发作。
高煦道：“我早就说过了，咱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偏不信。”
杨盈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高煦、仔细地审视着他。轿车里安静下来，气氛尴尬而宁静。恍惚让人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这只是错觉，仿若有人一拳打过去够不着目标。
杨盈打开了车门，忽然转头说道：“那天在家里，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高煦道：“我说过的话，基本都算数。”
杨盈点了点头，走出了车厢。
妙锦把车开走了，马上问道：“你对她说过什么话？”
高煦无奈道：“苏州那套房子给她，再给她一百万。”
妙锦的舌尖顶起发出一个声音“嗤”，酸溜溜地说道：“高煦对女人可真够好。”
高煦道：“给刘刚买单。”
妙锦的头轻轻一歪，似乎对这个解释比较满意，又道：“真是、能到手的东西才叫好处。”
高煦趁势道：“我心里只有你。”
“真把我当小姑娘呀？”妙锦笑吟吟地问道，“男人什么德行，我不是不知道。你好的地方，最多是比较诚实。”
高煦道：“我可以收敛雄性生物本能。”
妙锦笑着摇头，接着看了他一眼：“以前简直不敢想象呢。”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我是一个打工仔？”高煦一本正经道。
妙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感觉拿玉白的左手掩嘴，她转头道：“高煦别这样说，我不会欺负你。”
高煦轻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我心里挺感动的，估计也只有妙锦愿意这样无条件支持我了。我要赌博，你就抵押宅子。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
妙锦听罢柔声道：“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别管杨盈的事了，再说我已经出了气。”
俩人沉默下来，高煦伸手去开多媒体。汽车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着，高煦听着收音机，转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妙锦的声音道：“以前我不好问。其实我一直在纳闷，你经常这样、究竟在想什么呢？”
“想得特别多，你那本《汉王起居记》的篇幅也写不完。”高煦笑道。
妙锦道：“现在在想什么？”
高煦寻思了一下，问道：“你觉得韦忠明最想要什么？”
妙锦摇头道：“伯父还缺什么呀，难道你还以为他想登基？”
高煦道：“当然不会，现在谁会想那种事，韦忠明在政见上最支持制衡监督。不过，有一种欲望、比当皇帝厉害多了。”
“什么？”妙锦转头一脸好奇。
高煦道：“秦始皇就想要的。”
妙锦恍然道：“长生不死？”
高煦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出现？”
妙锦道：“想过，想得头疼，不想了。”
高煦左右看了看：“你这车……有些啥电子设备？”
妙锦道：“该有的都有吧，我不是很清楚。你看看。”
“嗯……”高煦发出一个习惯性的声音，不动声色地在多媒体上捣鼓起来。他发现系统里有行车记录仪，打开瞧了一下，有车身周围的摄影录像，但没有声音。
俩人把车停到了酒店的停车场，便一起走进里面。
妙锦说道：“这阵子你不如先买套房子，住这里不太方便。”
高煦笑道：“我还挺习惯的，什么事都有服务员，下面还有游泳池。”
妙锦悄悄说道：“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地方。”
高煦会意，看着她揶揄一笑，妙锦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他又恍然道：“怪不得那天你非要蒙着被子。这种酒店应该没什么事的。”
俩人上楼之后，便拿起电脑开始看房子，吃晚饭也叫服务员送上门。他们经常这样，没说计划要做什么，然后稀里糊涂地时间过得很快。
看了各种各样的图片和房源，最后高煦选中了一栋在太仓近郊的别墅区院子。
反正高煦这次差不多能收几亿，根本不缺这点钱，所以他放弃了比较密集的高层。大明国也流行中式复古的别墅院子，但因为妙锦在京师、已有一套价值至少五千万的古典院子，所以高煦选择了现代风格的宅子。
旧房子可以立刻入住，带室外游泳池、周围无任何高层建筑，价格七百多万圆。太仓的房价似乎有点夸张。
高煦打电话去中介机构，得到回复明天可以去看。
次日一早，高煦就开着自己的小银马出发了，见到了一个工作人员，带上她出发。
那女人见到高煦的豪华品牌低端款，似乎有点认为、他消费不起好几百万圆的别墅，属于瞎折腾，态度便有点敷衍了。好在中介公司应该有其规矩，她不能不带高煦去看。
高煦看了一番，觉得大体上还很新，又了解了前任房主的情况，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要求也不高，反正有个窝就行了。问妙锦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他立刻就要签定金文件。
中介的嘴张得很大，愣了一会才用手指、指着那个“定”字，提醒道：“文件有法律效力的，刘先生不仔细看看？”
高煦又看了一遍，把文件递给妙锦，问道：“难道有什么坑？”
中介工作人员再次把手指放在了那个“定”字上面：“我们是大公司，规矩得很。”她终于忍不住直接提醒道，“定金不退的哦。”
高煦点了点头，淡然道：“那不就行了？”
女人的神情有点激动，不断弯腰说话，表情也热情起来（脸快笑烂了）。高煦依旧很淡然，也不计较她前后态度反差，并且觉得可以理解。
只有妙锦笑吟吟地看着他，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池边秘密
大抵在一旬之后，高煦才搬进了位于太仓市春江区的新宅。
之前的时间，他委托了装修公司，对局部进行了简单修葺、线路检查等工作，还委托家政公司进行了整体清洁消毒。因为人工昂贵，高煦又花了一大笔钱。据说很多富裕的家庭，干这些事都是自己动手。
一切准备好了，高煦带着妙锦来到了新家。
宅子位于不甚宽敞的内部柏油路边。属于现代风格，浅色基调，主体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屋顶盖着特制瓦，看不出来任何传统文化的风格。既没有以悬山顶或歇山顶为特征的东方风格，也毫无波斯、或欧式的建筑特征。整片社区的房屋都是这样，大概有过规划。
当然也没有草坪，车库旁边的前门，只有一个比较很小的院子。狭小院子里面种着几颗万年青数，只是用低矮的栏栅围了一下。然后就是房屋的正门。
房屋后面的后院才是真正的院子，围墙也真的具有隔离防护功能。后院以一个游泳池而核心，有各种休闲设施、盆栽等观赏植物。
另外宅子里有个总控机器人，外表做成一个有简单神态表现的少女形象，可惜底部是轮子。这个机器人可控制全部电路、水气开关，以及一些小型智能机器人，比如扫地机器人、洒水机器人等；并可听从主人的语音命令。
妙锦一来就在各处走动，还拿着笔记本在记着什么，好像要对这里进行重新布置。她的习惯似乎也和高煦一样，喜欢用纸质书写。
高煦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去上课的吗？”
妙锦转头笑道：“我所有的课程都是优，偶尔旷课没事。”
高煦又随口问：“那今晚要回家吗？”
妙锦摇头道：“不回了，我跟妈说了，今天在你这里。”
高煦笑道：“好像情况不一样了。”
妙锦也面带笑意道：“我爹都快把你夸上天啦，我妈听他的。他是逢人就说，嗯……小刘言行有古风，知恩图报，以德服人，还说你稳重可靠什么的。哎呀，实在太多，听得我都差点信了。”
高煦正色道：“难道你不信？”
妙锦瞪了他一眼：“我爹说的是神仙吧？”她收住笑容，沉吟道，“你这人总体不坏，仍有恶的一面。”
高煦点头，沉吟道：“很多人都这样。”
妙锦恍然转身道：“对了，那幅字果然是假的。但赝品也不便宜，做得实在太真。”
高煦笑了笑，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
他看这宅子、就这样挺好，不认为还需要做什么。于是他拿了一瓶西美区南方产的“游击将军”牌甜葡萄酒、细长玻璃杯，便走到后院，坐在游泳池边喝酒。
半躺在水边的太阳伞下面，高煦又拿起手机，点开连线总控：“小荷，把游泳池顶部打开。”
里面的女声道：“收到，主人。”
片刻后，游泳池上面的顶部传来了“丝丝”的电流声，顶棚慢慢地折叠了，整个泳池露在太阳底下，呈现出更显鲜艳的蓝色。
高煦满意地拿着玻璃杯，喝了一口酒。
半瓶低度酒下肚，妙锦终于出来了。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酒瓶旁边有两个玻璃杯，说道，“你就像在度假一样。”
高煦淡然道：“上世纪有个社会人文学家，叫张岱。他有句话，人类最满意的状态，是大部分时间都能无所事事。”
妙锦转头道：“高煦确实看了不少书，我学历史的都不知道这句话……该不是你帮他写的吧？”
高煦愣了一下不置可否，问道：“你想好怎么布置了吗？”
妙锦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说道：“有些想法了，慢慢来。”她接着说，“总是男人和女人组成一个家庭，还挺有道理的。像这种事，你好像不太在乎，没有争执。”
高煦看着她的身子线条，说道：“我没想过这种理由，你的角度有点刁钻啊。”
妙锦也倒了一杯甜酒，忽然问道：“那天你在车上，究竟想说什么？”
高煦沉默了下来，神情也随之渐渐凝重，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该从哪里说起呢？”
妙锦反问道：“你今天还有事要忙吗？”
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开口道：“第一世我是个平民，后来变成了赌徒。”
妙锦轻轻放下玻璃杯，注视着他的脸，耐心地听着。
高煦见状继续说道：“人并非生下来就是赌徒，而是因为一些机缘陷进去了，心理无法平衡。赢了懊悔为什么下的注太少，输了想捞回来，无法自拔。旁观者认为很简单，其实没那么容易摆脱。
很简单的一种感受，一天输赢假设能达到一千圆，可辛苦工作一天才能挣一百圆，有几个人有毅力靠安心工作，针挑土似的、去还巨额的赌债？何况挣了钱还债，得不到任何心理奖励，根本没有愉悦反馈机制，凡人很难坚持。”
妙锦道：“我没经历过，不过高煦说得很有道理，你好像反思了很多。”
高煦点头道：“后来真的是没办法了，数次拖累全家人，根本看不到上岸的希望。我不止一次在父母跟前忏悔，当时都是真心的，但依旧反复走上老路。
我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否定，最后决定自杀，逃避一切罪孽与无法还清的责任。因为特别羞愧，心愿就是想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让所有人都忘记自己。”
妙锦默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眼睛里流露出了心疼的样子。
高煦的语气倒很平静，毕竟过去太久了。他说道：“所以当时我想，最好找个不被发现尸体的地方，安安静静。当时背着食物和水，去了黄山山区。走小路，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古老道观。道观后山山脚下有一个天然石洞，外面都是杂草，我就在里面自我了断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后便成了朱高煦，并在一番挣扎后成了大明皇帝。你也是知道的，像我那种能活八十几的皇帝，自己的陵墓在生前就会修好。京师孝陵附近的陵墓是个幌子，各地还有几个疑墓。我和几个皇妃的真正陵墓，就在黄山山区，那座废弃道观后面。”
高煦笑了笑道：“当时没想太多，只是生命临近终点时，忽然觉得还是原点好。而且我那时没想到大明朝能延续那么久，改朝换代后，皇陵的遭遇你是懂的。我并不想自己和妃子们的尸体，被搞出来示众，只想安安静静地归于尘土。那座真墓里，没有任何金银玉器，也被彻底封死了。”
妙锦的神情也变了，她的语气异样，低声道：“玄虚在那个山洞？”
高煦摇摇头道：“不能确定。但是我两次死亡，尸体都在那里，这是个经验反推。另外，妙锦也重新来到了这里，可以大概佐证这个玄虚、或许并非因为我是特定的人，而是别的因素。”
妙锦久久未语，颦眉想着什么。
高煦道：“千万不要说出去。”
“啊？”妙锦忽然浑身一颤，“好，当然。”
高煦问道：“你在想什么？”
妙锦道：“那座陵寝有多少人？”
高煦道：“一共六个。我、皇后、皇贵妃、贵妃、贤妃、淑妃。别的妃嫔都在京师那边的陵寝，还有几个国公也恩准埋在京师皇陵旁边，只是一种荣誉。你们的尸体都是我亲手抱进真棺里的。另有密旨，我死后操办这件事的人是曹福，棺材就放在以前我了断的位置。一共有多个伪棺，如今看来曹福还是挺忠心的。”
妙锦看着高煦：“那还有四个人，会不会也在这世上？”
高煦苦笑道：“妙锦想问题的角度，真的有点刁钻……当然是不能确定的，但也有可能。如果确如你所说，证据更加充足，那个陵寝就真的有点不简单了。”
俩人沉默下来，妙锦大半时间在走神。
高煦瞧她的模样，只觉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比自己差不少。高煦之前就已经在想这个事儿了，但没像妙锦那么震惊。
他再次主动开口道：“我最终打算拍一部连续剧。”
“啊？”妙锦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高煦道：“拍《汉王起居记》，把一些从无典籍记载的细节，揉到里面。让可能存在的四个人，来主动联系咱们？”
妙锦道：“只有她们知道的细节？”
高煦点头道：“对。不然怎么找人？总不能发几则广告，满世界嚷嚷，寻人启事，都来看、快来看，从四百年前穿越的皇妃们，联系电话云云。”
“嗤！”妙锦一不留神笑出声来，立刻又收住了，瞪了他一眼，“简直没个正经。”
高煦道：“因为现实本来就很荒诞。”他接着沉吟道，“也许不是荒诞，而是认知不够。假物院的人说那个宇宙弦，究竟是啥玩意？”
妙锦摇头。
俩人一起看着游泳池的水面。微风之中，幽蓝清澈的水面，飘着优美而无规则的涟漪。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你在说什么
高煦看着水面一阵胡思乱想，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甚么也没想出来。
这时妙锦的声音道：“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高煦从出神中惊醒，复述了一遍。他想了想，忙道，“如果找到她们，那就更能证明、原因极可能就在那个山洞里。一个人、两个人穿越了可以说是巧合，好几个人就不能这么解释了吧？”
妙锦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嗯”了一声。
高煦好不容易才领悟到她的心思，恍然道：“我当然还会与妙锦结婚、厮守。”
“真的吗？”妙锦轻声道。
高煦点了点头，“寻找别的人，主要是为了证明我的推测。如果找到了永生的玄机，也能让旧人分享。”
妙锦又问：“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高煦摩挲着额头：“现在事情没有一点眉目，不用着急。即便真的找到了，她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所以现在假设太多，并无意义。但不管怎样，今生我都是你的，现在的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在‘永生’面前，很多事对她们来说、或许已不太重要了。”
妙锦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他想了一会儿，沉吟道：“假定山洞就是穿越的原因，也不一定还能找到其他人。咱们几乎对原理一无所知，时间成了一个坐标，她们会不会都在这个时代？那神秘的因素，究竟能影响到什么位置，与遗体摆放的时间有没有关系？”
妙锦微笑着看着他，神情开始渐渐轻松。
高煦观察着她的神态，有点困惑地说道：“我觉得，你似乎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妙锦笑吟吟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高煦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沉声道：“永生。”
妙锦收敛笑容，点头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高煦注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起她的纤手。
他又缓缓说道：“从古到今，不管多么雄伟的帝王，都无望接近这个话题。在永生面前，无论是皇位、或是全球霸主，也没有多少追逐的意义了。”
妙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是啊，欲望的终极形式，让人有点恐惧。如此终极的秘密，你还随口就告诉我？”
“为什么不？”高煦愣了一下。
他因为吃过亏，好像真的不太相信女人，但不知道为甚么很相信妙锦。
不过高煦很快就把刚才的话抛诸脑外，小声说道：“我看过一些言论，韦忠明等大资本家，投资了数以千亿的资金做实验，似乎就为了寻找意识突破‘宇宙弦’的理论。所以咱们说的这些话，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估计能干出任何事来。后果完全无法控制。”
妙锦道：“我有那么傻吗？你放心吧。不过那是真的吗？他们还真敢想。”
“我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高煦思索了片刻，才回答道。
妙锦转头问道：“有希望成功？”
高煦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懂前沿物理学，但直觉机会渺茫。首先意识是什么东西，世人还没搞清楚；时空是什么东西，也还只发现了一些现象。现代人的认知、似乎仍然有限。”
妙锦道：“暂时别去想了，反正咱们总不能现在就试、马上去死在那个山洞吧？”
“那倒是，赌注太大了。能多活一辈子也不容易。”高煦笑道。
妙锦轻声道：“是啊，我现在就挺满意。”她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起身道，“时间过得真快，我去做饭了。”
高煦道：“外面有餐厅。”
妙锦摇头笑道：“我喜欢在家里吃饭。”
她离开了水池边，只剩高煦坐在懒人椅上。一个人呆了一会儿，他渐渐从刚才的情绪激动中、慢慢平静了。
寻思良久，他越来越感受到了泄密的恐怖，遂暗自决定，今后再也不轻易提起这个话题。将来若是真的要拍暗示性的连续剧，也要从长计议，慎重为之。
不过尽早告诉妙锦倒没错，这种事没必要瞒着她。
以前高煦要瞒她的事，一般是出去找女人的时候。
太阳渐渐下山了，妙锦打开后窗叫他。他便起身回到房子里，来到饭厅，在新家里吃了第一顿饭。俩人不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只说一些琐事。
晚饭后，天已经黑了，妙锦收拾桌子，把碗筷拿到洗碗机里去。高煦则在那里捣鼓那台人形智能机器“小荷”，一边看说明书，一边设置里面的程序。接着俩人喝茶、看电视，高煦拿着手机在网上买书。他们对这个地方还觉得很新鲜，不过相互早已熟悉，一切都那么自然而习惯。
夜色渐深，俩人便上了二楼，来到带浴室的卧室里。妙锦立刻扑倒在大床上，舒服地在被子上翻了一圈。高煦也跟着躺在被子上，直觉这床垫、和原来睡的乳胶床垫一般柔软。
这时高煦侧过身，看着趴在旁边的妙锦，立刻被她的身体线条吸引了注意。她还穿着一身休闲的衣服，下面穿着合身的帆布裤，趴在那里，臀部好像比去年发育得更好了，渐渐有了高煦的回忆中的感觉。或许也因为有那修长匀称的双腿、以及内弧线的小蛮腰衬托，才会有女性特有的美丽轮廓。
妙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翻身过来，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煦靠近了一点，默默地欣赏着她的美貌，还忍不住拿手背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和脖子。
妙锦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拥抱，低声道：“你就不能等我洗了澡，才这样看着我？”
妙锦说得很对；高煦还觉得，以后得早点上楼。因为他第二天起床很晚，且没有洗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幸好不用上班。
高煦起床后，本想去浴室冲洗，进去时又看到有浴缸。这时他才寻思：我为什么要在这小小的浴缸里泡澡？
于是他找了一条泳裤，便赤身走下了楼，从后门出去，径直跳进了游泳池。反正这游泳池换水是自动的，多浪费点从大江里净化的直饮水，也能为水业公司做贡献。
他在里面来回游了两圈，试过了各种游泳的姿势，精神渐好，这才在水里穿上了泳裤。
就在这时，妙锦穿着浴袍，抱着一条毛巾站在了楼上的窗户边，正向泳池看过来。
高煦抬头问道：“会游吗？”
妙锦摇头道：“从没游过。”
高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韦家的千金？”
妙锦微笑不答。
高煦又道：“你下来，我教你。”
妙锦撇了一下小嘴，说道：“我从不游泳，没有泳衣。”
高煦左右看了一番：“附近没有高层建筑，外面看不到泳池。你随便穿一身内衣下来。”
等了一会儿，泳池顶棚慢慢合拢了，应该是妙锦控制机器人干的。接着她便穿着一身浴袍走了出来，来到了泳池边，往水里看了一眼：“你看到有游泳圈吗？”
“好像没有那东西。”高煦道，“扶梯那边很浅，你从那里下水。有我在，别担心。”
妙锦竟然穿着浴袍下水，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高煦说：“这光天化日的……时代真的变了啊。”
“我还以为你生活了那么久，习惯了。”高煦道。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终于把浴袍脱了，双手抱在胸前的文胸位置，十分无辜地站在水里。
高煦游了过去，说道：“你憋口气，把头放进水里，让身体浮起来。”
妙锦把手腕上的皮筋取下来扎住长发，她试了一下，身体趴在水里，果然浮了起来，手脚在水里乱划。在她雪白的后背上，高煦只能看见两根带子。她把头从水里冒起来，呼出一口水，高兴地说道：“真的浮起来了！我是不是会游泳啦？”
高煦：“……”
她越玩越开心，渐渐地有点忘乎所以了。连高煦也没料到，活了两世的人，却还能在生活中这么有活力和新鲜感。不过就像学开车一样，半会不会之时，其实是最开心的时候。
就在这时，高煦忽然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得津津有味。
妙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疑惑地瞧着他。她低头一看，顿时瞪了高煦一眼，身体往下一矮躲进了水里。
“又不是没看过。”高煦哼哼了一声。
妙锦似乎有点生气地说道：“不玩了，回去吃早饭吧。”
高煦不太理解她的心情，但也不怎么在意，便先爬上岸，从扶梯上把她拉了上来，一起回房子里换衣服吃饭。
就在这时，小邓打电话来了，她有点激动，连话也说得不太利索：“得奖了……刘总的电话，好多人都打不通？”
高煦道：“你慢点说，不急这一分钟。”
小邓的声音道：“我们的《寻梦》获得了淑妃金扇奖的多项奖项，早上刚宣布，大家都等着宣布呢。今晚上的仪式，在京师。”
高煦淡定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把具体时间、地点发到我邮箱里。”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凡夫俗子
位于京师的国家大剧院里，颁奖仪式还没开始。
今晚获奖的电影，总共有多部，题材很广泛。乐队已经把乐器准备好，观众席上的人愈来愈多了。周围还有很多摄像机，所以人们都更注意仪表，在台下小声地说着话。大厅里笼罩着“嗡嗡”的人声，却不算喧哗。
兼职秘书的小邓拿着一叠卡片，回到了高煦和妙锦的身边。她把卡片分发给周围的人，在高煦旁边坐下小声道：“有多家电视台直播，所以仪式才选在傍晚，收视率更高。仪式结束后，旁边的剧院酒店十八楼，有个酒会。”
小邓穿着襦裙、披肩发，脸上少见地化了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抹的，还是心情紧张激动。不过高煦猜测是激动。
因为她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坐在旁边如数家珍地说着：“在世界上也有很大影响力的电影奖项，国内有两个，除了太仓电影节金奖，就是淑妃金扇奖了。”
这时妙锦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淑妃，指的就是武德年间的杜千蕊。”
“哦……”高煦发出一个声音。
小邓立刻点头道：“对，一开始的理事会是官办组织，由皇室和政府出资，所以选了这个名字。”
高煦听到了“所以”这个词，心想：应该是支持宪政的上层、想要宣扬“大明”的正统性，特意在诸多方面抬高大明世祖时代的功勋。正是从武德年间起，大明朝才开始正式步入工业和全球化时代，奠定了现代文明的基石。
小邓的声音继续道：“我也是看资料。主办方是文艺学会，上世纪是官办的。后来好像没办好，交给了文艺界的知名人士，成为一个民间非营利机构。接着渐渐发展壮大，下属有金陵艺术学院、文艺博物馆等机构，并继续举办淑妃金扇奖。这个奖涵盖戏剧、电影、音乐、文学等项，不过因为电影的观众是最多的，备受瞩目，影响力最大的还是电影相关的奖项……”
高煦也知道，杜千蕊在武德年间就很出名了，因为她是皇妃，士林中人并不会公开谈论她，却在民间很有名气。杜千蕊是教坊司出身，本身在戏曲上很有水准，然而她能那么出名，还是得益于宁王朱权专门给她写戏本。而宁王本身就是个有名的戏曲家、世人瞩目的藩王。
但同样唱戏很好的李楼先，因为没有名人的加持，如今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现今大概只有高煦还记得她。
这时妙锦的声音道：“我没做过什么事，只是为了陪你来。”
高煦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小婉，这部电影拍不成。”
小邓默默地听着俩人的对话，她应该渐渐已能猜到，妙锦才是背后的最大出资人。
三人都沉默了。妙锦转头瞧着高煦，似乎正在临时组织语言，这时才开口道：“你们能成功，我非常高兴，也为你的才能感到骄傲。”
她的神态有点异样，似乎有甚么难言之隐，又不想破坏大家的兴致。
高煦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微笑道：“一会儿我不提你的名字。领奖的人上台，台词一般都是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挺无趣的。”
果然妙锦松了口气，回头对高煦嫣然一笑，眼睛里好像在说：还是你理解我。
高煦又道：“其实我也不想在公众面前太出名，只想挣钱。”
小邓的声音道：“领了这个奖出名了，以后刘总做电影会更容易成功，挣更多的钱。不过刘总心性高，可能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不容易理解。”
妙锦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高煦也笑着转头道：“小邓看走眼了，我才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
小邓摇了摇头。
“人们常把名利合在一起说，显然两种东西、都能带来直观浅显的快感。譬如到了一个场合，许多人听到名字、看到脸，就会立刻上来说话，甚至恭维吹捧。谁又不喜欢恭维，不喜欢受欢迎的感觉呢？这会形成一种自我认可感。”高煦随口说了起来。
小邓的声音道：“刘总这么一说，追逐名利好像没什么错。”
妙锦转头笑道：“他真的是个俗人，不过对自己很诚实。”
高煦换了个姿势，对小邓道：“但是，对于太有名的人，大众也难以深入了解，得到的都是符号般的、包装过的信息。只要你经历过，便会慢慢厌倦这种受瞩目的感受。因为大家喜欢的是一个符号，不是自己。不管是崇拜的，还是谩骂的，都只是让自己陷入旋涡、无甚意义的谈资而已。”
小邓正在沉思。
妙锦的声音道：“隐蔽感。”
妙锦一语正中。高煦不想太出名、不想受太多人关注，或许只是因为、本能地要保护暗藏在内心的某种秘密。
小邓的声音道：“文艺学会还有好几场活动，其中午宴在后天。”
高煦道：“明天开始的活动，我就不参加了，你们去吧。今晚领个奖就行，毕竟《寻梦》是大家的心血。”他想了想又道，“一会儿的编剧奖，小邓跟我一起上去，你来讲内容方面的话题，没问题吧？”
“这样好吗？”小邓神情复杂地问道。
高煦点头道：“你对内容理解很透彻，相信自己。”
就在这时，李良导演，制作人王思奇，以及顾问王诚，投资人潘总等都一路来了。高煦跟他们握手招呼，然后重新坐到位置上。
宏大的音乐奏响，仪式总算开场了。许多摄像机在大厅里穿梭，甚至还有无人机在半空拍摄。男女两个主持人也走上了前台，一唱一和，“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晚上好。欢迎各界来宾，参加淑妃金扇奖、国内电影奖项的颁奖典礼。”
人非常多，人们衣冠楚楚，高煦几乎都不认识，也没必要去认识。
主持人念完辞藻华丽的开场白之后，便开始宣布奖项，《寻梦》的各项奖排在最前面。高煦观察到，李良把一些药丸塞进了嘴里，应该是止咳药。接着李良又仰头喝瓶装水，然后深呼吸。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李良便从华丽的地毯上往台上走，他表现不怎样，神情非常不自然，十分紧张的样子，而且带了稿子。
等到高煦和小邓去领编剧奖时，他更理解了李良刚才的表现不佳。无数眼睛都注视着地毯上的人，还有许多摄像机后面的观众。而李良原来属于比较失败的动画导演，估计没有机会参与过这样盛大的场面。
不过高煦倒还很镇定，他也是第一次参加现代典礼，但以前经常经历类似的大场面。他走上台子，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一只话筒，先环视大厅，目光从妙锦的脸上扫过。她的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与许多观众在一起看着这边。
大厅里安静下来，前面许多人都认真地注视着高煦，似乎正等着倾听业界成功者的高论。
高煦却道：“我主要是个商人，最擅长的就是看电影看书，这次只是选择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剧本。”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一些人在笑，一些人说起了话。不过高煦十分淡定，笑对着人们，又道，“一部成功的作品，主要归功于团队。我们的动画团队确实非常棒。”
主持人问道：“剧本是刘先生创作的吗？”
高煦道：“编剧团队有好几个人，我参与了主要创作过程。”
主持人作思考状，“剧本里有哪些地方，让刘先生特别喜欢呢？”
高煦径直把话筒递给了小邓，他则站到了旁边，微笑着倾听小邓说话。
小邓的发挥还是十分生涩，好几次说错话，好在主持人是个老油条，中间还插科打诨、拿小邓开玩笑，同时大银幕上播放动画的片段，气氛倒也挺活跃。
领奖之后，高煦带着小邓回到了观众席，接着观看后面的表演。人们的注意力也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这让高煦的感受、渐渐安稳下来。
小邓时而发呆，时而问高煦、她哪句是不是说错了，很久都不在状态，对台上的事充耳不闻。
高煦只得转头好言劝道：“没关系的，不管是台上台下的人，最关注的都是他们自己。小邓的表现总体还行，以后有经验之后慢慢就好了。”
就在这时，隔着小邓的潘总欠身道：“兄弟我特别欣赏刘总的气度。”
“哦？”高煦愣了一下。
潘总皱眉沉吟片刻，小声道：“刘总很谦虚，但似乎自视甚高，并能掌握一切，我很敬仰追求崇高的人。王制作联系投资的时候，我是继刘总之后的第一个出资人。”
“言重了。”高煦忙拱手道。
潘总的眼睛看着高煦，点头示意，重新坐正了身体。高煦也重新靠坐在椅子，转头看了一眼妙锦，见她正微笑着打量自己。
渐渐地李导和小邓似乎都能自处了，因为上台领奖的人奇葩表现不止一个两个。在人前表现最好的，似乎反而是两个并非业界的主持人。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乌德琴
正如小邓说过的，仪式结束后，旁边的剧院酒店十八楼，有个酒会。
高煦拿着一杯甜红葡萄酒，站在墙边上，看了一会儿正在弹奏一种奇怪乐器的白人女子，向旁边的妙锦转头道：“相比后天的午宴，我确实更喜欢这样的现代酒会。”
他想了想，又道：“宴会就像传统乡饮的上下呈递关系，首席上的重要人物是全场的核心；然后到每一桌上的宾客，总有一两个较有名望的、辈分高的人，维持着整桌的气氛与话题。
人们被迫重复着普适的套话，因为就算是亲朋好友同事，也不一定有相同的兴趣。体验往往不那么好，所以大家称之为应酬。而这样的酒会不一样，我至少可以和你说话，以避免无趣或者无所适从。”
“乌德琴。”妙锦微笑着说道。
高煦一时没回过神：“什么？”
妙锦看了一眼正在演奏的白人女子，“她弹的乐器叫乌德琴，你喜欢的琵琶就是乌德琴演化而来。它起源于波斯，向东演化成了琵琶，向西成了吉他。”
“原来如此，受教了。”高煦说罢喝了一口酒。
“一通表意比较复杂的话，你随性说来，能说得那么流畅，难怪我挺喜欢听你说话。”妙锦又补充道。
高煦笑道：“很庆幸在你眼里，我不是王制作。”
妙锦会心一笑，接着转头看着演奏台，“那个波斯女人很漂亮，不用刻意无视。”
高煦道：“我只是看看。”
“我有不准你看吗？”妙锦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高煦观察着她，她穿着有现代设计元素的襦裙，有一张秀丽且略带稚气的脸，肌肤细白平滑，有青春特有的气息，但她妩媚而明亮的眼神，却与外表不太一致。
因为此时的曲子有西方传统音乐的韵律，高煦自然联想到了天使的脸庞、魔鬼身材这样的形容语。而且高煦看不出来、此时妙锦眼神里的情绪。
妙锦的神情略带委屈，眼睛却带着笑意，“我是善妒的女人么？”
高煦无奈道：“这是个不符合时代的词汇。”
妙锦注视着他，十分认真的样子：“你不用多心，我并不在意这些周围的女人。因为我了解你，确定你能发现，她们都会有你难以接受的……特点。”
“缺点？”高煦沉吟道。
妙锦摇了摇头，说道：“我有点饿了，过去拿点吃的。”
高煦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妙锦的背影，然后拿着酒杯，继续站在墙边欣赏那个波斯女人的表演。波斯女人穿着一身装饰复杂的、亮闪闪的晚礼服。如同这里的女宾们，除了穿传统衣裙的，也有很多女人穿着现代时装。
舒缓的旋律下，周围的人只是下意识地感受着音乐的旋律气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走动，抓紧时间结识到有实力有帮助的人，抑或看得顺眼的异姓。像高煦这样、特意欣赏弹奏的人，却几乎没有。
那波斯女人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高煦，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波斯女人的眼窝深，眼神别有风情。这个高煦倒是早有领悟。
但他没料到的是，演奏台上刚换人，那波斯女人就径直向高煦走来了。高煦顿时有点局促，就像他对妙锦说的，本来只想看看。
波斯女人见高煦转头瞧着什么，走上来便道：“你在找刚才的女伴吗？”
高煦没有否定：“我看她回来没有。”出于礼貌，高煦又道，“你用乌德琴弹奏的曲子，很美妙高雅，让人如痴如醉。”
波斯女人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先生真是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乌德琴。”
高煦笑道：“我的女朋友刚刚才告诉我。”
波斯女人顿时有点悻悻然，“她一定是个大家闺秀。”
高煦暗示了之后，又不吝赞美之词：“刚才那首美妙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洁白的玫瑰。”波斯女人道。
高煦想了想：“也许我说错了、便请女士见谅，曲名出自但丁的《神曲》？”
女人再次惊讶地点头道：“先生知识渊博。”
高煦微笑道：“有关文艺复兴的作品，我正好很有兴趣，但没想到波斯人会弹这样的曲子。”
女人道：“伊朗有基督徒。”她顿了顿又道，“秦……明国真是个伟大的国家，这里包容着全世界的艺术。在我们那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乌德琴，更是几乎没有人再听。反而来到异国他乡演奏之后，我们得到了人们的重视。”
她的汉语说得非常好。
高煦道：“咱们带有胡字的乐器，大多都是波斯传来的，自然会有人欣赏波斯的璀璨文化。”
“谢谢。”女人注视着他，“你可以叫我玛蒂。”她说罢露出了一丝异样的苦笑。
“刘刚。”高煦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玛蒂的手指。他本来想借机离开这里，但察觉到玛蒂的神态，便又问了一句，“波斯语怎么发音？”
于是玛蒂教了高煦两遍，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说道：“抱歉，我得回去了。”
高煦道：“再会。”
他转身从稀疏的人群中穿过去，看到了一张大餐桌，环视稍许，他便在窗户旁边的小桌边看见了妙锦。高煦走了过去，坐到妙锦的对面，“我还以为你会返回来。”
妙锦看着他摇头笑了一下，拿起勺子舀盘子里的点心。
高煦观察着她：“那个弹乌德琴的波斯女子，名叫玛蒂。”
“哦。”妙锦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高煦发现了妙锦身后的那张桌子旁，邓家敏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小邓也看见了高煦，向这边望来。
高煦看着她轻轻点头示意，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打搅小邓的社交。
但小邓很快起身，与她身边的男人道别，走了过来，坐到了这一桌。这边的桌子不大，一面靠玻璃窗，三人正好坐满。
“点心做得不错。”妙锦指着盘子道。
小邓摇头道：“我不吃了。”
高煦犹自喝着葡萄酒，“小邓有什么事要说？”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人是电影公司的。”说罢拿起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高煦没接，“为什么要给我？”
小邓只好尴尬地把名片收了起来，她的神色也有些慌张。高煦观察着她的样子，觉得不好完全理解，便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你工作上的老板，不是你的长辈。”
“刚才那个人，问了我很多问题。”小邓道，“他问我工资多少。”
高煦恍然道：“哦，挖墙脚的。”
他犹豫了片刻，如果不理不问、好像有点让下属寒心，当下便道：“你平时的月薪，涨到五千吧。以前我在化妆品公司做正式工的时候，也是这个工资。”
小邓忙摆手道：“我不是想借此要求涨薪水。”
“就这么说好了，有成绩会有奖金的。”高煦道。
就在这时，旁边来了个微胖脸白的中年男人，正是潘总，他说道：“刘总晚上好。”
“潘总，幸会。”高煦道。他愣是想不起这人的名字了，好在称呼不用全名。高煦暗自寻思，回头要问问别人、潘总究竟叫什么名。
潘总又笑着向两个女子点头致意。
这张桌子已经坐不下第四个人，高煦便淡定地站了起来，走到旁边，与潘总站在一起准备寒暄一会儿。
“人们除了白酒，好像也喜欢葡萄酒。”高煦看着手里的玻璃杯。跟不熟悉的人来往，特别是男人，就是有点费神，得想办法寻找话题。毕竟女人的话，可以赞美她漂亮有气质，高煦一般张口就能来。
之所以不是潘总找话题，那是因为潘总似乎没打算主动开口，他正很认真地端详着高煦，似乎对高煦很有兴趣。但这样的眼神让高煦有点不自在。
潘总道：“西美区南方出产的葡萄很不错，国内大半葡萄酒都来自太平洋彼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最近几年西美区的情势不太稳定，产量下降了。”
高煦无趣地点头附和道：“有道理，有什么才能爱什么。”
潘总沉声道：“咱们的电影那么快获得淑妃金扇奖，就是因为题材涉及西美区，并且有情感引导。”
“这种机构评奖也有政治因素？”高煦道。
潘总点头道：“当然有，特别是京师的奖。文化和价值观的主流引导，在咱们大明是战略级的课题，有一批社会人文学家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细致研究。”他露出了非常认真的困惑，“刘总竟会不知？”
高煦笑道：“只能猜，我的信息来源不广。”
潘总又道：“古代咱们就讲究同化，而非征服，这与西方文化不同。现在咱们放弃了同化，改为价值认同，这是学者们给政府的建议。时至今日，价值认同仍比战争征服要成本低、副作用小。”
“人类社会确实越来越复杂了。”高煦轻叹道。
潘总轻松地笑道：“当然，一辆汽车就有几万个零件，现代文明简单不起来啊。”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川菜馆
潘总时不时观察着高煦，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却难以用语言表述。在某一瞬间，他的表情露出了放弃的意味。
不过他还是终于开口了：“刘总的心态很平和，不像个狂妄的人。我却总有一种感觉，你好像习惯于掌控，就像神一样可以给予、也可以夺取……”他吸了一口气，皱眉作思考状，“制作《寻梦》之前，刘总应该很缺资金吧？”
高煦听了，感觉有些不快。也许并不是因为潘总的话不好听，而是高煦不习惯太受关注、特别是受不熟悉的人注意。
虽然潘总的表述很凌乱，但高煦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含义，大概有两层意思。
其一，狂妄的人，往往是实力与心态不匹配，有狂妄的心态、才能投射出相应的言行气度；就像愚蠢的人，常常觉得自己很聪明。其二，高煦的心态其实不狂妄，但并没有绝对实力，所以潘总认为矛盾。
这个潘总好像有点自以为聪明，高煦心里当然不舒服。不过他没怎么计较，只说道：“潘总可能有些误解，本质上我一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
正如高煦多次说过的话，不是特别有必要、他基本不撒谎，于是在刚才的话里加了一个“本质上”。潘总能不能明白，那就是他的事了。
潘总的声音道：“算得上我真正朋友的人不多，希望能与刘总常来往。”
高煦微笑道：“十分荣幸。潘总高见，让我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潘总得意地笑了。
高煦见状，立刻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刚才咱们谈到西美区情势不稳定，埃及怎么样？”
稍微回过神来，高煦更不在意刚才的情绪。毫无凭据，仅靠一点虚无缥缈的抽象感觉，别人不可能窥探到自己的秘密。
潘总侃侃而谈：“自从奥斯曼国解体后，那边的关系更乱，大明、俄、土尔其、欧洲诸国都在北非和阿拉伯地区有利益诉求，其中俄国与土尔其的矛盾最久远，主要是为了争黑海出海口。当地内部的纷争，都有多国的影子，没有外援的势力灭得很快。唯独埃及似乱实治。”
高煦也看新闻，但他在短时间内得到的信息，显然并不全面，于是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潘总见状，兴致勃勃地说道：“大明有驻军，名为国际和平联盟军，主力其实是明军。除了大明国，没有太多势力能染指埃及，当地反而大治……”
没一会儿，有个陌生女人过来了，与潘总说话。高煦向女人点头致意，趁机回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妙锦随口道：“男人们在一起，谈的不是战争就是政治。”
高煦笑道：“还有女人。”
他说罢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邓，她正摇晃着果汁一言不发。高煦便说道：“总有一天我们的合作关系会解散，但不是现在，你不用急。”
小邓急忙抬起头来，紧张地摇头道：“刘总请放心，我绝不会被别家公司挖走。是刘总成就了我，我心里非常感恩，哪能忘恩负义？”
高煦听着有点奇怪，但一时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他转头观察妙锦，妙锦的神情看起来、好似也有这般感受。
高煦也没再多说，他起身道：“今晚差不多了，咱们这便走？”接着他又与潘总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妙锦离开，小邓也跟了过来。身后的现场音乐还在演奏，人们兴致盎然的说话声笼罩在空气中，酒会尚未结束，不过高煦等人大概已尽心了。
时间已经很晚，之前小邓在剧院酒店、给大家订了房间，几个人决定住一晚再回太仓。
高煦和妙锦的房间先到，他站在门口，转头说道：“对了，我们在太仓有了新居，过几天你们来吃顿便饭吧。”
小邓问道：“刘总邀请了哪些客人呢？”
高煦看了一眼妙锦，“除了咱们俩，就只有小邓和王诚。”
小邓点头道：“好的，回头刘总告诉我具体时间吧。刘总、韦小姐，早些休息。”
“你也是。”妙锦道。
打开了房间门，俩人走进去。高煦不禁有点感概地说道：“我还是更信任、自己主动选择的人，而不是被选择。”
妙锦笑道：“你说潘总？”
高煦点了一下头，恍然道：“我之前在酒会上的表现，很明显不耐烦？”
妙锦微微侧目，想了想道：“听不清你们说了些什么。不过还好吧，反正我能看得出来、你的兴致不高。”
俩人在京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很早就回太仓。妙锦去学校了，她经常旷课，但一直不去的话、好像也不符合规矩。高煦则回到新居无所事事。
光是京师的文艺学会，最近就有很多场活动、高煦都可以参加。另外太仓这边有关动画厂的会议、聚会，他也能去参与。不过高煦自己不想去，便呆在了家里。
他在网上买了一些木板，箭靶、滑轮弓等器械，又重新购买了大量书籍。光是游泳、射箭、看看书，他觉得自己就能在宅子里呆很多年。毕竟以前常年不出皇宫，他也习惯了。不过还是要有点对外的社交，小邓和王诚都可以，毕竟是高煦自己选的人，靠的是缘分。
一个人在家、更不愿意做饭，高煦骑着自行车在社区周围的餐厅吃饭，每顿换一家。直到他发现了一家店面不大的川菜馆，觉得味道确实很正，生意不太火爆的原因、或许是价格偏高。
在各大菜系里，川菜的格调总体比较平民化，有盐帮马帮在内的菜品、加深了劳动人民的印象，但做得用心的话，味道确实不错。想来高煦还是一个更注重实际的人。
他吃过太多山珍海味，自己不会做，但挺会吃。让他觉得好吃的地方，这家馆子必定有点讲究。
吃完了饭，他便叫服务员来，问道：“我能见见做菜的厨师吗？”
女服务员忙道：“先生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就出来了，陪着笑脸道：“今天的菜，有什么不合先生心意的地方？还望多多指教。”
高煦摆手道：“没有，除了价格高点，基本上很完美。这菜是你做的？”
厨师道：“对，除了服务员、墩子是雇来的人，我们这是家庭经营，鄙人是店主兼主厨。祖传手艺，没有分店，保证菜品口味稳定。”
“有没有外包服务？”高煦问道，“具体就是……到我家里去帮忙做一顿晚餐，我可以提供厨具和餐具。”
厨师笑着摇头道：“抱歉，我们没有做过这样的生意。”
“我愿意支付服务费两千圆，食材另算。”高煦道。
厨师道：“真的不好意思，可能我不太忙得过来。”
高煦又道：“三千。”
厨师忙道：“很感谢您看得起……”
“六千。”高煦有点不耐烦了。
厨师的眼睛瞪大，愣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您准备的晚餐，有几个人？”
高煦答道：“主客一共四五个。”
厨师想了想道：“我们一般旬末的生意很好，您看、一旬中的前两天，时间是否恰当？”
高煦寻思，王诚和小邓是拿自己的工资，最近都不用上班。他便点头道：“下旬初如何？”
厨师点头道：“行，下旬初，下午我们准备好食材过来。”
高煦看这店面的装修挺讲究的，应该花不了不少钱，便痛快地先把五千服务费付了、以示诚意，只要了收据。然后去了一趟后厨，了解了各种菜的食材来源，在主厨的推荐下选择了几样菜。
忙活完之后，高煦才发信息告诉妙锦，有关自己的安排。
妙锦很快回信息：你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哼！
高煦：当然不是啊，我最喜欢吃你做的菜。但有客来的时候，事情特别多而繁杂，我不是心疼你、怕累着了你吗？再说咱们一起吃饭聊聊天，挺好的事，若是主人一直在忙，客人也来帮忙，没必要。
妙锦：好吧，接受你的解释。
高煦走到饭馆外面，来到放自行车的地方。他先把拇指放上去，一个电子设备“滴”响了一声，显示了数字，高煦又拿手机靠近，自信车的锁就开了。他搜过这家公司的服务介绍，取了自行车后、指纹会自动消除。门口还停靠着几辆没锁的自行车，但很贵的都锁了。
他已经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
回到家里，他又大概计划一番，请客的那天、就把许诺过的奖金给了，然后安排与妙锦一起去埃及旅游的事。
高煦坐在游泳池边犹自想了一会儿，旁边放的一本书却一直没翻。他心里还挂念着那个秘密，时不时就忍不住琢磨它是怎么回事。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重返那个洞穴，实地考察一次。
他想到这里，继续在手机上网购，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备和东西，网络上比较好找。不用去很多店面寻找，一搜就能得到大量信息。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忠于本性
黄昏时分的光线已渐渐暗淡，路灯还没亮起。干净平整、略显狭窄的泊油路边，主要部分浅灰色的现代小楼，在低矮栏栅与几株万年青的点缀下，宁静而平和。房子里透出了淡黄色的灯光，厨房窗户上晃动的人影、以及飘散出来的音乐，让人觉得温馨、温暖。
高煦接到了两个电话，王诚夫妇与小邓都快到了。他前后两次描述了住宅具体的位置和路线。
接着他叫上妙锦，说道：“咱们到门口去接他们。”
妙锦从功放机旁边站起，走了过来。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连衣裙，露着洁白漂亮的削肩，非常搭配房子里装修陈设的现代风格。这也是她在人前最不保守的一次着装，大概因为晚餐在家里。
厨房里的主厨向外面看了一眼，问道：“刘先生，客人要来了吗？”
“快到了。”高煦答道。
主厨递了个眼色，一个不太忙碌的服务员走了出来，跟着他们出门。
高煦也穿得很整齐，男人的服饰只有那么几个风格，他是短发，所以基本没穿过传统袍服。
妙锦笑道：“我觉得，你好像在向官员们展示你的亲王府，或是正在向外邦使节炫耀皇宫和军队。”
高煦转头迎上了妙锦笑吟吟的目光，俩人会心一笑。三人已走到了栏栅外，高煦站在路边，这才沉吟道：“心理上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有的人为了满足虚荣心，可能会通过攀比和贬低他人来获得炫耀的快感，亦或是把别人当观众和布景板。这样的快感不可持续，也不见得愉悦，往往还会造成恶俗的气氛。
我不一样，我是像对待功臣一般，给予尊重与奖赏，当然要用尽量好的东西来款待他们。客人也会感受到他们足够重要，否则值得主人这么费心吗？所以我不同的地方，在于有足够的善意。”
妙锦笑道：“就你歪理多，还张口就来。”
高煦转头看向服务员，“妹子觉得我有道理吗？”
服务员也正注视着他，急忙点头道：“刘先生说得很好，我觉得你们真是一个有趣的家庭。”
“你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高煦笑道，他想了想恍然道，“你也可以邀请你的朋友来做客，现在不是讲男女平等么？我同样乐意款待你的朋友们。”
妙锦看着他道：“除了亲戚，我主要和同舍的同学来往，她们都是正值青春的女大学生，你什么意思嘛？”
高煦愕然道：“小婉能不能别总把我想得那么……不讲究。”
妙锦轻轻歪着头观察着他，微笑道，“动物是可以驯养的，包括一些大型犬种。人们喜欢它漂亮的外表，想把它驯服成温顺而安静的动物，放在公寓里陪伴自己。但无论怎样教，它们也只会遵从自己的本性，向往拉着雪橇在原野上奔跑。”
身后的服务员也听懂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煦略有尴尬地说道：“这种类比，根本不严密。人应该有理性的一面。”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门外。服务员立刻上前，轻轻弯腰，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高煦这才确定，原来主厨派服务员跟出来，是为了为客人开车门，这服务也太周到了。或许因为高煦给的钱比较多，菜却做得不多，所以主厨想尽量对得起服务费。在生意和生活都富足的四川人身上，高煦立刻看到了实诚与厚道。
小邓也马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脸上稍显扭捏。她依旧穿着妙锦给她买的襦裙，就好像一年多来没添置过新衣。这个细节让高煦有点困惑，毕竟付给她的工资足够维持体面的生活了，以前高煦上班的时候差不多的收入、过得就挺好，还能买房和旅游。
“欢迎小邓光临寒舍。”高煦招呼道。
妙锦也上前握住小邓的手，“你一会儿先进屋，里面有茶和饮料。我们接到王诚就来。”
出租车司机也忍不住多停了片刻，从车窗里好奇地看了一眼。小邓回头说道：“谢谢师傅。”
小邓把手里的纸袋给了妙锦。妙锦道：“哎呀，还客气什么？”
“一点小小的心意。”小邓轻声道。
高煦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小邓道：“这是……”
高煦道：“支票，说好了的。”他稍作停顿又道，“当着别人的面给你，我觉得可能不太恰当。”
“谢谢。”小邓应该听懂了，忙道，“那我先进屋。”
没一会儿，一辆轿车行驶了过来，正是王诚的车。车子刹了一脚，前面的车窗摇开。王诚胖胖的脸露了出来，“刘总晚上好。”
高煦指着正门旁边道：“车库在旁边呢。”
王诚点了一下头，把车开了过去。高煦等人也步行前往，那服务员再次上前，微微弯腰先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里面一个脚蹬高跟鞋，穿着灰色短裙、浅银灰棉料衬衣的女人抬头看出来。她应该是王诚的妻子，虽然戴着亮闪闪的金项链、鲜艳的翡翠手镯，但仍旧有一种家庭主妇特有的质朴整洁的气质，相貌挺端庄。
高煦道：“二位能来，我非常荣幸。”
女人笑着客气了一句，走出来看了旁边一眼，说道：“我们来到上层社会了？”
妙锦道：“没有上层下层，只有趣味相投的圈子。”
高煦立刻附和道：“说得好。”
王诚也走下了车，站在轿车的另一边道：“刘总是我的伯乐，这位是刘总的女朋友韦小姐。我妻子董茜。”
“真漂亮！”董茜看着妙锦道。
妙锦有点不好意思道：“夫人很有知性气质。”
董茜把礼物递给了妙锦。
王诚绕行过来，伸手与高煦握手。高煦又把另一个口袋里的信封摸出来，递给王诚，说道：“这是前期的一个百分点，后面应该还有版权之类的收入。趁今晚见面，收着吧。”
王诚顿时神情激动，把信封拿在手里，说话也有些不通畅了，“起初我真没想到数字会那么大，真得感谢刘总的赏识。”
高煦淡定道：“你当初说得很好，咱们的利益一致，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他接着说道，“在古代，只有关系非常好的朋友知己，才会彼此引荐家眷。你看，我在家里请吃饭，你带着夫人来，咱们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
董茜道：“你交朋友就得刘总这样的人，别跟那些整天想钻法律空子的人混，只会把你当替罪羊。”
王诚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夫人说的是。”
妙锦转头笑吟吟地看着高煦，高煦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屋子里请。”高煦道。
几个人走着走着，王诚夫妇便走到了后面。接着传来了小声的交谈，“还放在兜里做什么，马上交出来。”“你急什么？小家子气叫人笑话。”“多少？”“前期至少得两三百万吧。”
大家来到了客厅，正站在书架旁边的小邓转过身来，向刚进来的人报以腼腆的笑容。高煦带着王诚夫妇过去，又相互介绍了一番。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说道：“我们主厨说，食材已经全部准备好，想问刘先生何时上菜。”
高煦道：“再等十分钟。我们先在周围转转，稍作休息。”
服务员道：“好的。”
董茜道：“刘总请客真是豪华。”
高煦笑道：“哪里，若是富豪家的话，他们会长期养着家庭厨师。我这是临时请来的人，怕请客忙不过来。不过认真挑选过厨师。”
“客厅里也有这么多书。”董茜回顾周围道。
高煦便道：“书房和卧室都在楼上，一会带大家上去参观一下。不过我比较喜欢在客厅里看书。”他转头看了一眼妙锦，“在这里，只要一抬头，时不时还能见着小婉忙里忙外，或是做琐事的样子，甚至还能聊两句。”
这栋房子的前主人应该也是富人，把客厅装修得不错，大量使用实木、真皮材料。浅灰色的木地板，乳白色的真皮椅子、实木几案，以及木料天花板，都保护得很好。色彩简洁，浅色基调的风格更显明净。高煦只是在皮椅子旁边靠墙的位置，添置了几副书架，并买了一套木头外壳的音箱。成排的书籍，又让客厅增添了几分厚实墨香的气息。
只有椅子后面墙布上几幅画里、一副仿蒙拉丽莎的画作，有点让人不怎么满意。
王诚的声音道：“刘总不怕被打搅？”
高煦笑道：“也不是。若是换一个人，就会分心了。但习惯了的人就不会。”
旁边董茜的声音道：“一般老夫老妻才会这样，不用刻意注重表现了，谈恋爱的情侣却少见呢。”
“夫人确实有生活经验。”高煦转头看着她，“我们俩认识很久了。”
“后边有个带游泳池的院子，我带你们去看看。一会儿吃了饭，可以到院子里坐。”高煦做了个手势。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他从后门出去，准备大致参观一番。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田园的蜕变
人们回到长方形的橡木餐桌旁，多盏小电灯散射形成的米黄色灯光，既明亮又不刺眼。那套实木外壳的、价值三万圆的音箱里，正放着一曲优美而风格奇特的曲子。
各种东方传统管弦乐器、以及小提琴旋律，加上女声的轻吟，演绎出了古典音乐不曾有的音域风格。复杂的乐器组合，却能得到和谐而精致的听觉感官。这大概便是此曲成为经典的理由。
此时高煦坐在上方，左侧是王诚夫妇，右侧是妙锦和小邓。旁边的王诚说道：“来自兴宗年间的书籍《理想国度》配乐。那真是一个动荡而缤纷的时代，如同第二个百家争鸣。”
高煦马上回应道：“其中之一，《田园的蜕变》。小婉选的曲子。”
妙锦微笑着说：“看来我没选错，都是学院派啊。”
高煦笑道：“我除外。不过小婉把这张磁盘送给我，已经有一年多了。”
他接着看了一眼董茜。五人中，只有王诚的家庭主妇妻子、不知道读没读过大学。不过董茜此时的目光正对着丈夫，从眼神看来，她似乎对丈夫能融入话题、感到很有面子。稳定的夫妻，他们已经是一个共同体了。
一个年轻后生正在开酒瓶，他熟练地划开了密封纸、撬开了酒瓶的软木塞，将晶莹透明的白酒，倒进了两只细颈陶瓷瓶里。
高煦随口道：“我发现一个特征，从秦汉时期到大明朝，无论东、西方的审美都在向着繁复的风格发展。可跨过了现代门槛，一切又重新由繁入简了，就像这个酒壶。”
王诚转头道：“内在的东西更繁杂，已经容不下过多的装饰。”
“有道理。”高煦拿起一只酒壶，往放上来的五只白瓷小杯里斟满酒，以便分发酒杯。同时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晚吃川菜，自然配川酒。泸州老窖公元三世纪，酿酒的窖池距今已近三百年历史，含有丰富的微生物，纯手工限量。不得不限量，老窖池就只有那么几座。而这一瓶492年出品，是真的不容易买到。”
刚才的年轻人又把一个银色筐子拿上来了，里面装了大半框冰块，放着两支瓶装酒。
高煦回顾左右道：“女士们如果不爱喝高度酒，这里有西美区产的游击将军牌甜红葡萄酒、以及白葡萄酒。”他稍作停顿，见没人有意见，于是把陶瓷小杯一一递给大家，说道，“我们先一起喝杯白酒。”
董茜拿着酒杯，笑眯眯地说道：“多谢刘总和韦小姐的盛情款待。”
“刘刚不是说过，我们能相聚是缘分嘛？”妙锦道。
高煦端着酒杯道：“那为缘分干杯。”
几个人喝下小杯酒，高煦便拿起酒壶给王诚夫妇斟酒，妙锦则为小邓倒满。
董茜道：“我平时不喝白酒，可今晚的白酒却果然不一样，不辣口，入喉非常顺滑。不懂酒的人，也知道是好酒呢。”
“大明西南地区的白酒，占了大半壁江山。相邻的贵州酒和川酒，风格却不尽相同。”高煦吞咽了一下，回味道，“相比贵州白酒的醇香扑鼻，川酒的香味没那么浓郁，最注重的是口感。初时的细腻温顺，稍后的有力醇厚，仿佛柔中带刚，幻化无穷。”
董茜听得有趣，再次端起酒杯轻轻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拿出珍贵的美酒款待宾客，大家的兴趣都很高，一杯酒下肚后神采奕奕。但高煦留意到，唯独小邓有些沉默。她其实并不是完全不懂社交的人，前阵子在淑妃金扇奖上，当着那么多人、她也说得不错嘛。
这时主厨带领着手下、端菜上来了，他们上了一大盘烧鸡公，一盘芙蓉乌鱼片，一盘鱼香肉丝，一大碗酸萝卜老鸭汤。一个服务员拿起小婉，分别给大家都盛了一碗老鸭汤。
主厨在旁边说道：“我们在湖州山区有个合作的山庄，以供应高级食材。这只公鸡是山地散养土鸡，就算肉质烧软了，各位仍能吃出肉里的田园质感。并且在养殖的过程中，山庄经常进行菌群检测和物质鉴定，绿色环保卫生。”
高煦笑道：“自给自足的乡村传统，与现代科技终于合二为一了。”
主厨微笑致意，继续道，“因为政府对捕捞有限制，所以我们餐厅日常使用的只是人工养殖乌鱼，但这一盘则出产自福建九龙江。同样，鱼香肉丝的猪肉、老鸭汤使用的食材，也来自湖州山庄。养殖鸭子时，为了避免外界的物质影响到肉质的气味，山庄不仅提供了舒适干净的鸭舍，工作人员还会经常给鸭子洗澡清洁，并放送禽类喜欢的音乐。”
王诚拿起勺子笑道：“这不就是一只懂音乐的老鸭子？”
众人小声笑了片刻。
主厨转身面对王诚，点头道：“中餐大多会使用各种佐料，以去除腥味等人们不喜欢的味道，所以佐料也是重中之重。豆瓣、酸菜、酱油都是祖传手艺，自主酿造，每一家的佐料都有各自的风格。当然，同样购买了设备进行菌群检测，以保证佐料绿色无害。只有食醋，用的是四川布政司南充府的阆中醋，购于普通市场内。不过阆中醋历史悠久，寻常企业和个人酿造工艺，完全比不上阆中醋的口味。”
高煦道：“谢谢你们了，我非常满意。”
主厨弯腰道：“祝各位用餐愉快，稍后我们再上小菜和果盘。”
高煦做了个请的手势，“时代不同了，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随意吧。”
董茜看着那盘乌鱼片道：“摆盘真漂亮，颜色鲜艳，蔬菜摆得就像花一样。我都不忍心下筷子了，怕破坏了美术一样的作品。”
高煦微笑道：“川菜有河帮、盐帮之类的菜品演变，大多是劳动人民的风格。但现代社会赋予了它艺术般的品质。这是不是意味着，繁荣而高贵的文明，最终仍是劳动人民、平民大众创造的奇迹？”
“真是极具理念的一番说辞。”王诚看着他感叹道。
大家陆续拿起了筷子，夹菜到洁白细腻的小瓷碗里，慢慢品尝着佳肴。一曲《田园的蜕变》仍然飘荡在空气中，柔柔的灯光下，几个人尝到味道后，脸上几乎都很惬意。
妙锦主动给小邓夹了一块带皮的乌鱼片，看着她说道，“据说乌鱼吃了美容的，你喜欢吗？”
小邓忙道：“谢谢韦小姐。”
妙锦细心地观察着她，“都是熟人，不要拘束。”
小邓抬起头道：“我有点……挺喜欢听大家说话，特别有意思。鱼真好吃。”
“我也喜欢吃鱼。”高煦看着小邓道，“不过我更喜欢海鱼。”
董茜道：“海鱼没什么小刺，不过这乌鱼还好。”
妙锦笑道：“乌鱼和草鱼的肉纤维都比较粗，不如鲫鱼肉细嫩。”
高煦一下子想起了一句话，便随口道，“有个很有文采的人怎么说来着，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张爱玲）
妙锦道：“那个‘很有文采的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大伙儿笑了起来。
高煦脸皮较厚，不便解释、却也不以为意。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咀嚼，顿时一股浓郁而丰富的香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各种香料与佐料激发改变了肉的味道，但土鸡烧得松软多汁之余、果然仍然保持了其肉纤维质感和嚼劲，口感不错。
高煦想起了白酒的醇香酱香，同样是改变了酒精的味道，却保持了酒的丰富口感。所以高煦最喜欢的是白酒和甜葡萄酒，什么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酒都不是他的口味。甚至也对高级的干红葡萄酒感受一般。
接着他犹自喝了一小口白酒，无须像喝普通白酒一样辣得皱眉，反而可以让酒汁完全浸润舌苔，滑入喉中，充分感受着它的醇厚。
或许因为高煦不留神之下有点陶醉，他发现妙锦等人都在瞧着他。高煦便道，“别客气，慢慢吃。”
董茜笑道：“看刘总吃饭，好像食欲也更好了。”
妙锦与高煦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道：“他特别会吃。”
“人生在世，食色二字。”高煦脱口道，“色是很私人的事情，但美食方面、我倒特别愿意和朋友分享。”
董茜和小邓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妙锦瞪了高煦一眼。
高煦愣了一下，说道：“没注意有女士在场，好像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
他十分乐意地喝下一杯泸州老窖，又起身去拿骰子过来，说道，“我们一边吃喝，一边做点游戏。都得参加，不过女士们可以选择低度甜葡萄酒。”
王诚道：“主人定规矩。”
小邓看到骰子，却忽然皱眉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不过她没有吭声，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不见了，甚至露出刻意的微笑。
高煦微微有些不解，又说了一句，“以前大家喜欢吟诗作对，现在嘛也没几个人练习作诗了，用这个东西好像更习惯。”

第一千零四十章 无不散的宴席
主厨和助手们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两个服务员正在收拾厨房。
高煦请客人们到后院的游泳池边喝果汁，同时也可以把餐厅腾出来，让服务员们顺带收拾干净。他不是很习惯做家务，自己不想干，便觉得妙锦也应该少做。
他喝得有点醉了，但再次验证、人喝醉之后仍有比较清醒的意识。
一共开了两瓶五十多度的白酒，主要是高煦和王诚两人喝，小邓也喝了不少。剩下两个女子主要喝甜红葡萄酒。
王诚喝高了的特点是话多，几个人坐在泳池边时，他开始东拉西扯，过了一会儿便谈起了法律。为甚么会是这个话题，大概因为他熟悉。
“刘总我跟你说，在古代以下告上是怎么样的，先打十大板子，然后才让你告。那可不是普通的板子，抡下去就是皮开肉绽，不敢想象。”王诚满嘴酒气道。
高煦摇头笑着。
晚宴开始的格调与得体，在酒精的发酵下已荡然无存，大家都比较放得开了，就变成了这么个场面。酒精确实是情绪的催化剂。
王诚继续道：“现在不一样啦，因为逻辑上讲不通。我他妈明明有理，走法律路径、不就是为了自己不付出代价？还让我先付出惨重代价，那我为什么还告？掏出一把枪来，‘砰砰砰’那叫一个快意恩仇……”
他的妻子董茜显然更清醒，只得陪着笑道：“今晚在刘总这里非常开心，可我们该回家了。”
“不，我跟刘总是相见恨晚。”王诚摇头道。
董茜看着妙锦道：“他喝多了，你们别太介意。王诚，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高煦也有些醉，但他心里还很清醒，问道：“喝了酒能开车吗？”
董茜道：“我喝得少，车上有自动辅助系统，没什么事。这个时间段，一般没有人查。”
高煦见董茜很清醒，也便不多劝了。
这时小邓的声音道：“我也要回去了，叫出租车就行。”
高煦摇头道：“你在这儿呆着，晚上我们会把你送到家。”他转头对妙锦道，“我先去送送王诚他们。”
妙锦点了一下头，起身与王诚夫妇道别。
三人出门来到车库，高煦见董茜坐到了驾驶室，便再次提醒，让她开车慢点。高煦返回屋里，见两个服务员已经打扫完餐厅，正要离开，他便向她们道谢。
正道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厨师、客人、服务员陆续走了，整座宅子里此刻只剩下三人。高煦寻思着，再休息会，等妙锦喝的甜红葡萄酒醒了，让她来开车，一起送小邓回去。
今晚有三个女人，只有小邓喝的是白酒，她看起来仿佛有什么心事。高煦回想到了第一次送她回家的场面，以及上次在酒会中她的奇怪言语，还有今晚看到骰子时的厌恶表情。
他隐约猜到了小邓有什么困扰，却又不明所以。但是他不好直接问别人的私事。
高煦坐回凉爽的游泳池边，喝了一口橙汁，便开口道：“先前小婉说的话挺有道理，不管怎么样，人最终会忠于自己的本性。自由自在、不受限制。”
小邓立刻转头看着高煦，似乎对他的话很有兴趣。
高煦见状又道：“现代人更是如此。前阵子我们在京师的酒会上，小邓多次表达感恩，申明不会被人挖走，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当时说话不太方便，我就没多说。”
小邓喝了酒脸很红，不过人倒还清醒：“我真是那么想的。本来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要不是刘总，哪有什么资本？刚刚有了点起色，就想另寻出路，那我不成忘恩负义的人了？”
妙锦没有搭话，她靠在椅子上，默默地听着俩人的对话。
高煦摇头道：“我劝你暂时不要跳槽，只是觉得你可以再多历练、积累经验，现在时机不成熟。并不是要你一直不跳槽。”
他沉吟片刻，“咱们进入工业文明多年，早就没有了人身依附的社会基础。我不可能再对几乎任何人、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何况只是员工。对你进行道德绑架，更没有意义。你从我这里得到的，都是无附加条件能给你的东西，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你想得到额外的好处，我也不会给。”
高煦顿了顿又轻松地说了几句，“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人来借钱，我能借的数额，都限定在可以赠送、不能回收的接受度内，否则只是自作自受。我会自作自受吗？我觉得自己算是一个思维比较成熟的人。”
小邓红红的脸上笼罩着困惑，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问道：“为甚么？”
高煦随和地说道：“因为我同样需要你和王诚。并不是特定就要你们俩人，只要是人可靠、有一定相关能力，愿意全力以赴，我都会像现在这么做。咱们能聚在一起，主要是因为缘分‘正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别想那么复杂了。”
他笑了笑：“就算你或王诚在我这里干得长久，我也希望不是由于被迫和道德捆绑，而是基于满意与友谊。”
小邓换了个姿势，上身前倾、面对着池子里的清水，双手在脸颊上轻轻揉了一会儿。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什么是额外的好处？刘总支付的报酬，完全没有额外的好处吗？”
高煦寻思了片刻，抬手比划了一下、描述道：“大概就是期望回报。所以给予额外好处的人，往往希望对方‘心理上’感恩，‘行为上’回报不局限于情感的价值。不然的话，彼此为什么不是等价交换？价值交换已经完成，却为什么要人感恩？”
他转头看了一眼半躺在椅子上的妙锦，微笑道，“打个比方，如果我刚认识小婉，便送了她贵重的礼物。那只是因为社交礼仪吗？我是在期待额外的东西，比如陪我上床。她懂了，要么不接受礼物，要么就得回报。”
“粗俗！”妙锦白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小嘴。
小邓忽然转头，情绪在酒精的发酵下有点冲动的样子，“那你说，父母有没有给予额外的好处？”
高煦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完全消失了，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他也不好贸然回应。而且人食五谷，甚么样的人都有，岂能一概而论？
他沉默片刻，觉得这个话题得具体化，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父亲是不是在赌钱？”
小邓的诧异与惊讶表情，让高煦立刻明白，自己似乎没有猜错。
她安静了下来，再次揉着脸颊，好像内心在白酒的刺激下翻江倒海。
妙锦的声音道：“我们都没有恶意，也许帮不上太大的忙，却可以让你说出来，说不定能好受点？何况赌钱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能怪你。”
“爸爸在赌钱，借了很多债。”小邓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坦然，“但是我拿到刘总的巨额支票后，心里更苦恼了。”
妙锦看了一眼高煦。高煦会意，自己最有经验了，他马上说道，“如果你把钱给他，保证他并不会还债，而会拿去继续赌。”
“不……”小邓摇头道。
高煦听到这里有点无奈。
小邓却道：“我苦恼的原因不是爸爸，而是我妈。”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红红的脸上仿佛在微微地抽动，“妈妈也会劝我不要把钱给他（爸），她知道有那么多钱了，就会和他离婚，然后跟我住。”
小邓的脸好像有些许扭曲，“我真的不想和她住，相较之下，我宁肯爸爸把钱拿去输掉。”
高煦感到很意外，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个平素安静而有点内向的女孩，日常很朴素懂事，此时却露出了冷笑、与她的形象全然不相称的神色，让人隐约觉得她有点放开了自我。或许还是因为酒精的催化。
她的表情充满了复杂的负面情绪，隐约有憎恨、有厌恶。那样的神色渐渐散去，小邓有点颓然地喃喃道：“她结婚得很早，以前把一切都寄托在了家人身上。爸爸有段时间染上了赌博和酗酒，折腾了很多次，终于让她彻底失望了。于是她的一切寄托到了我身上。她会偷偷观察、盘问我的生活，对每一个细节都很有兴趣，甚至有一些我并不想被人窥探的东西、哪怕她是我的亲妈。我觉得自尊心早已被彻底撕碎……”
“她又对我很好，生活上照顾我无微不至，常常说我就是她的一切、她的所有希望，没有我她活不下去。”小邓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叹声道，“我感觉自己好像精神分裂了，有一个我特别烦躁暴戾，会回想起小时候不堪羞辱的感觉，甚至希望她早点……有一个我又心疼她，想她今后生活好，享受到以前不曾有的东西。”
小邓发泄了一通，似乎开始有点后悔，她很快沉默下来。三人一起坐在泳池旁边，一时无言以对。
她从衣服口袋里把那张支票拿出来了，上面写的是两百万圆整。她拿在手里，不知道要干什么。高煦与妙锦也只是看着，没有干涉。毕竟那只是支票，不是现金。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固有的道理
小邓手里拿的那张纸，意味的东西是一笔巨款。
两百万圆，照粮价算相当于一两千万元了，即便是在地价最昂贵的京师、太仓地区，她也能置办两三套高层房产。对于一个普通人，夸张地说、这笔金钱有改变人生轨迹的力量。
“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已经是你的个人资金。”高煦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应该先收下，怎么处理，咱们也无权过问。”
高煦忽然很想知道、小邓最终会怎么处理她的家庭纠葛，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也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似乎有点缺乏同情心，但他确实很好奇。工业化的明国，已不同于大明王朝，亦不同于任何时代；而高煦却隐约察觉到，传统的一些内在东西，似乎并没有彻底改变。小邓最终会遵从哪一种呢？
小邓果然默默地收起了支票。也许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想拿出来看看。
如果高煦只像局外人般的好奇，那妙锦的神情看起来就有点上心了。她偶尔会轻叹一声，脸色阴晴不定，仿佛联想到了自己的往事。
妙锦转头道：“如果没有人体面地退出，恐怕就会有一番‘战争’。”
小邓似乎听明白了妙锦的暗示，两人对视了片刻。妙锦又道：“战争有时候不是坏事，它会让你产生独立意识，独立地思考一些大家都宣扬的东西、究竟是真理还是谎言。”
在懊丧中沉默的小邓，情绪再次稍显失控，她问道：“我该怎么做？”
妙锦犹豫了稍许，说道：“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高煦也附和道：“清官难断家务事。除非有家庭暴力的证据、你可以报警。”
三人安静下来，在池边吹了一阵夜风。小邓要回去，妙锦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便不再留她。
驱车到了市区，小邓邀请俩人上楼坐一会儿。这次高煦没有拒绝，与上次送小邓不同、今天妙锦也在。于是高煦得以参观到了小邓在太仓租的隔断小屋子。
高煦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屋子，大概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橱柜。小邓想招待客人，只能把床上的床垫掀开，然后摆上一张木桌。高煦和妙锦没有坐，叫小邓早些休息，随后就下楼了。
这种地方的潜在租客，应该是那些刚毕业、没有收入的年轻人临时落脚点。以小邓的收入，显然不用住这样的屋子。高煦能猜得出来，她不是缺钱，而是为了防止她妈搬过来。
妙锦开车，高煦坐到了副驾驶室，就像她一样调整座椅、半躺在那里。喝了白酒他感觉脑子有点晕，这个姿势挺舒服的。
夜深了，即便是人口最稠密的太仓，此时街道上也畅行无阻，小银马行驶得很平稳。
“妙锦言下之意，小邓会脱离父母，独立生活吧？”高煦想了一会儿道。
“当然。”妙锦转过头，毫不犹豫地答道，“过程可能会有点难看，结果却必定不会改变。”
高煦饶有兴致地侧过身，看着她清秀的侧脸，“有些东西，从书上看不明白，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还是太短。我其实挺好奇的，如今的大明国在一些内在的东西上，究竟改变了多少？”
“比如什么东西？”妙锦问道。
高煦简单地说道：“孝顺，忠孝。”
妙锦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正如高煦说的，社会基础已不存在，原来的东西对工业国上层没有好处，慢慢地好像就没有人专门去宣扬了。忠孝思想还在的，但不再是独尊之物。
又因为心理学的发展，人们开始权衡传统的界限，如果太过分了，就不再属于亲情、而是感情绑架；这在心理学上属于病态，因为感情绑架，往往是利用他人的愧疚心理、以及不断的心理暗示，达到控制之目的。这在宪政时代，有违宪法精神。”
高煦笑道：“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咨询丰富度，古今完全不一样啊。”妙锦道，“所以我才相信，小邓会明白的。她接触的东西，与以前的我不可同日而语。摆脱一些错误，实在是谈不上难。”
妙锦又转过头，颇有些感概道，“我想起了那次在灵泉寺，下着雪，你说的那些什么乌鸦反哺的歪理，暗讽愚孝。”
“确实没说清楚。不过我出生那个时代，传统与现代没有谁体面地退出，不如此时的融合那么圆润。”高煦叹道，“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妙锦的声音道：“本来就很久了。而且现在的一切，也不是那么顺利，以前也有过混乱，还打了好多场内战。”
高煦沉吟道：“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如今的明国，在文化经济军事上全面强势，所以人们不会轻易地、全面否定自身固有的东西。很简单的逻辑，我要是错的，为甚么我最强？”
没有听到妙锦的回应。她似乎仍然不能完全摆脱前世的阴影，神情有些变幻不定，陷入其中。
过了一会，她才轻声道：“为了结构的稳定，从人的天性情感着手，变出成套的说辞，究竟是在升华，还是只为利用？”
高煦想了想，说道：“可能真的有很大的谎言成分。不过所有人都在说谎，谎言就成了真理。”
妙锦表情复杂地看着高煦，“是呀，所有人都在说，从一出生听到的就是那些。所以你在灵泉寺那番叛道离经的说法，你明白、我听到之后有多震惊吗？”
“现在不用震惊了。”高煦道。
妙锦犹自在回忆中，她喃喃道，“当时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邪恶，却莫名很诱人。我好像暗自希望，你说的是真理，这样我就可以从内心深处为自己辩解。”
高煦道：“你说得对，人最终会忠于自己的本性。也许自由自在、不受限制，就是天性。”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在其它女人身上，都会发现你无法忍受的特点。”妙锦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高煦点头道：“对，本质上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她们既不与第一世的现代人相同，也和古代女人不一样。”他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妙锦为什么不遵从天性？”
“你诠释的天性，我赞同过吗？”妙锦似笑非笑地转头看着他，“那为什么，你会告诉我永生的秘密？永生本身就是很邪恶的概念。”
“哪里邪恶？”高煦问道。
妙锦轻轻偏头，“怎么说呢？世界上的宗教信仰，几乎都来源于死亡。如果人能长生不死，还有什么能限制他？”
“我不信宗教。”高煦随口道。他感觉头有点晕，没再多言。不经意间，他竟然小睡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达了自家的别墅车库。
再过十几天，妙锦的学校就要放暑假了。高煦决定等到暑假，便与妙锦一起去埃及旅游，早就说好了的。
现在高煦真的有点期待这次旅行了。去到那处曾经的四战之地，或许能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
他依旧有着好奇心，以前对诸如女人身体之类的事物很好奇，现在好奇转向了更加抽象的东西。或许科学家们穷其一生，也只是对宇宙真理的好奇吧。
自从武德后期、大明工业化之后，凭借庞大的体量，在东方已经没有了对手。中短距离上，明军用巨量的武器弹药、就能碾压周边小国。大明参与的对外战争，苏伊士运河成为了标志性的地点之一。实地走一走，必有一些感悟。
世界格局大概很复杂，但是战争一向主导着脉络。就像曾经的大明朝，一次主力会战、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走向。世界之所以是现在的世界，便是因为至少两次大规模战争的结局。
如今的局面已经稳定了很多年，诸国有复杂的博弈和竞争，但始终不能彻底改写脉络。因为很难再发生、以往的那种全面战争，大明的核武库让冲动的人类冷静了不少。
俩人做了一些准备，妙锦来到高煦这里时，他们会去逛街购买一些旅游用的东西，衣服鞋袜、背包，还有防晒霜什么的日用品。
妙锦去学校的时间，高煦也没有想去体验丰富的都市生活，他多半都在自家院子里，看书看电视，练习滑轮弓的射箭技巧。射箭已经失去了实用意义，完全不如一把手枪，只能作为兴趣运动。
王制作打了两次电话来，问高煦的事业计划。
这个王制作有各种小毛病，也不是很得力的制作人。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高煦觉得他总体还算靠谱，中规中矩。
高煦便告诉他，准备再做两部动画电影赚钱，但是想朝古装电视剧方向发展。
果不出其然，王思奇立刻苦口婆心地劝说。电视剧不如电影赚钱，而且与动画电影更是两码事。很多拍电视剧的演员都想往电影方向发展，刘总却反其道而行之，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高煦也没法说服王制作，因为确实很难让外人理解。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炎热大治
夏天去矣及，好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高煦和妙锦刚下飞机，在开罗机场外面等车，他立刻感觉自己正在一个大蒸笼里，浑身的汗马上冒了出来。
这时他最佩服的人是身边的妙锦，她穿得是一个严严实实。系带皮鞋、帆布长裤，宽大的棉布长袖衬衣，头戴遮阳帽，墨镜、口罩，除了手几乎没露出一点皮肤。
“你还好吧？”高煦好心问了一句。
妙锦微微侧目，墨镜对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心静自然凉。”
这句话，高煦好像说过很多次。
终于有一辆明国制“山虎”牌越野车过来了，之前电话联络的时候，酒店那边就说、接机的人开的是山虎越野车。果然车窗里伸出了一副牌子，上面用汉字写着刘刚。
俩人立刻走了过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明国男人走下车来，他的脸晒得黑黄，皱纹明显，不过面部线条刚毅，身体也很壮实，穿着一身没有徽记的灰色大明陆军军装。
“杨魁。”中年男人伸手简单地说道。
高煦与他握手：“刘刚。”
中年男人又看向妙锦点头，“不好意思，停车场离这里太远了，我便没能进机场里面接你们。”
“没事，走几步就出来了。”高煦道。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用带着方言口音的官话问道：“你们是大明人吧？”
“是。”杨魁答道。
年轻女子摸出了几张小额明国钱，焦急地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们，带我去市区？酒店那边说堵车，我等在这里快一个小时啦。”
杨魁看向高煦，高煦便道：“要不带她一程？”
“上车吧。”杨魁道。
四人陆续上了车，杨魁便开车出发，但没有收钱，声称他已经领到报酬了。
女子的心情似乎变好了，在车上说道：“我看了攻略，不敢独自搭这里的出租车。在车上肯定要被摸，但更怕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本来约好了同伴，可她临时不去了，我想去看金字塔、神庙，只好独自过来。”
高煦随口问道：“正规出租车也能这样？”
旁边妙锦的声音道：“比印度好一点。”
杨魁一边开车，一边附和道：“对，一般只是摸和看，最常见的是多要钱，恶性犯罪还是不多。当地人也不会觉得、骚扰女性是对的，这个有本质区别。”
高煦问道：“刚才咱们等车的时候，看到有白人女人独自上了出租车。”
杨魁笑道：“有部分女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艳遇，当地年轻帅哥不挑食的。怎么说呢，因为风俗文化等因素，他们在那方面有点压抑。而且有一部分矣及人是南欧希腊那边的移民，比较符合西方女人的口味。”
“杨师傅在矣及很长时间了？”高煦又问。
杨魁叹了一声道：“快二十年了。我起初在苏伊士运河军营服役，退役后又应聘到大使馆当保安人员，后来明资酒店的老板挖我过去，薪水不错，我又改行做这个了。妻儿也在这边，不过儿子成年后已经回国了。”
他说到这里，转头多看了高煦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这单业务，我是从使馆人员那里接到的。”
高煦也知道，韦家人联系过使馆的熟人。
酒店位于开罗东南面的富人区，但搭车的女人要去市中心，于是车子先绕行市中心。然后就堵在了那里。
大街上有很多人正在游行，举着的牌子上写的是阿拉伯字母文字，高煦也看不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示威。他从车窗看出去，满眼是土黄色灰蒙蒙的一大片，好像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一种颜色之中，空中灰尘弥漫。街边和路面上全是垃圾，不同的是路边的杂物是堆放的。很多烂尾楼，就像刚发生过战乱的地区。
这就是潘总口中的“大治”。高煦顿时怀疑，那家伙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当然高煦没有说出来，到了别的国家，随意就嫌东嫌西、会显得不太礼貌。虽然车上没有当地人，他还没有多说，妙锦也是如此。车上有一段时间十分沉闷。
搭车的女子开口道：“在国内没什么感觉，原以为城市就该是那样。出来看看，才知道大明的街道是多么干净整洁。”
杨魁笑道：“这样的话我经常听到，上次有个旅游的哥们说了一句话，要爱国就多出国看看。不过，每个地方都有好人坏人，自己当心点，大多当地人还是很好的、特别对明国人很友善。”
女子道：“我只想看金字塔和神庙，很神奇神秘。”
“为什么市中心有那么多烂尾楼？”高煦问道。
杨魁道：“故意不修好。当地法律有房产税，但有个漏洞，没修完的房子不能征税。”
女子问道：“就不能修改法律吗？”
杨魁转头道：“妹妹以为，所有正府都像大明一样高效廉洁呀？多个势力会相互博弈争斗，解决一件事很不容易。我跟你说，有的地方光是积压的刑事案件，处理完就需要半个世纪，敢想象？”
“混乱博弈的过程，可能会产生制衡完善的法治，也可能成为死水。”高煦随口道。
没有人能接他的话，只有妙锦侧目看了一眼高煦。
各种五花八门、轮子数不同的车辆拥堵了许久，杨魁找到了一个巷子，然后从狭窄凌乱的巷子驶入，开始迂回绕行。高煦顿时对这个汉子多了几分信心，看起来杨魁很熟悉情况。
折腾了很久，终于把乘客带到了一家酒店门口，三人便向市区东南近郊行驶。等他们到了酒店，现代化和阿拉伯情调的漂亮建筑，让高煦顿时感觉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像沙漠中的绿洲。不过相同的地方是炎热依旧，也许室外没有五十度，但四十好几度是肯定到了。
杨魁问道：“你们的行程上有胡夫金字塔，要不要请个专业导游？”
“回头再说吧。”高煦道。大概因为出门在外，高煦比在国内时更谨慎一些，他当年习惯就是，身边的人不能是一党党羽。所以他并不想要杨魁推荐的导游。
高煦从口袋里掐了一叠钞票，轻轻一折用拇指按在手心里，伸出手道：“今天多谢了。”
握手的时候，杨魁愣了一下，忙客气道：“应该的，应该的。”
明资酒店条件不错，客房主楼非常高，应该是附近最高的建筑。高煦和妙锦的套房在十六楼，有服务生帮他们拧着大包和行李箱上去。国人的生意秉承了国内的习惯，带六和八的楼层最贵。
套房的设施俱全，有煮当地红茶的器皿，也有冲咖啡和茶叶的工具。高煦吹着空调，泡了一壶茶，与妙锦一起半躺在沙发上休息。
他倒好了茶水，便走到了玻璃旁边，眺望远处黄灰色的一大片城市区域。
高煦有点失落地说道：“明军当年击败马木留克势力，进入矣及已经四百年了，我本以为当地能治理得不错。”
妙锦的声音道：“现在也不算太差，情况如此应该不能全怪当地正府。这里的人口八九千万，耕地面积太少，需要外汇购买粮食和产品，又没有像样的工业，不多的石油出口也是杯水车薪。有句话怎么说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伊士运河，所有权似乎已经还给矣及政府了？”高煦道。
妙锦点头道：“收入早就归矣及国了。”
她靠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慢慢说道：“大明从来没有直接统治过这里，当年你的做法是驻军修河，扶植当地人做国王。后来各个大明皇帝登基也是这样。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大明正值内战，在矣及的势力只剩下一个要塞，有一段时间彻底失去了对矣及国的控制。弗朗机（法）、英吉利势力都曾来过。
一战后明军收复此地，到二战之后，当地爆发了革命。大明遂放弃了对矣及的直接干预，只留下苏伊士运河的所有权。之后又通过谈判和签订条约，放弃了苏伊士运河的所有权；转而通过国际和平联盟的形式，以公共航道安全为理由，得到了包括过路费定价在内的一些权力。
毕竟运河是咱们修的，现在苏伊士运河的营收、都归矣及正府所有，大明保留部分权力理所当然。大明除了保证东西方的航道通畅，并没有直接从当地掠夺财富。”
高煦问道：“一战时期，在海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看很多书籍写得都很笼统。”
妙锦微笑道：“我们不是要去东港要塞遗址么？一路上慢慢说吧。”
高煦点了点头：“那行。”
她说罢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仪器，开始在洗手间和各处检测。高煦好奇地说道：“明资企业好像挺规范，没那么差劲吧？”
妙锦没回应，检测了一遍，然后就去沐浴更衣了。
此时已是下午，高煦也洗了一下浑身的汗，然后带着妙锦下楼走走，等着吃晚饭。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尴尬的描述
楼下的餐厅旁边有一间茶房，里面有空调。穿着长袖衣裤的妙锦建议喝会儿茶，等到黄昏时分。高煦自然听从了她的意愿。
俩人都要了当地人爱喝的一种红茶。没一会儿，一个黑妞就拿着几只陶瓷容器过来了，她应该是努比亚人。高煦也不太确定，不过在矣及皮肤较深色的、多半是努比亚人。
她先放了一碟白砂糖到桌子上，里面盛的糖冒尖了。高煦便对妙锦道：“看来矣及人喜欢吃糖。”
“当！”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高煦循声回头，只见一只茶杯掉到了地上，摔得碎片四溅，茶水也洒了一地。黑妞立刻愣在了原地，接着她把另一只茶杯放到桌子上，浑身发抖跪到地上去捡碎片，一边激动地念叨着甚么听不懂的话，一边用乌漆嘛黑的手背抹起眼泪来。
没一会儿，一个矣及白人男子走了过来，对黑妞呵斥了一声。又用极不标准的汉话道：“我们换新的。”
高煦见黑妞情绪极其激动，伸手做着手势道：“小心，别划破手。”说罢看着男子。那人翻译了一下。
高煦又轻轻拉男子站过来，然后比划着把手一抬，轻轻撞了一下男子的手肘；他又做着动作往下一挥，嘴里发出“哐当”的拟声词。
这下大家都看懂高煦的意思了，果然有时候不需要语言交流、也能表达一些意思。高煦道：“我来赔，记在茶水的账上。”
黑妞终于不哭了，直愣愣地看着高煦。
高煦淡定地对着她做了手势，比划扫帚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她后面。黑妞起身离开了，一路上还不断回头看高煦。过了一会儿，男子也走了。
妙锦笑吟吟地看着高煦：“你这好人做得，只针对女人吗？”
“你看做女人多好。”高煦玩笑道。接着他又小声道，“你知道、刚才的黑妞为啥那么激动？她怕失业。而且她不是故意的，完全可以原谅。”
妙锦听罢不多说了。
高煦颇有些感概道：“这种产业链落后的地区，失业率肯定很高。在外资酒店里工作，对刚才的黑妞来说、应该算不错的工作。”
妙锦一副服气的样子：“现在大明讲博爱平等，你算是合格的明国人。”
高煦道：“我的理解中，博爱不是爱所有人，而是没有太大利益冲突的时候，尽量保持对他人的善意。不过谈何容易？古人说得好，仓廪实而知礼节啊。”
妙锦想了想笑道：“我觉得，你是认为大明国是你的遗产。”
高煦无法反驳。
这时隔壁座的一个洋妞起身走了过来，坐着的白人小伙说了句什么，高煦听不懂。但他听发音的特点，觉得可能是法语。西边各国各种语系的发音特点是不同的，高煦以前也有过接触。
“你们、是明国人？”洋妞的发音很不标准，但是汉语有个好处是可以联系语境、进行连猜带蒙。她金发碧眼，皮肤很白，标准的西欧人长相。不过如果只看相貌，高煦更喜欢波斯美人，觉得波斯人的眼睛更有特点。
妙锦道：“是呀。”
洋妞的反应有点夸张，高兴道：“太好了，我在学汉语。”
妙锦微笑道：“听得出来。”
“太难了。”洋妞摊开手，立体的五官做的表情非常丰富。她指着剩下的空位，比划了一下偏着头。高煦道：“这里没人，一起喝茶吧。”他接着向隔壁座的小伙子招手道，“你好。”
小伙也过来了，四人相互介绍。小伙叫雨果，小妞叫爱丽丝。高煦只觉这两个名字都非常有意思。
爱丽丝问道：“为什么你说谎，帮助她？”
“或许可以避免她失业的风险。”高煦道。
爱丽丝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她也没说话，也不知道啥意思。旁边的雨果已经有点不自在了，终于用法语说了一串什么话。
女孩转头看了雨果一眼，对高煦道：“他问你，欧洲的失业为什么不解决？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收入不好。”
“我只是个平民。”高煦无奈道。
雨果用汉语道：“骗子，他们。”他指了指正在端着盘子的男子。
高煦一时间没能搞明白、雨果的准确意思。不过还是雨果的女朋友更了解他，爱丽丝道：“在城里走，一些不愉快的事我们遇到。”
爱丽丝又问：“你们喜欢法兰西吗？”
高煦转头看着妙锦。妙锦道：“香水，巴黎，人们很热情。”
爱丽丝高兴地笑道：“对，我们的香水是最好的。我也喜欢明国，电影、音乐、汽车、电子产品，听说那里一切都很完美，能学到很多东西。”她急着眼睛一翻，有点失落地摇头道，“但是太远了。”
“明国人也从欧洲学到了很多，宪政议会制借鉴了英国的经验。弗朗机革命者提倡的博爱平等，还有德益志宣传的理性，文艺复兴之后的文明成果，虽然与东方文化不同，却也有很多优秀的东西，让咱们少了很多摸索的过程。”高煦认真地说道。
“上帝。”爱丽丝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雨果不爽地说了一句什么。
爱丽丝转头看了一眼，说道：“他最讨厌德国人。”接着她神秘兮兮地把手放在嘴边，“其实是德国男人，还有明国男人。”
高煦看了雨果一眼，目光从他的半袖衬衣上扫过，问道：“你喜欢音乐？”
雨果还是很友善的，他听懂了，点头道：“吉他。”
高煦道：“我喜欢琵琶，其实以前是同一种东西。”
雨果立刻在包里翻找，找出了一本曲谱来，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高煦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写的？真是太有才华了。”
四人聊得很浅显，谈论不流畅，相互的生活兴趣也不一样，简直在尬聊，没有办法。高煦喝了一杯加了糖的、味道奇怪的红茶，他暗自寻思，可能再加点柠檬味道更好。
他借口要出去，终于摆脱了两个弗朗机情侣，与妙锦一起走出大厅，到外面的游泳池边闲逛。
妙锦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刚才那个弗朗机男子，好像有点吃醋了。幸好你机智，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妙锦抬头瞧着他，“姜还是老的辣啊。”
高煦转头看着一副无语的表情，“有那么老？”
妙锦一手掩嘴笑了起来。
高煦想了想道：“你知道男人之间，会比较什么？”
妙锦沉吟道，“英俊，财富，言谈举止，品味？”
“没那么复杂。”高煦道，“就两样东西，钱多，吊大。”
妙锦伸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膀子，撇了一下嘴，“粗俗。”
高煦道：“目前仍是父系社会的延续，所以竞争的目的就是要占有资源和交配权。但是男人门除了竞争，还会合作，大家联合起来组成国家，保护自己的交配权、还想要别人的。”
妙锦摇头叹息道：“平时你说得那么高深睿智，实在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么尴尬的描述。”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高煦用玩笑的口气道。
忽然身后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下午好。”发音非常标准。
高煦和妙锦转过身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有着地中海人种的相貌，矣及很多白人也这个长相。她头上包着头巾，但脸全部露在外面的。
“你好。”高煦点头道。
女子道：“我叫莫娜，朋友想让我向先生道谢。”
“刚才茶厅的莫比亚女孩？”高煦问道。
莫娜点头道：“对。”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妙锦，露出一个笑容。
“你的汉语说得真好。”妙锦也露出笑容道。高煦看着莫娜的头巾，便没有主动伸手去握手。她们信仰的宗教似乎比较保守，最好不要主动地触碰女性。
莫娜道：“我在这里兼职做导游。”
妙锦问道：“你还是学生？”
莫娜点头道：“是，我学汉语的。”
高煦顿时一脸恍然，合掌道：“那你最近有没有空，要不做咱们俩的导游？”
莫娜忙道：“当然可以。”
“怎么收费？”高煦问道。
莫娜试探性地问道：“同时做翻译和导游的工作，一天二十明国钱？”
高煦与妙锦对视一眼，似乎都觉得太便宜了。高煦便痛快地说道：“行。”他说罢摸出两张一百圆的纸币来，递给莫娜，“从今天开始算，咱们先定十天的业务。”
接着双方便交换了电话号码，此时高煦才问道：“原来你们这里的女性，可以工作的嘛？”
莫娜道：“结婚后就不能了，我是兼职，而且我只服务明国人。大家对明国人会宽容一些，因为你们比较礼貌，一般不会让女孩的家庭蒙羞。”
高煦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点了点头。他转头对妙锦道，“我们明天先去市区看看木乃伊博物馆，然后再去胡夫金字塔？来都来了，见识一下这里的历史文化。”
妙锦点头道：“行。”
于是安排很快就谈妥了。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质朴的永生
次日高煦才醒悟，为什么名叫莫娜的导游提起日薪时，会用试探性的口吻。原来当地普通人的日薪、在三圆到四圆之间，这还是有工作的人收入。
而当初高煦做公司办事员的时候，日薪大概是一百七十圆。他疏忽了明圆的汇率，也没意识到明国人动辄四十多倍的收入。难怪莫娜说了一句，她只服务明国人，很难确定理由是不是因为“明国人礼貌”。
当地物价也不见得低，比如开车的杨魁、那辆山虎牌越野车，售价是明国国内的一倍多。唯一价低的应该是食品，据说正府每年给了很大的财政补贴。
昨天那对法国情侣抱怨过，说当地人不守时、拖沓懒散，大概还认为热带地区的人普遍如此。但高煦现在一想，要是自己每天拿着三四圆的工资，并且看不到上升渠道，自己肯定也会在工作上磨洋工，心态非常佛系。
但莫娜不是这样，她很早就在大厅里等着了，还做了功课、带着个讲解的小本子，态度非常认真。
一早四个人就上了越野车，出发去市区。
车上闲聊了一阵，高煦暗示性地引着话题，终于让莫娜主动说出了昨天那黑妞的事。于是杨魁应该顺理成章地明白了，之所以高煦会自己找导游纯、那是巧合的缘分，而非下意识的相互制衡监督，或是稍欠信任。
接近市区时，路边出现了一大片荒地，上面修了许多小房子。一些脏兮兮的人刚起床，正从小房子里出来。高煦转头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墓地。”莫娜的声音道。
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便指着外面的小房子，“那是富人修的墓室，还没使用。”
他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了，住在里面的人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没说什么，车里沉默下来。
大伙儿乘车到了市区，仿佛从酒店那边的文明区、进入了另一个垃圾遍地的土黄色世界。昨天的游行已经结束了，路上偶尔有老式坦克车驶过，荷枪实弹的军人经常见到。
不过城里的人气确实不错，大早上街上就有很多人，老少男人都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抽着一种金属大容器的水烟，木板上放着红茶和白糖。慵懒聊着天的人们，让看到坦克的高煦、心情渐渐没那么紧张了。当地人看起来挺友善，他们看到车窗边的东方人面孔，会微笑着挥手打招呼。
妙锦开口问道：“矣及没有工业吗？”
“有纺织工厂。”莫娜道，“原先明国援助了设备，还帮我们培养工人。但是后来太多国家地区做纺织制衣了，有些地方的成本更低，现在纺织工厂也不景气。”
高煦道：“工业越到底端，竞争越激烈。”
莫娜带着笑容附和道：“是呀，做买卖的也这样。”
高煦又道：“也许还得靠教育。”
莫娜摇头道：“我们的学校和识字的人，也许比不上明国，但比很多国家都高。家族不好的人，如果有天分和真才实学，常常会移民。一般有学历的人，大多去了正府的公共部门，大概有六百多万人，收入不好。”
在一瞬间高煦似乎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介平民，他沉思了良久，再次开口道，“还是缺少传统性的期望。如果让大家完全相信、读书能当官发财，一定时间里就会有大量的青壮人口，为了子女和家庭的前途，卖力干着脏累的低收入工作，以积累社会革新资本，而不是吃饱就抽水烟深陷停滞。”
没有人回应高煦的这番话，妙锦也只是看着他苦笑地摇摇头。再度冷场，让高煦回归了现实，他不再是掌控天地运行的人。听众也不再是胸中赈济天下、一心光耀大明宗社的齐泰、高贤宁、胡濙等之辈。而且谈的是别家的事，大家也不是太关心。
莫娜呆呆地望着窗外，满眼土黄色的烂尾楼和行动迟缓的路人，她有阵子脸上带着愁绪。等她留意到、高煦正在观察她时，转过头来又露出了甜美轻松的笑容。
高煦也不再谈论现实的话题，他们本来就是来看几千年前的遗迹遗物的。何况他刚到这个地方，根本没有深入了解，只看到表面，也只不过是在信口闲扯罢了，毫无意义。
杨魁把车停到博物馆外面，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因为那边不准停车。于是高煦和妙锦，跟着莫娜步行去博物馆。一路上有许多人围了过来，想与高煦妙锦攀谈。莫娜告诉他们，不要搭理就行了。
但是路边还是有明国人、和当地人坐在一起比划着交流，还抽水烟。现在有一些明国人就喜欢到处跑，而且不惧风险。高煦不是冒险家，反而因为以前的安全防卫级别很高，让他形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
博物馆里有大量文物，高煦对矣及历史不是很了解，也就是看个稀奇。他看了一圈，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稀奇古怪的模糊形象，看不懂的文字、浮雕、黄金制品等等。印象比较深的是两具干尸，因为莫娜介绍说是法老和王后的木乃伊。但高煦转头就把那法老的名字忘了，所以印象不过如此。
据说法老王后都很年轻，并且有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将爱情雕琢在了黄金椅子上。时隔数千年，他们居然还能出现在世人面前、进行展览。
而高煦猜测，国王贵族们把自己的尸身保存下来，显然不是为了给全世界观光的，他们是为了永生。这是一个比秦始皇还早的追求永生的故事，当然在同样做过皇帝的高煦眼里、这样的结局比较悲催。
走马观灯似的逛了一圈，四人便离开了博物馆，按照行程安排，直奔西南边的胡夫金字塔、以及人面狮身像。
这里又是一个关于永生的故事。
金字塔周围全是黄土和沙子，寸草不生，天空灰蒙蒙的不知是雾霾还是灰尘。没有大型建筑的衬托，金字塔看起来非常宏伟震撼。
相比只可远观、近看都是砖头的希腊神话形象，人面狮身像，高煦显然对追求永生的法老坟墓、更有兴趣。
他初来乍到，便抬头仰望着造型特别的遗迹，发了一阵呆。莫娜等人都没多说话，在旁边跟着观望。
金字塔凭借巨量的石块，让尖顶深入天穹，仿佛在接收着来自宇宙的某种能量，给埋在下面的法老干尸们永生的魔力？高煦凭借猜测，顿时觉得法老们极有想象力。
但是效果让人严重质疑。
来自宇宙或天穹的能量，究竟是什么，电？引力？空间扭曲？古代的人们搞不清楚，当然更不明白什么材料能吸收。但依旧不妨碍法老们以举国之力、拼命地盖了这么大的坟，并把自己制作成木乃伊。非常疯狂，简直是孤注一掷。
周围的游客们，显然对古人的信念嗤之以鼻，观光的游客们嘻嘻哈哈、兴致勃勃地当稀奇看。一些人爬到了上面，在距离底部不远的一个盗墓石洞里，肆无忌惮地往里面窥视着。
高煦和妙锦在周围慢慢走着观望，他们也是一副现代人的样子。高煦穿着长裤和半袖套衫，戴着墨镜，他身边捂得严严实实的妙锦、嘴唇上抹得嫣红，形象与这沧桑的古迹格格不入，与周围的游客倒差不多。但是他们心里的感受，显然与身边的人们不太一样。
或许现代人不应该嘲讽法老们，因为时至今日仍有富人把自己的血液抽干，然后冷冻起来。与法老们相比，本质上似乎区别不明显。
良久之后，高煦才开口道：“你说得对，任何宗教都因死亡而生。”
但很快最质朴的生活现实，便把他们从抽象古老的话题中、拉了回来。一个人牵着骆驼道：“骆驼，相因。”接着用听不懂的话说了起来。
高煦一脸尴尬：“谁教你的方言？”
牵骆驼的人听不懂，莫娜开始翻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他是租骆驼的，但是我不建议骑。有点不安全，而且过会儿他会多问你要钱，说好的矣及钱，会变成明圆。”
幸好租骆驼的人听不太懂汉话。高煦感受到了莫娜的好意，便接受了她的建议。
高煦先帮助了她的黑妞朋友，又大方而“信任”地预付了报酬（根本不在乎那点钱），莫娜不仅没有迟到放鸽子，还设身处地维护雇主的利益。看来人类的一些东西，确是相通的。
但是租骆驼的人并不走，一直跟着。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牵着骆驼也过来了。高煦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再去体会永生的古老概念。
这时杨魁摸出了三小瓶东西来，笑着递给牵骆驼的人，终于友善地结束了纠缠。
高煦闻到了气味，佩服道：“我还没想到可以送小礼物，清凉油不错，真的很适合这炎热的地方。”
杨魁摇头道：“不是那样涂抹的。他们的用途就像印度神油。”
高煦：“……”
杨魁也立刻遇到了冷场，莫娜假装听不懂，高煦也没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繁荣与毁灭
离开金字塔的各国游客，多半会循着尼罗河继续南下，那边还有几座著名的神庙。或是北上亚历山大港，有希腊文化遗迹。
但是高煦一行四人、放弃了上古时期的景点，向东去了苏伊士运河，准备沿着运河南下“东港要塞”遗址。这是一条非常冷门的路线，因为实在没多少神秘的东西。
一路上，妙锦开始讲述一战前后的历史，以及有关这条运河的故事。高煦结合平时从书上读来的信息，渐渐系统化地了解了这一切。
蒸汽机应用初期，也就是武德年后期，高煦还没死（西元十五世纪下半叶），他长达半个世纪的统治，定向对工业技术发展砸了多年财政资金，终于搞出了初代蒸汽机。
明朝在矣及以东的沿海地区，修建了很多“使城”、“总督府”，势力向西扩张到了矣及，并击败了当地的统治者马木留克势力。明朝开始收拢当地劳动力、修建苏伊士运河，意图打通与欧洲的最近航线，但是到高煦挂掉、运河还没修完。
大明舰队向南抵达了澳洲，因为当地没有国家，高煦随手取了澳区的名字，并迁徙了少量人口过去养马、搞畜牧业。
船队向东横穿太平洋已经发现了北美大陆，起初取名“美区”，并在西海岸建立了一个叫“新洲港”的屯堡，不断迁徙人口过去立足。但是当时的船只航速很慢，横穿太平洋仍不容易，相比辽阔的美区大陆、汉人过去那点人口严重不足。
考虑到海上活动频繁，信息不可能长期保密，欧洲人从大西洋过去找那块大陆更容易。明朝廷开始向美区土著示好，送各种礼物，还到那边到处宣扬大陆桥理论，说当地土著、是上古时期从大明这边迁徙过去的同乡，还给他们取了名字叫殷人，企图“教化”土著，以扩充汉人人口的不足。
朱高煦和他的孙子在位时期，大明还没出太大的问题。只是后来的皇帝大臣们很担心海外的势力尾大不掉，渐渐停止了继续扩张，却不敢轻易放弃已经占据的“祖产”、投资巨大的海港运河。国内从官办大厂中获利、海贸中暴富的各方势力，也不允许。
较长时间里也不存在经济危机一说，明朝的海外市场实在很大，资本长时间处于市场的开拓期。
苏伊士运河修通之后，明朝面临奥斯曼帝国的扩张压力，开始与欧洲各国交好。
朝廷让占据摩洛哥的葡萄牙人、占据意大利的奥地利人代理了水路中转贸易。接着明军在地中海岸、亚历山大港东部修建“东港”，屯驻海陆军；向奥地利人、欧洲雇佣军出售大笔淘汰军火，武装这些潜在的帮手。
西班牙人航行到了南美，让当地土著的遭遇惨绝人寰，欧洲疾病、枪炮造成了灾难，还有放荡不羁的西班牙人在当地的混血儿童不断增加。
这时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签订了一个条约，意思是世界的西方归西班牙、东方归葡萄牙。明朝当然只是看个笑话，不予理会。
西元十六世纪，大明朝矣及总督府与奥斯曼人发生了一场短时间的战争。
奥斯曼船队被明军的蒸汽炮舰击退，奥斯曼军队在陆上也寸步难进，无法再重演攻破君士但丁堡的伟绩。虽然矣及总督府当时的水陆总兵力、只有几千人，但凭借武器代差，顶住了附近大帝国的军事进攻。
明军靠矣及驻军那点人，很难反攻庞大的奥斯曼帝国，当时的明朝廷也无意继续扩张，于是双方和谈。奥斯曼人赔款，但得到了一部分中转贸易机会。
奥斯曼人消停之后，东西方之间总体上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在近两百年里，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生计。
西班牙人在南美挖白银，然后满世界消费，过得相当阔绰，前期没有什么问题。葡萄牙人、意大利人伙同奥地利人，做着中转海运贸易，也很滋润。
荷兰人和少量英国人，干起了海上搬运的业务，开展金融生意，也还好。
英国和法国的破产农民、犯人，跑到了北美洲西部拓荒，土地很肥沃。英王宣布北美全境属于英国，也没甚么问题，因为大陆很大，能占多少各凭本事。殖民者驱逐土著占有土地，讲故事污蔑当地部落是食人族、以便正义讨伐屠戮什么的，都是正常操作。
而东方的明朝廷对局面也相当满意，当时关税并不高、而且各国管理不善，汉人卖起了各式工业制品。即便海路遥远，但蒸汽船海运成本低，大家依旧赚得很开心。面朝欧洲各国包括东欧和俄国、奥斯曼等地的巨量人口市场，还有东方传统势力范围的广袤市场，当时的明国上层一段时间里过得还不错。
英法普（普鲁士）等多国大力发展工商业，提出重商主义理念。虽然大明的工业制品物美价廉、先发优势难以竞争，但欧洲人依旧有很多行业可以做，比如引进设备做纺织业，营销奢侈品手工业、销售农副产品、金融业等等。毕竟西班牙人挖了白银又不愿意生产商品、出手十分阔绰。
中间荷兰人对英国人，英国人对法国人，奥斯曼自己政变和内战，多地多次发生小规模战争，问题不大。明朝廷根本没打算参与，趁机卖起了淘汰的军火，并且两边同时卖。
英国爆发了起义，国王时不时被咔嚓，导致有段时间都没人敢登基。然后就是普鲁士崛起，打败了法国人，趁机武力统一了德益志联邦，让法国人痛心疾首。
繁荣总是那么短暂，战争的阴霾在上层的狂欢之中、正在不断地酝酿。
东西方的毁灭与混乱，终于先后引爆了。
这场世界大战旷日持久，初期的战争烈度并不强，打打停停，到最后才发展成决战。
而且一开始东西方的大战是各打各的，然后才愈演愈烈。当时欧洲各国陆续出现了极端民族主义思潮，接着法国爆发了革命，起义者先是干掉了国王，后来又是起义者自己互干。
原本打算推翻国王、成立资本家议政体系的法国，在内部互斗和民族主义的酝酿下，成功地变成了军事独裁正府。这时只能扩张民族主义“荣誉感”了，于是法国人首先拿西班牙人开刀。这个富裕之后挥霍无度、已经返贫的帝国，内部本来就快原地爆炸了，法军一来，很快就分崩离析。
轻松干掉西班牙的法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下一个目标就是德益志，打算一雪前耻。德益志正府吓得半死，赶紧到处结盟，奥匈、奥斯曼、意大利等人与德益志签订了互助条约。但是德国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流行、日耳曼血统高贵论之类的层出不穷，所以老皇帝被迫准备开战。
无独有偶，大明国内也积弊丛生，最终诉诸武力，开始了内战。
当时明国的问题简直错综复杂，并非两种势力的简单矛盾。大资本日益兼并垄断，造成了大量农户和工人赤贫、生计困难，上层占有了天文数字的资产和利润，贫富悬殊极大，国内起义和边疆外族造反此起彼伏。
皇帝的集权与大资本家之间的矛盾扩大。皇帝想征税、以填补极度奢靡的生活花销和正府开支，大资本家大地主们指责皇帝征税太过随心所欲。大资本想转嫁税收给底层，已变得日益艰难，因为底层已经赤贫了。
大明皇帝还想收回官办公司的利润，这显然不可能。大量官办公司，包括能源、军工厂，都控制在了文官和勋贵手里，一百年前就瓜分完毕了，名义上属于公家而已。现在想收回来，不是要别人的命吗？
资本家一般兼有大地主、文武官员的身份，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物。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可调和，因为都想扩大权力、增加对朝廷的影响力，以免突然被剥夺财产、或者渐渐被蚕食势力。
尖锐的复杂矛盾之下，人们仍然维系着大明王朝，已经算是奇迹了。大概因为秦朝以来，大一统的理念深入人心，人们想的都是搞死对手、自己独大。
然后一个姓周的内阁首辅、兼大资本家大地主的骚操作，直接引爆了战争。
这人上台后，拉拢了一个北方国防区的大将（当然这些大将本身也是富豪），周首辅把地方军政财权放给大将“协调”，让他去平叛、镇压起义。大将却养寇自肥，长时间无法扑灭起义，还不断伸手要钱、兼并北方公司。
朝廷其他势力想方设计施压，让首辅罢免这个大将，以免军事集团演变成军阀。但是周首辅怎么舍得、放弃这么大的政治资本？
一番内斗后，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本来想大展宏图，结果发现全是烂摊子，大骂满朝都是奸佞，皇帝恼怒不已，把周首辅拉到午门外活活打死了。惊惧不已的边将大将，随后举起了造反的旗帜。
内战的序幕忽然拉开，硝烟笼罩在以太平洋为内湖的庞大帝国版图之上，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血火涅槃
打着“清君侧”反旗的边将，最终被京营和地方军组成的官军剿灭。但是大明朝的问题远远没解决，而且才刚刚开始。
造反的人死了，但是他留下的一篇檄文却还在，而且影响极大。
正如大明的所有内外战争一样，起兵的人必须要先寻找“大义”，要师出有名。边将和他身边的人，当然懂这些东西，于是打出了清君侧的名号，直指皇帝身边围绕着奸臣，直接证据就是皇帝亲口骂的“满朝皆是奸佞”。并将那些“奸佞”的罪状细数一遍。
檄文大意是，奸佞依靠权势，蒙蔽圣上，兼并官办公司、蚕食国家利润。上层垄断权力和财富，亿兆子民一贫如洗。朝廷腐败，人心贪婪，凡是要与官府打交道的地方，都要攀亲带故和贿赂，欺上瞒下阿谀奉承成风，吏治不修、纲常大乱。大臣们尸位素餐、管理不善，只顾争权夺利，造成天下子民无论贫富极度自私，缺乏公共义务感。从朝廷到民间，充斥着无耻与欺骗，道德沦丧，礼乐大崩。
当时已经有电频广播，檄文的信息覆盖甚广。且民间的人们已经不是国初的子民，得益于教育的普及，识字率极高，民智渐开。一时间舆情爆炸，朝野动摇。
造反军还许诺，清除奸臣乱党之后，要怎么怎么改造朝廷局面。起初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因为他们在战场上被官军击溃了。
然而，之前边将镇压不力的起义军、已经趁机壮大，各地反抗组织成燎原之势。檄文一出，起义与暴动遍布各处，大明皇朝之半壁，几乎处于瘫痪状态。连大明京师也发生了暴动。
朝廷立刻召集军队，以京营和地方军营组成大军，北上平叛。内阁的意见是首先击溃最大的一股起义军，先声夺人，然后再分而治之。
可惜的是，地方军临阵倒戈，政府军大败。第一次会战结束，情况更加不可收拾。
一些学派的在野士人加入了起义军，总结了历代起义失败的教训，提出了成套的方略，广泛涉及军政财田（现在成了历史文献）。于是起义军号称只对付罪大恶极的奸臣，对于一般富人和资本家，采取拉拢的策略。果然有效果，很多地方防御无望的富人、包括一些有见识能力的人，纷纷投降。
起义军收集了各地零散的势力，利用投降的军官培训新兵，征用北方各地工厂开造武器。重炮布置在江北，火力封锁威胁大明海军舰队入江，随时准备南进。
明朝廷丧失半壁，此时皇帝竟然暴疾而亡，京师大乱。
时，重新找个皇室成员登基继位已来不及了，而且很容易因为扶植谁、而继续内斗。
朝中诸公权衡利弊，以新任内阁首辅、武臣勋贵，共组文武二相，仿照周朝的周定公、召穆公“共和”，以共和制暂领朝廷军国大政。
首先京师守备主帅就派人渡江谈判，提议起义军保护皇城、朱家宗社、皇陵、平民，条约签订后，京师守备献城。起义军答应了要求。
于是京师投降，二相及部分大臣皇亲国戚，率京营南逃。他们直接跑到了广州，此乃大明的工业贸易重镇之一，然后在北边各处要地派兵布防。
这时候的明朝执政者，应该已经见识到了大帝国崩溃时的可怕局面，缺乏缓冲与释放机制的王朝结构、过于呆板的体系，在崩溃时的毁灭性破坏。他们大概知道错了，天下已乱，如果再不改变，必将众人一起抱团赴死、或苟且偷生，无人能幸免。
四川等地仍在观望，卫国公府韦家在四川，在军界威望很大；还有从北京布政使司逃到了四川，投奔韦家的王家，也是有名望的家族，而且与很多勋贵有联姻关系。
海外的海军基地、西美区、澳区也没有发声。
共和二相打算拉拢这些势力，然后北上与叛军会战。当然起义军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想拉拢剩下的精锐部队和势力。同时双方在南方各地大战，进展缓慢。
因为官军选择地利，修建了战壕工事，调集了大量炮兵和初代装甲车驻防，这样的战场简直就是绞肉机，很难短时间分出胜负。战争烈度逐渐降低，双方都开始了此消彼长的拉拢离间。
朝廷方终于利用西方的战事、举起了民族主义的大旗。这是把双刃剑，以前朝廷就详细分析过利弊，但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时欧洲已打成了一锅粥，德益志与法国正在鏖战；德国的盟友奥斯曼参战后，却首先向矣及明国辖区大军压境，把明国拉入了战团。
二相政府向海外军镇发出了军令电报，命令就近的军港增兵矣及。当时南方的二相政府辖区内，工业能力大减，前线军需弹药库存严重不足，但二相政府依旧派出船队，向西线战区运送大批军火，以保住大明的势力范围。
一直以来明朝廷为了防止海外军力分疆裂土，军镇是造不出弹药武器的、更别说要求工业链更多的复杂重武器，所以海外军备全靠本土供应。
政府的一切公告都开始宣扬民族主义，以及大明的世界势力范围不可丢失，并且做出了很多佐证言论的决策。
而占据京师的起义军，做出的决定是首领登基称帝，并以诏书的形式下旨海外奉诏。当初京师方的想法，应该是想名正言顺、传檄而定；彼时大多数人还是没能改变传统观念，认为大明必须要个皇帝。但以结果来看，这是个昏招。
海外许多基地接受了二相政府的军令，开始调兵西援，当然也顺便接受了本土来的军火和军饷。韦家和王家领四川军力，加入了二相政府，愿意听从政府一切军政命令，并宣布进入战争动员状态。
虽然正面战场上，官军仍处于劣势，但大局上已经开始扭转。为后来的第二次大规模会战，创造了先决条件……
欧洲战场瞬息万变，不断有国家因为旧矛盾、被拉进了战团。
先是法国革命引起了国家间的战争，结果德益志在战争压力下政变，极端民族主义和种族优越论失控，全力开动战争机器，与盟国一起取得了西线优势，并在南欧、北非、阿拉伯地区全线扩张。
英、俄、东美等地区陆续加入大战。
战争初期，英法正在缠斗，本来是仇敌。因为东美地区爆发了独立战争，法国大力支持美洲，想削弱英国。英国人大为火光。
但是随着战争的发展，德益志等联盟大有一统欧洲、至少独大的形势。英国人立刻放弃了旧怨，加入了法国阵营，因为相比之下，英国一向奉行着大陆制衡政策，德益志的独大触及了它的核心利益。
北非这边，明军早就注意到了军事威胁、奥斯曼帝国正在大军压境。埃及总督府经过形势判断，决定放弃亚历山大港东侧的“西港”屯堡，集中兵力于苏伊士运河的东港要塞。
总督府的考虑是地中海的军港、孤悬在外，海军增援不足，容易被陆上重兵包围。当奥斯曼大军来犯时，死守西港没有了战略意义。
但是按照明军传统，临阵弃守重镇是说不过去的。于是西港守备将军率一百人主动留下，与他的阵地一起毁灭在漫天的炮火之中，用性命抵消了丢城弃地的罪责。
明军以东港要塞为中心，修筑了几道沟壕工事阵地，打算死守防线。其中钢筋水泥构筑的要塞，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拥有世界上口径最大的要塞炮。于是明军以劣势兵力，硬抗住了几十倍的奥斯曼帝国大军的前期进攻，双方死伤惨重。明军退无可退，后面就是苏伊士弯的海面。
虽然当时明军仍然在工业兵器上全面领先，但世界主要国家已经完全进入了热兵器时代，兵力悬殊仍然会很快消耗殆尽。
好在这时，遵照二相政府军令的援军来了，海军舰队的重炮火力增援、登陆的陆军援兵，拯救了东港要塞。
后来过了几年，等到大明内战结束、投入到世界西线战场时，诸国终于见识到了明军主力舰队的恐怖，遮天蔽日的大炮巨舰气势毁天灭地，一举定鼎了欧洲战场的胜负。奥斯曼帝国因此解体，形成了直到现在的海岸奇葩国境线。
而大明王朝，也在无数人的死亡中，得到了第一次新生。皇朝将迎来稍亮的曙光，从灾难中爬起来，人们会总结经验教训，只有凭借万众的汗水与赤心，才能在战争的废墟之中，重建昔日的帝国荣光、重唱那一首万里金陵。
……高煦站在海边，看着宁静的苏伊士湾海面，空中飞着水鸟，空气清新。海面上飘着一些运动用的小帆船，一派祥和的景色。
但是他能想象到，当年这里布满的巨大铁舰、以及一排排的炮口，黑烟笼罩在空中，仿若乌云。一向保守而谦和的明国人，在这里用血与火、生命的代价，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利益与地位。因为受历史的局限性，一些战争也许没有对错、甚至是邪恶的，但是不与狼共舞，又如何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广阔世界
如今的东港要塞早已废弃，现代化的驻军、不再需要这样的工事了。它历经沧桑岁月之后，保存了下来，成为了一个比较冷门的景点。
掩体上昔日的弹坑斑驳，甚至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门要塞炮、也成为了这里的必看展览品。高煦抚摸着墙壁上坑坑洼洼的痕迹，在导游的带引上，沿着一道狭窄的人行石梯，爬上了要塞。
游客确实少，同行上来游览的只有另外几个白人。
终于看到了那门要塞炮，尾部的零件早就锈成一团，炮身也变成了棕色，没有了任何金属光泽。但是它的姿态依旧。斜向天空的巨炮炮管，好似在述说着当年的威怒气势。
高煦仿佛看到了浓烟腾起、地动山摇，仿佛又听见了大明将士的怒吼，无数人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浴血奋战。
不过这座要塞废墟除了情怀，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大家离开这里，高煦又询问一番，附近有一处大明官军阵亡墓地。然后他买了几束鲜花过去。
相比要塞遗址，这块片墓地应该有人照顾。周围修了围墙，密密麻麻的坟墓前面、立的一块石碑也有人打扫，碑前放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花束。
高煦走上前，把鲜花放在石碑前，心情复杂地看着石碑上刻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全是汉字。他抱拳执古代军礼，向石碑和墓地鞠躬行礼，心里默默地说：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
妙锦拦住了莫娜，退役的明军士兵杨魁也暂且没上来打搅，三人沉默着等待高煦。
高煦在石碑前站了很久，认真地把上面的名字默读了一段。那场东港要塞防御战，应该死了很多人，石碑上刻的多半是军官的名字，下面以“等人”这样的字样代替没刻上去的人。
接着高煦又对着墓地，唱了几句，“魂兮，归去，回故乡咯……”
以前高煦率军征安南时，跟着军中将士学的。短歌念唱得古朴，没有太多悲伤的调子，只有豁然的呼唤，就好像呼唤乡亲回去吃饭一样朴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唱起来有点沧桑之感。
大伙儿离开了东港要塞废墟，杨魁的态度好像又有了一些不同，还主动给高煦开车门。
……实地游览了苏伊士运河、东港要塞，高煦与妙锦商量，准备再找个酒店住两三晚，休息闲逛一阵便回国。这边实在是太热，俩人对那些上古神庙的兴趣也不大。
莫娜在车上提议道：“苏伊士西南边的海岸城镇上，有很多外国人，有酒店、夜市和酒吧，我在那里认识一个同校的同学，他是当地人。要不叫他一起，带你们走走。这边的环境比开罗市区要好。”
高煦与妙锦暂时没有回答，莫娜又坦诚地说道：“他父亲是开旅行社的，我也可以和他谈谈，让他把我介绍一些明国游客做导游。”
“来都来了，看看当地人的夜市什么的，也不错？”高煦转头对妙锦道。
妙锦点头附和。
大家在城镇上住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店，规模似乎没有开罗那家明资酒店大，却也很漂亮完善，甚至还有海边泳池和马场。
接着莫娜联系了她的同学，但是同学要傍晚才有空。时间还早，几个人就打算先去逛逛夜市。说是夜市，白天也在做生意，其实就是各种五花八门的地摊，特点是丰富而充斥着生活气息。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香味、面粉制品的甜香，白天的人不太多，却也算繁荣，卖水果的、各种低端小商品的，什么都有。还有卖地摊衣服、传统服饰和布料的铺面。
高煦好奇地看那些商品的产地，几乎看不到有明国产的。大概因为明国的工业早就已经在市场顶端了，利润太低的制品都是别的国家在生产。
人们大多还是很热情善良，有的摊位老板还要求和高煦等人合影。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抱着鸽子、要游客摸，然后才说要收费。莫娜还提醒高煦和妙锦注意手机钱包，这边有扒手。
游逛了一阵，高煦发现莫娜的表情很奇怪，她发现高煦的目光时、又露出了笑容。高煦随口闲聊：“导游是不是来了太多次，有点烦了？”
莫娜摇头道：“我家乡附近也有个集市，没有这么繁华，不过小时候最喜欢那里。到现在，我也很喜欢来这样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说道，“刚才我在想，如果不是在担心着工作、只是来休闲游玩，那该多好啊。”
高煦品味着她叙述的一番话，便点头道：“确实，人出来游玩，很多时候玩的只是一种心情。”
莫娜似乎觉得很有道理，转头看了高煦一眼。
高煦与她说了一会儿，顾及起了身边的妙锦。他便转头观察妙锦，发现她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并没有吃醋，这才放心了。
妙锦应该是很了解高煦的。他与某些女性来往交谈时，有没有诸如欣赏女方美貌性感之类的歪心思，妙锦能感受得到。
于是高煦又大方问道：“你不是在开罗的酒店里工作？”
莫娜摇头苦笑道：“没有得到几个客户，遇到你们是我的运气，偶然认识。我是学生，你知道的、在酒店里的时间不长。客人到前台要导游服务的时候，酒店的人一般都介绍给别人，与酒店前台、管理人员熟悉交好的导游。”
高煦点头道：“我能明白。你刚才担心工作，因为读书的学费有问题？”
莫娜道：“我想去明国留学，然后在明国或者富裕的盟国找工作，然后汇钱回家。只要成绩优秀，明国学校有奖学金，但是一开始的机票、食宿费等花销也挺贵，需要自己想办法。”
或许因为、高煦与妙锦这几天表现得比较温和友善，莫娜忍不住倾述了一阵。她不想留在国内结婚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呆在家里，所以给自己定下了留学的目标。这条路不仅能达到她的个人人生目标，也能帮助家里人、毕竟矣及国内的收入太低，想来是一举两得的事。
高煦也渐渐看出来了，这个女孩与普通女孩不太一样，莫娜更有梦想，也更努力向上。
“我知道世界很广阔。只要努力，就能进入更宽阔美丽的世界吗？”莫娜问了一句。
高煦却沉默了，他不知怎么想起了东港要塞的弹坑，过了一会儿，他才如实地说出了心里话：“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是会付出更多。”
还没到傍晚，莫娜的同学便赶来了。他的名字非常长，反正高煦记不住，听音节里，取了一个“阿缅”来称呼。还好，总算不是叫穆罕穆德、叫这个名字的实在太多了。不过阿缅不一定是穆斯林，因为矣及的宗教不止一种，高煦也不好问这种问题。
阿缅的皮肤特别白，长得胖胖的，而且也比集市上的大多当地人穿着干净，家境应该不错。而且他还戴着很粗的金项链，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手腕上是黄灿灿的金表。乍看、也不太看得出来真假，毕竟这边还是有一些抢劫的人和扒手，浑身珠宝不太安全。
高煦跟阿缅一比，就显得非常朴素了。他脚穿一双运动板鞋，灰色帆布裤，浅灰色半袖套衫，戴着个墨镜，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
不过阿缅是个很友善热情的人，起初给人的感觉还不错。他会说一点点汉语，当然与莫娜的专业语言没法比。
此时距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但阿缅很快就热情地招呼大家去一家餐厅，要大伙儿品尝当地美食。
莫娜用汉语说：“我的这个同学特别懂得美食，他找的地方，肯定比我找的好。附近好吃的，他可能都吃过。”她笑着说。
阿缅拿起手机，打开了他的社交账户，给高煦妙锦看。空间里都是有关他生活的照片，最多的东西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和点评。
大伙儿便跟着阿缅，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主要由阿缅挑选，点了一些有特色的菜品。烤羊肉，烤鸽子，一种名叫沙威玛的像春卷的东西，一种叫库莎莉的米、粉、酱、豆混合食物，还有什么阿马尔丁的甜品，以及好像是冰淇淋的冷品。
十分丰盛。高煦尝了一下，感觉烤肉的味道还不错。
上冰淇淋的时候，高煦摆手道：“一会吃过饭再上。”
“不，不。”阿缅却摇头道。他接着换当地话说了起来。
莫娜翻译道：“他专门点的冰淇淋。这家的烤羊肉上洒了辣椒末，吃几口肉，再吃甜的冰淇淋，感觉非常独特。你们试试，要懂得享受。”
高煦心道：大不了拉肚子嘛。
看阿缅那么极力推荐的吃法，盛情难却，高煦便道：“我试试。”但他又提醒妙锦不要试，并解释说女孩子身体弱。
阿缅首先示范，吃了几口肉，然后吃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不断点头发出“唔”的声音，并向高煦竖起大拇指。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有点饿了
遥记四百多年前，高煦与文武们围坐在帐篷里，啃着干馍馍、喝着只放了盐的野菜肉汤，高煦说了一句话：关键不是吃什么、在哪里吃，而是和谁一起吃。那时的风餐露宿中，亦不乏欢笑，不乏精彩而锐利的言谈。
而今天旁晚的美食，不可谓不丰盛，体验却相当差。
高煦越来越不喜欢阿缅。
刚见面时，这个人还好。虽然他浑身穿金戴银，但这不是什么问题，有些人就是多血质性格、性格外向喜欢炫耀，却不一定不好相处，并不影响什么。阿缅起初还是很热情友善的。
不过，慢慢地高煦就开始有了各种不悦。
阿缅通过翻译，炫耀起了他睡过各国女游客的事。在他的口中，最好上手的是神洲东南各国的游客，他只要说自己的东西大、要不要试试，就可能得到一夜之欢。阿缅还说他有钱，有些女人来旅游之后、还非得要嫁给他，但是他已经有四个妻子了。
有一会儿，他还盯着妙锦看、眼睛发光。妙锦饭也不吃了，不动声色地把口罩戴了起来，并在屋子里戴上了墨镜。
不过阿缅倒没有别的过分举止，毕竟有高煦和杨魁两个明国男人坐在旁边。但是莫娜是他的同学，他就趁开玩笑的时候，伸手摸莫娜的头。
高煦的眼神，应该露出了反感和不悦。阿缅并不自知，继续炫耀他的生活和消费。
比如阿缅非常上心的衣食住行，还有他用的东西都很挑剔、一定要用好的。还不经意间说，女人要是跟着他就能享受生活，诸如此类的话题。
也许这些套路对某些女性有用，但今晚显然没有一点用，反而让气氛很尴尬。妙锦是韦家的人，韦家的财富恐怕比这边整个国家的财富都多得多，哪里在乎那些东西？莫娜是一心要留学，她想要钱，但不是想享受。
饭吃得差不多了，阿缅又提议去酒吧。
妙锦立刻转头看了高煦一眼。高煦便道：“今天我们去了苏伊士东港游玩，有点累了，想早点回酒店休息。而且最近两天就得坐飞机回国，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阿缅却再三劝说，就像他非得勉强别人、吃烤肉配冰淇淋。
他又叫莫娜一起去酒吧，但莫娜声称要先送客人回酒店。高煦默默地买了晚饭的单，两路人终于分道扬镳。
几个人坐杨魁的车来到了酒店，高煦随口问了一句，得到回答、杨魁和莫娜都找到了出差的住处。于是大家相互道别。杨魁与莫娜说了一会儿话，便让她搭车一起走。
就在这时，高煦叫住了莫娜。她重新从车上走了下来。
高煦从口袋里拿出了对折的一叠面值五百圆明国钱，这种最大额的纸币一般日常不用。他说道，“小婉送给你的，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祝莫娜同学今后学业顺利。”
莫娜非常意外而激动，又有点不知所措，伸手不知该不该接，然后双手捂住了脸，“哦，神啊……”
高煦却淡定地往前一伸，“拿着吧，我们觉得，你现在可能亟需帮助，以后你有能力了、也能帮助别人。”
旁边的杨魁微笑劝道：“没关系，刘先生应该有钱。”
“这是真的吗？”莫娜小心地接过了钞票。
高煦又不动声色地提醒道，“今晚不要再去酒吧了。”
因为莫娜说过，她想从同学那里得到导游的工作，所以高煦不得不猜测，她有可能为了工作、接受阿缅的邀请。现在给钱帮助她了，因此她不必再被迫讨好阿缅，甚至无需继续兼职工作。
高煦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问了一句：“知道了吗？”
莫娜点头道：“好的。”
高煦道：“回去吧，你的工作结束了，明天我们只在酒店里逛逛马场，不需要导游。杨师傅后天来接我们去机场，到时候电话联系。”
杨魁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动作。
莫娜的情绪还没平复，不断说道：“愿神保佑你们一生幸福。感谢神，感谢这个世界。”
高煦的微笑里带着些许欣慰，轻轻点头道：“大家都只是想活得更好。莫娜是个有梦想又很努力的女孩，我们都很喜欢你，也愿神灵保佑你。”
说罢高煦带着妙锦，向酒店大厅走去。
虽然晚餐的时候、高煦心情不太好，但现在那点堵心的小事，已经一扫而空，他的心情也变好了。正如杨魁所说，高煦确实不在乎那点钱，但能让自己愉快是挺值得的。
“我有点饿了，咱们再去酒店餐厅吃点东西吧。”高煦提议道。
晚餐几乎一口没吃的妙锦笑道：“你真的饿了吗？”
高煦点头道：“真的，光吃肉和奶制品，我根本吃不饱。”
妙锦嫣然一笑：“好吧，那我陪你去。”
俩人坐在餐厅里，妙锦用刀叉挑着盘子里的食物，抬眼仔细端详着、正在摇动甜红葡萄酒的高煦，“我其实觉得你长得挺英俊。”
高煦立刻放下酒杯，摸了一下脸：“是吗？”
“乍看一般般，很普通，但是很耐看。”妙锦笑道，“说不上来，就是五官之间的一种感觉。”
高煦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耐看最重要，毕竟算起来，得至少看一百多年。”
吃过了饭，天色早就黑了，外边倒是还有很多人。俩人径直上楼，来到他们的宽敞带空调的套房，房间不错。这些大酒店一般都是跨国资本的投资，设施不比大明国内差多少。
他们关上门，便在房间里搂搂抱抱说些好听的话。高煦开始脱妙锦的衣服，她却一把拽住了衣角，说道：“我们到床上去，用被子蒙起来。”
高煦道：“那样不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一样的。”妙锦坚持道。
高煦只能依她，他顺手拿起了果盘里的樱桃果子，放在嘴里，但没咀嚼就想起了什么，便又吐到了唇边一下，说道：“它们会变化，我若能看见，便能通过大小和姿态，感受到你的心情。”
妙锦盯着他道：“你真是坏得很。”
高煦又道：“我还喜欢看价值连城的地方。”
妙锦的呼吸不均匀了，她伸手拽住高煦道，“坏蛋，别说了，快到被子里来。”
次日一早，俩人起得很晚。这家酒店有片马场，他们之前就说好的、要去看看。妙锦穿上了比较合身的休闲裤、运动长袖套衫，又抹了很多防晒霜，这才与高煦一道出发。
马场里有不少马匹，已经有几个游客在草场上骑马了。高煦与妙锦走了一圈，忽然异口同声地说道：“那匹不错。”说完才相视一笑。
古代没有汽车，上好的良马就相当于现在的超级跑车，他们长期生活在大明皇室，当然一眼就能认出良马。
可惜那匹马背上光光的，既没有马鞍、也没有马镫，正在那里慢慢地走着。
他们一边步行靠近，一边观察着。那匹棕色皮毛的马，毛皮光滑而有光泽，姿态高雅，步履轻盈。品种是西域马种，有点像汗血宝马，但是现在的马皮肤不会渗血。
高煦上前抚摸着它，看了一会儿，“这匹马的价值，买一辆超级跑车绰绰有余，难怪没有上鞍。”
“能骑吗？”妙锦问道。
高煦左右看了一会儿，“没有牌子文字说不准骑，那边有个工作人员，也没来阻止咱们。”
于是妙锦把鞋脱了，好像是不愿意弄伤没有马鞍马镫的马儿。她便扶着马脖子，开始往上面跳，捣鼓了半天也上不去。
高煦也没帮她，因为他发现妙锦蹦蹦跳跳的样子特别可爱，便站在旁边看得是津津有味。平时可看不到，妙锦举止是很端庄的。而且她的身体线条很性感，尽管穿得严严实实，不过穿着合身的帆布休闲裤、类似牛仔裤，依旧把腰臀与双腿的轮廓流线体现得非常美好，她跳的时候，腰间的皮肤从上衣下摆露了一点出来，更是赏心悦目。
但是妙锦有点生气了，转头撇嘴道：“你居然看热闹，怎么不帮我？”
高煦道：“不好意思，看得想入非非了。”
“帮我上去！”妙锦瞪了他一眼。
高煦只好上前，蹲下去抱住她的大腿，在她的一声轻呼中，高煦一起身、就将她举到了马背边。这下妙锦终于如愿以偿，坐到了马背上。
她会骑马的，而且这匹马也很驯服温顺，就算没有马镫马鞍，短时间骑一会儿没什么问题。马儿非常配合地在草场上小跑起来，昂首挺胸，姿态和步子十分高雅漂亮。
妙锦满面笑容，开心了起来，已把刚才的气愤抛诸脑外。
在周围转了几圈，妙锦在高煦的帮助下，下马来了，想让高煦也试试。高煦并不愿意骑，因为没有马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杨魁的号码。高煦对妙锦道：“正好昨晚我订了机票，告诉他时间。”说罢接了电话。
然而没想到的是，杨魁先说道：“莫娜出事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怒火
杨魁在电话里说道：“我接到当地部门的电话，才知道这件事。他们应该得到了莫娜的手机，通知了最近的联系人。莫娜现在重伤，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刘先生没接到过电话？”
高煦看了一眼妙锦，开了免提，“没有。你昨晚没送她回住处？”
电话里的声音道：“当然送到了。莫娜就是在住处出了事，犯案的可能是她的同学，疑犯大概知道她的住处。”
“阿缅？”高煦问道。
“应该是。”杨魁道。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警方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交给他们就行。我觉得、可能应该把这件事告知刘先生，所以打电话说一声。昨晚你们给她的钱，也被抢走了。”
高煦问了莫娜所在的医院。杨魁又主动提出、来接高煦二人，便这么决定下来。
刚才在电话里，高煦说话还是比较冷静的，但一挂掉电话，他的怒气就已在心中聚集起来，并在脸上也可能有所表现。
“我们去看看她。”妙锦轻声道。
高煦点了一下头，便与妙锦一起回房间，换身衣服等着杨魁来接。
过了一阵，三人便上了越野车，向医院驶去。高煦问了一番具体的情况。
杨魁说他已经去过一次医院了。早上是警察叫救护车把莫娜送到了医院，一开始还有个警员在那边。事情发生在今天一早，莫娜的住处房门、没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所以警员说可能是莫娜认识的人；进一步调查，还要等莫娜情况好转之后作证。
疑犯抢劫了莫娜，并试图奸淫她，遭到反抗后对她进行暴力殴打，致使重伤。然后住在附近的人发觉了动静，报了警。
到了医院里，高煦等人看到了莫娜，但隔着玻璃、防止细菌感染重伤者，外人不能进入。她的脸上全是伤，相貌都几乎认不出来了，头发头皮也少了许多，用纱布包着，整个人简直是奄奄一息。不过她还没昏迷，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高煦的情绪复杂，站在玻璃外面看了良久。他的心态渐渐有点失控，已经淡然不起来了。
杨魁好言劝道：“疑犯应该不知道刘先生给了她一大笔钱，实施犯罪的时候才发现。”
高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道：“有时候你真心想帮助一个人，之后就会莫名产生一些责任感。”
这时来了个医生，说着听不懂的话。杨魁会说一些，但不是很熟练，交流稍微有点困难，比划着说了好一阵。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医院的人员，沟通更加流畅。
医生通过翻译说道：“伤者浑身多处骨折、多个器官损伤，仍有生命危险，需要尽快手术。她的家属正在从开罗赶来，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你们与伤者什么关系，能不能垫付手术费用？”
杨魁问道：“她是受害者，没有医疗救助资金？”
医生摇头。
杨魁又问：“疑犯有没有可能赔偿垫付医药费，以争取轻判？”
医生通过翻译道：“这种事要联系警方。”
高煦转头道：“我来垫付医药费，尽量把她救回来。”
于是高煦去办手续刷卡交钱。
返回玻璃窗外，莫娜转头看见了高煦，她的眼角立刻开始流泪了，但是说不出话来。说了高煦也听不到。
高煦转身去要到了纸张和粗笔，便在纸上写了两个汉字：阿缅？莫娜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的眼睛里似乎有点疑虑，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高煦按捺着怒火，清理了一下心绪，又写道：医疗费我交了，等你家人来，我会再给他们一笔钱，你只要安心养伤。
莫娜露出了感激的眼神，她的头稍微动了一下，但是浑身都动不了。
高煦收起纸张放进口袋里，离开了玻璃窗，叫杨魁送他去警察局，再见见那个阿缅。
现在这个时代，全球主要国家的法律机构定罪，都需要完善的证据链，人证物证。不过科技的发展，证据比古代好找得多，基因鉴定、指纹收集等等。
但在高煦心里有罪的人，则不需要那么多证据，他自有判断。
三人到了警察局，经过一番交涉，总算允许去看那个阿缅了。阿缅正在一间看守屋里，连手铐也没戴。他那肤白多须的模样，到今天上午为止、高煦也不觉得再会见到，现在却又见面了。
阿缅总体很平静，他看到高煦等人露出了惊讶与意外，从小床上站了起来。
杨魁问道：“那事是你干的？”接着又用另一种语言问了一遍。
阿缅道：“我等律师。”他歪着头抬眼看了一番头顶的东西，想了想接着说了一句甚么话。
他说到这里，竟然不屑地看着杨魁笑了一下，歪着嘴发出“嗤”的一声。杨魁转头道，“他说，还用问吗？”
阿缅很快发现高煦正冷冷盯着他，他的笑容渐渐有点尴尬，收敛了起来，接着又说了几句话。
杨魁道：“他说，你们旅游高兴了就回去吧，管不着这里的事。下次来可以联系我，我还会招待你们。”
阿缅听着翻译，还一边做着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这样挑衅下，高煦顿时大怒，心里的话是：老子灭你九族！
他总算没有说出来，因为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没有生杀大权的现实，于是他一声不吭，但是眼神必定非常可怕。阿缅的反应就看得出来了。
阿缅有点愣住了，脸色也不太好，并用不解的目光观察着高煦。
看到阿缅的表现，高煦心头是百感交集。受害的人似乎不仅无法复仇，还要承担更多的后续损害，比如习俗上的名誉破坏，因重伤造成的医疗和生活上的影响，完全可以摧毁普通人脆弱的一切。难怪莫娜在病房里看起来那么绝望。
高煦始终没吭声，很快转身离开了关押房。
三人走出警察局，上了车。高煦闷着一肚子火，气氛非常沉闷。
妙锦小心地劝道，“时代不一样了，你可得冷静一点，实在想为莫娜逃回公道，我们给她请个好律师吧。”
高煦看了妙锦一眼，终于开口道，“我感觉这里与明国不太一样，律师真的管用？”他顿了顿问杨魁，“为什么阿缅那么嚣张？”
杨魁想了想道：“我猜测，此人家里确实是有点钱的，可能还认识一些比较重要的人。不过也不一定，总有一些人会强撑气势。”他又道，“当地法律漏洞不少，而且执行效率堪忧，有些案件能拖延几十年。”
高煦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很多“故意烂尾”楼房，不得不觉得、杨魁说得可能有道理。他沉默着，正在思考。
杨魁劝道：“刘先生不是订好了明天的机票？这事儿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交给当地法律机构吧。你们从国内来，可能看不惯一些事，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我在这边呆久了，倒是知道各处有各处的情况，没办法。当地有些穷人死了就死了，不会有丁点波澜。你能管一个，还有更多的人，能管得过来吗？”
“管不了。”高煦摇头道，接着口气冰冷地说，“但是这个阿缅，我要让他死。”
杨魁愣了愣，妙锦也侧目看着他。
“价格倒不高，具体看手法有多干净。”杨魁小声道。
妙锦忙劝道：“你要冷静一点。”
高煦轻轻拍了一下妙锦的手背，“你了解我的，我很冷静。”
妙锦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道：“要不我给伯父打个电话，问他在使馆这边，认不认识有影响力的人，比如给当地正府施压。”
高煦道：“光这样没用。国家层面主要看利益，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统治者、能意气用事的时候了。正府就算对当地有很强的约束力，却也不愿为了这样的小事做任何事，何况这回也没有明国人受伤。”
“你说得有道理。”妙锦点头道。
高煦又道：“现在这个资本世界，花钱能解决很多事，在大明国内只不过是代价无限大而已。在普通国家，资本力量也该效果，而且代价可能更小。常言道入乡随俗，阿缅想用什么办法减罪，咱们也照一样的规则玩。”
妙锦点头道：“这样也好。”
杨魁好一阵子没说话了，他的目光很复杂，表情也隐隐多了几分敬畏。因为高煦和妙锦谈起了政府施压之类的话题，这已经不是普通有钱人的路子。但是这次旅游高煦与妙锦很低调，杨魁应该也意识到了、他完全低估了俩人。
这时杨魁开口道：“刘先生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您尽管开口。以后要用人，我也可以回国的，我和妻子的国籍还是明国。”
“好的。这次来游玩，杨师傅帮了很多忙。”高煦客气道。
杨魁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高煦想了想道：“咱们先回酒店再说。”
杨魁立刻启动了汽车。
等到了酒店，杨魁又说，他在酒店办理了一间特价房入住，以便随时待命，听刘先生的吩咐。高煦没有拒绝，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给你报销费用。

第一千零五十章 安排妥当
妙锦正在向国内打长途电话，听她说话的方式与称呼，起初通话的人应该是韦忠明。接着她挂了电话，又接了一个，便是另一个人打来的了。她一边应答着，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高煦坐在套房客厅里的椅子上等着，心里正在琢磨这件事。目前在外国，人生地不熟，首先通过韦家的引荐、找到门路，应该是效率最高的途径。
妙锦打完了电话，走到高煦身边，侧身坐在对面，把一张纸条递了过来，“一会儿有人打电话过来。”
果然等了一阵，妙锦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把电话递给了高煦。
里面传来了个男子的声音，应该是使馆的某个官员，他不由分说先说道：“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个大概，只能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剩下的事你和他谈。”
高煦道：“好的。”
男子的声音又道：“大明这边内部监督得很严，好在事情不是明国人之间的纠葛。另外你们的事不大，我暂时不便涉足太多，请见谅。”
“我理解的。”高煦也不说什么事，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引荐的那个人，办事可靠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我们对他、还是有些掣肘的，但我无法保证。”
“那先试试吧。”高煦道。
那边报了个电话号码，并称是当地人临时用的一个号码。高煦记下来了。
高煦与妙锦继续等电话。
良久之后，高煦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出现了高煦记下的电话。他立刻接了起来。
对面明显不是明国人，用口音不正的汉话道：“我们从开罗过来，需要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后，到指定的地方见面。大酒店有监控，我们不希望自己的影像，出现在酒店监控里。”
高煦问道：“哪里。”
对方用汉话报了地名，高煦拿起笔记下来。对方又道：“记得把东西准备好。”
“多少？”高煦问道。
那边道：“见面谈。”
挂了电话，高煦转头道：“现在路线搭通了，大概是花钱办事。毕竟在别家地盘上，又只是个人之间的私事，使馆的官员也不好只施压、不给好处。”
妙锦道：“你说，他们收了钱会办事？”
高煦摇头道：“这个就没法确定了，只能先试试。”
“这件事是犯法的吧？”妙锦有点担心道。
高煦想了想，淡定道：“如果在大明国内，如此勾当可能很严重。但在这里应该是个糊涂账，你看那个阿缅一副成竹在胸、不以为然的样子，他肯定也了解情况。再说罪犯要走歪路子，如果我们不用同等的手段，事情就没法继续了。”
他看了一下腕表，“我先下楼把现金取出来，再通知杨魁，让他按时准备好。一会儿我换好衣服，估摸着时间、便去见见开罗来的人。你在酒店等我的消息。”
妙锦听罢面露担忧之色，但她想了想还是点头：“你要小心一点，随时联系我。”
“只是去送财的，应该没事，你放心吧。”高煦道，“这事儿能那么快找到门路，仍得谢谢韦家，不然没这么简单。”
妙锦道：“全靠伯父，他才有那么广的门路。”
“韦家整个都是一股势力。”高煦道，“我也领情，回头的生意、尽量给你父亲名下的厂商做。”
妙锦无奈道：“你说得越来越复杂势利了。”
高煦却用随意的口气，轻轻说道：“你是你，韦家是韦家。”
准备了一番，高煦背着个包，让杨魁开车，俩人便离开酒店，前往指定的地方，就在苏伊士城里。那条街很快就找到了，杨魁转了一会儿，才找到了具体的地方，一栋很破旧的房子。
杨魁把车停好，俩人走到门口。立刻有人默默地指路，带着他们上楼。
走到了楼上的一到门口，一个大汉伸手止住二人，拿着一只仪器在俩人的身上仔细扫了一遍，说道：“手机。”
高煦把手机递过去，大汉又递给了杨彪，然后把手伸到高煦与杨魁中间，向高煦示意。高煦明白了，他们只准高煦一个人进去。
此情此景，不禁让高煦想起了，警匪片里什么交易的场面。不过想想，事情有本质区别，对方用仪器检查，应该也主要是为了查窃听器、而不是枪。
“没事。”高煦对杨魁道。
他走进去，在里面的房间里见到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大胡子穿着一身现代正装，看到高煦便用汉话问道：“贵姓？”
高煦道：“我姓刘。”
大胡子点头道：“你可以叫我卡莫斯。我们的全名很长，你也记不住。”他说罢笑了起来。
高煦本来有点紧张，这时也放松了一下，他发现卡莫斯的神情相当随意。卡莫斯甚至问起了高煦，旅行了哪些地方心情如何，寒暄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卡莫斯才呼出一口气道：“好吧，刘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
高煦道：“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遇到了麻烦，矣及人，她叫莫娜。今天早上的事，她在住处里，被人抢劫，并在抵抗强奸的时候被打成了重伤，至今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处境非常悲惨。疑犯是她的同学，名字里有阿缅这个读音。”
卡莫斯专心地听完，旁边的人拿起一块平板电脑，指给卡莫斯看。
“那么，刘先生想要做的事？”卡莫斯问道。
高煦道：“我希望罪犯得到最重的法律制裁。我认为罪犯就是阿缅无疑，重要的是真正的凶手。总之，这个案件里真正的罪犯，应该得到严惩。”
卡莫斯有点困惑，抬起头道：“疑犯已经被抓了。”
高煦道：“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能得到严惩，因为他看起来，似乎很有信心脱罪。”
卡莫斯又不禁笑了一下，赶紧忍住道：“刘先生的诉求，是让一个本来就有罪的人、得到法律的制裁？”
“对。”高煦点头道。
卡莫斯挪了一下屁股，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就露出了很愉快的样子，“三万，明国圆。他可以获得死罪，并且让保护他的人也受到法律的严格制裁。”
“好。”高煦立刻答应。
但此时他的感受很复杂，因为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便宜。
莫娜被抢走的学业资助，也有差不多一万圆。考虑到阿缅找的熟人、应该是地方小人物，代价应该更低才对。也就是说，利用好高煦送给莫娜的钱，阿缅抢走后就能帮他自己脱罪了；阿缅的犯罪代价是零，说不定还能赚点。
如果高煦没有后续想办法干预，那么高煦就相当于资助了坏人犯案。一时间他感到荒诞、而且恼怒。
高煦暗自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能看到结果？”
卡莫斯愣了一下，“刘先生要加急办？那就要加钱。”
高煦问道：“多少？”
卡莫斯想了想：“一共十万明国圆，十天内一定给你发视频。”
“成交。”高煦起身伸出手。卡莫斯握住他的手，本能地转过身，似乎想让记者拍照？
高煦拉开了背包，把里面的现金数了十叠出来，放在了一张木桌子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卡莫斯与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张嘴笑了起来。卡莫斯发现高煦在看他，马上忍住笑容，说道：“因为是加急处理，钱不是我一个人拿。还要清洁一下，最后拿不到那么多。”
他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似乎还收贵了？
“希望结果能让双方都满意。”高煦提醒道。他不在乎价格的一点高低波动，明确表达了自己关注的点。
“满意，满意。刘先生放心。”卡莫斯又笑了起来，他显然相当开心。
那个阿缅的下场，就在这样“愉快”的气氛中，被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有高煦没有笑容，他也不见得愉快。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简陋屋子里，他感到了强烈的压抑，但是这里的空气质量其实并不算差。时不时听到的笑声，甚至就像无数人的哀嚎。
幸好明国不是这样了，这是高煦唯一能自我安慰的地方。
当使馆官员提了一句“大明这边内部监督得很严”时，高煦心里反而有一丝慰藉。是的，如果很松的话、这次高煦走歪路会更轻松容易，但是当自己的生命和利益受到非法威胁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容易？如果大家都只能依靠路子和势力，一战前夕大明朝面临的困境、教训还不够吗？
所以有时候他仔细想想，朱家皇室失去了生杀大权，以目前的格局来看、也许并不是坏事，至少对全体明国人不算坏事。
高煦道：“那我告辞了。”
“刘先生等着消息。”卡莫斯与旁边的人，热情友好地送他到门口。
高煦带着杨魁下了楼，走上那台山虎牌越野车。
杨魁问道：“事情顺利吗？”
高煦点头道：“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再等等，才能知道结果。”他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左右观望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不知怎回事
高煦暂时没走成，他和妙锦在酒店里继续等了大概七八天。直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段视频。这倒让他觉得有点意外，因为效率确实很高，这与杨魁说的“当地有些案卷能拖上几十年”完全不同。
视频里面的环境很荒凉，周围都是沙子和黄土，不过出现了闪着灯的车辆、以及士兵，应该是刑场。一个被反绑着的人从车里被押下来，头上的罩子被拉开，摄像机对他进行了面目特写。此人正是阿缅。
阿缅摆动着上身，大声说着什么话。点开视频的高煦，当然是完全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语气和表情。阿缅的脸上充斥着惊恐与困惑，好像正在争辩。
但是没有人与他说话，只有长镜头一直对着他。接着他就被人按下去，跪在了地上。按着他的人刚刚松手，他立刻挣扎着爬起转过身来。
忽然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响起了“咔嚓”开保险栓的声音。阿缅哭了起来，似乎正在讨饶，但被反绑的他、在荷枪实弹的士兵面前，完全只能任人宰割，没有反抗的余地。片刻之后，里面就响起了枪声，阿缅没有了动静，长镜头再次对着他拍摄。
俩人坐在椅子上看完了，高煦说了一声：“他到死的时候，似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犯下了大罪，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唉。”妙锦神情异样。
“确实不知道。”高煦道。
他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旁边。
妙锦问道：“罪犯受到了严厉的制裁，好受点了吗？”
高煦转头沉吟片刻，“有点空虚，不过很正常。”他接着说道，“不管怎样，咱们在这边呆得够久了，准备一翻就回国吧。这里不是咱们的家。”
临走之前，他们又去医院看望了莫娜一次。高煦带上一笔钱，因为他之前就许诺过，他大部分时候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医生说莫娜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另外还见到了两个年龄较大的当地男女，估摸着是莫娜的父母。但那两个人说的话，高煦一句也没听懂。
莫娜仍旧躺在病床上没法动弹，还戴着呼吸机。不过她看到了高煦和妙锦，手仍然动了一下，并用眼睛盯着他们，好像在表示着她的清醒。
高煦想起来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不是担心着工作、只是来闲逛游玩，该多好啊。
想起这句话，这时高煦脑海里浮现的场景，居然不是矣及这边的夜市；而是仿佛回到了某个时期的南方沿海地区的集市上，周围有很多劳动密集型的工厂，集市上非常繁荣丰富。虚幻的幻象，不受时间的限制，在脑海中飞逝着。
在这一刻，高煦觉得自己的一系列行为，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嫉恶如仇、或者基于同情。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在六七十亿人的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类似的悲剧，古往今来，概莫如此，哪里顾得过来？
“某些时候，就像面前正有一辆不见首尾的火车，不知从哪里发出，也不知驶向何方。上面装满了人，所有人都神情匆匆。这时却发现自己和少部分人不在火车上，就会莫名恐慌，而沿途的风景自然也不重要了。”高煦慢慢地描述着一段没头没脑的感概。
只有妙锦在倾听，她微微侧目，观察着高煦，似乎在尝试着理解他。即便是亲近如妙锦，也不是能完全理解他的，毕竟每个人的经历、不尽相同。
高煦回过神来，这时那两个当地人也走进来了，杨魁也跟着走进病房。
高煦问莫娜：“他们是你的父母吗？是的话，就眨两下眼睛，不是就别动。”
莫娜眨了两下眼睛。
刚进来的妇人开始哭了起来，并立刻念叨不停，当然高煦仍然听不懂一句。
杨魁竟然开始翻译：“怎么办啊，怎么办……她是我们最大的希望，我们都等着她能出国挣钱寄回来，还有弟弟妹妹们要养……”
病房里只剩下了妇人的念叨和哭诉，剩下的人全都沉默了、也没人去劝那个妇人，气氛有些奇怪。
高煦把准备好的一个装钱的小提包拿起来，递给了妇人，说道：“我之前许诺过莫娜。”
杨魁翻译了一下。
妇人暂时停止了哭泣，接过提包，拉开来看。她的表情有些惊讶和茫然，但应该大概明白了，这是馈赠。
这时莫娜的手动了起来，妙锦上前握住她的手。莫娜又慢慢比划着写字的动作，妙锦看懂了，便从她的包里拿出了纸笔，并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手指间。过了许久，莫娜写下了歪歪斜斜的一些汉字：我想出生在明国，做你的孩子。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高煦忽然有种感觉，躺着的这个女孩，痛苦来源之一就是梦想，如果只想苟活于世、应该没这么难，因为当地大部分人都那样活着，毕竟正府还对粮食进行过财政补贴。
他无从说这些话，只能好言安慰几句：“希望你早日恢复身体。你的汉话说得很好，也很努力，更广阔的世界欢迎有才能的好人。”
妙锦收起了本子和笔，默默地放进了背包里。
莫娜完全说不了话，三人与她道别，离开了医院。
回到酒店时，高煦重新订了明天的机票，并打电话给杨魁，让他明天送去机场。
高煦发现、妙锦还在出神地观察着自己，便道：“怎么？你还想写一部《刘刚起居记》吗？”
妙锦苦笑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当今世界，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幸运的，如果眼睛只看周围的生活，可能心情会更美好。想得太多太深了，反而会感觉有些沉重。”
“你说得对。”高煦附和道。
妙锦想了想，“武德时期，好像有人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需要有能力的天才来统治。”
高煦不置可否。他沉吟片刻才说道：“你知道吗，为什么武德时期的战争，明军的军纪很好，很少发生纵兵劫掠的事？
那时军中有一些非常有见识的文官武将，其中有一种说法促进了军纪。那就是维持战地秩序，长期征税，比直接抢劫浪费、要得到的更多。”
他顿了顿问道，“提出这样主张的那些官员，好像算是有能力的人。”
“是啊，客观上也办了好事，能让战地百姓少一些苦难。”妙锦道。
高煦沉声道：“但是此事有一个比喻。假设有个无恶不作的坏人，他有两种作案方案，一种是直接歼杀无辜妇人，另一种是把人绑了非法句禁，然后长期银辱。哪一种是好事？我不知道。但显然后一种办法，施害者的收获更大一些。”
妙锦皱眉道：“你说的话，有时候太刺耳了。”
高煦摇头苦笑道：“但这反而是宪政后的成果之一，以前的人们都喜欢把话说得委婉一些，甚至大部分是谎言，后来人们开始痛恨这样的习惯，才有人直接表达真相。真话嘛，常常有点刺耳。”
妙锦想了想道，“不过你说得对，一些坏人的本质并没有丝毫改变。我看国际和平联盟的统计，至今文明世界，每年仍有两百万妇女儿童遭到绑架贩卖，很多人死于非法虐待。在阳光里呆久了，有时候无法想象这些数据。”
高煦点头称是。
次日一早，他们收拾好行李，便要离开这里了。本来就是过客，只是来旅游而已。
杨魁开车送他们到机场。终于要与这炎热而多土黄色景象的地方、说再见了，高煦的心情多少有点复杂。若是从旅行和玩乐的来意看，此行真是算不上愉快。
他在有点破旧的候机厅门口，转身比杨魁握手，对杨魁这些天来的专程接送和帮助，说了两句感谢的话。
放开了手，高煦接过一只背包，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大明国内的治安非常好，何况高煦做的生意完全是合法的，连交税也非常积极，太仓政府对他相当满意和尊重，所以高煦暂时不太需要、像杨魁这种退役明军士兵。
“之前我好像说过，我是做影视方面的工作。”高煦开口道，“如果杨师傅想回国生活，到时候可以联系我。你若愿意，到电影厂做安保方面的工作，应该没有多少问题。”
杨魁点头道：“那我先谢了，如果回国了，一定联系刘先生。”
高煦道：“后会有期。”
杨魁道：“祝二位一路顺利。”
经过一系列流程，高煦与妙锦上了大明航空公司的大飞机头等舱，一下子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熟悉而字正腔圆的汉语播音，还有带着微笑穿着传统服饰的空姐，各种科技便利的设施，会让人有一种穿越不同时代的错觉。空姐甚至送来了两被甜红葡萄酒。
高煦转头对妙锦说道：“去年我刚从医院醒来的时候，以为人类已经全体进入了高度文明的宇宙时代。现在看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妙锦轻声道：“应该比古代好多了。”
“有的地方是。”高煦回应道。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意外场景
妙锦的假期还没有结束，不过高煦一回来、就打算开始着手计划中的事了。
他的雇员王诚和邓家敏，主动用电子邮件联系了高煦，汇报了最近的工作情况。他们俩花时间最多的，是在总结上部动画中的经验，并保持充电学习的状态。
不是收到邮件，高煦还以为俩人都在带薪休假。很显然现代明国人的事业追求，比高煦感觉上要积极。反而自己赚了钱之后、就有点放松了，他也确实不是很在乎。
重新拾起正事，高煦一时间感觉有点千头万绪。他决定先去韦家的影片公司看看，考察一下那家拍电影的公司、能不能制作电视剧。高煦还叫上了两个雇员。
先叫小邓预约王制作，第二天高煦等四人、便驱车去了影片公司。他们十分低调，开了两辆车，一辆是高煦的豪华品牌低端款，一辆是王诚的家用轿车。
韦家的这个公司地址，并不在太仓市的中央办公区域，而在靠近郊区的地方。
这边的环境，当然就缺少市区那种密集摩天大楼、白领成群的快节奏场面。周围有不少旧建筑，大多不超过十层，不过倒多了几分亲切的生活气息。
汽车从大门驶入，高煦转头看了一眼，上面挂着两个牌子，一块是太仓幻影动画厂，一块是太仓盛映电影厂。都是韦家控股的产业，院子里面有多栋几层高的办公楼，只有一栋楼比较高。
这两家公司，原本长期处于亏损状态，但去年高煦给动画厂的一亿圆制作成本、以及后期制作方的分成，显然让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巨额制作费用、都是幻影动画厂拿去了，肯定是有利润空间的。
车子刚停下，便见王制作与一大群人过来了。高煦打开车门走出去，顿感意外，他没想到今天的人这么多。
人群里自发地响起了“哗啦”一片掌声，声音经久不息，有些人脸上带着微笑、有些人表情激动，总之看起来大家的热情应该是发乎本心，让高煦也有点动容。
王思奇大声道：“欢迎我们《寻梦》的出品人、主编剧刘刚先生。”
人们再次鼓起掌来。高煦道：“王制作，阵仗有点大啊，我就是顺便来看看，不必这样的。”
王思奇道：“今早上消息才传出去，没人组织，大家都想见见刘先生，希望你能再次带引大家成功。”
高煦镇定地环视着周围的人，他看到一双双眼睛，忽然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古代的战阵，将士们也是这样看着他，期望着胜利与建功立业。
之前妙锦说得对，现代明国人很多内在的东西并没有改变，他们依旧向往着英雄般的、救世主一样的人。当初皇权的瓦解，恐怕主要并不是因为大众意识的觉醒，实在是朱家皇帝的个人能力一代不如一代，最终人们才选择了理性的制衡。
高煦看着大家点头示意，本来不认识的人们、渐渐拉近了不少距离。
王思奇道：“对了，这是我们厂方的副总裁韦继勋。”
妙锦唤了一声“大哥”。
大舅哥，高煦心里冒出一个词，但他和妙锦还没正式结婚，所以不能这样称呼。大舅哥一头整洁的短发，利索而有精神，相貌堂堂，气质不错，他的年龄似乎还比高煦大一点。这反而让高煦松了口气，毕竟照传统关系来看，以后高煦怎么也该叫他兄长。
“韦兄，这是咱们初次见面啊。上次我登门，没见到你呢？”高煦随和地伸出手。
韦继勋握住他的手，说道：“实在不巧，那次我应该在京师没回来。欢迎刘兄弟下次再到家中坐坐。”
“会来的。”高煦笑道。
高煦接着往前走，看到了动画导演李良，又上去与李良握手。“咳咳”李良咳嗽了两声，双手握住高煦。高煦道：“没试试电子烟？”
李良在人群里与高煦握手，本来有点拘谨，这时他马上笑了：“拖延症，心里偶尔想起，事情却一直没提起来。”
“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高煦道。
他继续随即与人握手，听他们的自我介绍。虽然今天完全没有准备，但高煦应付起来，倒也还算自然。
在王思奇的带引下，众人陆续进了房子。大家跟着高煦，一派前呼后拥的场面，王思奇介绍着各个部门，一时间倒让高煦有一种好像前来指导般的感受。但他真的只是想了解部分情况，完全不想指导什么。
过了一会儿，高煦等人来到了一间摆着许多电脑的办公大厅，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但是员工们都走了进来，到处都站着人。
韦继勋道：“刘兄弟让我们士气大增，大家也是想做出些成绩，有所发展。”
“理解，理解。”高煦点头道。
韦继勋道：“刘兄弟给大家说两句？”
高煦摆手道：“不必了吧，上部动画成功，本来也是因为彼此合作得好。”
众人起哄着鼓掌，有人问道：“刘先生是否愿意入股动画厂，与我们长期合作？”
“是否入股，与长期合作，没有必然的联系。”高煦笑道。
这时有个女孩拿着一个本子上来，请高煦给她签名。高煦心里不太情愿，但想到硬笔书法和毛笔字还是不一样，这才拿起笔签字。那女孩把本子抱在怀里，一副开心的样子。
韦继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不用太谦虚。”
妙锦也微笑道：“大家既然想听，你就说两句嘛。”
高煦转头向她投去目光。事已至此，他只能点头道：“那好吧。”
当然没有事先准备的稿子，临时了高煦甚至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话题。他并没有亲自在这边工作，所以也无法谈具体的事。想想只能说一些没意思的废话？
好在高煦明白，其实人的身份会增添一些光环，只要身份到了，说点抽象的东西、很多人可能都会觉得有什么玄机。就像他当年做皇帝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对的。
高煦稍微想了一下，随口说胡诌起来，“我想起了古代的盐业，那可是个庞大的产业。其实嘛，就是做盐巴的。”
大伙儿都好奇地倾听着，周围渐渐安静了不少。
高煦一边想一边说：“从基本的采盐过程，熬煮或晾晒的手工业，到输运、贩售、管理，有一大批从业者。无数人在盐业中就业，得到的报酬又满足生活所需，带动了经济。甚至国家垄断后的税收、向边关运输军粮，都可以附着在盐业上面。但这一切，总得有人最后买单，那就是消费盐巴的百姓。
为什么有人会买单？因为盐巴是必需品，也是提升食物口味的愉悦品。当然咱们看来，这个产业效率非常低下。就是因为，从现代人的角度、大家觉得产出的意义不大，东西太简单了，价高多半也是因为朝廷垄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另一样东西。后来人们发现了牙片，趁着官方的管理没跟上，有段时间形成了产业。如同盐业一眼，带动了一大批从业者，形成了产业链。最后还是消费者买单，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愉悦消费。可是后来大家明白了，这东西对身体的害处极大，最终立法明令禁止。”
高煦停顿了稍许，接着道：“我觉得一种产品的终端，要么是人们生产生存的必需品，要么是能让大家享受的愉悦品。在社会的和平时期，高效率的经济运作，让所有人都得到了更充足的生存物资，更愉悦的生活所需，包括物质与精神需要。而在战争动员时期，为了集中资源，正府根本不需要、设法让资源低效率地空转，而是直接征用。”
他又道：“现今时代，大明国在农业和工业经济总量上，大概只有经济的两成、或者三成？大量的经济活动都是为了提升生活品质、精神愉悦。
而咱们做文娱影视产业，资金在高效率地运转，产出了精良的产品。不仅在过程中创造了大量就业，在结果上买单的人也得到了精神满足。所以咱们在做着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业，我能与诸位投身其中，感到非常高兴。”
虽然高煦只是临时一顿胡说八道，但是顺着在场的从业者心思说，大家显然非常受用，欢呼鼓掌再次响起。
李良说道：“刘先生已经脱离了个人的追求，站在了更高远的格局上，让我们开了眼界。”
周围的人被一点醒，纷纷附和恭维。
高煦只好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当今大明国，还有多少人担心衣食呢？我觉得大家都一样，希望做一些有点意义的事。”
他应付了一阵，转头看妙锦时，见她正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相识那么多年了，她似乎依然在理解高煦的过程中，人真是挺复杂的东西。不过只有妙锦对他那么有兴趣，才会有理解的愿望。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梦孵化
大家一路参观，到了韦继勋的办公室，位于院子里最高的那栋楼上。这时同行的人不多了，大舅哥终于明言提起了参股的事。
高煦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落地窗看出去，再次审视着周围的环境。上午的阳光斜射在建筑群中，一座低矮的楼房上出现了一道偌大的阴影，正是脚下的高楼遮挡了阳光。
韦继勋又开口说话了，高煦只能收回眺望的目光，看着他、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原先我们的合作方式，预算之后，由刘兄弟和别的投资人出钱，投入动画厂作为制作成本。我说实话，预算里面已经有厂方的利润。另外等到分配收益的时候，动画厂作为制作方，也有比例分成。”韦继勋道，“如果刘兄弟入股的话，厂方的各种利润都是有分成的，且不局限于刘兄弟亲自投资的影片。”
高煦耐心地听着，只是偶尔“嗯”地应一声，没有打断韦继勋。
接着韦继勋开始讲，怎么融资扩张规模的操作。高煦虽然不是很懂具体，但大概明白原理。比如他现在有三亿圆现金，理论上可以做三十亿规模的生意。
韦继勋还谈起了，避免投资盈亏变化成为“电梯”的方法。高煦的第一部动画，盈亏起伏的可能就极大，因为他只投资了一部动画；盈利能达到几倍，失败则可能亏掉大部分成本。
“嗯……”高煦点头回应道，“韦兄言之有理。”
然而高煦有自己的情况，也有他的判断。他觉得明国的这个行业，似乎并不好做，竞争很激烈。从近期赚钱的动画和影片来看，都是一些高成本的精良制作。高煦上次之所以能获胜，在创新上走了捷径、形成不对称的竞争，有很大的关系。一旦他记住的那些东西枯竭，可能在业内便会持续亏损放血。
想了一会儿，高煦便说道：“韦兄的意见，让我受益匪浅。我再考虑一下。”
韦继勋听罢点了点头。
高煦转头看着王思奇，“影片厂能拍剧集吗？”
王思奇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摄影的器材不一样，但在盛映影片厂里，拍剧集的器材都有。导演、演员、技术处理的人员，大多也是什么都会。不管怎么样，只要有资金投入，那些都不是问题。两种类型（电影和聚集），体现效果的侧重点也不一样，但最不同的地方还是收益渠道。能拍电影赚钱的人，没人会去做剧集，资金回流也更慢。”
高煦听了会儿，径直道：“也就是说，咱们这家‘盛映电影厂’能做出剧集来。”
王思奇道：“是的。不过我还是想建议刘总，动画与电影在渠道方面有相通的地方，刘总还不如直接投资电影，从票房拿钱更快。”
“嗯……”高煦发出了一个声音，接着又道，“下次引荐个剧集导演，见见面。”
王思奇无奈道：“行，这事我帮刘总安排。”
高煦转身看着韦继勋，笑着问道，“我想先注册一个工作室，在你们这里租间屋子，做办公室，韦兄同意吧？”
韦继勋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高兴道：“当然，就这栋楼你挑一层。还租什么呀，搬进来使用就行了。”
高煦道：“要租的，到时候咱们各自派人把手续办了。一码归一码，这样更简单清晰。”
韦继勋笑道：“行，听你的。”
刚才韦继勋费了那么多口舌游说高煦，高煦耐心听完后，已经抓住了重点：韦继勋只是想和高煦继续长期合作。
韦家目前虽然有点家道中落，但这两家影业公司的资金链、暂时应该问题不大。韦继勋拉高煦入伙，没有太大的直接好处，毕竟入股这种事，出多少钱、分多少利罢了。
不过，高煦是带着成功赚钱的经验证明入场，上部动画便一举将厂家扭亏为盈。所以，韦继勋似乎只是想继续合作，分享成功。
现在高煦没答应要入股，但主动表示要把工作室放在这个院子里，这样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高煦总不能把工作室建在这个厂里，却找外面的制作公司合作吧？
俩人都笑了起来，高煦心道：给我讲那么复杂的流程，我还是擅长复杂问题简单化。
他笑道：“工作室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梦孵化’工作室。”
妙锦的声音道：“你还是挺喜欢取名字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高煦道。
临近中午，心情良好的韦继勋、要邀请高煦去家里吃午饭。高煦没有拒绝，跟着妙锦和韦继勋离开了院子，开车去了韦家。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三份礼物，是从埃及带回来的莎草画。很多游客在当地买的都是假货，不过高煦这几副是传统老店里买的，纯手工制作。
当然相比这点纪念品，韦承华显然对高煦的另一样“礼物”更有兴趣。这让高煦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有个城里的朋友告诉他，其实挺不喜欢老家的人送土特产，还是送钱更刺激。
于是饭后高煦提及了近期的计划，准备做一个动画、一个剧集。
几个人到书房里聊天，一会儿便有年轻女孩专门端茶送水。但现在这些女孩，跟以前的丫鬟不一样了，她们的服务只是一种工作，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身依附关系。
高煦坐在韦承华的旁边，侃侃道：“动画的出资方、制作方，我想让韦老来做。我也会以‘梦孵化’工作室的名义，参股投资五千万圆。因为有了上次的市场经验，我对这一部动画的盈利概率、很有信心。当然，也得听听韦老的意思。”
韦承华马上点头同意。然后这次的商议，高煦连剧本也没有做出来。韦老还是那样，他只相信自己信任的人，而不管产品本身。
高煦接着说：“计划中的剧集，风险便有点大了。因为我没有经验，且演员等人为因素更多，极可能亏本。我不是为了赚钱，只打算趟趟路。制作方仍然交给韦家，我来出资、加上从外面拉点投资。”
韦承华听罢，忽然说道：“小刘的意思，想让我们包赚不赔？”
他的长子、女儿妙锦，都侧目看向高煦。
高煦带着笑容，不过渐渐觉得有点尴尬。
韦家的势力，可不止韦承华一家那么简单。高煦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不是皇帝了、甚至出身也不怎么样，跑到大树底下，有时候能省不少事。譬如上次在矣及找门路，高煦便靠了韦家。
然而最重要的是，上次妙锦贷款出来的五千万圆，本质上来源于韦家；没有那一大笔资金，高煦不可能成事。
当时主家韦忠明请客的时候，高煦把话说得很好听，但好听的话也不全是假话。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说完全违心的假话，最多就是加点修饰罢了。
投桃报李，关系才能长久。高煦这回确实有回报的意思，既然要回报，当然得实质的东西：利益。
妙锦似乎已经看清了高煦的操作，眼神里也流露出了明白的意思。高煦坦然地与她对视，仿佛在提醒着她、在矣及说过的话：你是你，韦家是韦家。
她一直有点避世的心理，但高煦一向入世，他经常也很厌烦那些世事，只是觉得这样做有用。也许今生，妙锦不太需要高煦的保护，但某些时候、她可能须得高煦这样的俗人。
高煦沉吟片刻，说道：“韦老言重了，投资就有风险，无非风险高低的区别，哪能包赚不赔？而计划中的这部剧集，风险确实很大，我只是不想把劣质投资、推荐给韦老，那不是坑你么？”
韦承华打量着高煦，眼神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接着指着高煦，回头道，“你们伯父说小刘有见识，我觉得他更重要的是人品好，厚道。”
高煦忙道：“晚辈可经不起夸。”
妙锦也笑吟吟地看着他。
韦承华轻轻一拍茶几，说道：“两个项目我都要投，我相信小刘的眼光。”
高煦收敛笑意，淡定地提醒道，“剧集真的会大概率会亏本，我这人事业心不强，有时候就是兴趣。”
“没事。”韦承华笑道，大方地摆摆手。
高煦想了想，觉得示好也不需要太刻意，便道：“那韦老投一千万就行。主要的空闲资金，我建议韦老投入到动画项目上。下一步动画，我打算乘胜追击，做风格类似的东西，应该还会盈利。”
韦承华伸出手道：“就这么说定了。”
高煦伸手握住韦承华有些枯槁的手，俩人直接在口头上达成了协议。
老人没一会儿就离开了书房，接下来便是韦继勋陪着高煦，带他参观这座复古院子。今天没看见妙锦的二哥，听说还在京师。太仓和京师，分别是大明国的经济和政治中心，这些大家族的人一般都在两地有产业。
韦继勋今天才当面认识高煦，俩人倒是相处得不错。
不过高煦寻思着，如果他不是以前当过皇帝、或者现在没有成为同等的有产者，任何一种情况下，他可能就与韦继勋谈不拢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挺有意思
大舅哥韦继勋的年纪、比高煦稍大，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但高煦很清楚，俩人之间，原本有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直到高煦通过第一部动画的成功，他不仅步入了资本阶级，而且获得了淑妃金扇奖这类高端的光环，鸿沟才得到了弥补。
正如高煦对杨盈说过的话，钱对他来说，最大的作用并非物质享受。
当然妙锦可能也会接受、高煦与韦家不怎么来往，她甚至提及过私奔。但这样的办法毕竟有后遗症，高煦认为，主动融入适应环境、才是最好的结果。
也许韦继勋此前的建议有一定道理，高煦应该配置资本、稳定阶级，避免“坐电梯”一样地变化。
不过他暂时没考虑那么多，因为对将要开始的项目，他还是很有信心。
这处大院子里，有多栋办公楼建筑群，韦家的两个公司拥有完整的设施和人员。而高煦的梦孵化工作室，只有一个套房，雇员目前只有俩人，规模便显得非常微小。
工作室租用了影片厂的屋子，位于最高的那栋办公楼，在十二层。从正门进去，有一间厅堂，往里走有三间稍小的办公室、正面都是玻璃墙。
高煦等三人把这里收拾了一番，很快就能安排前期的工作了。
“王律师兼职一段时间助手，接一下平时的电话，接待来客。我们与动画厂、影片厂的合同和协议，你也要经手评估。”高煦道，“因为小邓得准备着手动画剧本，这段时间她的工作，最好少一些打搅。”
王诚点头道：“没问题，大概就是秘书的活。不过要是做得不周到，刘总可得包涵。”
“人手不够，暂时的杂务、差不多能维持就行了。”高煦道。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我们先从动画入手，准备剧本、各方协议。然后我再招聘几个人，日常助手、剧集编辑，之后便可以安排剧集的事宜。”
俩人都回应明白了，于是开始工作。
高煦与小邓一起走进一间办公室，他又回头道：“你到网上发招聘广告，咱们需要一个日常助手、一到两个擅长古装剧的编剧。因为剧集导演那边，通常也会有人完善剧本，所以咱们的编剧团队不用太多人。”
小邓问道：“刘总有什么具体要求，薪酬怎么定？”
高煦道：“助手要求不用太多，差不多就行了，编剧叫他们发简历。薪酬你查查同类招聘，先定个范围，到时候面试再细谈。”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壶去饮水机上接水。小邓走了过来，伸手道：“刘总，让我来吧。”
高煦把茶壶给了她，便走到了靠外的玻璃窗边，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琢磨着动画的选材。
《疯狂动物城》，这个名字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他投资动画只为了赚钱，这部《动物城》与上一部相比、大概有些相通的特点。
没有多少文化特质，能让全球各个文化圈都能接受，也不挑特定的动画爱好者，受众极广。比如高煦，以前他对动画完全没有执念，成年之后他就不太喜欢动漫相关的东西了，但并不影响他喜欢看《寻梦》、《动物城》这类动画电影。
苏伊士运河以东、西美区以西，广大的传统势力范围，都是确定的庞大市场；而且上部动画也能进入欧洲等地区。高煦要赚钱，就不能只考虑明国观众。
雅俗共赏。普通观众有看点，搞笑、悬疑、反差萌，譬如光是那个叫“闪电”的树懒，就能吸很多粉；眼光更高的观众，里面又有不少隐喻，看起来也有嚼头。所谓男女老少都能看看。
而且大明政府现在宣扬“价值认同”。动画里释放出的对各大文明的包容价值观，由大明这个世界唯一强权国家的动画厂放映出来，是比较恰当的善意表达。政府方面应该也会满意。
高煦再度权衡了一番，便暗自下了决定，开始着手回忆描述。情况和《寻梦》差不多，主要情节他记得很清楚，不过细节上需要慢慢回想，很多地方印象比较模糊了。
好在这次小邓能在旁帮忙，王诚工作也很尽心。有过合作经验的三个人，让小小的工作室运作良好。
及至旬末，高煦提早下班了，回家与妙锦一起做饭。因为妙锦今天下午肯定要来。
俩人刚吃过晚饭，高煦便接了个电话，刚接起来他就感到有点意外，竟然是孙静打过来的。
“恭喜啊，说得有点迟。不过我在电视上，看了那天淑妃金扇奖的颁奖典礼。”孙静的声音道。
高煦看了一眼妙锦，按开了免提。妙锦笑着微微摇头，把碗收到厨房去了。
“多谢。孙总最近还好吗？”高煦道。
孙静道：“不太好，失业了。”
高煦愣了一下，说道：“你是很有能力的人，重新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孙静的声音里，让高煦的眼前好像浮现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你离职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我如果走投无路了，可以到你那边工作。不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而且我也是好意，客观地说以前孙总对我算比较照顾的。”高煦道，“不过我现在那个庙，恐怕有点小，目前工作室只有三个人。平时开工资不是问题，不过对你的职业发展、似乎不太有利。孙总的职业规划应该是管理方面吧？”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孙静的声音再次传来，“今晚有空吗？”
“怎么？”高煦反问道。
孙静道：“去酒吧喝点酒。”
高煦道：“你来太仓了？我问问女朋友。”
孙静道：“嗯。那个韦家的千金？”
高煦捂住话筒位置，走到厨房门口，“你听到了吧？以前的上司，给你递纸巾那位。她暂时没工作了，想到酒吧见见面，你愿意去吗？”
没想到妙锦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行吧，见面聊会儿天更好。”
高煦听罢，拿起手机道：“哪里？”
孙静说了个大概的地方。
高煦挂掉了电话，想了一下，觉得也没啥问题。明国的治安还好，包括酒吧那种地方。
像上次孙静喝醉了，撩了个小伙又反悔，那小伙很生气、但也只是嘴上说几句，并不敢怎么样。主要是犯罪代价太大，明国男人大多也不怎么缺女人，实在找不到的去国外那是相当受欢迎。而矣及那个阿缅就不同了，没去酒吧也找到莫娜住处、为非作歹。
俩人换了衣服，便坐高煦的小银马出发了。妙锦穿了一套深色衣裙、高跟鞋，高煦也换上了正装风格的衣裳，只不过把白衬衣上面的扣子解开、看起来更随意一点。因为太仓的很多酒吧，好像不少白领下班就去了。他俩这样穿着，会比较从众。
高煦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妙锦，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第一次去酒吧，长长见识。”妙锦笑着说道。
高煦不动声色道：“上次在苏州，我去酒吧接孙静，她刚约好了一个帅小伙，临时反悔了。我觉得，她平时没少玩。”
妙锦微笑道：“那又怎样？你情我愿，现在这种事不犯法。”
“确实。”高煦点头道。
妙锦又道：“如今的男人都不太在乎这个了，看得很开，也就是我们还守旧。”
到了地方，高煦把车停好，便带着妙锦走进了一间酒吧。这酒吧感觉还好，气氛没那么疯狂。光线昏暗暧昧，客人们大多好生生地坐着喝酒聊天。有个驻唱的妹子，正在话筒旁边唱着靡靡之音。
今天孙静还没喝高，她伸手挥了挥手。高煦和妙锦便走了过去，随意地介绍了两个人。孙静站了起来，看着妙锦，俩人友好地握了一下手。
服务员端着一个心形的盘子过来了，里面装着许多杯造型不一的调味酒。孙静道：“我先点了这个，你们想喝什么就点，不用客气。”
“就这个挺好。”高煦道。妙锦也轻轻点头。
今晚孙静和上次在酒吧的风格相似，她穿着短裙、吊带，脸上化着妆，丰腴的胸前一片白花花的颜色。高煦有点不太自在，目光尽量回避着特定的位置，但余光里还是把她的样子看清楚了。
不管怎样，她的身段和打扮，确实很能引起男人的欲望，如果她独自来这些地方寻欢作乐，必定相当容易找到目标、还能随便挑选。
“以前在工作上，孙总关照我不少。”高煦端起一只酒杯。
三人碰了一下，孙静一口喝完，“嗤”嘲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挺没意思。”
高煦笑道：“你说得对。”
孙静转头看着妙锦，“小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如果要约男人，刘刚这样的不是好选择、有点闷。”
妙锦露出了十几岁女孩儿难有的笑容，说道：“长久相处的话，是不是就挺有意思了？”
孙静顿时侧目，饶有兴致地看着妙锦，“下次他再欺负你，我跟你站在一起。”
“好啊。”妙锦笑吟吟地端起酒杯。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毛衣与古籍
灯光的颜色变幻莫测，两个女子的皮肤，也在不同的时刻、笼罩着不同的光彩。不远处的话筒后面，驻唱歌手正唱着情歌，撩拨着夜色灯火下的男女。
在这样的场合，孙静穿得很清凉，身材十分性感，高煦与她说话的时候，也尽量避免盯着她。并非他不敢看，当年在皇宫里什么绮丽的场面没见过？实在是顾及妙锦的感受。
就像先前、两人在车上的时候，高煦便故意说了点孙静的坏话，说她在外面没少玩。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孙静的私生活。
杯盏交错之间，三人一边喝一边聊，起初言语都还算讲究有分寸。后来又上了几瓶干红，喝点有点醉、酒精终于让他们都更随便了。
隔壁座的几个衣冠整齐的男女，这会儿也开始动手动脚、勾肩搭背。高煦当然没有那样，他还很清醒。
“你觉得，男女之间，会有简单的友情吗？”孙静拿起醒酒壶，给妙锦面前的玻璃杯倒酒。
妙锦微笑着，轻缓地说道：“怕是难免有些许暧昧。”
高煦忍不住劝道：“酒差不多就行了，要不喝点水？”
孙静转头道：“你放心，今晚就算要你送，不是还有小婉在吗？沾不上你。”
高煦面露尴尬，随口笑道：“孙总说哪儿去了，你要找个男人，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孙静带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傲气，顿时让高煦想到了她在公司的神态。她拿手撑着下巴，盯着高煦道：“你说得对！”
她的头往下一垂，又抬了起来，说道：“我要找的话，能找到更英俊更有趣的男人。”
高煦觉得她的目光有些挑衅的意思，但他也不必在意，他的心态早就比较淡定了。
孙静又摇晃着头说道：“但是说句实话，有时候也感觉自己很累。你刚做助理的时候，怎么说呢，好像人很可靠，还能抵挡诱惑。男人是什么样，我不是不知道，你这样的人特别少，不好色……”
“噗！”高煦忽然把嘴里的冰水喷了，忙拿出手帕道，“不好意思，因为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一时有点激动。”
妙锦也笑着看他。
孙静本来就有点醉了，对这样的失态不以为然，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那时我不知道你有小婉，传言你离婚了。不过以为你就一个办事员，想着不合适。现在你有钱有事业，却也有韦家小姐这样的女朋友。所以我们都不用想太多，就是同事、曾经的同事，不可能有别的问题。”
妙锦道：“或许，孙姐还是想要个长期伴侣。”
孙静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看着妙锦：“现在大多时间我挺开心的，不过想到以后有皱纹了、身材走样，还有人愿意陪我吗？心里就偶尔有点慌。”
“无论男女，到了一定年龄，都难免有点慌。”高煦道。
妙锦轻轻拿起酒杯，“愿孙姐早日遇见良人。”
“叮”地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孙静笑道：“随缘。”她仰头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道，“我结过婚，其实吧，这东西就算得到了，也不一定靠得上。没得到的时候，憧憬太好而已。”
几个人各自喝着酒和冰水，沉默了一阵。这样的时候，一般高煦会倾听歌手唱歌，也不必强行去找话题。
但这时他才恍然道，“刚才唱歌的人呢，什么时候走掉的？”
妙锦道：“应该去休息了，一直唱嗓子受不了吧。”
孙静笑道：“刘刚，你为我们俩唱一首？”
高煦忙摆手道：“算了，要美女唱，才能赏心悦目。”
孙静哼哼道：“你这算是歧视女性么？”
“可别给我戴帽子。”高煦用玩笑的口气道。
妙锦却笑盈盈地说：“那边正好有一张琵琶。”
孙静高兴道：“哟，刘刚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呀，今天你得让我见识一下。”
妙锦也怂恿道：“没事，别紧张。”她顿了顿笑道，“要他给别人表演，那真是不容易。”
“我想想唱什么。”高煦不再推辞，既然妙锦想听。
他心里早已想到唱什么了，因为现代歌曲只有一首是他特别熟悉的。很多年前的第一世、他的女友最喜欢的一首歌，他为之专门练习过，每到KTV那样的地方必唱，唱过太多遍了，后来脑海中也偶尔会回响起来。只不过临时他得回忆一下歌词。
过了一会儿，高煦便起身道：“那么，在下嫌丑了。”
妙锦掩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高煦走了过去，把墙上的琵琶取了下来，试了两下弦，然后来到话筒后面。只有他的两个女伴在看着他，人们没怎么留意，别的只有一两个人转头看了一眼。
他开始弹前奏，用琵琶的弦声、演奏现代风格的曲子，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夜我又再独对，夜半无人的空气。穿起你的毛衣，重演某天的好戏……”起手这一段调子有点低沉，粤语歌词，而且这首歌的咬字有点难。好在高煦曾经非常熟悉，唱得没什么大问题，情绪也尽力融入意境了。
对于此时的人们来说，这是一首新歌。果然很快就有酒吧的顾客转头过来，留意到了他。
高煦穿着皮鞋、深色正装外套，白色里衬的衣领敞着、直到锁骨下方，他的头发也不长不短很整齐，显然不是酒吧的歌手，而是一个顾客。几个女客被吸引了注意力，久久地瞧着这边倾听。所以看反响，他唱得应该还可以。
如今的高煦，大多时候已是很沉稳收敛的人，所以唱到那句“将肌肤紧贴你，将身躯交予你”的时候，孙静的神情有点动容，目光露出酒精酝酿下的迷离。高煦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孙静听得懂粤语。
而妙锦听不懂，高煦当然清楚。以前的皇宫里，小荷是潮州人，但平时她只说京师官话。只有高煦能听懂小荷偶然间的方言。
“让唇在无味的衣领上，笑说最爱你的气味……”高煦一边对着话筒唱，一边看着妙锦。妙锦听不懂，脸上带着微笑。但高煦倒把自己给感动了。
现在他已经记不清、那时女友的相貌，除了空洞的回忆什么也没留下，但他想起了妙锦亲笔写的那本书。陈旧发黄的纸张，在他年迈的时候时常放在枕边。脑海中的记忆幻想不断闪过，他的情绪变得尤其投入，陶醉在了自己的心情中。
一曲罢，周围响起了一阵稀疏的掌声。高煦向观众行个礼，然后把琵琶放回原处，回到了位置上。
妙锦看着他说道：“没想到，你唱得挺好听。”
“那就好。”高煦笑道。
孙静神情异样地打量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没有吭声。
“你怎么会粤语，跟小荷学的？”妙锦问道。
高煦摇头道：“说来话长，回去了给你说。”
孙静忽然说道：“要不今天就这样吧，我去买单。”
高煦道：“我在这边安家了，地主之谊，你懂的。”
孙静收起钱包：“那好吧，我也不想太要强，要占点你们男士的福利。”
高煦把钱付了，然后拿起手机在网上找了类似代驾的服务。三人继续在酒桌边坐着喝水，等着开车的人过来。
这时孙静才说道：“我没听过那首歌。”
“嗯……”高煦应了一声，不解释。这个时代的东西太丰富了，有一首歌没听过，十分正常。孙静只要不问歌名，高煦就不必解释什么。
妙锦果然说听不懂歌词，于是高煦要了纸笔，把歌词写下来给她。
此时夜色已深，驾驶服务的人打电话来了。三人走出酒吧，先让孙静回酒店，然后高煦与妙锦回家。
妙锦坐到客厅的椅子上，拿出了先前写的歌词，忽然说道：“这首歌不属于这个世界，上次你说过，那时好像有个女友？”
高煦倒了两杯水过来，坐到旁边点头道：“我起初接触赌博，就是因为她爹治病要钱，我想走捷径。这首歌是她最喜欢的，我不知道唱过多少遍了。”
妙锦的情绪有点低落，“显然路没走对，之后她怎么办的？”
高煦道：“另外找了个有钱的人，不过有钱好像也没治好她爹，而我则继续赌博，上不了岸。”
妙锦没再说什么。
高煦瞧着她，主动说道：“时间很神奇，我刚才在酒吧弹唱那会儿，自然会想起她，心里却完全没有感受。”
妙锦似笑非笑地摇头道：“我看你那一刻挺深情的嘛。”
“那是因为想起了你的书，亲笔写的那本。”高煦道。
他看了一眼妙锦手上的歌词，又道：“毛衣与古籍，究竟有多少不同？”
妙锦立刻转头看着他，情绪似乎有点失控，“这一次，我不会早死那么久了。”
“好。”高煦笑道。不过妙锦比他小十多岁，正常来看、也不会再发生同样的情况。
妙锦轻轻靠着他，“你根本不是孙静说的那种人，但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说你不好色。”
高煦随口叹道：“时代变了，没办法。”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先来先得
这个旬末的时光，高煦的状态与平常有些不同。
他既不想出门去商业圈转悠，也没有别的兴致，继续回忆着动画中的细节，慢慢在册子上记录下来。不过因为是休息的日子，他倒一点也不急。
偶尔他会抬头瞧瞧妙锦，她正在客厅的书桌旁做着一些琐事、神情惬意。高煦看到她的表情，下意识地感到了心安理得。不用担心冷落了她，似乎也不必解释什么。
妙锦的性情与以前相比有不少变化，但是心性大概依旧保持着古典的恬静。加上今天她穿的棉质袄裙，传统服饰更添了这样的气质。
她摆好了东西，拿起了一支毛笔开始书写。过了一会儿，高煦终于有点好奇，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隽秀字迹，上面竖着已经写了几列字：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这是《郑风》里的一首。”高煦道。
妙锦转头道：“好记性。”
高煦欣赏着，点头道：“不错不错。”
妙锦问道：“你是说诗，还是说字？”
“字。诗选得也挺有意思。”高煦笑道。
妙锦轻盈地转过身来，“那你当时是想念我的字，还是我的人？”
高煦顿时明白了，她还沉浸在昨晚的情绪中、记得高煦提到古籍时的物是人非。
当然是借物寄情，毕竟字写得再好，那也只是死物。不过好像并不需要累述。
高煦不禁靠近了一些，伸手用手背轻轻抚着她脖颈上的肌肤。妙锦抬起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了，相互默默地看着。高煦闻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感受着她洁白光滑的皮肤。
妙锦对他来说已经是早已熟悉的人。不过全身心的接受，以及喜爱亲近之情，绝非那灯火酒绿中新鲜性感的陌生女郎、可以比拟的。她就像有一种魔力，让高煦想要埋进她日渐丰腴的胸口上，贪婪地呼吸她的气味。
妙锦的目光流转，眼神微妙地变化着。高煦想起了以前的贵妃，而眼前的她，容貌陌生、眼神又很熟悉。当然熟悉的不仅是她的眼神，还有笔下的字迹。
旬末一连三天，妙锦都没回她家，俩人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呆在这栋房子里。时间却仿佛过得很快。
休息日结束后，高煦便恢复了工作的状态，一早去影片厂，经营他那小小的工作室。
小邓看到高煦进门，立刻就说道：“刘总，招聘广告发了出去，已经有好几个人投递电子简历、想应聘助手，但发简历的编剧只有一个。我看那些人的介绍都还可以，今天就先安排了一个人来面试助手。”
“好的。”高煦点头道，“一会儿咱们先整理一下情节脉络。”
王诚打了声招呼，继续守在工作室的座机旁边，整理着文件。
高煦与小邓走进了一间里面的办公室。办公室比较隔音，不过面对大厅的整道墙都是透明的玻璃，也没拉帘子。
没多久，果然那个应聘的人就来了。高煦接起电话，王诚的声音道：“刘总要不亲自看看？”
高煦放下电话，抬起头，隔着玻璃就看到了一个女子站在大厅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观察着那个陌生女子。
她化着淡妆，长得不错，穿着白色的长裙看起来有点仙，但从脖颈、手臂上的皮肤看可能有三十多岁了。女人不管保养得如何，皮肤和妙锦那种十几岁的女孩儿、细节上是不同的。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高煦瞧她的眼睛好像有点灵性、举止衣着也算得体，直觉上、她应该是受过教育的人，而且有一定的头脑。
高煦走了出去，王诚的声音便道：“这是我们的刘总。”
“刘总，你好。”女子轻轻弯了一下腰，双手把一份纸质简历递了过来。
高煦伸手接了，完全没打算看，便径直说道：“实习期三千，为时一个月，转正五千、保险什么的都有。这样的待遇满意吗？”
他有参照的薪资，便是以前在大公司做办事员时的薪水。但大公司不是谁都能进，待遇应该算比较好的层次。
果然女子脸上一喜，毫不犹豫地说道：“满意。”
高煦点头道：“那行，上班吧。”
女子愣在了那里。
“王诚，你告诉她平时要做的事，其实不复杂。另外把雇佣协议签了。”高煦说到这里，才恍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观察着高煦，答道：“刘总，我叫余妮。”
“好。”高煦拿起她的简历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然后把东西丢在一边，完全没看。
因为所谓助手，就只是接接电话、接待来客，打印点东西，做些杂务，也许高煦应酬太多的时候，再安排一下行程。实在不需要太大的能力，即便做得不那么好，也不影响总体，再说还有一个月实习期。高煦觉得没必要过于挑拣，谁先来就是谁。
高煦忙活了一天，回到家里，发现餐桌上有两个菜一个汤。上面还留了字条，漂亮的毛笔字写的。
妙锦说她前三天身体很累、嗓子不舒服，她爹今天也回太仓来了，所以晚上在家里住。
高煦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便洗手吃饭，继续在家里工作。只有这阵子比较忙，把剧本的主要内容搞出来就好了。
一晚上的睡眠也不太好。他确实意识到，睡觉前想得越多、越不容易睡着。而且现在他是有规律的上班生活，早上还得按时起床，难免会影响精神状态。
高煦开着小银马，沿着熟悉的道路去影片厂那边，心头依旧寻思着每一段剧情里、还有哪些有趣的细节。
就在这时，忽然前面的一辆越野车一个急刹！高煦的车跟得非常近，他有点迷糊的脑袋瞬间变得清醒，下意识地一脚刹车踩了下去。但电脑系统反应更快，直接自动刹车了。
轮子下面发出“咔咔”几声响，防抱死的系统也自动运作。“砰”地一声，小银马还是顶上了前面那辆车，制动距离太短，电脑也没办法。
接着高煦眼前一片白色，气囊直接扑在脸上。仪表台上的东西都响了起来。
“我曹。”高煦骂了一声，解开安全扣，打开车门钻出驾驶室。
前面的车门也开了，走下来个男子，问道：“要叫救护车吗？”
高煦埋头一看，又看了驾驶室一眼，摇头道：“不用了。”
那男子马上打电话报警，然后拿起手机拍撞车的地方。
高煦在路边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男子在那忙活。
过了一会儿，男子走过来了，说道：“前面忽然窜出来一条狗，没见到主人，我不是故意急刹。不过你这追尾，官铺肯定判你全责，两辆车都得赔，找保险公司吧。”
高煦点了一下头，看着面前的烂摊子，想到官铺、保险公司的麻烦流程，他便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直接给余妮打电话：“小余，你在哪里？”
对面有点急：“刘总，我还在地铁上，会尽快到公司的。”
高煦道：“先不用去公司了，我给你发个地址来，你来帮我处理保险修车的事。”
电话里道：“好的，刘总。”
旁边的男子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高煦那辆车，面露困惑之色。
男子好心提醒道：“还得等等官铺的人，不然说你喝了酒，才会想跑路。”
“有道理。”高煦点头道。
男子拿出了一盒烟，向高煦示意。高煦摇头道：“不抽，谢谢。”
官铺的人骑着摩托车来了，果然如那司机说的，直接说是高煦的错。理由很简单，主观上高煦原本能够避免事故，那就是别让车跟那么近。如果没有异议，官铺就能立刻给出裁定，近期去领裁定书。
高煦表示没有异议，并上车尝试了一下，启动机盖冒烟的车靠到路边，扔在那里，他便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走人。
他到工作室的时候，王诚与邓家敏已经到了。高煦径直走进办公室，看见靠窗的地方有沙发，便径直躺在上面，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没一会儿，小邓拿着一张毯子进来，放到了高煦的身上。
他拿起手机，告诉了妙锦早上发生的事，不得不解释了一通，人没事、有自动刹车。然后少不得要听妙锦一番千叮万嘱。好在她的声音挺好听。
快到中午的时候，余妮才来到工作室，向高煦汇报了办事的结果，拿了一张提车的票据给他。她在中途遇到了一些困难，比如去官铺取裁定书、她不是车主，去千里雪销服店办修车协议、保险单也没有。
但小余都想到了办法，比如拿她昨天才签的雇佣合同，说服警察，即便有差错，裁定书也可以再次打印、并不影响裁决结果等等。总之事情都办妥了。
高煦顿时觉得，这员工好像挺靠谱，也有人际沟通能力。在心里面，他已经默认小余度过实习期了。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自愿忽悠
下午四点，楼下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车子一辆辆地驶离大门。王诚主动要送高煦回家，高煦便没拒绝，道了一声谢、与王诚一起下楼。
高煦上了副驾驶室，没有坐后排。因为王诚不是司机，要是在古代得是军师那号角色。
这个时间段，路上的车非常多，主路上的车流不见首尾，就像一条庞大的钢铁洪流。
王诚时不时与高煦聊几句，说他的妻子管得很严，生活完全没啥惊喜什么的。去年他有阵子失业了，每天妻子都没好脸色，好在今年挣了大钱，家里才顺心了不少；可她最近天天约着朋友往外跑，说是去喝茶逛街，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好像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烦恼，不过并不是多大的事。高煦只能随口说几句好话。
这时高煦从车窗里看到了一栋建筑上，有一个巨大的八梁冠标志。
“在旁边停一下，我进去逛逛。”高煦道。
王诚把车靠到路边，转头道：“我跟刘总一起去？”
高煦道：“不用，你别耽搁回家的时间，我一会儿坐出租车。”
王诚点头道：“那行，我先回去了。”
高煦道：“明天见。”
果不出所料，这是一家公爵牌汽车的销服店。里面除了员工，顾客并不多。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带着笑容上前，打了声招呼。
高煦点头回应，很快便被一辆跑车吸引了目光。他走了过去，仔细地端详着那辆车。
外表做得非常犀利好看，车身各个角度的尺寸很恰当，匀称优雅而不失力量感。轮廓由多个板块组合而成，整体线条很流畅，局部却没有流线弧度的圆润感，所以更具阳刚之气。颜色也不错，灰色银光的车漆，稍显内敛。
旁边女人的声音道：“放在世界上，这也是机械技术最先进的一款跑车。十二缸超强动力发动机，搭载的离合器换挡速度、理论上一秒可以换二十五次。地盘据有自动感应升降技术，既能保证极限状态的稳定，也能适应各种路况。整体符合空气流体科学，兼顾性能与艺术，由著名的艺术家与工程师共同设计。”
高煦看了一会儿，沉吟道：“现在我才买这款车，会不会太晚了？”
“啊？”女人愣了一下，忙道，“我们这个品牌，主营有超级跑车与超豪华轿车，先生要不要看看那边的轿车？”
高煦完全没兴趣，因为妙锦已经有一辆同品牌的。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说道：“怎么说话的？这位先生年轻有为，不正好开跑车吗？”
女人有点尴尬道：“我去拿点喝的，您要喝什么？”
“茶。”高煦道。
他稍微有点犹豫，笑道：“我上下班那辆车，昨天给撞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想再买一辆代步。不过这么霸气的跑车，好像有点太高调。”
“您坐。”中年男人似乎正在想台词。
高煦便在那辆银灰色跑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细看。
中年男人的声音道：“在经济链顶端的人，有钱要高调消费，有识之人一定会觉得您有社会责任感。”
“有这种说法？”高煦有点好奇。
男人道：“您看，咱们大明国的人，大多都衣食不愁，主要是想有高收入，拥有好东西，让生活过得更好。
而好东西并不缺，大明的工业能力早就过剩了，问题不在生产的规模，而在于能卖出多少。不然造出来没人消费，那还造它做什么？可大家要有钱，才能消费啊。
先生买一辆车，花一百万圆，汽车厂的员工有收入了；平均保养一次得两三万圆，我们也都有收入了。我们有了钱又会买别的产品和服务，继续让其它行业的人得到收入。这不是为社会做贡献么？您还得交税，又为国家做了贡献。”
男人指着那辆车，眼神里充满着热情，用十分肯定的口气道，“我觉得它，非常适合您这样有社会责任感、有大胸怀的成功人士。”
高煦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男人，不禁脱口道：“啧，我觉得你简直是个人才。”
“过奖过奖。”男人面不改色道。
高煦双手在大腿上一拍：“成，就冲你刚才那番话，我买。”
这时之前的女人端着一杯茶过来，中年男人道：“你带着这位先生去刷卡，办手续。”
女人一脸震惊，接着用膜拜的眼神看了她的上司一眼，又转头看高煦。中年男人道：“这么贵的车，性能会有问题吗？人家看重的是情怀，是胸怀。”
“是，你说得是。”女人道。
于是高煦稀里糊涂地、就花了差不多一百万圆，他过去大概看了一眼车库里的新车，然后办好手续。还有上牌之类的事，不过高煦不用管，留下驾驶证，明天来开走就行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他便离开了办公室，叫了辆出租车。他专门去了销服店一趟，很快坐进了他的新车里。
感觉，就像直接半躺在路面上。
不过启动时那低沉而有质感的咆哮声，顿时让他感受到了新鲜和刺激。现代物质文明的扩张下，哪怕只是出行一项、欲望就仿佛无所止境。
高煦心情良好，把车开到了影片厂的院子里，遇到很多人正在去公司食堂吃饭。
很快他就意识到，昨天那中年销售基本是在忽悠，只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辆车太吸引目光了，而且人们的目光、好像也没觉得车主是有责任感的人。许多人都往这边看，有些女人甚至停下了脚步，等着看车里出来的人。
高煦爬出车门，忽然看到了小余，便主动招呼道：“你去吃饭？”
小余点了点头，瞧着高煦的跑车，“刘总的新车好漂亮。”
高煦想起销售说的保养一次就要两三万，脱口道：“主要是贵。”
小余笑道：“对您来说，应该也不算贵。这车大概一百万吧。”
“嘿，你还挺懂的。”高煦道，“不过要不是昨天撞坏了车，我还没想到这茬消费。”
小余轻声道：“我没别的意思，不过那辆千里雪确实不太符合刘总的身份，该换了呢。”
“不换，全都要。”高煦道，“我这人，喜新不厌旧。”
两个人正好相遇，便同行去食堂吃饭，免费的。公司里的午餐，一般都不太好吃，但是卫生营养没问题。
高煦取了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因为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懒得打招呼。如同昨日在王诚的车上，不是在上班时间、高煦也尽量避免说工作的话题。
他随口问了一句：“小余应该成家了吧？”
小余的神情似乎闪过一丝伤感，摇头道：“没有，单身着。”
“哦。”高煦发出一个声音，不再多问。
她的脸型长得不错，瓜子脸挺秀气，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女。现在也不差，不过皮肤确实稍稍有点松了，气色也不算好。性格好像也算温和，按理是有追求者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单身。
高煦没说话，很快就把一大盘饭菜吃完了。但是他心里话是，这饭菜、似乎还不如以前的天苏公司的食堂菜。
小余就吃得很慢，慢吞吞地吞咽着。她看了一眼高煦干干净净的盘子和碗，继续吃。
高煦端起汤碗，慢慢地喝着，说道：“我觉得你办事很熟练，以前做过秘书相关的工作？”
小余抬头道：“对，毕业后，直到前段时间，一直当秘书。这是我第二份工作。”
“难怪。”高煦点头道。
小余低声道：“我还兼职前总管的情人。”
高煦：“……”
小余一脸疲惫的样子，沉默一阵又开口道，“一开始他说和妻子没有感情了，我那时年轻，以为我和他有结果。后来终于明白了，他便给我买很多奢侈品。再后来我更明白了，奢侈品并不能带来光荣，他又不给我现金或房产，什么衣服包包水晶，旧的拿去变卖也换不了几个钱，我就离职了。倒没想到，这么快能找到新工作。”
高煦看了她一眼：“自己最可靠。”
小余道：“刘总说得对。我还有个同事，找到他家里闹去了，我没去，没意思。”
高煦道：“确实没有好处，无非出口气。”他说罢起身道：“你慢慢吃，不用急。我先去工作室。”
他的动画剧本已经有了眉目，而且这回的条件更好。因为工作室就在动画厂院子里，可以随时找导演李良具体商量，甚至直接让动画厂的员工尝试做原画、也很方便。
下午小余走进了高煦的办公室，说道：“刚才名叫王思奇的制作人打电话来，他问刘总约见剧集导演的事，什么时候有空。”
高煦道：“就明天吧，上午下午都行，随时过来工作室找我。”
小余点头道：“好的。”
高煦又多看了她一眼。之前两天，小余对他而言、只是个工具人，但或许因为刚才她说出了经历，忽然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有喜怒哀乐的活人。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有利可图
按照小余与王制作约定好的时间，次日下午王制作便带着人、前来高煦的工作室见面。
来了三个人，除了王制作，还有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以及一个着装时尚光鲜、妆容精致考究的年轻美女。男的是拍过古装剧集的导演，姓郑，女的是一个正在打造的明星，叫兰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他们不是韦家影片厂的签约人员，而是属于一家经纪公司。王制作也解释了，如果双方有合作意向的话，可以用影片厂或工作室的名义、与经纪公司签订协议。据说很多导演与演员，都在经纪公司，这样可以与更多的影视公司合作。
小余自觉地泡了几杯茶，端进了办公室。
郑导演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问道：“刘总打算拍什么样的题材？”
“具体还没开始策划，暂时确定要拍古装剧。”高煦说罢，趁机问道，“咱们大明古代的皇帝能不能拍？”
郑导演想了想，说道：“能的，但是基本须以正面的形象出现。就跟以前唱戏一样的，戏里有皇帝角色，但多半不是本朝皇帝，前朝就随便唱。”他说罢笑了一下。
高煦点头道：“有道理。”
郑导演又道：“影视行业的管理是评级积分制，上映之前要分级，一般所有影片都能上映，无非级别不同。但是有个例外，如果是污名本朝皇帝的片子，多半在分级的时候就要卡住，得不偿失。
所以如果要制作商业片，我不建议以皇帝为主角。一般聚焦皇帝角色的片子，都是一些特定的团体才会投资，不以盈利为目的。”
高煦道：“也就是说，里面出现了大明皇帝，只要不是坏人、那便没问题。”
“对。”郑导演道。
高煦看了一眼旁边的美人兰彩，也没搞懂怎么有个演员。
郑导演主动道：“这是我们公司近期重点包装打造的人，如果能合作的话，公司希望兰彩小姐能出演里面的重要角色，增加曝光率。”
“请刘总多多指教。”兰彩大方地微笑道。
高煦道：“若是不介意，咱们能不能临场演一小段。”
郑导演侧身与兰彩小声说了一句话，便道：“可以的。”
高煦从来没有涉足过拍戏的行业，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他不仅看过很多电影电视剧，也了解过一些零星的知识。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段子，马上有了主意，“这样。旁边那个桌案附近，我掉了一枚针，马上要用。兰彩小姐帮我找，表演寻针的场景。”
郑导演道：“刘总稍等几分钟。”
高煦点头道：“好的。”
郑导演开始给兰彩小声说戏，还亲自演示动作和表情，很是认真的样子。
刚才端茶送水的余妮、还有暂停了动画剧本的小邓，都一脸兴致的表情等待着，她们好像觉得有点新鲜。看起来高煦临时想到的段子，在这个时代没出现过。
兰彩准备好了，走到了桌案旁边，便开始表演。她上下到处察看，又俯身在桌案下面瞧着，表情有点夸张，一会儿皱眉摸着地面，一会儿一副娇嗔的样子撅起嘴，“究竟在哪里嘛？”
高煦伸手摸着额头，挠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观看。他确实没有专业知识，但是外行也有感觉的。他看兰彩的表演、觉得非常出戏，好像很缺真实感。他心里琢磨，兰彩小姐似乎不是在寻找一枚针，而是在向观众展示、她假装各种表情时的美丽，重点是不同角度的美貌。
很快表演完了，兰彩起身微笑着向高煦致意。
高煦不置可否。想到刚才郑导演解释过一些规则，没有任何对不起高煦的地方，高煦便不想说一句难听的话，只笑着应一声。
几个人继续说话，谈起一些拍戏的法门。而这时高煦已经有点失去兴趣了，他无法严谨地阐述自己的判断，因为没有相关经验；他的判断基本靠直觉，但直觉、可能是多种信息的综合模糊结论。
送走了客人，工作室的事务继续运转，不过离下班的时间也不远了。一般的公司，都是下午四点下班。
高煦提前下楼，来到了他的银灰色跑车旁边，打开了车门。
这时那个兰彩走了过来，笑望着他，“刘总要走啊？”
“下班了。”高煦道。
兰彩站在车旁，双手捧在胸口，“哇，好漂亮的车！你能带上我吗？”
高煦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咦，郑导演没和兰彩小姐在一起？”
兰彩道：“他还在里面谈事情，我想先回家。”
高煦沉吟道，“我还得去接个人，这车一共只能坐俩人。要不，我叫工作室的同事送你？”
兰彩失落地说道：“那我还是等郑导演吧。”
“行，后会有期。”高煦带着笑容挥了一下手。
他上车慢慢地把车开出院子，根本没踩油门，不然排气的声音非常大。门口电子感应的档杆、还没来得及抬起，高煦的车就从下面梭出去了。
到了春江区房子的车库，高煦拿出手机看了一下，里面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几条信息。第一条是：我是兰彩，怕影响刘总开车，可能发信息更好，你到家了吗？
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号码，应该是王制作给的。
后面的消息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内容，并问高煦晚上有没有空。
高煦回了一条：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不太方便。
兰彩秒回：这个借口太敷衍了，不过也谢谢你，顾及我的感受。我知道，你就是嫌我不够漂亮嘛。
高煦又打字：不是借口，我说的实话。
兰彩道：你们有钱人，有女朋友、跟拒绝与我见面，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高煦觉得兰彩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便解释：你说得对，不过我的女朋友不一样。兰彩小姐很漂亮，但如同别的美女一样，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或朋友关系。
兰彩：哪里不一样？
他认为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便懒得再解释。他下了车，从前门进客厅，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兰彩没再回信息，便将手机丢在餐桌上，到更衣室去换衣服。
高煦换好了舒服的棉布裤子和套衫，穿了一双拖鞋走出来，忽然看见妙锦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
“你啥时候进来的？”高煦道。
妙锦有点慌张地放下手机，红着脸道：“我刚进来呀。”
“哦。”高煦发出一个声音，走了过去。
妙锦看着他道：“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有人发信息，我就顺手拿来看看，屏幕也没锁。”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随便看。”高煦笑道。
妙锦又小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嗯？”高煦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认真地说道，“说不上来，反正我挺珍惜。”他寻思了一阵，比划着描述自己的心情，“便是……如果咱们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妙锦柔声道：“我也是。”她立刻抬起头道，“你讨厌得很，说那么肉麻。”
高煦笑了一声，便拿起了一瓶甜红葡萄酒，找开瓶器打开。
妙锦跟出门，来到后院里，问道，“那个兰彩真的很漂亮？”
高煦瞧了一眼妙锦，“比不上你，说实话还行，不过演技有点浮夸，不符合我想象中的剧集风格。另外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显然我对她只是有利可图。”
妙锦不动声色道：“你还亲自挑演员呢？这下好了，有些女人为了事业，很舍得自己的。”
高煦摇头道：“今天那个导演带来的，好像是捆绑销售，我不太满意。再说你放心吧，我什么美人没见过，心里有数。”
他在泳池边坐下来，又拍了一下旁边的懒人椅，恍然道，“忘了拿杯子，咱俩就这么喝吧。”
妙锦道：“我去拿。”
没一会儿，她窈窕的身影就轻快地走过来了。高煦看到她，便觉得赏心悦目，空气中也仿若弥漫着莫名的惬意和美好。
高煦一直看着她近前来，“我瞧着，不少男女都太计较利弊得失了，生怕吃了一点亏，费劲得很。不过这也是家庭变得松散，个体意识得到尊重的表现。”
妙锦“嗯”地应了一声，转头劝道：“那个公司不行，演员想走偏门捷径，好像缺了公平竞争的规矩，这样一来会挡住一些真正有才华者的路，并不是什么好事。你投资的是真金白银，花钱看他们折腾那些东西，不是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吗？”
高煦笑道：“你说得对，不愧在资本家的环境里熏陶了十几年。行吧，这事我听你的，换一家试试。”
“我可不是想干涉你的正事，不是怕你吃亏吗？”妙锦有点撒娇的口气。
高煦道：“我的就是你的。”
妙锦露出了笑意：“我不需要，可是爱听你说的话。”
俩人安静地坐在泳池边，池里的清水如同往日，泛着清澈的蓝绿水光。无风的时候，水底的景色也清晰可见。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古装时代
接下来到工作室面试的编剧，名叫代恒。应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高煦从玻璃墙里面往外看，见到那个代恒时，顿时猜测此人估计还没结婚。代恒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正装、小交领白衬衣，脚上蹬着一双不搭的休闲皮鞋。最让人不太顺眼的地方、是代恒那一头较长的头发，但是和郑伊健那样的形象不一样，高煦一眼就觉得代恒根本不适合那种发型。有些发型挺好看，但是挑脸。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人来了，高煦得稍微了解一下。
高煦按了一下桌面上的电话：“小余，叫他到办公室来见面。”
“好的。”小余在外面对着电话说，声音从里面的桌面传出来。
代恒背着个包从门口进来了，高煦也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伸手与之握手。高煦直视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握住他的手，停留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姓刘。”
“代恒。”他稍微愣了一下。
高煦指着旁边的皮椅子，说道：“咱们坐下谈谈。”
代恒客气地说道：“刘总坐。”然后从包里把一份简历拿了出来。
高煦自然没看，说道：“我已经大概看过你的电子简历，以前写过古装剧本？”
“前几年上映的几部，我只是编剧团队中的一员，做的是技术活。”代恒说罢，恍然从包里又拿出一叠打印的纸来，“但我有一部独立创作的剧本，只是未受采纳。”
高煦翻了一下，看字体大小、纸张厚度，估摸着有十几万字。他便说道，“我叫小余给你泡杯茶，那边书架上有些闲书和杂志。等我半个小时。”
代恒听到这里，脸上有些意外，“好的，刘总慢慢看，我今天没别的事。”
高煦拿着那叠纸，坐回办公桌旁边，立刻开始翻阅。因为有过与小邓一起制作剧本的经历，高煦也算了解不少知识。而且他本来就看过各种各样的书籍，所以大多文字性的东西、都能欣赏一下。
手里这个剧本，写得其实相当不错。但是高煦仔细阅读了许久，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题材有点冷门，悬疑的关键元素不够有普适性，挑观众，一开始似乎抓不住人们的兴趣。”
代恒走了过来，苦笑道：“刘总说得对，之前见过一个导演，大概也这么说。但是独自做原创的剧本，不感兴趣的题材写不好，写得好的东西、又不一定符合市场的口味。”
“有道理。”高煦点头道，“主观创作是这么回事。”
这个代恒，水平应该比小邓要高得多，能力并不局限于改编和格式。也许小邓也有创作才华，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来，她还没毕业就效力于高煦了。
高煦想了一会儿，“咱们工作室一般会有现成的题材、以及故事的大概内容，你需要做的工作，往往都是补充细节和剧情。”
“没问题，我之前在团队里就干着类似的活。”代恒道。
高煦听到这里，顿时觉得无须再权衡小节，“你的工作除了完善剧本，还得负责与导演合作。只要是拍出来上映的剧集，你参与过的，一集一万圆，如果上映后成绩好，另有奖励。中途可能会不断修改剧本，并且会有工作空窗期，所以另外给你一月五千的定额薪水。你不管改多少遍，反正能维持生活。”
代恒主动伸出手，很急切地说道：“没问题！多谢刘总赏识。”
谈妥之后，代恒似乎情绪有点激动，“太仓这边的房价和生活水平太高了，我本来打算回家乡找份事情干，也好安家立业。这下又有了希望。”
“咱们一起把事情干好，什么都会有。”高煦笑道。
这时小余才泡好了代恒的茶，端了进来，但办公室的交谈都快结束了。代恒看着小余，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现烧水，慢了点。”小余的微笑大方得体。以前她给某个公司的总管做了好几年情人，应该见过一些世面。
一旁的高煦看在眼里，觉得代恒的眼神、似乎对小余有好感。这也实属正常。
小余虽然三十余岁了，形象确实还是不错的。她今天穿着休闲衣服，上衣下摆覆盖在长裙上，整个人显得朴素淡雅而干净，十分有亲和力。
招聘到了古装编剧，高煦便将工作室的空间、进行了重新安排。除了大厅，有三间较小的办公室，高煦与王诚一间，小邓、代恒各一间。需要避免打搅的时候，高煦可以去小邓、或代恒的房间商量内容。
《动物城》的动画剧本，高煦负责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主要是小邓去写，他只负责补充、描述自己的一些见解。
这时，高煦开始着手古装剧的准备。权衡之后，他并不打算立刻制作武德年间的题材。
从剧集的角度，他想做的东西、只有个历史时代背景，故事需要完全原创，要求很高。高煦完全没有经验，还得参与创作，好加入那些秘密元素；有可能成绩特别差。如果没有多少人看，没有影响力，如何能引起“可能存在的人”发现呢？
如果失败了，以后再反反复复拍相似的题材，就会显得十分奇怪。
所以高煦决定先做别的古装剧，试试水，积累一下经验，留下更多的回旋余地。
此时小邓正在写动画剧本，房间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断断续续，时快时慢，一直没有停止。高煦听得久了，倒也习惯，他觉得哪怕在这样的噪音中睡觉、也能睡得着。
高煦走到了外窗旁边，从高楼上看着城市的景象。成片的楼房森林、错综复杂的交通线路，组成了千万级人口的生活生产场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规模宏大的城市看不见边际。这还只是太仓一个城市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他能遇到妙锦简直是奇迹，因为概率太小了，哪怕妙锦常去高煦走过的地方、相遇仍然非常不容易。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高煦便再也没有在随机的人群中，遇到其它人。
那个山洞里的几人，高煦与之相处了几十年，彼此都非常熟悉。只要站在他面前，哪怕容貌不一样，肯定是能感觉出来的。这么久了，他一定是因为没有遇到。
而今只靠运气，好像已无可能。拍出剧集来，在大范围里主动提供线索，或许真的是有效的法子。
高煦离开窗边，这时心里也有了试水之作的目标。他想到了新龙门客栈，不过既然此时没有《龙门客栈》，那也无所谓新旧。
这部古装电影，完全可以改编成剧集，而且可长可短。剧情本身十分完整，几方势力聚集在一个客栈里，矛盾冲突爆发，人物关系、元素也很丰富。
高煦琢磨着可以在里面掺点“东西”，比如做迷香的庆元和尚名字、以及那种迷香的配方，这些细节已经消失在岁月里、正史野史都不见记录，他可以慢慢掺进去。
不过背景，也许最好放在唐朝，因为唐朝宦官专政才符合实际。这个世界没有了魏忠贤，武德时期工业革命后，后面那些太监势力都不太行，能“残害忠良”属于瞎扯，编不圆。那些“忠良”全是大资本大地主，没弄死太监就不错了，除了内斗谁敢害他们？
高煦离开了小邓的办公室，去找这几天没有正事干的代恒，将龙门客栈的剧情与他说说。如果实在做不出好看的剧本，他再想一个就是，高煦还记得不少古装电视剧的大概内容。
说了很久的剧情梗概，代恒道：“我可以先尝试写一段，到时候看刘总是否满意。”
高煦点了点头：“很好。”他想了想又提了一句，“你以前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欣赏的导演？”
代恒想了一会儿，“我参与过的编剧团队，有几个不同的导演，每个导演的风格侧重点都不一样，说不上来孰好孰坏。不过之前见过一个男演员，虽然不出名，但我觉得他表演特别好。”
“谁？”高煦好奇地问了一句。
代恒立刻打开电脑屏保，搜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付费剧集，然后点开了一集。高煦把椅子挪上前，与代恒一起看着屏幕。
“男主小时候与女主青梅竹马，但是分开了，这一集是成年后的重逢。”代恒大概说了一下。
高煦“嗯”地回应一声。
画面里出现了一条古代的街、行人，一辆马车驶过，里面有个美女打开窗看风景。一个男子跟了上去，他很高兴，美女发现了他却毫无反应，应该是没认出来。
男子的长相在演员里显然不算英俊，不过吃那碗饭的，身材相貌都还行。
短短几秒的画面，男子的表情从惊喜、失落、尴尬、自嘲中迅速地变化着，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也没有夸张的表演。情绪主要靠眼神、配合稍许脸色的变化，非常细腻，非常有感染力。
高煦看到这里，脱口道：“有点意思。”

第一千零六十章 关系情感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包括刚来几天的代恒，似乎都已习惯了环境。
工作室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斜照进来，屋子里明净整洁，除了实木的办工作、书架，以及齐全的国产电器（明国制造业产品比较贵），还有舒适的真皮椅子。
高煦此刻便在小邓的办公室里，坐在其中一张真皮椅子上，拿着平板电脑在那里阅读、刚从小邓的电脑里拷贝的文本。当然，免不了同时听着她的键盘声音。
他放下了平板，拿起旁边的杯子，发现已经空了。于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大半杯热水，然后取了一只茶包放到杯子里浸泡了十几秒，取了出来放在旁边。
小邓的键盘声停了，她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拦腰。
高煦端着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还住在原来那间小屋么？”
小邓“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两百万圆，我帮我爸还债了。也许刘总说得对，他还会再赌。不管怎样，算是报答他的恩情吧。”
高煦没说什么，既然说好了给她的报酬，那她就有支配权。
小邓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妈果然很不高兴。不过我不能急着给她钱，否则她可能立刻就会离婚，现在没离，很大的原因应该就是没有钱。他俩将来要怎么样，我管不着，但不想成为促使他们离婚的人。”
“嗯……”高煦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作用仅仅只是表达听见了。
兴许他刚才就不该问那句，这时小邓的情绪也似乎受到了影响。
她忽然抬起头：“其实我早已厌烦了那一切，很想逃走，却又忍不下心那样做。恩情能用钱回报吗，我算不算是忘恩负义？”
高煦暂时没吭声，他不太想回答这么难的问题。
不过小邓好像挺信任他和妙锦，高煦只得尝试着描述自己的见解，“这种事，或许没有固定的道理。一般情况下，多年的亲人，很难有更可靠的关系了，大概是一种从生存到情感上的共同体，完全不能用利益去衡量。”
他话锋一转，“可关系本身不等于感情，实际上有的情况、或许没有理论上那么美好。毕竟不管是好人、坏人，抑或有某些人格缺陷的人，都可以有亲人，并不是说任何人只要养育了孩子、就能立刻转变得高尚。”
高煦还有一些话没说。他想起了以前的父皇、以及大哥高炽，又想起了自己养育过的孩儿。他觉得，小孩天生就会依赖并信任亲生父母，因为没得选。如果开始质疑这种亲情了，恐怕确实有一些实质的矛盾和怨恨，或多或少。
小邓这时没有多大的反应。现代的信息和观念十分丰富，高煦的一些言论、已不再具有惊世骇俗的效果。
俩人沉默了下来，高煦从玻璃墙向大厅看出去。
代恒走到了大厅工作台前面，正与小余说着话。从里面能看清他们的举止，但听不见声音。
不知道代恒说了些什么，他看小余的眼神却有额外的关注，也许他还在试探着什么。高煦并不惊讶，因为代恒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看见小余，眼神里便有类似的东西。
此刻小余脸上的神态好像带着笑容，但是又有些尴尬。她对代恒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拿起了电话。代恒也离开了工作台。
小余向玻璃墙这边瞧了过来，看到了高煦，然后她便指了一下电话。
片刻后小邓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高煦道：“我来接。”
小余的声音道：“有个姓潘的人打电话来，想与刘总通话。”
高煦道：“接进来吧。”
“好的。”小余道。
没一会儿，电话里说话的人、果然是高煦预想中的潘总。潘总道：“要打通刘总的手机，真的要靠缘分呀。”
高煦笑道：“你是知道的，我还算一个编剧。最近在亲自做文案，所以手机经常不在手边。潘总近来可好？”
潘总道：“还好啦。对了，后天是我生日，我邀请了一些朋友到家里一聚，大多是做投资的老板，刘总可愿赏光？”
“你稍等，我叫人查查日程。”高煦道。他把手放在话筒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小会儿，什么也没干，然后继续对着电话道，“不巧啊，最近的事真的太多了，实在抽不开身。不过我这边一定派个人来捧场。”
潘总似乎有点不悦，但无法看到他的神态。过了稍许，潘总的声音才道：“没事没事。刘总又在做新项目了？”
高煦道：“对，同时有两个项目，一个动画，一个做古装剧集。但还在准备阶段，没有正式开始。”
“动画项目需要投资人吗？”潘总道。
高煦道：“动画项目是‘太仓幻影动画厂’做主要出资方和制作方，这次我不是投资人代理了，到时候叫王思奇联系潘总谈谈。不过，估计动画项目的资金缺口很小。剧集倒是我的工作室做主要投资人，潘总有没有兴趣？”
“古装剧集？”潘总问了一声。
高煦道：“是的。”
潘总发出笑声，“那个好项目，刘总不带我玩了啊。”
高煦笑道：“不是那个意思，我能作主的项目，这不先联系潘总了吗？”
“那到时候再说吧。”潘总道。
高煦道：“生日快乐。”
潘总说了一声谢。
高煦挂断了电话，自言自语道：“好像有点得罪潘总了。”
小邓的声音道：“刘总说话挺客气的呀，你们刚才不是还谈笑风生么？”
高煦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如果这样就可以，没有人情的绑架，来往起来敢情就太轻松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关系，不进则退。他觉得自己做到位了，挺热情；如果你不以相应的态度回应，那便是处事不行、不给面子。
算了，懒得管他，爱咋咋地，那种应酬确实也没劲，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无非就是用套话逢场作戏。满口称兄道弟，肚子里都是利益，费神又没意思。”
不过高煦若是一心想奋斗努力，这种交际场合还是应该去，多认识一些人可以交换信息。只是他本来就对现世的利益、不是特别执着了，所以才会如此态度。
上次《寻梦》缺资金的时候，高煦确实有求于人，但那是在他自己承担了主要资本后，王思奇联系到的投资人。讲道理，潘总即便有人情、也应该算到王思奇头上。高煦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小邓的声音道，“刘总与那些俗人不一样。”
“得了吧，都是浑身铜臭。”高煦道，“你忙你的，我去一会儿。”
他走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取了一把车钥匙，重新回到大厅。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把钥匙放在桌案上。既然是捧场，大概就是让主人炫耀往来无白丁（平民），高煦那辆公爵牌跑车，也许正好派得上一点用场。
小余看了一眼桌面，招呼道：“刘总。”
高煦道：“后天有一个姓潘的人过生日，他是原来的投资人之一，小余替我去捧个场。开我的车去，包个红包，买点恰当的小礼物，都报账。两千圆吧，好事成双。对了，地址忘了问……”
小余道：“王制作要去吗？”
高煦恍然道：“对，你可以问他。”
他瞧了小余一眼，顿时觉得、这女人大本事或许没有，但小事反应挺快的，并不是个死板的人。
小余微笑道：“我明白了。”
“会开车吧？”高煦又问了一声。
小余点了点头。
高煦道：“那行。对了，那辆车动力很大，油门踩轻点，注意安全。后天参加了生日宴之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小余道：“好的，刘总。”
高煦回到了办公室，见王诚正在电脑上找资料，旁边堆放着许多法律书籍。他便没有打搅王诚的工作，径直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并戴上了耳机，继续看那个演员出演过的剧集。
代恒推荐的那个演员，名叫金峰，演技确实不错，演什么像什么，情绪表达也真实有张力。而且高煦发现金峰的导演，基本都是同一人，叫马炫。
这俩人合作过的剧集，好像投资都不大，服化道有点粗糙，场景很小。剧情故事本身也挺简单的，不过导演的风格比较明显，常常从一些生活细节入手展开剧情。
常言道内行看门道，高煦实在看不出来什么，他以不太内行的眼光，主要凭感觉和感官。
高煦准备找人问问、导演或演员的联系方式，想亲自谈谈再说。
第二天高煦在通勤细节上也做了安排，下午四点他把跑车放在了办公楼楼下，自己找出租车回家了。次日一早他又另外开了一辆车来上班，便是妙锦的那辆豪华轿车。妙锦也说了当天不去什么地方，就算她要在附近买点东西，家里还有一辆挺高级的超轻材料自行车。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一场戏
几经周折，高煦终于联系上了那个名叫马炫的导演。
马炫在网络上有一个账号，会发布一些事业动态。高煦的助手余妮通过留言和发信息的方式，几天后才得到了对方的回应。高煦来到大厅里，看了一遍余妮电脑上的信息记录。
“他好像不太积极。”余妮道。
高煦道：“你自称是《寻梦》出资人的助手，他不一定相信。如果我们工作室也有这么一个认证的账户，或许能省事一些。”
这时代恒从旁边走过，打了声招呼：“刘总。”
高煦点头道：“我们正在试图联系马炫，就是你推荐的那个导演。”
代恒听罢凑了过来，说道：“他应该收到过不少类似的消息。而且网络上确实有一些虚假信息，为了做广告之类的目的，可能谎报身份，不太可靠。”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刘总，我只推荐了演员金峰。”
“原来是代编剧的主意。”余妮微笑道。
“随口在刘总面前一说。”代恒说话时，目光回避，且没有留下多少继续交谈的余地，显得有点冷淡。
高煦其实不在乎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但一时难免心生好奇。他下意识地猜测、这俩人好像又有点什么事，因为代恒之前对余妮有一种默默的关心。
代恒看向高煦：“我进去继续写剧本了。”
高煦应了一声，转头道：“你给他留言，咱们去找他，见面聊。”
余妮微微一怔，说道：“好的。”
高煦又道：“刘备还三顾茅庐，咱们起初主动一点不丢人，避免错过潜在的机会。”
果然主动而实质的提议，得到了积极的回复，约定很顺利。那个导演马炫和演员金峰，都属于一家经纪公司，约见的地方就是那家公司。
幸运的是，经纪公司正好也在太仓。作为明国经济最发达的中心城市，太仓是许多公司的总部。人们愿意花费更大的地价成本、生活成本在这里，好处也在此时体现了，联络交流起来有可能很方便。
高煦叫上余妮，俩人开着那辆公爵牌轿车出发。
在同一个城市里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找到那家经纪公司。有个光头给高煦开了车门，高煦看了他一眼，恍然道：“你是金峰。”
光头笑道：“是。”
高煦看了一眼金峰的光头，见到有淡淡的发根痕迹，确定金峰不是秃的、而是剃光了头。他与金峰握手，这时认出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正是马炫。
马炫的年龄并不大，应该也就三十多岁，衣着和短发发型都很正常，乍看看不出是个导演。高煦随后也与马炫握手，然后不忘介绍了一下助手余妮。
之前这马炫有点爱理不理，可能只是没太重视网络消息。现在高煦亲自前来，他们接待还是很热情的，都迎接到公司外面了。
高煦没有名片，也不用自证身份。除非对方主动问起，那时他可以找上次淑妃金扇奖的视频。
马炫微微弯腰做了请的动作，姿态十分谦虚。高煦倒很坦然，他的态度很随和，不过已很久不习惯讨好他人。
现在他这般言行举止还好，毕竟是身家数亿圆的投资者，开着公爵牌轿车来的。而之前他只是个办事员，难怪好几个人都额外注意他，可能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言行感觉独特吧。
几个人坐电梯上楼，刚出电梯，便遇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马炫介绍了一下，男的是经纪公司的人，女的是与经纪公司签约的演员。
大伙儿一起进了一间会议室，高煦便毫不隐晦地说道：“之前我见过另一个导演，名字不方便说了。导演也带了个女演员，说是他们公司重点打造的明星。当时我让她表演寻找一颗针的戏，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啊。”
马炫带着笑容道：“王忆晴不一样，她是我叫来的，不是公司项目。当然如果刘总看不上她的本事，咱们可以另外找女演员。”他想了想道：“要不，现在就让王忆晴演一段、那出寻找一枚针的戏？”
高煦却看了一眼旁边的金峰，又观察着名叫王忆晴的女子。这女子看起来很文静，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甚至似乎显得有点腼腆。不过长得确实不错，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长发向一侧梳起，自然地垂在侧脸，光看脸也自有一番气质。
“咱们换个场景。”高煦一时兴起，饶有兴致地说道，“金峰和王忆晴是相互认识的人，类似同事的关系。金峰喜欢王忆晴，但王忆晴可能不太看得上他。俩人今天因工作之事，被叫到了一起，见面寒暄。”
王忆晴看了高煦一眼，“金峰先生可没有那样的心思。”
马炫、经纪公司的人都笑了，余妮的脸有点红，金峰摸了摸后脑勺。
高煦道：“所以才要演技嘛。”
马炫要求为他们俩策划、并加工人物性格，高煦同意了。
“王忆晴确实挺漂亮的，你让自己喜欢她并不是难事，多想想她的优点。”马炫道，“能喜欢上吗？”
金峰有点尴尬，“这个……”
马炫道：“你自己琢磨，如果没有那样的心情，就回忆你痴迷过的女孩。多想想，让自己的心感受到。晚上独自躺在床上，黑暗中脑子想着她的一笑一颦，还有性感的胸、腰身，你辗转反侧，渴望而不得。见到她时，你心里很注重自己的形象、衣着、语气举止，注意别当面表现出来。”
他沉吟了稍许，又道：“但是你会有一些顾忌。我暂时想到的，大概有三种担心的心情，一种是担心被拒绝、失去她；一种是怕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不好，轻浮不可靠；还有考虑自尊心，如果被她看不起，心里当然会很难受，你不愿意面对自我否定的心情。”
马炫接着又描述一些技巧上的东西，有一些专业名词，高煦听得半懂不懂的。
简单的一个场景，三人交头接耳准备了许久，期间他们还不断地尝试一些细节片段。
高煦耐心地等待着。
他很快就认为，等待的时间是值得的，他看到了比话剧更有力的表演。话剧的现场情绪很有张力，但是难以避免表演痕迹，而金峰与王忆晴的表演、就像是真的。
很短的场景时间，寥寥几句台词，俩人的情绪变化非常丰富，却并不夸张。
金峰主动打招呼“真巧啊”，眼神里也掩饰的热情，假装很随意，语气却很认真。王忆晴应该有些许察觉，她带着礼貌而略显局促的微笑。接着金峰有点犹豫，终于吸了一口气，神态紧张、话也不太利索：“附近新开了一家茶点店，也可以点简单的午餐……”他说完似乎就有点懊悔。
王忆晴委婉地拒绝了，还努力找借口合理地解释。那种不自在的心情，在眼神与脸色中自然地表现了出来。而且她的脸微微变红，没有使用任何辅助道具。自然的哭戏或许不是那么难，但是脸红要怎么控制呢？或许只能入戏、凭借真实的感受。
金峰说：“没关系，没关系，下次吧。”他的目光开始回避。他道了声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忽然变得冷漠，他的右手紧握，左手使劲捏住右拳，空气中恍若立刻有一个无形的龟壳、将他保护了起来。
高煦坐在那里，良久无语。
这场景让他忽然产生了现实虚幻感，他觉得，金峰和王忆晴可能真的有些微妙的关系；又感觉这完全是在重现工作室的生活场面，浓缩了代恒与余妮的关系过程。稍微冷静，高煦才理智地判断，这仅仅只是一场戏。
“戏是编的，不过演员需要用心入戏啊。”高煦道。
马炫点头道：“不止如此，也要配合技巧和天赋。我们很多人在生活里，心中的情绪大多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所以如果没有技巧的加工，那就缺乏观赏性。怎么把技巧的痕迹化去，也是技巧之一。实际拍摄的时候，角度的掌握能降低演员的难度，更有表达侧重点。另外表演艺术确实需要天分，加之后天的学习，有的人悟性高、表演有灵性；不然组织起来就特别难，特别麻烦。”
“艺术……嗯。”高煦沉吟道。
他沉默片刻，观察着马炫，很快又开口道：“我觉得马导演之前的作品，主要问题是投资太小，画质粗糙场景简陋，渠道也不够大。也许咱们可以尝试一下，更精良的制作。”
马炫听出了意思，隐约情绪也有点激动。
“我打算投资两部古装剧，先做一部普通的，平均两三百万一集（折合购买力约两千万元）。”高煦道。
马炫起身伸出双手：“两三百万圆一集的剧集，已经可以做得相当好了。”
俩人的手握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高煦才伸手、从余妮那里接过平板电脑，把剧情梗概给马炫看。至于酬金、以及与经纪公司的合作方案，高煦并不急着谈。实际签协议的时候，高煦希望王诚在场。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鸡肉下饭
这是高煦和小余第二次在一起用餐。上次在公司院子里的食堂，今天在路边的一家快餐店。
从经纪公司办事出来，反正回去、也是去味道不怎么样的食堂。高煦便把车驶离主路，找了一处停车位，然后随便找了一家能吃饭的铺子，与小余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闹，各种各样的顾客，有穿得人模狗样的白领，也有一些居家打扮的市民，男女老少都有，闹哄哄一大屋子，其间还夹杂着店员大声传递消息的吆喝声。虽然开着空调，但铺面敞着，人又多，里面还是很热。
有几样食物可选，都是便捷简单的菜品。高煦与小余放弃了萝卜烧肥肠，烤鸭又太腻，他们选了烤鸡。
皮子烤得深黄的鸡肉切块、摆上半盘，另外半盘是从白水里捞起来的青菜和花菜，淋上一勺酱汁。再配一碗米饭、一碗紫菜汤，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店员好心提醒，白饭可以免费加。
作为一个亿万富翁，高煦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他抬头对小余说：“味道不错，比公司的食堂好吃多了。”
“是呀。”小余笑道，秀气地小口吃着。
没过多久，高煦就把饭菜吃了个精光，肚子只是半饱。不过他也不想去添饭，差不多就行了。他好心说了一句：“不用慌，慢慢吃。”
小余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说道：“代编剧确实邀请过我，不是请我去茶点店，而是去看电影。我没答应。”
高煦听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注意到了“茶点店”，正是之前在经纪公司、金峰表演时的台词。小余好像已经明白，上午高煦提出的那场戏、可能在暗示她与代恒的事。
高煦没法否定，否则就是撒谎了。他当时想到那个场景，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临时起意，实际上他也不是很关心小余和代恒之间的事；不过后来一想，他确实是下意识地、从生活所见中得到了提示。
小余抬头看了一眼高煦。他继续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道：“其实在刘总看来，我答应代编剧、并不委屈是吧？”
“现在人们是有权利选择，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高煦道，“上午的事你不要多心，没别的意思，怪我太草率考虑不周。”
小余不置可否，接着说道：“他并不知道我过去的经历，我只会对特定的人说。”
高煦忙道：“我没告诉任何人。你放心，我的嘴很可靠。”
小余道：“重要的不是那个，而是我对代编剧没什么感觉。”她想了想道，“他长得不丑，未婚，个子也很正常，但相貌确实……难以让人有多少心动的地方。”
“看看街上，大多人都是这样的。”高煦随口道。
小余道：“其实没什么、外貌并不是那么重要，主要是他别的方面也很普通。同样不怪他，只怪我。有时候别人旬末出去休闲一下，就能花他一两个月的工资；想到以后都要跟他过那样的日子，就挺没意思的。”
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没动，想了一会儿，“也许我现在只适合他那样的人，不过这样单身着，好像心里能莫名好受一些。”
“世界确实很丰富，我无意于劝说什么。不过，还是自己最靠得住。”高煦道。
小余强笑道：“好在现今女人单身也能活下去。”
高煦道：“是啊，有选择，不一定非得依附男人。”
这个时代的女人确实选择多样了，像孙静那样的人，要她依附男人、简直是对她的侮辱，连说句“美女表演才有观赏性”都能说是性别歧视。而小余不同，她似乎愿意主动依附男人，当然不是依附于代恒那样的平民。虽然高煦觉得代恒其实还不错，阶层普通、但挺有才华。
小余放下了筷子和勺子，动作很文雅，“不想浪费食物，可实在吃不完。”
“没事，西美区大平原上、生产的粮食根本吃不完，澳洲区和蒙古草原上的肉制品也很丰富。”高煦道，“走吧。”
小余道：“刘总的生活挺亲民。”
高煦明白她的意思，但没多解释。
俩人重新回到了宽敞的轿车里，高煦坐进了驾驶室，开车继续沿着导航回公司院子那边。
老板开车，小余当然不能坐后排，她在旁边的副驾驶室。她的双腿并拢着，倾斜向高煦这边，而脸也朝着他。高煦有时候会转头看她，她多半会把目光转向别处。不过她确实时常在注视高煦。
“小余好像还没见过我的女朋友，王诚和小邓认识她，那时你还没来上班。”高煦用轻松的口气闲聊道。
小余应了一声，问道：“刘总要和她结婚吗？”
高煦转头笑道：“当然会，我认识她很久了。”
小余的声音道：“以前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他已经结婚了，也是很长时间。不过他的说辞，是与妻子没感情。”
“有可能他并没有说谎。”高煦道。
小余问道：“刘总呢？”
“嗯？”高煦又转头看了她的脸一眼，然后继续瞧着挡风玻璃外面，“怎么说呢？如果是以前的我，既会喜欢自己的伴侣，恐怕也会到处沾花惹草。但是如今不能那样干了。”
“为什么？”小余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高煦道：“她跟现在的大多女性不一样，还守着古旧的观念。而我觉得，自己反而要接纳一些当今的价值观。一来一往，不就融洽了？人有时候得相互妥协，如果要好处占尽，对方可能也会那么想。”
小余的声音道：“刘总说得好有道理。”
高煦再看她时，她立刻露出了淡淡的礼貌的笑容，这次她没有将目光回避。
小余至少对高煦的态度不错，甚至有特别的坦诚。
“有些东西可遇不可求，很难得，需要珍惜，但也不是缺了就活不好。咱们不用强求。”高煦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如果只是为一些表面的东西买单，为什么不干脆选择、让自己舒服的生活方式呢？”
小余没有发出声音，高煦也不多言了。
安静的车厢里，宽敞的内饰极有质感，高煦继续开着车、等待着到达目的地，这一切只是让等待的时间稍微舒服一点而已。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再相逢
外墙那边的玻璃窗在偏东方向，一到下午，阳光就照射不进工作室里。所以高煦往往会有些许错觉，感官上似乎比真实的时间要晚。
就在这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高煦的手机很少有电话，因为他设置了免打搅功能，没有存储的号码都打不进来。他便摸了出来，一看原来是个不常联系、但很早就存了号码的人，孙静。
高煦从办公桌旁边起身，走到了靠玻璃窗的角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诚，接了电话。
孙静的声音道：“还在忙工作呢？”
高煦道：“对，同时进行两个项目，稍微有点忙。孙总最近好吗？”
孙静：“很无聊。我倒不是非得上班，不过闲了这么久，人都快废了，挺怀念之前的日子。也许辞职的决定，稍微有点轻率。”
高煦的脸上笑了一下，他明白，孙静想起了高煦愿意提供工作岗位的承诺。不过这女人嘴上一直挺要强，并没有直接提起需要工作，却只说很无聊。
他没有马上回话，心里稍微琢磨了一番。
孙静虽然没有干过影视行业的事，但综合能力不错；他在天苏公司上班的时候、亲眼所见，相信自己的判断。孙静年龄不大就能做大公司的外贸部总管，学识必定也很过硬。
高煦手里的这个梦孵化工作室，将来应该会向公司化发展，有关融资、管理等各方面的事务，必须专业人才，不然再聪明的人也不懂现代企业。人才都能花钱招到，但孙静是个确定可靠的人选。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还在苏州的时候，妙锦似乎对孙静就有些许戒心。不过这种事，回头主动告知妙锦就行了，他和孙静主要还是工作关系，最多勉强算是朋友。
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终于“喂”了一声。
高煦“嗯”地发出一个声音，表示电话信号没断。
孙静的声音又道：“可想想上班的时候，也有很多烦心事。”
“围城内外么？”高煦脱口道。
孙静道：“哦？”
“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高煦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声。
高煦终于主动说道：“你要是不嫌我的庙小，可以考虑一下加盟咱们。工作室目前的情况，当然没有大公司那么多规矩，也有休息的时间。只要项目做完了，空窗期基本没多少事，来不来上班都可以，薪资照领。”
“听起来好像不错呢。”孙静道。
高煦道：“有空你到这边工作室来谈谈，就在太仓幻影动画厂院子里，一会儿我给你具体地址。”
孙静道：“就今天吧，我最近都是睡到中午才起床，正好下午的头脑清醒。”
高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说道：“那行，我在工作室等你。”
他把地址发消息过去后，便继续工作。
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下午四点下班了，孙静还没到。今天轮到小邓值班，高煦便叫小邓回去，自己留下来值班。主要的事是等着办公楼里负责打扫卫生的人、来做清洁工作，然后锁门。因为工作室里有一些内部资料和文件，每天留个人晚点走比较稳妥。
好在今天妙锦回她家去了，高煦也不用非得立刻回家，无非少点休息时间。
快到五点的时候，孙静终于到了。她见面就道歉：“没想到路上那么堵，早知道就不坐出租车、坐轨道车过来。”
她为什么没有开车，高煦心里有点小小的疑惑，但没过问这样的细节。他说道：“没事，咱们先下楼。”
孙静穿着整齐的衣裙，还化了妆，比起上次去酒吧的形象、她又仿佛恢复了职业女性的样子。
之前高煦借用的公爵轿车、已经还给妙锦使用了，今天高煦上班开的是自己的跑车。孙静先是有点惊讶，上车后便伸手按住职业短裙下摆，轻轻抱怨了一句：“我觉得，坐你原来那辆千里雪更舒服。”
“在家里的车库，有一次撞坏了，我不久前才新买了这辆。”高煦随口道。
孙静道：“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上次在酒吧高煦付的钱，考虑到孙静的性格，他便径直说道：“行。不过今天小婉回她家去了。”
于是只有他们俩人。孙静挑了一家暹罗餐厅，要吃暹罗酸辣汤。汤里可以煮虾、海鲜，高煦也没有异议，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海里的生物。
颇有点异域风情的餐厅，菜品都是暹罗风味，不过店员厨师是明国人。装修不错，居然还配备了服务员专门煮海鲜、剥虾壳，据说是为了把握火候时间，让菜品的口感更好。以大明国的人工成本，这顿饭不便宜。
高煦主动提起：“我有个方案，一年固定薪资十万，项目结束后，我个人的纯利再给你百分之一。不算太委屈？”
孙静想了想：“上部动画，刘总的收入好像有几亿圆？”
“有的。”高煦诚实地点头。
孙静笑道：“待遇不错，你挺大方的嘛。”
高煦道：“这种工作室就像个体户，我个人出全资，不对别的股东负责。赚钱的时候，分给你们多点少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赚钱的时候，我还开它干什么？”
“是这个道理，不过公司制度有其好处。”孙静道。
高煦不动声色道：“到时候得靠你了。”
孙静听到这里，端起椰子汁道：“多谢刘总提携。”
“哈哈，希望合作愉快。”高煦道。
他喝了一口椰子汁，又道：“现在只有那么几个人，你要是做总管、却没什么人管，就叫总监吧。实际上什么职务无所谓，工作室里的人，都是接到什么事就干什么。”
接着俩人商量了一下，孙静先协助高煦处理事务，熟悉行业，跟进项目的具体进度，并帮他管理日常工作、包括工作室的公账。将来进一步发展的时候，她将帮助高煦组建公司。
目前孙静的工作强度、实际上不用那么高的薪水，不过她找工作的方向，本来就是总管级别的管理职务，高煦这也算是花钱留人、提前布局人才储备。
晚饭高煦没喝酒，吃完了饭，他开车把孙静送去她的住所社区。然后打算回家。
到了地方，她却忽然说道：“咱们下车再说几句话吧？”
高煦解开安全带，站在了车子旁边，孙静从对面走了过来。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站在不太明亮的路灯下，城市已展现除了夜景的一面。
孙静的声音道：“那次在苏州，我就想在路边这样站一会儿，说说话。不过那回喝得太醉了。”
“周围什么也没有，而且还有点冷。”高煦道。
孙静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随后看向高煦，微笑道：“正因什么也没有，说话才有意思。电视、电脑、手机，工作生活的琐事，你不觉得有时候填的太满了？”
高煦笑道：“没觉得，我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或是看书。”
“刘总确实是个挺特别的人。”孙静看着他的脸。
高煦淡定道：“这话我也会说，一般是对美女说。”
孙静“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她收住笑容，用感概的语气道：“偶尔，还是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女人啊。可就是不太好找。”
她的模样长得挺不错、特别化了妆之后，身材也保养得很好，而且家境似乎不错。
高煦心道：或许为了某一些需求，她可以考虑适当放弃另一些要求？这样的策略，不知道是否可行。毕竟像妙锦那样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她和高煦“以前”就在一起了。
高煦什么也没说，懒得管那么多。他礼貌性地陪着孙静站了一会儿，便道：“小心吹感冒了，回去休息吧。你调整好状态，最近就可以来上班。”
孙静道：“好的，多谢刘总开车送我。”
高煦点头道：“回头见。”
几天后，高煦找到了幻影电影厂的管理层，并联系经纪公司、开始进行实质性的协议签订。古装剧项目即将提上日程。
韦家作为幻影电影厂的控股方，在负责制作方面没有异议。但韦承华同时也是古装项目的出资人之一，许诺出资一千万圆。
于是副总裁韦继勋来找高煦谈过，对导演的人选提出了一些意见。大概原因是，韦继勋觉得马导演知名度不高，以前的作品市场表现也不太好，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也许马炫以往的作品、受诸多客观原因影响，比如投资不够、剧本不好等等，但也不能忽视马炫再次失败的风险。
高煦权衡之后，仍旧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认为马炫确有才能。而且高煦也在韦继勋面前，说出了自己的考虑：拍这部剧不是很在乎利润，制作成本有限，亏本也亏得起。
于是韦继勋无话可说，直接认领了那一千万项目投资。不过韦家投入这笔钱，显然也不只是期待这个项目赚钱。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直觉
高煦的剧集项目，投资还不到动画项目的一半，十五集的总投资约四千万圆；利润预期、也完全没法与动画电影比。正如王思奇等大多人的看法，来钱最快的还是电影票房。
但是高煦在古装剧集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
剧组在西域省建造了一个拍摄现场。从509年到510年上半年，不到一年的制作期，高煦便两次乘飞机亲自，到拍摄现场观摩。他麾下的孙静也长期驻守在西域，将各种信息传递回太仓。
太仓的一家大型传媒公司，已与梦孵化工作室、签订了独家首播协议。
条款有点复杂，关键内容是采用浮动版权费的合作模式。剧集快完成的时候，对方旗下的一家付费电视台最先放映，接着在他们旗下的视频网站上架。收视率、播放量越高，版权费就越多，按照协议执行即可。
同时高煦还要跟进《动物城》的动画项目。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过签订各种合同，协商合作过程中的事务，繁杂的事情依旧没法偷懒。总之大半年的时间，高煦又进入了忙碌的生活。
两个项目都进入市场之后，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龙门客栈》在国内很快热播，电视台的收视率意外地节节攀升。作为制作方的太仓盛映电影厂、根据目前的数据进行评估，这个项目不仅不会亏本，还能赚不少钱。前期的独家播放至少可以收回成本，之后又能卖给别的电视台和网站、以及出口版权。所以盈利已是确定的事。
这种传统古装剧集，出口之后，起码日本国、朝鲜国、安南国等地接受度是很高的。
独家首播的公司，已经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他们希望稍微修改剧集结尾、以便拍摄续集。但高煦没有接受，他在古装剧上有自己的计划，不想再继续这个题材。
当然这样的决定，让韦继勋、传媒公司的人无法理解，因为外界现在认为，这个题材变成了优质项目。高煦的想法角度不同，他正在考虑武德时期的内容。
《动物城》最近刚刚全球同步上映，赚钱是意料中的事。
意外之处在于，这部动画刚上映，观察国内的票房趋势、似乎无法超过上一部动画《寻梦》；反而在国外市场的表现出奇的好。
按理不该是这样的情况，高煦觉得《动物城》的可看性不比《寻梦》差，何况还有淑妃金扇奖的光环加成，国内的观众却没有预计中那么买账。
这天“大舅哥”韦继勋来了，亲自来到梦孵化工作室。高煦把他请进办公室，让小余泡了两杯茶。
韦继勋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径直说道：“说实话，去年我真没打算在剧集上赚钱。”
“我知道的。”高煦笑道。
两人谈起这个话题，高煦便打开了视频网站，点出首页上的《龙门客栈》，将显示器挪了一下，让韦继勋也能看到。
记忆中让高煦印象最深的、是张曼玉参演那个电影版本，因为技术的限制，记忆里的电影画面、精细度还不如此时显示器上的剧集。
正在播放的剧集，服化道、场景细节、拍摄手法、演员演技，在高煦眼里都是电影级别的。高煦之前就看过了，剧集更注重人物关系和剧情，整个世界观也很圆润流畅。这部剧无疑是精良之作。
高煦的心情相当好，照这样的水平、如果继续拍武德朝的故事，传播范围和影响力必定不会差。
韦继勋看了一会儿，说道：“拍得确实不错，非常佩服。刘兄弟做生意，真是常胜将军。”
高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觉得这部电视剧、除了制作精良，也不得不承认创意走了捷径。各个时期都有大量的烂片，在市场检验之前、往往难以分辨；而他直接拿记忆里无数人认可的经典之作，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或许创新并不是那么容易，甚至不能只靠钱砸出来。在文艺上的创新就罢了，要是在科技上的创新，有时候直接就可以发动世界经济的引擎，绝非儿戏。
韦继勋的声音又道：“今天我到这里来打搅，主要还是因为大伯提到了你。”
“哦？”高煦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韦继勋道：“经大伯一说，我也意识到了刘兄弟的过人之处。你应该是第一次投资剧集，组织这样的未知项目不容易啊。”
“我身边的顾问也是挺得力的，至少没让我误入一些坑。”高煦轻松地说道。
韦继勋点头道：“刘兄弟确实很识人，像那个马炫导演，我当时就不看好。咱们俩谈论过，是你非得要用他。”
高煦道：“如今看来，没看错人吧？”
韦继勋沉吟片刻：“刘兄弟不懂导演专业，怎么作出确定的判断？”
这句话倒一下子把高煦给问住了，他想了想道：“主要还是靠直觉。我这人，很愿意听别人的分析和意见，但决策和结果我只靠自己。”
韦继勋愣了一下，与高煦面面相觑。
不过在高煦的心里，直觉其实是多方面信息汇总、产生的模糊总结。别说一个导演了，大不了只是影响一笔买卖，当年高煦任命的文武官员，动辄影响王朝运转、战争胜负，他不也是靠直觉干的？
韦继勋的眼神既有欣赏，似乎也带着类似嫉妒的情绪，语气有点奇怪：“大伯对你的评价很高。”
高煦看了他一眼，特意谦虚地说道：“承蒙韦忠明老先生错爱。不过韦老先生的生意，与咱们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应该有本质的区别。”
韦继勋道：“对了，十二国经贸会议下个月召开，地点就在太仓。到时候伯父也要来太仓，他让我带话，邀请刘兄弟同去。”
高煦露出了意外的神情，问道：“我一个做文娱影视的人，需要参加那样的会议？”
韦继勋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原因，像家父的资本规模就比刘兄弟大，也没收到邀请。不过伯父既然开口了，自有他的道理。”
“下旬给你答复，到时候我给韦兄打电话。”高煦道。他暂时还不清楚，韦忠明是否有什么深意，所以先随口留下余地。
“啊！”韦继勋顿时震惊地看着他。
高煦好言道：“小婉不太希望我整天忙于功利，我得先和她商量一下。”
韦继勋顿时笑出声来：“这种事她懂什么？你别管她！”
“韦兄是小婉的大哥，当然可以不管。”高煦笑道。
韦继勋轻轻摇了摇头：“好吧，不过刘兄弟最好不要拒绝大伯。小婉若是胡闹，我帮你劝导。”
“一言为定。”高煦伸出手。
韦继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说道：“那我就不多打搅了。记得尽快打电话来。”
高煦将韦继勋送到电梯口。
他回到大厅，走到办公室门口，叫了一声孙静。等她出来，高煦便当着几个人的面说道：“现在，项目到了收获的季节。之后没啥重要的事要做了，咱们只需要等待。我也想休息一段时间，寻找下一个项目题材。明天我就不来上班了。”
孙静点头道：“剩下的事，我帮刘总照看着，祝你假期愉快。”
高煦看着她：“很好。等后面的事情办完，你就让大家放假。明天开始，上班时间也不用再那么严格，如果谁有事情，可以迟到、请假，反正事务不多了。”
孙静笑道：“刘总真是挺好的老板呢。”
高煦也露出了笑容：“就这么几个人，倒腾那几个钱，不用太紧张。再说项目开展的时候，大家都很努力认真，感谢诸位。”
大厅内外传来了零星的掌声。
孙静道：“几亿圆的项目，被你说得那么轻巧，刘总大气。”
项目的收益已是八九不离十，这时候当然可以说几句轻巧话。高煦“哈哈”笑了一声，便离开大厅，往办公室走去。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说道：“孙总监、小余，要是有人联系你们，问起剧集内容的创作人，你们记得联系我。”
“好的。”小余最先应答，她和孙静点了点头，神情都有点不解。
高煦没多解释。他走到王诚跟前聊了两句，拿起了一叠最重要的纸质文件，然后找了个袋子放进去。收拾好，便抱着袋子下楼。
高煦把袋子放在跑车的副驾椅子上，然后坐到驾驶室。他没有立刻启动汽车，继续坐在车里冷静了一会儿。
工作上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而且资金将变得更加雄厚。高煦犹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目前正在播放的古装剧，里面有少量隐秘的细节。时至今日，却仍然没有几个妃嫔们消息；可能因为暗示的细节太少，也可能她们还没看到这部剧。
不过以后、等到高煦做出了有关武德皇帝的剧，她们就不应该错过了。如果她们确实在“这里”的话。
那个时代的人，当然会对那个时代的剧感兴趣。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都是生意
平时高煦不太喜欢看电视。不过今天妙锦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他渐渐被电视节目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停下手里的琐事，坐到了妙锦的身边。
电视画面里有个演播室，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像在说相声一样谈着《动物城》动画。既不像新闻，也不像娱乐，似乎是一种戏谑现实的节目。
妙锦见高煦坐过来，便说：“这家电视台，应该比较偏向左翼观点。”
高煦脱口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左翼右翼之分？”
妙锦道：“本来就是舶来品，那是外国人对明国政治的说法，国内并无明确的左右之分。所以我们一般不用这样的词，平时听不到很正常。”
她看了高煦一眼，又道：“如此分类，起初出现在法国革命时的议会，后来演化出了各种诠释，在每个国家的含义都不一样。在我们明国国内，现在的右翼主要是指保守派、民族主义者，左翼就是国际派、主张平等博爱的人。”
高煦笑着问了一句：“你是哪边的？”
妙锦道：“我是女人，管什么政治呀？不过我刚才的话，属于右翼立场，是传统保守的观念；但女权者一般都是左翼。”
高煦随口道：“意料之中，女人嘛，直接投靠胜利者、成本最低，还需要什么民族主义？”
妙锦笑骂道：“你真是顽固的封建残余。”
但她只是在开玩笑，接着又很平静地说道：“目前明国的大家族、包括韦家，还有绝大多数上层精英，几乎全是右翼。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本质就是经济危机后、民族主义失控的灾难，而大明是战胜国，所以原来那些民族主义者、至今一直掌握着主流政见和权力上层。”
高煦摩挲了一下额头：“那我这种封建残余，应该算是右翼吧？”
妙锦指着电视道：“显然大家认为你是左翼。”
这时电视里的男主持人道：“起初我以为它是童话，后来才知道是寓言。”
女主持人立刻接过话道：“小孩看‘闪电’，大人看偏见，这不就是动画片的全家乐吗？”
男主持道：“你说得对。这个梦孵化工作室的老板、就是去年淑妃金扇奖作品的出品人，今年他还能得到‘京师’的奖项吗？”
他把京师两个语气加重，并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似乎在暗示京师的政治倾向、以及上层的右翼思维。
女主持人道：“不管怎样，《疯狂动物城》非常火爆，并且国外的票房，已迅速超过了国内，在网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论。我们先来看看国外同事传回的直播。”
电视画面一转，一个视频放大到全屏。视频环境大概是国外的一个商业区电影院外面，周围的画报招牌都是外文字母。有许多人从一道出口走出来了，摄像机来到了一个黑人小伙的面前，然后出现了同步翻译的对话。
外国黑人小伙说他刚看完了《动物城》，“很好看，我认为它在隐喻人们的偏见与狭隘。这是真实存在的，在刚才我就听到别人说，九成黑人孩子从小没有爸爸。”
直播记者问道：“你认为这不是事实，只是偏见吗？”
视频里的人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但也是偏见。他们不愿意接受不同的观念，认为爸爸跑掉了，是因为他道德差。其实你只要了解一下，我们部落的人都那样，只是在这里被人们强加上了道德指责。”
记者道：“你是卧底吧？”
“啊？”小伙一脸认真地看着摄像机，皱眉道，“你们明国人的偏见歧视，比这里的人们更不能让人忍受，我讨厌明国人。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去明国生活的原因。”
被人当面这么说，记者好像有点上头，他反驳道：“我认为你没去明国生活，是因为无人机（入境管理局有很多无人机）。”
小伙展开手臂，张大嘴“哈”地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记者道：“站住，你想攻击我？”
小伙道：“你看，你的偏见毫不掩饰。”
记者的声音有点生气了：“我听说你们爱装富豪，骗了女人怀孕，就立刻跑路。”
小伙道：“她们只是自作自受，如果不是喜欢钱，能上当吗？”
视频忽然中断，画面突兀地换到了演播室。主持人好像有点看不下去了，男主持人临时强笑道：“卧底？”
女主持人道：“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代表一群人。而且刚才那个外国人说得很好，我们不能只用自己的观念、那样去看待不同的文化。”
妙锦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她转头说道：“刚才那个在法国的记者闹了笑话，会被电视台开除吧？”
高煦道：“不一定，这节目效果挺好，这样的笑话能增加收视率。什么左翼右翼，其实都是生意。《动物城》里也是这样的暗示。”
妙锦笑道：“你说得有道理。反正我挺讨厌外国人的，像我们在安南夜市遇到那种。”
她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去电磁炉旁边烧水。
高煦拿起平板电脑，打开网页，立刻看到了《疯狂动物城》已上首页热搜。看来不管国内票房如何，至少话题已变得非常热门。
甚至有议会议员也出面说话了。高煦好奇地浏览了一下网页上的谈话内容，好像是针对最近的国外舆情、有关大明移民法律的争论。
议员说了很多好听的废话，大意是明国高层完全没有歧视思维，主流也在反思百年前爆发的极端民族主义、以及所带来的战争破坏。
文章的题目是：朋友不用成为家人。
明国平等尊重地对待海外的各国民众，视为朋友。而移民条款是议会通过的合法法律，因为明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自生文明，人口够多，没有必要转变国策，所以政府选择了另一条对外路线，包括帮助各国建设家乡、提供经济援助和安全保护等措施。国际和平联盟组织也多次赞赏大明国政府，在诸多全球性事务上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高煦又搜索了出入境的法律条文，看了许久，发现明国的对外法律果然非常保守。他想起了安南人阮玲的遭遇，确实挺难的。
如今的世界日渐开放，外国人要到明国旅行、旅居倒是不难，但是来工作或移民几乎不可能。
大概只有各领域的顶级天才，才有可能得到明国国籍。而结婚、生育这样的简单路子都是没用的，政府不承认在国外登记的婚姻；那么在外国登记的婚姻到明国就没用了，婚生儿童只能是外国国籍。如果非婚生子、或是找不到外国配偶，孩子由明国人这边抚养，也只能登记西美区、澳区的身份，永远得不到本土国民身份。
过度保守的国策，被很多人指责为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所以明国政府在这方面承受着极大的压力，那些想来明国生活的人，一直在诟病这方面的法律。
之前高煦没有专门了解这些条文，太枯燥了，这时他才特意阅读。作为世界的领袖，大明竟然长期奉行极度保守排外的国策，倒真有点出乎意料。
也许妙锦说得对，二战时那些保守派、民族主义者根本没有退出权力舞台，因为他们是胜利者，打败了世界上多数国家的联盟。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高煦一向相信战争塑造国家地位，特别是主力会战。
不过他在选择《动物城》题材时，确实没想到舆论是这么个情况，还能引起政治争论。也许韦忠明邀请高煦去参加会议，说不定有点这方面的考虑？如果是那样的话，高煦便不能回避了。
他沉默着坐在椅子上，思考着意外的舆论。现实与他的固有想法、差距有点大，之前他想起偏见歧视时，其实下意识的感觉是“被偏见歧视”，主要受第一世的固化思维影响；然而眼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明国人反而是施害者。
妙锦泡好了茶，坐到高煦身边，把茶杯递到他的手上，然后凑过来看高煦的平板屏幕。
高煦喝了一口茶，转头看着妙锦，恍然道：“对了，大舅哥带了话，叫我去参加什么十二国经贸会议。你陪我一起去吧。”
妙锦撇了一下嘴，大概是因为高煦口误说出了“大舅哥”这样的称呼。她轻轻地问了一句：“我一个学生，能参加那样的会议？”
高煦道：“昨晚我查了一下，有一场音乐会，咱们去免费欣赏。至于什么会议，我去也是打瞌睡，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关心。”
“真的不关心？”妙锦微笑看着他。
高煦观察着她的神情，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内容，忙道：“你不要误会，我没兴趣参与什么政治，只是随便看看。”他顿了顿，说道，“且不管真理是怎么样的，至少现在明国的当权者非常强力，我很放心。”
妙锦柔声道：“你不要觉得我在干涉你。”
“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高煦道。
妙锦笑道：“好吧，我相信你说的。”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误入里屋
电视里播放着大段的广告，但没人去换台。
妙锦正在做琐事，准备着午饭的食材。高煦开始检查他的各种仪器，都是前阵子陆续收集齐的一些测量工具。
有射线检测仪，说明书上描述，可以检测辐射射线，包括紫外光、激光等电磁波。有扭称实验装置，能测出引力常量。以及空气测量仪。
另外还有一些不常见的小型装置，总之除了不好搬运的大型仪器，能测试一般常数的仪表，他都尽力买了回来。
妙锦偶尔会好奇地观望这边，但她还没问，可能已经猜出高煦要干什么了。
高煦只等她问，便会明确告诉她。因为他要去找黄山那个山洞的时候，准备叫上妙锦，先去实地考察，也便一起认好地方。
这些仪器，就是为了测量山洞内外、是否有异常的数据差别。
兴许一切都只是瞎折腾，那个神秘的源泉、极可能是脱了离现代凡人认知的东西。但高煦作为凡人，也只能利用这些东西，别无他法。反正试试总没坏处，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最近正好休假，时间比较充裕。高煦决定，参加完十二国经贸会议之后、便带着妙锦去黄山。
想到山洞里的景象，高煦的心情有点复杂，手里的事也不知不觉停下来，坐在那里发了一阵呆。四百年过去了，棺木应该已经腐坏，遗体早就变成一堆堆骸骨。等看到那景象时，不知他会是甚么样的心情。
复杂的心情中，高煦怀念着曾经相互陪伴和依赖的人们。在他心里，她们主要不是妻妾、而是亲人。以前特定的历史环境和身份下，大家确实就是家人。
这时高煦又有些忐忑。大概因为最近播出的古装剧，已经放出了一点信息，她们好几个人、却无一人有音信。不过目前的隐秘信息太少了，所以高煦还抱着希望。
她们究竟是否幸存于世？究竟能不能找到？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只有一个缘字。关联性如此之少，却是在更大的时间尺度上、仅剩的东西。
闲下来的日子很平静，时间过得很快，旬末很快过去了。高煦准备一番，便驾驶妙锦的轿车去太仓国际会场。
白天他一个人去，因为会议席位是事先定好的。参会的人要么是政府人员、要么是资本集团代表，没有让不相干的伴侣到场的理由。
高煦准备去凑个数，混时间到傍晚后，便等到妙锦过来、一起去参加音乐会。音乐会可以带同伴，在高煦眼里、那才是唯一有点乐趣的活动。
上午开大会，地点在一处会议主厅。高煦刚到的时候，就接受了安全检查和身份验证，所以只要到办事处领取一张身份牌，走进去就行了。
周围有很多大明国政府的安全人员，陆续到来参会的人也非常多。十二个主要经济体的各界人士齐聚一堂，十分热闹。
“小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煦转身看到了韦忠明。韦忠明身边簇拥的好几个人，他们都带着身份牌、穿着正装，当然都是好像不认识的人。
韦忠明头发几乎全白了，不过衣冠整齐的样子、今天的精神状态似乎挺好。他很和蔼，架子还不如普通有钱人大，微笑着主动伸手过来。
高煦握住他的手：“韦老，幸会幸会。”
韦忠明好心地提醒道：“牌子上有号码，按号数入座。”他伸手拿起高煦的号牌，“你的位置应该就在我旁边。”
高煦谦虚地说道：“多亏韦老提醒，我还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的会议。”话虽这么说，高煦心里却觉得很无聊。
接着韦忠明又引荐了一下身边的人，当然高煦基本没记住名字，反正不是政府的人、就是资本家。
一行人进了大门，在巨大的大厅里、找到了座位。大多数人都就座了，人们在非常有创意的半旋体大厅里齐聚一堂。会议还没开始，空气中有点吵闹，笼罩着无数人说话的“嗡嗡”噪音。
韦忠明转头过来，靠近高煦说道：“听说晚上的音乐会，小婉要来参加？”
高煦点头道：“对，我们说好了的。”
只是简单的对话，不过俩人交头接耳的细节，马上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好几个人侧目看过来。还有个记者敏锐地把摄像机向这边转过来，取了一个镜头。
虽然韦忠明和高煦都非常低调，但认识韦忠明的人还是会默默地关注他。
韦忠明又把头轻轻靠过来：“明天主要是分会场的会议，你可以带小婉去看海军的船队。去东南面的海边就行，有两个航母编队从杭州湾过来，是检阅编队，比较有观赏性，平时可是见不到的。”
高煦道：“我刚知道这事。一会儿见了小婉，和她商量一下。”
等了一阵，会议终于开始了，先是一个官员到前面去讲话。
果然正如高煦预料的那样，这样的会议十分无趣。因为高煦平时没有系统化地了解这些事务，所以就像一个差生、忽然去听一堂课，当然不太容易听得进去。好在不用考试。
高煦假装认真地倾听，很礼貌地没有玩手机。他偶尔换个坐姿，就像睡觉翻身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终于结束了。韦忠明就坐在旁边，散会后，高煦当然与他同行离席。
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带引下，径直去用餐区，并被告知可以午休一段时间。许多人都在大厅里用餐，忙碌的服务员在桌子之间穿梭。
韦忠明走到了一个电梯口，身边的几个人却没有上电梯。高煦稍作犹豫，便跟着韦忠明走了进去。
下了电梯，俩人走进了旁边敞开的门，绕过一道现代风格的大理石屏风，大概七八个陌生男人从一张圆桌旁站了起来。
韦忠明和他们握手打了招呼，然后为高煦引荐了一下。一个竟然是内阁成员、首相副手，还有王家家主等人物，不过其中有个人身份最特殊，介绍是假物院高职位的科学家。
高煦顿时明白了，自己大概是误进入了一个特殊的圈子。
“刘刚。今年他投资的那部动画挺不错的。”韦忠明指着高煦，简单地说了一句。
内阁官员道：“我们听听左翼的言论，应该是有好处的。”
另一个人附和道：“对，就像兴宗时期的情况，正因为有丰富而不同的学派声音，客观上我们才逐渐发展出了比较稳固成熟的体系。可后来内部再次失衡，反而促使了激进冒险。二战前我们已在顶位，根本不该去赌国运的，当时的那些人显然失去了理智。”
高煦终于忍不住说道：“诸位可能对我稍微有点误会。”
他说罢比划了一下手势，却发现有口莫辩。他无法解释制作《动物城》所产生的乌龙事件。又因为立场发生了微妙变化，高煦忽然对诸如国际平等这样的观念、不感兴趣了。
韦忠明对其他人说道：“刘刚不同于那些只顾胡说八道的左翼人士，他是个理性可靠的人，并且有不同寻常的见识和天分。”
高煦一脸无奈。
内阁官员问道：“刘先生有没有兴趣从政？”
高煦沉吟道：“暂时没有那样的想法。我以平民的眼光看，对大明国的情况总体感到乐观。其中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现在还看不到爆发的危险。话又说回来，人类社会有过完美的体系吗？至今还只存在于理想之中吧。”
刚才提到兴宗话题的官员点头道：“刘先生言之有理。我们的好日子又过了一百年，现在有些人，便是满脑子的大同世界。可世界上的人，真的已经走出了丛林？”
高煦转头看着他，说道：“阁下刚才提到的激进冒险，指的是民族主义失控吧？结果确实是坏事，但我认为，经历那样的阶段、应是必要的过程，起码能抵御逆向民族主义。国家盛衰无常，起落难料啊。”
官员的目光在高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刘先生确有左翼倾向？”
高煦道：“本没有左右之分，我与在座的诸位是一样的情怀。”
几个人纷纷笑了起来，韦忠明也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高煦又不动声色地开口道：“现在都讲理性、利益、制衡逻辑，然而利益并不就是一切。平时大家过好日子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咱们遇到艰难与失败，陷入混乱否定之时，如果完全没有了信念与情怀，毅力从何而来，如何还能相信希望存在？”
人们收起了笑容，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高煦刚进入这样的场合，也不太了解情况，所说的话、或许也与大家平时的言论风格不一样。不过高煦懒得管那么多，反正说自己想说的便是了。
就算人们暗地里觉得他在说大话，也没有关系。高煦自己很从容，很坦然，因为他经历过那些艰难的岁月，也认识过那些胸怀天下的文武、如何在残酷的战争中守护着皇朝。值得庆幸的是，屋子里的这些人、似乎也不是什么蝇营狗苟之辈。
韦忠明的声音道：“我们需要积攒小刘这样的人。”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理想国度（尾章）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高煦携妙锦的手，跟着人群走进了音乐大厅。
人们都穿着盛装，尤其女人们，无不精心打扮。有的穿着襦裙、或袄裙风格的传统服饰，有的是现代时装打扮。一个个身影，仿若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徘徊。
其中还有很多外国人，应该都是来太仓参加国际会议的。
若论趣味性，大家可能更愿意去看一场电影、而不是欣赏这样的纯音乐。不过今晚的听众仍然很多，听众席渐渐坐满了。
或许其中有人是看重音乐会的稀罕、平时并不经常参加，也有人只是看重它的格调。
而高煦主要的快乐，来源于陪在身边的妙锦；想象一下，如果他独自前来、或者陪着不相干的人，那感受恐怕会一落千丈。他愿意和妙锦在一起，体验各种各样不同的经历。所有的事，都会变成共同的回忆。
大厅里的灯光恰到好处，很有层次感，乐团所在台上比较明亮，观众席上的光线稍暗。
妙锦轻轻抚了一下襦裙，坐到高煦身边。漂亮的交领、让她的脖颈姿态更显端庄，奇妙的青春容颜有着婉约的气质，她那明亮的眼睛带着微笑，光洁的朱唇仿佛泛着光泽。
她察觉到高煦的目光，也转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期待的笑容。
乐团从《理想国度》的系列乐章开始。因为高煦听过这个系列，所以开场就听出来了，但他从未在现场听过。而且今晚的演奏、是按照时间顺序的完整乐章。
音乐有其抽象性，在场聆听的明国男女、外国人，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官。
渐渐地，高煦也沉浸在氛围之中，进入了音乐表达的世界。
那节奏起伏的声音、回旋在大厅的旋律，有时仿佛感受到了波澜壮阔的抗争，有时隐约让人看到了混乱荒诞的世界、灯光也似乎随之黯淡。
乐章渐行渐缓，如同田园原野上的轻风，终于让人松了一口气。
史诗一样的系列，古典与现代的乐器交相争鸣，合为整体。恢弘的段落刚过，节奏才轻缓一些，弦声又急剧地攀高，继而多种乐器齐鸣，仿佛是人类对理想的追求、以及永不停止的求索。
数千年的时光、凝聚在了那个混乱变革的时代，再浓缩成一场音乐会的短暂时间。只要用心倾听，高煦便能受到深深的震撼。
在虚无的空气中，他看到了一个古老的文明，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认识到自己来自何方、将去何处。其中有过沉沦、激进的段落，最终走向了自信与从容。
数百年后的今天，工业文明初期的那些理想、大部分真的实现了。但眼前的世界，仍不是理想的国度，它还在缓慢地蜕变着。
音乐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一些人神情激动、甚至在含泪鼓掌，更多人被裹挟着，加入了其中。
直到音乐会结束，高煦带着妙锦走出了大厅，他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息。现场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不仅在于乐团的演奏很精彩，实际上还有听众们的共鸣影响。
高煦坐在公爵牌轿车的驾驶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一切都很完美。”
夜色已深，此地离春江区住宅有点远。
高煦想起了上午韦忠明的建议，说是明天可以去海边看海军编队。他与妙锦谈论起这事，妙锦也很乐意陪着他前往。她好像也和高煦一样，在一块儿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有兴致。
于是俩人不打算回家了，高煦先在网上找到一家靠海边的酒店，便径直驱车往东南方向行驶。
到了酒店，高煦查了一下相关的信息。明天从杭州湾过来的海军编队，一共有两个航空母舰群，即郑和号、要塞号所在的第十二、十三海军总队。
它们之前部署在中美洲执行任务，最近才返航本土，航线通过大江入海口，然后前往北方军港检修。这两艘航母服役的时间太长了，时不时就需要修缮。海军编队到了本土区域，行踪是公开的，大约在故意向世人展示。
高煦了解到，海军编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并没有多少观赏性，各舰之间间隔很远，肉眼看不到几艘，还有潜艇在水下根本见不到。庞大的舰队、只有组成密集的检阅队形，才具有视觉冲击力。明天它们从沿海通过时，正是检阅编队。
网上还能查到舰队航行的大致时间。高煦和妙锦明天得早起，否则容易错过。不过这样也好，顺带可以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第二天还没天亮，高煦就和妙锦一起开车出发。
海边有一条公路，车子在沿海公路上行驶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岔路口，岔路通向东海海面、前面是一处观海台。这样的观海台不止一处，高煦和妙锦只需要选一处就行了。
人工修筑的观海台广场上，已经停了许多车辆。天刚蒙蒙亮，正在海边游逛的那些人，估计都是来看军舰的。除此之外，这里只有海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景点。
高煦把车子停好，从挡风玻璃向天边观望了一下，转头道：“军舰还没来，日出也还得等等。外边海风大，你在车上坐会儿，等一下我叫你。”
妙锦轻轻拉了一下深色的外套：“没事。”
他们打开车门下了车，妙锦从对面绕行过来，靠在轿车旁边，与高煦站在一起。俩人一起瞧着前面宽阔的海面。海边一般都有风，好在今早的风不大，恰好能吹起妙锦的长发。
站了一会儿，妙锦忽然转头道：“高煦，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山洞？”
高煦毫不犹豫地答道：“是，你和我一起去。以前没留意、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回咱们仔细察探一下。”
妙锦沉默稍许，问道：“我们真的还能再次新生？”
高煦怔了一会儿，没法确定地回答这个问题，他沉吟一阵，说道：“不太清楚。”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万一没能找到其他人，咱们俩今后归宿的位置、就不能有丝毫错位，要准确地放在之前的地方。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妙锦又问：“是不是可能找不到她们了？”
高煦心情复杂地点头道：“有可能，等我再制作一部古装剧试试。如果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人，那么未知的变量就更大了。”
他默默地思索：自己不能决定结果，但能决定行动。他应该尽力去寻找，因为过程本身的意味、就是高煦还想念着那些人。
妙锦柔声安慰道：“没关系的，你不要太执着。就算我们只剩当下，也不算是什么遗憾。因为大家迟早都会死亡。”
高煦不置可否，伸手握住了她柔软的纤手：“你是对的，大概只有现在拥有的东西、才最真实。”
妙锦抬头看着他的侧脸：“那你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高煦转头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很好奇，想再看看、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俩人暂且停止了交谈。
高煦的思绪还在刚才的话题中，他想到了人们狩猎采集，然后进入了农业时代、有了王朝兴亡，接着总算是赶上了海航开拓、工业化文明。但世界又缓慢下来了，至今已经有过两次全面经济危机。
今后，应该还会有新的文明革命，从根本上改变社会的运行逻辑，如同人们从田垄间走向工厂、从乡村走向城市。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总之高煦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掉，他想看见。自己无须再有什么作用，只要有知觉就行了，他痛恨那未知的恐惧、痛恨时间的永恒。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回望东边，朝阳渐起，海天之间仿佛骤然变得明亮。
高煦和妙锦一起眺望天际，观赏着日出美景。
“哗、哗……”层层叠浪，毫不停息，海浪不断向岸边涌来，深色的海浪中、正翻起一朵又一朵白色的浪花。遥远的天边，云朵隐约呈现出抽象的形状和颜色，人们可以把它们想成任何意象。
高煦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开阔了一些。他最初出生在内陆地区，后来却尤其迷恋大海。他喜欢海，它是向外的，让人联想到更辽阔的世界、更精彩的人生。
遥远的海天之间，一声汽笛声从风中吹来。妙锦的声音美妙而带着惊喜：“船来了！”
果然有成排的影子、在海浪之中隐约可见，它们忽然就出现了。风中似乎还有奏乐声，高煦侧耳倾听，听出了万里金陵的曲子。乐曲在海浪中听不真切，它从远远的军舰上响起，却仿佛是穿越了四百多年的时间，让人感概、让人有点恍惚。
高煦知道，庞大的大明海军编队、会渐渐变得清晰，那首古老的乐曲也将更加清楚，只要站这里再等等。
极目眺望，天边笼罩在霞光之中。无尽的海浪深处，有着未知，也有着期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