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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机密（上）：龙难日
作者：马伯庸
内容简介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迎汉献帝至许都，此后，奉天子以令不臣，逐渐集军权、政权于一身，开始了自己政治生涯的新篇章。以伏皇后、杨彪、唐姬为首的一批效忠汉室的志士谨遵献帝临终前嘱托，从温县司马防家秘密迎立献帝的同胞弟弟刘平入宫。从此，展开了与满宠、郭嘉、荀彧为首的曹营一轮轮惊险紧张的搏杀。刘平终究能不能力挽狂澜？官渡之战，胜家真的是曹操吗？究竟谁在幕后操纵三国的历史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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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主要人物：
刘协：汉献帝狠戾冷酷
刘平：刘协弟弟，继位皇帝柔弱温和
伏寿：汉献帝的皇后沉着果决
董贵人：汉献帝的妃嫔天真娇蛮
唐姬：弘农王刘辩之妻勇毅坚强
董承：车骑将军，董贵人之父理想主义
杨彪：前太尉，与董承是政敌老练成熟
杨修：杨彪之子狡猾自负
赵彦：议郎，与董贵人是发小细腻顽强
曹丕：曹操之子稚嫩思虑
郭嘉：祭酒，杨修、蜚先生的对手天才谋略
荀彧：朝廷尚书令，曹操谋臣中正平和
贾诩：汉朝将军，政治立场暧昧老奸巨猾
满宠：许都县令目光如炬
沮授：谋士，与郭图是政敌廉洁奉公
淳于琼：袁绍部将放荡不羁
蜚先生：郭嘉对手，实名戏志才阴狠毒辣
司马朗：温县司马防家大公子热血厚道
司马懿：温县司马防家二公子阴鸷细密
次要人物：
孔融：东汉名士狂傲自负
冷寿光：杨彪的人，华佗门下弟子，与郭嘉同窗冷静沉默
陈群：司空西曹掾属一板一眼
徐福：杨彪的人，与王越是对手神秘莫测
王越：刺客，与唐姬是仇人凶狠狂妄
孙礼：曹营校尉为人谨慎
张绣：西凉骑兵将领谨小慎微
邓展：曹营将军强硬无比
任红昌：郭嘉的姬妾，传说中的貂蝉善良通达
郭图：袁绍帐下谋士，沮授的政敌野心勃勃

序 只是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公开的故事。”
陈寿跪坐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墙壁说。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嘲笑他。
“可是我很想把它记录下来，不是每一个史官都有这样的机会。”陈寿拿起毛笔，虚空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光芒。
影子继续在晃动。在墙壁的一角，《三国志》卷帙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陈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花了十几年时间，不负朝廷期望，写完了从汉末到晋初的历史，现在终于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视线，从《三国志》身上挪到另外一大堆断烂竹简和绢帛上去。它们就那么随意堆放着，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上面写着许多文字，笔迹各不相同，看得出是出自不同的人之手。有些文字之间还残留着一抹暗褐色的血液，有些竹简上则是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陈寿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起来。无数低沉的声音从故纸堆里萦绕而起，它们在呢喃，在诉说。仿佛受到那些死魂灵的驱使，陈寿抬起手中的毛笔，慢慢点在一片空白竹简之上，勾画出一串工整清晰的文字。
这不是历史，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已被人遗忘几十年、近千年，即将衰朽成灰的故事。
时光之水回流到建安四年。

第一章 弦上的许都
杨平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手里的牛筋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整个犀角弓身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箭簇对准了前方二十丈开外的一头鹿。
那头鹿正藏身在一片白桦林中，安详地嚼着一蓬枯黄的树叶，浑然不觉即将降临的灾难。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稀疏的树林并不能提供什么像样的遮护，光秃秃的枝干和灌木丛在它身前交错伸展，宛如一个天然的囚笼，把它巨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杨平现在需要做的，是轻轻松开勾住弓弦的食指与中指，然后锋利的箭簇会在一瞬间穿过枝条的间隙，刺穿棕黄毛皮，割开热气腾腾的血肉，把它的心脏击得粉碎。
时间过去了一瞬，抑或是一阵子，杨平的手指动了。
一支翠翎箭应弦而射，牢牢地钉在了距离麋鹿只有数寸距离的白桦树干上。受了惊的麋鹿猝然一跳，撞得身旁的树木一阵摇动，然后它四蹄飞扬，慌张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杨平站起身来，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林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他站起身来，把犀角弓插在泥土上，走到树林中将钉在树干上的箭杆用力拔了下来，随手捋了捋有些歪斜的尾翎，插回到箭壶里去。
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从雪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杨平走出树林，比画了一个遗憾的手势。那青年盯着白桦树干上的箭痕，眼神闪过一丝不满：“以你的准头，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失手？”
“那可是一头母鹿，”杨平试图辩解，“你看它大腹便便，也许很快就临盆了。”
“你心肠这么仁厚，还是把箭还给我吧！”青年愤愤地说道，把杨平箭壶里的箭拿出来，扔进自己的箭壶里。
杨平讪讪赔笑道：“一想到马上就有幼鹿降生，嗷嗷待哺，我哪里还能下得了手啊。古人打仗尚且不杀黄口，不获二毛呢，何况一头怀孕的麋鹿。”
青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麋鹿临盆，你说不忍下手；野雉护家，你要成全其义；鸿雁当头，你又说仁者不阻归家之禽——我说你这是打猎还是讲学啊？咱们在这儿趴了一整天了，可还是两手空空呐！”说完他摊开双手，重重甩了几下。
杨平道：“仲达你不要发怒，我等一下再去林子里转转，也许还能猎到山兔狍子什么的。”青年两条淡眉一耸，一脸怨愤瞬间收起，淡淡道：“算了……天色已经不早，咱们早点回城吧，否则我爹和大哥又要啰嗦了。”他说完转身就走，留给杨平一个背影。杨平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辩解，默默地把弓箭挎在背上，裹上麻巾，尾随他而去。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走出山林。山下有几个苍头正围着火堆取暖，旁边树上还拴着两匹西凉骏马。看到两人下山，苍头们纷纷喊道：“司马公子、杨公子回来啦。”一群人踩火的踩火，牵马的牵马，还有人把烫好的酒倒进皮囊里，递给他们。
青年接过皮囊灌了一口，扔给杨平，然后摇摇晃晃自顾跨上一匹坐骑。杨平尴尬地啜了一口酒，交给苍头，跨上另外一匹马。那些苍头见他们两个都两手空空，知道今天收成不好，都不敢相问。青年左右环顾一圈，一挥手：“回城吧！”
苍头们各自收拾起帐篷器械，跟在两人马后。青年与杨平并辔而行，却故意不去理他，抓着缰绳四下张望。他扭动脖子的姿势与寻常人不同，双肩不动，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很快，一瞬间就能从一侧转到另外一侧，如同一头极度警觉的野狼。
“其实我平时射马蹄靶射得挺准的，只不过一想到要射活物，总是不由自主心生怜悯。我听说君子……”
听到杨平自己絮絮叨叨，青年忽然勒住坐骑，长长叹息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义和，你这个人呐，性子太柔弱。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还这么迂腐？宋襄公的故事，难道你没读过？妇人之仁！”
杨平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鸿鹄之志，我最多不过是个百里之才，能做个县令什么的，抚民生养，安心治剧，就很满足了。”青年冷笑道：“咱们河内可是四战之地。你数数，董仲颖、袁本初、曹孟德、吕奉先、袁公路，哪一路诸侯不是对这里虎视眈眈？你想避世养生，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说完他一挥鞭子，在马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记。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奋蹄狂奔，自顾朝前跑去，把后面的人甩开数十步远。杨平只能苦笑着扬鞭追赶，一群苍头紧紧跟在后面，连呼带喘。
这一队人不一会就走上了官道，沿着官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便能隐约看到远处温县外郭的起伏轮廓。青年马蹄不停，已经只剩远方一个小小的背影，似乎打算直接冲进城里。杨平看到苍头们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不忍，便索性放慢了速度，让坐骑慢慢溜达过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远方青灰色城堞上的雪痕依稀可见，城郭上空依依升起几道炊烟，杨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温县并非他的乡籍所在，却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有许多的亲人和朋友，这总让他心义和静。杨平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些多愁善感，像个擅长辞赋的文士——尽管他射艺出众，在温县是数得着的高手。
杨平生于光和四年，他父亲杨俊是河内获嘉人，是当地有名的豪族。因为畏惧战乱，他父亲率领百余户民众进山避祸，不知为什么，杨俊没有带上杨平，而是把他寄养在了好友司马防家里。司马家在温县势力庞大，数十个坞堡，数千兵丁，自保不成问题。于是杨平从小就在司马家，与司马防的几个儿子一起长大。
那跑在队伍前头的青年，就是司马防的二儿子司马懿。司马懿与杨平感情最好，一同玩耍，一同读书，一起打架，彼此情同手足。司马懿总说杨平别的都好，唯独这种慈柔的性情实在不足取，一直试图给他纠正过来。杨平性格谦和，骨子里却很执拗，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转眼就到了建安四年，杨平十八岁，司马懿二十岁，都是风华正茂的年岁。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们大概会凭借自己家族的势力，在州郡举个孝廉茂才，入选署郎。在中央待上几年以后，或留在中朝做个曹掾令史，或外放为县令郡丞，运气好的话，四十岁前就可以迁到九卿，封个列侯，为家族带来无限光荣。
可惜如今天下纷乱，所谓的“大汉朝廷”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君主和一群老旧的公卿，在诸家势力之间辗转流亡，惨不忍睹。最近几年，汉帝才刚在许都得以安顿，在曹操的庇佑下苟延残喘。以往的青云仕途，早已荆棘遍地。所以许多地方大族纷纷收起爪牙，把自家子弟收拢在羽翼之下，谨慎地观察着时局。
全国像司马懿和杨平这样的年轻人有许多，已过了弱冠之年，却仍旧隐伏于各地，安静或焦虑地等待着羽翼翻覆之时。
如果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和仲达打打猎，吵吵架，读几卷书，喝几壶酒……杨平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这些，然后自嘲地捏了捏鼻子，心想仲达那小子肯定又会骂我没出息了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平定睛一看，却是司马懿骑马冲了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头。杨平认出他是司马防府中的管家，心中一奇。转眼间，司马懿和管家就冲到了跟前。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说：“杨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如今正在司马大人府中，急着要见你。”
“我父亲？”杨平愣住了。他父亲杨俊刚被朝廷除为曲梁长，上任不过月余，他怎么擅离职守跑来温县了？
司马懿看到杨平有些愣怔，不耐烦地一拍他马头，催促道：“还不赶快去，别让你爹等烦了。”杨平嗯了一声，拨马便走。司马懿在身后扯着嗓子喊道：“谈完了过来找我，我还没说完话呐！”
杨平一路催马疾行，心中纳罕不已。父亲杨俊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实很模糊，自从他被寄养在司马家后，杨俊来探望的次数很少，语气总是客客气气，与他谈的话题也不外乎学业明经之类，甚至从不提及他早亡的母亲。他总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这种隔阂不是用“很少见面”就能解释的。
像今天这么急切要见他，还从来没发生过，难道是获嘉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平揣着莫名不安进入温县县城。他看到，司马府前停着一辆马车，两匹枣红色辕马身上的胸绦都没卸掉，轭衡半抬，车夫就坐在驾位上，随时可以扬鞭出发。车后还插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条金龙，与温县里的马车气质截然不同。
杨平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推开府门。一转过照壁，他看到杨俊和司马防正站在院中，远远还站着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和一些女眷。
杨俊身材很高大，脸膛黝黑，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而威，与杨平的瘦削脸庞迥然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袭玄色素袍，手里还捏着一片二尺宽的木质符传。
“父亲大人。”杨平趋前行礼，心中忐忑不安。他注意到，杨俊面沉如水，看不到一丝情绪——既没有与儿子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大事临头的焦虑。
杨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司马防道：“司马兄，既然犬子已到，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司马防疑惑道：“不多歇息一日再走么？如今城门快关了，何必如此心急？”杨俊大手一挥：“司空传诏，岂能耽搁。”那枚符传在半空画了一道弧线，司马防只得讪讪闭嘴。
那枚长条符传的尾部绘有北斗七星与紫微星，还封有司空印玺，这代表了整个朝廷的意志——尽管汉室已经衰微得不成样子，但朝廷毕竟是朝廷。
杨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手脚无措。司马防看了眼老朋友，摇摇头，走上前来搀住杨平的手道：“义和啊，恭喜你了。你父亲被曹司空征辟为掾属，正打算去许都赴任。他是特意来接你一起走的。”
“去许都？曹司空？”杨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曹操现在“挟天子以令不臣”，权势如日中天，在朝廷官拜司空。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把自己父亲征召到许都，这其中的含义，他还有些茫然。
这时杨俊开口道：“朝廷派来的传车就等在外面，我们马上上路。你在司马府的行李，我回头派人运去许都，你不必担心。”
杨平张大了嘴巴，脑子“嗡”的一声，有些发蒙。这，这是怎么了？马上就走？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一次征辟罢了，温县距许都不过三百余里，就算驿马加急，一日一夜也便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这么急着过去？
他把不解的眼神投向司马防。和杨俊相比，这位老人在他心目中更适合父亲这个角色。
司马防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按道理，司空开幕府征辟曹掾，乃是私辟，不该由朝廷颁发符传，更不该称“传诏”。杨俊的这一次征辟，又发符传，又是传诏，很不正常——而这种不正常的“逾制”，本身就暗示着某种不能宣诸于口的急切情绪。看来杨俊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次征辟中隐藏的用意，才会做出立刻赴许的决定。
这些官场中的门道，做过京兆尹的司马防能体会得到，但很难解释给杨平听。
在司马防那里没有得到答案，杨平明白这个决定已经不能更改。父命如天，杨平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垂下头道：“我知道了，父亲。”他把弓箭从身上解下来，走过去交给司马朗：“这犀角弓你收好吧，以后我估计是用不着了。”
司马朗是长子，跟杨平关系也非常密切。他嗫嚅着接过弯弓，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连连拍着杨平肩膀，眼眶里闪烁着一些东西。
杨平笑了笑：“帮我跟仲达说一声，看来没时间跟他告别了。”说完杨平伸开双臂，用力抱了抱司马朗，低声道：“好兄弟，再会了。”司马朗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然后鼻子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喘息，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还从来没分别过。杨平的眼眶也湿润起来，但一想到父亲还看着自己，便拼命忍住了泪水。
杨俊面无表情地催促道：“事不宜迟。等下城门关闭，就要多费周折了。”杨平只得放开司马朗，跟随着杨俊一步步走出司马府邸。门口那辆马车仍旧等在那里，车夫一见他们出了门，立刻站起身来，呵斥了几声，辕马开始踢动蹄子，鼻息粗重。
虽然杨平想到过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温县，离开司马家，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如此的……莫名其妙。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伤。杨平偶然瞥到司马府前的貔貅石像，它一只耳朵有些残缺，这是当年他和司马懿在上面玩耍时弄断的，心中一阵苦笑。
杨俊先上了车，然后杨平扶住车边的栏杆，轻轻一下蹬了上去，坐到自己父亲身旁。车下的司马防忽然一把抓住杨俊的胳膊，仰起头来正色道：“杨平贤侄在我家生长十余年，我视他如自己的亲生儿子。杨兄你此去许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他平安啊。”
杨俊微微一笑：“司马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义和可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护着他？”司马防这才松开杨平的胳膊，倒退了一步，眉眼间担忧的神色依旧不减。
许都是什么地方，他可是太了解了。
那个地方自从当今天子移跸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险恶的大旋涡，曹操欲要控制天子，称霸中原；天子欲要牵制曹操，重振权威；还有西凉、河北、荆州、山东等地的豪强势力把触手伸进来，各方或明或暗的势力交织其中，很少有人能在其中独善其身，委实不是什么太平地方。
司马防在河内韬光养晦，阖门自守，就是不想让自己和族人趟这一滩浑水。可如今自己的至交好友与视若己出的孩子竟要身赴险地，而自己却阻止不得，这让司马防胸中横生一阵郁闷。
“杨兄，你可要留神呐……”司马防喃喃道，两手抄在袖中，微微颤动。
杨俊朝司马防拱了拱手，然后搓了一个响指。车夫扬起鞭子，在半空甩了个漂亮的梢响，两匹辕马开始拖动大车移动。很快，这辆马车驶离了温县县城，走上官道，朝着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杨平用手肘支在车边栏，望着不断后退的景色发呆。
杨俊的态度，更让他觉得莫名恐慌。从前每次见面，父亲多少还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可现在父亲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仿佛一个押送钦犯进京的酷吏，冷漠异常。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杨平性格柔弱，却不是傻瓜。他知道当一件事反常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原因。他一直期待着父亲在离开温县之后，能够告诉自己这个原因。但是杨俊让他失望了。他们已经赶了一夜的路，杨俊一句话都没对杨平说过，只是不停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其他时间则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带着满腹疑窦，杨平沉沉睡去，暗自希望当自己一觉醒来时，还是躺在司马府的卧房里。
※※※
车轮沉默地在道路上滚动着，正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俊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对车夫轻轻说了两个字：“停车。”
车夫似乎对这个命令有些不理解。如今他们正在一片连绵的土黄色丘陵之间，因为年久失修，官道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这里方圆数十里全是荒野，没有任何居民，连树木都没多少。他们拼命赶了一晚上的路，为何却要在这种地方停留？
“停车。”杨俊重复了一次，带有轻微的不耐烦。
车夫不由得有些怨气。当初他从许都被派到曲梁接杨俊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要绕路来温县一趟，他想早点返回许都。可他不敢惹这一位手持符传的大人，只得把马车停了下来。
“算了，正好让辕马歇息一下，喂些豆饼，我也垫点东西。”车夫这样想着。
原本半睡半醒的杨平感觉到车子的震动停止了，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杨平悚然一惊，身体下意识地朝后靠去，然后他看到车夫直挺挺地从马车上倒下去，杨俊手持匕首，刀刃滴着几滴新鲜血液。
杨平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一下抓空。他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的猎装，没来得及更换。
父亲做了什么？他会杀我吗？无数念头在杨平脑海里纷迭而出。
杨俊看到杨平醒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刚刚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杨平慌乱地跳下车，去搀扶那位车夫，然后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杨俊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入心脏，鲜血从死者的胸口疯涌而出。杨平眼前被大块大块的血色侵占，刺鼻的腥气冲入鼻孔，他感觉到呼吸有些艰难，一股强烈的挛动从喉咙涌出。
“平儿，别管他了，我们还有事要做。”杨俊道。
杨平胸中的恐惧和怒意同时涌现出来，他白皙的面孔开始泛起红色，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转身逃掉，还是该冲过去不顾尊卑地揪住杨俊的衣领大吼大叫，让他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从丘陵的另外一侧传来轻微的声音，另一辆马车仿佛从地上冒出来一样，一下子冲到了两人面前，停住了。
这一辆马车要比他们乘坐的大，大轮高盖，却没有任何标识，乘座四周挂起玄色布幔，无法看到车内的动静。它的轮辐和车框之间都用麻布塞满，轮毂上还绑了一圈蒲草，跑起来噪音很小，如同一只幽灵。车夫是一位虬髯大汉，在他单薄衣衫下可以看到隆起的团团肌肉。这人戴着顶草帽，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一只枯槁的手从车里面掀开布幔，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车夫，又看了看杨俊，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杨平身上。他与杨平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缩小，淡然的表情发生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龟裂，但稍现即逝。
杨俊沉声道：“伯父，一切如约。”老人手指轻磕了一下扶手。马车车夫立刻从驾座跳下来，从马车里拖下一具尸体。杨平注意到这具尸体和自己身材差不多，只是脸部已被砍得稀烂，看不出年纪。车夫把尸体放在马车夫的旁边，摆出个力战身亡的姿势，最后满意地拍拍手，直起身来。
杨平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觉得毛骨悚然。这时候，杨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儿，上车吧。”他指了指那辆马车。杨平站在原地不动：“父亲大人，您如果需要我去死，我尽孝就是。但我希望能死个明白。”
杨俊微微皱起眉头：“没人希望你死，上车吧，车里的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杨平断然拒绝。自己被父亲一言不发地带离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然后父亲又在半途当着他的面杀掉了朝廷派来的车夫，现在又是一辆来路不明的马车和老头。杨平已经受够了这种打哑谜似的折磨。
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地死了一个人啊，而且就在他的眼前。这是杨平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那种异常清晰的冲击感让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杨平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只怀孕的麋鹿被自己箭矢射穿的情景，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揪住。
杨俊见杨平不肯上车，想要上前去扯他的袖子，老人制止了他：“交给我吧。”杨俊只得恭敬地后退了一步。
布幔掀得更开了一些，老人探出头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孩子，你来看看这个。”杨平疑惑地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黄澄澄的龟钮方印，银铜质地，拿在手里颇为沉重。他翻过印底，看到上面刻着四个篆字：“杨彪信印”。
“杨彪……杨太尉？”杨平手中一颤，方印差点没掉在地上。
“是我。”杨彪回答。
车上这位老人，居然是杨彪！那位尽节卫驾、名满天下的重臣杨彪！
杨彪是汉室在风雨飘摇中的一面旗帜。从雒阳到长安，从长安再到许都，当今天子数年颠沛流离，他始终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以太尉之职统领百官，随侍左右，堪称汉室的中流砥柱。天下士人，无不称道。
四年前天子移跸许都，曹操处心积虑想要扳倒这位杨太尉，想置其于死地。可杨彪的声望实在太高，即使是曹操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逼迫他弃了太尉之职，变成一个赋闲许都的平民。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位忠臣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了。
这位失势的前太尉，如今居然轻车简从，出现在如此荒凉之地，委实让杨平惊诧不已。
“不知老夫的名字，是否可以取信于公子？”杨彪略抬起下巴，显出一丝矜持。多年的官宦生涯让他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自然，自然……”杨平感觉额头有些汗水沁出，“杨太尉高名，晚辈怎敢质疑。”
老人微微一笑，掀开半个布帘。杨平手忙脚乱地爬上车，一回头，发现父亲杨俊还站在外面没动。这时候杨彪淡淡道：“季才，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杨俊一拱手，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父亲不跟我们走么？”杨平狐疑道。
杨彪道：“他还有他的事情。”
话音刚落，那位身躯庞大的车夫提着钢刀走上前去，寒光一闪，杨俊的右臂便被斩落在地上。睹此奇变，杨平“啊”的一声从车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想要扑过去帮忙。杨俊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用眼神制止了儿子的冲动。杨彪轻轻把手按在杨平肩上，示意他少安毋躁。
车夫把刀收起来，从杨俊衣襟下摆撕下一片布，洒上一些药粉，给他裹住伤口，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杨俊踉跄着走到路边，背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脸色惨白，却始终没吭一声。
“走吧。”杨彪面不改色，对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马车里的杨平，已是面无血色，心绪乱得如同一团麻绳。
布幔慢慢被放下来，外面的景色与光线被完全隔绝开来，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开始加速。杨平不知道失去一只手臂的父亲为何要与两具尸体留在原地，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合理的古怪事情之间，隐藏着什么筹谋。可是从昨天回城开始，一个又一个冲击让他无暇思考。
他现在亟需一个解释，否则可能真的会疯掉。杨平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杨彪，他发现后者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像……真的是太像了……”老人眯起眼睛，慢慢地拍着膝盖，表情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杨太尉，我……”杨平一开口，就被杨彪的手势制止了。
“别着急，我会告诉你一切。”杨彪缓缓开口，然后掀开布幔的一条小缝望了眼天空，又迅速阖上，“在抵达许都之前，有些事情，你是必须要知道的。”
“我们终究还是要去许都啊……”杨平心想。
“从何说起呢……嗯，就从你父亲杨俊开始吧。”杨彪语速很慢，仿佛每一句话都要含在嘴里深思熟虑一番。杨平坐在老人家对面，双腿并拢，把双手搁在了膝盖上，聚精会神。
“那还是在光和年间，当时我是灵帝陛下朝中的卫尉，你父亲季才是我手下的一名左都侯。我觉得这年轻人颇有才干，很是欣赏。他是河内获嘉人，我虽出身弘农华阴，不过也姓杨，就认他做了族侄。季才是个干才，腹中有鳞甲，说一藏十，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说到这里，杨彪佝偻的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
“光和四年，在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灵帝陛下的一位妃子王美人诞下了一位皇子，起名为协。当时何皇后已经生了太子刘辩，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便毒杀了王美人。董太后怕协皇子也遭到毒手，便把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后来少帝为董卓所废，协皇子践祚为帝，就是当今天子。”
杨平歪了歪头，心里很奇怪，这些事情都是天下皆知的，何必再说一遍。这时候，杨彪眉毛陡然一扬，用严重的语气道：“可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王美人是双生，一共产下了两位皇子！”
杨平悚然一惊，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宫中的卜者说双生大不吉。王美人便找到了当时担任宫省宿卫的我，央求我将其中一个孩子带出宫去，否则两个婴儿都活不了。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也想为灵帝陛下多留一位苗裔。当时我想，反正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少帝刘辩当初就是养在宫外，然后才接入宫中……”
杨彪的声音随即重新低沉下去。
“……于是我就找到了杨俊，请求他把其中一个婴儿带出去。以我和他的职权，这件事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几天以后，王美人突然意外死亡，我深深感到雒阳实在太过危险，就连留在太后身边的协皇子都时时面临威胁，何况这个没有任何名分的小孩子。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便找了个机会，让杨俊带着那个孩子辞官回老家，对外宣称是自己儿子。他这么多年以来，牺牲很大，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他了。”
杨平已经猜到接下来杨彪要说什么了，他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说，我不姓杨，我姓刘，我是当今天子的双生兄弟？”
杨彪双手环起，遥空一抱，郑重其事道：“所以你的字不是义和，而是仲和，因为天子的字是伯和。你流的是汉室皇族的鲜血。”
杨平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事可真荒谬，前一刻他还是河内郡的一个普通良家子，后一刻就摇身一变成了皇族，而且是当朝天子的亲生兄弟，正统到不能再正统的汉室宗亲！
这解释了为何父亲从小把他放在司马家；也解释了为何父亲这么多年对他只有隔阂的恭谨——但是解释不了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一连串事件。
杨平，现在叫做刘平，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杨彪的话听完。他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世之谜，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为王美人多留一点骨血。她这一辈子只求过我这么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辜负她。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你会作为杨俊的儿子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杨彪突然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可是现在事情起了变化，陛下需要你。”
“需要我？”刘平几乎失笑，一位九五之尊的君主，需要他这个既无政治根基也无文才武略的一介乡野草民做什么呢？
杨彪慢慢用指头敲击着膝盖，双眼望着厚厚的布幔，似乎想努力看穿它。
“如今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汉室衰微，朝政完全被曹氏捏在手里，像我这样的公卿辅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掉，跟随陛下从雒阳出来的大臣们已是七零八落。长此以往，曹氏将会是第二个王莽——想要重振朝纲，只靠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刘平自嘲地笑了笑：“您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杨彪竖起一根指头：“陛下光是承受着曹氏的压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我们需要一位影子，能够在暗处活动，为陛下笼络更多忠心汉室的人，积蓄反击的力量。你是一位皇族，你的身份可以做许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汉室宗亲多了，何必找我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谁会相信。”
“但陛下的亲兄弟只有你一个，你们的相貌一模一样，没有人能代替你！”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寒风顽强地从布幔缝隙中透进来，让这一老一少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毕竟天气已是十二月，而许都还在遥远的前方。
刘平道：“杨太尉当初布这一枚闲子下去，是否已经早有成算？”
杨彪呵呵笑了一声，味道苦涩：“你太高看老夫了。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将你拖进来……可汉室已经到了悬崖边缘，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锱铢必争，挖掘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不放过每一个可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胡须一颤一颤。忽然间，杨彪像一头老狮子挺直了身体，猛地扳住杨平的双肩：“四百年刘氏基业，不可以毁于我等之手。大汉历代皇帝，可都在看着我们呐！”
刘平被老人突然的爆发震慑住了，他还从来没看到过一个人执著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太敢正视老人灼热的目光，眼神有些躲闪。杨彪看到他的样子，哑然失笑，慢慢松开刘平，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平冠，恢复沉稳的神态。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一切也许很难在仓促之间接受，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杨彪说，“每一天，汉室都在不断衰弱，不断死亡。”
刘平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一次根本不是曹操征辟我父亲，而是你们要找我？”
杨彪道：“不完全是，曹操对你父亲的才干欣赏已久，这一次的征辟确实是出自司空府的命令，我们不过是在悄悄地推动，试图创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被征辟的朝廷官员在半路遭遇盗匪袭击，力战不敌，车夫与亲生儿子遇难，自己被斩断了一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事情很常见的。”杨彪说得轻描淡写，刘平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可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他嗫嚅着，想起那两具尸体和父亲惨白的脸孔。仅仅只是为了制造这一个假象，就付出两条人命和一条手臂。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除‘杨平’的痕迹，不让人产生怀疑。要知道，曹操的势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可怕。我们不能有一点疏失，否则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父亲早已经有了这个觉悟，他随时可以为汉室付出自己的生命。”杨彪别有深意地说，同时看向刘平。刘平闭上了嘴，什么也没有表示。杨彪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去。
车子继续向前滚动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杨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意无意地扯一些闲话，从经学、玄学谈到国政历史、名物掌故。刘平从小就被司马防请来名师悉心指点，腹中博学，跟杨彪这等大儒谈起话来，倒也头头是道。
过了正午，官路已经越走越平稳，路面随着络绎不绝的车马日渐平整。荒废的驿站也陆陆续续重新设立起来，越接近许都，大路两旁就越热闹，随处可见农夫在广袤的荒地上埋头苦干。有几棵稀疏的新栽小树，像戍田的卫士一样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分辨军田和民田很容易，有老有少甚至有女人扶犁而行的，就是百姓的田地；而军人负责的田地则全部由精壮的男性壮丁开垦，效率要高得多。远远望去，整片田野被开成一块块方正的黑黄色土地，如同一个参差不齐的巨大棋盘。
到了傍晚的时候，远远的已经能够望见许都高大的城垣。刘平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城，不料马车在这里忽然做了一个急速的转弯，掠过许都城边，朝着右侧继续疾驰而去。当天色即将彻底黑透之前，马车来到一处小山山麓，在一处独栋小屋前停住了。
这小屋方方正正，门口陈有两尊石驼，四周种植的都是松柏。夜风一吹，有阵阵低沉的沙沙声。
“下车吧。”杨彪对刘平说。
刘平有些惊异：“我们……不是去许都么？”
“是的，不过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杨彪说，“我的身份太敏感，你不能跟我太久，否则曹氏会怀疑。你在这里下车，会另外有人带你入城。”
刘平掀开布幔跳下车，忽然又局促地探回头来：“杨太尉，我……”
杨彪只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给他机会说出决定：“接受也好，回绝也好，你可以当面说给陛下听。”老人狡黠地笑了笑，然后重新隐没在布幔后。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刘平茫然地站在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松柏、石驼，这些摆设只意味着一件事——这间屋子是祭祀死人的祠堂。一想到这里，他顿觉阴风阵阵，遍体生凉。他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这种诡异的环境确实令人感到不适。刘平左顾右盼，突然之间瞳孔紧缩，浑身僵硬起来。
不知何时，在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长发白衣的女人。
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荆钗布裙，五官秀媚，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狭长的眼角和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皱纹。
“杨平？”女子的声音很谨慎。
刘平知道她不是鬼，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垂拱行了个空首拜。女子抬起灯笼，看到他的脸，不禁微微一讶，一时间竟忘了回礼。女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面色一红，略举低灯笼，低声道：“快随我进来。”
刘平犹豫了一下，跟着女子进了屋子。女子取开灯笼罩子，点起了两根素白大蜡烛，刘平才看清房里的陈设。原来这里并非居所，而是一间祠堂。祠堂的两侧简单地搁着鬯圭、绫寿币等祭器，正中摆放着陈案、香炉和烛台。祠堂相当简陋，祭器品级也不高，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刘平看到陈案正中供奉着一块槭木牌位，上面写着“故弘农王讳辩之位”。
一看到这牌位，刘平一惊，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女子搁下灯笼，淡淡道：“亡夫以弘农王薨，不能入宗庙。陛下移跸许都之后，追念亡夫，便在此起了一座祠堂，聊慰九泉。”她穿的是一件破旧宫服，样式华贵，却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和补丁。
“您难道就是……”
“不错，我就是弘农王妃，你可以叫我唐夫人。”女子落落大方地举手肃拜，算是补上了刚才的失礼。她放下手之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刘平一眼。刘平知道她是好奇什么，一阵苦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唐姬，是弘农王刘辩唯一的妻子。灵帝驾崩之后，传位给刘辩。可惜这个不幸的家伙只坐了四个月皇帝，便被董卓废为弘农王，随后被生生鸩死。刘辩死后，唐姬流落至民间，甚至一度传说被李傕逼婚，不知所踪。最后还是当今天子下诏，这才将她千辛万苦迎回宫中，为弘农王守陵——这段故事，刘平还是听司马家的那些丫鬟们说的，那些小姑娘对这类遭遇都极有兴趣，讲起来就没完没了。
想不到她没留在雒阳，也跟随天子来到了许都，还在郊外为弘农王立了一个小祠堂。算起来，这位唐姬也算是自己的嫂子了，刘平心想。
祠堂里没有毯子，于是两个人只能相对而站。唐姬道：“你需要知道的，杨太尉路上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刘平点点头，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什么叫做“我需要知道的”？难道还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唐姬把额头撇下来的一丝头发撩上去，正色道：“许都不比别的地方，走错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切不可掉以轻心。你的身份，除了陛下与伏妹妹，就只有杨太尉、杨俊大人和我知道。”
刘平挪动一下脚步，心里有些惊讶。这等机密的军国大事，居然一位废王的妃子也参与其中，看来真如杨彪所说，他们现在不得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唐姬看到刘平嘴唇微翘，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我不过一个废王的寡居妃子，无声无臭，除了陛下并没人真正关注我。杨太尉声望太高，掣肘甚多，许多事情我比他去做要方便些。”这一句话绵里藏针，刘平被人说中心事，面色登时红了起来，手足有些无措。
唐姬没再继续拿言语挤兑他，她款款走到门口，倚门张望了一下，回头道：“我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来这里为亡夫祝祭。这期间没有人会来，只有我和一位随侍的小黄门。”说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饰递给刘平，“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有半刻，宫里就会派车来接我回去。你换上这套服饰，跟着我，记住，不要开口说话。”
刘平注意到，唐姬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两道鱼尾纹在烛光里分外醒目。也许是复杂的经历，让这样一个姑娘变得格外成熟吧。
“那您原来的那位小黄门呢？”刘平问。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已经被我遣散回家了。”刘平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付那个符传车夫一样，将这个小黄门也杀掉灭口。就为了送一个人进京，要害掉两条性命，刘平可不愿平白背上这些杀孽。
唐姬似笑非笑：“你这个人，倒真是心慈得很，连一个阉人的生死也要过问。”刘平正色道：“人无贵贱，岂可轻决其生死。”唐姬眉毛轻微地抖了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入祠堂后堂。
刘平趁机换上宦官服装。等他换好以后，唐姬提着一个篮子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鱼酢酱、鹿脯和冷芸豆。刘平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反而在刚才还吐了不少，早已是饥肠辘辘。唐姬把篮子递给他，刘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鹿脯，蘸了蘸鱼酢酱，刚要放到嘴里，忽然抬头问道：“这些……难道是弘农王的祭品？”
唐姬道：“祭品什么的，无非是给活人看的罢了，死者长已矣，又何必在意。”刘平道：“你想得倒通达。”唐姬看着他抓着鹿肉不放的样子，抿起嘴来：“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两人一起笑起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字？”唐姬熟练地把一些酱涂抹在鹿肉上，递过去。
“嗯，虽然年纪还差两岁，不过在河内好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早早起好了字。”刘平回答。按礼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这个时代，一切规矩似乎都乱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仪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冠礼的一天。
“也是呢。乱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唐姬轻轻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刘平还是说她自己。
刘平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刚打了一个饱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声。唐姬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叮嘱道：“记住，把头低下去。”
刘平“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小时候读书，最痛恨“十常侍”之类，常常跟司马懿感叹说宦阉误国，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做小宦官。
唐姬敛起面容，冷冰冰道：“走。”刘平弯着腰，低着头，举着灯笼走在前头。两人出了门，门口早有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等在那里，车盖上系下十二道银色鸾铃，还有两席猩红毡毯铺在座位两侧——看来天子给这位嫂子的待遇着实不错。
唐姬走到车前，冲刘平丢了一个眼色。刘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让她踩着登上车去。唐姬左足先踏上去，左手立刻抓住车盖的撑杆，右足轻点，纵身跳上车去，刘平的背部并没吃多少力。刘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凛然。看不出这位娇滴滴的寡居王妃，行动居然如此迅捷。
鸾车一路银铃响动，路上的行人纷纷朝两侧让去。唐姬端坐车上，平视前方。刘平在她身后半蹲着，只能一手把住车体，一手提着灯笼，生怕烫着她。
借着黑暗中的这一团烛光，他注视着唐姬随着车子摇摆的纤弱身子，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芝兰，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位颠沛流离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旋涡中来，来做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兄弟，刘平觉得他和他周围的人真是充满了谜团。
鸾车开到许都东侧宣阳门的时候，恰好城墙上的刁斗“铛铛”地响了三声，已到城禁之时。城门司马看到鸾车开过来，知道是弘农王妃回来了，连盘问都不盘问，直接推开了半扇大门，让开大道。鸾车正要往里进，忽然从森森的通道里冲出来数十名骑兵，与鸾车恰好在狭窄的城门洞中狭路相逢。
唐姬和刘平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鸾车车夫直起身子，愤怒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拦王妃车驾！”
为首的那名骑士腰悬长剑，沉着脸，高举手中虎符，高声道：“奉司空府军急令，挡道者格杀勿论！”
唐姬一听不是冲他们来的，便放下心来。可这家伙明知是王妃车驾，还如此倨傲，这让唐姬也有些不快。她从座位上略欠起身子，道：“请问前面说话的，是邓展将军么？”
带头的骑士过来，这人三十多岁，瘦脸高颧，细长的双目挤向额头，一脸天生怒相。他听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只得上前拱手道：“公务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王妃恕罪。”
唐姬肃礼道：“妾刚祭扫弘农王祠回返，不知竟冲撞了将军行伍。”
邓展平日连皇室都不大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这个王妃，不过毕竟尊卑有别，她如今先让了一步，邓展也不好继续摆出跋扈的姿态。他扫了一眼鸾车上的车夫与小黄门，抱拳一晃：“是邓某唐突了。只因有司空府征辟的官员在半路遇着贼害，我们接了当地行文，前往接应，不敢耽误。”
唐姬心里了如明镜，知道杨俊遇袭的消息终于传入许都了，便颔首道：“既然如此，还是救人要紧。将军先请。”她吩咐车夫把马车倒出门洞，闪在一旁。邓展率领那一批骑兵匆匆离去。
刘平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可邓展临走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却让他冷汗肆流，后背一阵冰凉。他当过猎人，那种视线，是属于极度危险的肉食动物。唐姬小声道：“他是曹纯麾下的骑部曲将，隶属虎豹骑，武艺非比寻常。”
邓展的队伍完全离开以后，鸾车才继续进城。所幸接下来的路上，没有人再为难他们。
许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身披甲胄的士兵随处可见。青色的城墙很是高大，宽阔街道两旁开张的店铺却很少，房屋之间的空地搁满了守城器械和柴薪，仿佛敌人随时都会攻城。宵禁即将开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驻足停留。
比起雒阳与长安的规模，许都的皇城要小许多，简单地分成三层结构，方圆不过三里，禁中更是只有一里见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国家艰难，天子应厉行节俭，以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还都故城的时候再修葺不迟。
鸾车沿着朱雀大道一路走到内城宫门，唐姬对车夫道：“我要先去觐见陛下，再回去休息。”于是马车转了个弯，直奔皇城而去。宫门司马看到唐姬的车这么晚还要入禁中，都有些诧异。不过唐姬说是去见伏后，又出示了竹籍，司马略一查问，也便放行了。
入宫之后，一路冷冷清清，四周无灯无火，只有一队卫兵靠在殿门懒散地闲聊。唐姬轻声喟叹道：“纵然是少帝之时，宿卫也未曾轻疏到这种地步。”
省内乃是君王平居燕处之地，如果是汉室威仪还在的时候，别说一个王妃，就是当朝重臣，乘夜入宫也是极困难的事，非诏不能出入。如今天子寄人篱下，所居之处又只是临时改建的小宫城，从上到下都因陋就简，全没了当年庄重。
唐姬的鸾车一直开到禁中掖门前，一个老迈的中黄门等候在那里。唐姬跳下车问道：“张宇，陛下可曾安歇了么？”那个被叫做张宇的老宦官垂手道：“皇后刚伺候陛下服过药，如今还算安稳。”唐姬双肩微垂，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宦官道：“陛下说想向您问询祭兄之事，只是行动不便，特许您入寝殿问安。”
“那可太好了，我给陛下采了一些祠堂旁生长的夜息香，回头熏熏殿内，能治失眠。”唐姬一指刘平，刘平早在手里捧着几封散发着清香的植物枝叶。
宫中用度一向短绌，当初在雒阳时，甚至三公九卿都要自己去寻找吃食。即便现在到了许都，宫中诸人还是要时常出去采集，才能勉堪周济日用。王妃拜访皇后时带草药，听来心酸，可也实属平常之事。
刘平心中暗想，听起来他这位皇帝兄弟最近在染病。唐姬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跟上。
刘平跟着唐姬和老宦官，亦步亦趋。省中极小，很快两人便走到寝殿前。只见殿内尚有灯火摇曳，门口候着几个小宦官与侍女。张宇想拦住刘平，不料唐姬身子略侧，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刘平一脚便踏入殿门。
张宇眉头一皱，大喝道：“大胆！你是哪家的黄门，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刘平有些惊慌，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殿内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我那唐姐姐么？快进来罢。”女声稚嫩，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唐姬道：“听闻陛下龙体欠安，我特意带来一些草药。”女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的小黄门一起呈进来吧。张宇，你不必在这里值夜了。”
老宦官闻言，涨红了脸，诺诺退开，还不忘狠狠瞪了刘平一眼，嘟囔了一句：“宫里的规矩，全乱了。”
唐姬和怀抱草药的刘平一进寝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刘平皱了皱眉头，把那一捆夜息香搁到香炉旁，把腰直了起来。这一路上他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他的容貌，一直佝偻着身子，弄得腰酸背疼。
这寝殿陈设颇为朴素，细梁低檐，素纱薄板，尚不及寻常郡守之家。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一扇绘有龙凤的亮漆竹屏风立在当中，将整个房间隔成了两半，算是这殿中——也许称之为屋中更为恰当——最为贵重之物。屏风的另外一侧，烛光闪闪，似有人影闪动。
转过屏风，最先进入刘平视线的，是一个跪在床边的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唐姬要年轻得多，拥有一双妩媚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瞳孔极黑极亮，尖颌圆额，云鬓高挽。一支金色步摇斜插在发髻中，看似信手为之，却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玉容艳光四射。她仅仅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就已经给人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位，大概就是皇后伏寿吧，刘平心想，同时心脏怦怦直跳。这女人无须言语，只那两道淡淡的娥眉略抬半分，那与生俱来的艳丽便会让人窒息。刘平勉强把视线从伏后身上挪开，转移到她身旁的床上。
床头搁着一碗满满的黑褐色药汁，还热气腾腾。一双纤细素手搭在锦被之上，锦被里正熟睡着一人。
刘平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真的是太像了。
虽然杨彪和唐姬都曾有过类似的感叹，但当刘平自己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时，仍旧忍不住瞠目结舌。
两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型，就连略微左斜的嘴唇和那两撇吊起的眉毛都毫无二致，简直像是在照着一面铜镜。
可若是仔细观察，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躺在床上的刘协更显得清瘦些，脸颊两侧深深地凹下去，苍白而枯槁，弱不禁风。刘平是在河内山野里长大的，皮肤粗粝，却洋溢着健康的活力。
伏后望着身穿宦官服的刘平，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时间竟失了神。只有刘协依然沉睡着，似乎没觉察到屋子里多出两个人来。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兄弟！”
刘平在心里默念，感觉到鲜血在体内沸腾，来自于血缘的神秘联系在跃动着。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杨俊之子的身份，忘记了过去十八年来在温县的生活，忘记了过去一天一夜所经历的折磨。血脉的呼唤告诉他，世界上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瘦弱的汉室天子。
他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向前走了两步，开口道：“……皇兄。”
伏后俯下身子，白皙的脖颈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用光滑细腻的食指抚摸着天子的额头，把两片嘴唇凑到他的耳旁，轻声道：“陛下，您的兄弟来了，他和您真的生得一模一样。”刘协浑然未觉，依旧沉睡着，似是疲惫之极。伏后抚过他的脸颊，眼神里充满爱怜。
唐姬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她趋身过去一看，不由得低声惊呼。伏后的眼神充满哀伤，证实了她的猜想。见到她们这种反应，刘平骤然觉得心脏一紧，回想起刘协那铅灰色的面孔，一股可怕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
伏后为刘协殷勤地掖了掖被角，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垂下双手，用低沉而哀伤的声音对着两个人说道：“你们来晚了……陛下在今天清晨，已然龙驭宾天。”
这声音极低，听在刘平和唐姬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刘平盯着刘协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庞，思绪剧烈地翻腾着，这是上天给他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吗？把一个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送到他面前，然后告诉他已经离世。
唐姬压抑着悲痛，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可我三天前离开的时候，陛下龙体不是还好么？”伏后道：“从昨晚开始，陛下突然高热不退，折腾了一宿。今天早晨我想让他进些稀粥，可陛下已没了气息——还好，陛下是在睡梦中去世，我想也许没那么痛苦。”
她最后补充的这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唐姬闻言身躯一软，一下子仆倒在地，发出极力压抑住的呜咽声。伏后迅速把她搀扶起来，严厉地对她说：“唐姐姐，你哭什么？你忘记了么？陛下从未离去。”
听到这句话，唐姬身子一震，呜咽声停止了。伏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盈盈走到刘平身前，向这个陌生的男人跪下，用最恭敬的礼节拜道：“臣妾伏寿，拜见陛下。”
屋子里的时间停滞了那么一瞬间。刘平脑子“嗡”了一声，猛然间醒悟了，他终于抓到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疑问。
“你们如此急迫地把我从温县召来，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
如果真如杨彪所说，天子希望刘平入许在暗中帮助皇室，那需要一个漫长的筹谋过程，断断不会急切到连行李都不及收拾就让他赶往许都。杨俊也罢、杨彪也罢、唐姬也罢，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刘平匆忙地传递出去，不肯有半分耽搁。这些异常举动意味着，许都即将发生大事，而刘平在其中将会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现在刘平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你说的没错，”伏后平静地回答，这个女人一直保持着出奇的沉稳，“把你召入许都，就是希望你能够代替你的兄弟，来做这个皇帝。”
刘平刚要开口，伏后举起手掌，示意等她说完。
“其实杨太尉并没有骗你，把你召入许都襄助，一直就在陛下的计划之中。只是自入冬之后，陛下就染了重病，每况愈下。到了前几日，我们知道陛下必已无幸。可汉室不能无人支撑，所以我们只能提前发动，请杨俊尽快带你赴许。”
伏后把手伸入锦被里，从里面取出一条衣带，从中取出一条二寸见长的绢束。绢束上留着一行墨字，字迹潦草，能看得出写字的人已近灯尽油枯。她又从枕边取出一方玉玺，把这一绢一玺托在手中，表情变得威严起来。
“陛下唯恐不能支撑到你来，便事先以指蘸墨，留下这一条遗诏。刘平，接旨。”
刘平只能跪倒在地，伏后念道：“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包涵着一位皇帝的哀伤、愤懑与满心的不甘。伏后俯下身子，双臂前伸，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刘平。
刘平有些犹豫，他知道这一接，接下来的将是一件无比沉重的使命。伏后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双眸美丽而深邃，漆黑的瞳孔仿佛可以把对视者的思绪吸入其中。
从前他曾经与司马懿谈过国政之道，也抒发过汉祚不兴、朝纲不振的感慨，可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参与到国事中来。他转过脸去，注视着刘协的遗容，死者表情很平静，似乎是托付完了一切身后之事，然后安然离去。这是一位皇帝给他素未谋面的兄弟最后的嘱托，也是这两兄弟之间唯一的一次交流。
“臣，接旨。”
他思忖再三，终于接过绢诏和玉玺，沉甸甸的，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古怪的一份传位诏书，刘平觉得之前所有的事加到一起，也不如这一件荒谬。伏后看到他终于接过去了，松了一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与唐姬一起跪倒，向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叩头。
刘平手捧玉玺，嗫嚅道：“为何是我……这天下有皇室血统的，还有许多人啊。”
伏后轻轻摇了摇头：“天子在时，以汉皇之威德，能与曹贼分庭抗礼；若是天子驾崩，曹贼必会另立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以断绝刘姓诸侯称帝之意。届时汉室倾颓，将不可挽回。”
她抓住刘平的手掌，放到刘协的胸口，他感觉到一片冰凉。伏后的圆润声音在旁边响起，既像是说给刘平听，又像是说给刘协：“所以天子不能死，天子没有死。你就是天子，汉天子刘协。”
我就是汉天子刘协？听到伏后这么说，刘平一阵苦笑。他从温县这一路走来，先是舍弃了杨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的兄弟；现在又舍弃了刘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自己。
唐姬这时总算恢复了一些情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陛下大行之后，除了妹妹你，可还有别人知道？”伏后道：“这一整天里，我就守在他的身旁，以他的名义发出诏书，谢绝一切谒见。太官们进的汤药、饮食，我都亲自到宫门接应，生怕他们觉察到什么——宫中之人，不知曹氏安插了多少耳目。”
她执起刘协冰冷的手，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胸膛，侧过脸来：“假如你们再不来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一直到这时候，伏后才露出极度疲惫的神情，她伏在床上，脸上的光华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这个女人坐在丈夫冰冷的尸体旁边足足一整天，强忍丧夫之痛，扮演着病中的皇帝与侍寝的皇后两个角色，甚至不能露出半点戚容。寝宫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这是一条极其脆弱的防线，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最不经意的一瞥都有可能毁掉她的努力——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汉室的灭顶之灾。
她在针尖上跳着七盘舞步，而唯一能指上的希望，仅仅只是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孪生兄弟。
这需要何等坚毅的心志。
刘平满怀敬意地望着伏后，这正是史书中所谓的“义士”啊。
这两天内他所接触到的人，无论是杨俊、杨彪、唐姬还是这位伏后，性格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一种超乎执著的热诚，为了汉室而不在乎任何代价。刘平不知道，促使他们甘冒奇险的，究竟是对汉祚的责任感，还是对天子本人的忠诚。
已经死去的刘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的信赖？
刘平这时候才想到，他对这位兄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仅仅只是传到河内的一些只言片语：朝廷暗弱，天子无能，任凭权臣当道……可现在看了，却是截然不同。
他正在沉思，唐姬走到他身旁，递过一套衣裳，悄声道：“陛下，请您更衣。”刘平尴尬地看了一眼唐姬，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小黄门的衣服，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下扔在一旁，换上了一身布袍。袍子很旧，质地却十分柔软，举手投足颇为舒适。刘平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努力想象刘协走路的姿势。
两个女人看他换完衣服，低声商量了片刻。唐姬从纯银括镂奁里取出一盘白色的妆粉，托在手里，伏后取来一支毛笔，亲自用柔软的笔端蘸着粉末，在刘平脸上轻轻地涂抹。
刘协与刘平两个人尽管容貌相同，气质却大为迥异。毕竟一位是颠沛经年、缺衣少食的皇帝，一位是山野之间长大的世族子弟。
一双素净的白手在自己眼前飞舞，几缕幽香钻进刘平的鼻孔里。这香气不是来自于皇室常用的辛夷或者高良姜，而是肌肤自然生出的香气。刘平抬起眼，伏寿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正全神贯注地在刘平脸上雕琢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出现在她精致的鼻尖顶端。
她还不时用指尖沾上一点点灰褐色的药汁，在他沾满白粉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点过，刘平觉得痒痒的很舒服。
“陛下，不要乱动。”伏寿说，略带怒意。刘平连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正襟危坐，把眼睛闭上。
给刘平施完粉以后，伏后退后看了几眼，旁边的唐姬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本来就很相似，这么一施妆，刘平黝黑健康的肤色被白粉遮掩，更有九分神似。其他的细微不同，大可以托辞是皇上的“病容”。
伏后擦干净手，从书架上取来一册应邵的《汉宫仪》和蔡质的《汉官典职仪式》，双手奉给刘平：“陛下，朝中百官甚多，既有多年追随陛下的公卿，也有曹氏安插进来的新员。这陟黜赏罚的规制，得用心读熟才行。”
然后伏后转过头去，对唐姬道：“尽快告诉杨太尉，陛下适应朝政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绝不能有闪失。”唐姬应了一声，对伏后发号施令显然习以为常。
刘平心中暗暗有些惊讶。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行动举止却沉稳至极，处变不惊——这距离她丈夫的离世甚至还不足十二个时辰。
屋子里的药味依旧很浓烈，因为今天太官每两个时辰就进一次药。为了不引起怀疑，伏后把每一碗药汁都仔细地倒入地板缝隙，渗到下面的泥土里去。
一位死去的皇帝躺在床上，一位活着的皇帝站在屏风后，他们是两个人，但又是一个人。“天子刘协”在这间充斥着苦涩药味的屋子里，陷入一种既死又活的奇妙状态。
刘平看到自己脱在地上的宦官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代替了刘协，那真正刘协的尸体该如何处理？还有，唐姬是带着一位小黄门进来的，如果她一会儿只身离开，也会引起怀疑。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伏寿已经坐回到床边，一边抚着刘协的额头，一边回答道：“我已经有安排了，这将是对陛下您的第一次考验。”

第二章 燃烧的汉室
从昨天开始，荀彧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尚书台。
曹公的大军如今驻屯在官渡，安抚许都乃至整个大后方的工作就落在他的肩上。各地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这小小的尚书台，几乎每一份都加盖着“急报”的符印，都要他代替曹公来做出决断——这是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何况皇上又在重病之中，早已传诏不见外臣，许多朝请奏议也得由他批转。
“天下方乱，国事未已呐……”
荀彧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将油灯剔亮一些，把裹在身上的大裘又紧了紧。连续数天的熬夜，让这位面如温玉的谦谦君子也显得憔悴起来，细微的皱纹在眼角额间悄然滋生，那一缕黑亮的长髯垂在颌下，已略有卷曲。
荀彧不仅是曹操在政治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是朝廷的尚书令。这双重身份让他变得极为忙碌，既要为曹操分忧，也要保证朝廷的尊严。
一位仆役将竹炉里残留的灰烬捅了捅，几点有气无力的火星闪了闪，随即熄灭。他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荀彧，荀彧看了眼快被冻住的砚台墨池，叹了口气，挥动手掌。仆役连忙取来几截炭棍丢入炉中，趴在地上拼命吹气。
荀彧一直不肯使用雒阳山中产的精炭，那种炭火力很足，产量却很低，有限的几百斤都被荀彧转送去了皇宫和司空府。普通的柴炭容易生烟，影响批阅公文，所以荀彧只在屋里实在太冷的时候才添上几根。他觉得既然自己是尚书令，就该为百官做出表率。
火苗腾地从炉中又冒了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些。荀彧搓搓手，伸手又取来一卷文书，熟练地扯开外束的丝绳。
就在这时，从窗外隐隐地传来一阵呼喊声。荀彧微微皱了皱眉毛，侧耳去听，他是个谨慎的人，这是在皇宫之内，如此大声喧哗可不怎么成体统。
“走水了！”
更清晰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荀彧手中的毛笔一颤，险些把墨汁滴到铺好的竹简之上。冬季风干物燥，皇宫内又多是木质建筑，最怕火灾。如果烧起来，那可是会连绵一片，无休无止。
荀彧迅速站起身来，推开门快步走出去。大门一开，门外的寒风趁机呼地吹进来，他惊愕地看到，禁中寝殿方向在北风呼啸之下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
※※※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宿卫的戍卒、卫官们跑来跑去，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叫喊声，有朝宫外跑的，有朝宫内跑的，像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多是来服徭役的乡兵和村民，根本没受过任何训练，碰到这种事完全不知所措。
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高处，大喊大叫，试图控制着这种混乱局面，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小黄门跳下高台，朝外面狂奔，与匆匆赶来的荀彧几乎迎头撞上。
“皇上呢？”荀彧抓住那个小黄门，大声问道。小黄门连忙回答：“陛下仍在寝殿，张老公公不肯开门，小的正打算去调宿卫救驾。”
这让荀彧心里“突”地跳了一下。荀彧环顾四周，高声喝道：“今日是谁当值？”
“种校尉。”
“他在哪里？”
黄门还未回答，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荀彧认出他就是长水校尉种辑，冷冷地问道：“你的人呢？”种辑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脑子还有些糊涂，听荀彧这么一问，这才攥着头盔的冠缨喘息道：“他们都在宫外，宫门司马无诏不敢擅开。”
“荒唐！主官直宿宫内，部属怎么都驻在宫外！”荀彧大怒，“传我的命令，大开中门，让他们立刻进来护驾！”
长水校尉本属北军，执掌京城治安，早已是个不领兵的荣衔。种辑手下的士兵，都是天子从雒阳逃难后一路上收拢来的。所以朝廷因陋就简，便把原来卫尉和光禄勋的职责分出来一部分给他，让他负责宿卫。相比起那些闲散的卫官，种辑麾下的军人还算是比较精锐，是朝廷在许都唯一一支可以信赖的力量。
种辑连忙领命而去，荀彧又抓到了几个郎官，让他们赶紧去收拢自己的部属，到禁中省门前集合。有了尚书令做主事之人，那些慌乱的人群逐渐恢复了秩序。
从尚书台到省门非常近。荀彧三步并两步赶过去，看到两扇黄框大门仍旧紧紧闭着。此时火势越发大了起来，他甚至在禁中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荀彧心急如焚，仰头喊道：“我是尚书令荀彧，门上是谁？”半扇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惊慌的老脸，他是中黄门张宇。
“是荀令君？”
“快开门！你想让整个禁中烧成白地吗？”荀彧瞪着眼睛大喝。
“是您就好，是您就好……”张宇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人把门打开，嘴里还絮叨着，“我是怕有人趁乱对皇上不利，许都这鬼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
荀彧知道这个老头子一向牢骚满腹，此时也不便深究，一脚踏进门去，问道：“陛下此时在何处？”
“陛下和皇后都及时逃了出来，此时正在旁边的庐徼里安歇。”
荀彧心中稍安，朝里面望去。果然起火的是寝殿，整栋建筑已经完全被火龙笼罩，烟火缭绕，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一群宦官惊慌地拿着扫帚与湿麻被拼命扑打。
荀彧扫视一圈，忽然问道：“缸中为何无水？”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排大缸，那里本该盛满了水，以备火警之需。张宇道：“宫中浆洗沐浴，都出自缸中。如今天寒地冻，又乏人补水……”
这时候那个小黄门插嘴道：“宫中各处，多有积雪，可让人煮雪化水，以应一时之需。”荀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就按这个法子办。
这时候种辑率着一队士兵急急忙忙冲过来，荀彧看到他们腰间还悬着钢刀，气得够戗：“你也是老臣子了，这点规矩也不懂？是想刺杀陛下吗？”种辑红着脸，命令士兵们把武器都解下来丢在地上，一时间青石地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先救驾，再救火。”荀彧沉着脸发出指示。于是士兵分成三队，一队去支援那些宦官，尽力不让火头蔓延到周边的宫舍，一队去救皇子、嫔妃，还有一队紧跟着荀彧与种辑直扑庐徼。
庐徼是执卫歇息之地，靠近宫墙，与宫舍之间隔着一条掖道与濯池，一时半会儿还波及不到。张宇在火起之后第一时间把皇上转移到这里，到底是灵帝时就执宿禁省的老宦官，经验毕竟老到。
荀彧看到皇上裹着一匹锦被，坐在庐外的石阶上，直愣愣地望着寝殿的火光发呆。旁边伏后与唐姬分侍两侧，两个人都是云鬓散乱，衣襟不整，一望便知跑得极其仓促。
他顾不得礼数，走上前单腿跪地：“微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荀彧抬起头，看到天子面色苍白，脸上还有几道灰痕，狼狈不堪，心中微微一酸。回想起当天子来到许都之时，也是这么一番落难的神情，荀彧自责之心大起。
这时伏后道：“荀令君，这四周可还安全？”
见伏后不急于撤离，先问四周安宁，正是持重之举。荀彧颇为赞许，垂首答道：“长水校尉种辑也在这里，有他们护卫，可资万全。还请陛下移驾尚书台，以免不测。”
荀彧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种辑与伏后以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下眼色。
“准奏。”刘协咳嗽了几声，声音细弱不可闻。荀彧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不免多看了一眼，伏后道：“陛下圣体未安，又受了惊扰，须妥善安置。”荀彧知道天子染病已久，此时也并非追究之时，便让张宇前头带路，种辑率部护住左右，一行人匆匆撤出了禁中。
一出去，荀彧发现禁中外围早被一支部队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对大火无动于衷，只是把手中长枪横置，把所有试图逃出皇城的人都挡了回去。
“荀大人，末将救驾来迟。”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仍旧听得一清二楚。荀彧知道，这是扬武中郎将曹仁，曹操的族弟。他本来驻扎在许县南部，后来曹军主力北上，就把他调回来卫戍许都，是曹司空留在许都最强大的一支武力。荀彧计算了一下，从火起到曹仁的部队赶到，前后不到三炷香。
荀彧回身向天子略作解释，然后走过去，对曹仁道：“将军来得好快。”曹仁咧开嘴笑了笑：“天子有事，岂敢不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用眼光瞟了一眼荀彧身后的皇帝，那眼神绝算不上是忠勤或者友善。
荀彧似乎没注意曹仁的眼神变化，他指了指卫戍部队：“天子受惊，不利刀兵，劳烦将军了。”
曹仁点点头，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收鞘。”千余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同时“唰”地把佩刀收入鞘中，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军阵无声地裂成两半，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种场面，让种辑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他让部下围住天子，在两侧曹军的注目下徐徐前行。一直到皇帝顺利进入尚书台，种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荀彧看到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觉得实在有些滑稽。
曹仁并没有待太久，这么多兵甲环伺在天子四周，难免会有谋逆之嫌。等到种辑的宿卫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曹仁便告辞荀彧，率军回营。黑甲如潮，很快便退得干干净净。
在尚书台内，等到皇帝被安顿好了以后，荀彧向伏后问起究竟。伏后说，今夜唐姬带了夜息草进献陛下，不慎打翻香炉，引燃帷帐。唐姬的随侍小黄门拼了性命护送三人出寝殿，自己却被烧死在里面。
荀彧没对这个说法表现出任何疑问，他请天子与皇后在尚书台暂且安歇，然后匆匆离开，指挥宫人继续灭火。唐姬碍于身份，也先行告退，只留下天子与皇后。没人接近这对尊贵的夫妇，只有中黄门张宇守在尚书台门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发着牢骚。
大火烧了足足一宿才被扑灭，寝殿和周围的一座偏殿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在寝殿的废墟里，人们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想必就是那位舍生取义的小黄门。
等到了天明之后，刘协在伏后的搀扶下走出尚书台，朝着已化为废墟的寝殿方向望去，默不作声。
伏后的这一条计策可谓决绝之至：为了彻底掩盖，她索性一把火点燃了寝殿，焚毁了身穿宦服的刘协尸身——她为防止别人看出破绽，甚至亲自挥刀为刘协的尸体去势。刘平有些瞠目结舌，他可没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这一位九五之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火之中。汉室二十余帝，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死得如此凄凉，如此不为人知。在刘协短短的十八年人生里，他从一个诸侯手里流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忧愁凄苦，从未有一刻体验过威加海内的威仪，从未有一刻快乐过。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目送着大汉王朝逐渐步向衰亡。在刘协身后，休说配享太庙，就连谥号也没资格得到，因为他还“活着”，死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官。
刘平望着废墟上袅袅升起的余烟，不知那算不算是兄弟不愿离去的魂魄。他默默地念诵着安魂的经文，这是温县的和尚教给他的，据说可以让死者安息。这些自称佛门的信徒，他们的经文拗口古怪，却包含着使人心境平和的力量。
“哥哥，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想，对未来充满了忧虑和茫然。
伏后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陛下，外面风寒，快快进屋。今日要觐见的臣子，可不少呢。”她语气温婉，却暗藏着许多意义。
念罢一段经文，刘平抬起头，略微抬高声音：“扶朕回屋。”从这一刻，“杨平”与“刘平”也随着刘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刘协”。
与此同时，荀彧正站在寝殿废墟之上，指挥着一群人搬开瓦砾，搜寻遗物。按说这不该是尚书令要做的事，但荀彧认为禁中起火，干系重大，必须要亲临才能放心。种辑则拿着一本簿子，清点着宫人的人数。那个小黄门的遗骸就摆在旁边，被一块白布覆盖着。
这时，一个人踏着瓦砾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稳很轻，如同一条草蛇游过残垣断壁，窸窸窣窣。当他快接近的时候，种辑才骤然发觉，面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脸，笑意盈盈。
“满大人，怎么您也来了？”
来的人瘦瘦高高，面色蜡黄，一脸的皱纹层层叠叠，几乎把五官都淹没。他叫满宠，字伯宁，现任许都令，掌管着许都城内的治安。
雒阳旧臣们并不畏惧在朝堂上与曹党抗争，却偏偏对这个男子噤若寒蝉。四年以来，他就像是盘旋在许都上空的一只夜枭，这座城市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的双眼，让雒阳旧臣们在暗中吃尽了苦头。
满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种辑的表情变化，他拱了拱手，把视线投到那具小黄门的尸体上。
“他就是那个为了拯救陛下而死的宦官？”
“是的。”种辑尽量简短地回答。
满宠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去，掀开白布的一角，里面露出一截已经焦黑的胳膊。种辑周围的宫人纷纷把头偏过去，满宠却面不改色，用力一拽，把白布全扯下来，从尸体上刮起一片纷纷扬扬的灰黑尸粉。
整具焦炭般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出来，安静地躺在地上，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紧闭的下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满宠伸出右手去，在死者的躯体上缓缓摩挲，还不时捏起一些粉末送到鼻下嗅嗅。种辑忍不住道：“满大人，死者为大，何况还是位危身奉主的忠臣，何必如此。”
种辑并不知道昨晚宫内的情形，但他直觉地意识到火灾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不能让满宠和这具尸体接触太多。满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昨晚具体情形是如何的？”
禁宫虽不是满宠的职责范围，但他有权过问。种辑为了把他的注意力从尸体上挪开，只得开口把起火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他的描述，是从伏后那里听来的，与荀彧所知并无二致。满宠对这个故事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问题，甚至没有放过任何小细节。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种校尉您的部属并没有在宫中宿卫，而是在宫外驻屯，一直到火灾发生，才奉了荀令君的命令，匆忙入宫。”
“是的。”
“可您当夜不是轮值吗？主官宿卫，部属却留在宫外，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满宠的疑问让种辑停顿了一下。事实上，让他把宿卫派去宫外是来自于伏后的命令，她要求尽量拖延时间，他不知原因，但仍旧忠实地执行了这个命令。这是绝不能让满宠知道的。
“因为宫内狭窄，人多则乱。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喜欢清静一些。”种辑解释道，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看是否有什么漏洞。
好在满宠没有对这个细节穷追猛打，道了声“辛苦”，然后直起身子，朝着荀彧的方向走去。种辑望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连忙命令手下把尸体抬走，以免又横生什么枝节。
荀彧正在废墟上走来走去，脸上沾着点点黑迹与灰絮，眼角还带着疲惫之色。不时有人呈上从瓦砾里翻捡出来的纸片、竹简，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但只有荀彧亲自过目后确认没用，才能扔掉。昨晚的大火，让很多朝廷文卷化成了灰烬，其中包括不少千辛万苦从旧都转运来的内档，这让荀彧很是痛心。
满宠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躬身道：“荀令君。”
“伯宁，你来了。”荀彧点点头，对于满宠这个人，他很尊重，但谈不上喜欢。两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废墟沉默不语。
“你怎么看这场火？”荀彧问道，随手揉了揉太阳穴。
“宫里的解释，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满宠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满宠的话，荀彧并未露出什么惊异表情，只是默默地挥动一下袍袖，让周围的侍从都站开。满宠没有啰嗦，直接切入了主题：“若这个小宦官是被活活烧死，死前必然被浓烟所迫，大口大口喘息，尸体的嘴应该是张开的。何况他四肢摊开，与被烧死的活人四肢蜷缩大不相同。这只有一种可能：死者是死后才被放置在寝殿内。”
荀彧慢慢捋着胡须：“伯宁你倒真是观察入微。”
“我亲自试过。”满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知道荀彧不喜欢这个话题，很快就回到正题：“我刚才还检查了死者的胯下，什么都没有摸到，切得干干净净——事实上，依宫里的规矩，宦官只须除去阳锋，却不必连两枚肾囊也切掉。”
听到这里，荀彧终于有些动容。
“死者绝不是唐姬的侍从，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应该很熟悉的人。所以陛下才会不惜在寝殿点起一把火，毁尸灭迹——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陛下大费周章把他弄进宫后弄死的用意为何。”满宠难得地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总之，这场火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荀彧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满宠的话很正确，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疑问，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把天子当做敌手的感觉。作为曹公最信赖的幕僚和朝廷的尚书令，他始终被这种矛盾困扰着。
“我需要觐见陛下，为禁中失火请罪。”满宠说。
荀彧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的目的绝非如此。他双肩微微沉了沉，喟叹一声：“好罢，你随我去，别乱说话。”
按照仪制，满宠只是个秩千石的县令，若无诏见，是不能单独觐见天子的。须有尚书令这种等级的官员带领，方才名正言顺。即便是在汉室衰微如是的许都，这些规矩还是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仿佛皇家最后一块维持尊严的帷幕。
他们两个人告别了种辑，朝着尚书台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朝廷官员远远地被宿卫军挡在外围，却不敢离开，一个个肃立在原地，交头接耳。禁中起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些官员都惶恐地赶到宫城前，来表达自己或真或假的忠诚。
唯一穿过禁军警戒线的，是一位身穿葛袍的中年人和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中年人搀扶着女子，正焦虑而缓慢地走过殿前广场。
“董将军。”
荀彧快走几步，追上前去。来的是车骑将军董承，杨彪之后，他俨然已成为雒阳旧臣一系的领袖，起码在名义上已与曹操不分轩轾。他的女儿董贵人数月前怀上了龙种，可皇城委实过于狭窄，所以就被接回家中待产。他们一直到早上才听说皇宫起火的消息，顾不得董妃身孕，立刻赶了过来。
听到荀彧的呼唤，董承转过头来，很有分寸地露出一丝微笑，既表达了善意，又不会冲淡对天子安危的关心。荀彧看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搀着父亲的董妃，皱了皱眉头：“董妃身怀六甲，何必如此劳顿？”
董承扶住女儿的右臂，淡淡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陛下的安危，可远比小女更重要。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可不能顾小而失大。”董承说话一向皮里阳秋，荀彧也不跟他计较，笑道：“陛下昨晚并无大恙，如今暂时在尚书台休息。董将军不妨与我们同去。我叫他们拿个便轿来给董妃，免得动了胎气。”
“种校尉呢？他在哪里？”董妃的声音很尖利，怀孕让她的脸有些浮肿，凸显出几分刻薄。“无缘无故的，为何寝殿会起火？是不是有奸人要害陛下？”
皇城之内岂能如此口无顾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荀彧心想，口中却劝道：“董妃过虑了，伏后说只是药炉引火不慎，并无其他缘故。”董妃一听伏后的名字，冷哼了一声：“回头叫种辑他们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堂堂天子的寝殿居然被烧成白地，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你家主公？”
她句句都扣着曹操，颐使气指。董承大概是觉得女儿说的有点儿过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愤愤不平地闭上嘴。
董承的视线越过荀彧的肩膀，看到站在身后的满宠，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满伯宁，原来你也来了。”面对董承的无礼，满宠只是谦恭地鞠了一躬，保持着沉默，他可没兴趣跟这一对父女逞无谓的口舌之利。
其实董承也颇为忌惮满宠在许都暗处的力量，可车骑将军与许令的品秩之差又让他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让他每次看到满宠，都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可以轻易踩在脚下，但总不免把脚硌得生疼。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很快有两位黄门抬着一顶便轿赶来，把董妃扶上轿子。荀彧与董承随轿一路来到尚书台，满宠沉默地跟在后面。
尚书台内，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刘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伏后守在一旁，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
董妃一进门，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天子，浮现出几丝疑惑的神情。
刘协心中一阵慌乱，董妃是与真刘协肌肤相亲过的同枕之人，想瞒过她并不容易。伏寿昨天晚上就跟他说过，董妃将是他最麻烦的一个考验。她若是发觉天子已经易人，众目睽睽之下嚷出来，将是一场汉室的灭顶之灾。
董妃的娥眉微微蹙了起来，头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这个男子，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丈夫、汉家的天子，可总有些地方不对劲。她抚摸着滚圆的肚子，仿佛想凭借肚中的血脉看出一些端倪。
也许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够彻底毁掉整个汉室。
突然，毫无征兆地，刘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伏寿赶紧递来一杯热茶，让他啜了一口。刘协润了润喉咙，用十分沙哑的声音笑道：“少君，你来了。”董妃听到天子称呼自己闺中私名，露出几分喜欢，疑惑之心小了几分。她趋前一步，试图看得再仔细些：“陛下，您的脸色为何……”
刘协刚要开口作答，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直咳到面色惨白，他不得不用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脚步，伏后按住刘协的胸口，一边抚弄一边冲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感受风寒，您可别说太多话。”
董妃听了这话，娥眉一竖，大声道：“你照顾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头上！”她大腹便便，双手一叉腰，显得格外张扬。伏后微微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顾虑陛下龙体，可没有想过旁的事。”
这一句话绵里藏针，董妃不禁大怒：“什么顾虑陛下！连寝殿都被烧成了白地，顾虑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样，嫌陛下活得太长！”
董妃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内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苦笑不已。她是董承在雒阳时进献给天子的，为人素来口无遮拦，若非汉室这几年颠沛流离，无暇他顾，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宫斗之中被淘汰了。
刘协心中暗暗佩服，伏寿轻飘飘两句话，就成功地把董妃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开来，不再来纠缠身份之事。他松了一口气，未待将额头冷汗擦去，忽然感觉到在屋内还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这道视线阴冷锐利，让人悚然。
那是跟在荀彧身后的一个人，他虽然恭敬地垂着头，可刘协知道，刚才他一定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已经让刘协背心发凉。
这时伏后站起身来，冷冷地对董承道：“董将军，你就是这么教女儿朝仪之道的？如今龙胎未诞，就如此跋扈，以后怎么得了？”
董承面色铁青地冲女儿喝骂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来，竟也不问刘协，拧身径直出了尚书台。董承顾不上去追她，转身叩拜道：“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刘协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难免心气浮躁了些。找几个侍婢跟着她，别出什么问题。”交代完这些，他停顿了片刻，对其他人笑道，“倒是几位卿家，这么早便来觐见，足见忠勤。”
荀彧、满宠连忙叩拜于地，和董承一起道：“圣驾受惊，实乃臣等之过，特来请罪。”刘协大度地摆了摆手：“寝殿之失，无关人事，也许是天有所警，故有此兆。也许朕需要下罪己诏了。”
下面的臣子都松了一口气，皇帝把这件事归结为意外，那么许多事情都好做了。刘协说得很慢，努力地揣摩着真正的刘协会如何说话。他刚才装作咳嗽，把嗓音掩盖了过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说出来，倒没人会怀疑。这些话都是与伏后商量好的，一时间也听不出破绽。
这时候董承道：“陛下，禁中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不可不慎。臣以为应当彻查此事，方为惩前毖后之道。”跪在他旁边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经为此事定了性，这位国丈却横生枝蔓，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听到董承的话，刘协心中也是一突，寝殿大火后的秘密，岂能经得起彻查。他看了一眼伏后，伏后不动声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点了一下。刘协心中少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寝殿被焚，非同小可，当择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宫禁，整顿宿卫，方杜后患。”
荀彧心想，董承这是要借大火之事，对整个皇城的禁卫系统开刀了。可禁卫一向是把持在雒阳旧臣手中，他这么做，岂非自伤肱股么？想到这里，荀彧不免多看一眼董承，这位当朝外戚一脸忠直，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不知董将军可有成议？”荀彧不急于表明态度，而是以退为进，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么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范三人，皆系上上之选。”
听到这三个名字，荀彧与伏寿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
太常掌宗庙朝仪，御史中丞主查纠百官疏漏，光禄勋掌宫城宿卫，选择这三名官员整顿皇城，无可指摘。可在熟知内情的人眼中，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董芬与恒范都是雒阳系老人，自不待言；那个太常徐璆，原是灵帝朝的名臣，后来被袁术半请半架弄去了寿春。袁术败死之后，这位老臣甘冒奇险，居然将传国玉玺弄到了手，千里送归许都——自从此玺在雒阳被孙坚带走后，相隔数年，终于回到汉室手中，算是当年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无论曹操还是刘协，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璆在曹氏与汉室之间左右逢源，关系都处得不错。有他在，能淡化雒阳一系的色彩，让曹氏无可指摘，同时又可以充分确保汉室影响力。
不得不说，请出徐璆这一步棋，下得颇妙。荀彧忍不住想，这位国丈一定是在出发前，就拟好了腹稿。昨夜火起，今晨他就抛出这么一份名单来，反应之快，实在耐人寻味。
这其中的曲折，刘协茫然不知，伏后又无法当面提示，他只得装作沉思状，生怕一句说错。这时董承回过头去看了看满宠，笑道：“古人有言：宫城郭野，外不靖则内不宁。我看，索性请伯宁也参与进来，把许都内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万全之策啊。”
荀彧闻言一叹，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他的用心，到底还是在这里。
满宠与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远，四人同议，他必居下位。如此一来，除了宫城禁卫，就连许都警备都要纳入整顿之列，雒阳一系便可把手伸进许都令，籍此作些文章出来。
面对董承的“好意”邀请，满宠面不改色，从从容容道：“听凭陛下圣意。”把球从容踢给刘协，刘协有些为难，便问道：“荀令君，你对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将军所言，并无不妥。只是兹事体大，还须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来，再行定夺。”他心想，这话已经挑得够明显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自汉帝驻跸许昌以来，权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几被架空。雒阳一系的旧臣无可奈何，便喜欢把朝职视作手中唯一的筹码，热衷于锱铢必争。可许都是曹氏的中枢，从上到下铁板一块，难道他们真以为几个朝廷虚衔就能与曹公分庭抗礼？荀彧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些“聪明”的忠臣们不要做傻事，可他们总是不明白。
面对两位大臣的争执，刘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妥当，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后。伏后摇摇头，刘协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应，还是不要拒绝，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远在官渡，军务缠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数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诮，荀彧听了，眉宇间透出几丝怜悯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议虽然荒谬，却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倒不易驳回。
刘协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阳旧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帮自己人，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董将军的意思办吧。荀令君，你辛苦点。”
董承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荀彧被皇帝点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刘协还想勉励荀彧身后的满宠几句，但一看到他那张阴冷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的达到以后，董承颇有些得意，他转动几下脖子，仿佛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伏后轻轻弹了一下刘协的椅背，刘协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嘱，咳了几声：“董将军，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嘱托。”
这句平常的话，在董承身上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他大声答道：“臣自当粉身以报陛下圣恩。”整个人双手撑地，有如一头卧虎，浑身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刘协心想这位董将军用词是否有些过重了，要么就是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满宠饶有兴趣地从背后望着董承，心里闪过和刘协相同的念头。
君臣之间又寒暄了几句，会面便结束了。等到这些臣子离开尚书台后，伏后放下珠帘，对刘协道：“陛下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刚才不该那么快就表达出对董将军的支持。”
刘协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满宠是奸臣。我应该帮好人，不帮坏人，不是吗？”伏后摇摇头：“朝廷之事，可远不能用忠奸来区分。天子的态度，不可轻易流露出来。否则在有心人眼中，会判断出许多东西。”
“难道说，我对董将军说的那句话，还隐藏着什么内情？”刘协问。
“你会知道的。”伏后回答，然后看看左右，“不过……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刘协有些不悦：“既然我是天子，难道还有什么事该被隐瞒吗？”伏后殷勤地弯下腰去，为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应付一个耍赖顽童的母亲，柔声道：“那是一句咒语啊，一句可以让整个许昌都陷入混乱的咒语。”
董承离开尚书台之后，董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他们两个拜别了荀彧与满宠，登上马车。董承临上车前，对跟随马车的心腹吩咐道：“去请种校尉和王将军，我今天过生日，请他们过府一叙。”
心腹领命而去。同车的董妃奇道：“父亲您的寿辰不是八月么？”董承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陛下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哦？是因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经心地回答。董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不，就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一定是你被伏寿那丫头气晕了头，以后可别那么大醋劲。”董承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董妃撇撇嘴，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他轻轻摩挲着自己腰带的铜环，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目送着董承的马车离开皇城，荀彧收回视线：“伯宁，你觉得如何？”满宠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一条冬眠刚醒的蛇：“新的收获没有，只是意外地证实了一个猜想。”
荀彧没有问他这个猜想是什么，只是背着手，平视前方，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这件事要尽快解决，曹司空在前线形势紧张，后方不能乱。”听到荀彧的嘱托，满宠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临行前已经有了指示，无须大人费心。”
荀彧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让他既觉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尽管那个人如今不在许都，可那种强大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
“他说了什么？”荀彧问。
“许都需要一场大乱。”
董承的府邸位于许都的东南方，原本是一处河内富商的宅子，两进四通，十分豪阔。此时在正厅之内，仆役们正忙着打扫杯盘狼藉的宴会，几张小桌上还剩着许多吃食，看起来客人们漫不经心，并没太多食欲。
正厅后转过一条走廊和一处小花园，几名黑衣仆从在庭院里或隐或现，再往里便是当朝车骑将军的内宅。内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并没有像平时议事一样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董承身旁，表情颇为凝重。
董承的手里，还捏着一条款式华美的玉带，玉带似是被利物割开，边缘露出白花花的衬里。其他三个人看玉带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
“……就是说，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寿让你的部属都撤到了城外？”董承微皱眉头。
种辑点点头。他是从清理禁宫的现场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责不小。可奇妙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尚书，似乎都不急于追究责任，暂时也就没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详细地讲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听起来这明显是一起预谋的事件，但皇帝为何要这么做？他们自命都是忠臣，可对主君的想法有时还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呵呵大笑起来，“这一场火，烧得好啊！”其他三个人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将手里的衣带抖了抖，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给咱们送的助力，就像这衣带诏一样，是陛下的一道密旨，一个契机。”
“将军您的意思是？”种辑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董承竖起了一根指头，说：“曹贼在许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实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闲可以撼动。这一场火，在这铁桶上劈开了一道缝隙，让我等有腾挪辗转之机。”
他看几个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释道：“今天陛下已经应允，以徐璆为首，董芬、恒范为副，三位大臣合议整顿皇城宿卫与许都卫。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可满宠会甘心接受吗？”种辑担心地问，满宠和他手底下的许都卫是什么样，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明争暗斗了四年，雒阳一系很少处于上风。
董承眯起眼睛：“他答不答应，都不打紧，乱起来才好。曹贼如今北忌袁绍，南防刘表，许都是他的根本，绝不容乱。所以一定要把许都搅得天翻地覆，咱们才有机可乘。禁中大火，就是陛下要撬动这局势的第一招手段，咱们现在就要下出第二招。”
他转向另外一位客人，这人身材魁梧，虽然穿着布袍，却遮掩不住他锐利的气息：“王服将军，军中动静如何？”王服正在沉思，听到董承发问，连忙将身体挺直：“昨日许都附近出现盗匪，还劫杀了一位路过的官员。现在城中驻屯的部队，一半都被邓展撒出去围捕了，还有一半如今散在城里各处戒严。曹仁将军的部队，驻在南边未动。”
种辑插嘴道：“倘若许都有变，曹仁的军队三炷香内就可以赶到城内。”那天晚上卫戍部队带来的沉重压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董承“嗯”了一声，淡淡道：“曹仁不是问题。”他又向王服问道，“如果需要的话，咱们一夜时间能集结多少人？”王服道：“三百之数。”董承闭起眼睛，略算了算：“还是有点儿少……”王服有些尴尬，辩解道：“这三百都是我的亲兵与弟子，再多别人就会起疑心。”
“倘若许都真乱起来，这三百人撒出去，只怕连个响动都听不到。你得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在城中保证有五百人掌握在手里。此事关系到汉家江山，王将军你得再用心些。”董承说得轻描淡写，王服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应诺。教训完王服，董承倏然把眼睛睁开，转向第三人：“吴硕，刘玄德现在到哪里了？”
第三人一直站在屋子的阴影里，听到董承叫自己的名字，才向前一步，从怀里取出半截木片，递给董承：“玄德公已过东阿，后日当入徐州。”
一提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颇为古怪。董承翘了翘嘴，半带嘲讽道：“他跑得倒是一如既往地快。也罢，只要他在徐州举事，把曹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咱们在许都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种辑迟疑一下，道：“董公，刘玄德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么？倘若他中途变卦，转身去了襄阳，可就全盘皆输了。”
董承冷笑道：“对这种人，我们不必晓以大义，只要让他知道有利可图就行了。徐州那么大块肥肉搁在那，我不信他会不动心。”他抚了抚那条衣带，慨然道，“天下之大，忠臣何稀。对陛下尽忠的，只要我们就够了，其他人不过是棋子而已。”
四个人一齐跪了下去，对着衣带行君臣之礼。然后董承起身把衣带小心地揣入怀中，转身从书台上取了一枚私符：“今日满伯宁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所以这几日我不能轻举妄动。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我与董芬、恒范两位大人周旋；而咱们暗地里的计划，需要另外有人替我主持。”
几个人面面相觑，董承是雒阳系的领袖，他若撒手，究竟谁还有资格能统筹全局？
众人还未及发问，忽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环顾四周，轻笑道：“几位在这里推骰摇盅，密谋牵曹司空一个大头。这等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呢？”
屋里的人无不大惊，这里是大将军府邸，附近明暗的高手少说十几个人，怎么这人就大喇喇地闯进来了？王服反应最快，一道寒光闪过，他已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顶到了来人的咽喉。那年轻人夷然不惧，只是赞道：“京师传谣‘王快张慢，东方不凡’，王将军的快刀，果然快如闪电。”
这时候吴硕与种辑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齐叫出来：“你是……德祖？”王服一愣：“杨德祖？杨彪大人的儿子杨修吗？”手中匕首不禁一松。杨修一脸满不在乎，双手一拱：“正是在下。”
董承把手中私符抛给杨修，道：“德祖你太冒失，也不通报就直闯进来。若不是王将军谨慎，你岂不枉死？”杨修接过私符，随手系在腰间：“我便赌王将军出手有度，看来赌对了。”王服盯着这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一时无语，只得把匕首收起来，回归原位。
董承搀起杨修的手，一一介绍给其他人。三人一一还礼，心里却有些惴惴。既然是老太尉杨彪的儿子，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年轻人行事轻佻，满嘴都是赌经，让他居中主持，实在不大放心。吴硕自负是董承之下智谋第一人，看到杨修，眉头不禁皱起来。
杨修环顾四周，笑嘻嘻的面色突然一敛：“几位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的，只是细处有失计较。”众人见他突发诘难，都有些讶异。杨修拿指头点了点桌面，正色道，“这董府周围，不知有多少许都卫的探子，你们轻身来此，若是被满伯宁查知了身份，如之奈何？”
吴硕冷哼一声：“杨公子过虑了。这里语不传六耳，外人只知道我等今日是来赴董将军寿宴的。无凭无据，他能抓到什么。”杨修微微一笑：“许都卫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凭据了？若我是满伯宁，就趁你们夜里回府路上痛下杀手，一盘大注，自然消弭于无形。”
“刺杀朝廷大臣？他也得有这胆子！”
“比起许都大乱来，这点代价他们还付得起。”
杨修冷冷地点出了关键，其他三人俱都沉默不语。杨修把私符轻轻在手里把玩，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如同在玩着一枚骰子。
截止到目前，曹氏与雒阳系官员的斗争都发生在水下。前者独揽军政大权，后者坐拥天下声望，彼此都十分忌惮，因此高层暂时相安无事，斗争都局限在朝廷之上。
但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有切实的威胁——比如他们正在筹谋的计划——危及曹氏的根本，那么那个人不会吝惜用极端的暴力去解决问题。想到这里，三个人背心都冷汗涔涔。
“依公子意思，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吴硕不动声色地问，他注意到董承一直没有做声，知道一定有下文。
杨修笑眯眯地从怀里取出五截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屋里立刻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王服皱了皱眉头，他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那是五个人的拇指，从断口处的血迹看，是刚刚被砍下来不久的。
“这一次，我已替各位解决了，一共五个探子。董公啊，满伯宁果然很重视您的寿辰。”
这个白皙到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淡淡地叙说着，似乎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一阵悚然，那五枚拇指的主人，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今晚赴董公寿宴的共有二十多人，这五个探子一直候在外面的几个出口，暗中点数，看哪几个人最后出来。”杨修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种辑、吴硕和王服，让他们几个人心里有些发毛。“幸亏他们还未回报，就被我截下，所以满宠暂时不会知道赴宴官员中是谁参与了董公的大事。”
说到这里，杨修摇了摇头，面露遗憾之色：“可惜此举是饮鸩止渴。我们今晚很安全，但最迟到天亮，满宠就会知道。五个探子的意外身亡，会让他对董府里的事情更有兴趣。如果许都卫想查的话，就一定查得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杨修绝非夸大其辞。
杨修手指收拢，把私符牢牢捏住，目光一凛：“所以到玄德公拿下徐州之前，请诸位大人按照我的指示来行动，不要有半点折扣。”
接下来杨修开始安排，一条一条明晰细致，有条不紊，甚至连他们一会儿离开董府如何避开耳目都考虑到了。众人无不叹服，都说杨彪的儿子是个才俊，如今亲见，果不其然。
半个时辰之后，杨修交代完了最后一点细节。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于是其他人纷纷拜别，各自怀着心思离开了车骑将军府。等到人走光了之后，董承吩咐仆役端来一壶煮好的茶水和两个竹节杯，让杨修在对首坐下。
“太尉大人他还好吧？”董承拿铜勺舀了一勺，倒在杨修的杯子里。
杨修道：“父亲前两天外出散心，昨日才回来。他老人家现在散淡得很，人也看开了，每天游山玩水。”董承闻言，忍不住叹息道：“杨太尉是脱了苦海，却把我们留在这里惨淡经营。”
“能者多劳。再说，小侄这不是也来陪您赌这一把了嘛。”杨修啜了一口热茶，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笑嘻嘻地抹了抹嘴，“倘若再有些黄酒，再加一副骰搏，就再好不过了。”董承大笑：“你这小子总不忘酒、赌二字，真不知行止端方的杨太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壶中的茶慢慢去了一半多。董承忽然问道：“德祖，你觉得这一次出手，胜算几何？”杨修想也不想，随口回应：“以如今之势，多半是飞蛾投火。”
“哦？为何？”董承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
“玄德公名声虽高，打仗的手段却很拙劣。靠他吸引曹军主力，恐怕大事难成……”杨修放慢了语速，修长的指头朝着南方指了一指，唇边流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以陛下和董将军的谨慎，断不会将这一铺大注全押在刘玄德身上，想必别有成算吧。”
董承大笑，不再说什么，双手捧起杯子，热气腾腾的茶雾让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王服从董承府上离开以后，心里十分烦闷，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做事不利而被董承批评；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就让他忐忑不安。
诛杀曹贼，这四个字实行起来，可绝非写成隶书那么简单。王服自问对汉室并没有多么强烈的忠诚，他只是个单纯的武者，在军中混一口饭吃罢了，为什么会卷进如此复杂、险恶的旋涡里来呢……他自己也难以索解，可现在已不能回头。
王服挥了挥手，试图把这些烦扰的念头都赶走。他轻轻握着缰绳，让坐骑慢慢地走过一条与董府相邻的狭窄小街。这里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黑漆漆的一片，几乎可以碰到他的头。此时早已宵禁，寻常百姓各自都待在家里，周围一片寂静。这是杨修的安排，可以最大限度地掩人耳目。既然杨修说这条路很“干净”，那么应该是真的。
当这一人一马走到小街中间的时候，王服突然感觉到背后陡然升起一道凌厉的杀气，稍现即逝。王服反应极快，在回头的瞬间，手里的匕首已经化作一道流星，朝着民房的某一个角落飞去。“铛”的一声金属相撞，匕首不知被什么东西弹飞，斜斜没入一堵土墙之上。
王服心中暗暗有些吃惊。刚才他刀随意动，出手迅捷之极，可对方居然能轻松挡下来。
“来者何人？”他沉声喝道，双眼朝着墙头扫去。以他长年锻炼的如电目力，居然没觉察到任何动静。那个潜伏者在接下飞刀的一瞬间，就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重新淹没在黑暗里。若不是刚才那一下杀气流露，恐怕被那人欺近到背心自己都毫无知觉。
一想到这里，王服顿觉冷汗涔涔而下，通体生凉。他深吸一口气，从坐骑侧面搭着的剑袋里拔出佩剑，紧紧捏住剑柄，摆出守御的姿势。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像是许多沙粒在风中翻滚，暗哑而呆板：“王将军莫惊，我奉了杨公子之命，暗中保护你们离开。”声音飘忽不定，难以确定方位。王服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心里暗道，原来是杨修的人。那五个探子，大概就是被这个悄无声息的杀手干掉的。
见王服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那声音似乎又变换了一个方位：“在下久闻王氏快剑之名，与张公子、东方安世并称于世。看到将军，偶起了争胜之心。想不到被将军立时觉察，佩服佩服。”
王服道：“在下剑技粗劣，比吾兄王越差之远矣——朋友何不现身一叙？”沉默了一阵，声音再度响起，却答非所问：“请将军速速回府，免生枝节。”
王服还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已经消失。一阵萧索的夜风吹过耳边，只留下王服一人在这条狭窄而黑暗的小街之中。这一次他确信那鬼魅般的身影，是真的离开了。
此时此刻，王服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不相信一个顶尖杀手会这么“偶然”地暴露行踪。所以这不是一次意外邂逅，而是一种威慑、一个露骨的暗示。
王服相信，吴硕和种辑在离开时也以不同方式“发现”了那位杀手的存在。一想到那个年轻人带着微笑，摆出五枚血淋淋的断指，王服就觉得背心发寒。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别人，而自己正在跟他参与同一个阴谋，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也许刚才在内宅的时候，就被他看出心中的动摇了吧，王服不无自嘲地想，发觉自己陷得比想象中更深。
※※※
十二月的许都是寒冷的，冰冷的北风像是庖丁手中紧握的屠刀，以无厚入有间，顽强而坚定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王服用布袍把自己裹得紧紧，一路信马由缰，心烦意乱地沉思着，浑然不觉脚下路途。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一抬头，发觉自己竟被坐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这是一栋素雅的木屋，独门独户，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枝头细碎的小花在寒风里兀自绽放。此时屋子里火烛早熄，想必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
王服朝着木屋望去，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温暖。
这里，就是少帝刘辩的妻子唐姬的住处。皇帝把她接来许都以后，安顿在一处僻静之所，平时就车马罕至，现在已近二更，这里更是寂静无声。
王服没有叫门，只是在外面的树下默默地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子，想象着里面那位女子安详的睡容。
他初识这位少女，还是在数年前的长安。当时王服还只是一个浪荡的游侠，正赶上李傕、郭汜之乱，他被困在城里。一位少女找到他，自称叫唐瑛。她说李傕要强娶她为妻，希望王服能够帮助她逃离长安，还拿出一枚黄金发簪与几件珠宝做报酬。
王服接受了这个委托，两个人费尽周折，总算逃出了长安——王服甚至因此而被李傕斩了一刀。在逃亡中，唐瑛那瘦小却坚毅的身影，逐渐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当他终于下决心吐露自己的心意时，少女却失踪了。
失望的王服去了兖州曹家，凭借自己的武艺当上了将军。后来天子来了许都，下诏寻访少帝刘辩的遗孀，这个任务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梦萦魂牵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将军，和一位汉天子的遗孀，王服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除非出现当年长安一样的大变乱……王服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拨转马头，默默地离开。他想起来当初自己为何会参与到那个计划中来了。
“我会尽我所能助汉室复兴，但不是为了陛下您。”他想。

第三章 逝者并未死去
当王服凝望皇城的时候，其实天子并不在城中。寝宫废墟还在清理，尚书台又过于简陋，所以荀彧代曹司空下了决断，请天子暂居司空府内。
即使只是同城移居，对天子来说，要准备的事情也相当烦琐。等到刘协迈进司空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曹操的侧室卞氏带着三个儿子曹丕、曹彰与曹植出府迎候，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几岁，不过已经颇有成熟气度；曹彰还只是个顽童，最小的曹植才刚学会说话。他们三个笨拙地模仿着母亲行礼，然后偷偷抬起头来好奇地盯着传说中的大汉天子。
“皇后好漂亮啊。”曹彰望着伏寿的背影，小声对兄弟们说道。曹丕冲他“嘘”了一声，瞪了瞪眼睛，旁边曹植不明就里地“咯咯”笑了起来。
“不知他们之中，谁会是曹操的继承人？”
刘协悄声向伏寿问道。他早就听说，曹操本来有一个长子，叫曹昂，两年前在清水战死，目前最有希望继承曹氏的，就是卞氏生养的这三个男孩。听到刘协的问题，伏寿笑了笑，回答道：“他们离冠礼还早，不过陛下您多想想这些事，倒没有坏处。”
卞氏长得并不漂亮，但相当干练，端的是有大妇气魄。在她的指挥下，接待工作井井有条，无懈可击，连伏寿都啧啧称赞。卞氏对待天子十分恭顺，就像是汉室极盛时，臣子对天子驾临所表现出的那种无上荣幸。丝毫看不出她丈夫与朝廷之间的险恶关系。
刘协现在是“带病之身”，所以一切朝仪从简。卞氏将曹操的寝室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了偏屋，临走前还细心地吩咐仆人送来几个蟠虬香炉，摆在屋子里的四角，徐徐冒着令人沉醉的香气。
当一切都恢复安静之后，伏寿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还用脚轻轻踏了踏地板，看是否有空层。检查完之后，伏寿回到床边，对刘协道：“没有异状，可以放心说话了。”
“你不歇息一下么？”刘协有些担心地说。从两天之前开始到现在，伏寿的精神一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即使是铁打铜铸的汉子，也撑不住如此消耗，何况一个纤纤女子。
伏寿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太阳穴，明净的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鱼尾纹：“不行，我还得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今天都妥当地瞒过去了，你也可以稍稍宽心些了。”
刘协试图宽慰她，这位“伪君”已经见过了朝内好几位重臣，还有一名亲近的嫔妃，总算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验。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臣张宇，求见陛下及皇后。”
“张宇？”刘协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中黄门张宇，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守在门口的唠叨老宦官。伏寿抓起刘协的手，轻声道：“自陛下出生时起，张宇就奉扫进侍，这么多年来一直随驾左右，没人比他更熟悉陛下。瞒过他，才是真正瞒过所有人。”
刘协立刻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伏寿拍拍他的手背，扬声道：“进来吧。”
张宇推开门，以宦官特有的恭顺步伐趋前。他已经年过六十，动作明显不如那些小黄门灵活，却十分认真，一丝不苟。伏寿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寻常服色，而是一套暗黄装束，腰间还悬着一排细碎的穗子。这种服饰在非常正式的场合，才会被当值的高阶宦官穿在身上。她不禁微微颦眉。
张宇一进屋子，便施以全礼，整个人匍匐在地板上，斑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伏寿板着脸问道：“张老爷子，这么晚了，陛下又没传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非召擅入，这在宫中是个严重的罪名。张宇趴在地上，头垂得非常低，声音却很坚定：“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垂赐圣教。”
“讲。”刘协说道，他现在学起皇帝口气来，很是像模像样。
岂料张宇压根没有理睬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伏寿：“敢问皇后陛下，圣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屋子内顿时被一层看不见的寒霜盖满。伏寿和刘协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有些慌张。伏寿凤眼一立：“张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只想知道，陛下何在！”张宇倔强地追问着。
“太放肆了！”伏寿霍然起身，声音有些恼怒，“你也是老臣子了，居然夜闯寝殿，口出谰言！该当何罪？”
面对伏寿的威压，张宇双臂撑地，两肩高耸，如同一只苍老倔强的卧虎：“老臣侍奉陛下迩来一十八年有奇，自问尽心竭力，从无疏失。从雒阳至长安，从长安到许都，一路颠沛，从未有须臾离开陛下……”
陡然间，张宇猛地抬起头来，双目泛着血丝，如电目光直直射向刘协：“如今屋内之人，虽然容貌与陛下九成相似，但绝瞒不过老臣这双老眼。他，不是大汉的天子！”
仿佛一声炸雷在屋中爆裂，伏寿身躯一晃，脸色霎时雪白。
刘协畏怯地偏过头去，忽然间看到伏寿的右手正在慢慢伸向床榻。枕头下是一把铁刺，看来伏寿已经动了杀心。这个老太监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制住他，他只消放声那么一嚷嚷，就可以惊动外面的人。那样一切就全完了。
刘协自忖，以自己的身手加上伏寿配合，这个老太监绝不是对手。到时候治他一个妄图弑君的罪名，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莫名声音在心中响起。不知为何，刘协想起了在温县山中那头被自己放走的母鹿、那名无辜被杀的车夫、做自己替身的年轻尸体和杨俊断掉的一只手臂。
“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究竟还要死多少人……”他用细微的声音喃喃道，双眼凝视着张宇那张丘壑纵横的老脸。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而且还是一个忠心耿耿为汉室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人，现在却要像杀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
伏寿已经把铁刺抄在手里，身体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床榻：“你是何时发现陛下不在的？”
张宇道：“昨晚失火时，便已看出些端倪。今日在尚书台服侍了一日，老臣已全然看穿。”
“哦……那你为何不当场喝破呢？”伏寿冷冷问道，继续向前挪动了数寸。
“喝破给谁听？曹操的人吗？”张宇摇摇头，“老臣至此，正是想先向皇后陛下讨个明白。”
伏寿微笑道：“就是说，别人都还不知道喽？”
“不错。”
“你做得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诉你，陛下他其实早有旨意……”她忽然高声道，“中黄门张宇，接密旨！”张宇一怔，习惯性地垂下头去，伏寿猛然扬起手中铁刺，银牙暗咬，朝着张宇脖颈刺去。
“不可！”
就在铁刺即将刺入老人身体的一刹那，她的手腕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刺尖堪堪刺破老人的皮肤。
伏寿定睛一看，看到阻止自己的，居然是刘协，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张宇惊讶地抬起头来，也对这个局面产生了困惑。他几十年宫廷生涯，目睹了太多尔虞我诈与钩心斗角，这一次来觐见皇后，自知已是犯了大忌，无论结果如何都难逃一死，可……这个冒充陛下的家伙为何阻止她出手？
“你……你疯了？！”伏寿冲刘协吼道，清明的眼神此时却掺杂了几丝疯狂。她耗费全部心神要守护的秘密，此时却被一个老头子一语道破，这个打击让她有些精神涣散。
她还要试图再度扬起铁刺。刘协没办法，只能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箍紧。伏寿拼命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她只能把铁刺尽力丢出去。完全失去力道的铁刺在空中勉强飞行了半尺，“当啷”一声落在了张宇的脚下。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刘协抚摸着伏寿的后背，试图安抚她。伏寿的身体无法动弹，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刘协的手掌。一阵剧痛传来，刘协皱了皱眉，却没有把手掌抽出来，任凭她的贝齿啮合在血肉之间。
伏寿已经紧绷了三天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刘协的怀里，死死地咬住手掌，像一只受惊的雏猫。从齿肉相交处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如同泉水一样疯狂地涌出，与齿缝间流出来的鲜血同时滴落到地板上。这一刻，她终于抛弃了一位托孤皇后的矜持，变回到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在一旁的张宇看着这一幕，迟疑地捡起铁刺，不知是否该刺进这个假货的脊背。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弃了。他放开铁刺，问道：“为何你要阻止皇后杀我？”
伏寿缓缓松开牙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如同虚脱一般。刘协甩了甩手掌上的鲜血，缓缓转过身来，平静而沉稳，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朕不希望再有人为此牺牲了。”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意思是宁愿自己承受罪衍，也不愿伤害无辜之人。张宇没读过《尚书》，但他觉得，眼前之人的声音里，有着让他无法回绝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他心目中的皇帝，与眼前这个假货居然发生了重叠。
他倒退两步，重新跪拜在地上。这时候伏寿也从狂乱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她默默取来白布与绢带，像一个乖巧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细心地包扎着伤口。
刘协从自己的身世开始讲起，讲自己在河内的童年，一直讲到了昨天凌晨天子的死亡与晚上的大火。他没有提及杨彪、杨俊和唐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不安全，也没必要，张宇明显对天子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听完他的故事，张宇沉默了好久，方才缓缓问道：“原来王美人除陛下之外，尚有龙种存世。难怪你们生得如此相似，几乎连我都要被骗过去了……”
刘协温和地笑了笑，想把屋子里的气氛弄得缓和些。张宇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很快问道：“那如今天子的龙体厝置何处？”
“就是那具小黄门的尸身。”回话的是伏寿，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张宇身躯一震：“那……那可是九五之尊！你们怎么能……”
伏寿冷冷道：“禁宫大火与伪造尸骸，都是陛下生前已经决定了的方略，我只是遵旨执行罢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汉室。”刘协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原以为这一些手段是伏后所为，没想到居然都是出自皇帝自己之手。
一想到刘协在病榻上交代伏寿对自己尸身施以宫刑，就让他背心一阵发凉。一个垂死之人，还要安排下如此缜密的布局，实在是非常人所及。即便如今两人已是阴阳两隔，刘协仍旧能感到自己兄弟这份决绝和冷酷。
张宇还有些不甘心：“为何陛下不亲口告诉我，难道连老臣他都信不过吗？”
“若你事先知道陛下的打算，会举止如常么？”伏寿反问。
张宇沉默了，他与当朝天子虽为君臣，实则情同祖孙。这种近乎宠溺的亲情可以信赖，却不能委以大任，因为这个老人并不在乎汉室，却极端在乎自己的孙儿——把皇帝本人置于汉室利益之上，这种风险是刘协绝对不会接受的。
伏寿话中的深意，张宇大概也体会到了。他整个人瞬间衰老了十几岁，精、气、神从这具躯壳里一丝丝被抽离一空。他缓缓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用沙哑的声音恳求道：“老臣本欲为陛下殉死，但现在不想了。再怎么说，陛下也是一位天子，不应该如同野狗饿殍一样曝弃荒野。明日我会请辞回乡，请允许我带陛下的骨殖返回。这是老臣最后的请求。”
刘协明白，老人已经承认了他的皇帝身份，用来换取真正的刘协能够入土为安。
刘协有些感动，这是真正的忠臣啊。他诚恳地说：“张老公公服侍天子这么多年，忠勤无二，朕岂会不允呢？”
张宇叩首谢恩，这时伏寿忽然道：“明日要整顿禁中宿卫，倒正好送董承一份理由。只是如此办来，张宇你便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贬谪出京了，你可愿意？”张宇毫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至此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宫内最大的一个隐患消除了，而且没有人因此而死去，这让刘协很是高兴。算起来，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独自做出决断。这结果他很满意。
张宇向两位陛下请安告退，然后匍匐着倒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忽又抬起头来：“您可知道，您与陛下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哦？”刘协饶有兴趣。
“如果是真正陛下的话，他刚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刺死，”张宇平静地说，“你和陛下相比，实在是太心善了。这不是件好事。”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刘协被张宇临走前的那句话弄得有些糊涂。为什么？难道好生之德不是件好事吗？他带着疑问的目光转向侧坐在榻边的伏寿。
他发现，此时的伏寿，和初次相见时比，又别有一番韵致。当初的她，就像是一只守护自己巢穴的女兽，锋芒毕露，艳光四射，随时都做好了扑击敌人的准备；而现在的她，更似是一朵怒放将凋的鲜花，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几缕轻松——痛哭与张宇的离开让她彻底纾缓了心情。
“刚才……呃……张宇为什么那么说？”刘协问道。
伏寿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脸上的花钿，然后用尖利的指甲一点点刮下来，放进一个小锦盒里。刘协没有催促她回答，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伏寿取下头上的镶玉步摇，交到刘协手里，然后解下头束，乌黑的头发无声地披散下来，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刘协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开，触目可及尽是一片雪白，吓得立刻把目光转开。
“你在温县，生活得可幸福？”伏寿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啊？呃，还好，”刘协老老实实回答，“每天读读书，打打猎，偶尔玩几局六搏，踢两场塌鞠，大抵如此。”
伏寿叹息一声：“多好……可陛下却从来没有这种福分。他虽生在帝王家，却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安心过。从一个诸侯手里辗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每一个人都在利用他，每一个人都在嘲弄他。无数的居心叵测，无数的暗流汹涌，陛下却一步都不能踏错。这样的生活，他过了足足十年，在河内优哉游哉的你，能想象其中的苦楚与绝望吗？”
刘协哑口无言。跟真正的刘协相比，他的人生实在是单纯太多了。
伏寿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你既读过书，也该知道人心唯危的道理。那套好生之德的做法，在河内也许会被人称道，但在许都绝对行不通。妇人之仁，只会误了大事。”
刘协一阵苦笑，心想居然被一个妇人批评自己妇人之仁。他忽然想到，就在数天之前，司马懿也这么骂过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如此迂腐，还是这时代已是人心不古……
伏寿继续道：“张宇之事，还可容得半分柔慈。日后与曹操折樽冲俎之时，倘若陛下你依然还抱持着这些无聊想法，不如明日下诏禅让算了。陛下你意下如何？”
她的眼神直直盯着刘协，让他无从逃避。刘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只得含混地应道：“我，我知道了。”听了这句话，伏寿这才敛起肃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按在刘协手掌的伤口上，轻轻抚摸着，低声道：“刚才臣妾咬你时，你为何不抽出手呢？”
“你太累了，我想，也许发泄出来会好一点儿。”刘协老老实实回答。伏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摇头叹道：“陛下啊，你实在是太温柔了……”她轻柔地为刘协取下冠璎，忽然俯身凑到他耳边，气吹如兰：“谢谢你。”
刘协耳根子一阵酥麻，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伏寿，和刚才那个冷酷刚强的伏寿，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性。
他还在愣神的工夫，伏寿已经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剔暗了烛火，带着一丝娇羞道：“陛下，可以就寝了。”刘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紧张考验，让他几乎忘掉了自己还要面对夫妻应尽之礼。
周公之礼刘协早已有过经验，但是此时榻侧之人却不寻常。“这可是我的嫂子啊！”刘协的内心在呐喊。听说在北地匈奴那里，有哥妻弟及的传统，可这是在中原开化之地，而且他的哥哥一天之前刚刚离世，至今尸骨未寒。
“呼”的一声，屋子里的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刘协手足无措地躺倒在榻上，随即一具温热的身体也钻进了锦被里。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有做声，刘协全身紧绷，生怕自己呼吸稍重，就打破了微妙的默契。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一只热乎乎的玉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刘协手上的伤口，力度不轻不重，既像是抚慰，又像在调情。刘协闭起双眼，感受着女性的温柔，复又睁开，望着漆黑的房梁，忽然开口道：“能给朕说说，兄长是个怎样的人吗？”
抚摸着他的玉手猝然一停，然后缩了回去。好久之后，久到刘协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伏寿的声音忽然从枕畔传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们的大婚之夜。”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当时董卓专权，我又是以贵人身份入掖庭，所以有聘无礼。只有我母亲阳安公主怜惜我，为我备了杯合卺酒，让我与皇帝同饮。你猜他进了洞房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把合卺酒泼在地上，指着窗外说：‘关西骄兵正在长安城里横行，董仲颖正在汉宫内啖肉饮酒，四方诸侯都在作壁上观。如今汉室就如同这地上的酒水，你为何往这个火坑里跳？’”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既然嫁作人妇，自然从夫。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朕不需要贤良淑德的女人，朕要的是扭转乾坤的能臣。’我那时候性子直，便争辩说女子如何无能，吕后、马后、邓后，哪个不是撑起了汉家江山？他有点意外，便拉着我的手坐到床边，问起了朝廷之事。我之前听父亲谈论许多，倒也能应对自如。”
“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有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岁呢，却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他的稚气尚存，可那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却是同龄人里绝无仅有的。我们一对新婚夫妇，就这么和衣躺在榻上，说着国家大事，直到三更还未见疲意。最后两个人都困倦了，他说我很好，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皇后，辅佐他重振朝纲。我回答说我母亲是汉室公主，我流的是刘氏的血液。他难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很难见到——然后又一脸严肃，说未来歧路坎坷，皇后这个头衔不能带来任何荣耀，反而会被推至风口浪尖。他让我三思。你猜猜我是怎么答他的？”
刘协在黑暗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伏寿笑道：“我咬了他一口，也是咬在手掌上。他和你一样，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我咬出血来。然后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卺酒杯中，与我对饮而尽。歃天子之血，起九州之誓，这就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夜。”
刘协努力地在脑海里重建当时的场景，外面的骄兵悍将在皇城之内隳突纵横，两个少男少女，却在屋檐下搀着对方的手，发下守护汉室的誓言。他有些感动，也有些凄凉。起誓的一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誓言的延续，便交到了他的手里。刘协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责任。
他转过头去，发现枕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安稳入眠。
希望她在梦中能够见到兄长吧，刘协默默祝福道，然后也阖上双眼，把万千的思绪都抛入夜色之中。
今天的朝会天子并未出席，由尚书令荀彧代为主持。他先向百官通报了前夜寝殿大火的相关情况，然后宣布了一个决定，由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范三卿会审，整顿禁宫宿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定是雒阳系长老们推动的结果。可三位大臣的决议，却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水校尉种辑疏虞职方，卫驾迟缓，削爵两级，闭门自省，不复领内兵；中黄门张宇未能消弭火患，绝门坐守，以致中外不通，救援蹉沓，夺职，陛下念其多年辛劳，准其回乡自守。
决议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种辑和张宇，那可都是深深打着汉室烙印的人，一外一中拱卫着天子最后的尊严。这一次两人如此干脆地被去职，岂不是意味着天子身侧洞开，再无近侍可用？
更古怪的是，面对这割肉剔骨般的打击，雒阳系的中流砥柱、车骑将军董承未置一词；而曹司空麾下几位有朝职的臣子，从荀彧以降，个个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平时针锋相对的两边，此时都难得地保持着沉默。
事有反常必为妖，可究竟妖在何处，该如何反应，后果又是如何，这让群臣们可伤透了脑筋。
在许都朝中，并非只有泾渭分明的雒阳派和曹派，还有许多介于两者中间的官员。他们有些人是向汉室尽为臣之义的；有些则希望籍此获得曹司空的青睐；还有些人摇摆于两派之间，态度暧昧。他们身不在权位，却逐机而存，希望能在争斗中获得晋身之阶。
此时两大派系同时沉默，这让大臣们颇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窃窃私语，努力捉摸那些大人物的心思。许多人联想到昨日皇帝只召见了董承与荀彧，不禁暗地里猜测，是不是这两大巨头达成了什么默契。
一时间，正殿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这个时候，孔融站了出来。
孔融不属雒阳系，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他千里迢迢从北海被征召到许都来，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复兴汉室威仪——这是一个伟大的使命，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复兴周礼一样。
孔融实在不明白，三卿怎么会做出这等授柄于人的愚蠢决定。更令他愤怒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在意识到雒阳系“背叛”之后，一种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
“董长馥和恒质之这两个糊涂虫，根本就是自毁长城！”
孔融站在正殿前，毫不避讳地叱骂着董芬与恒范两位大臣。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两边闪开，唯恐被这位名士的锋芒伤到。就连负责纠弹朝仪的御史中丞杨敷都躲得远远的，装作没听见。他知道，如果自己胆敢去弹劾他，会被孔融引经据典的口水活活淹死。
这时候，议郎赵彦穿过人群，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府大人，您少安毋躁，这里头没那么简单。”
“事情还不够清楚吗？这是作茧自缚呐！”孔融怒气冲冲地抖动着胡须。赵彦悄悄指了指另外一侧：“董将军一直没说话，一定还有后手。”
孔融瞥了董承一眼，冷笑一声，道：“自从杨公去职、他女儿怀了龙种以后，他可是越发地独断专行了。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呐。”
赵彦听出了孔融话里的怨恨。孔融并没质疑董承是否留有后手，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决策自己却未预其中。赵彦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闭口不语。他能在朝廷里做议郎，是靠孔融一力推荐，他不想忤逆这位恩人，可有些话说出来不中听，所以保持缄默的好。
对于整顿宿卫这事，赵彦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几分味道。
单就朝中而言，曹操的势力并不占什么优势。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要么随军出征，要么镇抚各地，都忙于各类庶务，即便是挂有朝职的，也很少有空参加。
可朝廷如今，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许都的大小事务，都牢牢捏在曹操手里，现如今朝廷一个秩比千石的谒者仆射，还不如幕府里一个军祭酒来得值钱。
所以这朝会，不过是个给天下人看的仪式过场，除了荀彧、丁冲、王必几位大臣以外，并没多少人认真对待——比如这一次曹仁就公然没来。想要搞掉皇帝身边的宿卫，曹氏有一万种手段，没有必要在一个形式大过实质的朝会上煞有其事地搞什么三卿会审。
如果是雒阳系想借朝廷的这么一点余威搞点事出来，这招“以退为进”似乎幅度有点大得过分。赵彦脑筋在飞快转动，希望能从这些大臣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什么。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但是他必须谨慎，以免在抓住机会前先被政治风暴所吞噬，许都从来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不出赵彦所料，很快三卿又发出一条决议：为策完全，这一次除了宿卫之外，许都卫也被纳入整顿之列。整顿宿卫的职责，交由车骑将军董承亲自督改；而前往整顿许都卫的使者，是赵彦的同事——议郎吴硕。
大臣们又一次发出喧哗，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许都卫的名字，每一个人都很忌惮，一想到满宠那张死蛇一样的表情，他们就对吴硕充满了同情。吴硕本人倒是毫不胆怯，他从荀彧手里接过诏令，立刻转身离开正殿。跟随他去的，还有二十名金钺卫士，他们的身份表明这是一次以皇帝名义来执行的命令。
孔融觉得实在有些荒谬，他不满道：“你看到了？这就是董承的后手！千钧之弩，竟为鼷鼠而发机，他可真不知轻重！”
他一向看不起许都卫那些卑鄙龌龊、浑身都滴着毒液的小人，甚至多谈论一句都会玷污自己的清白。
孔融至今还记得，自己的老友杨彪，就是被拖入许都卫的大牢，然后被满宠折磨得遍体鳞伤。若不是他与荀彧两个人亲自跑到大牢里找满宠抗议，说不定杨彪就会死在里面。
站在他身旁的赵彦迷惑地挪动脚步，他也有些糊涂：牺牲了两位近侍，只为了伸一只脚进许都卫？这未免太得不偿失了。赵彦是一位法家信徒，他深信任何政治行为都有隐含的利益在里面，董承这么做，难道说许都卫里隐藏着比宿卫班直更重要的东西……
赵彦似乎想到些什么，又觉得有些飘渺。还未等他想周全，孔融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奏折，大声对荀彧和那个空着的龙椅道：“荀令君，我这里还有奏本。”
荀彧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让小黄门呈上来。
每次朝会，孔融总会准备一两个奏本，内容从经学到农桑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关于饮酒的法令。这些奏本不会有什么机会得到执行，但可以让整个朝会显得不那么空洞。孔融的文章写得极好，从个人角度荀彧还是挺欣赏这人的，有时候还会抄录下一些精彩片段寄给曹司空。
趁着小黄门取走奏本、当众宣读的当儿，孔融背着手，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赵彦道：“一会儿退朝之后，我去找杨修说说话。你去看看张宇。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就这么像狗一样被踢出去了，实在说不过去。”
赵彦连忙应诺，孔融这是暗示他去打听一下宫中内情，只不过碍于名士的面子不好直说。这位北海孔圣，也并非如表面上那般迂腐。有时候赵彦甚至怀疑，他在朝堂上的大吵大闹，未必不是精心设计好的，有时候你摆足了姿态，别人反而不会对你有所戒心。
望着孔融器宇轩昂的背影，赵彦开始琢磨等下该如何从张宇嘴里套出东西来。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朝堂，看到董承和身边的几个人心思都没放在孔融的奏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不时朝着外面望去。
“看来吴硕的这次使命，很不简单呐。”他摸摸下巴，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就在朝堂上的话题转为不咸不淡的议题时，吴硕率领着金钺卫士已经抵达了许都卫的驻所。
吴硕是个自负之人，一向以董府智囊自居。对于董承委任于杨修这件事，他很不甘心，认为杨修不过是个庇着杨彪余荫的世家子罢了。吴硕主动承担这份最艰巨的任务，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吴硕虽然出身寒门，却不输于那些大族子弟。
许都卫的驻所原本是许县的牢狱所在。自从皇帝移驾以来，城内房屋一下子紧张起来，许都令这种级别的官员，只能因陋就简，在牢狱前头起了一片砖木屋子。在这里办公的人，经常可以听到隔壁囚犯的哭喊与嚎叫。
不知是否错觉，吴硕一踏进这屋子，就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四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自己。他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吴议郎，别来无恙？”
随即吴硕便看到满宠那张不祥的面孔，还有他背后那一排许都卫的官吏。这些人早已接到通知，在此迎候天子使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些官吏无不年老体衰，暮气沉沉，那些在黑夜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干员们却一个都没出现。
不知道这算是示弱，还是示威。吴硕跟满宠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这个家伙的手腕，于是也不寒暄客套，捧起手里的诏书道：“我奉天子之命，前来整饬许都警卫。希望满大人能配合。”
满宠俯首恭顺道：“朝廷钧令，自当遵从。”他缓缓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许都的朝廷处于一个微妙的尴尬地位：皇帝颁布的命令没有人会重视，但也没有人会公开拒绝执行。究竟如何应对朝廷的诏命，完全取决于各股势力政治上的取舍与角力。
比如当皇帝任命袁绍为太尉时，袁绍会断然拒绝，而且痛斥曹操忘恩负义；直到朝廷改口把他封为大将军，他才转怒为喜，欣然“叩谢天恩”。
现在雒阳系主动撤掉了两名关键要员，然后提出整顿许都卫，其实就是向曹氏提出了条件。尚书台既然默许了这种交换，满宠也就无须抗命——但也不意味着乖乖听命。这其中的分寸，颇有讲究。
吴硕还未开口，满宠已从怀里拿出一本名册递给他。
“许都卫如今有刺奸二十六人，城卫二百人，讼狱十二人。不知吴议郎打算如何入手？”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吴硕暗自感叹，却没接过册子，笑眯眯地一推：“自从满大人做许令以来，成绩斐然，麾下健儿如臂使指，自有法度，我又怎么好妄自置喙。”
两个人在不动声色中交手了一回合，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与胆量。
许都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满宠，而不是“许都卫”三个字。倘若吴硕想拿皇权压人，满宠只消飘然抽身，许都卫立刻会变成一具毫无价值的空壳。吴硕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不接那名册，含糊地表明自己无意染指。
满宠收回名册，把它交给身旁的老吏，望着吴硕不再说话。他没必要奉承这位议郎，也没义务不让场面冷下来。冷淡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表态：我把名册拿给你，你都不敢接，怪不得我。
屋子里的温度越发冷了，吴硕忍不住想，难道他们平时办公从来不生火，就在这么一个大冰窖里待着么？
吴硕吩咐那二十名金钺卫士离开房间，在门口候着，然后笑道：“其实许都卫有满大人你在，何须整顿。反倒是宿卫那一班不成材的废物，这次火灾表现实在拙劣。”他拽住满宠的衣袖，故意压低声音：“荀令君的意思，整饬许都卫只是做个样子，其实是想借重伯宁你的手段，去锤炼锤炼宿卫。”
这次整饬虽然由董承提议、三卿推动，但如果没有荀尚书的默许，也无从实现。吴硕特意提出荀彧来，就是希望更有说服力一些。他似乎忘记了，满宠当时也在场，目睹了整个决策过程。
满宠想起荀彧交代过，说尽量把纷争留在朝堂之上，便慢吞吞道：“你是说，想把宿卫诸班直调来许都卫，归我节制？”
他一语点破了吴硕的意图。既然吴硕打算明目张胆往许都卫里安插人，满宠也不介意把事情弄得更明朗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吴硕却哈哈大笑，一口否认：“不，伯宁你误解了。不是宿卫诸班直调入许都卫，而是许都卫充入宿卫诸班直。不用全调，一部分就行。宿卫的人需要高手带一带，方有练兵之效。”
“你们何不从曹仁将军那里借人？许都卫的人手最近可有些吃紧。昨天我的几位手下还丢了性命。”
外人听来，满宠的回答似乎在找借口推脱，可这句话听在吴硕耳里，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心中陡然想起杨修和那五枚血淋淋的手指，还有黑暗中的那名可怕的高手。好在他长于掩饰，表情一瞬的抖动都没有，直接把话题接了过去：“曹将军的部队善于排兵布阵，巡卫警戒恐怕非其所长。”吴硕摆出一个为难的手势，用商量的口气道：“你看这样如何？许都卫调多少人入宿卫，我去向陛下请旨，让曹将军补双倍的人来许都卫。”
满宠垂头思考了一阵，似乎在考虑吴硕这个提议的用意。吴硕看他半天没有反应，有些坐不住，又加了一句：“董将军一向对许都卫十分看重，他说以前虽有误会，但陛下终究会明白满大人的苦心。”
这句话说得颇为露骨，其中意义却又有些晦涩。满宠轻轻吐了一口白气，似笑非笑，手掌略拍了一下：“也好。不过调兵之事，你们自去与曹将军商议。”
“这是自然。”吴硕忙不迭地点头。
这时，屋外忽然有一名小吏来报：“大人，邓将军已经返回，正在廊下恭候。”
“那我就不打扰阁下公务了。”吴硕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听到通报便不再久留，起身向满宠辞行。他离开的时候，与邓展恰好擦肩而过。吴硕知道这人是虎豹骑里遴选出来的高手，在曹军主力驻屯于外的时候，他与麾下的骑兵算是曹仁与满宠之外第三股震慑京师的力量，不免多看了一眼。
邓展身披轻甲，肩上和披风尚有落雪，行走之间带着一丝寒气，一望便知刚从城外返回。
“许都附近能有什么事如此要紧，要邓展亲自出马？”吴硕闪过一丝疑问，不过很快便消失了。接下来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去理会一个老兵。
邓展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吴硕的背影，径直走到满宠跟前。他虽非满宠统属，但两人一内一外配合得很好。这一次的事件，他需要满宠的意见。
“杨俊杨大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被斩断了一臂。他儿子杨平与车夫被杀。”邓展冷冰冰地说，单刀直入。
他接到杨俊遭遇山贼袭击的消息是在两天前，司空府特意下令征辟的官员被袭击，这可以算是大案了。邓展不敢怠慢，亲自率队前往接应。结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山贼们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现场的幸存者只剩下杨俊一个人。
杨俊受伤过重，又是在严冬季节，身体经不起颠簸。邓展只得从附近军屯所调来一辆牛车，慢慢把杨俊运来许都，两具尸首经过检查之后，就地掩埋。他在这两天里把事发附近方圆几十里都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悻悻返回许都。
“杨俊从曲梁过来，为何要绕行那条路？”满宠问。
邓展道：“他儿子杨平一直寄养在温县司马家，他这次被征入许，顺便把儿子也接过来了。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司马家的证明。”
“伤情如何？”
“车夫是一刀毙命，匕首直插心窝；杨平身上有挣扎的痕迹，脸被砍得面目全非。杨俊一臂被砍断，断口很平整，对方拿的是把利刃，而且功夫很高。”邓展把现场勘察得很仔细，全记在了脑子里。“看起来，那些山贼应该不是有预谋的伏击，而是临时起意。”
“最近面目全非的尸首，可是有些多了呢。”满宠忽然想起在寝宫废墟里的那一具古怪的尸体，不由得歪了歪头，像蛇一样地沉思起来。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跟邓展说。
满宠背着手，慢慢在冰冷的房屋里踱步：“虽说这年头盗匪如蚁，可天气这么冷，盗匪为何要袭击这种既没油水又会引来大军围剿的车仗呢？而且，盗匪既然肯花力气在杨平的脸上乱剁，为何还留了杨俊一个活口？明明他已经失去一臂，对方还有个高手，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据杨俊说，当时他诈称有军队在附近，大声呼叫。山贼们唯恐被包围，不敢久留，匆忙离去。”
“这种事，实在无可查证。”满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附近可还有别的什么车辙印或马蹄痕迹？”邓展道：“天气太冷，就算有别的马车路过，也留不下来。”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道，“哦，对了，杨大人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说那些盗匪言谈之间，似乎提到要赶去汝南。”
“汝南么……”满宠仔细咀嚼着这个地名，汝南离许都并不算远，是南防刘表的关键，此时正是建功侯李通在镇守。
凭借着直觉，满宠隐约触摸到了一丝不安，他不太喜欢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却又很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邓展尽管心志坚定，看到这人脸上的皱纹几度舒展起伏，犹如一条在蜕皮蠕动的毒蛇，忍不住后背有些发麻。
“杨俊现在在哪里？”
“杨大人暂时在客馆休养，荀令君已经赶去慰问了。”
满宠吩咐手下端来一盏热茶给邓展，邓展一饮而尽。满宠拍拍他肩膀：“邓将军，还得麻烦你再出城一次，我要看看杨平的尸首。”
退朝之后，赵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宫城附近的左掖门。张宇是中黄门，长年居于宫中。以他的议郎身份，不便入内，只能等在外头。
过不多时，他看到左掖门被打开，然后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老头子走出来，他的身上只背着一个小包裹，动作缓慢。守门的小宦官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呵斥他快些。老人一个踉跄，手里紧紧抱住包裹，差点没摔倒在地。
赵彦一下子怒从心头起，这些宦官未免欺人太甚。张宇虽受惩处，那也是两朝老臣，却被这些人欺辱。这些新人都是曹操为皇帝安排的，丝毫不懂规矩，平日没少被张宇训斥。如今张宇落魄，他们小人得志，自然要踏上一只脚。
他正要出言呵斥，忽然看到从门里走出一位女子，对着那小宦官扇了三记又狠又快的耳光。小宦官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蒙掉了。
“拖出去，打到死。”女子冷冷道，她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不顾小宦官惊慌失措的告饶，直接拖走。女子快走两步，扶住老人，然后按住臃肿的肚子，眉头略皱。
“少……呃，董妃？”赵彦惊诧叫道。
董妃看到他，眉头一挑：“赵议郎，你好有闲情，居然跑来这里。”
赵彦一阵苦笑，连忙解释了几句。原本赵家与董家在雒阳时，曾经为赵彦和董少君指腹为婚，后来朝政离乱，赵彦随家族迁去北海避祸，而董承坚守在京城，还把女儿嫁给皇帝，婚约自然作废。现在虽然两人各自婚配，赵彦每次看到董妃，总不免有些尴尬。
董妃却没这种尴尬，她一贯心直口快，见了自己曾经的未婚夫，也不避让。她朝着远处传来阵阵惨呼的拐角处轻蔑一瞥，从容道：“宫闱不治，让外臣看到这等笑话，真是有失体面。”
这句话看似自谦，其实是在嘲讽伏寿。赵彦听得出来，哪里敢接这个话头，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如今在司空府静养，您跑来皇城做什么？”他知道董妃如今在董承府里静养，很少回到皇城。
“我来送送张老公公。”董妃声音很大，杏眼圆瞪，“送走了我就去问问陛下，为何要赶走张老公公。人家都说飞鸟尽，良弓藏，如今满地都是豺狼狐狸，他反倒先开始藏弓箭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门后似乎有几个脑袋伸出来，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赵彦觉得自己真是命犯君子，先有叱辱朝仪的孔北海，又来了一个指斥舆乘的董妃。
他只得转身朝向张宇，郑重其事深施一揖：“张老公公，少府大人托我向您问候。”张宇淡然回礼道：“少府费心了。”赵彦道：“张老公公不如去敝处暂歇。寝殿大火一事，少府大人以为三卿所判，实有冤屈。他已经前往司空府觐见陛下，为您陈说辩白。”
张宇却回答：“少府大人不必如此。能给小老一条活路回乡，已是历代宦官中难得的善终。”赵彦见他毫不动心，面色平静，便试探道：“陛下以仁德行布天下，我想定会采纳少府之议，您何必黯然离京呢？”
听到“陛下”二字，张宇不由得把包裹怀抱得更紧了些，唇边露出一丝苦涩：“陛下春秋正盛，不该被我这老朽拖累。”赵彦心中一动，看来张宇跟陛下之间，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他欲再旁敲侧击一番，张宇却闭上嘴不再言语。
赵彦没奈何，只得从怀里取出三枚马蹄金饼：“如今兵荒马乱，前途多险，少府特备了一点盘川，请张老公公笑纳。”张宇也不推辞，接过金饼揣入怀中。董妃瞪了赵彦一眼，仿佛嫌他故意显富，她虽未施粉黛，气鼓鼓的面孔却别有一番韵味。赵彦被她一眼瞪得心中一漾，眼神从脸庞扫到她隆起的腹部，登时收束，不敢继续多想。
董妃道：“张老公公，我给你叫了一辆轻车，有点旧，是我父亲府上的。”
她玉指轻摇，一辆在一旁恭候多时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来。赵彦搀住张宇，欲替他解下包裹放到车上，孰料张宇目光突变，断然拨开他的手，喝道：“别动！”赵彦愣在那里。
张宇意识到自己神情有些凶，便解释道：“这包裹里装的，乃是寝殿大火中烧死的一个小黄门。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他母亲托我照顾他，我既不能保全他的性命，起码也该把他的骨殖送归故里，体面入土才是。”
说到最后一句，张宇双目隐有泪光，整个人委靡下去。赵彦知道宦官无后，所以对同族子弟都多加照顾，便安慰了几句。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人转头去看，却看到一队骑士气势汹汹地沿大街跑过来，登时把那辆轻车团团围住。为首的骑士大声道：“奉许都卫令，递解张宇出京。”
董妃大怒，她身为贵人，这个骑士非但不下马拜见，反而视若无睹，简直无礼至极。皇室衰微不假，但什么时候轮到许都卫来跋扈了？她指着骑士高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宫城之下驰马？”
马上的骑士稍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前锋营王服。”
“前锋营？前锋营何时成了许都卫的走狗？”
董妃的嘴锋利无比，正要继续叱责，却被张宇拦住。张宇缓缓道：“莫要动怒，惊了胎气对陛下不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复叮嘱道，“老臣走以后，你可不要总使性子。陛下孤苦，朝政不稳，你与皇后莫要起了龃龉，让外人得利。”
“又不是我故意跟她作对，分明是……”董妃声音又变得尖利，但她看到张宇那双哀伤的眼睛，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垂头道，“……我最多让着她就是了。”
她从小就跟张宇熟悉，比自己父亲还亲，却从未看到老人如此悲哀而平静的表情。董妃觉得张宇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瞒着自己，可她猜不出是什么。
“来，帮我拿着包裹。”老人把包袱递给她，转身上了轻车。董妃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一想到自己身为贵人居然要抱着一个小黄门的骨灰，心里就有些厌憎。她双手托着包袱，尽量离身体远些。老人看到包袱皮与她的小腹略微贴了贴，低声喃喃道：“陛下，这是见您的儿女最后一面了。”
王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董妃与前中黄门张宇的诀别，心里却琢磨着其他事。
根据吴硕和满宠商议的结果，许都卫将抽调一批人补充进宿卫队伍，然后由曹仁的麾下调拨双倍人马支援许都卫。问题是，曹仁手下的那些职业军人们，宁可去面对北地枪王张绣的锋锐，也不愿意与满宠那个阴险的家伙共事。曹仁本人也对拿野战部队补充地方守备表示不满。
经过一番推三阻四，王服被推选出来承担了这份差事。王服是有名的游侠，当初自带着一批人投奔曹操，所以编制上归曹仁统属，实际却并非曹仁的部曲。他手下的人多是流派弟子或江湖朋友，自成格局，平时跟曹仁麾下诸将多少有些隔阂。
既然王服肯站出来，各方面自然皆大欢喜。于是王服和他麾下的三百子弟进驻许都，换上了许都令的号服。曹仁还慷慨地额外多拨了一百人给王服，感谢他背起这么大一个黑锅。
王服来到许都卫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押送张宇出京。他看到董承将军的女儿居然也在，便没有上前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旁边。望着董妃，他就想起陛下；想到陛下，就想到了弘农王刘辩；想到弘农王刘辩，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唐姬……
现在他的队伍已经勉强达到了董承要求的人数，而且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许都。董承的手段确实高妙。整饬宿卫这件事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大家都在猜测雒阳系和许都卫争斗，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一步棋落在了许都城外的军营里。
杨修不仅算准了满宠对整饬许都令的反应，而且还料定王服在曹仁麾下的尴尬地位，一定会被选出来背黑锅。就这样，董承的计划看似每一步都是被动的，其实步步都是主动为之。雒阳系表面上偷鸡不成蚀把米，实际上成功地声东击西，在许都城内掌握了至少一千人的武装，这可要比抛出去那两枚弃子有价值得多。
棋子的价值，完全是由棋手的动机而决定的。当棋手着眼于政治斗争时，一位天子近侍与一位禁军将领无疑是极重要的筹码；但当棋手打算发动政变时，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才是最珍贵的。
他现在最烦恼的，只有一件事：多疑的满宠并没让这些前锋营的士卒加入刺奸工作中来，而是把他们派到城中诸街道各坊去。这四百人就像撒进了许都城内的黄沙，四处分散，这无疑将会增大起事的难度。
“在计划发动之前，暂且忍一忍吧。”王服想。
张宇坐到车上，探头对王服道：“我可以走了吗？”王服这才从深思中醒过来，冲董妃微一施礼，驱马走到前头。
董妃和赵彦目送着老人在前头的街道消失，两人相对，一时无言。董妃吩咐身边唯一的一位侍婢去叫车过来。等到侍婢离开，董妃忽然丽容一敛，低声对赵彦道：“彦威，我有点害怕。”
赵彦有些惊讶，他不知董妃为何会忽然发出这种感慨，连忙回答：“许都名医甚多，您不必如此担心。”
“混蛋！我说的又不是这个！”董妃狠狠地踹了赵彦一脚，就像两人小时候一样，她可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贵人身份而韬光养晦。赵彦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如今汉室不盛，若是寻常，董妃这个暧昧举动可能导致董、赵两家满门抄斩。
赵彦心思玲珑，捉摸女人心思却不那么在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步。董妃自嘲地笑了笑，没容他再问，自顾说了起来：“我父亲最近非常忙，不停地会见各种宾客，要么开设大宴，要么躲在书房里密谈。他甚至连晚上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心惊肉跳，经常莫名地心慌起来。”
赵彦暗自感叹，少君这个人脾气直，心思却浅得很，根本不了解他父亲董承的处境和政治斗争的险恶程度。对于她来说，生活始终停留在雒阳的童年美好记忆，人人都宠着她哄着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直觉往往很灵验。
看来董承果然是在策划什么大事。
“夫人过虑了。董将军身负汉室重托，自然日理万机。陛下唯一能倚重的，唯有董公啊。”
听到陛下二字，董妃又有些气恼，她用手托着下巴，皱起眉头：“陛下也变了，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以前的陛下光芒四射，可现在的他，有点像个傀儡，伏寿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样子也变了……”
“陛下久病未愈，容貌有所清减也属平常。”赵彦劝道。董妃启齿欲言，很快又摇摇头放弃了，这种感觉只有肌肤相亲的男女才能意会，实在无法把微妙处传达给旁人。
“张老公公走了，陛下变了，父亲也看不到了……彦威，你说我该怎么办？”董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靠着左掖门的墙壁，就像一个不愿意搬家面对新环境的小孩子。赵彦心中一阵怜惜，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着实有限。他灵机一动，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三折两折，折成一只草蟋蟀。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
他念的是小时候的童谣，那时候董妃最喜欢拿着草蟋蟀，骑在围墙上翘着脚，边唱着歌谣边等贵人来接。董妃接过这只简陋的草蟋蟀，似笑似嗔，又轻轻踹了他一脚，面上的苦闷稍微消散了一些。
侍婢这时候带着马车赶过来了，两个人默契地闭上了嘴。
董妃被搀扶上车，很快离开。随着马车的远去，赵彦那点淡淡的怀旧情怀也逐渐散去，他开始头疼如何向孔大人交代，他不是来打探消息，如今却变得比刚才更加迷茫。
董妃无意的一句“陛下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在赵彦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
就在同时，许都一切暗流涌动的旋涡核心正坐在司空府的正厅里，身上盖着绒毯。他面前跪伏着几位汉臣，絮絮叨叨地说着陈腐的话题。
“卿等所奏甚当，朕会下诏，着尚书台加以旌表。”刘协机械地张合着嘴唇，有些无聊。
大臣们跪谢，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伏寿拿起一块热水敷好的绢巾，蘸了点醒脑的龙涎草粉，给刘协擦了擦额头。这是卞夫人特意吩咐下人准备的，无论曹操对汉室如何，至少这位夫人对皇帝的礼数无可挑剔。
门口的小黄门拿着朝奏名刺刚要往下唱，伏寿指示说：“陛下疲倦了，让外面的人稍等一下。”小黄门领命而出。
伏寿见屋里没人了，对刘协道：“陛下，您刚才可有点走神了。”刘协揉揉眼睛，半是歉意半是抱怨：“这一天我已见了七八波大臣，他们都说几乎一样的话，我都几乎睡着了。”
伏寿就像是一个谆谆教导弟子的五经博士：“你现在要多接触这些臣僚，尽快熟悉每一个人的秉性，同时也要让他们熟悉你现在的面孔、风格，这非常重要。潜移默化之下，他们才不会对你起疑心。”
“好吧好吧……接下来要觐见的是谁？”
刘协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皇帝可比想象中难做多了。他宁可在冰天雪地里打一天猎，也不愿意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接见一天大臣。他现在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红色，这是伏寿用生姜擦出来的。这几天他的任务，就是逐渐增加接见臣僚的次数，让他们习惯于皇帝的新转变。
“接下来的两个人很重要。一位是董承，你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位是少府孔融。”
“孔融，北海孔融？”刘协揉穴的动作停住了，孔融是当今名士，他在河内也多有耳闻。司马家一直很仰慕他，只有司马懿看不起他，说他是个大话炎炎的腐儒。
“没错，这个人心高气傲。连曹操都不放在眼里。文武百官里只有他才敢不拘礼法，当众喝骂，对曹氏来说是个不错的制衡。”伏寿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这人对汉室忠心毋庸置疑，可惜刚愎自用，不通权术。陛下曾说此人可亲而不可用。”
刘协知道“陛下”指的是死去的哥哥，不由得细心听着。
“这个人精通经学，嗜酒如命。等会陛下见了，不妨与他谈谈酒道经学。只是莫提国家大事，他知道了也无甚用处，反惹来大把牢骚。”伏寿抿起嘴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刘协点点头，把这些都默记在心里。他扯过绢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大声道：“宣！”
董承和孔融联袂穿过长廊，进到正厅。这两人一个垂头沉思，一个昂首直行，对比十分强烈。他们两个原本是打算单独奏事，结果却在曹府门前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互不相让，谁都不肯排在后面，最后只能两个人一起觐见。
两人见了皇帝，先按规矩叩拜。董承刚要开口，孔融却抢在了他前头。
“陛下，臣有本上奏。”
刘协颔首示意，他对这个人颇为好奇，便不顾伏寿眼神，挥手让他奏来。孔融不慌不忙掏出一卷奏章，念了起来。刘协初听还饶有兴趣，后来发现空有辞藻华丽，却无一语涉及政事，便有些不耐烦。他把目光投向伏寿，伏寿却把头转过去，一副“活该你不听劝”的表情。
孔融见刘协稍有烦躁，便不满道：“紫微岿然于星垣，万世不易，方有允执阙中，群星拱卫。臣下奏事，天子亦当端坐如仪，为天下范！”刘协只得重新振作精神，挺直腰板。
又听了好长一段时间，昏昏欲睡的刘协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迂腐到不能再迂腐的人，他也不可能给皇帝上这么长的奏章。他故意拖得这么久，是不想让另外一个人说话。刘协看了眼安静等候一旁的董承，发现董承一脸坦然，似乎对孔融浑不在意。
伏后趁孔融停顿的间隔，挥袖劝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闻奏过长，孔先生可留下奏章，容后细观。”孔融却板起脸来道：“司臣之事，何用牝鸡！”
斥退了一帝一后，孔融士气大振，又继续读起来。好在再长的奏章，也有念完的时候。孔融读完最后几个字，伏在地上道：“臣奏中所叙，俱是前朝故事。请陛下鉴之悟之，攘奸用贤，则汉室重光，计日可待。”
绕了一大圈子，说了十几个典故，其实只是为了骂董承是开门揖盗的奸臣，讽刺他把张宇给赶走了。臣子以讽喻故事陈说实事，这是一种很古典的方式，近世已不多见。也只有孔融这种人，才会搬出这种手法。刘协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挥挥手，问道：“孔先生金玉良言，朕知道了。”他怕孔融又要啰嗦，便对董承道，“董将军，你今日有何奏事？”
董承从容道：“孔先生说史，大有章法。臣虽鲁钝，也愿为陛下讲古一二。”
刘协苦笑，怎么今天这些大臣都争先恐后地开始说起旧事。他懒洋洋地问道：“卿说的哪段？”
“穆宗朝郑众窦宪事。”
八字一出，屋内气氛为之一凝。刘协于国史颇有涉猎，对于这段历史，知之甚详。穆宗孝和帝刘肇之时，权臣窦宪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穆宗任用中常侍钩盾令郑众，阴诱窦宪入城，紧闭四门，收其印绶，诛其朋党。窦氏遂土崩瓦解，皇权复振。
刘协回想起来上次见到董承的态度，他似乎在策划一件与皇权有关的大事，只是伏寿表示时机未到不肯细说。今天他有意说起窦宪的故事，难道是在向皇帝传递什么讯息。
可曹操如今远在官渡……
远在官渡？
是了，窦宪当年也是大军回朝，却被郑众一擒而下。穆宗能如此，我为何不能？
董承要暗示的，正是此意。
刘协想到这里，浑身的血“腾”地沸腾起来，有一种强烈要站起来的冲动。伏寿轻轻按住他肩膀，用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董承也看出皇帝有些激动，沉声道：“寝殿失火，四周不宁。臣等领命整顿宿卫，不日便会有成效。请陛下安坐司空府中，静候佳音。”
刘协听出了弦外之音，头脑恢复了冷静。政变永远是有风险的，自己身份贵重，又对细节一无所知，所要做的是镇之以静。既然这件事是董承与哥哥议定的，那么自己不必强参添乱，具体举措交给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僚去操作就是。
董承又道：“种辑去职。臣举荐一人，代种辑主持宿卫。”
这是很关键的一步。计划发动之时，阖城大乱，皇帝身边若无武装保卫，难保不生变故，因此宿卫须得掌握在可靠之人手里。种辑届时另有重任，必须另有忠臣带领这支队伍。
还未等刘协有什么表示，孔融却在旁边插嘴道：“臣亦有一人举荐，此人是人中龙凤，有经天纬地之才，如陛下能听之任之，朝内奸邪不足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对方有些碍事。刘协有些起急，心想董将军眼看大事将发，你这个腐儒还在这里摇舌鼓唇，实在讨厌。他慢慢也找到了些皇帝的感觉，面色一板，正要出言斥责，不料伏寿笑意盈盈，先开口道：“不知两位推荐的，可是陛下心中所想的那位？”
刘协一头雾水，转念一想，伏寿口中的“陛下”，想必指的是他哥哥。这桩安排，大概是真正的刘协生前已安排好的。
“太尉杨彪之子，杨修杨德祖。”三个人异口同声，然后董承和孔融相对愕然。
在许都的某一处赌场里，一个年轻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手里骰子失手丢了出去，滴溜溜转了几圈，居然是个六。周围的赌徒一阵怒骂。

第四章 未亡者游戏
徐州，雪夜。
车胄提枪跨马，走出城门。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遮天蔽月，让身上披的铁甲变得沉重而冰寒。坐骑鼻子里喷着白气，不时焦躁地踢两下蹄子，这畜生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些心神不安。
他看到远处影影绰绰有三骑身影逐渐靠近，勒住缰绳，大声道：“来的可是刘豫州吗？”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飘渺渺地传来，风雪中听得不太真切。车胄早在数天前就接到了驿报，说刘备率军路过徐州，刚才也有斥候来报。此时他亲身出城相询，不过是尽一下徐州镇守的义务罢了。
车胄把长枪挂在得胜钩上，腾出双手准备抱拳相迎。这时，那三骑中的一骑突然朝着他快速移动。车胄眯起眼睛，注意到在那一骑的右侧还带着一条细长的黑影，只是看得不十分真切。
那一骑的速度相当快，马蹄频繁地敲击着青石路面，清脆如进击鼙鼓，很快便迫近城门。马上的人影忽然俯低了身体，这是要发力的征兆。
车胄终于看清了——拖在马右侧的，是一柄长刀，刀如偃月。
月光一闪。
车胄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先是夜空，然后是大地，最后是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躯，耳边听到坐骑的悲鸣，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刘备据徐州自立！”
这个消息传到许都以后，朝野立刻就炸开了锅。许多人对刘备在许都的举止记忆犹新，带着疑惑问旁边的同僚：“是那个整天在家里种菜的刘皇叔？”他们想不到，那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招风耳，居然是这么一个狠戾胆大的枭雄。一些知道更多内情的大臣则暗自叹息：“人说刘备寄寓，有如养虎，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每个人都在议论，但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议论。疑惑、激愤、窃喜和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许都这口大鼎内，蕴藏的热力让鼎中水温慢慢地升高。这一鼎水之所以还未沸腾，是因为曹司空与荀尚书还未做出回应。
对曹氏来说，刘备的自立，绝非仅仅只是丢失徐州这么简单。
曹军的主力，此时正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徐州既失，等于是在曹军侧后捅了一刀。如果曹军试图抽身回来攻打徐州，袁绍的优势兵力就会如泰山压顶一般扑过黄河。如果曹军置之不理，刘备进可威逼兖、青二州，退可以外联刘表、孙策，同样是极大的麻烦。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看曹操如何应对这种困难局面。
“诸位，曹公已经有了决断。”荀彧对着下面的人平静地说，手里扬了扬曹操的亲笔书信。这封书信刚刚送到，路上累死了三匹骏马和一个信使。
有资格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曹氏留在许都的掾曹重臣、将领还有附近郡县的地方长官。所有人都一脸肃穆而忐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屋子里显得十分安静。荀彧环顾四周，威严的眼神让每一个触及的人都心头一凛，他们很少看到温润如玉的荀尚书这么严肃。
“曹公留下了乐进、于禁、程昱三位将军与袁绍相持，大军即刻开拔东移，攻打徐州。”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面面相觑。曹仁忍不住问道：“乐进、于禁、程昱三人都是良将，可袁绍兵势雄厚，司空大人亲征尚不能克，他们能顶得住吗？”
“北方之事，曹公自有成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曹公免有后顾之忧，不容有失！”
荀彧把书信扣在桌子上，俊朗的面容显出几分硬朗。曹公不在，他就是整个许都最高的守护者，他不会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它。
自从刘备自立的消息传来，荀彧意识到许都诸臣很可能会有动摇，他决定先把司空幕府内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有了此次聚议。现在看来，大家的士气还算高涨，至于能够维持多久，就要看曹军在前线能取得多大战果了。
荀彧停顿了一下，又续道：“当年吕布、陈宫叛乱，一州皆失，只剩三城，曹公尚能反败为胜；今日之局，犹胜从前，何愁大事不济。希望诸位能不负曹公所托，尽才尽忠，以报汉室。”
众人一齐躬身起誓，纷纷表示愿追随尚书，尽忠报国。曹公知遇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至于汉室嘛，喊喊就算了。
接下来就是督粮征丁等一系列任务的安排，大战的气息通过荀彧的一条条训令扑面而来，每位官员心里都沉甸甸的，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接过手令，然后奔赴自己该在的地方。
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才散，当大部分官员告辞之后，荀彧注意到满宠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签发完最后一份文牍，抬头问道：“伯宁，你还有事么？”
“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您。”满宠的语气永远都是不疾不徐。
“讲。”荀彧说着拿起毛笔甩了甩手腕，对他这种卖关子的口气有些不满。
“我觉得，徐州只是个开始。”
荀彧把毛笔搁下，眉头皱了起来。满宠这句话很不寻常，他是许都令，按说只要负责许都的治安就可以了。满宠是个谨慎的人，若没有特别理由，不会越权擅发议论。
他示意满宠说得再详细些。满宠走上前来，点了点荀彧身后的牛皮地图，他的手指压在了汝南。
“汝南会是下一个？”
“是的，”满宠道，“不知荀令君是否还记得杨俊？他在赴许途中遇袭，据他说袭击的盗匪是路过的，正要赶去汝南。汝南是当年黄巾最盛之地，又是袁绍故里，倘若有变，非同小可。”
荀彧陷入了沉思，半晌方道：“杨俊之言，有几分可信？”
“八成是假的，所以这件事是真的。”
荀彧一怔，不太明白满宠的用意。
“杨俊之子杨平的尸体如今正摆在许都卫的地窖里，幸亏是冬天，它保存得很完好，还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荀彧手指凝重地敲击着几案，示意满宠继续说下去。
“比如说，杨俊在遇袭这件事上说了谎。”满宠扁平的双眼，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毒蛇蓄势吐信，“杨平的脸被砍碎，躯干却几乎没有伤痕，很难想象，在激烈格斗中会留下如此奇怪的伤口；还有，他的手腕和颈椎都有被折断的痕迹，却比脸部的刀伤要旧。一个脖子和手腕几乎折断的人，却还能反抗盗匪，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事。”
“你认为杨平不是反抗盗匪而死，而是事先被杀死再摆放到那里？”荀彧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是的。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杨平。他的脸被砍碎了，说明有人不希望杨平的容貌被认出来。”
“可这一切跟汝南有什么关系？”
“既然杨俊的遇袭是一个骗局，那么他刻意提起汝南，就是希望我们对那里格外留意。为了印证杨俊的话，汝南近期内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他说这个便毫无意义。”
荀彧的眉头几乎绞在一起：“汝南，汝南……可杨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清楚，”满宠摇摇头，“但他的背后，肯定还站着什么大人物。现在曹公在外头，许都有些人可是耐不住寂寞了，我们可以等他们一个个都跳出来……”
“你的意思是放虎归山？”
“令君明鉴。在下并不介意把他抓来拷问，可一个甘愿牺牲自己一臂来制造骗局的人，严刑拷打对他来说没用。祭酒大人常说，放鸟归巢，才能获其雏卵。”
荀彧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阵，方才缓缓道：“汝南我会有安排，至于杨俊之事，分寸你自己把握。”
“在下明白。”
满宠咧开嘴，似乎笑了笑。荀彧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提起毛笔，用嘴呵了呵冻硬的狼毫笔须，继续伏案处理政务——他知道满宠最擅长的不是把握分寸，而是寻找七寸。满宠就像是一条毒蛇，总是以最凌厉的角度咬住对方的要害，然后将致死的毒液注射进去。他已经见识了不止一次，但从来没喜欢过。
满宠默默地退出了尚书台，有些推测荀彧没有追问，于是他就没有提，两个人都默契地把话题集中在汝南，没有进一步探讨和剖析。荀彧的忠诚，并非完全在曹公身上，因此他不希望有些事情追究得太细，而他满宠则不同。
两日之后，镇守汝南的李通将军接到了荀彧的一封书信，叮嘱他要留神郡内局势。李通立即征集乡兵，把精锐都集中到了汝南城附近。
他的部署尚未完成，变乱就发生了。
黄巾余党刘辟纠集了数万旧党，在汝南附近突然发动了大规模的叛乱。好在李通准备得及时，牢牢守住汝南，但也不敢轻易出击。双方展开了对峙，叛军趁机在汝南附近大肆抢掠。
消息传到许都后，一道难题摆在了荀彧面前。
曹公的主力在赶往徐州的路上，乐进、于禁守在官渡，钟繇西镇关中，唯一能去解救汝南的机动兵团，就只有在许都的曹仁所部。
不救，则汝南势危；救，则许都空虚。救与不救，成为争论的焦点。曹仁本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十日之内必解汝南之围，可荀彧却没有允可，只让他厉兵秣马，准备随时出征。
就在出兵尚还未定案之时，许都城内突然出现了一则诡异的流言，让原本就十分复杂的局势雪上加霜：
“庐江孙策意欲袭许！”
从远在淮南的庐江袭击许都，路途千里，乍听起来是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但一想到策划者是孙策，便没人会笑得出来。这几年，那个江东的疯子给天下人带来太多惊奇，没有人敢保证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更何况这则流言还有鼻子有眼地指出，孙策是为了配合袁绍而出兵。一南一北联手而动，袭许为佯，实为策应河北。许多人联想到，汝南本是袁绍籍贯所在，遍布门生故吏，孙策选择这时候出兵，意味更加浓厚。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让许都陷入了无所适从的焦虑。荀彧别无选择，只能急令曹仁所部移动到项县附近，以遮断东南至许都的通路。为防万一，他还加强了许都的城防准备，宣布四门紧闭，无令不开。
※※※
“荀文若自以为防住外势，便能安心，孰不知变生肘腋。他把许都城门关上不准进出，反而方便咱们行事。”董承举着酒杯，语气踌躇满志，“时机已到，就看汝等能否一战落城，把许都和汉室命运掌握在手里了。”
吴硕、种辑等人面露钦佩之色。他们之前以为刘备是外围策应的主力，却没料到只是吸引曹军主力的一枚弃子。徐州、汝南、江东，董承在这三个地方或实或虚地落子，一下子就调空了许都的防卫力量。
如今曹操被绊在徐州，李通困在汝南，曹仁又赶往项县，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这座城市最柔软的腹部已经袒露出来，而锋利的长矛已经架好了位置。只需要轻轻地一刺，汉室就会于此重生。
“今夜步出斗室，明晨朝堂相见！”
董承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同僚，他们每一个人都流露出狂热的神情。这是一种源自于紧张的兴奋，更是大业将成的陶醉。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高高举起了带有汉帝墨宝的衣带诏。
“为了汉室复兴！”他振臂高喊。
※※※
荀彧抵达司空府的时候，他注意到在前面代替张宇引路的，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应该在哪里见过，而且是最近。
“你是……”
小宦官看到尚书令的疑惑，立刻躬身道：“在下冷寿光，先前在禁中曾见过大人的，如今接替张老公公担任中黄门。”
荀彧一下想起来了，寝殿大火那一夜，就是这位小宦官临危不惧，屡献奇策。如今宫内俭省，宦官品秩没那么森严，从低品直升中黄门不算突兀。这人看起来精明乖巧，想来比起顽固的张宇，更适合当前的形势吧。
荀彧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来到司空府的正院。按照规矩，此地已属禁中范围，该由羽林设围，曹家的人都回避出去。荀彧一踏进去，看到数名宿卫正斜靠在廊下，与一个年轻人投着骰子。冷寿光忽然高声道：“尚书令荀彧，觐见。”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那些宿卫听到呼唤，慌忙站了起来，甚至还顾不上拿起兵器。荀彧沉着脸走到他们跟前，仔细端详年轻人的面孔。年轻人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荀大人。”
“德祖，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让你父亲的名字蒙羞。”荀彧的口气有些痛惜。
孔融和董承在数天之前联名推荐杨修接替种辑之职，荀彧一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加上在杨彪被贬的事情上，他也怀有愧疚之心，于是尚书台很快就通过了这个任命，皇帝也朱笔勾批了。可这个家伙现在居然在禁中聚赌，实在是太不像话。若不是天子正在等候，他真想好好训斥一下这个愣头青。
荀彧环顾一圈，发觉今日在府中的宿卫似乎多了些，人影憧憧，而且似乎里面还有些许都卫的面孔，眉头不期然地皱了起来。禁中赌博，尚只是品性不良；若这年轻人骤得大权，不知轻重，擅动众兵炫耀，就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杨修看到荀彧疑惑，笑嘻嘻地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自从驻跸曹府以来，司空家阖府上下日夜操劳，疲惫不堪。陛下于心不忍，特命宿卫入内，为曹家分劳。”
对于这个说辞，荀彧未置可否，只是叮嘱道：“今日我为陛下开讲经学，耗时颇长，你们不可怠惰。”杨修连连点头。
荀彧拍拍他肩膀，把袖中的《尚书》取出来，随冷寿光迈入正堂。杨修回身大手一挥，兴味索然的宿卫们散开来，重新站回到岗位上，把皇帝居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护卫泾渭分明，老宿卫在一边，新编进来的许都卫士兵是另一边，两边彼此都不理睬。
杨修斜斜靠着廊柱，手里抛玩着骰子，望向正堂内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与此同时，王服已经在许都城南的校场内完成了初步的集结。
此时的许都城内，有四支比较强大的力量：王服的四百人部曲，许都卫的三百人，宿卫一百五十人以及邓展的五十名虎豹骑。其他各个官员的官邸里还有一些护院或者私兵，加到一起也有不少人，但是太过分散，不用计算在内。
表面上，曹氏手里掌握着至少七百五十人的兵力，对皇家的一百五十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他们最大的一部分已然倒向了董承。此时许都城内的军力对比，实际上是雒阳系的五百五十人对曹氏的三百五十人。更何况许都卫的人都分散在许都各处，拢不到一起捏不成拳头。
按照董承的计划，王服的部属要在傍晚前集结完毕，日落之后，全队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接杀向位于许都北侧的许都卫。只要满宠被控制，许都卫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就在王服围剿许都卫的同时，吴硕手持敕书赶往四门，尽快控制城门。荀彧命令四门紧闭，反而帮了吴硕的大忙。兵变一发动，守城士兵更不敢擅自开城，于是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离开许都城，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曹仁赶回来的时间。
种辑率宿卫大部和董承府上的十几名高手，赶往城西监苑。那里是邓展的驻屯地，有鉴于虎豹骑的战斗力，他们会围而不歼，等王服扫平许都卫后赶来再攻进去，以众凌寡。
至于董承，则会和雒阳系的官员们直接赶往皇城，等到大局底定之时，杨修会将陛下接来皇宫，在那里，皇帝将会发出讨逆诏书，号召各地诸侯赴许勤王。而曹操的家眷，就交给已经驻扎司空府内的宿卫士兵处置……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王服能否及时集结部队，是行动的关键。他们名义上属于许都卫，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组分散在许都各处。王服为了把他们聚拢到一起而不致引起满宠疑心，以发饷为名义，要求他们去南城校场统一领取。
结果他的部属集结速度比预想要慢，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才凑齐了三百人不到。为避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去司武库领取步兵甲，大部分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手里的武器也只是城防用的木枪，短刀不过几十把。
这样的武装，对付正规军团只能是自杀，但应付许都卫足够了。
此时盛饷的箱子就搁在校场中间，里面的铜钱和布帛袒露在外，许多士兵直勾勾地盯着，露出贪婪神色。这支部队里一部分士兵是王家的剑法弟子，一部分是王服作游侠时结识的江湖豪客，因此军纪不算严整。除了几名心腹弟子，其他人并不知道王服的真实意图。如何控制这群人造反，也是门大学问。
王服烦躁地登上瞭望台，试图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望一下远处的动静。城楼上的刁斗敲了三下，四面城楼纷纷举火，许都正式进入宵禁。
“不能等了！”王服走下瞭望塔，把焦虑从脸上抹去。这支部队因长时间的停留，已经引起了附近曹军与许都卫探子的疑心，如果再按兵不动，恐怕会有败露。
他命令士兵们集结整队，分成三个方阵。士兵们意识到这不是排队领饷的队形，眼看天已黑了，都有些不明就里，后队甚至开始鼓噪起来。王服走过去，一脚揣翻了装着军饷的箱子，里面的钱帛“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这位将军。
王服威严地望着他们，把脚踏在半倾的箱子上，大声喊道：“诸军听令！”
士兵们的鼓噪平息了。
“现在许都城内有奸臣作乱，我奉陛下圣旨，要平定叛乱。陛下说了，事成之后，每人都赏黄金十两，官升三级！贼党家中积贮，任尔等任取。”
王服知道跟他们说忠君是没意义的，还不如以赤裸裸的利益相诱。他说完之后，队伍中的王服亲信开始大吼，听起来就像是整整一大片人都在应和。人类特有的从众心理，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也跟随着呼啸起来。
校场小吏听到噪音，连忙走过来想问个究竟。王服冷冷一笑，手里刀光一闪，鲜血飞溅。整个校场立刻陷入一片安静。曹公军法严峻，实行连坐，此时王服当众斩杀了官员，按照法度，他麾下这些人，也脱不去罪责。
一旦见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王服跨上坐骑，高举还滴着血的长剑，大吼道：“随我来！”率先冲出了校场，三百余人的队伍勉强形成行军阵形，开始沿着朱雀大街朝着北方跑步前进——其中好多士兵甚至还没搞清楚许都内的奸臣到底是谁，完全是凭借着服从意识向前奔跑。
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朱雀大街，包围许都卫。许都卫就像一只章鱼，它的触手遍及整个城区，无所不能，但首脑却是最为脆弱的。只要他们在满宠觉察前包围许都卫，就等于奠定了胜局，否则满宠会跟许都卫都隐没在黑暗中，伺机亮出毒牙。
黑暗之中金属兵器铿锵相撞，无数只脚踏在朱雀大街的条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如骤雨落地。因为宵禁缘故，这条在白天很热闹的大路此时一个平民也没有，只有偶尔走过的倒霉巡逻队，要么被干脆利落地杀死，要么被裹挟到队伍中来。
王服举头去望，看到原本应该彻夜不熄的四门卫灯，已经有三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支火把。他心中一喜，看来吴硕那边进展得很顺利，已经拿下了三座城门。现在只要北面的昌德门一落，便意味着许都被彻底锁死。许都就彻底是他们的天下了。
就着微弱的月光，王服已能看到前方许都卫模糊的建筑轮廓。他迅速向两名军官作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各自带着几个人脱离了大部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而去，确保第一时间完成合围。许都卫里灯火如豆，看起来还全然未觉察到大难临头。
王服握紧长剑，人意合一，此时的他，已经恢复成了当年那位无坚不摧的游侠。
“唐瑛，你等着我。”王服在心中默念。
在王服发起冲锋之时，在他正北三里处，吴硕正仰望昌德门。夺门行动进展之顺利，连吴硕自己都有些吃惊。只是短短半个时辰，吴硕已经看到三座城门的卫灯落了下来。
许都太大了，董承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因此分配给他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人与四封敕书。吴硕和其他三个人各自带着几个随从和一封敕书分赴四门，至于如何夺门，就看各自手段了。
现在看来，无论其他三处的手段是软是硬，都已经顺利拿下了。
“就看我的了！”
吴硕舔了舔嘴唇，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交接刘备、往许都卫里掺沙子、夺门，每一件事都是高难度的，可他都无比完美地完成了。吴硕深信，这个时代总会有些人是天纵之才，而那个人不会是杨修，而是自己。
吴硕掏出敕书，走到昌德门前。他彻底研究过昌德门，城门令是一个单纯质朴的老什长，头脑比较简单，唯满宠是从，靠宣讲大义是没用的。幸运的是，在之前整饬宿卫与许都卫的行动中，吴硕给昌德门掺进了数名王服部下。届时只要自己能骗过一时，便可内外应和，以雷霆之势扑杀此令，再亮出敕令，必可震慑群小。
他迈步走过去，正欲喊出城门令的名字，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在正对面漆黑的城楼门洞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声音只说明一件事：昌德门的城门，正在缓缓地开启。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吴硕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否认了，“如果许都城内有变，守兵在不明情势的情况下，应该是紧闭门户才对。也许是某位信使紧急出城吧。”
退一万步，即便是守兵觉察到不妙，大开城门，也无关紧要。董承将军妙手所致，这许都方圆几十里内，曹氏应该已无可战之兵。
想到此节，吴硕心中略定，对身后随从道：“随我进去，看我眼色行事。”随从们没有动，只是惊骇地指向城门洞的黑暗，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吴硕注意到他们的奇异神情，回头去看，瞳孔陡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这成了吴硕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董承看到四面城门上的卫灯都熄灭，才从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数名心腹家将的护卫下乘车向皇城开去。在临走之前，董妃出现在门口，问父亲这么晚是去哪里。
董承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却不肯告诉她。现在尘埃尚未落定，告诉她也只是徒增担心，对胎儿不好，不如等到大局了然之后，再报喜不迟。
他满怀自信地步出府门，登上早已准备好的翠绿鼻车。临开动前，他看到对面墙垣上黑影一闪，不禁嘲讽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许都卫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也没有上级需要汇报。那个毒蛇一样的怪物，已经变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围在夜色笼罩下黑压压一片，街道空旷冷清，只听到这辆车马蹄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回声听起来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车里，不时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着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说的腹稿。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时局，与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许都被杀，只会让曹氏军队陷入疯狂，与没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诣，趁袁、曹对峙的机会演这一出调虎离山，只是为了顺利控制许都。许都一落，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敌的曹操绝不敢第一时间反扑，只会缩到兖、徐之间，跟袁绍、刘备等人打成一团。
而汉室便可在许都从容布局，无论是引刘表北上还是请西凉马腾、韩遂入关屏护，可选择的手段多得是。汉室将会在董承的手里复兴。
很快翠鼻车就开到了皇城外，董承从车上下来，贴着不算高大的宫墙根朝正宫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掌去摩挲宫墙粗糙的表面。墙面凹凸不平，尖利的石子硌得手掌很疼，让他有种微微的惬意。
“大事成后，需要重新修葺一下才是，最好是用河泥砖与白垩土。”不知为何，最先浮现在这位车骑将军脑海里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琐碎的念头。
王服一马当先，一脚踢开许都卫的木门，闯将进去，屋内的情形却教他大吃一惊。
屋内几案上点着数盏油灯，却空无一人。油灯里的残油甚多，说明点燃没多少时间。王服强自镇定心神，率众又冲入其他几间屋子和后面的监狱里，两处也都空空如也。王服运足了力气，此时却扑了一个空。
他倒提着长剑，面色阴沉地从监狱里走出来。旁边几位亲随有些不知所措，纷纷问他该怎么办。王服沉吟片刻，说道：“去司空府！”
满宠很显然是听到风声，先溜走了。这虽然让局势变得复杂起来，但也未出董承的意料。以满宠在许都的耳目，让他完全不知情是很难的。对此，董承也准备好了应手。
捉大放小，只要控制住皇帝与曹氏亲眷，加之四门封闭，满宠纵然才智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届时讨贼诏书一下，攻守易位，取他性命便如瓮中捉鳖。
王服传下命令，麾下的人马立刻跟随着他，朝着司空府跑去。这时候，他的一名弟子忽然心生警兆，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路面，然后抬起头来对王服道：“师傅，似乎有大队骑兵朝这边来了。”
“胡说！邓展如今被种辑围在西监苑，纵然杀出重围，区区五十人，也断无这等声势。”
“是从北面来的。”那弟子急道。
王服皱起眉头，许都卫正北是昌德门，位于朱雀大街最北端。若有骑兵疾驰，必是通过昌德门直直南下。按照计划，昌德门应该已被吴硕控制。他抬头望去，发现北方门上的卫灯确实换成了火把，说明吴硕已经得手，心中疑虑更重。
曹氏军队的动向，没人比他更清楚。距离许都最近的曹仁部，如今驻扎项县，断然赶不回来，其他部队离得更远。出于谨慎，王服还在今天清晨以巡逻的名义，带着人在许都城周围转了一圈，未发现任何有曹军返回的迹象。
这一支骑兵，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势如奔雷。时间已经不容王服思考，他的主力部队仍旧簇拥在许都卫外面的大道上，没有任何抗冲击的准备。王服情急之下，冲到道路中间，挥舞着长剑吼道：“快闪开！闪开！”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纷纷转身，有的左转，有的右闪，一时间队形变得更加混乱。
马蹄声骤然大了起来，黑暗中骤然跃出无数的骑兵，高大健硕的马身挟着无比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向王服的队列，就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腰眼上。
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有十几名士兵被生生撞飞，闷哼着摔在地上或墙上。朱雀大街上一时大乱，陡然受到冲击的步兵们一下子全蒙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大部分人要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要么凭着直觉朝两侧闪避。
完成第一次突击的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子，将长矛平斜伸出去，借助着奔马的速度，将那些侥幸向两侧闪避的士兵挑中，蓬起无数朵血花。
一名士兵被一匹骏马撞翻在地，疼得眼冒金星。他支起胳膊刚要起身，就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胸膛，整个人哀嚎着被矛尖挑起到半空。直到长矛承受不了重量“喀吧”一声折断，他才重新跌落到地面，随即被几只马蹄踩断了脊梁，彻底没了声息。
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这条大街本来就不算宽阔，一大群惊慌失措的步兵再加上源源不断的骑兵，更显得拥挤不堪。骑兵们似乎无穷无尽，前队刚刚冲破阵列，后队又旋踵而至，惨叫声和马踏骨裂的声音混杂在一处，青石路面涂满了鲜血、尿液与脑浆。
敌人的指挥官似乎没打算采取什么战术，单纯要凭借骑兵的冲击力来将这支部队反复践踏。
“退开两侧，结阵举矛！”王服声嘶力竭地喊道。这里是城中，不是平原，街道狭窄，骑兵的优势很难施展开，如果把现有兵力组织起来，依靠步兵在城内的灵活优势抵抗，未必不能一战。
可惜在混乱中，已经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里大部分士兵并不知道自己叛乱的原因，盲从之人必定茫然，所以在遭遇挫折之后，士气下降极快。在骑兵接触的一瞬间，这些士兵就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人索性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号；甚至有人拼命翻越街道两旁的围墙，试图躲到房屋里去。
这队骑兵大概是接到了死命令，从进入昌德门起就开始直线加速，把整条朱雀大道当成了原野。这些疯狂的家伙完全不顾朱雀大街低矮逼仄的房屋，只是一味催促坐骑狂奔。不止一名骑兵在冲锋时被两侧屋檐刮落马下，或者在用长矛挑中步兵的时候自己也摔到地面。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就这样踏过自己的袍泽的身躯，一往无前。
骑兵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街道，唯一还在抵抗中的，只有王服与为数不多的几名亲传弟子。可惜混乱中，这点力量实在微不足道。王服亲眼看到自己的一名弟子被长矛挑得开膛破肚，矛尖上还挂着一截肠子，晃晃悠悠。
他愤怒至极，手里长剑陡然划出一道闪光，将那名骑兵的坐骑前蹄斩断。马匹哀鸣一声，倒在地上，那名骑兵在落地的瞬间以手撑地，恢复了平衡。可惜为时已晚，王服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面门，只听一声“扑哧”，他的咽喉就被洞穿。
江湖传言“王快张慢，东方不凡”，总结了当世三大剑技世家的特点。王服作为王家子弟，其剑法速度之快，至少在这许都城内是没有敌手的。
王服杀掉那名骑兵之后，顾不得擦拭剑身血迹，转身又冲向另外一骑。那骑兵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兀自挥舞着长矛，像驱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三个吓破了胆的士兵，压根没想到还有人会反抗。王服左足一蹬，身子跃至半空，手腕一抖，剑锋便刺破他的眼眶，透脑而过。王服趁机一拽他身后坐骑的缰绳，大腿一偏，落到马背上。
“这些骑兵，难道是……”
虽然手刃二人，可王服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震骇无比。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这些骑兵的服饰与旗号，可无论是他们的战法还是呼号，都给王服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形成。
“必须赶紧向董将军报告。”
王服一拨马头，试图从这片惨烈的混乱中脱身。马匹陡然换了主人，不满地尥起蹶子。王服二话不说，一剑刺入马臀。坐骑骤感剧痛，一下子跃过地面上滚动的尸体与血水，钻入一条狭窄里弄，消失在黑暗里，在石路上留下一长串带血的蹄印。王服走得太匆忙了，没注意到在一旁有一双惊慌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离去。
他不得不舍弃这些部属。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些部队的存在与否，已经意义不大。
失去了长官的士兵们更加惊惶，尽管此时骑兵们的冲击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们的对手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局面已经从击溃变成了屠杀。
此时在昌德门的城楼之上，正站立着两个人。尽管他们无法穿透夜幕去俯瞰许都卫附近的厮杀，但那股飘至城头的浓重血腥味，却足以说明远处的惨烈。
站在中间的中年男子身材极高大，两条长腿如铁塔般矗立，怀抱一杆粗长铁枪，两条浓眉间锁着浓重的忧色。
“文和，如此行事，真的能取信于曹公么？”
被叫到名字的老头子佝偻着身体，慢慢吞吞答道：“张君侯不必担心，兵法有言，置于死地而后生。必先大疑，方有大信。我当日为君侯陈说宜从三条，便应在今夜。”说完这老头子把大裘裹得紧了些，一脸疲惫，“希望我这把老病骨头还撑得住。”
中年男子不再追问，他把铁枪缓缓靠在城头旗杆上，双手抄在胸口，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文和呐文和，我张绣阖族性命，可就交到你和曹操手里了。”
赵彦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匍匐在大车辐辏之下，屏息宁气，唯恐被人听到声音。
他刚才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三百多名步兵，在这条狭窄的朱雀大街被大队骑兵突击碾压，街面上遍布着人体残肢，浑浊的血顺着沟渠淌到两侧的排水沟里，腥气扑鼻。
这实在是无妄之灾。下午他去拜访一位在司空西曹掾的朋友陈群，打听一下司空府最近动静。两人相谈甚欢，居然忘了宵禁时间。陈群挽留他住一宿，赵彦却着急回去，把最新消息整理给孔少府。他心怀侥幸，觉得自己应该没那么巧被巡夜逮到，结果却迎头撞上了赶往许都卫的王服部。
为了防止泄密，王服命令把在街上撞到的每一个人都抓起来，裹挟而走。于是赵彦被抓到队伍里，嘴里塞入破布，被一名士兵连拉带拽一路踉跄，无比狼狈。
赵彦心里惊诧万分，这些人杀气腾腾，绝对不是许都卫的巡夜。“难道是要兵变？”赵彦的脑筋即使在推推搡搡中，也在飞快运转。黑暗中看不太清这支部队的番号，无从得知其来源，但结合近期许都局势判断，赵彦猜测动手的应该是皇帝，或者说董承。
想通了此节，雒阳系之前在朝堂上那一系列诡异的举动，便立刻清晰地连成了一条线，让赵彦豁然开朗。他震惊之余，不禁暗想，董承如此大的手笔，连王服所部都是暗中的棋子，难道荀彧和满宠对此毫无察觉？
没人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因为他们突然遭到了来历不明的骑兵突袭。王服部阵脚大乱，没有人再去管赵彦。赵彦趁乱钻到街旁一辆堆着柴薪的木车底下，顾不得斯文，像条狗一样趴下，抬起脖子心惊胆战地朝外望去。三百人在朱雀大街上散成一团，显得非常拥挤，没有人会留意躲到大车底下的一个小小议郎。
赵彦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浑身瑟瑟发抖，几乎是万念俱灰。一声嘶鸣从头顶传来，一名骑兵的坐骑被街上几具死尸绊倒在地。那骑兵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踢了尸体几脚，还抽出刀来用力剁了几下，才悻悻离开。
赵彦的身体一下子停止了颤抖，僵直住了。那个骑兵骂人的口音，他曾经在雒阳和长安听到过。这是一种相当土气的口音，可在前几年，它却是整个关中的噩梦。
这是西凉话！这是西凉的骑兵！
在许都附近，唯一还拥有西凉骑兵编制的，就是那位宛城的北地枪王张绣。
张绣是董卓旧部张济的侄子，武艺高强，在宛城自成一派。他曾经投降过曹操，但当曹操前往宛城受降的时候，他却突然翻脸，害死了曹操的大儿子曹昂与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搅乱了整个中原的局势。张家与曹家，可以说是仇深似海。在许都如此空虚的时候，城内居然出现了西凉骑兵，这其中的意义，赵彦几乎不敢往下想……
难道董承与张绣联手，借外兵入城，袭破曹氏？可为何又与这些军队发生冲突？
赵彦忽然想起陈群说过的一句话。当他问起司空府对整饬宿卫的看法时，陈群淡淡回答道：“想怎么开始，便由着他们；想怎么结束，却得看司空大人和荀令君的意思。”
近期朝廷与司空府的一条条政令飞快地在赵彦脑子里闪回，他是个聪明人，惯于从一大堆庞杂的政令里读出隐含的意义。他忽然想到，恰好在数天之前，曹仁军团从许都被调去了项县，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正是荀彧。
“不好，少君她……”赵彦猛地抬起头了，然后“砰”地撞在车轴上。他顾不得后脑剧痛，龇牙咧嘴地从车底下爬出来，心急如焚。
几个骑兵发现了这里的诡异动静，在他们眼里，这个身穿布袍的家伙似乎更有价值。几匹马耀武扬威地冲他围了过来，骑兵们的长矛已经折断，便抽出了腰间的马刀。
赵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臂奋力架起大车，朝前推去。大车上堆满了还未斫削的荆棘木条，满满蓬蓬，扎在身上不好受。骑兵们不愿靠近，便一抖缰绳试图绕过去。赵彦对许都地形非常熟悉，他手里平推，整辆大车忽地车头一偏，横在了朱雀大街旁边的一条里弄前。然后他不顾斯文，一猫腰从大车底下钻了过去，朝着里弄深处跑去。
里弄非常狭窄，被这么一部大车挡在入口，骑兵若不下马，绝难过去。骑兵们踌躇片刻，放弃了这个目标，重新回到大街上。
逃出生天的赵彦顾不得喘息，开始发足狂奔。这次不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里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红的足印，而在足印的旁边，早就有另外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红蹄印，尚未干涸。
※※※
董承仰望宫城大门，上面漆黑一片，似乎无人值守。他让随从喊宫城司马开门，可是半天都没有回应，正当董承心中疑惑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城头被抛了下来，骨碌了几圈，恰好停在董承脚边。
董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他亲自提着灯笼俯身去看，发现那是一枚人头。人头的面孔很熟悉，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向董承询问自己是否能从长水校尉升任九卿。
“种辑？”董承朝后退了一步，面色大变。手里的灯笼剧颤，里面的蜡烛几乎站立不住。
城头骤然灯火大起，盔甲铿锵，一下子涌出来十几个人影。借着城头火光，董承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麻子脸。
“满伯宁，果然是你……”
随从警惕地举起了佩刀，董承却在瞬间恢复了镇定。满宠这个人韬略深沉，靠王服未必制得住这条蝮蛇，这一点当初董承就有所预料。此时他既然出现在宫城之上，说明已经觉察到了董承的计划。
看来种辑围攻邓展失败被杀，就是出自满宠的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帝如今在杨修的守护下；而王服的部队，仍旧是许都内最强大的武装集团。只要这两点拢住，就算满宠和邓展占据了皇城，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董将军深夜不归府休憩，漏夜赴宫中不知有何事？”满宠居高临下地问道。
董承仰头喊道，袍袖一拂，俨然有重臣气象：“满伯宁，何必惺惺作态。我今日奉衣带诏讨贼，翦除奸党。尔等为虎作伥，还不早降。”
“这可真是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诏书，说董将军您聚众谋反，着许都卫立行剿灭。”满宠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暗黄色嵌边的诏书。“不知京中诸军，当奉何者诏书为准。”
董承冷笑道：“请来陛下当庭圣断，不就知道了么？”这个满宠站在城头优哉游哉，看起来不着急，于是他也乐得拖延时间。等到皇帝与王服都到了，大义与武力俱全，不愁打不下区区一个宫城。
他们一上一下，就这么对峙着，彼此都心中笃定。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董承心中一喜，转头望去。
来的人却不是皇帝，而是王服，而且他只有单身一人一骑，浑身星星点点都是血迹。
“董将军……”王服在马上大喊道，“西凉军进城了！”
董承开始还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有些茫然。可再一仔细思忖，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王服身上的血迹、西凉军进城，还有满宠得意的表情……他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这些散碎的迹象足以让他瞬间推想出隐藏其后的关节。
想不到那个满宠居然兵行险招，说降了与曹氏仇深似海的张绣，这可是之前怎么也算不到的变数。面对悍勇的西凉骑兵，即便是曹操的中军都难以占到便宜，遑论王服那区区几百游兵散勇。
苦心孤诣调空许都兵马的计策，就这么被满宠一招无中生有给化解了。
王服正欲靠近董承，却不防城头跳下一个人来，挺剑直立，挡在他的马前：“王将军，我早想与您切磋一下。”
王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位一脸怒相的男子，不禁苦笑道：“只消几支弩箭就可解决，你又何苦动手。”邓展拔出长刀，正色道：“王将军出身名家，剑法号称许下第一。今日我已斩杀种辑，与足下已是除死方休之势，何不倾力一战？”然后他用刀在自己脚下画出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是武者的邀战。王服知道多说无益，便从容下马，用衣襟下摆擦干剑上的血痕。两人各自举剑为礼，然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口中叱咤，二剑铿然相交。
董承没再对王服投以更多关注，他再度仰起头，表情开始变得扭曲：“满伯宁，你果然有胆子，竟然敢走出这招险棋。曹孟德若知道，以他的多疑，只怕你也难以身存。”
城头火把飘摇，满宠的表情看起来飘忽不定。面对董承的质疑，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去，将手里诏书投下城去，朗声道：“董承接旨。”
董承的肩膀微微颤抖，从得知西凉军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崩溃了。但身为大汉车骑将军的尊严，不容许他在敌人面前失仪。他俯身从地上捡起诏书，展卷读之，里面无非是些陈词滥调，但让他分外惊心的是，落款盖的玺印方圆四寸，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传国玉玺？
这方玉玺自从被徐璆送回许都后，一向是由皇帝贴身带着，如今却盖在了满宠拿来的诏书上。难道说，皇帝也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吗？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来就在他们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维在飞速转动。
一阵细微的破风声传过，董承身后的几名随从突然表情一僵，随即一一倒在地上。他们都是董府里潜藏的硬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可现在却被一招击杀，暗中的那名高手，着实可怖。
面对惊变，董承头都没有回，只是负手长长叹息一声：“贤侄，我该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满伯宁纵有泼天的胆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个年轻人抛着骰子笑眯眯地从黑暗里走出来：“董伯父，我这一注投的，可还算中规中矩？”
“陛下可还好么？”董承答非所问。
杨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为陛下讲授经学，如今该说到《咸有一德》了。”
董承闻言哈哈大笑：“‘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好一篇《咸有一德》！荀令君挑选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声突然一敛，瞪着杨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亲是大汉名臣，你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贪慕权势？”
杨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脚步，温和的面容陡然变得睚眦欲裂。他靠近董承耳边，一言一顿道：“贪慕权势，害我父亲入狱几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骤然僵住了，他的镇定一直到现在方才龟裂。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这句话说的乃是伊尹为臣之道，应当上辅天子，下济黎庶。群臣当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为善。这里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
荀彧耐心地讲述着，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润，丝毫没因为长篇大论而变得枯涩。这一刻，他忘掉了政治的纷扰，像一位认真严谨的学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经治典中来。
“所以这一句为上为下，便是《咸有一德》的要旨精秘所在。陛下，您可明白了？”
刘协默默地点了下头，他对这段话并不陌生。当年在河内的时候，司马家曾经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五经博士，给这些子弟讲解尚书。可现在听起来，这段话格外讽刺，群臣一心事君？也不知道荀彧是无心说的，还是有意为之。
刘协有些心神不宁地拄着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伏寿正安详地跪在离荀彧、刘协十步远的殿角，专心致志地拿竹签拨动着香炉里的灰，让香气弥散得更加持久。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
那是骏马踏地的声音，刘协十分喜欢马，因此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他很快判断出，不是一匹，而是数十匹，甚至几十匹马在司空府附近跑动。
荀彧拿起一片竹简，磕了磕几案的边角：“陛下，学问之道，唯在专一。”刘协这才把思绪收回来，在心里暗想，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司空府附近驰马？
“难道是董将军？”刘协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阵激动。董承之前暗示动手就在这几天，可伏后却说不宜垂询过繁，便没告诉他具体日期。刘协把目光投向伏后，她却恍若不知，只是安心调理着炉里的香料。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冷寿光在屋外毕恭毕敬道：“有外臣求见陛下。”刘协踌躇道：“可荀老师授业未完……”
荀彧道：“国事为重，经学次之。”冷寿光会意，转身离开。荀彧把几案上的经书收拾起来，仔细地打成捆。刘协觉得很好奇，他发现荀彧没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似乎一直就在等待这位外臣觐见。
冷寿光将两扇中门打开，两名宿卫手持斧钺分立两侧。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在廊下。他身披甲胄，半跪在门外，声音洪亮：“许下有叛臣作乱，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护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刘协有些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绣这句话有些突兀，一未提叛臣是谁；二未说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三来谁都知道张绣在南边与曹操对峙，如今他突然大喇喇闯入司空府，自称护驾，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愣在那里不说平身，便有些冷场。张绣有些尴尬地偏开身子，这时刘协才发现他身后还跪着一人。只因张绣实在太过高大，刚才竟把那人完全挡住了。
那是一个裹着羊皮大裘的老头。张绣是半跪，老头施的却是全礼。这老头保养得颇好，长髯雪白，头发却乌黑油亮，唯独双眸浑浊不堪，似有重瞳，看什么方向都没焦点。
“草民贾诩叩见陛下。”老头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嘴里有些含混不清，“自从长安一别，已有经年。老臣已是风烛残年，陛下可是健壮更胜从前了。”
※※※
对于贾诩，刘协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贾诩是这个时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本是西凉军的谋士，董卓遇刺之后，麾下骁将李傕、郭汜意图逃回，却被贾诩劝说，反戈一击，杀死王司徒占领长安。当初在温县，杨平还曾经跟司马懿有过一场辩论，杨平认为贾诩一言而使长安生灵涂炭，是个罪人；司马懿却认为汉室衰微，即便没有贾诩，还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可若说这人贪慕权势吧，在长安之时，又是他一力维护，周旋于李、郭之间，这才教汉室不致彻底倾覆，求得一线生机。等到天子离开长安之后，他立刻缴还了印绶，飘然离去，俨然一位不求名利的汉室忠臣。
若说他为求存身之道吧，离开长安以后，贾诩先投段煨，再投张绣，都不是什么成气候的大人物。在张绣麾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势力如日中天的曹氏，宛城那一次事变，就是他居中主持，唆使张绣杀死了曹操的子侄，结下血海深仇，不知是哪门子存身之道。
总之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与迷雾，没人知道这个老家伙的头盖骨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人奈何得了他。而现在这个人就在曹公府上，跪在自己面前口称老臣，刘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贾将军，你身体如何了？”伏寿率先开口，她和贾诩算得上是旧识，语言上很是随便。贾诩恭敬道：“承蒙皇后陛下垂询，老臣气血两亏，已是迟暮之年。”伏寿笑道：“几年前你说是肝火太盛，怎么如今转性了？”
“咳，还不是因为老臣德薄嘛……”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段小小的对话变得轻松了些。荀彧对贾诩视若无睹，默默地在一旁把经书卷好。这名曹公的心腹大患出现在司空府内，他却丝毫没显出意外。
刘协把视线重新转到张绣身上，他发现这位将军双唇用力抿住，紧张程度不逊于自己：“张将军，你刚才说许下有叛臣作乱？不知是何人？”张绣抬起头，直视着大汉天子，说出打了许久的腹稿：“车骑将军董承、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将军王服等密谋造反，臣等受皇命平叛，已枭其首脑，余党俱散。”
张绣的声音还未在屋中消失，刘协已霍然起身，“当啷”一声，一柄如意钩被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万顷巨浪在这位汉天子的心中呼啸而起。
董承败了？
他当初怀揣着哥哥的衣带诏，在自己面前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气风发。可这尊汉室最后的中流砥柱，居然就这么在许都城内轰然倾坍，甚至没溅起一丝水波。他可是汉室最后的希望啊，怎么能如此简简单单地覆亡呢？
张绣开始叙述整个事件的过程，可刘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高高站起来，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双手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眼前的这些人一瞬间都变成了虚渺的叠影。董承既败，汉室再无一丝力量，留下一个白身天子又有何用！
在巨大的失落旋涡中挣扎了片刻，刘协脑内忽然飘来一丝清明。等一下，这个张绣，不是曹操的仇人么？为何是他进军许都平叛？
想到这里，刘协瞪大了眼睛，用疑惑而炽热的目光盯着张绣。张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恭敬地垂下头，避免四目相接。刘协盯着他看了一阵，轻轻摇摇头，目光从张绣身上移到了贾诩身上。这一次凝视的时间更长，贾诩从容地迎了上去，锐利如刀的目光从这老人身畔滑过，像是弓矢划过光滑的礁石。
“是你？”刘协低声问道，似乎在确认什么。贾诩笑道：“张将军顺应天时，赴许勤王。此次平叛，可以说是居功阙伟。”
“果然是你！”这一次刘协是大声吼出来的，他踏前一步，伸出指头，顶住了贾诩的脑门。
这是个极端侮辱的手势，天子之怒源源不断地顺着手指向贾诩倾泻而去，仿佛要把他彻底烧毁。这只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长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汉室已经被他深深地伤害过了一次，这一次居然又是他亲手扼断了汉室最后一缕气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贾诩瘦小的身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被这一指戳倒。他居然还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张君侯说了宜从三条，这才定下降汉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着汉室二字，听在刘协耳里全是嘲讽与恶意。
“为什么！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协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贾诩抬了抬眉毛，露出惊异的表情：“自然是为了陛下。”
如果现在腰间有一把剑，盛怒已极的刘协一定会拔出来砍在这老狐狸的脖颈上。可惜他没有剑，于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飞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贾诩的胸襟之上。
屋子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纵观整个汉代历史，恐怕也找不出这般有失朝仪的前例了。贾诩缓缓抬起右手袍袖，擦了擦喷溅到自己身上的龙涎，促狭地撇了荀彧一眼。
荀彧知道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牵住刘协的衣袖，沉声道：“陛下，叛乱既平，理当尽早宣谕百官，以定民心。论功行赏之事，可迟后再议。”一句话避重就轻，揭过了刚才那一场荒唐的局面。愤怒的刘协想甩开荀彧，自己的手却忽然被另外一双温软的手握住了，是伏寿。伏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逼近贾诩。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实想法和立场，讽刺的是，每个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说出来。无论天子对董承之乱的态度表现得多明显，都没关系，但一旦宣之于口，性质便截然不同了。有时候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微妙。
刘协也知道，倘若自己公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怕立刻会被逼宫，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短短数日的天子时光，他心情极度压抑，已经受够了忍辱负重。他低下头去，希望在伏寿那里寻求一点点支持，这间屋子里只有她才能体察和分享自己这种失望。
可他发现，她的眼神里有劝慰，有担忧，却没有大计失败后的挫折感与失落。带着惶惑与疑虑，刘协惶然地回到龙椅上，有些失魂落魄，仿佛一个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骤然戳破。
伏寿款款起身，端起一碗已调好的药，对荀彧道：“陛下龙体未复，不可骤惊。安抚城内之事，就有劳荀令君了。”她又对贾诩与张绣道：“两位勤王有功，朝廷与司空大人定不会辜负尔等。只是如今董承既灭，不可让余党惊扰禁中，还要多费心。”
荀彧、张绣躬身领命，只有贾诩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睡着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怒火不是冲他发的。直到张绣扯了扯他，贾诩这才伏地谢恩，不忘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从司空府离开之后，张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后心几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为整个不设防的司空府在西凉骑兵的包围下。只要动动指头，曹公的家人就会被杀戮一空。这对于一个投诚的诸侯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妙的联想。
“文和你何必惹恼陛下呢……”
张绣踌躇地对贾诩说。天子虽暗弱，可毕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传出去，于声望可是大大有损。贾诩衣襟前那一团口水痕迹犹在，在麻布上洇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宛若汉中道人画的符箓。
贾诩眯起眼睛，拍了拍张绣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间，总会有人不开心。”张绣一愣，还没等他品出话里的味道，贾诩忽然停下脚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司空府外围。十几名西凉骑兵站成了一条线，警惕地望着周围。在这些骑兵更远的街道上，许都卫的人形成一条不甚明显的包围线，彼此警惕地对视着。他们前不久还是敌人，现在却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却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贾诩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经包围了司空府的军队，却没有做出任何敌对行为就撤走了，这其中显露出的诚意，足可以换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恋栈太久，便显得刻意要挟，反倒不美了。这其中分寸，须得拿捏得极准才行。
张绣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说实话，若不是贾诩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刘表或者北投袁绍了。那些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思，不是他所擅长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张绣问道。贾诩道：“我去拜访几位长安的老朋友，以后君侯的前程，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张绣点点头，军事上的姿态已经摆足，接下来得看贾诩在许都的运动了。
他跨上坐骑，双手握住缰绳。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争斗，隐约有叫喊声传来，应该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余党吧。如今许都令已经全力发动起来，张绣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
几支鸣镝飞向夜空，在城中各处的西凉骑兵们纷纷收刀策马，跟随着他们的领袖穿过昌德门，迅速而决然地离开许都，一如他们迅速而决然地出现。
※※※
与此同时，在皇城门口。
“喝！”
又是一声呵斥，剑锋铿锵交错，在黑暗中爆出火花。这是第十六次交锋，让围观的人看得心驰目眩。
交手的两个人各自退开五步，邓展的右臂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伤可见骨，而王服的衣襟下摆被割断了半边。看到这个结果，站在城头的满宠和城下的杨修同时皱了皱眉头。
“王家快剑，如影似电。在下甘拜下风。”邓展挺直了身体，把长剑倒转，抱拳赞道，王服面无表情地收剑一揖，什么都没说。这一场生死决斗显然是王服胜了。邓展知道，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自己伤得绝不止是一条胳膊。
邓展随手撕下一片布裹在伤口上，正色道：“假以五年，在下还想与将军一较长短。可惜今日不能因私废公，憾甚。”王服道：“各为其主罢了。”
说完这句，王服回头去看自己的“主”。董承此时扶着墙壁，面色铁青，宛若一尊翁仲。杨修站在董承旁边，还是那一副戏谑的表情，只是眉宇间隐藏着几丝狠戾。这两个人与王服站成一个三角，在黑暗中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
城头传来弓弦拉紧的声音，黑暗中对准了王服瘦高的身影。
王服不知道杨修刚才对董承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城头随时可能射穿自己的弓箭，他只是一直盯着董承。直到后者张开嘴嚅动了一下，似乎下达了一个命令，王服这才转身牵过刚才的坐骑，翻身上马。
“逆贼休走！”
邓展的几名亲随冲了过来。王服在马上突然俯身，寒芒直取邓展。亲随们大惊之下，纷纷后退挺刀护住将军。不料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趁着追兵脚步一滞的瞬间，王服双腿一夹，坐骑猛地突破了包围。
“嗖”的一声，城头的弓弦响了，一支羽箭正中王服的肩头。王服身形微晃，驭马之势却丝毫不减，很快便跑离了皇城。不过他没有朝城门方向，反而朝着城内跑去。
“快追！”邓展下了命令。
这样一个高手，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什么用处，但如果孤身一人想在许都搞出点事来，真没什么人能阻止。邓展的虎豹骑亲随从城门蜂拥而出，紧紧追着王服而去。
邓展望着远去的队伍，握紧长剑，把注意力集中在杨修身后。
刚才王服从杨修身边疾驰而过，杨修和他身后的高手都没有动。凭借野兽般的直觉，邓展能感觉到那个影子也是个高手，恐怕比王服还厉害，心中颇有忌惮。究竟这个人是敌是友，邓展还不是很清楚，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杨修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城头，咧嘴笑道：“邓将军不必戒惧，我虽不是满大人的朋友，但也不是他的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邓展知道杨修暗指的是什么。杨修的父亲杨彪曾被满宠抓入许都卫，严刑拷打，几乎送掉了性命，让城内的士大夫都震惶不已，那件事甚至惊动了荀令君出面干涉。从那以后，杨、满两家，已是世仇。
现在两个仇人却大喇喇地携起手来，即便邓展再鲁钝，也嗅出了其中的异常气味。这个纯粹的军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想掺和到这些纷争里来。
“杨德祖，你不去护驾，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要等西凉兵退尽么？”满宠的声音不阴不阳地从城头飘下来。杨修仰头道：“只留你与车骑将军两人在此，我可不放心。许都令会用什么手段，在下可是一清二楚。”
满宠的面孔从这角度望上去，显得暧昧不清：“不，你并不清楚。”
急遽变了脸色的，不是杨修，而是站在一旁的董承。
赵彦一口气跑到车骑将军府，肺部已经快爆炸了，呼出的气息都是辣辣的。对这么一个从小读书的士族子弟来说，这种运动量有点太大了。
车骑将军府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扶住膝盖大口喘了半天气，然后试探着推了推大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打开了。赵彦迈步进去，看到董妃提着一个竹边灯笼站在影壁之前，表情疲惫而淡然。
“彦威？”董妃露出讶异的表情，显然她没意料到第一个踏入府邸的是他。
“快走吧！”赵彦顾不得寒暄，一把抓起董妃的袖子，就往外拽，“你父亲起兵反曹，现在被外兵截杀，许都卫的人就要来董府抓人了！”
他一分辨出张绣的西凉骑兵，立刻就推测到了真相。西凉兵入城之后，许都的局势幡然逆转，董承败局已定，董妃的处境将陷入前所未有的险恶。
以他的估计，即便荀彧和满宠做了万全准备，彻底肃清余党也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期间的混乱局势，将是董家人唯一逃生的机会。一念及此，赵彦这才心急火燎地赶来董府。
董妃有些狼狈地甩开赵彦的手，赵彦以为她还在害羞，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快随我出城！”董妃却停住脚步，把灯笼举得高高。赵彦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凄厉，握住灯笼提手的指关节青筋毕现。
“赵彦威！我父亲若是事败，汉室也就完了。这个时候你不去保护皇上，到我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个无理取闹又有些自大的问题，可赵彦偏偏被噎住了。他是大汉臣子，都城大乱，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护驾才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地跑来救皇帝的妃子。
“我哪里都不去。”董妃把灯笼抬到齐肩的高度，语气坚定。“以往父亲每次出门，我都提着这个灯笼在门口等候，今日也不例外。我董家累世深受皇恩，不曾缩头贪生。我就在这里迎接父亲回府。若是曹贼到此，我便要在这灯笼下，看清这些乱臣贼子的面貌！”
看到董妃说得如此决绝，赵彦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平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居然有这样的气节，又是心痛，又是惭愧。饶是他智计百出，此时也不禁茫然失措，不知是该击节赞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绑走了再说。
“少君，可是……”
董妃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总是做梦，梦里尽是鲜血，果然应在了今日。我死不足惜，可惜了汉室这点儿骨血。”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神色有些黯然。这胎儿才七个月，行不成托孤之事，不然托付给赵彦，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彦一拍脑袋：“对啊！这是陛下的龙种，汉室血脉！你岂可因小名而废大义？”
董妃眼神闪过一丝笑意：“我意已决，彦威你不必说了——再说了，从小时候算起，你说的话，我何时听过了？”她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仿佛回到童年，赵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片厚重的阴云倒覆在这座城市上空，宛若黑森森的箕斗，看来将有一场大雪。凛冽的寒风凭空流转在将军府前，不仅带来几丝血腥味道，还顺便带来了远处急促的马蹄声。
“彦威你莫要难过，你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董妃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细心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略显浮肿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喉咙，最后停留到了前襟。
正当赵彦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董妃一把揪住前襟，把他拽到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如今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自从寝宫大火之后，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数次相询，都被伏寿那个贱人阻挠。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说到最后一句，董妃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纤纤细手死命掐住胸襟，仿佛把它当做什么人的脖子。
赵彦见她说得无比郑重，便按下心中惊骇，先自答应了下来。他正欲问可还有什么证据或线索，马蹄声已经逼近，董妃突然松开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门洞内。
一名骑士出现在府门口。董妃认出他的脸，正是那名亲自押送张宇出京的魏将。奇怪的是，他浑身血污，背上还插着一支羽箭，一点也不像是来缉拿叛臣家眷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服已经从马上翻下来，大声道：“你父亲已败，派我来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间，正要拒绝。王服却没有赵彦那等好脾气，揽住她粗大的腹部，双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马去，随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抢亲般的粗暴吓住了董妃，她乖乖地不再反抗。由于双足无处可踏，她两只手只得紧紧抓住王服的腰带，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顾不得张望四周，一甩缰绳，带着董妃飞快地离开。他们离去不到片刻，大队虎豹骑的士兵蜂拥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战乱中离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里唯一有政治价值的，只有怀着龙种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约定，若大事不济，他务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许都。
为首的虎豹骑队官迅速做出了判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董府大门，然后下令全军继续追击。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许都卫赶到再做不迟。
这个决定救了赵彦一命。
两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门，赵彦趁机悄悄地从董府侧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个狗洞还是董妃以前告诉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今夜对他来说，可真是历经磨难的狼狈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屡受冲击。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后是西凉兵突兀的进城，最后董妃还给他留下一句心惊肉跳的话。
“皇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彦在狗洞中钻行的时候，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却始终不得要领。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够顺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让这句话不必变成遗言。
王服带着董妃疾驰在许都城内，两个人都保持着缄默，只听得到坐骑粗重的鼻息声。
追兵们越来越多，不断从身后和侧面围堵而来，有好几次，王服都是在包围网形成前的一刹那一跃而出。这时董妃才发现，这条路线看似古怪，却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让他们的数量优势得不到发挥。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剑下走不了一合。
“也许这样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微渺的念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轻轻踢了母亲一下，似是有些欣喜。当希望若有若无地出现时，这轻轻一踢，让她那因绝望而坚定的殉死之心，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找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即使父亲死了，还有赵彦可以帮忙，天下诸侯那么多，总有能接纳我们娘俩的吧。董妃的心思单纯，迷迷糊糊地在马背上想着。
一声马匹的长鸣把董妃带回到冰冷的现实。她发现坐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前面的骑士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似乎已经神情涣散握不住缰绳。鲜血从骑士的肩上伤口渗出来，在箭杆附近冻结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冰凌。
“你没事吧？”董妃问。
王服摇摇头，觉得嘴唇有些发苦。他已经数次几乎摸到城墙边，却又被追兵逼着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看来满宠和邓展他们已经洞悉了全部计划，几条秘密的潜逃路线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们现在是瓮中之鳖，根本无路可逃。
“这是我第二次护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阵苦笑，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往事。可惜这一次看来不能成功了。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绝望如同一块泰山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他们向西又跑了一阵，拐过一座箭楼，王服陡然看到前方远远地有许多火把，还能听到人声与金属铿锵声。王服急忙拉住缰绳，长长叹息了一声，默默地拨转马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
董妃开始还以为他有备用路线，很快却发现马匹的行进方向非常奇特，并未朝着任何一座城门前进，反而逐渐深入城中荒僻之处。看王服毫不犹豫地操弄缰绳，董妃感觉他似乎在前方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目标。
“大概父亲另外还有安排吧。”她忍不住想。
当马匹又穿过一条小道后，王服终于支持不住，“扑通”一声从马上跌落。董妃惊呼一声，失去了平衡，也随之落地。幸好她是背部着地，虽被石子硌得生疼，但肚子总算被双手护住，没什么大碍。
董妃侧着身子，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她抬头看到，王服的发髻都跌散了，数束长发披落在肩上，状若疯子。他想勉力半支起身体，却不防右肩一矮，整个人又瘫了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她心中一沉，刚才的一连串逃亡让王服已经耗尽了体力，背后的箭伤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断断是无法再护送了。董妃冲王服喊道：“接应到底在哪儿？”
如果这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计划，那么在附近一定会有安排。一条密道，一辆马车或者几个潜藏的高手。
可惜王服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径自挣扎着爬到一棵枯树下，整个人斜躺下来，涣散的目光飘向别处。董妃疑惑地盯着他，心中有些不解。夜色太深，她无从判断是在许都城的什么位置，只勉强看到在不远处有一栋木屋，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
他费尽辛苦，就是要来这里？董妃心中浮出疑问。大腹便便的她也没什么体力了，只得在枯树旁寻了处井阑坐下来，让冰凉的井石顶住腰间，才稍微好受一时。
如附骨之蛆的追兵们靠近了，他们一直被王服牵着鼻子，却从来没真正被甩掉。王服看着一个接一个士兵从雪中跳出来，突然抬起脖子，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惊起了附近枯树上的几只乌鸦。
木屋也受了惊，亮起了一盏烛灯。很快屋门打开，一名女子披着斑花麻衣，端着一个烛台走了出来。董妃看到，王服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女子的眉眼她认得，是刘协哥哥刘辩的妃子唐姬。
“原来他无处可逃，特意跑来见这女人最后一面。”说来奇怪，董妃此时却没什么怒意，反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她懒懒地靠着井阑，浑身没一丝力气，四肢已冻得发僵，就连思维也迟钝了许多。“若是他也对我这般好，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一滴冰凉的雪花优雅而缓慢地落在她的鼻尖，董妃仰望夜空，看到无数朵雪花自天顶悄无声息地落下，如一队奔丧戴孝的仪仗，转瞬间就把枯树下的两个人盖上了一层素白。
唐姬看到了远处枯树下的人影，她有些惊慌地张望了一下，想朝屋子里缩去。王服又一次发出长啸，这一次的啸声带着简单的旋律，三长一短。
唐姬手里的烛台微微一颤，她记得这啸声。当年在长安逃亡之时，王服曾与她约定，啸声三长一短代表他已被敌人包围，要她独自逃生。那时候两个人最终都顺利脱险，所以这个暗号并没用上。想不到在这许都城内，这啸声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她半步在门外，半步在门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雪花飘落在烛台四周，一部分被微弱的烛火融化，但更多的继续汹涌扑来。唐姬踌躇了一下，一边抬起手遮挡在烛台顶上，以免烛光被雪花熄灭，一边朝着王服走了几步，木屐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一行足印。
王服望着自己梦萦魂牵的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既然无路可走，那么死前看着她，也是一种解脱。
“保护唐夫人！”
后头的追兵已经赶到，散开成一片扇形靠拢过来。王服抓紧了最后的时间，挣扎着从冰雪里站起来，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朝她刺去。
唐姬的反应十分迅速，她一手捏住刺来的刀刃，一手按在王服手腕上发力，瞬间让匕首调转方向。这一招拆卸正是王服在长安教她的，她熟极而流，眼下自然而然地便用出来了。匕首刚被调转，王服手臂一振，刺入自己胸中。唐姬“啊”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挡。
王服拼尽最后的力气嗫嚅道：“瑛子，保重……”
“对不起。”唐姬小声道。
这个回答出乎王服的意料，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去分辨唐姬话中的含义。可是他嘴唇只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次出声，身体朝前倒去，正好把匕首的握柄塞入唐姬手里。在追击者的方向来看，似乎是王服试图袭击唐姬，反被后者杀死。
“您没事吧？”负责追击的队官喘息着问道，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唐姬茫然地松开匕首，点点头。
“今日许都城内有反贼作乱，惊扰到夫人了，实在罪该万死。”队官恨恨地踢了一脚王服的尸体。唐姬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蹲下身子，举着烛台去看王服的面孔，死者似乎还保留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惊讶。
“这里还有一个女人！”一名士兵忽然大喊道。
队官和唐姬同时转过头去，看到董妃正靠在井阑，双目平静地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队官吩咐士兵闪开，恭谨地单腿跪在地上：“叛乱已定，请贵人尽快回府。”
董妃没有回答。唐姬耸耸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猛然想到什么，再去看董妃，一下子呆住了。董妃坐着的地面附近，薄薄的一层积雪已被殷红的血水化开。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她下身飞速涌出来，在这雪中冒着热气，如同魂魄被一丝一缕地从身体里抽走、飘散。
“快把她搀进去！”唐姬大声道。士兵们有些惊慌，顾不得吉利不吉利，手忙脚乱地把董妃抬起来，朝屋子里抬去。进了屋子，唐姬让他们把董妃平躺着放在床上，臀部垫起枕头，以缓解崩漏的速度，然后对队官吼道：“快，快让你的人去找稳婆和医师！”
“这不行。”队官摇了摇头，用身体挡在门口。
唐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怀着龙种的妃子！”
“她也是叛贼董承的女儿。”队官回答，他这么说的时候，年轻的脸庞浮现出几丝不忍和无奈。“我有命令在身，请夫人理解。”他羞愧地比了个手势。
唐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董妃既是天子的妃子，又是叛贼的女儿，这样一个棘手而矛盾的人物，杀不能杀，留不能留，无论怎么处置都会引发物议，还会给其他诸侯落下口实。上头那些大人物，想必已经给追击者下达了命令，希望董妃能够以一种意外而自然的方式避免麻烦。
眼下显然就是一种最理想的状况。
唐姬冷冷道：“所以你们就打算看着她死去？”队官没有回答，他默默地摘下铁盔，把它夹在腋窝下，挺直胸膛站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但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告诉我你的名字。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总要有人记住才行。”唐姬道。
“容城，孙礼。”队官犹豫了一下，大声报出了自己的籍贯与名字。
唐姬不再理睬他，转身去看董妃的状况。孕妇的情况非常糟糕，血崩愈发严重，整个床榻已被污损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董妃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急遽变得苍白，整个人几乎陷入昏迷。
她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享尽荣华富贵，享受丈夫的宠爱，说不定还可以母凭子贵，成为一代太后。可现在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孤独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的周围都是宣誓要效忠汉室的臣子，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就这样放任她与自己的孩子死去。
董妃四肢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右手向半空中伸去，仿佛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张，似有遗言要说，唐姬急忙俯身侧耳去听，却发现那孱弱已极的声音，竟是一首歌谣：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西来……”
声音渐渐变弱，直至不可闻。唐姬站起身来，平静地对孙礼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都给我滚出去。”
孙礼上前探了探董妃的鼻息，深深鞠了一躬，把铁盔重新戴在头上，带着部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屋外停顿片刻，然后传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他们在拖动王服的尸体，忍不住泪如泉涌。
荀彧从司空府一离开，就立刻到了许都卫，要听取最新进展。他答应让满宠放手来干，但心中始终不够踏实。尤其是一想到皇帝刚才对着贾诩的愤怒神情，让荀彧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复杂的愧疚。他如此匆忙地赶来许都卫，未尝不是为了能用诸多琐事压抑住这种软弱情绪。
“现在许都的情势，已然平靖无虞。”
满宠向荀彧一字一句地汇报，语调平常，甚至还带着些许的遗憾。经历了大半夜的折腾，他非但不疲惫，反而双目神采奕奕，仿佛参加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围猎。昨夜的钩心斗角与杀戮，简直就是滋养毒花的肥美养料。
“主事者呢？”荀彧最关心这个。
“种辑、吴硕、王服三人伏诛，车骑将军下狱，协从人等或擒或杀，无一漏网。”
“董妃如何？”
满宠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已死。”
荀彧呆了呆，语气里多了一分恼怒：“她是大汉天子的妃子，孕有龙种，你们怎么敢……”
满宠道：“是董承同谋王服，他意图挟持皇妃潜逃，我军追及将其击毙。可惜皇妃受惊太大，以致崩漏过甚，药石罔效。”听到“罔效”二字，荀彧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盯着满宠的双眼道：“你确定这是一次意外？没隐藏别的东西？”
“故弘农王刘辩之妻唐夫人可为证人。她目击到了一切。”
荀彧重新坐了回去。他对于满宠的话将信将疑，但又无可奈何。无论是朝职还是幕职，荀彧都是满宠的上级。可荀彧知道，满宠真正的主官，是在一个叫做靖安曹的地方，而这个曹与其他曹不同，最高长官不叫曹掾，而叫做军师祭酒。
整个曹营，只有一位军师祭酒，名叫郭嘉。
满宠把整理得一丝不乱的竹简推到荀彧面前：“叛乱者的供词已全部做好了，请荀令君过目。”
许都卫负责的是许都的治安，但没有审判的权力。这种涉及高层叛乱的事情，应该都归尚书台来管。在荀彧看来，这无异于要尚书台给许都卫擦屁股。可以想象，次日上朝以后，这个消息将会引发多么大的震撼。光是整治雒阳系旧臣，就要花一番手脚，哪些需要趁机处理掉，哪些可以争取到曹公这边来，都要花心思去琢磨，更不要说还有孔融那个啰嗦的老家伙。
这些事情不难，只是烦。真正难的是董承的处置，稍有不慎，便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诸侯们拿住把柄，打起清君侧的旗号，政治上便会很被动。
满宠似乎看出了荀彧的为难，他把其中的一份薄薄帛书又朝前推了推，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似乎不太愿意沾手：“这是专门录下的车骑将军供词，是杨修亲自执笔。在下以为，审董一案，非此人不足为荀令君您分忧。”
这已经不能够算是暗示了。荀彧意外地看了满宠一眼：“看不出你们已经和解了，他不记恨你了？”
“外举不避仇。”满宠简单地回答。
凭借杨彪之子的身份，杨修主审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弭雒阳系的不满。这确实是一个绝妙的安排。
但荀彧知道，这背后的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杨家甘愿与仇敌联手，也要置董承于死地，这其中动机，可堪玩味。究竟杨家是为了重夺雒阳系主导地位，还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推出家中年轻才俊来示好于曹公，以保全家族。这些因果纠葛，需要细细揣摩，方能品出其中味道。
荀彧蓦然想起一个说法。当初杨彪入狱被满宠严刑拷打之事，有风传是董承在暗中举发的缘故。想到这里，荀彧盯着满宠，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满脸麻点中看出些许端倪。这时候荀彧才意识到，许都有许多条隐藏于案几之下的涌流，并不流经尚书台这种高高在上的地方。
“主审之人，陛下自会钦点。”荀彧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满宠听到“陛下”二字，好奇地问道：“听说陛下对此事很愤怒？”荀彧点点头，天子龙涎赐老臣，这破天荒的事还不知史书上会怎么记录。
满宠歪了歪头，上下臼齿轻轻磨动了一下：“以陛下的脾性，倒是少有的失态。”
“这事也怪难为陛下的。”
荀彧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因为那势必会牵扯出立场问题，让他的矛盾感加剧。荀彧把宽大的袍袖舒展开来，举臂在半空拂了两下，表示自己要走了。许都卫这里的空气实在太阴冷了，只待了一阵子他便觉得骨头里都挂了霜。
这时满宠又请示了最后一个问题：“杨俊故意诱使我军转向汝南，他参与叛乱一事，无可置疑。当如何处置？”
对了，还有这个人呢。荀彧沉思片刻：“暂时先不动他——许都昨夜的血，已经流得足够多了。”
“还请荀令君详为示下。”满宠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儿子杨平身死一事，我看不出在董承的计划里有任何用处。他如此安排，必然另有图谋——伯宁，你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莫非许都卫以为，我之才器不堪为曹公效命么？”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显然荀彧对这个试探很不满。满宠连忙低下头去，口称不敢。这位尚书令平日里温润如玉，偶尔露出峥嵘来，竟是青锋直进，楯不能当。即便心志坚定如满宠，一瞬间也被这温玉所化的锋锐所刺穿。
“这些供词我会派人来取走，届时自有庙堂殿议，伯宁你就安心整顿许都城就是。”荀彧冷冷说完，整了整扭曲的绶带，迈步离开。当走到门口时，荀彧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张绣入城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郭祭酒的设计？”
“是贾诩贾大人。”满宠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面部肌肉罕有地抖动了一下。荀彧不知道这是一种尊敬、畏惧还是两者兼有。

第六章 我想和这个天下谈谈
荀彧步出许都卫的同时，刘协刚刚步入司空府的后院。
此时的天子有些魂不守舍。董承败亡得如此干净利落，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而贾诩那副无耻嘴脸，更令刘协感到愤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行将溺水的人，眼看有一只手伸下来把他拉上船，突然又被踹入水中。
在荀彧离开以后，刘协指派冷寿光去找满宠，很快就拿到了董承叛乱的详细记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许都卫就完成了这厚厚的一摞报告，说明他们早有了准备。读完报告，刘协不得不承认，在满宠与贾诩的联手之下，董承的计划破绽百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让刘协意外的是，在报告里他看到了杨修的名字。父亲杨彪亲自把天子送进许都，然后儿子杨修把天子忠臣的阴谋粉碎，这是一对多么奇怪的父子。
更令他震惊的是，董妃居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他与这女子其实毫无感情，但一想到无辜的她成为董承的陪葬，带着自己兄长的血肉凄惨死去，还是忍不住悲戚万分。
想到这里，刘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真正的刘协，不擅长应对这种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总是下意识要去逃避。所以当他知道董承即将发动政变时，内心深处对于有人替他承担这些艰巨冷酷的责任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董承没了，他必须自己面对这个难题——这大概才是刘协愤怒的根源。
伏寿一直陪在刘协身旁，用手臂搀着刘协，十指紧扣。他们走过环门，这时从走廊的对面传来几声孩童的呼喊，曹丕、曹彰与曹植三个人一路打闹着走过来。
“陛下回宫，闲人退避。”在前头领路的冷寿光大声喊道。三个小孩子都停下脚步，曹丕拽了拽曹彰与曹植的衣角，低着头退到一侧。刘协走过他们，微微侧头，忽然发现曹丕正偷偷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奇异的光芒。
“我记得你还有个兄长，几年前去世了吧？”刘协忽然问。
曹丕没料到天子会主动和他讲话，眼神里的异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郁。
“蒙陛下垂询。臣兄长没于宛城。”
“感觉如何？”刘协问。在一旁的伏寿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主动与外臣说话。
曹丕对这个问题有些愤怒，他昂起头来，声调提高了几分：“臣时年十岁，也在军中，亲见乱军争杀。若非臣趁乱夺马而逃，只怕早与我兄长同死。陛下问臣感觉若何，臣只能回答：有如利刃加身，万箭穿心。”
他们说的，正是几年前那场宛城惊变。当时曹丕也随行在侧，侥幸逃脱。
刘协僵硬地笑了笑：“杀你兄长之人，适才就在司空府外，替你父亲破解了大危难，成了大功臣。你当如何处之？”
曹丕一怔：“陛下说的是……张绣？”刘协点点头。曹丕拳头陡然攥紧，随即又放了下去：“父亲曾有嘱咐，外事自有荀先生处置，国家之事，我一个小孩子不宜置喙。”
刘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伏寿在一旁笑道：“不愧是大族子弟，谈吐得法。”曹丕得了称赞，露出欣喜神色，努力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曹植在一旁打了个呵欠，扯着曹丕袖子：“哥哥，咱们不是去偷酒喝么？”曹丕瞪了他一眼，忽然旁边传来“哗啦”一声，众人去看，却是曹彰耐不住，先偷偷翻墙出去，中途跌下来了。
曹丕连忙躬身道：“吾弟失仪，请陛下恕罪。”刘协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玩。曹丕抬起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身去，冲曹彰大吼起来。
※※※
告别了曹家三兄弟，刘协回到“寝殿”。冷寿光将床铺铺好，检查了一下炉子中的火炭，倒退着离开屋子，把门掩好。
伏寿服侍刘协脱下袍子，然后坐在铜镜前散开云鬓，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后衣装一一解开，露出里面的彩凤心衣。光洁的裸背一下子袒露在刘协面前，屋子里仿佛亮了几分。两条钩肩慵懒地斜搭在她圆润的肩头，随时可能滑落。
伏寿在铜镜里看到刘协木然盯着自己的裸背，不由得面色有些绯红。她转念间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回头笑道：“陛下，你可觉得那曹家老大刚才有什么异样？”
刘协道：“是有些奇怪，别人都会极力避免与我对视，可他却似乎一直想抬起头来。小孩子的好奇心？”伏寿抿嘴笑道：“他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何况他看的可不是陛下，而是臣妾啊。”
刘协一怔，旋即想到，其实伏寿年纪也不大，只比曹丕大个五六岁而已。这年纪的男孩子，对年长的女性怀有憧憬倒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这孩子连皇后都敢流露倾慕，胆识倒是不输乃父。
“到底是上过沙场的，与他的两个兄弟大不一样。”刘协正想间，伏寿微微低下头，玉唇轻轻把蜡烛吹熄，柔声道：“陛下，可以就寝了。”
两个人从榻的两侧钻进被子，被子里已经被细心的冷寿光搁了两方温石，所以一点儿也不冷。伏寿朝刘协的方向挪了挪，把头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条颀长的腿有意无意地搭在他的双腿之间，绵软滚烫的身子自然而然也靠了过来。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间隙，刘协可以充分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滑嫩与柔腻。白日里那位端庄贤淑的皇后，此时却如同一匹伏在暗处的母兽，蓄势待发。刘协感觉嗓子有些发干，正欲开口要讨些水来，却不防一对红唇迎了上来，他下意识地要抬起手来挡住，指尖却不小心陷入一大团丰腴之中，然后被微微弹起。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之后，震惊、忧虑、恐惧、迷茫和沮丧接踵而来，整个人一直被极度压抑着。此时这大胆的撩拨，在他紧绷的精神防线上弹开了小小的一个缺口。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泰山般的巨大压力令堤坝崩塌，转化成了狂暴的洪流肆意宣泄，把他与他怀中的女子裹挟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如羽化登仙般快乐。刘协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支如椽巨笔，在一张白洁绵软的左伯纸上挥毫作画。笔端蘸饱了浓墨，挥洒间汁液四溅，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斑斑印记。纸边娇羞地微微卷起，似要抗拒，却被强势地压直铺平，任凭长而坚硬的笔杆运转自如，横、撇、竖、捺、勾、回，每一画的笔势，都那么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可就在酣畅淋漓的书写中，却有一粒微小的洇晕在慢慢扩大。这洇晕初时不起眼，却逐渐洇透了整个纸面，将这一篇精彩绝伦的书法破坏无遗……
“不对！”
刘协一声大喊，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眼神迷离的伏寿以为已经到了时刻，香笺微翘，正欲迎接最后重重的收笔，可原本充实的身体却霎时一空。她不由得闷闷地呢喃一声，睁开迷离的双眼，看到刘协正从自己的躯体滚下来，刚才的狂野荡然无存。
“陛下，怎么了？”伏寿的声音慵懒妩媚，还带着一丝不满。
“不对，这不对。”刘协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了两句，忽然抓住伏寿赤裸的肩膀：“董承的计划，是你们出卖给曹操的，对不对？”
伏寿没料到在这个柔情蜜意的时刻，他居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她慢慢蜷曲起双腿，娇躯上浮起的酡红仍未消退，可脸上的迷醉已经消失。
“陛下你为何这么说？”
“我早该想到！”刘协大声道，“整个许都，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你、唐姬、杨彪和我父亲，也许还有杨修。而恰恰是你们这几个人，没有参与到董承的计划中来。这是巧合吗？”
面对刘协突如其来的质疑，伏寿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把粘在额头的几缕头发撩开。
刘协继续说：“所有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着！难怪你们一直瞒着董承，瞒着种辑，瞒着所有参与这一次行动的人。你和杨彪，一开始与董承根本就不是一路！”
“陛下你是何时发觉的呢？”伏寿冷冷地问道。她不再是刚才那柔情万种的娇娃，恢复到了女策士的冰冷。
刘协同样抱以冷笑：“就在刚才！”
“就在你忙着占有臣妾的‘刚才’？”伏寿嘴角微翘，语带讽刺。刘协尴尬地打了个磕绊，这才意识到两个人还是裸裎相对，这样的对话对于刚刚欢好的男女来说，未免太过古怪了。刘协拿起被子遮挡住伏寿，自己胡乱抓起龙袍围在下身，站到了床榻边。
“我开始以为，许都内忠于汉室的反曹势力虽然弱小，但很团结。可我错了！从寝殿大火之后，你一直操纵我来鼓励董承起事，而你非但没有任何配合，反而让我远离他的计划。等到他发动计划，你们就派遣杨修去向曹氏出卖——杨修，是你们刺向董承后背的那把刀！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争权夺利？”
伏寿轻叹一声，把被子裹得再紧了一点点：“陛下你虽然性子软弱，眼光倒是不差。同胞兄弟，果然都不是废物。”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们出卖了董承？”
“是，但绝不是陛下你说的争权夺利，”伏寿紧皱眉头，“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本来想稍后再向你解释的。”
“哦，又有我所不知道的谋划了。”刘协嘲弄地插嘴。
“董承必须死。他是汉室最危险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这个人太过自负，目空一切，除了他们那一小撮人谁都看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轻佻莽撞的家伙会把我们都带入死地。”
“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出卖一位汉室忠臣的理由！”
伏寿猛然靠近刘协，咬牙切齿：“醒醒吧！这不是你一团和气的河内，这是许都！你当汉室复兴只是一场忠臣的游戏吗？这是一场战争！而且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没办法！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我们必须无比谨慎地移动每一步棋，一次失着，就会万劫不复。在这种没有退路的战争里，董承那愚蠢自负的忠诚，只会成为负担！”
刘协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了，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你知道杨家为何要出卖董承么？”伏寿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雒阳系当初的首领，是杨彪杨大人。可是董承却在暗中策谋，刻意把杨大人与袁绍的姻亲关系与许都安危联系到一起，结果导致杨大人入狱，几乎死在里面，董承则堂而皇之地以雒阳系领袖而自居。争权夺利的，到底是谁？”
“也许他是有别的用意。”
“是的，他有！董承复兴汉室的法子，就是把他们那一撮人都拔擢上高位，密谋一次简单的宫廷政变，一劳永逸。为此，他不惜得罪以杨家为首的世家大族。”
刘协哑口无言。他长在河内名门司马家，对这些大族的实力知之甚详。那些家族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根基却极为牢固与广泛。若无当地名阀支持，别说县丞郡守，就连一州刺史也未必坐得长久。
“就连曹操、袁绍，都要极力拉拢这些世家。董承却愚蠢到同时得罪了曹氏与大族，想靠几个精英来逆转局面。把汉室绑在他的马车上，早晚是倾覆之局！”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必坐视他们被曹氏诛灭啊。你刚才也说了，汉室太弱小了，需要每一点细微的力量。董承积攒下来的势力，难道不可惜？”
伏寿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切除不稳的肌瘤，把姿态放得极低。有董承的汉室，既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扳倒曹操，又容易招惹曹家的警惕，就像是一条破船，偏要高悬红灯去闯强军的水寨。这一次事败，汉室明面上的势力一扫而光，曹操才会觉得我们根本不配做威胁，以退为进，我们才有空间扳回局面。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道理陛下你该知道。”
刘协摇摇头，他承认伏寿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些残酷的法则。
“这个皇帝我当不来，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们一样，把人当成棋子一样随意舍弃。你们这么搞法，我的兄弟也不会赞同的。”刘协说。
伏寿眼圈突然一红，她昂起下巴凛然道：“你大错特错了。这都是陛下生前定好的方略，除掉董承的计划，从陛下秘发衣带诏开始，就已经发动了。每一个细节，都是陛下亲自拟定，我们只是遵照执行，履行他的遗志罢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他的生前遗志！难道害死董妃和他的亲生骨肉，也是他生前的意思吗？”刘协愤怒地喊道。
“那是个意外，”伏寿蹙起眉头，“我们没有预料到，董承居然在起事之前，没有把他女儿疏散出许都。大概是他太自信，根本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那你刚才和我敦伦呢？难道也是我兄长的意思吗？”
伏寿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冷，她咬着嘴唇：“是的，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贱，在丈夫死后几天就跟别的男人欢好？”
刘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他咳嗽一声，想表示歉意。可伏寿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语调冰冷：“看来陛下果然只适合在河内打猎游玩，许都对你来说太残酷了。陛下他看错了人，明天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弄出许都，以后汉室如何，就与你无关了。”
刘协呆立在原地，这时他才感觉到屋子里彻骨的寒冷。
许都这一日的朝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不光雒阳系官员和中立官员都到齐了，就连曹公在许都的人都一个不缺。他们各自揣着心思，跟自己信得过的人轻声细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疑和忐忑。
昨天晚上许都的动静，大家都听见了，只是恪于宵禁都不敢出门去打听。到了今天早上，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流言飞速地在城内散布开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孙策带着武陵蛮军飞进许都；有的说张鲁的信徒设下法阵；甚至还有传闻说吕布根本没死，昨天晚上那恐怖的马蹄声，就是他麾下那支陷阵营在肆意冲撞。
不过所有的流言，结局都是曹公获得了胜利。否则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该是董承，而不是荀彧。
赵彦站在群臣之中，肩膀微微颤抖，面色十分苍白。他昨天晚上从狗洞逃离董府，一口气跑回家里，用被子蒙住头号啕大哭了一场，哭到几乎吐出血来。
到了今天早上他步出府门的时候，已全不见昨夜的惊慌与悲痛，整个人像是被炉火烧得炽热又猛然浸入冰水中淬炼了一般。当他从陈群那里听到董妃已经去世的消息时，眉毛连动都没动。
“少君，我已哭净了后半生的懦弱，可以全身心地去完成你的嘱托了。”赵彦在心中向着她起誓。
他抬起头，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望去，发现今天的皇帝与往常不同。刘协颓然跪坐在案几之后，右手有气无力地斜撑着身体，眉宇之间缭绕着愁苦灰败的气息。
不是病容，而是愁容，那种心事极重、几乎要压垮精神的愁容。
“车骑将军如此轻易就覆亡，陛下如此失望，也是难免的吧？”赵彦心想，但他马上记起董妃的叮嘱，不免又多看了几眼，这时才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原本与皇帝形影不离的伏后，居然缺席了。
赵彦记得自从到了许都以后，皇帝经常生病，所以几乎每一次觐见臣子，都要有伏后陪伴侍候，为此没少惹董妃嫉妒。可是今日如此重大的朝会，伏后怎么不来呢？
有问题。
赵彦在脑海里拼命思索，似乎有一根极其模糊的丝线游动四周，能感应得到，却难以切实捕捉。忽然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让赵彦的思绪一下子散乱开来。
“彦威，你今天怎么回事？”
赵彦回头，原来是孔融，连忙低头行礼：“少府大人，我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
“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了？”孔融压低声音问。赵彦点点头，没说什么，孔融愤愤道：“这个老糊涂，居然独断专行，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与我商量。”
赵彦道：“车骑将军想来是怕累及大人吧。”
孔融道：“他这个人我最了解，好大喜功，又看不起别人，总以为自己肚子里那点货色能治国平天下，如今看到了？”
赵彦对孔融的说辞有些不满，忍不住反击道：“少府大人难道认为车骑将军做错了？”
孔融冷笑：“他做对做错，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荀彧和满宠轻轻一巴掌拍下去，拍了个烟消云散。他这是把汉室当自己的赌资往盘中押注呀。赌赢了，就是霍光；赌输了，就是李固——左右他都不吃亏。如今好了，他成全了忠臣之义，陛下倒要给他殉葬。”
说完他重重地跺了跺脚，似乎十分愤恨。赵彦听完，心中一震。孔融这番话，让他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本虚无飘渺的那根线头，终于被捏住了。这位孤高的少府大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有头脑得多。
两人正谈着，忽然上面一声金缶脆响，朝议正式开始。
皇帝和大臣们草草地走了一遍朝议的仪程以后，满宠率先站出来，请求奏事。刘协懒洋洋地抬手准了。满宠便把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满宠的声音阴森森的，而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朗读前朝旧事。在汇报中，一些细节被刻意掩饰，但整个事情的全貌还是被勾勒得很清楚。
很多人看到满宠站出来，都大为惊讶。要知道，董承“叛乱”是件大事，一般应由皇帝向臣下颁旨说明，或者由尚书令代为宣布结果，以安群臣之心。如今居然是一个小小的许都令站出来，以奏事的形式向皇帝汇报，这其中的味道，颇值得思索。
“哼，一看就是荀文若的安排，他倒有心思。”孔融在人群里撇了撇嘴。
董承叛乱一起，任何人都会联想到汉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两者被有心人联系起来，诛杀董承就成了对汉室宣战，政治上会很不利。
荀彧让满宠打破惯例，自下向上汇报，明摆着就是想把汉室从这起事件里摘出来。是的，汉室对这起叛乱事先毫不知情，一直到许都卫消弭乱象，主动报告，皇帝方才“欣闻”。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两者之间的区别可是相当之大。
而且满宠的许都令身份，暗示这不过是起治安事件，幕府不会扩大打击面，追究其他雒阳系官员的责任。这样一来，汉室既不会被董承牵连，曹操的敌人也拿不到任何话柄，还顺便安抚了朝廷官员，一举三得——这是典型的荀氏平衡之术，谁也学不来。
在这个朝廷里混的，都不是傻瓜。大多数人在愣怔片刻之后，都解读出了幕府释放出的善意。有些人如释重负，有些人面无表情。孔融忍不住喟叹道：“荀彧这个家伙，如果把这些心思都用在辅佐汉室上，那该是另一番气象呀。”赵彦却没接下去，而是死死盯着满宠，不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帮助他完成董妃的嘱托。
满宠的汇报很快就结束了，然后谦恭地退了回去。荀彧向皇帝询问意见，刘协无精打采地摆了摆袖子，冷寿光乖巧地递来一杯药汤，他接过杯子慢慢啜饮，意思是我不管了，你们随意。
荀彧知道皇帝情绪不高，他不知昨晚龙榻上那半幅没写完的书法，还以为陛下仍旧在为董承之事郁闷。这件事荀彧无法劝慰，只求皇帝不要失心疯般站出来说傻话，一切就都好办。
群臣此时都在议论纷纷。满宠的报告里除了提及董承一党的下场以外，还透露说有一位汉室良臣，赴许勤王，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谁。
荀彧站出一步，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宣义将军贾诩觐见。”
这两个名字在群臣中炸响，除了事先知情的几个人，其他人人面色都是大变。
曹操与张绣之间的仇恨谁人不知，可如今张绣居然厚着脸皮跑来许都，还帮着曹操干掉了董承，这其中转变，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一直到张绣和贾诩登入殿内，大臣们才想起来，在张绣身后，还有那么一个可怕的老头子。
贾诩的宣义将军印绶，早在长安就缴还朝廷了。现在荀彧宣这个号，无疑是对他在平叛中扮演角色的肯定。
荀彧、满宠、张绣、贾诩，董承居然要面对这么多对手，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殿中的大部分人，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一时间殿内变得极其安静，百多双眼睛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张绣走在前面，昂首挺胸。他昨夜退出城之后，约束人马后退三十里，然后换上布衣，单骑再入许都，得到了荀彧的亲切接见，安排他今日亮相，算是昭告天下。
而贾诩还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走几步就要喘上一喘，似乎随时可能倒在地上。可没人觉得这很可笑，有些雒阳系的老臣清楚地记得，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错觉，可他们许多同僚如今都死了，他却仍旧活得很硬朗。
两个人一快一慢，相继步入殿内。
刘协抬眼看了看他们，注意到贾诩胸前那口龙涎，好似还没擦掉，仍有洇记。他现在心乱如麻，也无从去想贾诩这么做是嘲弄还是尊敬。
张绣和贾诩跪倒在地，向皇帝施礼。他们还没站起来，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
“杀吾兄者，可是正在此殿中？”
这一声令群臣悚然，连刘协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外面看去。只见外面有一个小孩子，身披白色麻衣，腰系草绳，右手还举着一根铭旌木杆朝着这里走来。那铭旌比他个头还高，只能半举半扛，十分吃力。守卫皇城的卫兵们纷纷退开数步，谁都不敢阻拦。
“二公子？”荀彧低声惊呼了一声。
来的正是曹丕。他独身一人，身穿丧服，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荀彧看看张绣，后者还在笑，但五官已经开始扭曲。荀彧暗叫不好，张绣这样的投诚者，最为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不安。这时曹丕跑过来，无疑对他是最大的一个刺激。
荀彧快步走下台，上前搀住曹丕胳膊低声道：“公子，此地乃朝中议事之所，无诏带钩擅入，是要有大麻烦了。你擅闯朝殿，已是祸事不小，再不退去，只怕你父亲会不高兴。”
曹丕把目光扫了一眼张绣和贾诩，对荀彧道：“荀先生，我自有分寸，只问几句话就走。”
“胡闹！天子就在上头，岂容你一个小孩子随意僭越。难道你想篡位不成？”
荀彧喝道，他真的有点光火了。曹丕这孩子平日里很懂礼数，举止无不规矩，怎么今天像是中了邪一样。曹丕看了看刘协，发现伏寿没在旁边，有些失望。他咬牙道：“荀先生，此是我曹家之事。您事后无论如何责罚，丕儿绝不怨恨——但现在，请让我问清楚。”
“不行，我不允许。”
“死的是我大哥，又不是你大哥！”曹丕突然高声叫道，猛地甩脱荀彧手臂，冲上前去。年轻人的身体行动迅捷，动作灵敏，长期案牍工作的荀彧拦阻不及，竟被他冲了过去。
曹丕小小的身躯跑到整个殿中，来到张绣面前，把手里的铭旌重重戳在地上：“张将军，吾兄曹昂可是死于您手？”
张绣到底是一代豪雄，既然话已经说开了，他便单腿跪地，双手抱拳道：“大公子身中六箭三刀，皆出自我军士之手。虽非在下亲自动手，却也责无旁贷。”
曹丕没有继续质问，转向贾诩：“贾先生，您可是杀兄之谋主？”贾诩掩袖咳了一声，也长跪谢道：“是老夫一力谋划，要害曹公。”
“我当日也在宛城，若落入你等手里，自然也免不了一死，是么？”
“不错，老夫原想是将你父子三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贾诩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曹丕，不知道这孩子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倘若他一棍打在张绣身上，这事到底该怎么收场？倘若他一棍把贾诩打死了，天下又会如何传闻。
此时无论荀彧还是刘协，无论孔融还是赵彦，都屏息宁气，盯着曹丕手里的动作。
曹丕忽然把绑着铭旌的木杆复又举起来，绰在手中有如一杆长枪，半空虚点着张绣的咽喉：“吾兄曹昂的魂魄，如今便寄寓在这铭旌之上，看着我，看着你们！你们还有何话说？”
没等二人回答，曹丕竟大哭起来，哭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一摆木杆，道：“我当日若非蒙受天眷，也与我兄长一起战死。可见天不绝我曹氏，留我一条性命，正是为了报仇！”
话音刚落，木杆闪电般朝着张绣戳去。张绣闭目不动。杆头距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曹丕手里一顿：“父亲曾说，君子不以愤致怒，不以私废公。张将军、贾先生，你们昔日与父亲为敌，是各为其主，不曾留手理所当然。今日你等主动来投，我却不能因私仇而坏了国家之事。”
说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荀彧心中一松，心想这孩子总算还识大体。不料曹丕突然又把铭旌举起来，对准了殿内一人，厉声道：“可是你，你明知张、贾与父亲素有大仇，却在许都空虚之时引兵入城，任凭敌兵在司空府周围游荡。倘若那二人心怀歹意，我全家岂不是早被杀得干干净净？你身为许都卫，竟把主公亲眷置于险地，如此轻佻行事，该当何罪？”
他指着的人，正是满宠。
所有人都没想到，曹丕要针对的人居然是满宠。满宠对这个转折也颇为意外，他皮肉略动，乖乖跪倒在地，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荀彧虽然不喜欢满宠，但不得不站出来劝道：“二公子，此策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方才实行。”
曹丕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手中更递进数寸：“十分把握？这次有十分，下次呢？谁来担保他每次引入的大敌都是诚信投靠之人？一次失误，我曹氏就是灭顶之灾！依我看，这许都令的罪过，大过张、贾！”
荀彧哑然，曹丕这话论理倒也没错。可是，他不能任由曹丕当众批评满宠，这会引发混乱。他伸手过去拦住曹丕，从他手里接过铭旌木杆，沉声道：“二公子，赏罚自有尚书台与群卿议定，你虽是曹司空之子，朝中却无品级。再闹下去，我要请廷尉来处置你了！”
曹丕恨恨瞪了满宠一眼，悻悻撤回手来。荀彧唯恐他又闹出什么事来，催促他离开。曹丕又望了一眼刘协，转身离开，边走还边大声道：“来人呐，小爷擅闯朝堂，当监禁十日，以儆效尤！”
谁敢抓曹司空的公子，那些卫兵面面相觑。一直到荀彧弹弹手指，这才有几个胆子大的卫兵凑上去，曹丕配合地伸出双臂，任凭他们取粗绳来缚住，带出殿外。曹丕忽然又扯着嗓子喊道：“荀先生，我回不去了，兄长的铭旌，记得插回到他坟上。”
荀彧手里攥着这玩意，有些哭笑不得。
高高在上的刘协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在司空府里，陡然一凛。难道说，自己昨天随口说的那一句话，竟然让曹丕这孩子想了这么多道道出来。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心机就如此深重。
可若说心机，他这么大闹朝议，不见得是什么深思熟虑的结果。
刘协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只是为了在伏寿面前表现一把？
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有了点头绪。他也是这年纪过来的，知道年轻人最爱在心仪的女性面前炫耀。他就曾经为了给一个女子展现骑术，双手不抓缰绳飞马而走，结果重重摔了一跤。
曹丕这一系列举动，看似轻率幼稚，却是会被时人称颂的义士品德。即使伏寿今日不在场，这种行为很快也会传到她耳朵里，然后会对这公私分明、亲仇明辨的少年平添更多好感，多赞他一句吧。
到底还是个孩子，刘协心想，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可没什么资格嘲笑曹丕。昨天他一时冲动信口胡言，伏寿再也没理过他，早上也没陪着上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伏寿最后那句要把他送回河内的话，到底是气话还是……
“陛下，朝议可否继续进行？”荀彧连问了数遍，刘协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跪直身躯，示意继续进行。
刘协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下面的赵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双眼睛有若鹰隼，无比精确地捕捉皇帝任何一处细微的肌肉牵动，并牢牢记在心中。在接下来漫长的日子里，这些影像将会在赵彦的记忆里反复比对，分析，直到找出最深处的不同。
虽然有曹丕意外的搅局，但当日朝议本身并无任何悬念，只是简单地通报了董承叛乱的经过，宣布了张绣军的正式合流。除此以外，没有涉及任何奖惩赏罚——毕竟这是汉室的小朝廷，真正的决策，还得要曹公的司空府来决定才行。
孔融照例站出来唱起了反调，要求荀彧和满宠不得轻慢罪臣，须按三公予以礼遇。这个要求照例被忽视了。孔融又要求亲自参加审讯，这也被荀彧婉拒。
散朝之后，孔融追上司徒赵温，把他拦到了宫门前。杨彪已倒，董承败亡，如今雒阳系的最高领袖，就是这一位老资格的赵温。
“董承已败，子柔你有何打算？”孔融直言不讳地问道。
赵温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力憔悴地回答：“事已至此，荀令君已答应不追究其他人责任。汉室薪火，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孔融知道赵温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但是缺乏魄力和主见，要不然也不会贵为三公，却没多少人把他当回事。他看看左右无人，搀着白发苍苍的赵温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子柔，杨公、董公虽不在，朝中还得有人与曹公相持才行。不然曹氏得寸进尺，乘势进逼，再无回旋之地啊。”
“现在你还想引火烧身？”赵温瞪大了眼睛。
孔融不满道：“您当年面斥李傕的勇气，如今都跑到哪里去了？”赵温面色有些尴尬，他几次想挣开孔融，却被后者死死拽住。
“听着，子柔，我不是让你现在拿起剑来去刺杀曹操，而是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可惜这句话丝毫不能平复赵温的惊疑，孔融这张大嘴巴尽人皆知，他说的大事，可能是小事——比如酿酒；他说的小事，反而可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孔融看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反而笑了：“你知道么？我听说，荀令君在给陛下上经学，讲的是《尚书》中的《咸有一德》章。”
赵温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皱起了眉头：“《咸有一德》？”
“《咸有一德》。”
“可是这章不是早已散佚了么？”赵温也是个治经典的人，这些常识都知道。
“谁让咱们的荀令君，骨子里也是古文一派呢……”孔融眯起眼睛。
汉初之时，博士伏生保存下了《尚书》二十九篇，用隶书抄写，时称今文；后来鲁恭王拆孔子故宅，在其中发现《尚书》，以先秦六国文字写就，共三十五篇，称古文。从此儒学分为两派，今文派对古文《尚书》颇多抵制，不承认多出来的那十六篇是真的；古文派也对今文《尚书》不屑一顾，认为来路不够正统。
从此今、古相攻如仇，纷争不断。光武以来，两派争端越演越烈，无论乡野大儒还是朝廷高官，就连皇帝也经常被牵涉进这两派的争斗之中，学术歧见，有甚于父仇。
一直到郑玄出世，他虽师从马融，古文派出身，却融汇今、古之长，锻成“郑学”，争论才稍微平息。可始终有那么一批死硬分子，坚持不肯妥协。
《咸有一德》属于古文尚书篇章，郑玄曾公开宣布是篇散佚，可许多古文派儒生拒绝承认，认为郑玄这是对古文派的背叛。他们为证明郑玄错了，纷纷有篇章献出，然则真伪难辨。
荀彧向皇帝宣讲这所谓的《咸有一德》，显然是想在学术上重新确立古文一派的优势，压倒郑学和今文派——这些人不光想从政治上取得优势，学术上都不肯放过。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赵温反问。这是乱世，沉甸甸的长矛，一次可以刺穿十几卷经书。
孔融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神秘莫测：“当初我为北海相的时候，特地把郑玄老师接回高密安居。他身边追随的弟子，干材可不少。子柔你只消上书提议，征召这些儒生前来许都便好。”
赵温总算听出来了，这是孔融在向他展示实力，这位孤高的名士，也并非没有自己的羽翼和外援，雒阳系在如此劣势之下，只能与孔融联手求存。
“文举啊，我知道了，回头我去商议一下。”
“要快，”孔融说，“不然满宠和贾诩这一小一大两个毒物，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慢慢都咬死。”
刘协退朝以后，直接回了司空府，远远地就听到呵斥声。他凑近了一看，看到卞夫人手持藤条，一下下抽打着曹丕，曹丕赤裸着上半身，咬紧牙关跪在地上，脊背上已经出现许多道血痕。
看来荀彧到底还是没下狠手，直接让卫兵把他绑回家来了。
卞夫人看到皇帝来了，连忙放下藤条，走过来“咕咚”跪倒在地，连声请罪。刘协看看曹丕，觉得这小子还真是条汉子，至少敢说敢干，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连朝堂都敢闯过去，可比自己强多了。
“他也是痛惜兄长夭亡，人之常情。你还是不必责罚了。”刘协说。曹丕为难的是张绣、贾诩与满宠，这三个人他都不喜欢，所以他对曹丕没有多少愤懑之心。
卞夫人愤愤道：“不罚不足以记住教训！陛下您不知道，他为了能偷偷溜出去，居然让彰儿和植儿替他守在后门，替他掩饰。自己犯错也就罢了，还要拖累兄弟，这长大了怎么得了？小过不惩，会积成大祸，臣妾可不想他以后害死自己兄弟。”
“兄弟一心，岂不是国家之福？”刘协生硬地笑了笑，一下又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又联想到伏寿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酸。
墙头很快出现两个小脑袋，曹丕朝那边望了望，焦急地努起嘴拼命摆头，两个脑袋迅速消失了。曹丕如释重负，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卞夫人装作没看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陛下，今日唐夫人要为弘农王祭祈除晦，还要等着您去主持。”
“哦？”
“伏后已先期筹备，她们会在那里等您。”
刘协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弘农王的祠堂，是他在许都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唐姬和伏寿借祭祀的名义，让他过去，难道伏寿真的打算把他弄回河内去吗？
自己走了以后，她们该怎么办？汉室又该怎么办？可以想象，皇帝突然失踪的许都，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刘协自己心中也是矛盾异常。的确，他对这些冷酷的权谋之争无比厌恶，正如伏寿说的那样，许都这地方，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绝不适合他的风格。可是就这么走了，汉室就会万劫不复，他从此就要背负着“汉统断绝”的罪名，度过余生。
冷寿光已经挽好了马车，请刘协上车。刘协心乱如麻，机械地爬上车，根本没觉察到马车何时开始移动，更没觉察到周围逐渐多了十几名随从。
不用问，这不是许都卫的人就是虎豹骑，他们绝不会让皇帝轻车简从地离开许都。
在这严密护卫之下，马车一路隆隆地出了城，来到弘农王的祠堂之前。刘协下了车，犹豫了一下，朝祠堂走去。护卫队为首的队官想跟着过去，却被冷寿光拦住了。
“孙校尉，请留步。祭仪事肃，外人不得惊扰。”
孙礼没有再坚持，默默地后退一步，吩咐部下把祠堂周围团团围住。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那个记住自己名字的女人此时正在祠堂里，他可不想再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奇怪的是，冷寿光身为随侍黄门，却没跟进去，反而站到孙礼旁边，目送着皇帝孤独地步入祠堂。
“陛下说他想在自己兄弟灵前静一静，你懂的，他最近心情不好。”冷寿光解释道。
孙礼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不必跟我解释，我只是奉命护卫，其他的事都不管。”
冷寿光呵呵一笑，随口说道：“孙校尉这一次击杀许都第一高手王服，可是不得了的功绩呀。”
孙礼皱起眉头，真正杀死王服的是唐姬，但对外公布的消息是说王服死于追兵。因此他既不能解释，也不好否认，只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寿光感受到了对方的冷淡，不再说什么，只是同情地笑了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击杀王服的消息传扬出去，将意味着什么。
他们江湖上的事，这些军革哪里会懂。
※※※
刘协一进祠堂，陡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就被关上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刘协下意识地举手挡格，恰好将一只凌厉的拳头架住。那拳头稍微退缩半寸，手指箕张，又攻向他的右路。
刘协毕竟是河内山野长大的，对搏击之术颇有了解。他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就凭借细微的脚步声与风声，与对手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一时间居然打了一个平手。数十回合以后，对方拳路一变，比刚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让刘协应接不暇。
黑暗中只听到砰砰数声，刘协小腹、左肩、膝弯与太阳穴先后被击中，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摔倒在地，脊梁重重撞在冰凉的石板上。
“站起来！”对手喝道，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刘协听着有些耳熟，他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分辨声音的来源。他的下巴突然被一记飞腿踢中，又一次屈辱地仰面倒地。
“姐姐，可以了。”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刘协听出来这是伏寿，那么那个打人的，莫非是唐姬？她可真是好身手。
蜡烛被重新点亮，刘协费力地抬头望去，看到伏寿与唐姬并肩而立，在她们身后立着两块牌位，一块是弘农王刘辩的，一块是当今皇帝刘协的，后者既无庙号也无谥号，在名字上头只写着“天子”二字。
伏寿面无表情，唐姬秀丽的面孔上却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懦夫！”
唐姬愤怒地瞪视着刘协，又要出脚去踢。伏寿却拦住了她，疲惫而冷漠地说道：“何必跟一个河内的公子过不去，他已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哼，既然不是皇帝，那我便可以痛痛快快打他一顿！”
唐姬不依不饶地冲过来，揪住刘协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刘协大口喘着气，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唐姬更加恼怒，她的嘴唇气得发颤：“昨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死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还要跟追捕他的人虚以委蛇，连保全他的尸身都做不到，然后我又要眼睁睁看着陛下的亲身骨肉孤苦无助地死去。周围全是曹操的人，他们冷着心肠，不许救治，让董妃就那样慢慢死去。她临死前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都不敢伸过去——那种绝望、痛苦到要发疯的感觉，你体会得到么！”
刘协瞪大了眼睛，这在满宠的报告里可没有提及过。
“董妃怀的是陛下骨肉，我见死不救，是为不忠；王服于我有大恩，我却恩将仇报，是为不义。我们做这些不忠不义之事，你可知为了什么？”
“为，为了汉室。”刘协被唐姬掐住脖子，呼吸开始困难。
“呸！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唐姬松开刘协，一掌拍在他胸膛上，让他倒退了数步，重重地靠在柱子旁。唐姬的眼中，已经饱含着泪水。
“你除了会假惺惺地讲些大道理，展示一下你那廉价的善心，还做过什么？我的这些牺牲，伏后的那些牺牲，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群蠢女人十恶不赦的丑态吗？！”
面对唐姬的质问，刘协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够了，做正事。”伏寿说。唐姬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从台子上取下那两块灵位，把它们搁在刘协面前，冷冷道：“妹妹和张宇说得对，你一点都不像陛下。真正的陛下冷酷无情，却心怀高远，那是大仁德，你和他，终究只是皮相仿佛罢了。”
伏寿指着牌位道：“这里祠堂有一条地道。你离开以后，我会举火将这里焚烧，与陛下殉死。请你在离开之前，向两位先帝叩头请罪，九泉之下我们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如果我想继续留下来呢？”刘协问。
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寿意料之中，她从头上取下铁簪，也搁在地上：“那你必须要证明给我们看，你能够抛弃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为了汉室可以做任何事。”
“怎么证明？”
“杀死我，然后告诉荀彧，我就是宫中策应董承之人。”
刘协的脸色急剧变得苍白，伏寿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他背靠着柱子，感觉身体比刚才挨打还要疼痛，手心与脖颈后开始沁出汗水，旋即变得冰凉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树林，用弓箭对准了那头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松开弓弦的一刻。在击碎母鹿的心脏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脏会因过于剧烈的跳动而爆裂开来。
这时，祠堂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唐姬皱起眉头，这外头都已经被虎豹骑围住，本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抓起铁簪夹在手指之间，警惕地问道：“何人敢闯弘农王的祠堂？”
“哎呀哎呀，赌钱这种事，讲究的是起手无回。咱们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开盅，怎么你们就要擅自撤铺呢？”
杨修笑眯眯地走过来，右手还把玩着骰子。那三个骰子灵活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滚来滚去，一个都不曾掉落。
刘协看着杨修，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已经知道，在董承这件事里，这位杨彪家的公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出卖了董承，换取到了曹氏的信赖。
“你们别多心，你们别多心，是荀令君派我过来看看。”杨修说。
伏寿和唐姬对视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还是不能彻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连拜祭兄弟都要派个人来监视，好在这个人是杨修。
“德祖，这个人没有成为帝王的器量，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伏寿指着刘协说。杨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把视线从伏寿、唐姬身上扫到刘协，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说满宠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那么杨修就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永远难以把握他视线的焦点，看透他的心思。
杨修把骰子丢到两位帝王的牌位旁，走过去亲热地扯住刘协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里谈谈？”刘协还没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侧。杨修看了眼远处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似的叹了口气：“女人嘛，总是这样，做事偏激，容易情绪化，有时候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孔子怎么说来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协对这种自来熟的口气有些不适应，他有些局促地挪开一点儿脚步。杨修咧开嘴笑道：“那些女人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把你幻想成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样杀伐果决。我却不会这么蠢，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扮成皇帝的俳优。”
面对杨修毫无掩饰的评论，刘协沮丧地垂下双肩：“你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没有成为中兴之主的资质。我太软弱了。”
杨修眉头轻抬：“软弱？错了！你若是把不忍杀生的信念贯彻到底，那也是一种坚定。”他竖起修长的指头，在刘协面前轻轻摆动两下，用教训的口气道：“我告诉你，真正的软弱，是不知道自己意欲何为，首鼠两端，浑浑噩噩。”
刘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杨修道：“比如吕布吕奉先，你觉得他软弱么？”
“飞将军的勇名，我在河内可是听了太多。”
“可他这么多年，到底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你能说得出来么？”
“呃……”
杨修早知道他会迟疑，指头轻轻在虚空中点了点：“究竟是佐董卓篡汉还是扶王允兴汉，他不知道；究竟是夺曹公兖州以取中原，还是占刘备徐州以行割据，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安居袁氏兄弟麾下做个名将，还是收服张邈、张杨，成为一代霸主，他还是不知道。吕布来中原这几年来，仗是打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明确目标，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他忽而是忠臣，忽而是逆臣，忽而是名将，忽而又是军阀——这种缺少定见的人，空有匹夫之勇和西凉大众，没有半点信念与规划。才是真正的软弱！”
这个观点却是刘协从未听过的，他正欲开口询问，杨修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道汉室何以衰微至斯？是忠臣无能、能臣不忠，还是桓帝昏庸、灵帝暗弱？错了，这些只是表征。汉室自和帝以来已有百年，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大号的吕布。一大堆幼帝，好几家外戚，再加上层出不穷的宦官与族党，朝政就在这几极之间来回摆动。再坚固的房屋，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杨修很像是一个经塾的先生，背起手来对唯一的一个学生循循善诱。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我猜那些蠢女人会跟你絮叨，说什么要冷酷无情、要舍弃道德与节操。我告诉你，这些全是废话。你若是陡然变得和先帝一样，我反而会担心——你今天变，明天可能也会变，变，就充满了变数，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
刘协被这一连串铿锵激烈的言辞打蒙了，他忍不住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又错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杨修伸出手来，按在自己胸口，五指慢慢屈张，做出一个掏心的动作：“把你自己潜藏的欲念，从这里揪出来，然后贯彻到底。这就是你的责任。先帝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勉强你也学不来。只是你要记住一点，今日你做出抉择，从此便要一条路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没有让你改弦易张重新再来的机会。”
刘协盯着杨修，心中跌宕起伏。这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着如此清晰的思路和信念，他的言论句句听起来都离经叛道，却蛊惑人心，像一把犀利的直刀挑开皮肉，直刺心肺。
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牵黄狗出蔡城修黄老之道怡养天年？是出世？还是入世？是兴复汉室？还是做一个隐士？
刘协发现，杨修早就把他看透了。在来许都之前，他就是一个“吕布”，根本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只求安稳过日子。真刘协的死亡，赋予了自己一个沉重的责任，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清晰的奋斗目标。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希望你们只把我当成一个傀儡，瞒着我做事。”
杨修哈哈大笑，轻松地晃动手腕，仿佛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些蠢女人总是藏着掖着的，生怕被人抖落出全部家底，太小家子气了；我父亲老了，脑筋已不大好用。我一直在劝他们，若要让你担当这么严重的责任，不坦诚一点是不公平的。下注嘛，自然是要双方相当，才有赌头。”
“我只想知道，你们凭什么与曹氏对抗？”
一直到现在，刘协才有机会把自己心中疑问一吐为快。之前伏寿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推说时机成熟自然知道。他无论如何推想，都难以想象出以如今汉室之力，既无兵将，也无资财，靠着这几个嫔妃寡妇、废臣假帝，该如何才能打破这副曹氏枷锁，一飞冲天。
杨修似乎早预料到他有此一问，慢条斯理道：“你听过倚天萝么？”
“没有……”
“这是一种生长在武陵五溪之地的树藤，纠缠于大树，随木而长，依枝攀缘，食其汁液，绞其甘髓，待得大木枯死，藤萝便可在残骸之上连天接地。汉室就是这倚天萝，自身太过孱弱，唯有依附于一个有力诸侯，暗中寄生滋养，以图大计。”
“可藤萝毕竟是藤萝，如何能撼动参天大树？”
“藤萝与大树本是同生共长，等到这树势参天之时，藤萝已与它根茎勾连，干脉一体，届时即便大树想要分离藤萝，也为时晚矣。”
刘协疑惑道：“这说来容易，如何能做到？”
杨修再度摆动手指：“又错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汉室在曹氏阵营里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虽然这些如今只是种子，但早晚会成为汉室藤萝的枝蔓，紧紧地缠在曹氏这棵大树之上——这些事情自有我在宫外打理，你的职责，就是演好皇帝这个角色，把曹氏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为这些种子的腾挪生长留出余地。”
这时刘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为了兄弟血脉，伏、唐二人是为了自己夫君，杨大人是为了汉室忠诚，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才选择这么一条凶险之路；你从心里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杨修看了眼远处的汉帝灵位，微微抬起下巴：“很简单，我杨修是个聪明人。而当今之世，比我聪明的只有三个人。一个还没回许都，一个已经离开许都，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兄弟——真正的刘协。倘若我能做成他未能完成的事情，等于是打败了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这是何等快意之事呵。”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条
许都的董承之乱刚刚消停没几天，徐州又传来消息：曹公近乎神速般的进军，让屁股还未坐热的刘备猝不及防，不得不抛妻弃子，只身逃去河北，大将关羽、夏侯博被擒；而围攻汝南的刘辟等人，在听到刘备被打败的消息以后，作鸟兽散，汝南之围不战自解。
笼罩在许都上空的阴云，就这么一朵接着一朵悄无声息地消弭了。这时候曹仁也把部队从项县撤回了许都，全面接管了城防。董承苦心孤诣的几步妙棋，就这么被漫不经心地从棋盘上扫落在地。从荀彧到幕府的寻常小吏，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城中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就连城门开启的时间都有了些许延长。
这些好消息带给一些人喜悦，也带给另外一些人郁闷。此时在许都卫的牢狱里，满宠正在和一个人直面相对。
“大局底定，曹公已从徐州疾还，不日即到官渡，您暂时还见不到。”满宠说道。
“哼，袁绍那个废物，这么多天在前线居然毫无作为？还真有当年在酸枣讨董的风范。”
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愤怒与嘲讽。发声之人是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他手脚都戴着铁枷锁，整个人紧紧靠在深青色的嶙峋石壁上，佝偻着身躯，像是一具从石中探出身体的浮雕。
光线昏暗，十几根粗粝的木栅栏将满宠和老者分隔两边，但不好说哪一边更阴冷一些。邓展站在满宠身旁，把手按在剑柄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老者。
老者扯动一下手里的锁链，发出铿锵的碰撞声，不无怨毒地说道：“既然见不到，就算了。我倒也想看看，是他这条恶犬，还是河北那只蠢笨慵懒的大虎能取下这中原。”
“我军奉天子以讨不臣，大义在手，自无不胜之理。”
老者听到“天子”二字，嘴唇向上翘了翘：“你们特意来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就是为了羞辱我？”满宠连忙躬身道：“车骑将军乃皇戚贵胄，虽犯不赦之罪，亦不可失礼。荀令君特地叮嘱过的。”
他特意点明这是荀彧要求，自然在暗示许都卫的态度与尚书台有所抵牾。这其中缘由，董承听得清楚，不由得冷哼一声：“既非羞辱，那便是要拷掠喽？”
董承自从那日事败被关入监牢以来，没受过虐待，但也没受过优待。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面临这些事。
满宠又道：“刑掠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今日来此，是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
董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我的人，早被你们捕杀得一干二净，连我女儿都没了。你还想问我什么？”他已数日不食，精神委靡，但提到自己女儿时，双目却射出极其锐利的剑芒，令一旁的邓展寒毛为之一竖。
满宠面对这种压迫却像是浑然未觉，依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通。车骑将军您在许都、徐州、江东和汝南先后布置，为何却唯独漏掉河北袁氏呢？倘若趁曹公回师徐州之际，您说动袁绍大举南下，内外同时发动，我军局面只怕比如今要艰难数倍。”
“然后呢？让袁绍大军把陛下接去南皮，继续圈养起来？那和许都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何进，干不出引狼入室的蠢事。袁绍在官渡拖住曹贼，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董承尖刻地回答。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再顾忌什么，即使听众是满宠，他也不介意与之分享自己殚精竭虑的心血。
满宠摇摇头：“您说的对，可袁绍麾下并非庸才，一旦他们看到许都变乱，势必会进言袁绍南下，局势便会脱离您的控制。以车骑将军您的才智，怎会算不到这一步？所以在下以为，您在袁绍帐中，必有一人作为挽具，令得袁绍欲前则前，欲止则止。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人名字。”
“满伯宁，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乖乖招供的错觉？”
满宠走近木栅栏，把一张扁脸贴在两根栏柱之间：“因为这将是您复仇的最好机会。”
监牢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一些，墙壁上开始挂起薄薄的一层霜气。董承与满宠对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你说的不错。我在袁绍军中，确有一个关键人物。如今说出来，与我丝毫无损，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愿闻其详。”满宠道。
“当今尚书令，应该比我更熟悉他才对。那人的名字，叫做荀谌荀友若。”
满宠皮肉未动，邓展在一旁听到这名字，却是面色大变。
※※※
与此同时，在许都城内的另外一角，赵彦目瞪口呆地盯着杨俊空荡荡的袖管，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公，您的胳膊……”
杨俊摸了摸袖子，苦笑道：“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算是不错……”然后他把自己遭遇的变故讲了一遍，赵彦听到杨平居然身死，连忙低下头道：“在下失言了。”
杨俊自从被邓展“救回”许都之后，荀彧来探望过他一回，温言宽慰了几句，留了不少名贵药材。满宠也来过一回，问了一堆很细节的问题，但也没下什么结论。杨俊不清楚他们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谎言，索性借口养伤，在许都馆驿里闭门不出，把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即使是在董承之乱时，他也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杨俊再没有与杨彪或唐姬等人见面，因此不清楚刘平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城中局势判断，至少目前还没出什么大差错。“希望那孩子在皇宫里一切安好，不要辜负了我这一臂。”杨俊心想，同时泛起身为父亲的忧虑。
在这一天，他的房间忽然来了一位访客，自称叫赵彦。赵彦和杨俊也算相识，早在长安时赵家就与杨俊有过来往，那时候赵彦还是个小孩子。现在赵彦听说故人来了，而且遭逢大难，自然要来见上一见。
“杨公你来许都，可还习惯？”
杨俊指了指窗外：“荀令君礼贤下士，特意让许都卫给我安排了两名卫士，寸步不离照顾我起居。他们知道我是获嘉人，又曾在陈留游学，所以还特意挑选了一个获嘉籍的卫士，叫审固；另外一个叫卫恂，陈留人。实在是无微不至，让我感到很惶恐。”
窗外的两名卫士听到喊他们的名字，把头探了进来，一直到杨俊挥挥手，他们才离开。
“有才之士，自当安车蒲轮以待，这都是朝廷之福啊。”赵彦赞叹道。
杨俊不知道赵彦的立场，赵彦也不清楚杨俊的心思，两个人只能像猜哑谜一样试探对方。通过这一轮无甚意义的寒暄，他们确认彼此不算曹公一党，生涩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彦忽然想到，杨俊出事的那一天，恰好也是皇宫大火。董妃说皇帝性情大变，似乎也是从大火之后。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印在了脑子里，每次听到什么事情，都会习惯性地拿出来进行横向与纵向的对比。
“哎，真是。杨俊怎么可能跟皇宫里的事情扯上关系呢。我是不是太紧张了？”赵彦想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杨俊看到赵彦发愣，遂开口道：“彦威，你今日来造访，可有什么事？”
赵彦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套笔墨，恭敬地铺在杨俊的几案前，说道：“孔少府和赵司徒前几日有了一个成议，如今兵荒马乱，学术不彰。为了不使道统中绝，希望各地能征召一批儒生来许都游学，教授经学。”
杨俊皱起眉头。这倒真像是孔融干的事情，高调且华而不实。学问这东西确实要紧，当初孔家覆壁藏书，就是要保留下读书的种子。但在这时候搞这个，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可这其中的味道，总有些不对头。
赵彦看杨俊不言语，以为他有些迟疑，连忙道：“杨大人您是边让边令史的得意弟子，获嘉又是灵聚之地，必有逸士旷才。所以孔少府派我来，是希望请您推荐几位。”
杨俊笑了，赵彦这番话，拉拢之意已是颇为明显。边让是中原大儒，数年前被曹操所杀，导致士族大震，几乎引发了天大的乱子，这名字已成为曹家的一个禁忌。赵彦公然把这层关系挑出来，目的昭然若揭。这一次征辟天下儒生，果然不那么简单。
杨俊虽属于伏寿、杨彪一派，但他知道现如今应该要拉拢一切力量。既然对方投李，自己也不能不报桃。杨俊想了想，说：“我郡中有王象与荀纬，都是学问通达之士。孔少府既然有意，我便修书两封，请他们来许都便是。”
赵彦大喜，主动磨墨蘸笔，要替杨俊写，杨俊道：“不妨事，我本来就是左手执笔。”他就手提笔，在一张麻皴纸上挥毫疾书，一边写着，一边随口问道：“如今少府都在哪几处征召人才？”
赵彦道：“两年前陛下曾征辟过郑玄公一次，可惜那次他未能赴任。如今他在高密隐居，身边弟子也有几十人。孔少府已经修书一封，请他再赴许。”
杨俊的笔端停住了。
“可高密如今不是袁谭的属地么？袁氏岂会容许你们把郑玄公弄来许下？”
赵彦道：“郑玄公有位高足，如今正在袁绍军中，恰好又与少府大人有旧。有他从中斡旋，这件事问题应该不大。”
“哦？敢问这位高足是谁？”
“您一定听说过，就是号称最有希望继承郑玄公衣钵的经学大师——荀谌。”赵彦道。
“啪”的一声，杨俊握着的毛笔，一下子从中折断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许都内外触目皆白，有若举城缟素。这应该是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附近的农人都说今年只要不闹兵灾，说不定会有个好收成。
这一日天气晴好，一串长长的队伍从许都的正北厚德门徐徐开出，朝着城北的和梁而去。队伍中有当今天子与皇后、尚书令荀彧、司徒赵温以及朝廷百官，就连曹公的二公子也来了。队伍的仪仗十分简陋，仅仅只有皇帝与皇后的座驾是一辆翠羽黄里的双辕马车，卤簿只有十余名打着冠盖的黄门。其他皆为轻车，许多人甚至不得不在雪泞的土路上步行。
翊扈左右的原本该是羽林、期门二军，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被别的卫队替换。这些卫队分成了步、骑两部：步兵皆着黑甲，乃是曹仁营中的精锐；骑兵则是张绣的西凉精骑，马头上还蒙着褪毛的深褐兽皮。
这些倒霉的文武百官之所以要艰苦跋涉，全因为孔融在数天前上的一道书。
孔融上书的内容很简单：“农者国事，天子当亲耕籍田，劝民始耕如仪。”
正月亲耕，本为汉帝每年必行之礼。只是前些年汉室颠沛流离，别说田了，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这些仪礼自然无人提及。到了许都之后，诸事都出于司空府，朝廷更不需要操这份心思。孔融忽然提起来这么一出，荀彧居然不好拒绝——皇帝亲耕籍田，为天下表率，这本就是件无可厚非之事。而且这件事宣扬出去，也可以向天下宣示许都政治的稳定，对曹氏也是件好事。
于是荀彧挑选了许都城北十五里处的和梁。那里本是军屯，曹公大军北上以后，一直由附近流民耕种，只是地广人稀，忙不过来，倒适合当籍田之用。
车子在默默地向前滚动，刘协坐在马车上，试图把脖子向外伸去，贪婪地吸着外头清冷的寒气。他自从来到许都，只能在皇宫、司空府有限的几个地方待着，那些地方窄小逼仄，让他憋闷得快要发疯了。难得出来一趟，总算让他的山野之心得以有片刻的喘息。
“陛下，你大病未愈，不可多吹寒气。”伏寿在旁边温柔地提醒道。刘协知道她的意思，他现在不是在河内打猎的野小子，而是一个病弱不堪的皇帝，不能表现出太过兴奋。
“朕倒忘了。”刘协悻悻缩了回来，重新握住伏寿冰凉的手。伏寿低下头，用另外一只手去拨弄暖炉里的炭灰。
自从那一天在祠堂与杨修密谈之后，刘协选择了留下来，可是他与伏寿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伏寿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尽着妻子和一个同谋者的责任，可是刘协能感觉到，从前那个蕴藏着熊熊烈火恨不得要推着他一起燃烧的伏寿不见了。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手执税簿的主计，冷漠而严谨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多。刘协相信，即使现在他提出敦伦之事，伏寿也会沉默地接受，不会有任何反抗。
一想到这点，刘协心里颇不好受，手上被伏寿咬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宁可被她多咬几口，也不希望看到现在温而死寂的局面，好似那尚有余温但炭火已熄的暖炉。
也许杨修说得对。她之前的热情如火，不是为了他，而是把他幻想成了真正的刘协；现在她已经把这个幻想抛开，对于一个同谋者，只要做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就足够了。
刘协正在想着，忽然身旁传来马蹄声，荀彧骑着马从车畔经过，拉住缰绳，俯身说道：“陛下，前方马上就要到和梁了。一切礼仪，都有司徒和少府大人操持，届时陛下只须依言走一圈就可以交代了。”
“当今天子，连耕个籍田都要被人指引着来啊。”刘协心里不无嘲讽地想，脸上还保持着病容，缓声道：“朕知道了。”
荀彧又道：“陛下，还有一事。依照朝制，天子之后，本该是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依次耕作。不过许都乱事刚平，臣以为，当请张将军和曹将军在天子之后先耕，以示穆睦。”
刘协知道荀彧的意思，张绣新降，曹仁又是曹氏在许都目前最有实权的代表，天子携此二人亲耕，意义非同一般。刘协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她专心拨弄暖炉，没有任何表示。
刘协只得自己权衡了一下，点头应允。荀彧得了回应，驱马离开。刘协还没把身子坐正，伏寿忽然开口细声道：“陛下你做得对，如今我们须得恭顺隐伏，不可让曹氏再起疑心。”
“杨先生让我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不要老是靠着别人的提点。”
伏寿听得这番话，唇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听起来陛下您对杨修，还真是言听计从呢。”
刘协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句话不太接受。伏寿看出他的反应，复又把头低下去，以更低的声音道：“杨先生乃是当世奇材，胸中带甲百万，实是汉室的最大臂助——可是他太聪明了，易惑人，亦易惑己，若任其驱驰，有倾覆之虞。”
刘协有些不快：“聪明也是过错么？这种评价，实在有失公允。”
“这并非我说的，而是杨太尉的意思。”伏寿说完这句，垂下头去闭口不言。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发愣。老子居然这么说儿子，他复回想起杨修，那日对杨彪的行事似乎也有些意见，看来这反曹阵营里，即便是一家子，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啊。
就在刘协愣神的时候，赵彦正混迹在百官队伍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走着，任凭飞溅起的泥点弄污官服的下摆。别人走起路来，都刻意拎起衣角，他却顾不得这些，这是他难得的可以近距离观察皇帝的机会，必须要抓紧记忆下每一个细节才行。
若按照汉宫仪仗，他绝不可能有接近皇帝的机会。但是在许都这个皇权衰微的地方，连卤簿都凑不全，更不要说设重围骑障了。赵彦相信，就算自己凑到皇帝车驾旁边，最多也就是被呵斥几声，那些卫兵不会真的认真保卫一个行如傀儡的皇帝。
于是他快走几步，谨慎地朝着队列的前端移动。身旁的人都忙着跟脚下的路面打交道，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议郎奇怪的举动。赵彦抖擞精神，仔细在心里默数着过往的骑兵和步兵，等到身边卫兵最少的时候，他忽然迈开大步，借着一处凸起地势，从两个走得歪歪斜斜的官员之间穿了过去，让自己置身于九卿的队列之中。
汉室此时九卿不全，也都没资格坐车，个个在地上走得苦不堪言。赵彦看到孔融也在其中，走上一步，扶助他的胳膊。孔融一看是赵彦，呵呵一笑：“你腿脚倒灵便，先跑到前头来了？”
“少府大人您可小心，别摔倒了，等会可还有您的安排呢。”
“哼，放心吧，我可都准备好了，不会让这些人好过。”孔融气哼哼地朝着前头的丁冲、王必等人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他们都是曹氏在朝廷的代表，喜欢聚在一起走。更远处是荀彧和赵温，他们一个是尚书令，一个是司徒，是朝廷顶尖的两名高级官员，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尾随皇帝的驾銮。
“对了，听说你去找杨俊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孔融问。
“嗯，怎么说呢……那个名字似乎对他刺激不小。”
“这也难怪。杨俊是今文派的名士，而荀谌师从郑玄，是古文派的大将。虽说郑玄一直致力于调和两派，可他当年毕竟当众打败过号称‘学海’的今文大师何休，而何休正是杨俊的师祖、边让的老师。”
这些掌故，赵彦远不如孔融熟稔，可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怎会惊讶到连毛笔都捏断了呢？这得用多大的劲？
暂时不要想这些无关的事情了。赵彦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皇帝身上，可不能让这些闲事干扰了董妃临终前的嘱托。
说实话，别说这么远远观望，即便是与皇帝正面相对，赵彦也无法分辨出什么异样。董妃与皇帝有过肌肤相亲，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微妙之处，而赵彦只在朝堂上隔着百十步外和垂帘看过几眼，对他来说，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赵彦始终觉得，不亲眼近距离确认一下皇帝的脸庞，就不算真正履行董妃的嘱托。皇帝的脸对他来说，是一个起始仪式，是军队冲锋前的战鼓。
他借着搀扶孔融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很快就超过了其他几名大臣。现在距离皇帝的马车只有三十多步，小跑几步就可以赶上。赵彦在心里盘算，是一口气冲过去，还是假装去跟赵温说话，继续前挪。
正在这时，赵彦觉得脖颈一凉，一把钢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只消刀刃再向前半寸，便可以割开他的咽喉，让热气腾腾的人血洒在雪上。
赵彦大惊，连头都不敢转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逾越辇道，冲撞舆乘，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曹仁。赵彦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稍微离开了点，这才勉强扭动头颅，看到一个武士正在马上冷冷看着他。这武士的身材不高，却极为敦实，整个人有如一块黑色的巨岩，胯下的西凉骏马似乎都有些难以承受他的重量。
“曹将军，抱歉，我刚才是想扶少府一把，一不留神走过头了。”赵彦赶紧解释。曹仁把刀收回，左手习惯性地在颌下的粗硬黑髯上摩了摩：“我的人没给皇家做过扈卫，下手不知轻重。你这么乱走，可是会被当反贼砍死的。”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嘿，最好如此。你们这些人老实一点，对咱们都有好处。”曹仁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孔融快步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气愤填膺：“反了！反了！子孝，你职衔也只是个广阳太守，怎么敢在天子仪仗里对同僚寒刃相加？”
“孔少府，我这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羽林四十五星，散在垒南，可以藩蔽天垣，故以星为军名，扈护天子。你们是哪部分的？叫什么名字？应和的是什么天象？”
曹仁似乎对这个说话高调的家伙很头疼，他没容孔融继续说下去，转身驱马离开。
“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孔融恼怒地拍了拍赵彦的肩膀。赵彦知道自己这次没什么机会接近皇帝了，向着虚空中某一个身影歉疚地叹了口气。
队伍很快就抵达了和梁。在这里，籍田早已准备好了，田埂上摆放着一把铁镬，木柄用黄绸缠好，旁边还放着一把木耒。这是给皇帝和皇后使用的，他们只需要拿起这两件农具，在籍田里摆摆样子，三推三反，即可以完成自己在仪式中的职责。接下来朝廷诸臣将按照官阶大小，依次下田耕推。
这是一套早已规定好的流程，不需要任何人发挥，只需按照司礼的指示照做即可。先是刘协和伏寿，然后是荀彧与赵温，接下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张绣和曹仁。这意味着张绣正式被纳入曹氏阵营，不过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张绣和曹仁从头到尾没有进行过任何交谈。
接下来百官都下地耕了一遍，把整块田地踩得乱七八糟。好在这是个象征性的仪式，事后自有农人来打理。
耕罢了籍田，该是祭祀青帝。就在这个时候，孔融忽然在群臣中走出来，跪在皇帝面前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一群大臣都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就是这家伙出主意，让他们在大冷天的跑来这荒郊野岭。现在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怎么害人。
“社稷大事，唯农与经。如今农事已劝，合该劝学。臣请陛下广召天下儒生齐聚京城，教以学问，使道统不绝，复白虎之盛。”
荀彧听到孔融这个请求，眉头微皱。重开经塾倒也不是坏事，可得分时候。如今袁、曹对峙，粮草兵员都运不过来，哪里有余力搞这些。赵温这时站出来道：“文举，国家方今百废待兴，外贼未除。我看不若让各地举荐良材，来京中整理经籍，也就够了。”
荀彧冷笑，这两个人是约好了一唱一和，试图借着耕籍田的声势强行通过奏议。看来雒阳系在失去董承以后，又有新的核心人物出现了。
他们的这个提议，其实无关痛痒。孔融每个月都会提出一大堆类似的东西，都是冠冕堂皇，实则一无实用的奏议。他们只能靠这些学术上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像这次这样，近乎耍无赖般地搞突然袭击，却是很少见。
不过若是直接驳回去，也不妥当。赵温姑且不论，孔融可是当今名士，这条奏议深孚天下儒士所望，若被阻挠，少不得又会兴起“曹氏录人不取德”之讥。
荀彧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站在一旁的曹仁和张绣同时“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籍田旁边的小丘陵上。
仅仅只过了瞬间，丘陵上的一个土包突然动了，大块的雪块“唰”地飞散开来，一个黑影从中跃起，朝着端坐在田埂旁的刘协扑来。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天子的胸膛。
凛冽的剑光让刘协的山野记忆猝然苏醒，他左手挽住伏寿细腰，右手随手抄起铁镬，身体在田垄上极速旋转，只听“叮”的一声，旋起的铁镬刚好与剑锋相磕。刘协借着这股力道，抱紧伏寿双腿猛地一弹，两个人跳到数丈之外的一条土垄之上，刚好脱离剑锋威胁范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这时曹仁也做出了反应，他挥起钢刀，斩向刺剑之人。不料那人左踏一步，以极其微小的偏差避开曹仁的斩击，手中青锋弯过一个角度，又朝着张绣刺去。
张绣手中没有武器，只得奋力踢起脚下一个藤条编的圆箕来阻挡。这时剑光又一次拐弯了，电光火石般刺入旁观的人群。原来刚才那袭向天子、曹仁和张绣的几刺全是虚招。可是剑速委实太快了，快到三人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来应对，根本无从判断虚实。
这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等到刘协、曹仁和张绣三人重新调整好姿势时，整个籍田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横在曹丕的脖颈上，持剑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面目平常之至，唯见双目眼角拉出两道疤痕，仿佛整个人一直在流泪。
和梁发生惊变的同时，在许都卫的地下牢狱里，两位老人正沉默地对视着。董承在栅栏里神色枯槁，双手都被铁链栓住；杨彪站在栅栏之外，手捧一尊陶壶。杨修则斜靠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玩着骰子。
杨彪神情严肃地把陶壶向前一送：“董公，请饮此杯，以全名节。”
“哈哈哈，文先，你也这么迫不及待地盼着我走？”董承在栅栏内哈哈笑道。
“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已不重要。我今日到此，只是尽同僚之谊。堂堂大汉车骑将军，不可见诛于市。”
“我早就知道，你们与我们不是一路。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居然狠辣到了这地步。”
听到董承这么说，杨彪略显尴尬，正要开口，董承却打断了他的话：“文先，我没有愤懑，真的没有，我是满心喜悦。当日我陷你入狱，和如今德祖陷我入狱的理由是一样的，发自公义，并无私仇。你等决绝至此，必是有了大决心、大誓愿，心毅如此，何愁曹贼不灭。我走得放心。”
董承又道：“在走之前，我已埋下祸根一粒，德祖知道其中首尾。你们好好运用，或者能有所助益。”杨修闻言，颔首道：“董伯父尽管放心，在下已有成算。”
董承“嗯”了一声，慢慢倒退回去，背靠石壁，对杨彪道：“只是你这杯鸩酒，我不能喝。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价值的死。我不可死于暗狱，一定要被处斩于市，传首天下。到时候天下都会知道，汉室不曾屈服，尚有臣子尽节死义，殉于国事，自然会有更多志士来勤王事。我既身败，也只有用这颗人头来为汉室出最后一份力。”
杨彪听罢这一席话，仰天长叹，信手将陶壶扔在了一旁。那壶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酒水从壶口流泻而出。
“董公，你我同殿为臣多年。虽则中有龃龉，但危身奉主之心，却一般无二。而今见之，公之高节，远在我上。请受彪一拜。”
说完杨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动。他年纪太大，身体又曾受折磨，在这等阴寒之处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荡，更显老态。杨修见状，连忙从地上把酒壶捡起来，要扶杨彪离开。
这时董承忽又开口道：“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愿听临终之人说否？”
“请说。”
“我布局之初，踌躇满志，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这份傲慢终于种下败因。你们行事，莫要蹈我覆辙呐。”
董承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杨修。杨彪苦笑一声，什么也没表示，转身离开。董承见他们走了，颓然瘫坐于地，双目紧闭，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偌大的监牢里，只有他虚弱至极的呢喃声：“君儿，爹对不起你，爹这就过来陪你了……”
杨彪、杨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后，离开了许都卫。满宠举荐了杨修负责董承的审理，所以他在许都卫内被一路放行，无人怀疑。杨彪坐的还是那一辆迎接刘平的马车，那斩下杨俊一臂的车夫手持马鞭，安静地坐在辕首。
杨彪甫一上车，就看到座位上搁着一条纸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白眉“刷”地腾起，随即又飞快地落了下来。他把纸条在手里撕碎，搓成纸球，复又拍散。
“修儿，你把王越叫来许都了？”杨彪问。
杨修笑道：“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对剑击之士最为敏感，可惜他什么事只愿与爹您说。”说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马车附近一片安静，可杨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砾滚动的神秘高手，应该就伏在某一处阴影中。
“你不用找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杨彪淡淡道，“无论你把王越叫来许都有什么图谋，马上都停下来。让孔融那帮人去折腾就够了。”
“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杨修有些诧异。
杨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击着车栏：“难道你不知道么？他快回来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杨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那又如何？”
“你这孩子，又在赌……曹公在外，他不会在许都待很久，暂且隐忍几日，何必在此时强出头。”
杨修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手里把骰子抛得更快，俊朗的脸孔升腾起一股不易觉察的怒气，一股受到侮辱而不甘的怒气。杨彪疲惫而忧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一字一句道：“修儿，你记住这句话——这句话荀彧曾说过，陈宫曾说过，前几日贾诩也对我说过——郭嘉从不犯错。”
※※※
医者华佗所著《青囊书》有言：“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他的瞬时反应最为体现出本心。
所以在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刘协会在第一时间抱住伏寿跳开。
所以久经沙场的曹仁会第一时间拔刀相向。
所以谨小慎微的张绣会第一时间踢起簸箕自保。
所以当杀手将剑横在曹丕脖子上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大臣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天子的安危，而是把惊骇的目光投向这位曹家的二公子。
曹丕没有想到，杀手的真正目标，居然是自己。他的瞬时反应，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向杀手身后狠狠刺去。这个小手段让杀手微微错愕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在利刃加身时，居然还企图做出反击。他左手轻轻一挡，曹丕手腕登时酸软，匕首掉落在地。
“年轻人，要爱惜生命。”杀手说。
曹丕感觉到咽喉前一道森森的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兵器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浸染了太多人血而带来的杀意。他用眼角看到远处伏寿被天子搀在田垄上，有些狼狈地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我乃曹司空嫡子曹丕，不可无礼。”
“找的就是你。”杀手微微一笑，眼角的“泪痕”随肌肉扭动起来，好似两条蛇在爬行。他右手握剑，左手按在曹丕的肩膀上，这才抬头环顾四周。
以曹仁为首的曹营精锐已经聚拢过来了，无数双军靴粗暴地踏过皇帝亲耕的田地，雪泥飞溅。西凉骑兵本来也要凑过来，但张绣悄悄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都勒住缰绳，远远站开，把籍田外围的几处道路据住。
很快那杀手和曹丕四周就被士兵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但没人敢靠近十步之内。曹仁分开卫队，走近五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
曹仁没有暴怒如狂，他很冷静地问了两个关键问题。从刚才那快若流星的刺击中，他看出这人是个绝对的游侠高手，而这种游侠，一般都不是寻常之道可以解决的。
“在下王越，欲为舍弟报仇。”杀手如实回答，既不傲慢也不兴奋。
“是哪个王越？”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一些雒阳老臣都想起来了，当年在京都的时候，曾经有一名虎贲就叫王越，以剑法出名，号称是王氏一族中最强悍的剑手。不过他早在灵帝时就已离开京城，游侠四方去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会突然在许都出现。
“令弟莫非就是王服？”曹仁不傻，立刻联想到了两者的联系。
“不错。”
“哼，王服偕同董承谋叛，以国法诛戮，有何冤可伸？”
“我们游侠复仇，向来只问血亲，不问法度。”王越扫视一眼周围雪亮的刀丛，轻蔑地笑了笑：“我听说曹公军中有击质的传统。若有挟持之事，劫者与人质一并击杀。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依循旧例？”
曹仁面色一僵，后退了一步。
曹丕忽然昂头叫道：“今我虽死，尚有两个弟弟在。你想断绝曹氏血脉，只怕没那么容易！”王越按住曹丕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刀刃稍微挪开咽喉半寸，少年的喉结不由得嚅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明明害怕得紧，却要逞强做势。到底想做给谁看呢？”
曹丕表情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目光泄露自己的秘密。王越赞赏地把刀刃又挪回原位，在他耳边说：“怀惧而自凛，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可惜你学不得王氏快剑，倒要死在其下。不过你可放心，快剑之下，无垂死之徒，不会有太多痛苦。”
“杀王服的是我！”
有两个声音同时从队伍里传出来，两个人走出来站在曹仁身前。第一个是邓展，他天生怒相，现在看起来更加愤怒；在邓展身后站出来的，是孙礼。王越眯起眼睛，两道疤痕变得格外醒目。一个凶手，居然有两个人出来认领，这倒有趣。
邓展抱拳道：“在下汝南邓展。董承谋叛之夜，我于宫城前与令弟对招。”
“胜负如何？”
“在下完败。”邓展说得一点也不羞愧，“但下令追杀令弟的人，是我。若阁下想报仇，在下愿与曹大人相商，退开围兵，与君公平一战，胜者自处，如何？”
邓展的武功不及王服，跟王越单挑只有死路一条。他开出这么大的诱惑条件，摆明了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曹丕。
孙礼连忙上前一步，距离王越只有五步：“追杀王将军的人是我！看着他死的人也是我！”
王越眉头一挑：“你们一个是下令追杀的，一个是看着他死去的。那我倒要问问看，到底是谁杀了他？”
两人一心要赎回曹丕，却不料王越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孙礼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一步道：“王服为我追杀，身中数箭，逃至城南欲挟唐夫人为质，忙乱中为唐夫人手刃。”
孙礼说的句句是实，可他却有些忐忑不安。那一天晚上，唐姬凌厉愤怒的眼神，如同一根刺楔入他心中。孙礼只是个普通队官，对汉室仍有威畏之心，唐姬那一句“我要记住你，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至今仍在他耳中萦绕。
刚才有人偷偷告诉他，只要当众说出杀死王服的真凶，便可以救到司空嫡子。孙礼不得不照做，可内心不免有种出卖女人的屈辱感。这种屈辱感他在面对董妃时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听到孙礼的话，王越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莫非是唐瑛那个小丫头……”手中的长剑略微向外偏了偏。
就在那一瞬间，距离他只有四步远的孙礼和五步远的邓展同时出手。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这两个出身虎豹骑的人突发杀手，只要及时把挟持者一击杀死，曹丕尚还有一线生机。
王越却早就料中了他们的打算，他的左手倏然集指成拳，把孙礼硬撼回去，然后右手用剑刃在曹丕脖子上轻轻地一抹，随即高举过头，刚好挡住邓展的斩击。
曹丕瞪大了眼睛，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孙礼和邓展被曹丕脖颈上飞出的血花惊呆了，动作俱是一滞。王越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你来得正好！”转身朝着曹兵重重包围杀去。
只听到“叮当”数声兵器交错，十来名士兵已然倒在地上，个个一剑封喉，他们身上披的重甲在王氏快剑面前毫无用处。只是霎时，王越的身影已闯破了重围，飘到数十步之外。
张绣“唿哨”一声，西凉骑兵从四面八方朝着王越追去。在这种开阔地上，任凭你武功多么卓绝，也不可能与骑兵抗衡。可奇怪的是，那些马匹走到一半，纷纷一声嘶鸣，前蹄微屈，连人带马摔倒在地。王越趁这机会，刺死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把战马夺过来，头也不回地绝尘离去。
包括荀彧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曹司空的次子，居然在许都郊外被人刺杀，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不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张绣，曹家的嫡长子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了，这个人也许真的有什么巫蛊在身。
孙礼怀抱着曹丕软软的身体，惊骇无极。少年的脑袋无力地枕在他手臂上，脖子歪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半截衣袖。孙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的董妃，他嘴唇无声地张阖着，试图喊医者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因为过于紧张而麻痹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一片嘈杂，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邓展不敢，曹仁也不敢，他们实在不愿意去证实，曹家最宝贵的一个儿子，在他们重重保护下被杀死，刺客居然还逃跑了。这件事会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谁都不敢去想象。
在场唯一没有关注这个意外的，只有赵彦一个人。他眼中没有其他任何事，只有天子。
刚才刺杀暴起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看到了天子应对刺客的全过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董妃口中身体弱不禁风的天子，居然像一只猿猴般灵敏，还挡住了王越的一剑。
这种身手，真的是那位病怏怏的天子吗？难道说，他在宫中一直偷偷练习着某种搏击之术，这才导致性情大变？
无数种可能飞过赵彦的脑海，可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太过荒谬。
而现在他看到的事情，比他想的更加奇特。只见刘协松开了伏寿的腰，快步离开籍田，越过荀彧与赵温，走到孙礼的身边俯下身去，忽又抬头急切地说了句话。原本站在一旁的曹仁立刻单腿跪地，以手拊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恭敬。
天子到底做了什么？赵彦愈发觉得难以索解，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谜团是好事，有了谜团，才有破解的方向——他终于摆脱了无处着手的窘境。想到这里，赵彦又有了些兴奋。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野风，再度望向那一片混乱，无意中发觉除了他以外，至少还有一个人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正站在距离孙礼几十步开外的野地里，几匹西凉兵的马匹还倒在地上，不住哀鸣。他从马匹身旁捡起几块小石子，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试着把它们用力向王越遁逃的方向掷远，石子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落在地上。
身影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踱着步子走回来，在王越刚才挟持曹丕所站立的地方又一次蹲下身子，十个指头飞快地在土地上翻弄。
站在附近的张绣忍不住问道：“伯宁兄，你到底在找什么？”
“公子的救命恩人。”满宠趴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依循常理，曹丕的遇难对汉室来说是件快意之事，是对曹贼的一次沉重打击。可不知为何，刘协眼中看到的，不是曹操之子曹丕和王服之兄王越，而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被一名游侠一刀斩杀。
那日杨修的话，猝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把慈悲贯彻到底，也是一种坚强。”此时的刘协，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所以他放开伏寿，几步冲到了孙礼跟前。
孙礼已经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整个人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刘协把他的手臂挪开，俯身去查探曹丕的身体。一旁的曹仁以为天子要对曹丕的尸身不利，不禁怒目圆睁紧捏钢刀，做势要劈向刘协的后背。
“滚开！他还未死呢！”
刘协猛一抬头，厉声喝道，眼神霎时如电驱雷涌。曹仁被刘协突然展现出来的龙威给震慑了，不由得手中一顿，先倒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刘协说的话是“曹丕未死”。他二话不说，“咕咚”一声单腿跪地，以手拊胸，低声嗫嚅道：“陛下，请救救公子，救救公子……”
刘协在河内游猎时，经常受伤，因此对于跌打扭磕之类的伤势，颇知止敷之道。他刚才一检查，发现曹丕尽管脖颈被利刃所伤，但切口却堪堪避开大脉，流血虽多，其实只是皮外伤，只要处置及时，伤不到性命。曹丕昏迷不醒，其实是被吓的。
刘协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止血，一面对曹仁吩咐道：“用陶瓮多取清水来，再取几束干净布条，军中的金创药拿三份。”
汉家天子的权威，从来没有被如此迅速地执行过。不过转瞬工夫，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刘协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法熟练，却未见得有多高明。但这时候，周围谁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地注视天子为曹司空的儿子处理伤口。这可真是一番难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刘协此时脑子里没有别的杂念，只是希望这一条生命不要在自己面前流逝。自从那日祠堂深谈之后，他第一次变得坚决而果断，对自己的抉择毫不犹豫。
曹仁久经沙场，这些流血其实早就见惯了，可这次被刺的是曹丕，让他一时间方寸大乱，竟忘了先去检查伤口。此刻他看到刘协全神贯注地为曹丕裹伤，眼神坚定，全不似作伪，不由得涌出一股感激之情。
这时候，一个冷漠沉着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曹将军，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过头去，发现是满宠。满宠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衫上沾满了雪泥，样子有些狼狈。曹仁对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把手臂一横：“陛下在为公子疗伤，不可惊扰。站开说话。”
他们两个走开几步，满宠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颈虽伤，总算未至要害，看来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满宠轻轻地摇了摇头，平伸出手掌：“这是我刚才捡到的石子。”曹仁一看，这是一枚石子，表面呈现暗褐色，形状明显经过打磨，貌似鹅卵，大小恰可为两枚指头夹住。
“这是？”
“刚才王越那一剑，确实存了杀人之心。只不过被这一枚飞石击中了剑背，缓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个王越也就罢了，这附近居然还藏着一位高手。能够飞石打中王氏快剑，这份功力实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识地四下环顾，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亩与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经有人潜伏的痕迹。
“我在那边方向，也寻到了几枚石子。说明刚才击伤张绣西凉骑兵，掩护王越退却的，也是这位高手，”满宠还是那一副不阴不阳的表情，“也就是说，那位隐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党，两人也绝非敌对。”
听到满宠的话，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觉让这么多人靠近籍田，他这个负责警戒的人，绝对难辞其咎。倘若刚才那两名杀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时已经是血流成河。
“许都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高手……”他咬紧嘴唇。这次许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这个刺客找出来，谁也别想安心睡觉。
满宠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来历如何，在下不知。不过那掷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乱时见到过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远处发石，转瞬即毙董承身边的数名高手，腕力之强，不在劲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缩，语气里隐然带有不善：“是谁？”
“杨修。”
“竟然是他！杨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齿。
“子孝，冷静点。不要随便乱下结论，教旁人看了笑话。”
曹仁一回头，看到荀彧铁青着脸，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远处那一群幸灾乐祸的大臣。
那群幸灾乐祸的人，此时正聚在一起，袖起冻得有些发疼的双手，低声聊着天。孔融得意扬扬地对赵温说道：“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这次的许都聚儒之议，肯定能成了。”
赵温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难道他们不会中止一切外人进入许都么？”
“你错了。你看看咱们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头为曹丕疗伤的刘协。“陛下当真惊才绝艳，居然当众表演了一番吴起吸脓。天子如此关心臣下，降尊纾贵为曹操的儿子施术，卖了曹氏一个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么好驳回这点小小的请求呢？”
赵温觉得孔融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然后凑到孔融耳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我说文举啊，那个王越，是你找来的？”
孔融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两只大袖拂了拂前襟。赵温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哎？那个人，是议郎赵彦吧？”赵温忽然问道。循着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孔融诧异地说道：“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赵彦距离伏寿的距离，只有十步之遥。
刘协奔向曹丕之后，伏寿就一直优雅而孤独地站在田埂上，眺望着自己的“男人”在抢救敌人之子。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遭遇刺杀时那样吓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详而平静，只在眼角处多挂了半滴晶莹之物。谁也没听到，这位处变不惊的汉后刚刚轻启朱唇，对皇帝的背影吐出两个感情复杂的字来：“笨蛋。”
赵彦谨慎地迈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那个窈窕的背影。这是一个让少君不开心的女人。董妃对伏后的敌意，多少影响到了赵彦对她的观感。但赵彦绝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他知道，如果说能有什么突破口的话，那必然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刘协是赵彦要挖掘出来的终极真相，而伏寿，则是缭绕在这个真相四周的云雾。
若搁在平时，臣子是绝无机会单独靠近一位嫔妃的。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现和皇帝的意外举动，让赵彦终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启禀皇后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请速还銮驾。”赵彦半跪在地，大声说道。
伏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看到一个青年官员殷切地望着自己。为了辅佐皇帝，她默默地记下了朝中几乎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性格特点，她认出这个人似乎叫赵彦，是孔融举荐来朝做议郎的，表现一直很安静，大概又是个被孔融的高调忽悠来许都的愣头青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略松，抬起右手，点向曹丕，顺手不露痕迹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没看到陛下正在忙碌么？”赵彦强忍住胸腔内怦怦乱跳的激动，向董妃的敌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疴，臣一直夙夜忧叹，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见到陛下龙体已愈，踊踰无碍，臣实在欣喜无极。”
伏寿警惕地看了赵彦一眼，不太明白这个人是真心想溜须奉承，还是受人指使有什么不明的企图，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宫中一直修习强体养生之术，效果甚佳。”
“请皇后赐教，是何仙术，有如此神效？”赵彦大着胆子问道。什么仙术，居然能把一个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变成一个身手敏捷的高手，换了谁都会问出这句。
伏寿的眉毛轻微地蹙了一蹙，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人却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问。正在犹豫之间，第三个声音自左近响起：“赵议郎，陛下修习的，乃是我师自创的导引之术。习得此术，可以免三灾，去八难，身轻如燕，百病不侵。”
赵彦一看，原来是中黄门冷寿光。他是近侍，不能参与籍田之礼，刚才一直在外围等候。看到里圈出事才匆忙赶了过来。
“请教导引之术的名字是？”面对一个宦官，赵彦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此术师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鹤五种禽兽之态，故名‘五禽戏’。”冷寿光回答。
伏寿看着冷寿光一脸认真的表情，居然判断不出他是顺着自己的谎话继续编下去的，还是真的有这么一门神奇的导引术。

第八章 其名曰蜚
王越疾驰了数十里路，来到许都附近一片荒凉的山沟之中。他猛地拉紧缰绳，朗声道：“徐福，你出来罢。”他的嗓门极大，在周围连绵起伏的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一直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消失。数只树顶寒鸦被惊起，拍动着黑色翅膀在天空“呱呱”叫着，更显出谷中寂寥。可是那位神秘高手却没有任何回音，似乎并没有在这附近。
王越等了片刻，面露不悦，复又仰头大叫：“你用飞石破我剑法，如今又不肯出来相见，是个什么道理？”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王越一拍腰间长剑，面上两道疤痕猛然屈起：“好！你再不出来，我便杀回许都，把曹家与当今天子一并杀了，与我兄弟祭坟！”
话音刚落，一阵破风之声传来，王越听风辨位，手腕一抖，剑鞘挥起，一声脆响，恰好把飞石打得远远，撞折了一棵小树。
“若王兄返回许都，我便只好拼死一阻。”那沙砾磨动般的声音凭空传来。
王越冷笑道：“你当年在阳翟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口气倒是大了许多嘛。”那被唤做“徐福”之人藏身不知何处，只听到声音道：“往事已矣，我如今不过是杨太尉麾下区区死士，奉命阻拦而已。”
“我杀曹丕，有何不好？我得仇人，你等得利。”
徐福道：“王兄游侠之气，溢于言表，却非是国家之福。”王越不屑地用指甲弹了弹剑刃：“你可以试着阻止我。”
“你我动手，必有一伤，横使曹贼得利。你有大仇未报，何妨留到官渡？”
王越眯起眼睛，牵动疤痕：“这是杨太尉的意思？”
“是。”
王越把剑插回鞘中，扬声道：“好”！他一夹马肚子，马匹前蹄踢踏，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他忽然又说道：“只是我在许都，尚还有一个仇人要杀。”
“是谁？”
“那个忘恩负义的唐姬。”王越冷笑道。
四周沉默半晌，徐福方才回道：“我可安排你们相见，如何解决，你等自便。”
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判处唐姬死刑了。在一个高明刺客和一个废妃之间，谁都知道孰轻孰重。王越满意地点点头：“我等你消息。”然后驱马离开。
眼看着王越离去，徐福从藏身之地慢慢现出身形。他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可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沧桑，几抹白垩土涂在额头与脸颊，把他装扮得好似西南夷的巫士，只有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
天子籍田的仪式被王越的刺杀意外搅局，只得草草收场。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轰动的大事，汉室这些年来，哪一次活动不是草草收场，天下早已习惯——反倒是曹司空的儿子险些遇刺这事，更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与揣测联想。
天子回銮许都之后，奄奄一息的曹丕被直接送回了司空府，悲痛欲绝的卞夫人几次哭倒在地。数名最好的医者被召入府中，进行进一步的护理诊治。
与此同时，曹仁下达了封城令，数千名士兵进驻许都，全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彻夜都有重兵披甲巡逻，呼号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气氛比孙策要袭许时还紧张。
等到他布置完了这一切，第一个命令就是召见杨修。召见地点是在许都的尚书台内，同席作陪的还有荀彧和满宠。
“杨公子，听说你的身边有一位高手，擅长用飞石？”曹仁慢慢搓动着手指，发问道。他的佩刀就横放在案上，如果杨修有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劈了他，才不管荀彧会怎么说。
面对质问，杨修笑了：“我身边？对不起，我可没办法指挥那家伙，他只听我爹的话。”
“他是谁？”荀彧抢先问道，他不希望曹仁的粗暴态度毁了曹氏与杨家好不容易即将改善的关系。
杨修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那个人叫徐福，和荀令君您还是大同乡哩，阳翟人。他原来是个游侠，大概是灵帝中平年间吧，徐福替人报仇，杀了当地的一家大户，惹得朝廷前来围剿，结果被打入大牢备受折磨，几乎死掉。我爹出手把他给救了出来，从此徐福隐姓埋名，甘为我爹做鹰犬。”
荀彧、曹仁和满宠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倒没料到杨修说得这么干脆，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游侠为友人复仇这事，虽不为朝廷提倡，但在民间颇为盛行，徐福所作所为，亦是寻常事，各郡各乡都时有发生。
满宠道：“董承之乱时，杀死我许都卫五名干员，又飞石击毙董承身边几位高手的，也是他喽？”
“不错。我爹知道我要游走董曹之间，太过危险，特意让他来保护我，所有可能对我产生的威胁，都会被他一一抹除。可惜局势一平定，他就给收回去了。”杨修试图在满宠脸上找出什么表情，可惜却失败了。满宠扁平的双眼焦点落在了杨修身后的黑暗中，似乎要从中挖出“徐福”来。
曹仁皱着眉头问道：“今天在和梁籍田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杨修神态自若地回答。
曹仁看了一眼满宠：“我们在王越身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飞石，应该就是那位徐福所发。”
“能够救下曹公子，总算是件好事。”
“可是！”曹仁陡然提高音量，表情也冷峻起来，“我们在追击王越的西凉骑兵附近也发现了数枚石子。你说，为何徐福要阻止我们的人去追击王越呢？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嗯？！”
“如果我们有阴谋，徐福又何必阻止刺杀曹公子呢？”杨修一点也不惊慌，好整以暇的。
“哼，谁知道。我只看到徐福把王越放跑了。”
杨修忽然问道：“曹将军，如果你抓住刺杀曹公子的凶手，你是希望亲手杀死他呢？还是希望假手于他人？”
“当然是亲手！我会一刀一刀地削去他的血肉，让他死很久。”曹仁盯着杨修细嫩的脖颈，右手开始去摸那刀鞘。
“说得好。其实徐福的心情，和您是一样的。”
“什么？”曹仁一愣。
“我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徐福在阳翟遭遇的那一场大难，有一个关键人物我没提到。要知道，徐福师从名家，技击水平高超，官府多次派人围剿，都不成功，最后不得不请求京城支援。而京城派下去的捕吏，正是虎贲王越。”
尚书台里一片安静，三个人都等着听杨修往下说。
“王越到了阳翟，与徐福较量了一场。结果徐福被王氏快剑一剑洞穿膝盖，束手就擒。从此两个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互相拼斗过数次。徐福视杀死王越为其毕生的目标，当初投靠我爹麾下，也是约定一旦知道王越消息，便必先报此仇为要。所以曹将军，你想想，当徐福一看到王越出现，又怎么愿意假手他人来取他性命呢？”
曹仁“哼”了一声：“那这徐福如今身在何处？”
“自从听到王越的消息之后，至今未归。如今徐福不在城中，估计已经去追杀王越了。我看您不必在许都封城，他们肯定已经离城几十里了。不出几日，必有消息传回。”
听了杨修这一番解说，荀彧和曹仁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杨修的解释合乎情理，丝丝入扣。他若是要反，早跟着董承反了，不会等到现在突兀地来这么一出。满宠却忽然把身子前探：“杨公子，你的话没有矛盾，可要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呢？”
杨修不甘示弱地与满宠对视，目光灼灼：“三日之内，自然会有分晓——对了，那时候，祭酒大人也回来了吧？还有什么好担心？”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卫兵急切道：“夫人，里面正在议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议事？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议的？”
“卞夫人？”
尚书台内的几人都分辨出了女人的声音。卞夫人一向很识大体，甘居家府，从不僭越政事。她这时突然来闯尚书台，只怕是曹丕遇刺的消息，触动了这位母亲最敏感的逆鳞。
曹仁刚一起身，就听木门被“砰”地推开，卞夫人怒气冲冲地迈步进来，粗服披发，和她平日里严妆雍容的风范全然不同。
“嫂嫂，你这是……”曹仁赶紧迎上去，语气有些畏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卞夫人扫视屋中之人，厉声道：“子孝，我儿今日几乎死去，我过来讨个明白。”她双眼肿胀如桃，显然已是哭了数场。
荀彧道：“夫人不必惊慌。刺客之事已有成议，子孝会全力缉捕。”卞夫人瞪大了眼睛：“荀令君，曹公仇敌甚多，难免波及家眷。丕儿纵然身死，也是为国家而死，妾身对此不敢有怨恨。只是外患易躲，内贼难防，妾身所不解的，是在许都周密之地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凛，她这么说，显然是意有所指，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杨修。
“具体情形我已听邓展说了。那刺客如何知道天子籍田的具体方位和时间？如何事先避过搜查，厕身雪丘之中？更奇怪的是，他为何知道丕儿在队伍中？我明明在前一日方才应允他去。”
这几个问题个个都很犀利，满宠一边听着，一边极其轻微地点点头，很欣赏卞夫人的眼光。反观杨修的神情却逐渐严肃起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这些问题妾身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只得过来问问诸位大人！”卞夫人的眼神愈加凌厉，险些丧子的伤痛令这位母亲的羽毛全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曹仁正欲解释，卞夫人却摆了摆手，尖削的指甲如剑般指向了屋中一人的胸膛。
“其实妾身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许都卫号称无所不知，许都连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何以却独独漏过王越这等杀手？丕儿遇刺，四周皆惊，连子孝这等久经沙场之人都乱了方寸，那个叫孙礼的军官甚至骇到嗓音失声，至今未复，何独你满伯宁毫无惊诧，反而能迅速找出旁人投出的石子？满伯宁，你是否有个解释给我？”
满宠面对卞夫人意外投来的诛心的矛头，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他连忙跪倒在地：“未能明察奸凶，致使主公被难。此皆宠之误。”
卞夫人对他的恭顺态度却丝毫不领情，冷笑道：“前几日丕儿骂你，我还好心为你回护。现在回想起来，从放任张绣围司空府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就处处针对我们娘儿几个。这一点儿丕儿倒比我们几个大人看得透！”
荀彧大惊，这个指控太严重了，他知道满宠绝非那样的人，连忙起身相劝。卞夫人却不依不饶，目光如刀，直戳向满宠的心窝：“妾身知道这些全是空口无凭，治不了满伯宁的罪过。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满宠这时候反而从容起来：“臣自入仕以来，一片赤心，不曾有半点迁延。”
“不错，你的忠心确实不曾有半点迁延，”卞夫人怨毒地瞪着他，嘴角牵动，“是从来没对丁夫人迁延过吧，你们到底是同籍的乡亲，对么？”
她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里登时满布冰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五禽戏，可是你杜撰的？”伏寿饶有兴趣地问。此时她在司空府的临时寝殿里跪坐着，让冷寿光给她按着肩膀。
冷寿光恭恭敬敬回答：“不是，我的老师确实有这么一门导引之术。当时我看那赵彦问得尖锐，就随口说出来了。”
“看来你的话还挺可信，暂时唬过那个赵彦了——对了，你回头去跟杨修说一声，让他查查这人的底细。孔少府的门下，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他只是有口无心没有图谋，到处跟别人一嚷嚷，这事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臣已经派人去告诉杨公子了。”
“你做得不错，不愧是杨太尉举荐的人。”
伏寿闭上眼睛，冷寿光的按摩手法相当巧妙，让她感觉浑身酥软，筋骨松弛。
冷寿光最初是由曹操的亲信王必介绍入宫，实际上却出自杨彪的授意操作。他在宫中随侍了两年多，不显山不露水。一直到了禁宫大火张宇去职之后，冷寿光因为背景有浓厚的曹氏色彩，被破格拔擢为中黄门，侍候皇上皇后。
这个人低调谦虚，不像张宇那样牢骚满腹，不过行事颇有几分神秘，有时候连伏寿都不知道他的想法。对于汉室在私底下的活动，冷寿光尽收眼底，每次都会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只是倾听，从不发表意见。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解围，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你这个按摩的手法，也是跟你师父学的？”伏寿问。
“是的，不过这却并非微臣最擅长的。”
伏寿睁开眼睛：“哦？你最擅长什么？”
“房中术。”冷寿光一本正经地回答。
伏寿放声笑了起来，一个宦官居然最擅长的是房中术，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冷寿光也呵呵笑了起来。笑够了，伏寿对着铜镜，幽幽道：“你说，今日他为何要抱着我跳开？自己跳开岂不更快？”
“这说明陛下心怀慈悯之心，有大仁之德。他连敌人之子，都肯降尊纾贵前去施救，何况是您？”
冷寿光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不停按摩，忽地发觉伏寿的双肩往下垂了垂，似乎有些失落。冷寿光唇边露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不过……陛下可能也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嗯？是什么？”伏寿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连忙咬住嘴唇，摆了摆头，“算了，你不说也罢。”
“臣猜，陛下大概是不想睡地板了罢？”
自从那日两人争吵之后，刘协与伏寿便不再同床共寝。刘协主动在榻旁铺了一块绒毯，自己卧在上头，只有当冷寿光以外的人走近时，他才赶紧爬到榻上装装样子。伏寿原本想让他上来，自己睡地上，可刘协态度异常坚决，她也只得听之任之。
这时听到冷寿光这么说，伏寿面上浮出些许绯红，气恼道：“没人教他睡地上，偏他自己赌气不上来。”
冷寿光道：“陛下表面上柔顺宽和，骨子里却固执得很。拿定了主意，九个许褚都拽不回来。”
“就这点跟他兄弟还算相像。”伏寿心中想着，叹息道，“可惜啊，他根本就是个滥好人，巴不得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有君子之范。”
“也不尽然。我的老师写过一本书，叫《青囊书》，书里说‘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瞬时反应最能体现真心。陛下那时抱住您离开，恐怕没时间思考太多，仅仅只是不想您受伤害吧。”
“那个笨蛋。”伏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抬起右手，“寿光，别瞎分析了。嗯，你去把那绒毯搬去榻上，老搁在那里，早晚会被人看出破绽，于汉室复兴不利。”
这时候门外传来禁卫的喊声，看来皇帝已经完成了接见——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一大群臣子都赶来司空府向天子问安，折腾到现在才能返回“寝殿”。
门扇响动，传来刘协的脚步声。冷寿光感觉得到，伏寿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刘协进了屋子，与伏寿四目相对，彼此都感觉目光里有些东西悄然松动。伏寿服侍他换下外袍。刘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今日一时心软，救了曹丕，你怪我么？”
“曹营名医无数，就算陛下不出手，他也会得救。陛下如此行事，能取得曹家信赖，深谋远虑，令臣妾佩服。”
刘协苦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哪考虑那么多。只是天性使然，不忍让一个孩子在眼前死去罢了。”
伏寿似笑非笑，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那陛下你救下臣妾，也是天性使然喽？”面对这个问题，刘协没有正面回答。他轻轻摩挲着伏寿的手背：“那日与杨先生谈完，我想了许多。想过逃回河内去隐居起来，再不与外人来往；也想过像哥哥那样，硬起心肠，万千头颅落地而目不瞬。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不是我的本心。”
“那陛下你的本心，是什么？”
“当我看到曹丕垂死的那一瞬间，突然间一下子豁然开朗。我的本心，是要救人。救人，就是救汉室。”刘协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无法做到像哥哥那么冷酷无情，他是汉武帝，我是汉文帝，一是雷霆，一是雨露。手段不同，却都是为了汉室。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承诺。”
“对他的承诺还是对我的？”她的声音带有戏谑的意味，满眼的媚意，柔美的手指在男子赤裸的胸膛爬行。
刘协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对你们的。”说完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无论外人如何看待，他心里知道，在身旁躺着的这个女人，是他兄长的妻子、他的嫂子。
听到刘协的回答，伏寿笑了起来。曹家二公子的性命，反倒成就了一位帝王，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黑暗中她的笑容无比明媚。刘协一时间有些失神，她灿烂起来，如艳阳高照；决绝起来，却好似冰封万里——这两面大概都是她的真性情吧。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真不知怎么能在许都这个尔虞我诈、虚以委蛇的暗井中生存下来。
想到这里，刘协忽然想去摸摸她的脸庞。伏寿闭上眼睛，任凭他粗粝的指头滑过面颊。她以为男人的手会继续下探，可那只手却忽然抬高，按在她的头顶，爱怜地揉了一揉。
“苦了你了……”刘协喃喃道，手掌顺着缎子般光滑的头发抚下来，像是安抚一只受伤受惊的小兔子。伏寿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陛下您在籍田抱我避开刺客的时候，可知我想起了什么？”
“嗯？”
“想起数年之前，我和陛下刚刚逃出长安。风雨飘摇，群敌环伺，我们走到安邑断了粮草，进退不得。我与陛下缩在安邑城下的低矮草庐里，望着庐外的如瀑雨水。陛下忽然问我，如果此时有刺客出现，我会怎么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将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天子。陛下点点头，说他也是那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吗？”
“不，他的意思是，他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捍卫天子。”
“……”
伏寿看到刘协古怪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你的哥哥，就是这么一个人。”刘协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他又问道：“那你听了以后是怎么想的呢？”
伏寿双眼闪过耐人寻味的光芒，抿起朱唇，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果然，这真是你的作风啊，要知道，陛下是绝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不关心。”
刘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真正的刘协，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无动于衷，遑论伏寿的心情。
伏寿道：“你们太不一样了。陛下是一块冰，他唯一的目的，只有复兴汉室，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在意；而你是一团火，你会去关心一个黄门的生死，会去询问一个嫔妃的喜怒哀乐，会为了牺牲的棋子而流泪。你们的王道，是绝然不同的。”
刘协把喃喃自语的伏寿搂在怀里，伏寿也顺从地伸展手臂，把他紧紧环住，螓首顶住下巴，肢体交错。女性颤抖而热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嗫嚅着，吹气如兰：“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
男女的声音逐渐低息，一只细嫩的小拇指不知不觉勾住了另外一只，二指勾连，彼此紧密不可分——这是伏寿第二次与天子立下誓言。刘协随即将伏寿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一次，刘协不再彷徨。
※※※
荀彧在路上忧心忡忡地走着，脚步声流露出几许疲惫。董承之乱结束以后，他本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一下，可乱子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位尚书令有些疲于奔命。许都的乱流，似乎并未因董承的败亡而停止涌动。
可想归想，荀彧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比如说此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将军。
张绣此时正跟在荀彧后面，为了屈从尚书令的速度，他在迈步的时候，有意让自己的长腿抬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滑稽。这个人虽然也是西凉出身，却跟大部分西凉将领不同，总是显得忧心忡忡，眼神抑郁。荀彧这几天跟他深入接触，发现他严重缺乏安全感，不降曹时害怕，降曹了还是害怕。
尤其是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他更是噤若寒蝉，卞夫人、曹丕斥责满宠的举动，在张绣看来怎么都像是指桑骂槐。为此荀彧不得不好言安慰，再三保证他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可张绣仍旧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
如何处置这支西凉部队，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倘若就这么拉去前线，就算曹公不介意，其他将领也会有反弹的声音；若要进行整编，又会造成张绣的不稳。
思忖再三，荀彧决定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现在曹公已经返回官渡，荀彧把张绣和少量精骑先送到曹公那里去，其他部队留在许都附近，交给贾诩和胡车儿去弹压。一来可让曹公亲自给予张绣保证，让他宽心；二来也是让张绣与主力分离，让西凉军不敢轻举妄动。
“备则，这个月底你便要护送辎重北上。这次除了粮草资财以外，还有一人要随军同去，他如今刚刚返回许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他。”
张绣点点头：“请荀令君放心。同为司空僚属，我会与他多多亲近。”
荀彧停下脚步，露出古怪的神情。“这个嘛……不必勉强自己，你把他安全护送到官渡就好，多余的事不要做。”
荀彧和张绣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宅子并不宽阔气派，只是一间普通的半砖式两隔院落，但是这间小院距离司空府仅仅只隔一条街的距离。上次张绣带兵包围司空府的时候，曾经路过，但完全没有留意。在小院门口，早已经停了一辆古怪的马车，宽方车舍，铃铛吊角，两匹辕马都戴着鹿角。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一起朝里面迈去。甫一推开门，张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里的景色令他瞠目结舌。
屋子里对跪着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裹着一张裘皮不时咳嗽几声，正是贾诩；而贾诩对面那位青年人的额头很大，两只手瘦且细长，如同鸡爪，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光泽。
但真正让张绣惊诧的不是那年轻人，而是在他怀里，居然还侧躺着一个酥胸半露、媚眼如丝的女子。年轻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经心地揉搓着。
贾诩拿起一壶酒来，给他斟满，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我这把年纪，若去江东之地，只怕早已湿毒入骨，咳……”
“喂，老东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装的。”
这一老一小仿佛斗气一般，居然对着咳嗽起来。年轻人连续咳了十来下，从怀里掏出片方布，把嘴角几丝淡淡的血迹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许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抢先一步降了曹公。你这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敏呐。”
贾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节制些才好，不然阴取阳竭，精气虚浮，于你大不利啊。”
听了贾诩这话，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狠狠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历数英雄豪杰，所图者不过霸业与女色。我助曹公夺取天下，曹公许我尝尽绝色。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尔尔，该当乘时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缚自己呢？”
面对这样一番情景，张绣一脸骇然，比看到曹丕遇刺还惊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军师祭酒，颍川郭嘉，郭奉孝。”
“哟，北地‘枪’王，久闻大名！”郭嘉眯着眼睛，倾斜着身体，右手抬起美姬软软的玉臂冲他摇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张绣突然明白，为何荀彧不让他做多余事。
王越道：“唐姬那个女人，就在这里？”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
徐福道：“对，你与她的恩怨了结之后，杨太尉希望你尽快赶去官渡。”
“干掉袁绍么？”
“不，是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荀谌。”
王越歪了歪头：“如果是官渡的话，那么不用我亲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经在官渡了，他们可以完成你们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杀曹操在内。”
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阵，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话。过了半晌，徐福方才开口说道：“总之，你们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做好荀谌的事就好，随后我会带给你详细指示。”
“好吧，不过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史阿还好说，徐他那孩子若是冲动起来，连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杀的幸存者。”
“看来你的弟子，不怎么听话。”
“时局太乱，没什么好苗子……我倒见过一个资质不错的，可惜跟我没有缘分呐。”
王越罕见地叹息了一声，朝着许都方向望去。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王越面露不悦，这本该是一次秘密会面，不应有任何外人与闻。他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斩杀来人。
“不要出手，这是我请来的客人——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才是客人。”
听到徐福的话，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着青布粗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过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发髻挽在头顶。
“唐瑛？你们还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杀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仿佛没看到王越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迈过门槛，把篮子里的祭品放在弘农王牌位前面。她轻轻地拂干净几案，把祭品摆正，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额发撩起，转过身来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唐姬说，然后把那个雪夜的事情一一道来，包括王服最后撞向自己时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听完唐姬的话，王越慢慢抬起长剑：“很不错的故事，可惜对我没有区别。我只知道，你手里握着的兵刃，刺进了我弟弟的身体。就这么简单。你能选择的，只是乞求我的宽宥，或者引颈受死？”
唐姬没有回答，而是从祠堂里面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铜剑，摆出一个进击的姿态：“此剑乃是天子剑，是我丈夫亲手磨制而成。他曾对我说，他无力保护我，也无力保护汉室，只能磨成此剑，冀望我能自保。在长安之时，我就凭着这一把剑，与王服杀出重围。”
“我弟弟把你救出来，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王越感觉有些好笑。
“我辜负王服恩义，本该自戕以报。但我如今身负两朝天子所托，不可把性命白白捐弃此地。持此剑，是为与阁下立一誓约。”
“这可不由你来决定。”
王越手臂轻运，长剑平平递进。唐姬急忙举剑相迎。祠堂之中，两把剑激烈相交，连续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势尽显，不得不后退数步，喘息不已。王越却一剑紧似一剑，唐姬只得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她只觉得王越的快剑，和她从前对阵过的敌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张绵密大网铺天盖地而来，无论如何拆解都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将自己吞没。
唐姬濒临绝境，突然间手臂剧振，手中铜剑陡然化为一条蛟龙，义无反顾地冲向王越。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强如李傕，都险些在这一招下丧命。
就在蛟龙的龙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间，王越的剑从天而降，稳稳敲在了剑脊之上。唐瑛顿觉手臂一阵酥麻，虎口震裂，铜剑脱手跌落于地。
王越却没有进迫斩杀，反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是我王氏快剑的密传。莫非王服连这招也教你了？”
唐姬半蹲在地上没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刚才那一招对她的体质来说，消耗太大了。
“你这一招火候把握不错，可是力量太弱了，毕竟是女人。”王越点评了一句，然后道，“你可知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传之密，只可传给至亲，不容外人予闻……”说到这里，他的话停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轻轻叹息一声，收回视线。
王越猛一挥剑，唐姬只觉头顶一凉，一缕青丝飘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马。记住，你欠我一颗人头。汉室复兴之日，我自会来取。”
王越的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飘然消失。
※※※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贾诩无力地摆了摆手，把酒杯“咣当”往案几上一搁，几滴浊酒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到地面。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候装，在华阴时候装，在宛城的时候装，到了许都还在装。我看你不要叫贾诩了，不如叫贾装。”
“备则，送我回去吧。”贾诩没理睬郭嘉的挑衅，朝张绣伸出手来。张绣连忙起身，把这位醉醺醺的老人搀扶起来，冲主人挤出一个勉强尴尬的笑容。郭嘉搂着美姬，懒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举，算是送行。
张绣对郭嘉那副浪荡样子十分不适，这倒不是因为礼法和习俗——从董卓以降，西凉将领比郭嘉糜烂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厌恶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态，那副神态让他想起了数年前的宛城。那一夜，曹操搂着他叔叔张济的夫人邹氏，也是这般得意扬扬的嘴脸。
建安二年的宛城，无论对张绣还是曹操，都是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年。那一年张绣主动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时候侵犯了张济的遗孀邹氏，勃然大怒的张绣起兵复反，杀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几乎杀死曹操和曹丕。
这些事情张绣不想过多回忆，可郭嘉的目光仿佛一双粗暴的大手，把他的侥幸剥得精光。张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贾诩的要求可谓恰逢其时。
事实上，张绣怀疑，贾诩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离席。
两人告别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贾诩喝得一步三摇，张绣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两个人一路走到马车旁，贾诩以手攀住车辕，晃悠着往上爬。张绣连忙从后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颠簸，你可要坐稳点啊。”
贾诩忽然回过头来：“呵呵，这是我的说词，倒被你先说了。”哪里还有半点酒意。
“什么？”张绣一怔。
“我是说，将军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颠簸，需要坐稳些才是……来，托我一把。”
张绣双臂一托，贾诩手脚并用爬进车内，咳嗽两声。张绣忧心忡忡地问道：“文和你到底想说什么？”贾诩的声音从漆黑车舍里悠悠地传了出来：“官渡乃是关乎中原气运之战，各地大族，各押一边。袁、曹之间的这潭水啊，太深了。胜者未必胜，败者未必败，将军你心思质朴，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张绣急切地问道。没有贾诩，他实在是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车内沉默了片刻，贾诩徐徐道：“自然要等许都的几个小家伙都安顿好了。”说完他叩了叩木窗，车夫会意，扬鞭驱动马车。张绣目送着马车离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贾诩和张绣二人在门外告别的时候，郭嘉请荀彧进了里屋。
相对于颓废淫靡的外屋，里屋还算正常。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还有几张兽皮质地的地图；再加上两块二尺见方的厚绒毯和一张披着厚厚丝帐的木床，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当了。
“女人是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的。”郭嘉解释说。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顺地站在门口，把药壶递给他，一步都不敢迈入。
荀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这位小同乡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荒唐起来简直没谱儿；可要是认真起来，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他踱着步子，跪到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扫到了一张摊开的地图。这张地图画得颇为精细，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势地理都标记得很清楚。
“官渡？”
“对，这是闻喜裴家的手笔，画得不错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对面，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种彻夜辛苦所导致的。
“看来你在许都不会待很久。”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图翘起的卷边，边缘有些灰污，看来时常被人翻阅。
“对，我这次南下时间有点长，眼下前线袁绍虽然按兵不动，暗地里小动作可是增加了不少。我得早点赶回去。”
荀彧点点头。官渡的热战是曹公亲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战则是郭嘉带领的靖安曹所负责，双方暗杀、劝诱、用间、施计，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比战场轻松。郭嘉这次秘密南下，对外却仍旧宣称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须尽快赶回去。
荀彧捋髯道：“许都最近的事情，伯宁都跟你说了？”
“嗯，都说了。”
满宠的许都卫隶属于靖安曹，他在郭嘉抵达许都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从禁宫大火里那具离奇的尸体到针对曹丕那次离奇的刺杀，事无巨细。荀彧相信，满宠对郭嘉说的，远比对自己说得更多更详尽。
荀彧一直感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默默地在许都底层流动，它很微弱，却很顽强。即使在董承败亡之后，荀彧仍旧有种它从不曾消弭的预感。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满宠遭训斥几件事，更让他有这种强烈的印象。
“奉孝，你对此有何看法？”
郭嘉拿起一个铜勺，有节奏地敲击着药壶：“曹公子遇刺姑且搁在一旁。伯宁遭训斥，想必是有什么人感觉到了来自于许都卫的直接威胁，不得不靠煽动曹公子和卞夫人来施加压力。我问过伯宁，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宫大火中，为何有一具未经阉割的男尸；其二，杨俊为何伪造自己儿子的被害现场。”
这两件事荀彧都起过疑心，但事务繁杂，无暇细想，他决定把这些交给专业人士来思考。
郭嘉继续道：“伯宁曾以为这两件事是董承计划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这两个布置，于董氏计划画蛇添足，毫无助益，策动者必别有所图。董承之乱，不过是掩盖那个企图的烟幕——甚至再大胆点说，董承恐怕自己都毫无知觉，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难道说，这许都还有人欲对曹公不利？他们的目的何在？”
郭嘉忽然双臂伸开，仰起头来，一脸阳光地对荀彧道：“文若，你还记得当年在颍川，阴老师是怎么教咱们的么？”
“我只修经学，不像你，搞的都是杂流之学。”荀彧听到“阴老师”这个名字，也是一脸感怀。
“阴老师曾经说过，天下万事，无不以因由为联，推甲则得乙，查乙而知丁，环环相扣，陈陈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这所谓洞察之道。”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兴奋地在里屋来回踱着步子，右手的拇指与中指一会儿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一会儿又在半空挥舞，嘴里喋喋不休：“为何禁宫中要放一具身着黄门服饰的男尸？自然是为了伪装成唐姬身旁的黄门；唐姬为何要伪装出一个黄门，自然是要带一个外人进宫；为何她要带一个外人进宫又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自然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个人咱们都认识，都很熟悉，只有彻底烧成灰才不会让他的身份泄露。”
他一直赤着脚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响，好几次差点踩到荀彧。荀彧没有打断郭嘉，这是郭嘉的习惯，每次他在思考的时候，就会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有的时候甚至还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笔在墙壁上随意勾写乱涂。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为是否与袁绍开战犹豫不决。郭嘉就是这样在司空府里的花园一边涂抹着，一边说出了著名的“十胜十败论”。后来曹公终于坚定了开战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园重新粉刷一遍。
“再回过头来看杨俊。他的儿子杨平也是被砍得面目全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希望自己儿子的脸被认出来。在许都，同时出现了两具不希望被我们认出脸的尸体。文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荀彧摇摇头，根本不需要这回答，因为郭嘉不会听，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双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毁容的尸体，传达出的讯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要隐瞒死者的死讯，要么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无论是哪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出尸体的相貌——这件事只要找个画师，去询问死者亲近之人就够了。”
荀彧一惊：“你打算对杨俊动手了？他背后是华阴杨家与河内司马家。我军与袁绍决战在即，不可徒增河东士人的敌意。”
郭嘉咧开嘴笑起来：“我怎么做那么愚蠢的事。杨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只有杨俊一个人知道？杨平从小长在司马家，只怕温县的人都见过。”
“有道理。”荀彧击节赞叹：“只消派人去温县把画像描摹下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这件事已经在做了。今天邓展将军已亲赴河内。我倒想看看，杨俊这个儿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郭嘉说得很平静，可语气却锋利无匹。
荀彧叹道：“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真不该主动来挑衅你。”
“谁说的？王越刺杀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头来了。这样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时间，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么事？”
“一件让袁绍不太舒服的事。”郭嘉说到这里，露出诡秘的微笑，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时光都浪费在这些事情身上啊！”
说完这些，郭嘉用手比了个送客的姿势：“行了文若，说完了。任姑娘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郭图手执一份竹筒，厌恶地摸了摸鼻子，走入这个阴冷低矮的洞穴。
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二十里，是一片山地，周围驻扎了三千名袁绍军的精英。他们名义是巡逻右翼，防备曹军偷袭，实际目的却只有一个：保护这个洞穴，保护这个洞穴里的人。
洞穴里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桐油火把与白芯大蜡烛，十几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录、搬运着各式各样的文书。他们在行走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以避免碰触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里头，灯火没有那么明亮，只在岩壁凹陷处插了几截松枝，晦暗不明。一个人影端坐在那里，身前摆放着无数散碎的竹签与纸片，还有几管写秃了的毛笔。
“明明军中有大堆旄顶厚帐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样龟缩在这里。”郭图不满地嘟囔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舒适。”那个人影嘶哑地回敬道。这是一个用青布将全身都罩起来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惨白的长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残。
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图认为这个绰号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经》里记载太和山上有一种野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这番模样？
但郭图不敢太过得罪他，这个人现在是袁军秘密战线的核心，执掌对曹用间的权柄，这数月以来折樽冲俎，让曹军吃亏不小——更何况，他还是郭图所必须倚重的智囊。
袁绍军中错综复杂，田丰、沮授等冀州人为一党，同样是冀州出身的审配却不屑与之为伍，跟逢纪、许攸等南阳人为一党；郭图和辛氏兄弟等颍川人和军中大佬、临淄人淳于琼又为一党。如果没有一个智囊襄助，郭图这些颍川人，很难在冀州集团和南阳集团的夹击中生存。
他把竹筒里的纸条递过去，蜚先生扫了一眼，尖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哈！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早告诫过沮授那个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刚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动气。”郭图劝道。沮授是他的政敌，他不介意在必要时偷偷下个小绊子。
蜚先生恼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奋力一击，如今大军早便取下阳武与白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个胆小鬼，却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对与曹操开战。他以监军之职压制诸部，审正南都无可奈何，何况我等。”郭图试图辩解。沮授是袁绍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监军督诸军，谁见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阴修的弟子，怎么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这么多！”蜚先生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然后把纸条丢到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会留那么多破绽。”
“那您看咱们是……”
蜚先生呵呵发出几声干笑：“让我先教你个法子，搬开沮授这块大石头，免得有人掣肘……你还记得荀谌么？”
郭图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僵。
“是时候让他发挥作用了。”蜚先生唯一独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丝似乎膨大了几分，好似野兽扑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领域击溃他，一报当年的大仇！”
郭图一瞬间有种错觉，这简直是一头满怀仇恨的蜚兽，在洞穴深处舔舐着伤口，却无时无刻不伺机吞噬对手。要知道，蜚这种野兽，不只是牛头、白发和独眼，还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剧毒的蛇尾。

第九章 逐鹿者郭嘉
卞夫人听到天子来访的消息，连忙从榻旁起身。她的眼圈有些黑，神色也颇憔悴，几缕油腻枯黄的头发从头上飘落到肩膀，又飘到地上。她已经不眠不休地看护了数夜，实在是心力交瘁。
曹丕躺在榻上睡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很苍白。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麻被，脖颈处被细心地包扎起来。现在他额头还有些发烫，但医师说不妨事。
刘协与伏寿一齐来到，卞夫人急忙要叩拜。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她只知道曹丕遇刺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施以急救的是天子。历数大汉两百多年，可还没人享过这种殊荣。
刘协让她起身，温言相劝了几句，然后伏寿搀起卞夫人，扯到一旁细细地说起话来。女人与女人之间，总是很好说话。
刘协让那些女人自己聊着，他走到榻旁，仔细地端详睡梦中的曹丕。曹丕浑然不觉自己被天子注视，闭着眼睛，不时还嘟囔两句含混不清的话，不知是梦里见到谁了。
天子挺身相救的举动，在不同人眼有，被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对雒阳系大臣看来，这是天子对曹氏讨好的手段，表明汉室已经服软；对于司空府来说，天子的举动雄辩地向天下证明了，汉室与曹司空之间君臣和睦，让董承之乱所引发的险恶谣言不攻自破；而在满宠或者郭嘉眼中，刘协会去救曹丕，肯定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但刘协自己知道，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想去拯救一个孩子罢了。
现在孩子活了下来，刘协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利用这段因果。如果是真正的刘协，一定会籍此大作文章，收获或明或暗的利益。但刘协对这种思路却很生涩，他宣称要开拓自己的王道，可这毕竟不是一夕之功。
“唉，哥哥，这可真是很难呢。”刘协苦笑。他不能总是依靠伏寿和杨修，必须得自己有所决策才行。眼下他只好依照直觉行动，对曹氏施以怀柔之术，总不会错。想到这里，他看了眼窗外，不经意地挪了挪脚步。
杨修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自从许都大洗牌后，宿卫被统统换了一遍，原来种辑的职责，现在暂时由杨修来掌管。他身为外臣，不方便进入司空后府，就带着扈卫在门廊等候。
他正在和扈卫丢着骰子。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卫兵的询问。杨修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瞳孔陡然收缩——披着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女人。
杨修挡在郭嘉面前，把手一伸：“奉孝，抱歉，陛下正在里头探视，此地已设重围。外臣不得靠近。”郭嘉停住脚步，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哎呀，那我等等好了。”杨修注意到，郭嘉的头发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几缕乱发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显得凌乱不堪。
郭嘉恭顺地后退了几步，站到一旁去，女人亦步亦趋。杨修笑道：“天气还冷得很，奉孝你身体不好，还是去屋子里歇歇吧。陛下离开时我派人来叫你。”他一指旁边左侧的耳房，那里有炉子可以取暖。郭嘉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能耐得住。
“许都的这点严寒，冻不坏人，只会让人更精神，德祖你说是吧？”郭嘉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杨修抛着骰子，也笑道：“嗯，说得是，眼看就要开春了，风雪也吹不了几天了。”
短暂的交锋之后，两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候郭嘉身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郭嘉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杨修道：“她能进屋先待会儿么？”
“自然，自然，这位是……郭夫人？”
郭嘉是司空府军师祭酒，司空长子遇刺，他来拜见顺理成章。曹公不在许都，外臣欲探视曹丕，总绕不过卞夫人，须带女眷方不失礼数。就连天子前来探病，都要把皇后带在身边。
“同房人。”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旁边几个扈卫听到，都偷偷笑了起来。
这个放浪形骸的家伙，想必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找来个女人充数。杨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郭嘉身后的女人。这姑娘身材玲珑小巧，胸口浑圆，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看她的怯怯举止，想来是长年混迹乡野，没有大族闺秀的优雅气质。
大概只是郭嘉想换换口味才找的吧。难怪他只肯说是同房人，连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愿意给。
“呃，那怎么称呼？”
“她叫红昌，你叫她任姑娘就行。”郭嘉拍拍红昌的屁股，让她去屋子里。红昌面色一红，转身急匆匆走到门口，却不敢进屋，只敢坐在门槛上把手伸进去烤火。
“这位任姑娘，不是中原人士吧？”杨修问。
“这次我去南边捡回来的，还不错。”郭嘉毫无掩饰地用指头点了点，杨修一愣，然后两人一齐哈哈笑起来。笑声既罢，郭嘉把双手抄回到袖子里，在院廊里慢慢踱步，转着圈子。杨修看他眼神扫视，忍不住开口问道：“奉孝你眼光敏锐，可是觉得这里有些不妥？”
“哪里，有德祖坐镇此地，又有谁能瞒得过你。”郭嘉下巴微抬，冲某一个方向勾了勾指头：“何况又有徐福在此，连王越都无可奈何，遑论别人了。”
杨修道：“呵呵，侥幸而已。倘若曹公子有什么损伤，我们可是万劫莫赎啊。”他心中警惕暗生。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这并不奇怪，但看他刚才的举止，似乎连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徐福从不公开露面，他藏在何处，连杨修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杨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继续踱着步子，闲聊般道：“荀令君说，有徐福这等人才，是国家之福啊。”
杨修面色一僵。徐福布衣出身，是杨彪的私家部曲，即便幕府也无权调遣。郭嘉这一句话，是在试探。如果杨家拒绝赐官，那么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如果杨家接受，那么徐福就有了官身，多了一重束缚，以后随时可以被司空府征发至前线。无论怎样，郭嘉都是赢。
果然这家伙是对我杨家起了疑心啊，杨修暗想。把王越调来许都是他的主意，没想到只露出这点端倪，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
“不瞒奉孝你说，他那个人个性古怪，向来听调不听宣。他们这种侠客，多少都有点任侠之气，”杨修微笑着把话接过去，不露痕迹地打下伏笔，“哪像是伯宁的许都卫训练有素，如臂使指。”
既然你来逼徐福，那么我也不妨点出满宠。满宠当朝被曹丕训斥，紧接着就是曹丕被刺，又被卞夫人找麻烦，这个许都令的位子，可谓是风雨飘摇。杨修不动声色地开出了筹码，徐福若被授职，许都卫少不得会被整顿一番，他这个军师祭酒也脱不得干系。
可当杨修脱口而出时，他看到郭嘉的头颅歪了歪，唇边露出一丝轻笑，似乎一早等在那里。杨修再一思忖，不禁大为懊恼。
中计了，郭嘉的目标，从来不是徐福。他这是借徐福的话题，诱出对满宠施压的源头。截止到目前，满宠的压力都是来自于卞夫人母子，他们身份尊贵，无论荀彧还是郭嘉都无法从这里取得突破。杨修这一句话，等于是自己跳出来承认在这件事上的角色。
好在这时冷寿光的呼喊从里院传来，打破了杨修的尴尬。天子夫妇已经探望完了曹丕，准备回驾了。杨修看了一眼郭嘉，急忙召集卫队，准备迎候——尽管天子如今还驻跸司空府，但不可草率走动，还是得先被恭送出府，再回銮入府。
郭嘉也不再说什么，靠在门廊边与红昌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叽里咕噜不似中原语。
刘协、伏寿从里面走出来，卞夫人紧随其后。刘协看到了郭嘉，可他不认识这个人，扫了一眼，问杨修：“他是谁？”
“司空府军师祭酒，颍川郭嘉。”杨修回答。
刘协凛然。郭嘉的厉害，他一直在听伏寿、杨修等人说，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碰到。郭嘉看到刘协望向这边，连忙跪拜于地。红昌也有样学样地跪下来。
“听闻陛下小疴已愈，龙体复有天然之盛。臣郭嘉不胜欣喜。”
郭嘉之前见过刘协数面，尽管两者没什么近距离接触，可杨修可不敢保证郭嘉不会看出什么破绽。他试图插嘴，刘协却抬起手来阻止杨修，对郭嘉说道：“郭祭酒，怎么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郭嘉道：“臣天生体弱多病，已服食丹药，不劳陛下费心。”刘协“哦”了一声，吩咐宫里准备些药物，赐给郭嘉。郭嘉也不客气，叩头谢恩。
杨修在一旁偷偷观察，他忽然在刘协眼中看出一丝自信的光芒，这自信在他刚才入府时还没有。杨修微微攥住手里的骰子，想看看这位假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刘协道：“祭酒这官名，源自稷下学宫。到了本朝，五经博士之首乃名之曰博士祭酒。州郡有郡掾祭酒，三辅有京兆祭酒，宫内有东阁祭酒等，都是典训喻、掌教化的要职。”
谁也没想到，这位天子居然开始说起官职沿革的事情来，这下子连郭嘉都摸不着头脑，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帝侃侃而谈。
“司空大人新设的这个军师祭酒，想来亦是有教谕之意。郭祭酒我说的可对？”
“诚如陛下所言。”
刘协笑起来，他又说道：“孔少府前几日上奏，建议群儒聚议于都城，重开经塾。刚才我与卞夫人还在说，曹司空的几位公子，也需要名师指点。荀令君虽有大才，可惜政务缠身，你这位军师祭酒，可得要多帮帮他呀。”
这一席话说出来，大出伏寿和杨修意外。孔融本来在籍田时已经提出了“聚议”之事，后来被曹丕遇刺给耽搁了。现在刘协重提此事，显然是有意促成。他于曹丕有救命之恩，又打的是曹氏几位公子的旗号，卞夫人那里自然不会反对。
而他拿“祭酒”本意说事，貌似无赖，计较起来也真难以辩驳。郭嘉是曹操的左臂右膀，断不可能在官渡战酣之时留在许都讲经。如此一来，聚议之事他也不好反对，否则就有“据溷不屙”之嫌。
这是刘协听到“军师祭酒”时灵机一动想出的手段。郭嘉听了，无惊无怒，淡淡答道：“臣体弱多病，不堪从命。倘若聚议之事可行，倒是有一人，足可为荀令君分忧。”
“哦？哪位？”
“宣义将军贾诩。”
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的情绪陡然慢了半拍，一丝怒意自从容的表情缝隙间飘然而出。这一切，都被咳嗽连连的郭嘉收入眼中。看来，这位皇帝对贾诩始终是恨意未除啊。
那边两人正议着事，在一旁的伏寿忽然发现，冷寿光表情不甚自然，便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冷寿光垂头道：“臣看到一位故人。”
“故人？”伏寿对冷寿光过往历史并不了解，不禁大有兴趣。
“臣原来修习房中术，曾有一位师兄，才华在臣之上，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冷寿光抬眼盯着郭嘉略显疲惫的脸色，说不清是怒是喜。
探视完曹丕以后，皇帝皇后返回居所。刘协耐不住天天窝在屋子里的圈禁，去院子里打拳活动筋骨。自从他在籍田惊鸿一现以后，现在全许都的人都知道，皇帝学了一套能够强身健体的“五禽戏”，龙体恢复很快。如果不是恪于皇家威严，恐怕会有许多人来求学。
刘协出去以后，伏寿坐在铜镜前卸簪，照例让冷寿光在后头按摩肩膀。她一边把脸上的花钿一一取下，一边问道：“这么说来，你跟郭嘉曾经是师兄弟？”
听到这名字，冷寿光按摩的力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苦笑道：“那时候臣可不知道他就是郭嘉，他在门中用的名字，叫做戏志才——我们华门的规矩，弟子都须起双名，以与世人相区别。”
伏寿点头。汉时天下皆以单字为名，极少有人取双字。华佗这么规定，自是期望华门自成一局。
“冷寿光、戏志才，嗯，念着倒也相称。”伏寿缓缓念了一遍，微微颔首。华佗这一门房中术的两位高足还真是不得了，一个做了宦官，一个纵欲过度伤了身体……
“说是师兄弟，其实我与戏……呃，郭嘉来往并不多。他那个人兴趣广博，从不肯专心酬注一道，只在师门待了三个月。”
“怪不得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莫非是学艺不精？”
“不，老师说他是个天才，倘若能专心岐黄，足可称为当世扁鹊。可惜他志不在此，只学得了房中术便飘然离去。我们真正同学，不过区区一月而已。”
伏寿奇道：“你与他既然无甚交际，但看刚才的反应，似乎对他颇有怀愤情绪。”
冷寿光的双手骤然紧抓，伏寿略微吃痛，往前躲了躲。冷寿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指，伏寿示意没关系，让他继续说。冷寿光道：“老师有个侄女叫华丹，视若掌上明珠。郭嘉临走之前，竟将其强暴。老师迁怒我等，把一门弟子全数阉割。”
伏寿倒吸一口凉气：“这华佗竟然如此暴戾，如何能称名医——后来那华丹如何了？”
冷寿光摇摇头：“有说郭嘉与华丹两人是未聘苟合；有说郭嘉对华丹求欢不成施以暴力；还有的说，华丹是老师寻来的双修炉鼎，被郭嘉盗走红丸。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事发以后，华丹不知所踪，老师把我们逐出师门。”
“这个郭嘉，竟然还做出这等事来，倒真配得上曹氏‘唯才是举，不问德行’的风格。”伏寿咋舌，“那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复仇？”
一个堂堂男子被连累阉割，若说无愤懑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冷寿光道：“我只知‘戏志才’之名，却不知他就是郭嘉，怎么可能来许都寻仇？若非刚才看到那人的脸，我也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他抬起头来，双目有些茫然：“人残不可复，纵然复仇又有何用？再说，连华丹的亲生父亲都不愿追究，反与凶徒相善，我们又算什么？”
“华丹的父亲是谁？”
“如今正在豫章做太守的华歆，华子鱼。”
“哗啦”一声，伏寿失手把手中的步摇摔到了地上。冷寿光道：“世人只道华歆是平原高唐人，与沛国华佗并无关联。却不知两人本是兄弟，华歆不愿被人知道与医者是一族，所以改换门第籍贯。”
冷寿光兀自喋喋不休，伏寿却没有接话。她吃惊的不是华歆与华佗的关系，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郭嘉这一次秘密南下，目的不明。倘若冷寿光所言不虚，他与豫章太守华歆颇有渊源，豫章如今是在孙策治下，莫非江东近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那个病痨鬼的破坏力有多大，可是没人说得清楚。
“看来南边会很不太平啊。”伏寿暗道。
※※※
“你这里，还真是冷啊。”郭嘉抱怨着，把大裘又裹得紧了些。满宠亲手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汤，郭嘉接过碗啜了一口：“这是你自己煮的？”
“是，安全起见。”满宠回答。郭嘉无可奈何地把碗递回去：“你自己喝吧，我还想多活几年。”满宠面不改色地接过碗，把一碗肉羹汤一饮而尽。郭嘉用手挡住眼睛，把头歪到一旁。
这里是许都卫的所在，阴冷寂静，到处都挂着冰霜。满宠认为寒冷可以让人思维敏锐，精神抖擞，所以没有设置太多火炉。此时已近夜半，属员要么归家，要么出勤，只剩下满宠和郭嘉两个人。严格来说，还有一个与郭嘉形影不离的任红昌，她正蜷缩在郭嘉旁边的简陋竹榻上，像一只小野猫。
“都安排好了？”郭嘉一直等到满宠喝完，才开口问道。
“嗯，一切如祭酒所规划的。”
“很好，那咱们接下来就慢慢等待，看会有什么鱼来咬钩吧。”郭嘉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膝盖。满宠在他的下首跪坐，双手谨慎地盖伏在膝前毯子上，他从来没在荀彧面前展现过这种尊敬。
屋子里陷入安静之中。满宠从来不懂得怎么寒暄，他与别人的交谈，都是在说明事情。当事情讲完，他也就无话可说了。郭嘉闪亮着大眼睛，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个未知，也没吭声。他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中——比下半身高速运转的时候都多——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一个新风暴在孕育。
毫无征兆地，郭嘉突然把头转向满宠：“杨修这个人，你怎么看？”
满宠没有半点犹豫或愣怔，立刻回答：“很聪明，也很果断，是曹公会欣赏的那种人。”
“很中肯。不过这家伙的性子还是不够稳重啊。”郭嘉歪了歪头，“看他今天的眼神，好像迫不及待要干掉我似的——你不觉得，这段时期许都的动静，有点像是在水里憋气没憋住，冒出来两三串泡泡？”
“您的意思是……”满宠对比喻这种修辞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
“哼，跟你说话真费劲——最近许都的这一连串异动，彼此之间没有配合。我估计，大概是杨修急于施展什么手段，可是却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给拦住了，但他们又拦得不够彻底，还是被杨修露出一点痕迹来。”
“属下也有同感，王越刺杀与徐福出手阻拦，感觉是仓促为之，似是他们自己有了分歧。如若王越真是杨修指使，至少证明他投靠曹公并非诚意。”
郭嘉拍着大腿——拍着任红昌的大腿——不无揶揄地说着：“杨修投靠曹公这事，很难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一面要效忠汉室的名声，一面还要在曹公这边打通关节、预留伏笔。我看他们杨家也矛盾得很。”
“需要属下进一步彻查么？”满宠翻翻眼皮，他的许都卫在许都是无所不能的。
“不必。”郭嘉摆摆手，似乎兴趣索然，“许都刚经历董承之乱，不宜再有大动作。把杨修抓出来，会带出汉室。你让曹公怎么办？总不能连皇上一并抓起来吧？毕竟官渡那边，还得靠汉帝这面大旗撑场面——他们是算准了咱们投鼠忌器呢。”
说到这里，郭嘉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说伯宁啊，这些事情，你以后都不必管了。”
“嗯？”
郭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跟荀令君商量过了，你不能留在许都。”
这个消息没有让满宠的表情产生丝毫波动。他先得罪了曹丕，又得罪了卞夫人，早晚都得离开许都。虽说大家都在说着公私分明，可谁都知道，得罪了主君亲眷是件麻烦事，且不说主君猜忌，单是同僚亲疏议论，都会引发许多问题。
“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不过如今你另外有任务，干脆顺水推舟。伯宁你不妨猜猜看，是去哪里？”
“汝南。”满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郭嘉露出一脸无趣：“跟你说话，真是没意思。”
“如今南边张绣已定，唯一可虑者，只有江东孙策与汝南。汝南乃袁氏根本，势力盘根错节，李通将军虽然善战，却不擅应对那种局面。祭酒大人，是要我去打扫一下么？”满宠难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郭嘉低声嘟囔了几句，算是承认了。
“不过你也不必懊恼。他杨修既然不安分，若是咱们不表示一下，也不合礼尚往来之道。”郭嘉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拍了拍满宠的肩膀。
满宠道：“这个自有祭酒大人劳心。属下只是想知道，谁来接任许令？”
许令掌管许都内外，许都卫数百人，肩负着监控汉室、汉臣的重任。满宠在这里倾注了心血，对于继任者自然最为关切。
郭嘉还未回答，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都闭上了嘴。很快外头传来禀告声，然后木门被猛然推开，两名许都卫架着一个人走进屋里。任红昌被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要起来看，郭嘉摸摸她的头，让她继续睡去。
“大人，这是我们在皇城内抓到的可疑之人。”
“咦？这么快便上钩了？”郭嘉眯起眼睛，端详着下面这人。这人年纪不大，身穿青袍，头扎青巾，一张圆脸有些惶恐。
“议郎赵彦，孔融的人。”满宠不动声色地介绍道。郭嘉眉头微锁，这个和他期待的结果似乎不大一样。他不喜欢这种计算落空的感觉。
在前几天，满宠撤销了皇城废墟的守备，宣布将不日整修，然后悄悄放出风声，说似乎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残骸。传言语焉不详，没说明那些残骸是什么，也没表示许都卫会如何处理。
郭嘉的想法很简单：禁宫大火当夜，汉室把一名未去势的男子带入寝殿杀死并烧得面目全非，显然是想掩盖一些东西。当他们听到许都卫在废墟里发现了不知什么东西时，一定会心中生疑，生怕有什么重大遗漏被发现。心里有鬼的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趁这件事没被大张旗鼓地调查之前，派人去检查废墟。
在郭嘉的预想里，应该可以拿获一两个知情者，他们的身份不像唐姬、杨俊那么敏感，可以肆意拷问出真相。
可没想到的是，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
郭嘉睥睨着赵彦，没有说话。满宠开口问道：“赵议郎，那么晚了，你去皇城做什么？”
赵彦惊疑地望着郭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自从籍田归来以后，确定了自己的调查方向，打算从伏寿身上入手。而伏寿贵为皇后，与他单独接触的机会几乎为零。一直为此发愁的赵彦听到废墟解禁以后，便打算乘夜前往，看能否在寝殿废墟里找出什么新的线索。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踏入废墟，就被埋伏已久的许都卫给拿住了，不由分说抓了回来。
“我是去散步。”
“这么晚，去皇城散步？”满宠眯起眼睛，这是毒蛇吐信前的危险姿态。
眼前的许都令，是害死董妃的凶手，于是赵彦打定主意闭口不言。
他这么无赖，满宠一时也没办法。赵彦毕竟是朝廷官员，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轻易动刑会有不好影响——何况他是孔融的人，那个大嘴巴可从来不会留情。
“伯宁，交给我吧。”
郭嘉把任红昌的小腿从膝盖上搬开，走下地来，凑到赵彦身前，和颜悦色道：“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赵彦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郭嘉紧盯着他，慢慢说道：“我的眼睛曾为秋水所洗，不为人欺。你若是说了谎话，身体必有反应。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闭上，你的身体还是会出卖你。”
赵彦闻言，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郭嘉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这句话对于受审的人犯来说，是个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去拼命隐藏自己的思绪，越是拼命，破绽便越多。郭嘉甚至不需要他们开口，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这件事，与天子有关？”郭嘉轻轻问。
赵彦极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可喉结还是忍不住嚅动了一下。郭嘉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件事，和死去的小宦官有关？”
赵彦平静了一点，急促的呼吸略微放缓。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郭嘉和满宠看在眼中。
郭嘉微笑着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难道说，你是为了女人？一个还是两个？”
赵彦把眼睛闭上，面部肌肉紧绷，极力不显露出任何情绪，脖颈的青筋微微绽起。郭嘉咂了咂嘴，有些失望，这个人真是太容易操控了，难免有些缺乏挑战。
“这家伙潜入皇城，不是为了那次大火的痕迹，反而是为了两个女人……难道说他跟伏后、唐姬有奸情？”郭嘉飞快地思考着，还忙里偷闲地多看了赵彦一眼，眼里满是欣慰，“连天子的女人都搞，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满宠在一旁不解道：“祭酒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为了女人？”
郭嘉耸耸肩：“我不知道，反正每个男人都是这样，这句话总能击中他们的肺腑。”
※※※
月色惨白，如同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孝服。一匹骏马趁着这月色在大道上疾驰，马蹄声急。
邓展手执缰绳，面色冷峻，两道怒眉挑在双目之上，他已经连续奔跑了四个时辰，两侧大腿被磨得血肉模糊。但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甚至不能中途换人。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怀中那一卷画像安全地送到许都，送到郭祭酒的手中。此时有一个身影在附近的山梁上出现，这身影如同此时的月色一般，阴郁而苍凉。
“郭奉孝，你给我出来！”
这一声巨喝从许都卫的外头传来，在夜空下震得窗棂微微颤动，屋中气息为之一顿。在榻上睡觉的任红昌被吓醒过来，抱着郭嘉的手臂瑟瑟发抖。原本面如死灰的赵彦听到这声音，却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郭嘉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满宠烹制的肉羹一样：“真是讨厌，谁告诉他的？”满宠看看郭嘉脸色，说“我出去看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过不多时，他倒退着回到屋子，一个大胖子几乎顶着满宠面门闯了进来。
这胖子身材狼犺，五官却生得剑眉星目，肥嘟嘟的圆脸不显臃肿，反有些伟岸之气。他一进屋子，推开满宠，快步上前搀住赵彦，看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瞪向郭嘉：“郭奉孝，谁给你的权力，竟然私自羁押朝廷官员？”
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两手一摊道：“许都卫秉公办事，我只是陪审而已。”胖子又是冷笑，一指任红昌：“秉公办事？那这女人从哪里来的？”
“侍婢。”郭嘉理直气壮地回答。
“来许都卫办事要带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宠信，荒淫无度，如今居然变本加厉！”
郭嘉一副带搭不理的表情，把红昌的小手抓过来揉搓。胖子见郭嘉这般挑衅的举动，更加愤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论你行为不检，我朋友他犯了什么罪过？竟要被你半夜捉来提审！”
“夜闯皇城，冒犯天威。”满宠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废墟了，天子又移驾别府，冒犯哪门子的天威？”胖子对这个回答很不满。
“长文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个长腔，“皇城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纵是白地，亦不可轻闯。再者说，当日大火之后，朝廷已有成议，着许都卫抽调人手协防宫内。伯宁这么做，于理于法，均无可厚非。”
那份成议本来是董承削弱许都卫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来当做挡箭牌。胖子一听，一时语塞，找不出该如何说辞。赵彦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长文兄，不必为难。”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轻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么，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赵彦讪讪陪笑，没有回答。
郭嘉抚掌道：“既然长文做保，今日我们就不为难赵议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时还要相询。这也是朝廷法度，长文兄你身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该明白。”
胖子眉头一立，没再说什么，拽着赵彦往外走。两人走过满宠身旁的时候，胖子忽又停下脚步，对满宠正色道：“你们许都卫一心奉曹公，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须有度，你们一直私下里动用肉刑，连杨彪杨太尉都差点没逃过，我早晚会禀明曹公，废止这荒唐东西。”
说完胖子大袖一拂，转身离去。他们两个走了以后，满宠略有不安地问郭嘉：“祭酒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彦知道的不比咱们多。勉强把他留下来，陈群那个讨厌鬼又会啰嗦——那小子一脸正气，又长得胖，两件事都够让人讨厌的。”
那个胖子名叫陈群，和郭嘉一样皆是颍川士人，可两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陈群看不惯郭嘉的放荡，郭嘉也瞧不上陈群的古板，凡是两人同时出现的地方，必有一场争吵，是司空幕府里蔚为壮观的一道风景。对此连曹公都无可奈何，只得尽量不让两人见面。
郭嘉变换一下姿势，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过有件事我很感兴趣，为何陈群会半夜跑来许都卫为赵彦出头呢？”
“孔融和陈群的父亲陈纪是好朋友，赵彦又是孔融提携，两个人素日关系良好。”满宠回答，他的脑子里储存着许都大部分官员的案卷。
“陈群毕竟是司空府的人。赵彦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会告诉那个老古板。可是陈群这么快就知道赵彦被许都卫捉了，看来在赵彦身后，肯定还有什么人跟着，给陈群通风报信。”
“您是说孔融？”
“那可不好说。”郭嘉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先不说了，赵彦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还没端上来呢。”
他和满宠同时望向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那边的事，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
陈群把赵彦拽出许都卫，上了一辆单辕马车。赵彦看到马车前头悬挂的杏黄色垂穗，认出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舆乘，不由得大为惊讶。陈群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这种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么动用了公车来捞他？
“上车。”陈群没好气地喝道。赵彦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缩脖子，攀到车上。陈群也上了车，命令车夫扬鞭。马蹄有节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车轮发出“辚辚”的声音。
“彦威，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废墟，到底是做什么？”陈群神情严肃地问。刚才郭嘉说事关曹公安危，他相信那个浪荡子在这种事情上不会胡说。
“呃……”赵彦抓了抓头，“我是去吊祭一个人。”
陈群狐疑地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赵彦把身子往车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说出去，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这要看你说的是谁。”
“董妃。”赵彦闭上眼睛。
陈群一时无语。他知道赵彦和董妃是青梅竹马，还差点订亲，可实在没料到这个年轻人长情愚痴到了这地步。
“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彦威啊彦威，你沾上她哪一个身份，都是万劫不复。”陈群摇着头责备道。赵彦不甘心地争辩道：“在我心里，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么人。如今她已离世，我只是想凭吊故人而已。”
“幼稚！”陈群毫不客气地批评，“你好歹也是议郎，做事过过脑子。现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处，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个你都死了！”
“这次真是多谢长文兄你了……”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我早就睡下了，谁会想到你大半夜地发疯。”
“嗯？是谁？”赵彦有些惊讶。他这次潜入皇城，纯属兴致所致，没跟其他人商量。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踪，谁能想到自己会跑去皇城。
陈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脱袜上榻，忽然听到外头窗蓬响动。仆役去查看，看到窗蓬之下丢着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彦为许都卫所获。’”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竹简，递给赵彦。赵彦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认不出笔迹是出自谁手。赵彦把竹简递还给陈群，表示自己没见过。陈群接过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简表面摩挲一番，沉声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一下彦威你可以慢慢回想。”
赵彦望着随着马车奔驰而晃动的杏黄垂穗，突然之间省悟为何陈群要派公车来迎接自己。
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
陈群乘坐这辆公车之时，代表的不再是赵彦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员。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将其职权扩大，兼有对两千石以下官员审查之权，例同东曹。议郎秩比六百石，被他们召来问讯，不算越权。
也就是说，陈群这次夜闯许都卫，不光是为了挚友之谊，还是出于公心。
“赵议郎，一会儿我将以西曹掾属的身份对你进行质询。”陈群严肃地对好朋友说，同时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给他看。赵彦谅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长文你的风格啊。你要问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么？”
“不，那是许都卫的责任。我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说是私入宫禁，无人知晓，那么为何会有人夜半通报，却又不肯露面？这其中关节，我怀疑是有什么图谋。”
说到这里，陈群又补充了一句：“彦威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徇私，但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满宠那些人手里好。”
赵彦这才知道，陈群接到那竹简以后，原本第一时间要赶往许都卫去捞人。但他转念一想，认为竹简来历不明，其中动机颇可深究，于是特意绕去西曹掾，调来了一辆马车，这才匆匆赶去。
私谊固然重要，但身为西曹掾属，对于官员背后的疑点，绝不会轻易忽略。
赵彦下意识地捏了捏前襟，这里藏着一件东西，是他赶在被许都卫抓捕之前在禁宫废墟里找到的，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东西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他距离真相又迈近了一步。
“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就好，这是我唯一的线索……少君，你可千万要保佑我呀。”
※※※
邓展继续在原野上驰骋着。
他怀里的画像，其实不止一卷，而是五卷。
临出发之前，郭嘉叮嘱过他，不要过早地泄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马家的下人接触，再找司马家族人攀谈。
于是邓展先找到了司马家的一位车夫、一位织工、一位苍头和温县坞堡的一个小头目。在他们那里，邓展拿到了四幅杨平的画像，然后才敲开了司马家的大门，向他们通报杨平的死讯并索要画像。
当这些工作完成之后，邓展谢绝了挽留，稍做停留，便匆匆赶回许都。因为这五幅画像放在一起，呈现出一个疑点，一个必须尽快让郭祭酒和荀令君知道的疑点。
脚下的路越发平坦宽阔，雪地上的蹄印、车辙印也多了起来。在沉沉夜幕下，视野不是很清晰，邓展只能根据周围模糊的自然环境判断，自己已经接近许都了。也许只消再有一个时辰，就能看到许都城头那一直燃烧着的楼火。
就在这时，邓展身为军人的本能突然警觉起来，提醒他有一缕不易觉察的杀意从附近的某一处飘出。可是他一夜奔波，身体已经极其疲惫，肌肉与感官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突然一声弓弦振动，一支羽箭刺破黑暗，牢牢钉在了邓展坐骑的脖子上。
坐骑哀鸣一声，当即倒在地上。邓展及时偏身一跃，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这才不至于被马匹沉重的身躯压住。
对手没有射偏，而是在追求最稳妥的刺杀手段。马匹体形较大，在黑暗中比人体更易狙杀。只要坐骑一死，邓展便丧失了机动性，任人鱼肉。邓展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杀手是个心思缜密、无比冷静的敌人。
邓展毕竟是行伍出身，他落地之后没作停留，飞快地连续横滚，滚到一棵粗大的枯树旁，身体屈伏，单腿半跪在地上。这样既可以有效地降低中箭面积，又能把身体保持在随时反击的舒展状态。他的判断十分准确，这里是大道，方圆百十丈内都是开阔的野地，只有这棵大树作为路标而孤独地矗立着，成为他遮蔽的唯一选择。
对手并未继续射箭，黑暗中一片安静。这里的夜色并不浓郁，双眼只要适应黑暗，能勉强看到周围十几步的动静。邓展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相信那个弓手的夜视比自己要远，只要自己一动，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射穿。
夜里的空气冰冷无比。邓展极力屏息宁气，强忍着来自背部的强烈疼痛。他摸了摸腰间的黄杨木柄匕首，以轻微的动作拔出皮鞘，插到地上——他从温县走得太急了，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嗖嗖”又是两箭射过来，分别扎在了距离大树左右三步之遥的草地上。这是弓手的警告，告诉邓展他已经掌控了藏身之所，不要再痴心妄想逃走。邓展瞥了一眼箭杆的长度与箭羽，推断出这应该是由一把短路弓射出。
这种弓多为竹质，弓身短，箭杆较汉军标制要短，箭羽多为立羽，携带比较方便，但射程和威力都比路弓或者虎贲弓要弱。汉家军队很少用到，反而很受黄巾贼、山匪与各地大族部曲的青睐。如果是有预谋的狙杀，应该选择重型的虎贲弓或者强弓——那个弓手居然用短路弓，说明他也是长途跋涉，匆匆赶到，并不比邓展提前多久，所以才会携带相对轻便的弓具。
“不知是司马家的哪个高手……”邓展暗暗咬牙，谨慎地把酸麻的右腿往外伸了伸。现在他相信，这个弓手肯定是一路从温县追过来，试图把他杀死在半路。
黑暗中的弓手气息又消失了，如同一个鬼魂，不知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看得出，弓手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没有选择在温县动手，是因为怕连累到整个家族，因此一直紧紧缀在邓展身后，等到足够接近许都、疲惫程度达到巅峰之时，才断然出手。这种耐心，简直就如同草原上的狼一般可怕。
如果是一剑在手，邓展有信心听风辨位，把飞箭磕开；如果自己是在万全状态，也能拼起一搏。可是邓展现在是强弩之末，长途奔驰耗去了他大部分体力，两条大腿酸疼难忍，他甚至没有一跃的余力。
邓展知道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否则送命的绝对是自己。他缓慢地转动身子，尽量在不引起弓手注意的情况下改换姿势。汗水慢慢沁出皮肤，又立刻被冻得冰凉，在他身上覆出一层薄薄的冰甲。
短路弓的射程他很清楚，不会超过五十步，刚才那两箭射来的方向，表明弓手在东南。也就是说，那个司马家的人，是在距离这棵大树东南方向五十步内的距离里。
邓展熟悉许都附近的每一条路和路标。他闭上眼睛，极力回想这棵路标树东南方向的地貌特征，最终确定了三个可能的伏击地点。
他费力地把护胸皮甲两侧的绦带解开，这在平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邓展此时不能把身体露出树干太多，只能僵直着手臂，用手指慢慢扯松。他好不容易把皮甲卸下来，掏出夹在皮甲与布袄之间的五卷画像，把它们轻轻搁在地上，然后从腰上一圈圈松下腰带，一头系在皮甲的扣钩上，一头捏在手里。
邓展在心中默默地念诵了几句，突然直起身子，拽着布带把皮甲甩到了半空。
一支飞箭毫不迟疑地射穿了半空的皮甲。
邓展把皮甲拽了回来，摸一摸那支箭簇，唇边露出笑容。
敌人的位置，他差不多已经清楚了。那个弓手，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大概是黑暗也对他造成了困扰吧。
另外一只手飞快地抓起画像，再次抛向半空。轻盈的左伯纸在半空舒展开来，像是几只张开翅膀的蝙蝠。同时他整个人冲出遮蔽，把皮甲举在身前，好似举着一个盾牌。
又是数箭飞来，一箭射中了其中一张画像，紧接着第二箭很快反应过来，射中了皮甲，擦伤了邓展的左手虎口。短路弓的穿透力和射击速度都很有限，邓展的几个小诡计，为他争取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点时间对一位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迅速拔起插在地上的匕首，倒拈刃尖，朝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掷了出去。只见那匕首闪着寒光扎入黑幕，去势极强。
在匕首飞出去的同时，邓展猛然听到后面传来弓弦声。
“糟糕，上当了。”
邓展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觉得胸前剧痛，低头一看，一支锐利的箭矢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右胸扎出。原来对方一开始就有两个人，第二个人隐藏得极为隐秘，一直忍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之前的一切铺排，都是在误导邓展，让他误判局面，主动出来送死。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要事禀报郭祭酒……”邓展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时候，邓展的耳朵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这声音是从许都方向传来的。一定是郭祭酒派来接应我的虎豹骑，邓展这样想着，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力量，伸开双手奔向大路。那两名弓手大概也听到了马蹄声，又隐伏起来，没有做声。
马蹄声很快便接近了，一众骑士从黑暗中一一跃出。他们个个穿着曹军的战甲，手执钢枪，在黑暗中气魄十足。他们看到邓展时，第一个反应便是竖起钢枪，朝他刺去。
“我……我是虎豹骑邓展！”邓展愤怒地大喊，右胸鲜血迸流。
钢枪的刺杀停止了。
“邓展？哈哈，想不到这次南下，还能碰到你！”其中一员曹军大将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嚣张、自负的面孔，那张脸上挂着一枚悬胆大鼻，煞是醒目。
“你还认得我吗？”
“淳于琼？！”邓展嘶声喊道，然后他惊骇地发现。淳于琼身后的马背上，是一个神态委靡、披头散发的老头。这老头是他在许都宫城前亲手拘押，送入大牢的。可这位曹家最重视的囚徒，如今却出现在袁绍大将的身边。
难道是袁绍派人潜入许都，把董承给救出来了？邓展残留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这种复杂的思考，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世界正逐渐被什么力量拉远，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
“嘿嘿，你可不能死，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见，可得去乌巢好好叙叙旧哇。”这是邓展在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陈群把赵彦带到西曹掾的官署，那边已经收拾出一间敞净的屋子，烧好了火盆，点起了几根蜡烛。几个仆役站在门口，本来已是呵欠连天，被陈群瞪了一眼，都紧张得纷纷站直了身子。
进了屋子，陈群让赵彦对面站好，然后自己跪坐到木台之上。这台子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上面摆放着木案与跪毯，人跪坐其上，跟站立的人差不多高。这是为了体现出高低尊卑，好教被问话的人心生敬畏。司空府西曹掾负责的是幕府人事，这方面异常谨慎。
“彦威，接下来你我的对话，都会一一被抄录下来，备案存档。”陈群严肃地指了指墙角，黑暗里坐着一个小书吏，手持一支短杆硬毛笔，这是为了方便快速记录对话。赵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私入宫禁，所为何事？”陈群问。
赵彦刚才已把董妃之事告诉陈群了，他此时又重问一遍，显然是希望赵彦能另外找个理由，免得大家都难堪。赵彦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我听说禁宫起火，别有蹊跷，想察勘一下现场。”
他不得不说出真的理由，为的是遮掩假的动机，这可实在有些荒唐。
陈群对这个理由还算满意：“禁宫起火，自有宿卫和许都卫负责，你一个议郎，何必越俎代庖？”
“朝廷有难，臣皆有责。”赵彦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
陈群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深，他继续问道：“你前往皇城这事，都有谁知道？”
“我是临时去意，不曾和别人商量。”
“那就是说……你的动向，一直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陈群的胖脸愈加严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禁宫大火之后，就是董承之乱，幕府一直疑心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赵彦一要调查火事，就有人跟踪起来，很难想象不是未现身的董承余党所为。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许都有董承余党留存，说不定已混入司空幕府任职，那负责甄选人才的西曹掾难辞其咎。陈群一向视郭嘉为对手，可不希望西曹掾在这方面输给许都卫。
“彦威你仔细想想，你是否跟任何人吐露过此事？”陈群不甘心地问道。赵彦摇摇头。陈群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又追问道：“那么最近是否有什么人与你接触，行迹可疑？”
赵彦抿着嘴低头思考着。他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必须要掩盖自己最真实的目的，为此不得不抛出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借口；另外一方面他也想知道，那个跟踪自己给陈群报信的人是谁，是否真的有人觉察到他的用心。种种考虑之下，赵彦必须谨慎地选择言辞，哪些该透露出来，哪些不该讲，都颇费思量。
无论曹氏、雒阳系还是其他什么派系，他们都有可以信赖、掩护的同伴；而赵彦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是许都最孤独的人。
“我最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赵彦缓缓抬起头，“少府大人希望把大儒们召来许都聚议，让我去找过几位大人，请他们修书去家乡召集名儒。”
“你接触过的都有谁？”陈群问。这事孔融嚷嚷了很久，朝野皆知，倒不算什么秘密。
“太史令王立、宗正刘艾、卫尉周忠，还有曲梁长杨俊和中散大夫伏完。”
陈群仔细回味着这几个名字。前三个都是雒阳系的老臣，杨俊是曹公要征辟入幕府的人，他们都代表着各自乡族的利益，孔融找他们无可厚非——但最后一个名字，却让他很觉意外。
伏完不是一般人，他是当今皇后伏寿的父亲，原本是辅国将军。天子自从归政许都以后，他为了避开曹操和董承的锋芒，主动缴还印绶，自降为中散大夫，极少与人交往，是个低调小心的人。即使在董承之乱期间，伏完都没有冒出头来。
“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陈群皱起眉头。
赵彦笑了笑。曹公麾下的人大多如此，于权谋之道所知颇熟，对经业反倒不大有兴趣。他给这位好友解释道：“伏完的先祖是伏生，今文《尚书》的开山之祖，因此伏家在儒林一向备受尊崇。少府这一次请他出马，也是为了壮大声势。”
陈群“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孔融这是打算借各地大族的声望造势，为今文派一振声威。作为颍川大姓，陈群清楚这些隐伏各地的士族力量，绝对不容轻觑。
赵彦没有继续说，其实孔融这次召集伏完、郑玄这些今文派的名宿，摆明了是要为难荀彧这个古文派——陈群和荀彧都是曹氏羽翼，又同为颍川出身，有些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不过说到郑玄，赵彦就想到了他那个投身袁氏的大弟子荀谌；想到荀谌，立刻就联想到杨俊在听到这名字时的奇怪反应。赵彦自己也没想清楚其中关节，便把这件事说给陈群听。陈群听完，陷入了沉思。杨俊是受司空府征辟而来，事先经受过西曹掾的审查，如果他有问题，那么陈群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尴尬。
忽然屋外连滚带爬地跑进一个小吏，连门都顾不得敲，满脸惊骇。
陈群面孔一板，肥厚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案面：“我在谈话，什么事？”小吏跪在地上，语气惶然：“禀大人，刚才传来消息，袁绍的人把董承给劫走了！”
“怎么可能？董承不是被关在许都卫的天牢里么？”陈群一脸震惊。
小吏回答：“据说是许都卫把董承连夜转移到叶县，结果甫一出城即遭遇了袁家的刺客。”
“哗啦”一声，案几被掀翻在地。陈群腾地站起身来，怒不可遏：“郭奉孝，你好大的胆子！”
※※※
根据许都卫的说法，许都的雒阳旧臣太多，董承羁押此地，日久必会生变。所以满宠禀明郭祭酒与荀令君，派人把董承连夜运出城去，押往叶县隔绝，等曹公返许时再行判决。
囚车离开许都不久，便在路上遭遇了一大群身穿曹军衣甲的骑兵。这些骑兵声称是曹仁将军特意派来护卫的，囚车守卫不虞有他，放松了警惕，结果这些“曹军”在中途暴起发难，砍破囚笼把董承救了出去。根据在场幸存的人说，这些骑兵带有河北口音，恐怕是袁绍的人。
袁、曹此时在官渡对峙正炽，袁绍居然派遣一支骑兵杀到了许都城下劫走囚犯，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大胆行动。
陈群在西曹掾听到消息后，立刻中止了审讯，让赵彦先回去休息，然后匆匆赶到了尚书台。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荀彧和满宠正在屋中商议，灯火通明，不断有小吏与军校进进出出，似乎对这起“意外”早有准备。
唯独郭嘉不在。
荀彧倒是没有丝毫藏私的意思，他把左右屏退只留满宠一人，然后把董承遇袭的事详细说给陈群听。陈群一听就听出其中味道不对，他也是阴老师的弟子，对这几位同学的手法可是再熟知不过了。
“河北离此路途遥远，这支骑兵是如何突破曹军封锁、毫无警兆地欺近许都的？他们又怎么能算得这么准，恰好在董承离开许都的当夜，便动手劫囚？”陈群大声质问道，把前方传回来的报告捏在手里用力抖动。尚书台的屋子并不大，他臃肿肥胖的身材一进来，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面对陈群的质疑，满宠避实就虚地回答道：“我已知会曹仁将军，派兵前往追击。带队的是孙礼孙校尉，天亮之前，就会有回音。”陈群把报告重重扣在案子上，死死盯着满宠的眯缝眼，忽地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算盘。郭奉孝是不欲曹公背负杀董的骂名，所以故意让袁绍的人把这烫手山芋劫走吧？”
董承是汉室忠臣，天下皆知。如果曹氏杀他，会被有心人拿来大肆宣扬，政治上不免被动，还不如扔给袁绍。此时正是跟河北决战的节骨眼上，一点一滴的进退，都可能使双方的力量均衡发生改变，不得不慎重。
“长文，可以了。”在一旁的荀彧淡淡说了一句。这种想法只可意会，不必宣之于口。
陈群却不肯示弱，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却依然严厉：“文若，你有没有想过，董承被袁绍迎入营中以后，届时袁、董合流，号召天下讨伐主公，河北强兵压迫于外，雒阳故臣骚然于内，曹公该如何处之？”
这是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陈群最不喜欢郭嘉的一点，就是他这种兵行险招的作风。这些寒门出身的穷酸子弟，为了博得功名，不惜甘冒大险把什么都押上去，赢则大胜，输则清光，如同一个赌徒。陈群是世家出身，对这种搏命式的投机一贯嗤之以鼻。
郭嘉赌输了，曹氏都会送去与他陪葬，这是陈群所不能容忍的；郭嘉赌赢了，军师祭酒一飞冲天，更是陈群所不愿见到的。
让陈群失望的是，荀彧对此一直保持着沉默，表明他也认同郭嘉的做法。陈群不太明白，荀彧作为颍川派的中流砥柱，是个稳重的人，为何会支持这种凶险的计划。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位君子师兄，似乎很难被看透。
陈群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什么机会了，他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甘，长长吐了口气：“好罢，这是许都卫的职权所在，随你们去折腾。可有一件事，我却要问个清楚。”
满宠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他对郭嘉之外的人，从来都是这一种态度，哪怕是面对荀彧也一样。陈群扫了他一眼：“郭嘉借袁绍的刀来劫走董承，势必要事先周密规划。我要知道，是谁与袁氏暗通款曲，联络的又是谁？”
陈群身为司空府掌管人事监察之职，这种与敌营交涉勾连的事——即便是为了用计——他必须要随时掌握动态，不致出现间敌者反被敌间的情形。
满宠道：“这边是靖安曹在负责，具体是谁要问郭祭酒了。”
陈群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许都卫只负责许都周边，在官渡与敌人一线接触的，是靖安曹，那是一个西曹掾也无法伸手进去的地方。
“那么那边呢？负责与你们接触的是谁？又是如何说服他配合行动的？”
“董承有一个在河北高层的联络人。我们扮做董承余党，主动建议劫囚，使那位联络人深信不疑，派来奇兵支援——只不过，那人的名字，大人你真的要听吗？”满宠有些挑衅地反问。陈群轻蔑地动了动眉毛，表示自己无所畏惧，让他继续说。
“那个人，叫做荀谌，荀友若。”
陈群霎时把目光转向荀彧，后者捋了捋胡须，温润的面孔微微流露出一丝无奈。
董承那老狐狸当初在许都卫的囚牢里抛出这个人名，果然是没安好心。陈群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太冒失了。

第十章 乱流
孙礼勒住缰绳，抬起右手让身后的人停步。随从举起火把，将大路附近的环境照亮，他朝四周扫视。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记、路旁雪地的拖迹、折断的树枝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无不暗示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不算太激烈的战斗。
孙礼跳下马来，俯身仔细勘察了一番，忽然发现雪地里落着几张薄薄的东西。他走过去，一一捡起来，凑到火把前一看，发现是五张画像。他把这几页纸谨慎地揣起来，重新跨上马，马匹嘶鸣一声，调了个头驰骋而去。
在王越刺杀曹丕的事件中，孙礼挺身而出，赢得了曹仁的赞扬。他被破格拔擢为曲长，距离牙将只差一级。对大部分下层军官来说，曲长与牙将之间是一道鸿沟，许多人一生便止步于曲长一级。如果孙礼能够抓住机遇，跨过这条天堑，等待他的前途将无可限量。
孙礼最初在接到这个任命时，很是激动。可一个人的评价，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靠杀女人和表演救小孩来换取高位，这样的事在本朝还是第一次呢。”那位刻薄评论者就是唐瑛，她与孙礼在许都街上狭路相逢的时候，说出这一番话来。孙礼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走开，再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天，孙礼在半夜突然被曹仁召见，要求他带着几十名骑兵连夜离开许都，去追击劫持了董承的袁军。孙礼在搞清楚任务以后，一阵苦笑，他先是追杀董妃，又追杀董承，看来自己与董家还真是有挣脱不开的孽缘。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曹仁的要求，是让他带着两个人随行。这两个人一老一少，都骑不动马，必须坐马车，可这样一来，队伍的速度便无法提高。他提出疑问，曹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尽力而为。”
此时那一辆轻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中，四周几名虎豹骑的人警惕地护卫着。孙礼把画像抓在手里，驱马赶到车旁。
“发生什么事了？”车里的一人问。
“回祭酒大人，卑职在前方发现一些痕迹，袁军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冲突。”
“哦？”
郭嘉的身体朝前探了探，伸出车子。他的脸颊浮现出不太健康的红色，身上裹着的貂裘似乎也抵御不了寒气侵袭，整个人冷得微微发抖。
陈群把赵彦接走以后，郭嘉留在许都卫里与满宠聊天。当董承被劫的报告传到以后，他立刻召集了包括孙礼在内的一批精锐骑兵和一个老人，追出了许都。名义上，郭嘉是要去追击袁军奇袭部队，可实际上有什么打算，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个计划，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按照郭嘉的推算，劫囚得手以后的袁军奇兵，应该全速向着北方逃窜，中间不会做任何停留。为了配合他们，郭嘉还特意让曹仁调开了所有的巡哨。
可是袁军为何在这里打了一仗？难道是遭遇了曹军的小巡逻队？
孙礼把他所看到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番，然后把怀里的几张画像交给郭嘉。郭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僵：“哎呀哎呀，我的运气……哦，不，是邓展这家伙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郭嘉咂咂嘴唇，他在看到画像的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因果。邓展在温县一定有什么惊人发现，所以提前要赶回许都，结果恰好在半路遭遇了袁绍派来劫囚的奇兵。
这两件事都是郭嘉安排的，本来在时间上错开了一天。可邓展的自作主张，导致两件事正撞到了一起——如此的巧合，也只能归结为邓展运气不佳了。
好在邓展没忘记自己最关键的任务，出事前把画像扔在路旁雪堆里。袁绍军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没兴趣知道，这才让孙礼回收过来，算是完成了邓展他最后的使命。
“邓展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只有这五张画像。”孙礼回答。
奇怪，袁军应该没有掩埋尸体的余裕，他们干吗要带走邓展？郭嘉纵然智计通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他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对于这种无法判断的疑惑，想不通就很快放弃了，转而去看那画像。
郭嘉首先注意到，每一张的人像发髻偏右的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墨勾，不仔细看不出。这墨勾看似闲笔偶落，实则是郭嘉与邓展约定的暗记。如此一来，倘若有心人想偷换，便一目了然。
确定了画师真伪以后，郭嘉才去看那画像。这五张纸皆是掩埋在雪中，已被雪水濡湿，墨迹洇开。其中三张画像的人脸很相似，其他两张的人脸轮廓与前三张略有不同。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画师是根据别人描述而绘，描述有详有略，因此执笔重现必有偏差。
郭嘉端详良久，觉得这人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可印象又虚无缥缈，一旦试图想得再清晰些，印象便倏然消散。
难道杨平苦心孤诣要掩盖的真相，仅此而已？难道邓展连夜赶回许都的动机，也仅此而已？在画像上，郭嘉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郭嘉把纸叠好揣起来，决定把这件事先搁置，他不想因为这个意外打乱正事。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孙礼有些焦虑地望向郭嘉，他们出发时就耽搁很久了，如果在这个地方多做停留，只怕那些袁军早跑得没踪影了。
“奉孝，你大半夜的把老夫叫出城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郭嘉身旁的老人忽然问道，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
郭嘉摆出无奈的表情：“您也看到了，我这不也是才捡到嘛，顺便问问而已。咱们的正经事，还是车骑将军。他与你我关系都不浅，国家勋贵，不可任由落入贼手。”说完他手指头往远处的黑暗勾了一勾。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淳于琼的骑兵正风驰电掣地奔跑着。
他话是这么说，却一点也不着急。老人佝偻在马车上，也把视线投入到那片黑暗中：“河北骑兵这么快的脚程，你拖着我一个老朽，怎么追？”
“您追不上，可是徐福追得上嘛。”郭嘉爽朗地笑起来，笑到后来又连连咳嗽了数声。老人神色先是一凝，旋即又舒展开来：“郭祭酒你这回漏夜追击，果然是狩人之意不在狐。”
“不把您请出城，他怎么会出来呢？”郭嘉拍拍车辕，示意轻车可以继续前进了，然后侧过头来，细心地把老人膝前的毯子往上掖了掖：“杨家在平乱之中居功阙伟，曹公开心得很。这次袁绍劫囚，兹事体大，自然也得借重您的力量，方显朝廷之团结嘛。”
你肯借出力量去追董承，显示的是朝廷团结。言外之意，你若是不肯，自然就是跟朝廷不团结了。跟朝廷不是一条心，就是跟曹公作对。跟曹公作对，那么这次董承被劫之事，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老人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懂了郭嘉的言外之意。这是自己儿子冒进之后，郭嘉所做出的反击。郭嘉把老人大半夜硬拽出城来，就是想施加压力，把徐福握在手里——他连等到天亮都不肯。看来这一次，徐福很难继续待在许都了。
更令老人惊佩的是，他相信这次郭嘉故意放走董承，一定还有更深远的用意，剥夺杨家的武力，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他对身旁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从来没有低估过。
“郭祭酒打算如何借重？”杨彪问道。目前来看，郭嘉只是打算借徐福敲打一下杨修，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为了汉室和刘协的安危，杨彪只能选择壮士断腕。
听到杨彪的回答，郭嘉得意地拍了拍手掌，仿佛刚刚写就一篇华丽的大赋。
“我要他变成我在官渡的一把刀。”
郭嘉和杨彪达成协议的同时，在距离他们大约数里之外的树林里，司马朗满头大汗地搀扶着一个人，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着。
司马朗搀扶的那人神智清醒，就是脸色不大好。他的腿上被一把匕首深深插入，肉外只留刀柄，这种伤势不敢轻拔，只得用布条草草扎起，布条已经被鲜血浸染了大半。
“仲达，你撑得住么？”司马朗关切地问道。
司马懿咬紧牙关，强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放心，死不了。”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有些扭曲，双目更显出几分狠戾，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雪原孤狼。在刚才的狙击战中，司马懿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来吸引邓展注意力，成功地让司马朗发箭得手，但邓展最后的反击也刺中了司马懿的腿部。
司马朗焦虑地看了眼司马懿腿上的伤口，感叹道：“那家伙不亏是虎豹骑的精锐，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
“他生死与否，可还不知道呢。”司马懿摇摇头，吸着凉气挪动另外一只完好的脚。
虽然司马朗成功地射中了邓展，可在他们走过去确认生死之前，突然半路杀出一队古怪的马队。司马兄弟势单力薄，只能先退隐到远处。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马队的首领居然把邓展也带走了。
“肯定没问题，都穿胸了，邓展一定是死了。”司马朗满怀自信，“不过你说，那些带走邓展的是什么人？曹军么？”
“不像。如果是曹军的巡逻队，应该第一时间下马四处搜索凶手才是。他们鬼鬼祟祟，根本无心停留，像有什么急事。八成和咱们一样，没安好心。不过咱们也得赶紧离开，说不定一会儿曹军大队人马就追上来了。”
司马懿虽然负伤，头脑却很清楚。司马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这许都云波诡诈，处处透着居心叵测——哎，看来杨平惹出了不小的麻烦啊。”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那个自以为仁德的蠢材，惹出来乱子，还要咱们来给他擦屁股。”说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司马朗连忙紧拽住弟弟的胳膊，用力托起，好让他的伤腿离开地面，嘴里低声嘟囔着：“明明拽着我连夜追击的人是你……”
“我是怕他连累了咱们司马家！”
司马懿大声反驳，一不留神脚下又一滑，疼得倒抽凉气。
前一天，邓展登门拜访司马家，说杨氏父子在半路被盗匪劫掠，杨俊臂断，杨平身死，需要画像来辨认尸首。听到这个消息，司马家的人都非常吃惊，无不伤心流涕。唯独司马懿觉出味道不对，他出去打听了一圈，发现邓展在登门前，已经偷偷接触了司马府和温县的几个下人，绘出了数张画像。
司马懿找到还在为杨平之死哭泣的司马朗，说出自己的疑惑。司马懿认为，如果只是普通劫杀，不会出动虎豹骑的军人来温县报信，更不会在拜访司马家之前偷偷摸摸地不告而查。何况这个人连杨俊的亲笔信都没带一份，事有反常必为妖。
虽然司马懿不清楚许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判断，杨平一定还没有死，只是出于某种苦衷改换了身份。
那五张画像里，有四张都是杨平的真实相貌，只有第五张出自司马懿的有意误导，和杨平一点都不像。邓展一定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异状，所以才决定连夜返回。一旦他把这些画像带回去，稍做对比，杨平和司马家都会陷入大麻烦。
于是他们兄弟俩备弓带箭，在邓展离开温县后也尾随而出，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抄小路拼命追赶，总算是在邓展进入许都前截住了他。
那支马队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邓展，却对散落在地上的画像毫无兴趣，司马兄弟趁机把它们搜罗在手。司马朗本想把它们付之一炬，却被司马懿拦住了。司马懿说烧掉是没用的，如果曹氏没有拿到画像，还会继续派人来温县调查，直到查明白为止。为了彻底消除曹氏的疑心，必须让他们捡到这五张画像，并相信它们没有问题。
这件工作不比狙杀邓展更容易。司马兄弟出发得太匆忙，没有带笔墨，无法涂抹——就算有笔墨，司马懿也不敢篡改，这种东西，肯定会隐藏着外人不知的暗号，擅自改动只会徒增怀疑。
但最后司马懿还是忍着伤痛想出了办法，然后他们把五张纸半埋在雪里，这才离开。
“许都的人不会发现什么破绽吧？那边能人可不少。”司马朗有些担心地唠叨了一句。他们此时已经快接近拴马的树林，只要到了那里，就有烧酒和食物可以补充体力。司马懿的脸色已经冻得煞青，脚步虚浮，体力支撑不了多久了。司马朗只能一直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听到哥哥质疑，司马懿挣扎着抬起头来：“绝不会，这可是我做的手脚。义和的相貌，绝无法从这五张图里看出来。”
“仲达，你何以那么笃定义和没死……”
听到这个问题，司马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也许那家伙已经死了，也许没死。如果他没死，咱们这一趟苦差事算是有所值；如果他已经死了——”年轻人的脖子像狼一样迅捷地转向许都方向，“我会让整个曹家给他陪葬。”
说完他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淳于琼把沾在胡须上的露水捋掉，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顺手把铁盔从头上摘下来，掼到草地上。这是曹军铁匠打造的，比袁军的手艺差太多了，盔边的毛刺都未加打磨，把他的额角磨出浅浅的血痕。
在淳于琼的前方两里不到就有一条河流，他们已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只要接应的船只及时赶到，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便可以进入袁军控制地域，这次行动就算是大获成功。淳于琼身后的骑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但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昨天夜里和今天整整一个白天，他们在曹军大军的夹缝里来回钻行，昼伏夜出，奇迹般地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将军此次袭许，立下奇功，声名必会响震四方。”副将韩莒子兴奋地说。淳于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用鞭梢拨弄着坐骑耳朵，眼神充满落寞。
按说淳于琼是不必亲自来冒这个险的。他曾是灵帝朝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与袁绍、曹操平起平坐，地位尊崇。后来他一直追随袁绍，在军中地位超然，这么一位高级将领，根本用不着亲赴险地。
但淳于琼自己非常想去。
奇劫许都的计划一提出，淳于琼就自告奋勇，表示要亲自带兵前去。淳于琼跟那些为了功名或者财货的庸碌将领不同，别人是为了胜利而冒险，而他纯粹只是为了冒险而冒险，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惊险刺激的行动，好让自己快要生锈的筋骨活动一下。
当年建议袁绍杀入宫中为大将军何进报仇的，正是淳于琼——他不是出于政略或者军略的考虑，只是单纯喜欢刺激，越是险象环生的地方就越兴奋，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人生享受，欲罢不能。
对淳于琼的毛遂自荐，沮授劝不住，审配和郭图也劝不住，甚至连袁绍都劝不住，最后只得勉为其难地准许。于是淳于琼带着麾下精骑，换上曹军的装备，兴冲冲地奔许都而去。可是出乎淳于琼的意料，这次行动太顺利了，一仗都没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杀气无处发泄，心中不免有些郁闷。
唯一让淳于琼感到欣慰的是，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邓展，还把他活着带回军中，算是个意外收获。
“那两个人状况怎么样？”淳于琼问。
他说的两个人是董承和邓展，两个人都在队伍仅有的一辆马车上。韩莒子回答说，前者精神还好，只是离开许都以后一直一言不发；后者也保持着沉默，因为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一度被护卫的人疑心已经死了。
淳于琼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布帘，亲自检查了一下邓展的伤势。他惊异地发现，这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马车的连续颠簸居然没有把伤口震裂，也没有恶化。虽然邓展仍旧处于昏迷状态，但如果马上得到良好的看护与治疗，他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韩莒子开口问道：“将军您为何不辞辛苦把这个人带在身边？”自从淳于琼决定把这个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带在身边以后，他就满腹疑窦。此前这支队伍一直处于危险境地中，他没有多嘴，现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带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淳于琼看了韩莒子一眼：“你觉得对一个仇人来说，最残忍的报复是什么？”
“呃……杀死他吧？”
“你错了，”淳于琼从铠甲缝隙里掏出一只跳蚤，扔进嘴里用力一咬，“是给他施舍一份无法拒绝的大恩情，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韩莒子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是要施恩于……”
“你又错了。”淳于琼愤愤地打断他的话，“他的仇人是我，当年施大恩给我的却是他。”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鸣镝声响，交谈中止了。淳于琼和韩莒子重新跨上马，朝着河边飞奔而去。他们看到两条木船从河流上游偷偷摸摸地漂过来，船头打着苏家的旗号。苏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布诸州，在南皮、许都、徐州等地都有营生，打他们家的旗号不会引起曹军怀疑。
木船开到南岸，寻了一处水浅之处停住了船。淳于琼隔水与他们对了几句话，确认是袁军派来接应的人，这才把其他人叫过来。董承和邓展被两名膀大腰圆的骑士抱着涉水登船，那辆马车运不上来，被就地拆散掩埋。
淳于琼最后一个上船，他遗憾地朝着南岸望了望，朝船老大做了个开船的手势。木船顺流而下，走出约莫二三十里路，缓缓靠近北岸，在一处隐蔽的简易码头停船。
码头上早已有一个人等候在那里，淳于琼认出是沮授。他这个人生得很有特点，身材颀长瘦直，头却特别大且扁，远远望去好像一枚牢牢钉在码头上的大钉子。此时沮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木船竹简靠岸，却没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一直到水手把木船搭到岸边，系好缆绳，沮授才不疾不徐地踏上搭板，把淳于琼迎上码头。
沮授在袁绍军中任奋威将军，掌管监军之职，上可管将，下可调兵，权势极大，就连情报工作也兼有一部分放在他手下。这一次劫持董承的计划，是沮授一手策划，他亲临战线迎接，足见重视。
沮授是冀州一系的中流砥柱，跟淳于琼不是很对付。所以淳于琼见到他，没有多做寒暄，只是一抱拳道，“公与，人我给你带回来啦。”
“辛苦将军了。”沮授从怀里取出画像，远远对着董承打量一番，然后淡淡一笑，也抱拳道，“这一份深入敌后的奇功，将军算是得着了。”
“公与你说笑了。什么奇功，不过是带了个老头回来而已。”淳于琼意兴阑珊地摸了摸鼻头。
“将军这就不懂了。有车骑将军现身说法，曹贼卑侮汉室、欺凌中枢的劣迹，便可昭告天下，于袁公大业大有好处。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呵呵。”
沮授这两声干笑有些生硬，淳于琼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呸”了一声。
这两个人在袁绍营中，一贯政见不合。淳于琼认为军队就是一切，刀锋胜过言语；而沮授论调持重，一向不大主张轻动兵戈，倾向于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当初沮授曾经提议袁绍把天子接来南皮，挟天子以讨不庭，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这种提议在自由惯了的淳于琼看来，纯属自找麻烦，束手缚脚，远不如真刀真枪去讨伐来得爽快，因此极力反对。最后淳于琼联合颍川派和南阳派，愣是把此事搅黄，从此两个人交恶。
这次劫持董承，显然是沮授又打算用“娘娘腔儿”的手段来打击曹操。淳于琼虽然自告奋勇前往执行，但他的目的只是享受刺激，并不表示对沮授的认同。
淳于琼固然看沮授不顺眼，沮授对这位莽夫亦是腹诽颇多。他亲自跑来码头迎接，正是因为不放心——说实在的，沮授一看到淳于琼那硕大的鼻子，就忍不住牢骚满腹。当年如果淳于琼没有从中作梗，让他把天子迎来南皮，只怕曹操如今早已俯首请降了，哪里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去抢董承？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袁公周围的小人和蠢材，未免太多了些。”沮授不无愤慨地想。他一半精力在为袁绍主公出谋划策，另外一半精力消耗在确保这些主意不被那些白痴干扰。这让他很疲惫。
两位政敌皮里阳秋地寒暄了一番，沮授表示该去迎接车骑将军了，淳于琼连忙吩咐手下人把老人搀过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董承突然之间面色变得惨白，他推开搀扶着的士兵，朝着淳于琼和沮授跑来。士兵们试图拽住这位老人，但居然被他挣脱。沮授也吓了一跳，董承在他的计划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不能有什么闪失。他和淳于琼张开双臂，小跑几步，把跃上码头的董承一下按住。
“董将军，你莫要怕，你已安全了。”沮授安抚他。董承没理睬他，赤红的双眼扫视着码头上，近乎疯狂地喊道：“荀谌，荀谌来了没有？”
沮授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您抵达南皮的时候，自然会安排您见荀大人。”董承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我要马上见到他！马上！不然来不及了！”沮授有些微微的不快，觉得这位车骑将军架子是不是太大了点儿，一个流亡的罪臣，居然还颐指气使。他伸出手掌，按在董承胸膛想让他尽快把情绪平复下来。
当他的手掌一接触董承前胸，董承突然浑身一震，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登时把沮授喷成一个血葫芦。沮授一下子吓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淳于琼反应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将沮授拨开，去揪董承的衣襟。
这一抓，居然抓空了。董承喷血之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码头木排之上，身躯蜷缩像只虾米，四肢不断剧烈抽搐。淳于琼眉头大皱，董承之前都还正常，这才刚过河不久，便有怪病发作，实在是太蹊跷了。
淳于琼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沮授，催促他赶快过去。沮授是负责接应的人，如果董承有什么遗言，只有他有资格听取。
他勉为其难地凑过去，看董承的死活。董承突然昂起头，野兽一般吼着：“荀谌！荀谌！”每喊一声，他的嘴里都要涌出许多鲜血。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在疯狂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试图说出些什么。
沮授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把董承扶起半个身子。董承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剧烈地喘息道：“荀谌！他……到底在哪里！”沮授无奈地环顾四周，然后凑到董承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周围的人包括淳于琼都听不清。
董承瞪大了眼睛，捏住沮授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们……他们……郭……”
沮授听到他喊出“郭”字，但不知道这个郭字指的是谁。他俯身想再多问一句，董承的躯体突然一阵剧烈抽搐，然后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
沮授抹了抹脸上的鲜血，脑子一片混乱。董承是袁曹大战前的关键一环，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董承出了什么问题，那可要惹出大乱子的。
淳于琼踱着步子走过来，董承扭曲的五官表明，他死得极其痛苦。对董承的意外身亡，淳于琼可一点都不沮丧。董承生死与否，那是文官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他来说，这趟乏味的劫囚之旅在结尾居然翻出新的变故，这才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有些兴奋地捏了捏胡子，眼神变得闪亮。
这老头似乎是服了延时的毒药，一直到这会儿才发作。这一路上淳于琼亲自监督，他没沾什么可疑的食物，这么说，他是在被送出许都前就被下了毒。这么一推想，难道说，曹氏是故意让董承被他们劫走？难怪一路上都没有曹军的追兵啊……
从董承的反应来看，他恐怕自己都不知情。一直到刚才毒药发作，他才急于找荀谌，大概是要交代一些重要的事吧？可惜毒药的烈性，让董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淳于琼激动地琢磨着，心想要不要再渡回南岸一探究竟。忽然他看到董承弯曲的指尖有些异样，凑近一看，发现他在临终前，用手指蘸着血在码头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得潦草不堪，却让淳于琼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刘协一大早刚起床，冷寿光就匆匆入禀，说荀彧在外等候觐见。刘协在伏寿的服侍下穿好衣袍，用青盐草草漱了口。临出去前，伏寿叮嘱他，说荀彧这么早就过来拜见，许都一定有大事发生，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她有些忧心忡忡，最近许都的“大事”未免多了点，不知孱弱的汉室到底还能承受多少打击。
“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就是了。”刘协安慰伏寿。伏寿尽管心事重重，还是被他这句自嘲逗笑了，丰润的嘴唇弯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伏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刘协“哈哈”笑了一声，双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数次，然后转身步出外堂。经历了反复数重的压抑、惊惧、愤怒与迷茫之后，他已逐渐从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开始适应自己的角色——准确地说，不是适应，而是让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与大汉天子这个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杨修所说，他不是他哥哥，不需要勉强去扮演一个不熟悉的人，遵从本心便已足够。
刘协走到外堂，与荀彧各执君臣之礼。然后荀彧告诉天子，车骑将军董承昨晚押运出许，结果途中被一伙强梁劫走了，劫持者很可能是来自于河北袁氏。
刘协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满宠行事之缜密，居然让要犯在许都附近被劫走，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这件事更像是他们有意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吗？”刘协问。
“曹将军已遣精骑前往追击，两三日内即有回报。”荀彧没有透露郭嘉与杨彪随行的细节，他认为没必要多此一举。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袁太尉是举，悖法蔑礼，请陛下颁旨予以训诫。”
“天子训诫啊……”刘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锦盒。锦盒内盛放的乃是传国玉玺，汉室权威的象征。这枚玉玺自从被送还许都之后，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枢以令诸侯，形式上必须得请示天子，用宝后方可视为朝廷意志，行文传檄。汉室最后的尊严，就靠这么一点可怜的权柄支撑着。
“可该给他什么训诫呢？”刘协试探着问。
荀彧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写满墨字的诏纸，双手捧着递给天子：“尚书台已拟好制文，请陛下垂目。”刘协接过制文展卷一读，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
这一篇制文写得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口吻反复质问，为何袁军兵至许都而不觐见？为何路遇朝廷车马而不避道？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会天子？一连串问了十几个问题，无一字涉董承谋逆之事，无一字指斥袁绍，但字字诛心，把袁绍勾勒成了一个劫持重臣、居心叵测的奸贼，偏还教人无从指摘。
刘协注意到，这篇制文的最后一段说：董承主动请辞回乡，结果袁绍不体恤老人的心意，强邀至河北，董将军一定心生思乡之情，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还没返回许都，这封制文里却已预见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郁卒，以致“身体出问题”，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董承不能死在许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样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归袁，把这烫手山芋丢到河北。可怜袁绍喜滋滋地满心以为是块肥肉，吃到嘴里才会发现是块硌牙的骨头。
郭嘉不是借刀杀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绍怀里，再偷偷补上一刀。要知道，一个活董承，对袁绍来说极具价值，但一个死的董承，却是一盆避之不及的脏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测。刘表、公孙度、马腾、蹋顿等一方豪强纵有相助之心，也会心生踟蹰；袁氏四州里暗藏的韩馥、公孙瓒旧部和黑山贼余党更是会蠢蠢欲动，袁绍在政治上立陷被动。
刘协在伏寿、杨修等人的帮助下，开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维去看待事物。他惊讶地发现，在这种冷酷的思考法则之内，人命几乎不占分量，可以轻易被舍弃或交换。眼下这篇制文及其背后隐藏的意义，是一个最好的注脚。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刘协把制书放到膝前，半是讽刺，半是真心地称赞道。
“是军师祭酒的掾属，叫徐干。”荀彧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也许应该知道，他会接替满宠任许令之职。”
“哦？满宠怎么了？”刘协一愣，他可还记得那张蛇一样的麻脸。
“此次车骑将军被劫，许都卫难辞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经司空府与尚书台议定，满宠将被调往汝南李通将军麾下，戴罪立功。”
这头阴恻恻的夜枭，终于要离开许都了。刘协咂了咂嘴。他对许都卫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满宠的可怕，他的离开，会让许都许多人大大地松一口气。
刘协不知道郭嘉为何把这一位干员调离许都，也许是汝南真的有麻烦，也许是来自于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压力，如果是后者，说明杨修的手段还是奏效了。
至于那个接替他的徐干，刘协完全不了解，他决定回头去问一下伏寿或者杨修，那人再有手段，总不会比满宠还难对付吧？
冷寿光为刘协捧来朱胶印泥，然后打开锦盒，取出玉玺去蘸印泥，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说还是我来吧，伸手接过玉玺，亲自在制文上钤盖了个端正的红印。既然汉室没有拒绝的权力，索性表现得大方些。在过去的几年里，汉室一直担当着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这一次。
“朕也只有这件事能做，何不亲力亲为呢？”刘协拍了拍手，把文书交还荀彧。
听到这句话，荀彧捧制文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素净的面孔微妙地起了变化，好似一阵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把制文小心地搁在一旁，轻声问道：“陛下，是否觉得臣跋扈？”
声音不大，但听到刘协耳朵里却不啻一声惊雷。当朝的尚书令，居然在问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这未免太离奇了。
当年大将军梁冀，把持朝政，被质帝面斥为“跋扈将军”，乃至恼羞成怒，毒杀皇帝。至此“跋扈”一词，专为欺主权臣而备。若单以行为而论，荀彧事先代天子拟制文，再请玺用宝，不容说半个不字，比起梁冀、霍光、王莽等人的跋扈来说不遑多让。
但当刘协望向荀彧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张痛苦、自责的脸。荀彧在极力控制着情绪，可微微抽搐的嘴角、疲惫的眼边与不经意间蹙耸的长眉，朝不同方向牵扯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孔，令他在一瞬间皱纹丛生，老去不止十岁。
“荀令君，你这是……”刘协被吓了一跳，双手局促地放在几案上。不知该怎么摆放才好。
“臣，是否跋扈？”荀彧又轻轻问了一句，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同时闭上双眼。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此时的荀彧，根本不敢与天子对视，生怕天子吐露出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刘协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句不经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的船锚被抛入江底，荀彧本已尘封的痛苦被震荡而起，泛出水面。
荀彧自幼所学，都是王佐之术；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张良之俦。未出仕时，乡党名士无不称誉；出仕曹公之后，更是一帆风顺。为了实现自己对汉室的忠诚，他还一手策划，在许都迎回了天子，解汉室之危于倒悬。
如今他已贵为朝廷尚书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赖的肱股之臣。可越是风光，荀彧发觉离自己的理想越遥远。一门心思地隔绝汉室，一门心思地告诫雒阳系不要与曹公对抗，看似是出自爱护之心，可荀彧忽然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为，反与史书中那些权奸越发相似。
可荀彧没有选择，他只能把不安禁锢起来，埋首于案牍之间，不去细想自己这份忠诚究竟几分向着曹公，几分向着汉室。
今天早上，满宠告诉他，董承已被顺利地“劫出”许都，计划一如筹划。荀彧突然发觉，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阵没来由地心虚。他知道，以传统的标准来看，那位车骑将军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批准使用这么一种卑劣下作的伎俩，来打击政敌。他一直试图回避的忠奸之辨，随着董承的离去，逐渐浮出沉默的水面。荀彧从那时开始，便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当刘协不经意地说出那句自嘲时，他再也无法承受重压，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问出了一个可能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问题。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发问。他是在借着向天子发问的机会，拷问自己。
刘协愕然地看着这位尚书令，突然意识到，荀彧的痛苦，与自己是何等相似。他们都身处在一个不情愿的环境之下，扮演着与本心相违的角色。
略作思忖，刘协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玉玺，用舒缓而奇妙的声调咏道：“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
荀彧昂起头来，对天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这是《离骚经》里的句子，说的是屈原因佩带蕙草、白芷等高洁之物，而成为奸人攻讦的口实，隐喻三闾大夫守正不移，为朝中所不容。
汉代治经学章句者，对此无不熟极而流。可天子为何忽然吟出这样的句子？尚书令何等聪慧，只困惑了数息，便洞悉了其中暗示。天子挑选此句吟诵，意义含蓄而清晰——朕知道你本心清白，只是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当下环境，无论荀彧还是天子，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传出去将是一场政治大灾难。天子能体察到这一苦衷，便以这种方式隐晦地予以安抚，让荀彧一时感动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深意，却不止这些。“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的下一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荀彧闻弦乐而知雅歌，知道天子的本意，其实是落在这未曾咏出来的一句上。
心之所善，岂不就是王佐之道？九死未悔，岂不就是效忠汉室？这个劝诫太敏感了，不得不把它深深埋藏在辞赋之中，让人去细细品味。
这种温和而含蓄的手法，天子在从前可从未表露过。
“是臣一时失态了。”荀彧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适才流露出的情绪全数敛回，又变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书令。至于心结是否解开，又该如何抉择，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陛下您可变了不少。”荀彧感慨地说。
之前的天子是一个阴冷、隐忍的年轻人，从来不苟言笑，喜欢用一种平静而危险的眼神观察他们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个孱弱的复仇者；而现在天子变得温和多了，言谈举止更加圆柔。
荀彧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而来，但他确实从心底期望天子是这样一个人。这种潜藏着的期望，从某种程度上冲淡了他的疑虑。
两个人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跳过，随便闲聊了些别的。刘协忽然不经意地问道：“曹司空与袁太尉行将交锋，何者占优？”荀彧答道：“郭祭酒曾进言曹公，说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刘协道：“‘十胜十败论’朕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不过有些避实就虚，未免空泛。若以实数比较，是否曹公处于劣势？”
荀彧一时无言。天子所言确为实情，河北地广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绍倾巢而来，无论兵力还是所携粮草辎重，皆远胜曹军。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许都拼了命往前线调集兵员物资了。
只是天子忽然问起这个，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该知道无论曹袁谁获得胜利，汉室的情形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变，甚至可能会更糟糕——袁绍对汉室的轻蔑程度，还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军有大义在手，袁军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义，其他方面曹操都是不如袁绍的。荀彧说了实话，也是对天子刚才的回报。
刘协把玉玺重新放入锦盒：“荀令君，朕忽然有个想法，你可否问问曹公，看是否可行？”
在一旁的冷寿光面无表情，眼神却是一凛。这位性格柔弱的天子，居然已经开始学着操弄人心了。刚才君臣一番交心，让荀彧感激无余，此时趁机开口，让尚书令连一个不字都不忍说出来。
“陛下请说。”荀彧果然没有迟疑。
刘协眼神里隐隐有些兴奋。这是他当了皇帝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建议：“朕想御驾亲征，赴官渡为曹公助力。”
荀彧听到这个要求，一下子呆住了。
同时发呆的，还有赵彦。
他此时躺在自己家的木榻上，右手枕住脑袋，左手高举着一样东西仔细端详。
昨天晚上陈群听到许都卫那边出了变故以后，匆匆赶了过去。赵彦在西曹掾等到天亮，一个小吏过来告诉他，可以回家了。赵彦问陈群跑哪里去了，小吏说他一直在尚书台议事没出来过，什么事却不肯说。
赵彦回家以后，用井水洗了把脸，关好门窗，这才把那件在皇城废墟里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一片狭长白绢布，边缘已经烧得焦黄。从形状能看得出，它曾经属于某一件中衣的衣袖部分。
朝廷的东、西织室例由少府管理，赵彦跟着孔融，也曾对帛缯之事下过一番工夫。从烧焦的丝线断头，他辨认出这片残绢质地是双丝细缣，出自民间织工，所以丝质微微泛黄，远不及官织的蜀缣和临淄缣细腻柔滑。
织一丈“双丝细缣”所耗生丝，是普通织物的两倍，而且工艺繁复，很容易抽丝泛黄，行话谓之“破黄”，卖不出好价格，所以民间很少生产。最近十来年，天下纷乱，蜀道不通，中原特定几个地方才开始有织户尝试生产这种细缣，供给当地大族。
天子从雒阳迁至长安，再迁至许都，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赵彦可以肯定，汉室所用帛物，要么是从宫里带走的正宗蜀产细缣，要么是曹氏进献的普通丝帛，断无可能使用私产的“双丝细缣”。董妃就曾经对赵彦抱怨过，说堂堂汉室现在连匹像样子的织物都拿不出来，只能穿曹氏送的破烂。
而他居然在寝殿的废墟里发现了民间“双丝细缣”质地的中衣，这说明，至少有一个外人曾经进入过寝殿。这人要么穿着这件衣服，要么带着这件衣服，但他在离开时，肯定没带走。
直觉告诉赵彦，这件事与董妃的嘱托密切相关。
赵彦高举着绢布来回看，忽然动作一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扯住绢布两头，把它举到窗边。这时候已经接近巳时，日头正高，一道光线从窗边射进来，透过绢布照入赵彦的眼睛。
借着光照，他能勉强看到帛布内里经纬交错的纹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根纤细的丝线巧妙交汇，构成一个菱形织纹，不瞪大眼睛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不同产地的织工会在布匹上留一个专属记号，方便分货贩卖，万一有什么纠纷，也可以籍此追查。比较知名的官家和民间织室，都会在少府留有记录，哪个记号对应哪地的织工一目了然。
赵彦记得，孔融就任少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重整朝廷内档，并得到了荀彧的大力支持，从雒阳、长安等地回收了一大批残缺不全的历代文书案卷。这些文书都被囤积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库房里，除了孔融没事进去翻腾一圈以外，乏人问津。想到这里，赵彦在榻上待不住了，赶紧穿好衣袍，推门出去。
他们家仆役很奇怪，主人出去一夜不说，怎么回来才待了半天，就急急忙忙又要出去？他想询问，却被赵彦狠狠推开。再一定神，主人已经跑出大门，连门都没关。
好不容易捻到一点线头，可绝不能轻易放过。赵彦望了望天上有些刺眼的大火球，在路人的注视下狂奔起来。
他飞快地跑过一条条街道，一刻都不肯放缓。当他即将穿过两条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从左侧突然冲出一辆马车。马车车夫见势不妙，及时拉住了缰绳，辕马前蹄抬起，发出不满的嘶鸣声。这一人一车堪堪交错，马车车轮上甩出一串雪泥浆，在赵彦背后划出一道灰印。赵彦看都没看，加速往前跑去。
“咦？那不是赵彦么？”郭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搭凉棚，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彦消失的背影。他把脑袋缩回去，摸摸下巴：“一大早就在城里跑步健身，身体好可真叫人羡慕呀。你说对吧？杨公？”
杨彪坐在另外一侧，闭目不语。他年纪太大了，又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夜，已经疲惫不堪。郭嘉看他这一副神态，知趣地闭上了嘴。
马车一直到了杨府大门口才停下来。郭嘉和杨彪还没下车，杨府大门忽然打开，杨修从里面急匆匆地迎出来。
杨彪望着自己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告诉他自己已无能为力，还是试图告诫他不要继续招惹郭嘉。可这个细微的暗示，让杨修更加愤怒，他的脸上腾地升起毫不掩饰的怒火。
“父亲！”
杨彪抬头阻止杨修继续说下去：“董承被劫，北方局势只怕不稳。所以徐福这次会跟郭祭酒北上抗袁，算做咱们杨家臂助汉室之功。”
他一句话，就让杨修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郭嘉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杨修在早上才听到风声，说满宠可能不会继续担任许都令的职务，要外放汝南。他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手段奏效，可现在听到父亲这么说，才意识到情况绝非那么乐观。
表面看，满宠被迫去职，徐福无奈北上，双方各输一招，曹氏拿一个许都令换了一个布衣武夫，有些不值。但实际上满宠只是平调汝南，职权更重于从前，许都令也会另有安排，许都局面不会有任何松动——而杨家却是实打实地损失了一个绝顶高手，还把半个身子暴露在明面，进退两难。
更让杨修深觉侮辱的是，郭嘉甚至不是专门出手来对付他的。
满宠的南下，是因应南方局势的必然安排；董承被劫，是为了让袁绍在政治上陷入被动。即便没有杨修上蹿下跳，这两件事郭嘉仍旧会做。
换句话说，郭嘉只是在按自己节奏布局，顺便反击了杨修一下而已。
郭嘉慢条斯理地爬下马车，当着杨修的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杨修直勾勾地盯着他，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如同一只被夺走了口中鸡雉的妖狐。
“我还没有输。”杨修忽然开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郭嘉有些无奈地撩拨一下额前乱发，拍拍杨修的肩膀：“我对输赢没有兴趣。”
杨修把郭嘉的手拨开，冷冷道：“你等着瞧吧，曹公幕府之中的第一策士，一定会是我。”
郭嘉怔了怔，旋即一脸认真地回答：“等我死后再说这个好不好？”
这时候一个小吏从远处跑来，在郭嘉耳畔耳语几句。郭嘉听罢面色一凛，抬手与杨氏父子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什么事竟能令郭嘉面色生变？”杨彪喃喃道。
此时杨修已经收敛起那副嫉贤妒能的面孔，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嘻嘻地答道：“我猜啊，是陛下开始反击了。”

第十一章 暗涌
皇帝要御驾亲征。
听到荀彧转述天子的这个建议，屋子里的人都为之一愣。
这里不是尚书台，而是荀彧的私人府邸。只有在商议最机密的事情时，荀彧才会选择在这里会客。此时在屋子里的只有四个人，他们代表了许都城内最高的实权。荀彧刚刚向其他三个人转述了天子对官渡的一个小提议。
“陛下是打算投袁吧？”曹仁忍不住率先开口说道。军人的思维，总是比较简单。在他看来，天子显然是打算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离开许都，跑到官渡，再伺机投靠袁绍。不过他自己又想了想，否决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司空府会不会允许天子北上，也不说汉室能不能顺利脱曹投袁。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绍阵营，是否处境会比许都更好？要知道，早在曹公之前，沮授就曾向袁绍提议收留汉室，结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对，最后袁绍一口否决。那位大将军和手底下人对汉室的不屑态度，可见一斑。
“问题不在于陛下想去哪里，而在于他提这么个荒唐的建议，到底想干什么……”
郭嘉一手支着大腿，一手捏着下巴。对于天子这个突兀的提议，连他都感到有些难以把握。
有汉一朝，御驾亲征这种事只有高祖刘邦、武帝刘彻和光武帝刘秀三人干过，而且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军队的前提下，才敢挥师离都。眼下的汉天子一无实权，二少权威，俨然一个傀儡，却也说要御驾亲征，未免有些可笑。就好像一个穷光蛋，却要学豪商说要大宴天下一样。
曹仁想得烦闷，一捶桌子：“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积极，咱们索性把他绑到阵前当肉盾，一路推过去。袁绍那老小子胆敢放箭，就坐实了反贼之名，岂不快哉！”
郭嘉哈哈一笑。曹仁这说法粗率大胆，但不无道理。汉室虽衰微，毕竟还是天下之共主。当年关东诸侯联军讨董，如果董卓旗帜鲜明地亮出天子，以大义名分讨伐叛军，联军必败。可惜那个粗鄙的关西汉子不懂政争之道，终致败亡。
不过今日的情势，又略有不同。曹公的对手，是四世三公、声名煊赫的袁氏一族。曹军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来助势，袁绍同样可以站出来指责曹操矫诏，或者干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他手里刘氏宗族可不少呢。天子这枚棋子，对付袁绍可不是这般用法。
再者说，假如天子去了前线，曹公必须从本来就处于劣势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来保护——或者说监视天子；还得考虑一旦战败，如何裹挟天子安全后撤……总之麻烦多多，好处却少之又少。
“文若你真的没听错么？”郭嘉问。
“我倒希望我是听错了。”荀彧苦笑道。如果天子要求在某些重要职位上安插雒阳系的官员，或者掌握一支宿卫，甚至要求更多政治权力，这都可以理解。可天子偏偏提出这个御驾亲征的荒唐要求，让他十分困惑。
曹氏阵营最具智慧的两个人，因为傀儡天子的一句话而陷入苦苦思索。这时候，在屋子的角落里悠悠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诸位想的可都岔了。”
三个人一齐把视线投过去，看到“老毒物”贾诩跪坐在角落里，裹着貂裘，含含糊糊地说道。
今日议事本是机密，贾诩这新降之人本来是没资格的。但荀彧还是派人把贾诩请来了，希望能借重他的狡黠智慧。贾诩和郭嘉不同，郭嘉是螳螂，时机一到，出手犀利，从不拖泥带水；而贾诩却是一只圆滑老到的蜘蛛，在阴暗处不露痕迹，于无声处悠然布局，等到对手惊觉之时，已然深陷罗网，怎么都挣脱不开了。
他自从带着张绣投诚之后，一直安静地蛰伏着，谁都不知他想干什么。因此郭嘉也赞同把他请来商议，想摸摸这老家伙的底细，看他到底在织什么网。
此时贾诩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曹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贾先生，你有何高论？不妨说来听听。”随即用手指在嘴边比画了一下，补了一句道，“不过请先把那条流涎擦去吧。”
贾诩抬起袖口，把那串快滴到地上的口水擦干净，歉然道：“上了年纪，肺木阳虚，嘴角松弛，总是不免的，不免的。”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老头子装病已经入戏太深，年头太长，恐怕他自己都不大分得清楚真假了。
许都城里曾经传过一个笑话，说贾诩出生的时候，有名医专门诊看过，说这孩子体弱多病，病根无法根除，只能苟延残喘七八十年而已。
贾诩擦拭干净，缓缓说道：“张君侯与曹公本有嫌隙。然而如今曹公却对其如此信任，请问这是什么道理？”曹仁恼怒地伸出大巴掌去拍他的肩膀：“我说老贾，你糊涂啦？咱们说陛下的事呢，能不能别老念叨你那位张君侯？”
贾诩却恍若未闻，自顾絮叨着：“设若张君侯突然举军投效，曹公必然心生疑窦，难以信交。是以当日董承作乱之时，西军入城深入腹心，许都阖城皆在张君侯一掌之中。可他平定祸乱之后，敛兵掩旗，自引军退去，世人方知君侯忠义。”
荀彧、郭嘉同时颔首。西兵入城，绝对是一次极为大胆的操作。谁也没料到，与曹公血海深仇的张绣居然突然反正，杀了董承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放着近在咫尺的司空府不入，乖乖退出了城去。一直到那时，荀彧才算是对张、贾二人真正放心。
“所以我一直对张君侯说，先有大疑，始有大信。”贾诩说到这时，把声音略提高了些，“张君侯能如此，别人亦能。”
曹仁疑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真的要去官渡，而是在政治上做个姿态。打算借此取信曹公？”
“调皮的小孩子闯了祸，总会试图表现得很乖巧，免受责罚。”贾诩的话从来不肯说得直白，拐弯抹角，躲躲闪闪，但偏偏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董承之乱被荀彧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雒阳群臣没有遭到大清洗，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天子参与了这件事——但这不代表曹公对天子没有想法。董承之乱后，借住在司空府的皇帝一定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曹公的愤怒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来。
所以皇帝只得主动示好，打出“御驾亲征”的旗号。这样一来，汉室将与袁氏彻底决裂，让后者在名义上变成叛军，必会让其军心沮丧，人心浮动，袁绍也必痛恨汉室。
这是汉室向曹氏缴纳的一份投名状，表明无意北向。唯有如此，曹公才会真正相信汉室已屈服。
这时荀彧开口了：“纵然天子有此一想，曹公也未必会应允此事。”
“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相干？重要的是，让曹公体察到陛下这份体恤之心，也就够了。”贾诩淡淡说道。他轻轻咳了几声，把视线转向郭嘉，“再者说，曹公当真不会应允么？”
若论臂助，荀彧是曹公的肱股重臣；但若论心腹，谁也不如郭嘉了解曹公更多。郭嘉听到贾诩发问，纤细的手指伸进乱发里抓了一抓，眼睛闪亮：“贾公为何有此一问？”
贾诩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又把话题扯远：“袁绍军中，必有见过陛下天颜之人吧？”
“可着实有不少人。”也只有郭嘉能跟上他飘忽不定的思路。
“袁氏四世三公，世代皆食汉禄。若他们能有机会觐见陛下，奉忠输诚，也是一桩美事啊。”
贾诩没再继续说什么，重新把双肩垂下去，把双眼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几乎看不清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郭嘉听到这话，先是哈哈大笑，随即笑容一敛，手指着老人鼻子道：“你这个家伙，真的是太危险了。”贾诩不置可否，跪坐在原地宛若一尊翁仲。
汉室与曹操的不合，尽人皆知。如果天子通过某种渠道告诉袁绍，汉室愿为内应对抗曹操，并且亲身在官渡露面，袁绍必会笃信不疑。接下来曹氏可以运用的谋略，可就太多选择了。
用“当今天子”玩诈降，也难怪郭嘉会说贾诩太过危险。
荀彧脸色却有些沉重：“奉孝、文和，此事有些太过行险，我以为不妥。”郭嘉摆摆手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待我到了北方，与主公商议便是——若是主公首肯，贾公你可不要袖手旁观呐。”
贾诩徐徐拂了拂袖子：“张君侯也在军中，我自然要看顾他。”
这三个人讲的话如同打哑谜一般，把曹仁听得一头雾水，急得插嘴道：“你们三个到底在说什么？一会儿袁绍一会儿我大哥一会儿又转到张绣那里了，咱们不是在说陛下么？”
三个人都看着曹仁，似笑非笑。曹仁也不是蠢货，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禁瞪圆了眼睛：“你们……真的打算搞什么御驾亲征啊？”
“不，不会有什么御驾亲征，陛下会一直留在许都。”郭嘉狡黠地摩挲着下巴。荀彧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暗自叹了口气，曹公这次对袁绍开战本就是一次豪赌，郭嘉不会介意再下一注大的在上头。
可是，贾诩为什么要从中推动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荀彧转过头去注视贾诩，发现那个人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从未让人看清过。
贾诩似乎觉察到了荀彧的担心，再度睁开双眼，慢吞吞道：“荀令君，在下正好还有一事相求。”荀彧问他何事，贾诩说可还记得司徒王允么？
司徒王允，这个人荀彧怎么会不记得。在董卓祸乱朝野、群雄束手之时，这位汉室忠臣一手筹划，劝诱吕布，诛杀董卓，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汉室扶起来。可惜后来王允不懂安抚之道，为群龙无首的西凉军所杀。至此朝廷倾覆，当今天子不得不开始了尊严丧尽的流亡生涯。
讽刺的是，一手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眼前这位贾诩。他一言劝回了本欲逃回家乡的西凉将领们，反攻长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贾诩才是杀害王允的主谋。
他这时候突然提出王允的名字，让荀彧和郭嘉都心生警惕。
贾诩道：“当日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我阻拦不及，结果王司徒和三个儿子以及宗族十余人惨遭戕害，至今思之，仍旧痛悔不已。前一阵我无意中访到，王司徒有个哥哥，膝下二子，一个叫王晨，一个叫王淩。他们侥幸逃出长安，回到并州祁县老家。这等忠臣遗孤，朝廷不该忘记。”
荀彧不知道贾诩是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目的，不过他这理由冠冕堂皇，倒也无从拒绝。
“以文和你的意思，朝廷当如何表奖？”
“此天子事，在下可不敢置喙。”
荀彧听明白了，贾诩这是要给天子做个人情，委婉地缓和君臣之间的敌意，顺便给各地大族示好，表明他不只是乱汉之臣，也会维护名士遗苗。看来，这个家伙毕竟也是对自己的坏声明有所顾忌，打算洗白一点啊。
祁县王氏在并州是有名的大族，袁曹大战在际，这样的家族如能拉拢住，对曹军大有好处。这个人情，倒也值得做。
“我知道了，我会禀明天子的。”荀彧回答，贾诩连忙伏地致谢。郭嘉饶有兴趣地盯着贾诩的动作，好似盯着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木桩——表面看是截烂木头，里面藏着多少虫蚁，可是谁都不知道。
“该不该让他也看看那几幅画像呢？”一个念头掠过郭嘉心头。
赵彦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到少府存放内档的曹属前。他身子不算健壮，这一段路跑得肺部有些辣辣地疼，不得不放缓脚步，慢慢呼吸以平复心情。
这里虽然号称是少府曹属，可其实只是两间破烂不堪的木屋，分成左右两厢。窗棂与门框都歪歪斜斜，屋顶的青灰瓦片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上一次大雪把上头压塌了几个洞，还没来得及修补，只用一片麻布半遮住。
一想到上次大雪，赵彦眼中不由得一酸，那是董妃去世的日子啊。她那一天死得何等无助，何等凄凉，最后连尸身都不知道葬于何处。从此赵彦每次看到雪，都会觉得心如刀绞，因为每一片从天而降的晶莹六出，都可能是董妃的坟塚。
赵彦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门没有锁，没人会对这种破落地方感兴趣。他踏进去以后，一股浓郁的竹纸的发霉味扑鼻而来，屋子里倒是不暗，因为屋顶漏了好几处大洞，几道光柱垂射而下，照出屋子地面上的数摊圆锥形积雪。
朝廷历朝内档文书卷帙浩大，在这里积存的只是一小部分。可即使是这一小部分，已然把整个屋子填塞得满满当当。几十个阔口的柳条筐和木箱中全是竹简、木简和绢纸，有的编串成卷，更多则是散乱地扔在各处。这些东西全无编类，摆放杂乱，负责搬运的人根本就是漫不经心。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时代，能有人把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无用之物搜集起来，存放一处，已属难得。
赵彦挽起袖子，开始猫下腰去检查。在少府这段时间，他跟着孔融学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策、制、敕等天子颁文都是用绢，章、表、书、状等朝廷行文用木简或麻纸，等而下之的是诸曹掾的吏事案牍，皆用竹木简。所以他只盯着那些竹木简就可以了，其他的可以弃之不管。
纵然如此，这工作量还是不小。这样的冷天里，赵彦居然找得汗流浃背，前后翻了一个多时辰，眼睛酸疼不已，可还是一无所获。
赵彦坐了一会儿，捶了捶有些麻木的大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找的，是各地织物在少府的备案记号，这个不是日常行文，往往数朝不易，所以它的载体不应是简，而是要刻在金石之上，之前的思路错了。
想到这里，赵彦复又起身，在屋子里翻腾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屋外传来脚步声。赵彦大惊，他可没想到平时老鼠都不愿意来的少府曹属，今天居然破天荒有人过来。
严格来说，他属于擅入记室，要是认真起来，也算是一桩罪名，许都卫少不得又会怀疑，赵彦可不想再给陈群添麻烦。他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在阴暗角落里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极大，他掀开箱盖一猫腰跳了进去。
他刚跳进去，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彦悄悄抬起箱盖的一条缝，看到进屋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他认识，是废帝刘辩的遗孀唐姬，男的似乎是个军人，年纪似乎比唐姬还小一点。那名军官背对赵彦，看不清面貌。他身材魁梧，比唐姬足足高出两头，可是两条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下，显得局促不安。
“莫不是唐姬耐不住寂寞，也想改嫁了？”赵彦暗想。寡妇再醮，这倒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一位帝妃动了心思，这却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可是唐姬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赵彦的猜想：“听说你昨天随郭嘉与杨太尉出城？”唐姬的声音很冷漠，比这屋子还要阴冷几分，怎么也不可能是见情人时的语气。
军官连忙躬身道：“此系公务，不敢怠惰。”
“是啊，又是个雪夜。你总是雪夜执行公务，真是辛苦了。”唐姬的话满是嘲讽。说完以后，她昂起头，透过屋顶漏洞朝天空看去，口中喃喃，“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风寒，可有董妹妹死的那一晚冷？”
听到这句话，军官更加不安，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一步。面对这位废帝之妃，他总是束手束脚。听到董妃的名字，在箱子里的赵彦也是手腕一抖，好险没撑住箱盖。
唐姬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瘦弱的身躯靠在柳条筐旁，直视孙礼那年轻的脸庞：“你昨晚出城，曾经寻得几幅画像交给郭嘉，里面画的是什么？”
赵彦根据这寥寥几句话的信息，判断出两个人的关系，近似于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不过唐姬似乎不是用什么把柄来要挟对方，而是不停地刺激对方的耻辱和愧疚。
最关键的是，赵彦感觉到，似乎两人之间的这种奇怪关系，与董妃的死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他屏住呼吸，继续安静地听下去，一点也没觉察到箱子里的异样。
对于唐姬的要求，孙礼有些犹豫。那些画像应该隐藏着很重要的信息，不然郭嘉不会郑重其事地收藏起来。一位王妃开口询问这种军国大事，这让他既奇怪又为难。
“郭祭酒不许外泄，我没有权力告诉别人。”
“你也没有权力坐视一位皇妃的死亡。”唐姬继续逼迫道，下巴微抬，淡眉挺立，让她看上去像是一柄锋利而秀气的短刀。
如果孙礼有勇气抬起头直视唐姬的话，他会发现，这位姑娘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硬。她的眼神每次说话都会游移，不时吞咽口水，右手的指头偶尔还会去拈起衣襟，重重搓动一下。
唐姬心里清楚，严格来说，董妃的死真正要归罪于她、杨修和伏后，他们谁都没资格苛责这位孙校尉。可是她必须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从他嘴里压榨出东西。这种做法有些卑鄙，不过唐姬别无选择。
这个工作从董妃之死那一刻就开始了。杨修认为孙礼这个人心性偏柔，他有忠汉之心，道德感很强烈，却又屈从于现实，矛盾心态值得利用。在杨修的安排下，唐姬开始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碰到孙礼，每一次都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让他逐渐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和愧疚，籍此控制他，让他成为曹军中的一枚眼线。
画像之事唐姬是从杨彪那里听说的。杨太尉说郭嘉拿到画像以后，表情很是古怪，可惜他没机会看到内容，但似乎与神秘离京的邓展有关。杨修指示唐姬尽快与孙礼联系，问清内情。唐姬只得主动去找孙礼，并把他约到这间人迹罕至的屋子里来。
孙礼依然保持着沉默，唐姬决定采取另外一种办法。她把声音放缓，让压力稍微松弛了一些：“孙校尉，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错再错。我不妨告诉你，那些画像，关系到天子的安危。你若真的忠心汉室，该知道其中利害。”
孙礼终于被说动了，他艰难地张开嘴：“画像一共有五张，上面画的都是人的绘像。”
“是谁的？”
孙礼摇摇头：“我不认识。”
“这些画像是从哪里找到的？”
“许都附近的路旁雪地里，应该是邓将军遗留下来的。”
“邓展？”
“是的，他前一日出城，据说是去了温县。”
唐姬的脸色“刷”地褪成一片惨白。邓展、温县、画像，这三个词汇聚到一起，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郭嘉对皇帝的身份起了疑心。
“郭嘉……拿到画像以后有没有说什么？”唐姬的话里有了几丝慌乱。
“没有，不过郭祭酒拿着画像看了很久，以致我们耽误了追击董承。”孙礼略带抱怨地回答。他不知道上头的内情，一直在为没有追上劫囚的队伍而遗憾。
心乱如麻的唐姬又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了。她必须立刻进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伏妹妹与天子。孙礼被要求多在屋子里待一阵，以免被人看到两个人一齐出入。他自己在屋里保持着先前的立姿，过了好一阵才离开。
他们走了以后，赵彦才掀开箱子站起来。从刚才那段话里，他发觉了三件事：一是唐姬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分，这位弘农王妃似乎在策划着什么，或者代表着什么势力；二是董妃的死，与那个年轻校尉有着直接的关系。
赵彦一边琢磨着，一边抬腿从箱子里迈出来。他的手指无意中碰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随手一抓，发现抓起来的是一枚扁平铜符。这铜符以蟠虺为顶，底部呈铲状，表面凹凸不平。在最上端写着两个鸟篆：织造。下面分成两列，一边刻着许多字，一边刻着各种图形。
毫无疑问，这正是赵彦寻找的织室备案。它藏在一大堆竹木简中，若非赵彦改变思路，根本不可能找到。赵彦如获至宝，急忙拿起来细看。他先找到左侧一列的菱形符号，然后用手指划向与之平行的右侧，在那里，蚀刻着四个隶字：并河内温。
并州河内温县。这么说，那段织物应该是温县所出。
赵彦一下子想起来了。刚才唐姬和那名军官的话里，似乎透露说温县出了件大事，惊动了郭嘉亲自过问——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真是一个大突破。可是赵彦却头疼起来。原来他苦于线索太少，无从下手，可现在突然有了一大堆头绪，他反倒糊涂了，不知接下来该去设法接触一下那个校尉，还是去跟踪唐姬，抑或查查温县织物的来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乱七八糟的竹简，把铜符捞出来。不小心“啪”的一声，一枚竹片被铜符带起，跌落在地。赵彦俯身捡起来，随便瞄了一眼。这竹片两指见宽，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时王美人娩于柘馆皇子一臣宇谨录。”
在“皇子”与“一”字之间的空隙大了些，有被刮刀刮过涂抹的痕迹。
“这些内档放得还真是杂乱啊。”赵彦感叹道。他知道这是出自宫内的记录。汉制嫔妃分娩，皆不得在宫内，须外出就馆，这枚竹简估计是负责伺候的黄门记录。这些分娩记录居然和织室的文书混在一处，可见在搬运文件时有多混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温县，无暇多想，随手把那枚竹简丢开，匆匆离开屋子。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唐姬踏进了司空府。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舌香和苦艾，名义上是来探望伏后的。负责护卫皇帝的宿卫对她略一检查，即放行了。她穿过几条走廊，迎面碰到了杨修。
杨修暂时还代着宿卫的工作，这给他接近皇帝创造了便利条件。除了不能进入皇帝皇后的寝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司空府内可以随意活动。他看到唐姬，使了个眼色，伸手过去接她的藤篮。
“陛下正在会客，暂时不能进去。”杨修压低嗓子说，同时用手在篮子里翻来翻去，假装检查。
唐姬会意地点点头，也小声说道：“已经弄清楚了。那五张画像，乃是邓展自温县取回。”杨修一听，脸色骤变，手里的动作一僵。
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轻轻一石打中数鸟，已经让杨修狼狈不堪。他万万没有想到，郭嘉居然还有后手——刘协在做皇帝之前，一直在温县生活。此时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温县画像，毫无疑问，他一定是怀疑皇帝的来历，甚至可能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唐姬急切地问：“德祖，我们怎么办？”如果让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实身份，那汉室将面临着灭顶之灾。一想到这点，她就心慌得不行。
“让我想想……”杨修放下藤篮，闭上眼睛，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拼命挤压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这个对手太可怕了，回许都才区区数日，轻描淡写几手布置，便几乎把他们逼到了死角。
他浑身在战栗，但这不是因为害怕或紧张，而是兴奋，就像是赌徒面对着一盘即将开盘的巨注和一个极其高明的对手，感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郭嘉越是难以对付，这种刺激感越强烈，才越有击败的价值。
“不对……郭嘉应该还不知道。”杨修缓缓睁开眼睛，口气十分笃定。
唐姬问：“你怎么知道？”
“他这种人，一旦把握住了优势，会以最快的速度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击溃敌人，不容任何喘息。如果郭嘉已经知道天子的身份，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囹圄，哪里还会在这里从容讲话。”
杨修的语气里带着淡淡苦涩。刚才他见到郭嘉，被后者以胜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训了一下。由此可见，郭嘉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急于出头的小角色，随手敲打了一下，却没视为心腹之敌。这对杨修的自尊心是一个打击，同时也证明，郭嘉确实不清楚天子的底牌。
“那他派人去温县，到底是为什么？”
“郭嘉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他应该是对那具面目稀烂的‘杨平’尸首产生了怀疑，认为有人在试图掩盖什么，所以才会派出邓展去温县调查，只是针对杨平或者杨俊而已，与天子无关。”
杨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开朗，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样危险吗？”唐姬反问。杨平就是刘协，郭嘉只要一看到画像，立刻就会明白两者的关系。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我爹告诉我，郭嘉已经看过了画像内容。可是，他一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动作。要么是那画像画得不够逼真，他没能辨认出来；要么是他还有更大的图谋，隐忍未发——还有一种可能，温县有高人识破了郭嘉的用意，设法把画像调包或伪造。”
杨修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最后一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缜密，不会不考虑到这些因素。现在一共有五张画像，说明是来自于五个不同的人的描述。他们彼此独立，即使其中一张是伪造的，也能很快被识别出来。除非温县所有见过杨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则郭嘉这个安排不可能被破解。
“如果能亲眼看看画像就好了，孙礼能有机会弄到手么？”
唐姬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孙礼只是个校尉，这种级别的机密他肯定接触不到。更何况，他向唐姬透露情报只是出于愧疚，不可能指望他背叛曹氏。
杨修沉思片刻，把藤篮重新塞到唐姬手里，笑道：“赌注已下，骰子也已经扔出去，无论如何咱们是不能离席走人了。”杨修的话里有担忧，也有兴奋。
担忧的是，他们这个偷天换日的完美计划，如今变得岌岌可危。温县已然引起了郭嘉的关注，这个计划的第一重保护发生了龟裂——尽管这还未危及天子本身，但如果任由郭嘉查下去，早晚会把整个汉室暴露出来，必须要尽快拿出个对策来。
兴奋的是，比起未雨绸缪，杨修还是更喜欢这种亡羊补牢的刺激感。他搓了搓手，让开身后的通道，让唐姬赶快去禀报天子。
“德祖，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这事得你拿主意。”唐姬急道。杨修是他们的核心，无论是居中谋划还是实行，离了他都不成。
杨修指了指身后的走廊：“我自然不会甩手旁观，可拿主意的不在我，而在那边。”
“天子？他行吗？”唐姬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那次逼宫之后，她对“刘协”的懦弱认识深刻，没指望他有多大作为，只要乖乖扮演好皇帝这个角色就足够了。
杨修看出了唐姬的不屑，他带着一丝神秘说道：“天子已经觉醒，许多事情会变得愈发有趣。你最好尽快抛开成见，否则可追不上他的步伐。”
唐姬疑惑地盯着杨修，仿佛他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杨修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做解释，只让她赶紧去觐见陛下。
“天子不是正在会客么？”
“那位客人，与这件事也有莫大的干系。”杨修回答。
很快唐姬就明白杨修为什么这么说。她踏入寝殿之时，看到一个人跪坐在天子下首，他是个独臂人，脸色惨白而疲惫。
当初是他把刘平带出雒阳，一手抚养长大；是他甘愿自断一臂，把杨平悄无声息地送入许都。这是汉天子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初的一环：杨俊。
这一对曾经的父子、如今的君臣此时看着对方，彼此都有些尴尬。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以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无暇旁顾，但他一直想见见自己的“父亲”。杨俊抚养刘协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把他寄养在司马家，表现得颇为冷淡。现在刘协明白了，杨俊是刻意保持着隔阂，大概那时候他就有了预感，“杨平”早晚有一天会舍弃这个身份，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唐姬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进展得很不顺畅。这里是司空府，耳目众多，刘协拿捏不准该如何对待昔日的父亲，杨俊显然也不适应如今的天子，对话经常陷入冷场。好在伏寿在一旁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才把局面维持得不冷不热。
他们看到唐姬进来，都松了一口气。伏寿迎上去，把杨俊介绍给唐姬。杨俊和唐姬虽为同谋，彼此却没见过，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彼此少不得寒暄几句。
严格来说，外臣、皇后、王妃混杂一室相见，这是不合礼制的。不过非常时期，有非常之制，汉室衰微至是，这些礼节也就没那么讲究了。如果张宇在侧，可能还会唠叨两句，可如今随侍的是冷寿光，他一向沉默寡言，没表示任何异议。
唐姬俯在伏寿耳边说了几句话，伏寿面色大变，很快刘协和杨俊也明白了当前的处境。伏寿使了个眼色，冷寿光走到寝室门口站定，防备有人偷听。然后伏寿问杨俊道：“杨大人，温县是你好友司马防的家乡。以你的看法，他这人如何？”
伏寿的潜台词是，司马防是否有可能倒向曹氏。杨俊一口否认：“建公耿直公正，对汉室一片忠心。我当年将平儿……呃，陛下寄养他家中，也是看中建公的稳重。”
“我听说司马大人昔日在雒阳担任尚书右丞之时，曾推举曹操为尉，于其有举荐之恩。在汉室和曹氏之间，司马家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伏寿的言辞锋利尖酸。她跟随在皇帝身边多年，对各地大族充满了不信任。他们大多对朝廷缺乏忠心，只会龟缩在坞堡里算计自己家的利益，随时倒向拥有实权的一边——无论那是谁。
对伏寿的态度，杨俊一时也无话可说。司马防与他是至交好友，对杨平也是关怀备至，但这位老朋友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的政治态度。司马家蛰伏在温县，不与外界过多交接，摆明了要看清形势，择时而动。
更何况，如果郭嘉对杨平之死产生怀疑，去调查温县的话，那说明杨俊本身也遭怀疑，自己都未必能得全，遑论替别人做保。
这时刘协忽然开口：“朕以为，司马家大可不必担心。”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陛下你的真实身份。”伏寿毫不客气地反驳，“司马家爱护的是杨平，不是刘协！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当今天子，是否会愿意为你与曹氏对抗？”
刘协猛然昂起头，眼神炽热：“会的。我与司马家几位公子亲若兄弟，他们会为我与天下为敌。”
伏寿不知道刘协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她不欲争辩，退一步道：“姑且认为陛下你是对的。但司马家远在温县，不知许都内情。郭嘉这次派邓展去画杨平之像，他们没有理由说谎，情势对我们仍是不利。”
“别人或许无从察之，但仲达——就是司马家的二公子——肯定能觉察出其中异样，做出最好的应对。”
“他连你的生死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你不了解仲达，他是一个既聪明又任性的家伙。”
说到这里，刘协的唇边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了河内无忧无虑的时光。他拍了拍膝盖：“我觉得，郭嘉拿到画像却没有任何举动，这一定跟仲达有关系。”
“你觉得？”唐姬忍不住语出嘲讽。刘协不以为忤，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画像之事，朕来亲自处理，你们大可宽心。”唐姬被他的眼神扫过，心中居然一凛，这个河内的纨绔子弟，不知何时起，身上居然也开始有了淡淡的帝王之威。难道这就是杨修说的觉醒？
伏寿颇有些担心地问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刘协回答道：“再过几日，朕要去一趟尚书台，到时候一探究竟便是。”
伏寿觉得这不太合仪轨，刚想劝阻，忽然看到刘协的自信眼神，一下子便明白了。
按说以天子之尊，欲找臣子议事，召其入宫奏对便是，不必屈尊前往掾台。但妙就妙在，尚书台设在禁城之外、宫城之内，属于中朝。虽然天子暂住司空府，但他如果要去禁宫废墟旁的尚书台，理论上不算是出宫，谁也不好指摘。
伏寿这时才发现，原来刘协不光已经融入“皇帝”这个角色，甚至已开始学着利用官场规则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细微而关键的变化，似乎是从他听说了温县司马家的事情之后开始。
这时杨俊颇为担忧地劝道：“陛下此举，甚为不妥。如今郭嘉只是疑心温县与臣，如果陛下不请自去，岂不是主动承认身涉其中瓜葛？”
刘协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朕此去尚书台，是有旁的事情与他们商议。荀令君他们不虞有他。”
杨俊不知道天子说的什么，把探询的目光转向伏寿。伏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提议，他要御驾亲征官渡。”杨俊一时大惊，这岂不是儿戏？
“陛下这个提议，一定会让人怀疑汉室想渡河投袁，平白增添曹氏的疑心，你们……不该如此鲁莽。”杨俊本来想开口训斥，突然想起来他们已不是父子关系，只得强行转圜语气。
伏寿苦笑，其实御驾亲征这件事，她也是刘协向荀彧提出要求之后才知道。她当时的反应和杨俊差不多，很激烈地反对。不过杨修听到这个提议以后，却大加赞赏，认为相当有意思，值得一试。伏寿只得勉强答应一试。
伏寿道：“杨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此事无非是向曹氏示好之意，摆出个姿态而已。曹氏怎么可能会答应呢？陛下更不会真的前往官渡。”
“摆个姿态而已么？那还好，那还好……”杨俊知道目前汉室的策略是韬光养晦，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其实从杨俊把杨平送入许都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便已经完成了。汉室如何图存，自有杨修等一干才俊支撑，他杨俊应该与“杨平”彻底切割开来，不得再有半分瓜葛，以免被人过多联想。今日觐见，已属冒险之举。
想到这里，杨俊用仅有的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勉强撑住身子想站起来。刘协忽然快步走过来，搀起杨俊手臂，慢慢把他扶起来。杨俊吓了一跳，连忙想要避开。刘协却压低声音，在耳畔轻道：“父亲，就让虎头送您一程吧。”
杨俊闻言一震，扭头盯着刘协，一时四目相对。虎头是杨平的小名，小时候杨俊就经常这么叫他。听到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杨俊严峻如岩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肩膀低垂，任凭自己儿子搀起，朝着门口走去。
在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这一对父子，还从来没走得这么贴近，这么亲切。刘协这时才发现，自己对杨俊这位“父亲”的爱，并不逊于对司马父子的感情。可惜之前因为种种隔阂，他从未与自己父亲认真地交流过，以致留给他们互相了解的时间，只剩下这短短的几步。
两人在无言中慢慢踱到了门口。刘协恋恋不舍地把他的胳膊松开，杨俊迈出门槛，转身跪倒在地，叩谢天恩。这里是司空府，曹氏耳目到处都是，如果看到当今天子居然执晚辈礼亲自送杨俊出来，会引发大乱子。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父子之情，到此为止了。
“朕要去打打拳，活动一下筋骨。”刘协故意提高声音，吩咐冷寿光去取外袍来，他想陪父亲多走一段路。
伏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明明在数天之前，这位假刘协还懦弱而幼稚地试图逃避，而现在自己似乎都快要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许都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准确地说，是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
位于许都的朝廷发布了一份诏书。诏书中说前车骑将军董承意图谋反，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天子仁慈，不忍杀戮，让董承自承其罪，押返原籍闭门自省。可是他在离开许都的半路，却被袁绍强行请去南皮。因此天子下诏责问袁绍，要求他尽快来许都解释。
这份诏书的正本被送去了南皮，抄本则被分送至各地郡县。
紧接着，董承死于袁绍军中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一时天下议论纷纷。
只要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董承之乱绝对不只这么简单，袁绍也不可能前往许都请罪。这份文采斐然的制文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许都在这时候抛出这么一份东西，只有一个目的：这是袁、曹再次开战的明确信号。
但董承死于袁绍领内，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天下人在感叹曹操对待政敌的大度同时，无不对袁绍的行为充满疑惑。要知道，袁家累世食汉禄，四世三公，袁绍本人还是朝廷的骠骑大将军。这种明确对抗朝廷的行为，多少会造成领内士族与部队思想上的混乱——无视皇权是一回事，与皇权对抗是另外一回事，汉家天子数百年来的余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人们心中消除的。
一些小规模的叛乱相继在青州、幽州等地爆发，并州的大族们也表现暧昧，只有冀州还勉强保持着平静。袁绍潜在的一些盟友和敌人，纷纷来信询问详情。袁氏在舆论上很快陷入了被动。
对此袁绍非常恼火，他是个非常注重声誉的人，被这么兜头一桶脏水泼下来，心情实在是糟透了。名满天下的袁氏望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袁绍为此甚至推迟了进军，发誓一定要彻查此事。
到底是谁的责任？要么是沮授，要么是淳于琼，两者必居其一。
董承的尸体此时摆放在石洞里的一块大青石板上，袁绍、沮授、郭图以及淳于琼围在旁边，他们神色各异，但有两种共同的表情：厌恶以及震骇。
蜚先生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勾刀与抓钩，有条不紊地剖开董承的肚皮，钩出一堆散发着浓郁血腥的内脏，一一放在烛光下查验，不时还用舌头去舔一舔。他的双手和前襟沾满了血和汁液，唯一露出外面的红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匠人在一截上好的木料上雕花。
在石洞里的人都是见惯了杀戮的，对血与尸体并不陌生。可当他们见到蜚先生这种极端冷静而精准的解尸之法，却从魂魄深处感到一丝颤栗——杀死一个人是一回事，把一个人完整地分解开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蜚先生用了一个时辰时间，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董承的心、肝、肾、脾、胃、肠等脏器整齐地排列在石板前，只剩下一具腹腔空空的车骑将军横卧在石板上，如同一口被山贼搬空了的木箱。据说蜚先生曾经师从名医华佗，从他的解剖手法来看，这个传言很有根据。
在这一个时辰里，即使是最无耐心的袁绍，也只是安静地旁观着，不敢打断。直到蜚先生把双手擦干净，袁绍才问道：“蜚先生，查勘得如何了？”
“董将军是中毒而死，而且中毒时间是在两到三日之内。”
听到这个论断，旁边的沮授长出一口气。
两到三日之前，淳于琼还带着董承在曹军控制区内逃亡，无论如何，这笔账是算不到自己头上了。
“仲简，这是怎么回事？”袁绍冷冷地望着淳于琼。淳于琼懊恼地抓了抓头皮，不知该怎么辩解才好。这让郭图很是着急。如果淳于琼受到叱责，沮授的影响力会进一步扩大，他们这些非河北派系的人处境会更加艰难。
沮授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我想将军应该是无辜的，下毒的是他麾下的内奸。”
这个指控就更严厉了，明摆着说淳于琼治军失察。淳于琼皱着眉头道：“我的部下都是多年跟随我的，他们的忠诚无可置疑。”沮授冷笑道：“那董将军身上的毒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他自己不成？”
这时候，蜚先生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我适才尝过了他的脏器，有淡淡的丁香味道。这是一种延时之毒，叫噎鸣。初服并无效果，要等上一段时间以后，毒才会侵入五脏六腑，致人死地。至于延迟的时间，可以靠下药轻重来调节。”
“能精确到多少？”郭图问。
“若是我来调配，叫你三更死，绝不会四更亡。”蜚先生平静地回答。
郭图又追问道：“那么曹营之中，有谁能做到和先生一样高明呢？”
蜚先生的独眼猝然变红了许多：“自然是我那个亲爱的师弟郭奉孝了。”
是言一出，周围几个人表情都变了变。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蜚先生承认与郭嘉的关系，两个人居然是同学，而且同在华佗门下。
郭图立刻站出来：“主公，若蜚先生所言非虚，那么董承暴毙一事，恐怕是郭嘉的阴谋。”沮授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郭嘉的手段，谁都知道。有他参与，那么整个事件就从一个意外变成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圈套。如果董承半路意外暴死，那是淳于琼执行不力；如果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那就是沮授见事不明了。
沮授嘶哑着嗓子辩解道：“主公，郭大人这番话，实在有些武断。”
郭图看了眼淳于琼，转脸冷笑道：“沮大人，我问过淳于大人整个行动的细节，有三点不明。第一，为何曹军押运重犯董承时防范如此松懈？第二，为何淳于大人一路撤回却没遭遇任何曹军追击？第三，为何董承这边刚死，消息尚未走露，许都立刻就发布了谴责的诏书？”
这三个问题问出来，淳于琼的精神放松了许多，而沮授的脸色却越发铁青起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也可能是曹军发现我们劫走了董承以后，在半路下毒试图灭口。”沮授辩解。
“如果曹军为了阻止我们获得董承，直接下剧毒杀死就够了，何必大费周章用噎鸣之药呢？他们用了延时之计，算准淳于大人过河的日子，让董承死在我军境内。这嫁祸之计，岂非昭然若揭？”
面对郭图气势如虹的攻击，沮授几乎无法抵挡。他很奇怪，一向不以言辞而著称的郭图，怎么今日如有神助，变得词锋滔滔？
袁绍听着郭图的分析，怒气愈盛。
骠骑大将军必须是清白而正确的，他的决策不可能失误，如果有失误存在，那一定是手底下的人办砸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郭图的分析，他越听越有道理，越听对沮授的意见越大。
“……以我之见，只怕此事从一开始就是郭嘉的设计。无论谁去劫持董承，他都一定会死。”郭图一句话，既摘出了淳于琼的责任，又坐实了沮授的责任。
“主公！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沮授急切地喊道。
“够了！”袁绍一拂衣袖，“这里并非争吵之地，走吧。”说完他向蜚先生施过一礼，转身离去，沮授追上去继续解释，慌乱得几乎要摔倒在地。郭图和淳于琼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前者眼神里是得意，后者眼神里是感激。
……
郭图再一次进入那个洞窟，右手高举火把。这一次他的心情非常好，走起路来步子轻飘飘的，仿佛还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就连洞中那略带着腐朽气味的空气，此刻闻起来都很舒心。
他循着那一条狭窄幽暗的石路走到洞窟尽头，看到蜚先生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奋笔疾书，勤奋依旧。
蜚先生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嘶声问道：“情况如何？”
“一切就如同先生规划的那样。”郭图满脸兴奋。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套座上，让洞里略微敞亮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主公对沮授非常生气，把他当众训斥了一顿，沮授颜面大失。”
郭图舔了舔嘴唇，兴奋不已。沮授是冀州系的擎天一柱，能够让他吃瘪，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郭图告诉蜚先生，在他说完之后，辛氏兄弟、逢纪、审配等人也纷纷落井下石，敲钉转角，把沮授的责任坐得实实。沮授听得浑身发颤，差点没气晕过去，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袁绍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沮授的监军之权被一分为三。我与淳于将军也被擢为监军，与他三足鼎立，各典一军——从此他再不能对军中指手画脚了。”
“呵呵，这是为了安抚淳于琼吧。可惜监军听着好听，未必能捞到什么上阵打仗的机会。袁绍对这位老同僚十分尊重，可就是不肯让他去一线统领大军作战，可见明里暗里地也有所忌惮。这是咱们的机会，记得要好好拉拢他。”
“明白，明白。”郭图对蜚先生如今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沮授的那一番攻击，全是蜚先生教他的，再配合蜚先生的验尸结论，堪称严丝合缝，不由得袁绍不信。
郭图只是略摇动几下舌头，便削弱了冀州一系，扳倒沮授，还把淳于琼拉入己方阵营。这种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只可惜主公还是太仁慈了。沮授出了这么大的错，居然只是削权而已。若换了我，就把他直接赶回南皮，去陪田丰坐牢！”
蜚先生摇摇头：“袁绍已经把田丰下狱，如果再重手处置沮授，那便把以田、沮为首的冀州大族得罪完了。更何况，对咱们来说，留着沮授来制衡审配、逢纪，颍川才好有腾挪之机。”
郭图连连点头称是，他忽然凑近蜚先生，略带讨好地说：“经此一事，主公已经不再信任沮授的操控能力。他除了监军之权被削，手里掌握的那一部分秘密力量，也都转移到我手中了。如今整个袁家刺奸用间之事皆由在下掌控。”
“这么说，现在荀谌也归你管理喽？”蜚先生眯起独眼，青袍下的手臂略微动了动。这次能够顺利扳倒沮授，荀谌于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对于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特别关心。
“是的，以后咱们颍川一派的路，是越走越宽呐！”说到这里，郭图双目熠熠放出光彩，咧开的嘴唇拉开一个孤度，毫不隐讳地流露出他的勃勃野心。
颍川望族之中，以荀家最为知名，对此郭图一直满怀了羡慕与嫉妒。颍川郭氏是汉大司农郭全后裔，从阳曲迁至颍川，算是外来户，与当地荀、陈、钟等大族相比，地位一直不彰，总是低人一头。
眼下在蜚先生的谋划之下，郭图在袁营的地位得到了很大提升，前景一片光明，这让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倘若这次袁绍击败曹操，成为中原霸主，他郭图便有机会做到尚书令、九卿甚至更高，届时颍川郭氏一定能扬眉吐气。
看着郭图手舞足蹈，蜚先生嘿然一笑，又拿起身前的书简开始批阅。什么名利、什么家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便有如浮云一般，甚至于袁绍军的成败，他都漠不关心。在蜚先生眼中，中原大地只是一面让他和郭嘉对弈的棋盘，袁氏与曹氏皆是棋子。蜚先生唯一的目标，只有坐在棋盘对面的郭嘉。
破坏曹军的谋策，就是抽郭嘉的脸；辅佐袁绍击败曹操，就是要郭嘉的命。
沮授主持的这个劫持董承计划，蜚先生一听便知是郭嘉嫁祸于人的计策。这种手法，根本就逃不过他的独眼。不过蜚先生没有点破，反而将计就计，干掉沮授把郭图送上高位，全面掌握了袁绍军潜藏的情报力量。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是给我做嫁衣。”蜚先生手持策卷，身体朝后靠去，赤红色的独眼缓缓阖上，青袍罩下的溃烂伤口在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仇恨。
“快点来吧，我已等不及要干掉你。”

第十二章 杀人阱
郭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遥远的仇人诅咒，他正在应付眼前的天子。
此时他们两人正跪坐在尚书台里。就在不远的东面，一座新的禁宫正在紧张地搭建中，不时有喊号声和锤击声传来。荀彧这时在城外督促粮草，曹仁也忙着整顿兵马，尚书台里只有他们两个，就连冷寿光都被赶到外面去。
“陛下意欲御驾亲征，曹公感激罔极。只是前线凶险，刀枪无眼，不宜轻动大驾。陛下只需安坐许都，便是对曹公最好的臂助。”
这一句话说得别有深意，郭嘉抬眼细看，发现天子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曹公的意见数天前就回复了。按道理，应该是荀彧来转达这个意见，但郭嘉自告奋勇要向天子汇报，为此还特意推迟了前往官渡的行程，荀彧也只好由着他。郭嘉既然坚持要觐见天子，一定是有他特别的理由。
“那朕就在许都静候曹司空的好消息了。”刘协回答。曹操谢绝了亲征的提议，对此刘协并不意外，他从来没指望过曹氏会答应这个请求。
刘协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画像，不料郭嘉一猫腰，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矮脚竹杯和一小瓮酒，笑嘻嘻地说道：“陛下，趁着文若不在，咱们赶紧来喝一口。”
刘协一愣，早听说郭嘉狂放悖礼，可没想到面对天子他也这么放得开。觐见天子乃是件严肃的事，别说荀彧、董承、满宠他们，即使是孔融那样的名士，也是以直臣谏言自居，不会错乱了尊卑。像郭嘉这样，以对朋友的随便口气与天子对谈，他还是第一次见。
“每天这样，陛下您也很累吧？咱们什么也不谈了，就是喝酒！闲聊！”
郭嘉从怀里取出一柄铜勺，在半空晃了晃，舀满两个杯子，然后身体略微后仰，把跪坐的腿伸直，露出两只缝着补丁的毛袜子——若是早个几十年，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好在刘协并非天生帝王，内心渴望能跟人有一次放松的交流——哪怕是敌人也好——他俯身前倾，把杯子拿起来，双手平握，略微一抬，然后一饮而尽。
酒味清洌，辣而醇厚，刘协咂了砸嘴唇，意犹未尽。他品得出这是陈年佳酿，不是轻易而得的。郭嘉见他喜欢，又给舀了一杯：“这可是我多年珍藏，若非陛下，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不喝么？”刘协发现郭嘉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
郭嘉满脸遗憾地说道：“医师说臣须戒色戒酒，否则年华不永。色是戒不了了，只好稍微少喝些酒啦。”说完他微微啜了一口，算是陪过。
刘协把心一横，心想不管你怀有什么用意，我且喝了再说，不再客气，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这酒劲不小，很快他便有些醺醺然，于是也像郭嘉一样，把身子后仰，双腿翘起来。说实话，这可比那规规矩矩的坐姿舒服多了，刘协感觉到心中一阵轻松，两个人之间的拘谨很快便消失了，如同一对年轻好友，在这尚书台里斟饮闲谈。
刘协发现，如果刨去政治立场，郭嘉是一个很好的酒友，头脑活络，谈吐有趣，偶尔还有些惊人的论点。他自从来到许都，还从未与人如此轻松地交流过，居然和一个最危险的敌人最谈得来，这事有些荒谬的喜感。
谈到酣处，郭嘉忽然放下酒杯，问道：“陛下你可听过白龙鱼服的故事么？”
“嗯？没有。”刘协回答，但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郭嘉道：“这是刘向《说苑·正谏》里的一段。说的是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刘协眼睛一亮：莫不是张衡《东京赋》里提到的“白龙鱼服，见困豫且”？他旋即警惕起来，郭嘉提这么一个典故，到底有什么寓意？
以古事喻现实，这是时人最喜欢的说话方式。刘协与荀彧一番《离骚》对谈，便可剖白心迹，如今郭嘉抬出白龙的典故，显然是意有所指。
龙变身成了游鱼，却被一个渔夫射瞎了眼睛。郭嘉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郭嘉又啜了一口酒，略带狡黠地瞥了天子一眼：“眼看就要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陛下困守宫中这么久，可曾想过出去逍遥一番？”刘协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本来就是河内野人，平日里习于山野游猎，自从来到许都以后，还从未再舒展筋骨，只能每天在院子里打拳为乐。
“只是，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刘协按下跃动的心情，谨慎回答。他始终没有忘记，对面的这个人叫郭嘉，是一个连杨修都不得不低头服输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
“这有什么不合？哪一朝天子没有田狩过——再者说，谁说是天子外出呢？”郭嘉故意把“天子”二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刘协才发觉郭嘉说那故事的用意。龙只有披上鱼皮，才能潜入潭水；天子只有换上私服，才能外出。他抬起头，看到郭嘉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自己。
不会吧？他是在暗示我微服出行吗？
仿佛为了确认刘协的猜想，郭嘉很快又补充道：“我已经备好了衣物和两匹马，咱们偷偷溜出去，入夜之前赶回来就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出玩的路线到如何躲避许都城的巡逻兵都计划得很周详，似乎很享受这谋划的过程。
刘协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依稀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最凶恶的敌人郭嘉，而是司马懿。以前在河内的时候，司马懿也经常撺掇他偷偷跑出去玩。
可是，为什么？从曹氏角度来看，皇帝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就好了。可现在郭嘉为什么要劝说自己微服出游呢？看到刘协有些犹豫，郭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刘协伸出手：“来吧，反正你不是皇帝。”
听到这句话，刘协犹如五雷轰顶，几乎骇得要跳起来。好在郭嘉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军师祭酒。只限在今天，咱们是两个偷懒怠工的小吏，要背着曹掾长官出去踏青，享受一天的自由自在。这不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么？”
郭嘉双眸闪闪发亮，笑得活像是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小男孩。
孔融正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一抬头看到赵彦过来，乐呵呵地说道：“彦威啊，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篇《白虎通义》的议论，你给来品鉴品鉴。”
赵彦接过去略读了读，恭维了一番。孔融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这次许下聚议，凭这一篇就能震慑群儒，打通汉初以来的文脉。赵彦附和几句，然后说：“孔少府，我想离开许都几天。”
“嗯？去哪里？”孔融停住了手中的笔，神情有些诧异。
“并州那边有几位隐居的大儒，地位不低。我想如果只是书信召集，未免有失诚意，不如派使者去登门延请，方显朝廷看重。”
“也有道理……不过眼下袁曹即将开战，并州那边可不太平啊。”
“经学千古事，岂是刀兵所能阻挠的。”
听到赵彦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孔融哈哈大笑，连连称好：“彦威你能有这种心思，真是难得，我没看错你。一会儿我就去找赵温和荀彧，请个专使符传来。你带上那个，办事也方便些。”
孔融说到做到，不一会儿工夫，就拿回来一块木质方形符节，上头刻着“奉诏征辟”四个篆字，另外一端则是七星和貔貅纹，说明这枚符节是朝廷和司空府联合签发，效力非同一般。
孔融把符节扔给赵彦，问他什么时候走。赵彦回答说马上，孔融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然后把他那一篇旷世之作收了最后一笔，卷成一册，拿丝绳捆好，唤来一个小书吏。
“去把它抄录五份，一份送给陛下，一份送给荀令君，两份存起来。”
“还有一份呢？”小书吏紧张地问。
孔融道：“当然是送到荆州祢衡那里。这其中的妙处，除了杨德祖，可是只有他能了解呢。”交代完之后，这位名士拍了拍手，转到后屋去取出一樽兽头酒壶，自斟自酌起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
赵彦揣着符节离开孔府，他的坐骑就拴在门口。这是一匹健壮的军马，鞍鞯齐全，屁股上还打着烙印。
本来马匹是许都重要的战略物资，被严厉管制，赵彦这种级别的官员，根本不可能弄到。这一匹马，是好朋友陈群出面借给他用的。董承死后，陈群认为郭嘉越来越肆无忌惮，必须要有所控制才行。他借马给赵彦，是希望他去并州考察一下当地大族，看是否有合适的人才可以征辟入司空府，稍微制衡一下郭嘉。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是出于关心朋友。
赵彦跨上马，轻抖缰绳，心事重重地朝着城门跑去。凭着那枚符节，城门令没有多做拦阻，略做检查便放行了。赵彦一刻也没停留，扬鞭一抽，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此时许都周边仍为白茫茫的积雪所覆盖，可迎面吹来的风中已能感受到微弱的春意。到了这个季节，只消几天工夫，这些残雪便会消融成水，渗入泥土之中，滋养着土地中的种子与土地上的人们。讽刺的是，在这生机即将回归的时令，一场即将夺取无数性命的大战也在酝酿着。
如果是早几年的赵彦，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色大为感慨，说不定还会即兴吟诵一首诗出来。可是现在的他，已顾不得驻足观望。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些隐居的名儒，也不是大族的名士，而是温县司马家。
从禁宫里找到的那截残布，已经确认是来自于温县的织工。而且从唐姬的话中也能判断出，郭嘉也对这个司马家有着不小的兴趣。这两条线索交汇在一起，似乎都与皇帝有关。于是赵彦认为那边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不亲自过去查勘一下他总是不甘心。
促使赵彦前往温县还有一个理由：许都现在太危险了。这个危险是来自于两方面，一方面是来自于郭嘉，他对赵彦一直抱有怀疑，只是未捉到把柄；另外一方面的压力，则来自于一个神秘人。那个神秘人不仅跟踪他前往禁宫，还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及时通知陈群。赵彦不知道这人的动机是什么，是否有善意，但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种情势之下，赵彦不敢在许都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不如外出温县一趟，远离许都这个是非之地。
赵彦在路上跑了一阵，发现前头有两名头戴斗笠的骑士。他们前进的速度不快，任凭坐骑一路小跑，身体随之摇摆，肌肉颇为放松。赵彦注意到这两匹马也是军马，两侧的搭袋里还放着弓箭和酒壶，看来是出来踏青的。
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出来游玩，可真是两个悠闲的家伙。赵彦没理睬他们，加快速度，想从他们侧面超过去。当他凑近以后发现，那两个骑士用丝帛蒙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面孔。
忽然其中一位骑士喊道：“春光如此美好，先生何不驻足片刻，共酌一觞？”
赵彦哪里有这种心情，他在马上略一抱拳，然后快马一鞭，匆匆离去。那位骑士在马上笑道：“你看，这些人总是这样，行色匆匆。”另外一位骑士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人不是赵议郎么？他这时候离开许都，是去干吗呢？”骑士摸了摸下巴，旋即拍了拍头，“哎呀，我怎么忘了，我是‘戏志才’啊，这些公事跟咱们没关系。对吧？刘兄？”
另一位骑士没理睬他，而是摘下丝帛罩口，环顾四周，胸部起伏。
他们两个正是偷偷溜出城的郭嘉与刘协。
对于郭嘉在尚书台微服出游的荒唐提议，刘协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郭嘉借口要向皇帝密奏陈事，把他带去了自己的私宅。在那里，他们换上了信使专用的号衣，戴上檐斗笠，准备了一条丝帛捂住口鼻，还想了两个化名。
随侍的冷寿光没有表达任何反对意见，他的职责是侍候皇帝，而不是对皇帝指手画脚。郭嘉和刘协在换衣服的时候，他只是恭顺地帮天子托着外袍，面无表情。只有当郭嘉说出自己的化名叫做“戏志才”时，这位曾经的同门师弟才微微露出一丝愤恨。
刘协则选择了“刘平”作为化名。讽刺的是，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准备停当之后，两个人从私宅后院偷偷溜了出去。冷寿光则被留在了宅前，守在空房之外，告诉每一个前来问询的人陛下和祭酒正在议事，不得靠近。
在许都令的暗中协助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地弄到了两匹马并混出了城。
重回原野，无论是清新的野风、稀疏的枯树还是远处的地平线，都让刘协十分陶醉。他的心情被狭窄的许都压抑太久了，好似一匹被压叠得无比密实的宫锦，密到难以喘息。一直到此时，这匹宫锦才被徐徐展开，露出本来颜色。
刘协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汉武帝对郊猎乐此不疲。无论谁在皇城那种地方久居，都会有冲出樊笼一任驰骋的冲动。他伸出手来，感受了一番料峭的春风，恨不得立刻催马挽弓，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但郭嘉在一旁的眼神，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他现在不是杨平，是大病初愈的刘协。“五禽戏”可以解释他偶尔展露的武功，但无法解释他为何突然就变得弓马娴熟。一直到现在，郭嘉的动机仍旧不明，他可不能轻易卸下心房露出破绽。
两个人并驾齐驱跑了一阵，“戏志才”在马上扬鞭笑道：“刘兄，是否舒畅快意？”“刘平”把浮上心头的跃动按捺下去，回了一个修饰过的微笑：“古人郊猎之乐，今知之矣。”
出发之前，郭嘉就明确表示，这一天出来玩的是“戏志才”和“刘平”，没有军师祭酒也没有皇帝，不谈任何公务，也不提任何朝政。截止到目前，郭嘉都做得不错，一语未涉曹氏，就连赵彦匆匆离开许都这么可疑的事，他都未有任何动作。
慢慢地，刘协也放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片美景之中。二人信马由缰，且走且看，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走去。郭嘉的骑术不算高明，勉强能保持不跌下来而已，经常会被刘协甩开。
此时积雪未化，踏青还谈不上，不过感受到春意初来的小动物倒有不少已经冒出头来。才一个多时辰，两个人已经猎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头狐狸。这还是刘协刻意藏拙的结果，否则战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长，无论是兔子还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笔合适，吃起来便没什么口味了。”刘协骑在马上，看着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无惋惜地说。听到刘协这样讲，郭嘉下马拎起兔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后用舌头舔了几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颈，抬头一本正经道：“果然血味发涩，想不到刘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当初颠沛流离，不得不学得一技傍身。”刘协机警地回答。当初汉室从雒阳至长安，再从长安一路东来，屡有大臣活活饿死，皇帝学点弓术糊口，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进坐骑旁边的搭筐里，重新上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还是跑得满地皆是，不知会成为哪只猛虎的口中食啊。”
前半句是《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汉相争，后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试探。
刘协听到，侧脸道：“戏兄，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这是《左传》里曹刿同乡对曹刿说的话，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对典故，他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谈国事。郭嘉听了，捶了捶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结果一下子平衡没掌握好，差点摔下马去。
“哎呀，真是麻烦，平时我都是坐马车出入。”郭嘉紧抓着缰绳，脸上浮现出不健康的红色。
“你又犯规了，戏兄。”
郭嘉又要摆出道歉的手势，但这一次他没那么幸运了，只听得“扑通”一声，这位天才掉下马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嘉狼狈地爬起来，咳嗽数声，一抬头，与刘协的戏谑眼神恰好四目相对。这两位对天下大势影响至深的敌人，在原野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倘若让熟知朝廷内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且走且玩，眼看日头移到了天顶，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黑影，竟是一个村落模样。郭嘉袖手说道：“我们不妨在那里休息一下，再从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赶回许都。”
刘协感觉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导着方向，既然他建议在这村子里休息，一定也是有什么目的。刘协没有多问，跟着过去了。
这村子不似寻常村落东一栋、西一间杂乱无章，而是规整有致，屋舍划一，一看便知是个新起的村子，里面住的多是屯田兵与家眷。如今官渡抽调了曹军大部分兵力，此时在村里的只有些妇孺。她们看到忽然有两个骑士闯入，都有些惊慌。
刘协暗想，这种村子，恐怕连酒馆都不会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脚，讨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仿佛胸有成竹，也不问路，径直朝村子里走去。刘协跟在身后，心中纳罕不已。
郭嘉带着刘协七转八转，来到一条巷子深处。这里两侧俱是低矮茅屋，尽头是一处土墙大院，门口看似简陋，柴门却扎得颇为别致，门上刻意留了两只粗大树枝昂扬朝天，仿佛牛的两只巨角——刘协从未在中原见过这等规制。
郭嘉下马，拍了拍柴门，很快里面走出一位女子。
刘协认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做任红昌。但这千娇百媚的小女子，难道不应该在许都尽享锦衣玉食么？怎么跑到这里，有如一个粗布荆钗的村妇。
“红昌，我带了一位朋友来坐坐，许都的刘公子。”郭嘉大大咧咧推门而入，还补了一句，“这位可是汉室宗亲。”任红昌警惕地看了刘协一眼，又看看郭嘉，这才微微整衽，表示欢迎。
刘协按下苦笑，也迈步走了进去。郭嘉这句介绍，严格来说还真没错，他真的是汉室宗亲。
三人进了院子，从旁边茅屋里跑出好几个小孩子。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看到有客人来了，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刘协一惊，心想莫非这是郭嘉在外头养的私生子？可任红昌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怎么能生出十几岁的孩子来？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辩解，邪邪一笑，径直朝前走去。
任红昌把他们迎进正中的一间木屋，然后端来两碗新煮的热水和两块干硬的面饼。看得出，这是两个不速之客，她仓促之间也只有准备这些。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放心了些，看来郭嘉来此也是心血来潮，并未出于某种“设计”。
刘协拿起一块面饼，蘸了蘸热水，塞入口中。这水带着一丝甘甜，似乎是用什么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块饼，端详片刻，对任红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块来？我们跑了半天，可都饿啦。”
任红昌嘴唇嚅动，似乎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屈服般地撩起额前乱丝，转身出去。过不多时，她又拿来一张面饼，搁到郭嘉和刘协前面。
在许都时，郭嘉与任红昌狎昵无遮，肆意大胆；可在这个村子里，郭嘉非但没有什么露骨举动，反而以礼相待，十分客气。
“真看不出你们还挺相敬如宾。”刘协好奇地问。
郭嘉摊开头，无奈地指了指茅屋顶：“这是她的家。”
“她的家？”
“没错。我们约好了。在许都我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但在这里，她才是主人。高兴了，扔给我两张饼，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没干过。”
郭嘉说这些话时，口气充满无奈，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很享受的光芒。
对郭嘉的做法刘协很意外。乱世男人不如狗，女人连男人也不如，要么沦为贼匪玩物，要么托庇于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红昌和郭嘉的这种关系，可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小脑袋簇拥到低矮的窗户前，朝里面好奇地窥视。任红昌气恼地挥了挥手，可他们还是不肯走。她从郭嘉手里夺过半张面饼，撕成三片扔过去，这些小脑袋才发出一连串喜悦笑声，从窗台消失。
郭嘉苦笑着把剩余半张扔到嘴里，嚼了嚼，费力地咽下去，这才向刘协解释道：“那些孩子都是战争遗孤，被她以典农中郎将任峻侄女的名义收养在这里，自成一家。她时常会过来看看。”
“她一个女子，孤身往返于许都与村子之间，难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红昌离开的背影，手指轻轻弹动，“她的来头，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刘协点头。任峻在曹氏阵营，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一手主持曹军的屯田事务，还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说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摆摆手：“你误会了，那只是个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个人情，只好认下这个干侄女。”他复又压低了嗓子，“你可知我从哪里得到这女人？两年前的徐州，白门楼下！”
刘协一口水没喝下去，差点噎着。
“吕布的女人？！”
“刘兄你的想法太龌龊了，不要看见女人就联想到姬妾。”郭嘉义正词严地批评道，“她一直跟随在吕布身边，但吕布似乎对她没什么想法，亦兄亦友。白门楼吕布身死之时，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抚养的遗孤。”
“然后你就答应了？”
“当然。你想，她一介美貌弱质女子，竟在虎狼横行的西凉军中站稳脚跟，没点本事怎么可能。吕布告诉我，这姑娘不是汉家人。她此来中原，一直在寻找有力者依附，似乎怀有什么企图。至于这企图为何，吕布自己也说不清。”
刘协点点头，任红昌给他的感觉，确实有些奇异之处，时而幼稚娇憨，时而严厉精干，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那她到底怀有什么目的？你现在知道了么？”
“不知道。”郭嘉很干脆地回答，“所以这才有趣。”
刘协注意到，郭嘉谈起任红昌的表情，和杨修谈起郭嘉时的神情颇为类似。郭、杨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厌恶平庸，渴望挑战，困难和谜语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人生消遣。刘协甚至怀疑，郭嘉之所以对任红昌如此热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难解之谜。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禄的老婆为外室。所谓上行下效，我禀明曹公之后，就把红昌姑娘接走了。当夜我们便做了约定，她甘愿侍奉我，换得那几个遗孤有立锥之地。”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里的饼渣：“现在时候还早，刘兄你读的书多，能帮我一个忙么？”
“但说不妨。”
“我原本想把红昌和这些孩子放到许都，但陈群从中做梗，我只得把她们安顿在此处。这里环境尚好，就是读书人太少。红昌希望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识丁的村莽之夫，浑浑噩噩过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给他们开蒙讲授一番？”
刘协略做沉思，欣然应允。若说学问，他虽不敢说比孔融、边让等一代大儒，但给几个小孩子讲课，还是可以胜任的。
郭嘉冲外头比了个手势，任红昌很快赶着那几个孩童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搬着一张板凳，齐齐坐在刘协身前。任红昌端来一个沙盘和一截树枝，放到刘协面前。
这些孩子既无父母养育，也无大族庇荫，若再没什么一技之长，这辈子注定只能在这屯田村里终老一生。任红昌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给他们指出一条晋身之路。
刘协决定给他们讲《仓颉篇》。此篇是汉代给童子开蒙之书，乃是由《仓颉》《爰历》《博学》三册合编而成，语字浅显，意喻深刻。刘协五岁的时候，就跟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学过。
于是刘协先讲了“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把这十六个字写在沙盘里，逐一讲解。孩子们听得颇为认真，还不时有问题提出。无论那些问题有多幼稚，刘协都会认认真真作答。这十六个字，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刘协把那些孩子单独叫起来一一考校，直到所有人都会背了，方才结束。
“刘先生，你还会来教我们吗？”最小的一个孩子仰头问道。
刘协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亲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脑袋，柔声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常来。”任红昌递过来一碗甜水，他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个时辰是他来许都之后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刻，甚至比野外游猎还开心。他先前可从不知道，将学问传授给人，是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抛开，完全沉浸在愉悦之中。
刘协的细微变化，郭嘉尽收眼底。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协肩膀：“辛苦刘兄。”刘协感慨道：“孔子诲人不倦，我原以为是圣人有兼济天下之志，如今看来，他也是乐在其中呐。”
“刘兄能够这么想，也就不虚此行了。”
郭嘉别有深意地回答道，顺手揽住任红昌的细腰，轻轻摩挲片刻。任红昌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郭嘉，没有挣扎。
任红昌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于是郭嘉和刘协二人从屯田村出来，不再耽搁，一路飞马赶回许都。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城门口。
望着那高大巍峨的漆黑城门，郭嘉忽然勒住了马：“穿过此门去，‘戏志才’与‘刘平’便不复存在了。”语气中颇有些感慨。郭嘉这话，既可以视作对这荒唐一天的怀念，也可以视为一句提醒：“戏志才”可以与“刘平”并骑出游，但郭嘉却绝不会对刘协有什么留手。
刘协听出其中曲折，从容答道：“昔日张敞五日京兆，过得充实完满；我如今能做一日布衣，经历这许多事情，已足堪安慰。”
张敞是宣帝时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杨恽牵连，即将停职。张敞手底下的贼捕椽絮舜听说以后，拒绝再听他的命令，说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还有什么意义。张敞大怒，把絮舜抓起来判了死刑，说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杀死你。
刘协这典故用得犀利。听到这回答，郭嘉偏过头来，轻轻咳嗽数声：“陛下若是不舍，其实还有机会。”刘协略抬了抬眉毛，似乎对郭嘉的这句话很不解。
“戏兄……不，郭祭酒何出此言？”
郭嘉早看出他是装糊涂，慢慢直起腰，把收敛了一整天的锋芒陡然全放了出来：“陛下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其实简单。御驾亲征，虽不可能，但倘若陛下以‘刘平’之身前往官渡，我想曹公必不会不允。”
这近乎直白的言辞，让刘协有些沉默。他拍了拍有些躁动的坐骑，不置可否。这一天的微服出游，已经让他摸清了郭嘉的用意。
一个御驾亲征的皇帝，会引发许多问题；而一个掩盖身份前往官渡的天子，这其中可做的文章，那可真是车载斗量。
所以从那一坛酒开始，设计便启动了。郭嘉让禁锢已久的刘协体验到了游猎之乐、骑射之乐、教授之乐，甚至与他推心置腹，分享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让一个皇帝体验到了布衣之乐。一旦皇帝食髓知味，心防既破，接下来再做引导便不显生硬，顺理成章了。
白龙鱼服，见困豫且。皇帝是白龙，而郭嘉则是钓龙的豫且。他想借这“一日布衣”的香饵钓起天子，钩连到官渡去。
想到这里，刘协笑了。
这计划巧妙而完美，可郭嘉终究还是犯错了，一个非常微小却无可避免的错误：按照郭嘉的设计，刘协将化名“刘平”，遮掩真身前往官渡。孰不知刘平是他真正的姓名，“刘协”才是假名。这一个小小的心理错位看似细微，实则影响深远。
要知道，这个计划所诱导的“刘协”，并非是那个一直生活在尔虞我诈中、从未有过片刻欢愉的大汉天子，而是河内山野中长大的杨家公子——对他来说，布衣前往官渡不是白龙鱼服，而是蛟龙入海。
这才是刘协主动提出“御驾亲征”的真正用意。他没有别的武器，只能从身份错位上做文章，这是他对曹氏最大也是仅有的优势。
“陛下意下如何？”郭嘉再一次发问，目光灼灼。
刘协双臂平抬，抱拳一揖：“那么戏兄，咱们官渡再见吧！”
说完这一句，“刘平”一抖缰绳，率先驰入许都城中，姿态坚定而豪迈。他身后的“戏志才”愣了一下，才策马赶了上去。
赵彦刚一踏入河内郡温县境内，便遭遇了冷遇。当他出示司空府颁发的符节时，当地官员态度不能说恶劣，但也绝算不上热情，言谈间总显得尴尬。
这种奇异态度的根源在于：河内太守魏种是曹操亲自任命的，但魏种这个人有临阵脱逃的前科。眼下袁、曹两大势力即将开战，各地官吏都不知道魏太守到底什么态度，会倒向哪一边，自然也不肯表露出明确的倾向。
先前邓展前来温县调查，直接走的是司马家门路，县守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赵彦在政治上太没经验，上来就亮出了司空府的符节，等于逼着他们表态。
面对这个愣头青，当地官员对此十分为难，遵从也不是，不遵从也不好。所以当赵彦提出想去参观一下织室的时候，县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使者只是想索取些贿赂，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想把他赶紧打发走算了。
在织室里，赵彦找到一个老织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织了一辈子布，指肚留着厚厚的茧子。赵彦进来的时候，她仍坐在织机前忙碌着。
“请您看一下这样东西。”赵彦说明来意，恭敬地把那一截白绢递给她。老织工把织机停下来，颤巍巍地接过去用掌心摩挲片刻，又把它举在光线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绢布确实是我们这里出的，应该是出自李家娘子之手。”
“您能确定么？”赵彦问。凭借一片残布能判断出丝织方式，这他相信，但一眼就看出来是谁织的，还指名道姓，这便近乎猜枚一样不可思议了。
老织工有些不悦地回答：“我织了一辈子布，岂会看错！各家织机的机杼、踏板、马头尺寸长短不一，织工的捻线手法与手脚配合也各不相同，织出来的绢布自然会有微小差异。你们外行人看起来都是一样，在老身我眼中，一看经纬，便知绢布出自谁人之手。这绢布踪线细密，严整不乱，只有李家娘子那样的巧手，才能做得出来。”
赵彦为自己的唐突道歉，然后又问道：“这位李家娘子的绢布既然如此上乘，销路一定很好吧？”
老织工拿起投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销路？李家娘子织的绢布每年就那么十几匹，只供温县大族都不敷用，哪里还有多的拿出来卖？”
“当地大族？”
“自然就是司马家喽，”老织工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在司马家，能有资格穿李家娘子绢布的也不多。也就是司马族长亲眷、族内耆宿和几位公子。”
赵彦默默地把绢布收了回来。
原来那个进入寝宫的人，竟来自于司马家？
司马家一向非常低调，司马防的主张是蛰伏龙潜，以待天时，从来没听说这个家族与朝廷或者曹氏有什么瓜葛。
忽然一道闪电在赵彦脑子里掠过。他想起来他那次去拜访杨俊，问他为何残掉一臂，杨俊回答说是接儿子从温县到许都的半途遭遇了匪人——而那一天，恰好发生了寝殿大火。
想到这里，赵彦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问老织工是否知道杨平这个人。老织工召来一个小工，吩咐她出去端些水来，这才告诉赵彦，杨平一直被寄养在司马家，被司马防当亲儿子养。这件事整个温县的人都知道。
“司马防很疼爱他，也就是说，李家娘子的绢布，杨平也有资格穿戴吧？”
“嗯，司马老爷很疼爱他，与司马家的几位公子待遇上没什么区别。”这时候老织工诧异地反问道，“杨平那孩子到底怎么了？最近总是有人来打听他的事情。”
赵彦闻言，悚然一惊：“除了我还有谁打听过？”
“就在几天之前吧。来的是个当兵的，自称是许都来的，来问我杨公子的相貌如何。”
赵彦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那天偷听了唐姬和孙礼的对话之后，知道这个前来温县的人是邓展。看来邓展打听的，正是杨平的相貌，他返回复命，结果半路遭遇了袭击，最后画像落到了郭嘉手里。
换句话说，杨平果然是这一切矛盾的核心。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在半路死去，却惊动了这么多势力的关注。不仅郭嘉亲自关注，就连唐姬以及她背后那不知名的力量，也急切地想要把画像弄到手。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怎么会招惹这么多人的注意？那天晚上潜入寝殿的，难道是杨平的鬼魂？
赵彦的思路有些混乱，他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位老织工，才是解决这些疑问的关键。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问道：“您能给我描述一下杨公子的相貌么？”
“又要说一遍啊。”老织工不太情愿，赵彦再三请求之下，她才勉为其难地开始描述。赵彦不擅丹青，但以前为了讨董妃高兴，多少也掌握了点技法。根据老织工的描述，他在一张纸上画下一张人脸，并不断根据描述修订。
当画像最终完成以后，赵彦拿起来端详，整个人在一瞬间如被雷殛，僵滞在了原地。强烈的风暴在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画像的人脸他太熟悉了。在董妃去世后的每一天晚上，这张脸都会出现在赵彦的梦里；每一次朝会，这张脸赵彦都会注视良久。每一道皱纹、每一段轮廓都深深烙印在赵彦内心深处，熟稔无比。
“天子？！”赵彦不由得脱口而出。
和天子一般模样的杨平，性格突然大变的天子，寝殿那场诡异的火灾，这许许多多纷乱的线索被风暴吹起来半空，彼此组合，一个赵彦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答案呼之欲出。
赵彦放下画像，死死盯着老织工，目光像两只锐利的鹰爪，试图从她的身体里再剜出更多的秘密来。老织工有些惊慌地朝后挪了挪屁股，不敢与之对视。
突然赵彦的后脑勺被一个巨大的东西猛然撞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放下手中圆木，把晕迷不醒的赵彦拖走。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走进织室，扫视一圈，脸色有些阴沉。老织工连忙伏身在地，略显紧张地说：“大公子，老身谨遵您的吩咐，一发现这人探听杨公子底细，就立刻通知司马府了。”
司马朗“嗯”了一声，俯身把赵彦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看了一眼，问道：“他都问了些什么？”老织工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司马朗皱起眉头，把那截残布拿起来捏在手里。
一截属于司马家的绢布，却来自于一个从许都来的议郎。这让司马朗陷入沉思。
“他还说了什么？”
老织工道：“他看画像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天子’。不过声音太小了，老身也听不太清楚。”
“你记住，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明白了么？”司马朗一字一句地说。
老织工惶恐地连连顿首。司马朗虽然并无官职在身，可司马家在温县权势熏天，想弄死一个小小织工，可比捻死个蚂蚁都容易。
警告了老织工以后，司马朗离开了织室。在门口等候的县丞见他出来，迎上去有些紧张地搓手道：“大公子，这可是朝廷派来的人，万一出了事追究下来……”
司马朗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司马家自然会给朝廷一个解释。”县丞诺诺而退。如今朝廷权威丧尽，各地郡县治官大多形同虚设，若无当地大族认可，屁股没坐热便可能会丢掉性命。司马朗能给他一个解释，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打发了县丞，司马朗吩咐家丁把赵彦偷偷运去一处隐秘的坞堡，然后回到位于孝敬里的司马府，径直去找他的弟弟。此时司马懿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右腿用一层布细细包起来，直挺挺地伸开，腿旁还搁着一碗药汤。碗里汤药满盈，一口都没动。
“仲达，你怎么不吃药？”司马朗责怪道。
“我的嘴受伤了，喝这种东西会从嘴角流出来，弄脏被子。”司马懿的视线一直盯着书卷。
司马朗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又来了。每次一让你吃药，你就装中风，还把药汤全从嘴角吐出来。我看等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无赖。”
“看情况吧。”司马懿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
他们两兄弟完成了狙击邓展的任务以后，顺利撤回了温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司马懿的右腿被邓展所伤，在雪地里又奔跑了很久，伤势颇为严重，只得谎称打猎的时候被老虎抓伤，躺在府邸里养伤，一动都不能动。
司马朗把赵彦的事说了一遍，司马懿把书卷放下，露出奇特的表情。
“他说了一句‘天子’？”
“没错。”司马朗把画像递给司马懿，司马懿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他原本已有了几个猜想，可赵彦那一句“天子”，将其全部推翻，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那位好兄弟的遭遇，现在越发扑朔迷离了。
司马朗看到司马懿垂着脑袋沉思，朝窗外一指：“要不要去问问那个姓赵的？”司马懿知道司马朗的“问问”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兄长少安毋躁。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议郎，还手持司空府的符节。杀了他倒没什么，就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司马朗默默地俯身把画像捡起来，扔进榻旁的暖炉里。很快纸张便在火焰的舔舐下化成了灰，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点——或许只是幻觉。
河内毗邻并州，两边百姓与士族彼此交互迁徙，关系紧密。曹氏阵营一直有一种意见，认为河内根基不稳，很可能会被袁绍控制的并州所影响，须加以防范，必要时可把河内大族连根拔起，强迫迁向南方。
在这个即将开战的敏感关头，司马家如果杀死——或者伤害——或者侮辱一名持有司空符节的朝廷使者，等于是公开宣告倒向袁家。这会引发一连串的连环效应，使曹氏对河内的政策发生巨大变化，让士族陷入动乱之中。即使曹操暂时采取绥靖，这件事迟早会成为司马家的一个隐忧。
“咱们恐怕连留都留不住他。”司马懿把竹简一卷，磕了磕榻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早点把他救醒，送回许都吧。”司马朗急道：“上次邓展画的画像，咱们费了千辛万苦才截下来，你还搭进去一条腿。现在把赵彦放回去，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司马懿磨动嘴唇，给他哥哥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这两次许都来的人，明显不是一条船上的。看来那边的斗争很激烈啊。咱爹说的对，许都的水太深了，不知哪朵荷叶下藏着游鱼。咱们可不能轻易卷进去，害了司马家。”
“那咱们难道袖手旁观？”
“哼，杨平那小子，把咱们害得这么惨，他自己倒好，连个消息都不送过来，也得让他吃点苦头。”司马懿恨恨道。
司马朗听到这句话，总算放心了。他这个弟弟，从来口是心非，既然司马懿说要让杨平吃点苦头，说明这件事他是不会放弃的。于是司马朗随口又问了几句身体状况，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药碗离开。
他走以后，司马懿半支起身子，费力地挪动身体，一不留神牵动到大腿伤口，疼得直抽凉气。他好不容易挪到床榻的另外一侧，伸出手来，从小橱里取出一样东西。
赵彦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黑漆漆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散着一种牲畜粪便的腐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火辣辣地疼，还肿起一个大包。赵彦痛苦地摆动着脑袋，试图回想自己在晕倒前到底在干什么，可强烈的眩晕感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肉糜。
忽然他的手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赵彦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人腿。他吓得缩了缩手，四下扫视，发现原来有另外一个人软软地坐靠在墙角，腿直直地伸过来。
“你是谁？”赵彦问。
“这个问题该我先问吧？”那个人说。赵彦伸手一摸，发现腰间的符节居然还在，连忙拿出来晃了晃道：“我是朝廷派来河内寻访逸儒的议郎赵彦。”
“寻访逸儒？”那人声音里带了丝嘲讽，“这年头，谁还会有闲情寻访逸儒？”
赵彦没理睬他的嘲讽。他头脑已慢慢清明，想起来昏迷之前到底发现了什么，心急如焚：“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温县司马家的坞堡，我叫司马懿。”
赵彦一愣，随即想起来这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可是这二公子怎么看起来如此落魄，还被关到司马家自己的监牢里来了？年轻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那条腿，嘿然惨笑：“如今司马家的人，大概都还以为我在外游猎未归，谁想到二公子竟被亲生大哥打断了腿丢在这无人知晓的黑牢中呢？”
赵彦看到司马懿的伤腿，便信了几分。听司马懿的口气，这似乎又是一个兄弟阋于墙的故事。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司马懿似乎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事情：“你又是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赵彦呆怔了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来，只记得最后一眼是看到杨平的画像，然后不省人事。
“大概是触犯了温县的什么禁忌吧？”赵彦敷衍道。
司马懿见他避而不答，冷笑道：“你也不必隐瞒。既然是从许都来的，一定是为了我那杨平兄弟吧？否则也不会被我大哥关到这里来。”赵彦听到“杨平”这名字，手脚并用，朝司马懿爬近几步：“杨平？你也知道了？”
“嘿嘿，你以为我大哥为何打折我的腿，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为了争司马家的这点产业么？还不是为了许都的那个人。”司马懿有意放慢语速，观察着赵彦的神情。赵彦果然瞪大眼睛，沉声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见赵彦如此急切，司马懿索性把脑袋往后面一靠，抬起右手指了指天空，闭目不语。赵彦看着司马懿的手势，眉头拧紧在一起，忽然叹道：“你说的不错，这天子与杨平之间的渊源，只怕远超我等想象。”
又一次听到“天子”二字，司马懿眼神爆出一团火花。他沉默了半息，挪了挪身体，给赵彦腾出点空间。赵彦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腿，并肩坐定。司马懿示意他先莫要做声，侧耳倾听了一番，确定牢外无人偷听，方才说道：“曹司空对此怎么看？”
“曹操？岂能让那种人知道！”赵彦对曹操原本没有特别的恶感，但自从董妃死后，他变成了彻底的反曹派，对曹氏的厌恶之情，在这黑牢里更无掩饰。
司马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所知亦不多。只是一时好奇略做探听，才知道杨平竟与天子有了龃龉。”赵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司马懿立刻改口道，“只是我不信这么简单，又深入探查，被人发现，结果……”他拍了拍伤腿，一脸自嘲。
赵彦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你没去过许都，没见过天子，不知道这祸事有多大啊。”
他原本对司马懿存了戒备之心，可如今看来，这人似乎与自己志向相同，加上两人同处黑牢，不免有同病相怜之心。司马懿冷笑道：“哼，我没见过天子，却见过杨平。他生得那么一副模样，如何不惹出祸来？”
这一句话仿佛一条带电的鞭子抽过来，让赵彦浑身俱震。他瞪着司马懿，颤声道：“你，你都已经猜出来了？”司马懿一脸凝重，头颅微微一动，也说不上是点头或是摇头。
赵彦突然间如释重负，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倏然湿润起来。他缓缓站起来，在这狭窄黑暗的牢狱里努力挺直腰，望着头顶一处透气的小窗口喃喃道：“我只道除了少君，世间再无人发现天子的异状。想不到在这牢里，竟也有知音。”
那小窗户外头有淡淡月色照射进来，司马懿借着月光，看到赵彦竟已是泪流满面。
长久以来，赵彦一直孤独地在许都奋斗着，无人倾诉，无人明白，蓄积了无数的压力，只凭着董妃的嘱托而勉力支撑着。当他看到老织工描述的杨平画像时，之前的种种线索霎时聚合到一处，一个他几乎不敢相信，却可以解释一切异状的结论呼之欲出：“天子已非天子！”知道谜底的一瞬间，那种强大的重负几乎把他压垮。
所幸他被丢入这个黑牢，认识了司马懿。当赵彦发现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并和他得出了相同结论时，心中的负累陡然减轻了大半。
望着情绪激动的赵彦，司马懿忍不住暗暗得意，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其实他除了模模糊糊的几个关键词以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高明的谎话须得是七虚三实，说一藏十，这样别人才会深信不疑。司马懿对于许都之事旁敲侧击，故意说得模糊神秘，仿佛全盘在胸，实则一句实指也无。偏偏赵彦心事重重，听在耳朵里事事全中，不知不觉之中，便被套出了实情。
心防既破，接下来的交谈便行云流水，再无窒涩。赵彦从董妃去世前的嘱托开始，全都告诉了司马懿，这一说就是两个多时辰，其中大半时间是在絮叨董妃之事。司马懿随口应和，眼神闪烁不定。
其实赵彦对寝宫大火、董承之乱背后隐藏的细节知之甚少，除了猜测出皇帝被调包之外，别的也说不出什么。倘若是郭嘉或者满宠在这里，一听到天子已非天子，立刻便可以推断出大半真相。
尽管如此，司马懿听完以后，内心震骇仍是非同小可。任他再聪明，也想不到杨平的相貌居然和天子刘协一模一样，居然还取代他做了皇帝。
“这小子，难怪要中途装死，原来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大的事。”司马懿舔舔嘴唇，心里说不上是愤恨还是高兴。他想的要比赵彦长远：杨平是杨俊亲自带出去的，换句话说，这件事杨俊也是策划人之一，但绝不是主要的。在许都内部，一定还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来操作这胆大包天之事，目的是与曹氏抗衡。
为什么杨平和刘协生得一模一样？原来的刘协去哪里了？到底幕后主使是谁？这些司马懿都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掌握着杨平的生死。只要他回许都多说一句话，杨平便会万劫不复。
这种危险人物，杀不能杀，放不能放，要如何处置呢……
司马懿想到这里，多看了一眼赵彦，后者还沉浸在对董妃的追忆之中。通过刚才的对谈，司马懿已经确定，赵彦是个痴情种子，情绪易波动；他绝非是曹氏一党，也非汉室一派，一直是孤军奋战——这一个判断，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你必须要回到许都去。”司马懿对赵彦道，语气非常严重。赵彦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司马懿肃然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既然已触摸到了真相边缘，又岂能前功尽弃，有负董妃之托？”
赵彦听到董妃的名字，神情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月色喃喃道：“你说得对，少君还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可他转眼之间情绪又变得低沉，“可如今你我身陷牢狱，怎么出得去？再说，你那大哥恐怕也参与了阴谋，他连兄弟之情都不顾，又怎会放过我？”
刚才司马懿有意无意地暗示，司马家在这件事上涉入很深，自己也是因为发现真相而被投入牢狱。若非如此，司马懿便无法取信于赵彦。果然赵彦听出了暗示，深信不疑，把司马懿引为同路知己，这才有后面那一番剖白。
司马懿道：“只要你在此起誓，回到许都一定要查明最后的真相，我便可帮你。”赵彦又惊又疑：“你能怎么帮？”他只道这年轻人是在安慰自己，一个身陷黑牢又断了腿的瘸子，能有多大用？
司马懿伸出手指，指向牢狱里某一处角落，傲然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司马家的二公子，有些底牌，我那大哥也是不清楚的——那里墙角有处破洞，是前年撞破的，后来修补了一下却不牢固，若是用指爪抠破，便能出去。”
“那你自己为何不用？”
司马懿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一脸苦涩道：“我和你不同。我腿已残，如何能逃？再说即便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赵彦顿觉热血翻涌，起身大声道：“我背你出去，咱们一起去许都！”
司马懿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成大事者，岂可拘牵于这些。你只要能返回许都，查得真相，便够了。”
“这，这怎么行！”
司马懿厉声道：“如今我已至此，若你连最后的真相都无法查实，怎对得起我？怎对得起董妃？”
他早看穿了赵彦的软肋是董妃，果然这名字一提出，赵彦立刻沉默下来。赵彦思忖片刻，抬起右手，三指向天，郑重其事道：“我赵彦向天起誓，此回许都，不查证天子真相绝不罢休，如有半点迟疑，甘受雷殛。”他又俯身下去，握住司马懿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在司空西曹掾里有相熟的朋友，等回到许都，一定设法让他把你征辟入司空府。这样你就安全了。”
西曹掾代表了曹操选拔人才的意志，陈群如果要征召司马懿，那司马家肯定不敢再对他下手，否则无法向曹司空交代。
赵彦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他对司马懿已是彻底信任，推心置腹。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在悄无声息之间已被司马懿全都挂在了赵彦身上，只消他轻动手指，木偶便会随之起舞，如臂使指一般。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让木偶在不引起曹氏警觉的前提下，一步步走向毁灭。这对于司马懿来说，并不容易，毕竟他对许都内情几乎一无所知。
“你此去许都，切记谁都是不可信任的，这等秘辛，不可与任何人说。”司马懿谆谆叮嘱道，“你看，一涉及这件事，连我亲生父亲和大哥都不顾骨血之情，遑论许都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赵彦点头称是，又问道：“那我该如何查实真相？”尽管他现在确认皇帝和杨平相貌相似，但猜想毕竟是猜想，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不算完成董妃的嘱托。
司马懿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他微微一笑，将赵彦扯近，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彦听完以后，面露惊恐：“这，这真的可行么？”司马懿阴恻恻地回答：“此举虽德行有亏，却也是唯一的办法。”赵彦犹豫片刻，看了看司马懿的伤腿，又望了眼那皎洁月色，终于一咬牙，狠狠道：“好吧！就这么办。”
司马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彦：“必要时候，你将这东西拿出来，自会有大用场。”赵彦接了揣入怀中，冲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到那墙角，开始摸索着那新补的墙洞，试图抠开一条生路。
望着赵彦费力地扒着墙壁，司马懿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念道：“义和啊义和，我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隐患送到你手里了。你可要自己把握好，再不要搞什么无谓的怜悯，辜负我一番心意啊。”

第十三章 失重的复仇
刘协缓缓抬起拳头，朝空中一打，然后迅速收回来，双脚一错，转身迈开一个弓步。在他身旁，大病初愈的曹丕、曹植和曹彰三个人也学着天子的模样打拳。曹彰打得最为认真，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曹植看起来兴趣缺缺，而曹丕时而打得漫不经心，时而打得无比认真——这取决于伏寿是否在旁边看着。
跟天子学拳，这是出自卞夫人的提议。自从曹丕在籍田被王越割伤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卞夫人听说天子会一种拳法叫做“五禽戏”，可以强身健体，便央求让曹丕也学一学，曹植和曹彰自然也跟过来了。
不过让天子教拳这种事实在不成体统，传出去会惹来非议，所以采取了折中的方式：天子每天早上练拳，三个孩子在旁边看着，就不算教了。
刘协一套拳打下来，浑身热气腾腾。他接过冷寿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三个孩子也收住招式，彼此对视一眼，都“嘻嘻”笑了起来。卞夫人吩咐端来三碗莲子汤，给他们喝下。
“身体可好些了？”刘协负手问道。曹丕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恙。”刘协看到他脖子上伤痕犹在，已经结疤，好似一条灰褐色的丝线绕颈而过，心想这孩子真是命大。若是王越的剑力度再多半分，他绝活不下来。
不过此时曹丕的气色明显很差，脸颊深陷，眼圈泛黑，面部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浅黄。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王越那无限接近死亡的锋利，如同一条毒蛇纠盘在他脑海深处，让他至今仍噩梦连连，寝食难安。
卞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得请求天子能教些强身健体之术。毕竟曹丕遇刺后第一时间施以援手的，正是天子。这一点香火之情，让卞夫人一直感激无极，有意让几个儿子跟天子多亲近。
曹丕本人对天子倒没那么强烈的感激，他正是叛逆期，总觉得自己娘的话太过夸张渲染，不可全信。卞夫人越是说天子的好话，他越是觉得不以为然——明明只是向我爹卖好罢了，谈不上救命恩人。
在这种心理驱动之下，曹丕学拳学得漫不经心。他之所以坚持每天过来，只有一个原因：伏寿。
天子打拳时，伏寿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然后在结束时亲自端来一碗莲子汤。曹丕经常痴迷地望着她曼妙的身躯，有时候还能与她视线交错，让愉悦充盈于胸，稍缓病痛。曹丕甚至觉得，其实自己什么药都不用吃，只要能靠近伏寿，闻闻她身上的馨香，便可以把阴霾驱散一空。
这时脚步声传来，曹丕的身体一僵，呼吸变得急促。伏寿款款走了过来，不过这次她的手里却托着两碗粥。她将一碗递给刘协，然后转向了曹丕和卞夫人道：“今日煮多了些，陛下说让大公子也吃些，滋补一下身子。”
曹丕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脑海里瞬间划过无数种应答，可每一种都不够完美，都可能让伏寿看轻自己。伏寿看到曹丕的脸色，嫣然一笑，把碗递到他面前：“曹大公子，趁热喝吧。”曹丕张口结舌，一动不动。
“丕儿，皇后陛下跟你说话呢。”卞夫人在一旁提醒道。曹丕这才如梦初醒，先接过碗去，然后想要揖礼致谢，双手这么一错乱，“哗啦”一声竟把粥碗摔到了地上。
曹植和曹彰都吓了一跳，连忙缩得远远的，知道妈妈又要骂人了。果然卞夫人眉头一立，大声训斥曹丕的失态。伏寿笑着劝解说小孩子打碎个碗没什么关系，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了，卞夫人这才住嘴，向伏寿致歉。
这些声音曹丕根本没听见，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乱了。此时他的手心里，多了一团纸。这是刚才伏寿递给他莲子粥的时候，垫在粥碗底足凹陷处的。
曹丕一直等到回到自己的卧室，才舒展拳头，把纸团摊开来。这可是伏寿的手握过的纸团，他甚至闻到几缕馨香味道。
纸条上只写着几个字：“午后，青梅亭。”
青梅亭是司空府后院的一处景致，园子不大，遍植梅树，中间有一个小巧凉亭，只容两三人。青梅亭在许都的地位别具一格，它代表着一种认可，一种象征，只有曹公最看重的人，才有资格在此园与其共酌。至今曾入亭与曹公共酌之人，除了荀彧、郭嘉寥寥几个以外，只有那位刘皇叔。
这一上午曹丕简直度日如年，什么都没心思做，反复在脑海里猜测，伏寿单独约他到底所为何事。日头一过天顶，曹丕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青梅亭。
等了一阵，伏寿终于出现了。曹丕大喜，他先把头髻仔细地扶了扶，然后向前迎了两步，突然间瞳孔陡然一缩。原来伏寿背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怎么是他？曹丕一团热火陡然被凉水泼灭。他哀怨地望了伏寿一眼，悻悻向天子请安。
“我想和你谈谈。”刘协开门见山地说，然后他挥了挥手，让伏寿站到亭外。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天子十分清楚曹丕对皇后的感情，而且还利用这种感情把他骗到了青梅亭。曹丕不禁有些心虚，又有些恼火。
“请陛下开示，臣洗耳恭听。”曹丕答道，语气里颇有些气鼓鼓的味道。
刘协慢慢踱步到亭子里，坐在石墩上，然后让曹丕也坐下。曹丕在对首找了个石墩，只坐半个屁股，身子挺得笔直。刘协用手指点了点空荡荡的石台：“我听说曹司空好以青梅酒在此待客，不知有何典故？”
“父亲讨伐袁术之时，曾中途断水。父亲对部下说前方有青梅林，部下们口中生津，士气复振，乃致克敌制胜。父亲为了纪念这段往事，遂在家中建起这么一座亭子。”
“虽说君子重诚，可有时候欺骗他人，不是害他们，而是帮他们。曹司空权变机略，可见一斑，果然是成大事之人。”刘协感叹道。
曹丕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图，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刘协看看他，忽然转变了话题：“你是否觉得，每日清晨的‘五禽戏’对你毫无帮助？”
“不错，纯属浪费时间，”曹丕横下一条心，直言不讳，“我看陛下您练那拳法，也不是那么认真。”
刘协眉头微挑，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眼光毒辣得很。“五禽戏”只是为了掩饰他武功而杜撰的借口，如今打的拳路，是刘协硬拼凑出来的。
“你说得不错。这‘五禽戏’强身健体可也，可是想驱除心中梦魇，还差了点儿劲。”
听到天子这么说，曹丕眼神闪过一道锐芒。自从被王越挟持，他一直恶魇频频。曹丕不承认自己被吓坏了，可是每天晚上，王越那把带着死亡气息的利剑总会如期而至，剖开曹丕的咽喉或者肚子，甚至挑出眼球，让他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汗如水洗。
现在天子把这件事挑出来说，到底想干什么？嘲笑？还是别有所图？
刘协看着一脸警惕的曹丕，颇有些感慨。他以前在温县山中打猎时，有时候会碰到与母狼走失的受伤幼狼，幼狼一见人靠近，也是这种眼神。
刘协以手抚膝盖，望了一眼司空府前院：“卞夫人爱子心切，教你卧床静养、抱枕服药，孰不知如此根本是南辕北辙，大错特错！”曹丕闻言，似乎有所触动，刘协拿手指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心病自然要心药来医。你的梦魇根源在哪里？是对死亡的恐惧！你若是身处静室，一味避趋，只会令畏惧逐日滋生，最终尾大不掉，一世为其所困。越是怕什么，越是要直面以对。等到你见惯生死离乱，心性磨砺如顽石，心中那一点点畏惧，自然烟消云散。所以你的痊愈之道，不在静养，而在历练。战场一日，胜过在家中十年。”
刘协这一席话，说得曹丕为之动容。他一直对母亲的无微不至感到不耐烦，尤其是遇刺之后，卞夫人更是连门都不让他出。这种管束令他精神很痛苦，反而加剧了梦魇的折磨，他都快疯了。
“可陛下，我该如何做呢？”这一次曹丕是心悦诚服地请教。他实在不想继续再过这种日子。只要能够去掉这个心病，哪怕派他去西域都行。
刘协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他沉默地敲着手指，未作回答，等到曹丕第二遍问起，才徐徐道：“再过几日，朕就要随郭祭酒北上官渡。你要不要陪朕一起去？”
曹丕惊讶地抬起头来。郭祭酒要北上，这他早就知道，可是皇帝居然也要去？官渡可不是什么安全地方，那是父亲预设的与袁绍决战的战场。
刘协把中指搁在唇边，微微一笑：“嘘，这是个秘密。我此去官渡，将化名刘平，无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然后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那个王越，也会出现在官渡。你的梦魇从他开始，也要从他终结才是。”
这次曹丕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心中颇为兴奋。他毕竟是曹操的儿子，身体流淌的是继承自父亲的冒险血液。可他忽然想到什么，垂头沮丧道：“可是，母亲不会让我走的。自从宛城之后，她就坚决不肯让我们兄弟再靠近战场一步。”
“母鸡护雏，天道常情，然则雄鹰志在四方，终究要从母亲的羽翼下飞出来。”刘协忽然放慢了语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望梅而止渴，所以有些谎言，并不违君子之道。”曹丕听到这里，眼神猝亮，苍白的面孔多了几丝红润。
“记住，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刘协眨了眨眼睛，抬起袖子，他与曹丕的小指头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
两个人谈话完毕以后，曹丕从亭子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等候在旁的伏寿，转身匆匆离去。伏寿惊讶地发现，这次曹丕居然没对她多做注目，眼神也不似从前炽热，让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刘协缓步从亭子里走出来，伏寿上前问道：“说妥了么？”“说妥了，至于如何让卞夫人松口，我想这孩子自己会有办法的。”刘协对曹丕的聪明劲很有信心。
伏寿赞叹道：“陛下你果然厉害，几句话下来，让曹丕连我都不顾了。我看他离开时的眼神，已是急不可待。”刘协大笑：“既然郭嘉让我微服前往，不添些彩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陛下你不要学杨德祖说话……”伏寿嗔怪道，同时轻轻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刘协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话说回来。那孩子的心病，也确实需要在斗争中磨砺，于生死之间感悟。我如此做，虽怀私心，于他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伏寿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是汉室的既定策略，如果能取得曹丕的信赖，将对曹氏是极大的掣肘。刘协自从蜕变以来，柔慈的风格未变，行事却越发积极主动。怀柔曹丕一事，足见手段。
正如杨修所说，他已摆脱了哥哥的阴影，寻到了自我之道。
伏寿看着刘协的面孔，这两兄弟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但这副自信的笑容，却是毫无二致。她正痴痴地想着，忽然手被刘协搀起。
“此地清雅幽静，何妨多待一阵，聊为踏青呢？”刘协柔声道。
年轻夫妇外出踏青，乃是雒阳旧俗。伏寿自从嫁入汉家，颠沛流离，还从未享过此种乐趣。此时听到刘协说起，她心想难得他还能想着，心底涌现出一阵异样的甜蜜，不由低垂着头，任凭夫君牵着进了凉亭。
在许都北城的城楼之上，守城司马看到有一骑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速度不慢。前一阵子刚刚发生过董承囚车被劫的事，许都内外正处于紧张状态，守城司马不敢大意，把脑袋从城楼上探下去。
很快那骑士来到护城河边，大声喊着要进城。守城司马看看他身后，视野之内看不到别的兵马，也没有尘土飞扬，稍微放宽了心，让他出示凭据。骑士拿出符节，吊上城去，守城司马一看，发现这人居然是个议郎，而且还是司空府西曹掾发的牌子，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吊桥。
这骑士正是赵彦。
在司马懿的协助下，赵彦顺利地从司马家的黑牢里逃了出来。他不敢在温县过多逗留，连夜取了马匹赶回许都。不过他的骑术不太好，加上怕司马朗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抵达许都。
这一路上，他思虑良多，到了许都时整个人已双目清明，神情坚毅，再无半点迷茫。
城门打开以后，赵彦一抖缰绳，快速通过楼洞，甫一出去，陡然见得前头街旁站着三个人：一个是郭嘉，一个是满宠，还有一个与郭嘉年纪差不多大的文弱之士。
郭嘉也没料到能看到赵彦，他正在和满宠以及新任职的许都令巡察城防，进行许都卫的移交。他看到赵彦匆匆从外头回来，眯起眼睛，手指一弹，几个许都卫的探子便把赵彦拦了下来。
郭嘉几天前与天子微服出游的时候，撞见过赵彦离开许都。他当时身份是“戏志才”，于是没有上前追问。现在见他急匆匆地回来，自然想要上前盘问一圈。
“你们想干嘛？”赵彦厉声道，“我有要紧公务在身，要去司空府西曹掾汇报。”
司空府西曹掾是陈群的地盘，那里自成一股势力，即使是郭嘉也无可奈何。赵彦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便抬出陈群的名头来。
“赵议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干徐伟长，他会接替伯宁担任许都令，以后多多照拂。”郭嘉指了指身边的男子。徐干额头很宽，一副文净之气，冲赵彦拱了拱手。
赵彦在马上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拨马就要走，郭嘉忽然又说道：“赵议郎，之前你擅入宫禁一事，西曹掾还未厘清。怎么陈曹掾竟派你出去办事了？”
“此事与许都卫与靖安曹没关系。有问题就去问陈大人，恕不奉陪。”
赵彦冷冷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以他的性格，如此强势还属首次。许都卫的探子望向郭嘉，郭嘉摇摇头，示意他们放他走。等到赵彦离开以后，郭嘉转头问道：“你们两个看出什么没有？”
满宠道：“我之前查过，赵议郎是受少府委托，前往河内诸县寻访隐儒。西曹掾发出符节，也让他去当地举荐人材。”郭嘉眼睛一斜：“伟长，你觉得的呢？”
徐干躬身道：“河内郡计有十八县，上县有野王、平皋、温、沁水、朝歌五县。赵议郎纵然有分身之术，也断无可能在六日之内，遍访整个河内。属下以为，他定是以寻访全郡为幌子，实则只去了一个地方。”
郭嘉笑道：“你说得不错。这小子说是要摸遍全身，其实就奔着一点而去，实在不通风情。”他收回视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负手信步朝前走去，满宠与徐干在后面默默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十字街头，郭嘉仰头望了望街中竖起的高大木旗幡，随手一拍，回头对徐干道：“伟长，你以前是我军事祭酒的掾属，这次担任许都令，可不比从前那么轻松了。那些雒阳来的老东西们，打不得，骂不得，整天还玩各种小心眼。就好像是这风，根本撼不动旗幡，可总是不停吹来吹去。韩诗怎么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嘿嘿。”
徐干从容笑道：“那些人平日里专好辞赋散论，学生也偶与他们唱和，投其所好，已是略有薄名。满大人以霸道镇之，学生以攻心化之，两者殊途同归，都可保得许都一方平安。”
这番话颇有嘲讽之嫌，满宠的蛇皮脸纹丝未动，郭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亦不说破。
徐干在军师祭酒的掾属时，以文名见长，那封质问袁绍的诏书，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连孔融、赵温等人都对徐干的文采啧啧称赞，对他的态度格外不同。郭嘉指派他来接替满宠，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不过郭嘉很清楚，在徐干“清玄体道”的文风掩盖下的，是他的勃勃野心。郭嘉挺喜欢这种有野心的人，尤其是有野心的文人。一支蘸了毒墨的毛笔，有时候比蛇牙更有效。
又一阵风吹过，旗杆上的旌旗猎猎飞舞。郭嘉扫视两人道：“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做。这将是伯宁在许都的最后一件任务，也是你徐伟长的第一件任务。”
徐干抢先抱拳应道：“满大人经验丰富，有他指导，必无疏虞。”
郭嘉岂听不出他的弦外之意，答道：“我马上要北上官渡，伯宁也行将南下汝南。所以这次就以伟长主之，伯宁辅之。伯宁你觉得呢？”
“一切听从祭酒安排。”满宠耷拉着眼皮，一副古井不波的木然神情。
“你举荐的人，是温县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陈群问。
赵彦点头，语气坚定：“此人聪亮明允，刚断英特，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陈群圆圆的胖脸上浮起狐疑的神色。他停住手中的毛笔，努力从脑子里搜寻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司空府西曹掾负责为曹操选拔各类人才，赵彦这次出行，打的就是寻访人才的旗号。所以他一回来，先跑到西曹掾来汇报。
“彦威，你这次出去一共只有五六天时间吧？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对这个人有多少了解？”
赵彦双臂撑在案前，身体前倾，神情极为严肃：“我虽在温县时间不长，可这一双眼睛绝不会看错。而且不光是我，获嘉的杨俊、清河的崔琰，都对他评价极高。”杨俊是司空府认可的人材，而崔琰也素有声望，两个人都可称得上是名士。陈群听到他们的名字，表情缓和了一些。在这个时代，往往名士的推荐才是最为可靠的晋身之阶。
司马懿至少有两点符合陈群的要求：一、出身于世家大族，门第颇高；二、不是颍川出身。这是陈群自己偷偷制订的用人原则，用来制衡郭嘉这种门第不高的颍川寒士。
陈群沉吟片刻，让赵彦写了份荐牍，然后放入一个标着“逸才”的竹筐里。每年西曹掾都要搜集大量逸才资料，逐一甄选后存入内档，以备举荐拔擢之用。赵彦一看，有些着急：“不能早些发征辟文书吗？”陈群奇道：“这征辟的名单，不是随便定的，还得要曹司空过目才能发出。彦威，你干吗这么急？”
赵彦自然不能说出司马懿身陷黑牢的事，他情急之下只好说：“据说袁绍也对司马懿有兴趣，若是我们不快动手，让他跑去袁绍阵营岂不可惜。”袁、曹对人才的争夺，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不少人从袁投曹，也有不少人从曹投袁。
陈群想了想，把司马懿的名刺从“逸才”筐里拿出来，夹到另外一叠文书里去：“这批文书会在两天后送至官渡，曹司空那里批准，这里就会马上发文征辟。”
赵彦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再坚持，就会被陈群看出端倪来。现在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司马懿能多撑几天。
公事谈完了，陈群说：“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洗尘。”赵彦摆摆手道：“我还得去少府那里，跟他说一下寻访隐儒的事。”陈群一听，便不再挽留。赵彦告辞，转身离开西曹掾。快要出门的时候，陈群忽然把他叫住。
“彦威，你这次出去，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
“长文何出此言？”
“总感觉你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陈群皱起眉头。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赵彦的元神似乎被秋水洗过一遍，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大不相同。可究竟有什么不同，陈群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最终还是放弃了。
赵彦看到自己的朋友一脸困惑，没多做解释，只是轻笑一声。陈群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决然。
“长文，保重，我走了。”
赵彦离开西曹掾以后没去找孔融，而是先来到一处驿馆，跟里面的人略做交谈，又转身去了一趟东街的商铺。在那里他挑了一件青衫和几条白巾，还有一套奠仪用的蜡烛和白木台。然后他又去了位于南边的典当铺和军营，花大价钱从一个下级军士那里买了一把自制的匕首。
他不知道，从他离开西曹掾开始，就有人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他。跟踪者都是许都卫的干员，他们隔开大约几十步的距离跟着赵彦，并随时反馈给许都卫。
在许都卫内，满宠和徐干拿着不断传入的报告，表情不一。
“这个赵彦到处东游西逛，到底想干什么呢？”徐干每拿到一份报告，就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出行进路线，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地图上已经出现了几条曲折且无规律的线段。
满宠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既然郭嘉要求徐干为主，以他为辅，那么他便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郭嘉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很简单——缉拿赵彦。这个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赵彦孤身一人，无兵无权，随便哪个许都卫的刺奸都能轻松制服他；可他的身份是秩俸六百石的议郎，身后还站着大嘴巴孔融，如果没有一个适当的理由，会造成不良影响——所以郭嘉的要求是低调、迅速以及无可争议。
赵彦刚才一直在大庭广众下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许都卫无法动手，只能一直跟踪。
“哼，我就不信，你会一直闲逛下去。”徐干盯着地图，发出冷哼，“还有两个多时辰太阳就落山了，届时宵禁一开，我看你还能去哪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彦恰好走到南市某坊的门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他一个踉跄差点倒地，那男子把他搀住，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去。这个小细节没有受到监视者重视，没有回报给许都卫，于是无论满宠还是徐干都不知道这件事。
碰撞事件发生以后，赵彦的行动路线又变了，他进入更多的店铺，买的东西杂乱无章，行踪飘忽不定，很快地图上出现了更多杂乱线段。徐干一边命令许都卫死死咬住，一边派人去彻查这些店铺，搞清楚赵彦到底买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时间许都卫里喧闹不已。
“看来赵彦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满宠喃喃道。
徐干认为许都卫掌控全城，区区议郎不在话下，郭祭酒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满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许都卫在级别上太过低微，许令秩不过六百石，与议郎同级，上头还受到司隶校尉辖制——尽管司空府如日中天，朝廷早就无力掌控，但这尊卑之别，若是被有心人拿出来指摘，也是件麻烦事。
在满宠看来，徐干的做法并没有错，只是过于被动了，一直被赵彦牵着鼻子走。如果是满宠来做这件事，他会撒出一张大网，故意让被跟踪者发现，从四面八方制造压力，迫使他走向事先选择好的地方。
满宠又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的线段虽然漫无目的，可赵彦似乎一直在接近城南荒僻之处。那里居民颇多，房屋杂乱，真要是钻进哪个坊市里，一时半会儿可真抓不出来。
“伟长，果决为上。”满宠轻轻提醒了一句。对方已经觉察到了跟踪，要趁他还在绝对控制之下时果断出手，拖下去可能会有意外变数。尽管满宠不知道赵彦与那名神秘男子的碰撞，但他隐隐感觉，此事有失控的迹象——这不是才智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
听到满宠的话，徐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他的思路和满宠不同。满宠的名声早就臭了，即便在曹氏阵营内部，也没多少人喜欢他，只当他是条滑腻阴险的毒蛇，所以满宠行事没有顾忌，不在乎背负什么骂名；而他徐干却不一样，他闻名远扬，广受名士好评，因此更倾向于用巧妙、优雅而不失体面的办法去达到目的，就像是在文章中写出一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双关。
徐干坚信，郭嘉指派他来主导这次拘捕行动，是在暗示许都卫应该更换一下做事的风格了。这是他的第一件任务，又这么简单，必须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有一点瑕疵都不行。
“我已经派人去了南市坊区，他如果想借机潜入，只会自投罗网。”徐干向满宠解释道，满宠没再说什么，继续入定一般地保持沉默。
又过了半个时辰，徐干得知，赵彦失踪了。
更详细的报告很快传入许都卫：赵彦走进靠近城南的一条狭窄街巷时，迎面而来了一辆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辕马不知为什么受到了惊吓，开始狂奔。跟在赵彦身后的刺奸无法闪避，只能迅速退出巷道。结果马车冲出巷道以后，倾覆在了路上，引发了一场混乱。等到刺奸重新跑进巷子时，赵彦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只在街巷尽头一处民房的水缸里捞起了一件官服。
那辆马车的来历也已经查清了，里面的乘客是少府孔融，陪同的是宣义将军贾诩。他们是为了聚儒事宜赶去与几位大臣商议，却不料半路辕马受惊，车身倾倒。好在孔融没有受伤。
“传令四门紧闭，宵禁提前，所有刺奸与城卫都集中城南搜捕，一间房子也不许漏过。”
徐干拍了拍额头，镇定自若地发布了命令。他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满宠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干的布置并无疏失，只不过他一开始就选错了策略罢了——至于孔融那辆马车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追究的意义已经不大。
郭嘉的目的，也许正在于此。他可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唐姬这一天没有外出，在自己宅子里处理着采集来的药草。她把这些植物分门别类剪碎，碾成粉末，再按照比例调配在一起，用小袋收好。这些处理药材的手法，都是王服教给她的。在没事的时候，这是唐姬唯一的消遣。
刘协白龙鱼服的决定，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官渡此时暗流涌动，且不说袁、曹大军云集，单是她知道的高手，就有王越、徐福、徐他、史阿四位，更不要说袁绍那边擅长暗杀的人有多少。
更让唐姬担心的是，郭嘉手里那几张画像，始终是个隐患。天子虽然说会去处理，可一直也没动静。到底那个人做事行不行，唐姬实在是无法做出断言。除去伏寿，她是对真刘协最信服的一个人，所以也是对假刘协的能力最有怀疑的一个人。
这时宅门外传来敲门声，唐姬起身去开，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身穿布衣，一看就是个普通百姓。他抓抓头问道：“是唐瑛？”
“是。”唐姬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人言谈间不见恭敬，还直呼她名字，看来并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
“有一个叫孙礼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声，说希望见你一面。”
唐姬眉头一皱。孙礼是他们安排在曹营中的一枚暗棋，但从来都是唐姬主动找他，今天他为什么主动要求见面？而且用的还是一个闲汉传话，莫非曹营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再一问碰头地点，唐姬心中疑惑更浓，因为地点是在董承府邸。那里自从董承被捕以后，已被封存废弃，目前没有任何人居住。甚至在附近的居民口中，还流传说每到夜半会听到有冤鬼在里面哭号——倒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只是跟孙礼的作风有点不符。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数个念头，开口问道：“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教你传话？”那人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咧开嘴道：“那人送了我枚玉佩，真是大方。”
唐姬面沉如水。那个人只是让闲汉传一句话，便舍出一枚玉佩，可见所图非小。
打发走闲汉以后，唐姬心中翻腾不已。那个人绝不是孙礼，而且他没打算真的骗过唐姬。他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暗示自己知道许多事情。即使这闲汉被人捉了，也只说得出唐瑛和孙礼两个名字，那人根本不必暴露。
可究竟会是哪一方出手的呢？唐姬想不出来。雒阳系没这种魄力，曹氏不必多此一举，其他更没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不过唐姬至少知道一点，自己无法拒绝。
入夜后的董承府，显得有些阴森。大门的漆色尚未剥落，但台阶前已经有点野草冒头的痕迹。自从主人离开以后，整个府邸死气沉沉，如同被一只蜃怪吸光了所有精气。目前这里没人居住，倒不是因为董承的死，而是董妃是带着身孕喊冤而亡，据说这样死去的人会化为厉鬼戾婴，凶险得很。
唐姬不相信这些荒诞之说，不过她踏入府中时，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脑海里又浮现出董妃无助的眼神。她镇定心神，绕过影壁，来到正中的开院里，双眸霎时闪过一丝惊骇。
在院中不知是谁支起了一面玄色角幡，挑起一件彤云赤袍，其下两支素白蜡烛垫在白木台顶，四角兽头造型格外凄厉。唐姬认出这种祭礼名叫“唤褨”，是用死者生前之物来召唤魂魄，使其归来，通常只有至亲至痛之人才会实行此礼。
难道董家竟还有幸存者？唐姬心中有些慌乱，她暗暗用手按住腰间匕首，环视左右，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她再去看那祭台，发现木台上居然搁着几只蟋蟀，仔细看才发现是草编的。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一阵轻轻的童谣声传来，唐姬听在耳中，瞳孔陡然收缩。这童谣，和董妃死前所吟唱的完全一样。如果不是声音沙哑低沉，唐姬真会以为是董妃回来了。
一个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这人头缚白带，身披青衣，通红的双眼如同一只凶兽，正是赵彦。看到他的模样，唐姬不由得退后了两步：“你是谁？”
“这是董妃生前最喜欢的歌谣。”赵彦答非所问，他俯身下去，从怀里又拿出一只新的草蟋蟀，搁在台子上，然后仰望玄幡，“今夜招她回来，我要唱给她听，来安抚她的魂魄。”
“那你为何唤我来此？”唐姬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
“您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我想问一下您，她死前可曾说了什么？”
唐姬踟蹰片刻，方才答道：“她唱的，也是这一首曲子，和你唱的一样。”赵彦闻言浑身一震，复又垂头，神色又喜又悲：“原来……她最后记得的，居然是我……”他原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唐姬知道董妃在出嫁前曾有一门亲事，似乎是许给了赵家，眼前这人，莫非就是赵家公子？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
赵彦缓缓抬起手来，摇动旗杆。随着玄旌摇曳，他把头高高仰起，用一种嚎哭的凄厉嗓音大声喊道：“少君，回来吧！少君，回来吧！”喊到后来，他的嗓音沙哑不堪，眼角隐有泪光，脸上却浮起奇特的愉悦。
在漆黑的董府中，这哭魂之声显得格外诡异。唐姬忽然想起来了，这个表情，和被自己刺死那一瞬间的王服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喜悦。她的指尖不由得一颤，身子委顿。
王服是唐姬根本无法面对的痛，是她无论用任何理由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之所以对孙礼态度极其恶劣，与其说是惋惜董妃，毋宁说是痛恨自己对王服的忘恩负义，借以发泄。现在王服从刻意封存的记忆里飘然而出，与眼前那凄惶悲伤的男子合二为一，让唐姬神情有些恍惚。
正在这时，赵彦放开旗杆，从怀里掏一把匕首，朝唐姬扑过来。唐姬瞬间恢复清醒，眼神闪出一道寒光，手腕一抖，一下挡开赵彦握住匕首的手，同时右脚一踹，正中赵彦的小腹。赵彦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唐姬更不迟疑，上前一步踢飞匕首，然后用脚踏住他的胸膛。
通过刚才的交手，唐姬知道这人根本不会武功，大概只是被悲伤冲晕了头脑，所以她并没下重手。她俯身看着这人，冷冷道：“如果你是为了替董妃报仇，那你找错人了。”
赵彦听到她的话，勉强挪动脖颈，发出“呵呵”的惨笑声：“我知道，少君的死，是那个姓孙的校尉干的，我还知道你当时也在场，并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唐姬不动声色，脚踏着胸膛的力度大了几分：“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和天子关系匪浅。”赵彦毫不示弱地直视着她。
唐姬背心一凉，杀心顿起，这人似乎知道得有点多。她问道：“你想要什么？”赵彦道：“董妃虽死，可有些心愿还未了。我要去面见天子，你一定有办法。”唐姬被这个请求逗笑了，这个人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消自己一踏，他的肋骨就会断裂，可他居然还理直气壮提出要求。
“我刚从温县回来，在那里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赵彦平躺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杀死我，或者不带我去觐见陛下。这件事在明天便会成为童谣，到处传遍。”
这句话让唐姬的右脚略微抬高了些。她不知道赵彦是知道真相，还是在耍诈。她仔细端详脚下的男子，想从他面部的细微变化看出隐藏的心思。
“拿到画像的，可不只是郭嘉——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赵彦轻声道。
唐姬闻言剧震，她按捺住内心的滔天惊骇，把右脚从他的胸膛挪开。这个人，竟然知道了天子的秘密？
如果他只是单纯要报复与董妃之死有关的人，唐姬不会介意牺牲自己；可牵涉到汉室，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我会安排的，但这需要时间。”唐姬勉强回答。
“我今晚必须要见到。”赵彦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一刻，他才是真正掌控局面之人。
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在黑暗的街道上疾驰，当它跑到一处路口时，被巡逻的士兵们截住了。马车好不容易才停住，辕马嘶鸣不已。
“宵禁期间，禁止外出。”一名军官走到车边，对车夫训斥道。车夫低垂着头，指了指车厢，意思是这事得问后头。军官一愣，没想到这车夫胆子不小。他朝车后走去，掀开帘子，与乘客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孙校尉。”乘客面无表情地说道。孙礼连忙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唐夫人……”孙礼没料到被拦下的车居然是唐姬的，一时有些慌乱，过了数息才恢复镇定，履行自己的职责：“许都卫下了命令，全城宵禁。唐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唐姬拿出一个锦盒：“陛下大病初愈，尚有余疴未消，每日需服食药粉。我今日做得迟了，不敢耽误，只得违令夜行，希望孙校尉能通融一下。”
孙礼扫视了一眼鸾车前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看了一眼唐姬，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中略带歉疚，抬手示意放行，还给了一块令牌，以免再被其他巡逻队拦截查问。等到马车离开以后，他才发觉到，唐姬每次见到他都是冷讽热嘲，不假言辞，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客气？
孙礼把头盔正了正，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很快就抵达司空府。由于天子驻跸此地，诸臣出入不便，所以特意开辟了一条通道，不经过曹氏住所，直通天子寝殿，沿途皆由宿卫控制。对于唐姬突然要求觐见陛下，宿卫不敢擅自决定，要请示杨修——这正是唐姬的目的。
杨修住得不算远，很快就赶到司空府前。唐姬偷偷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杨修看了看车夫，下达了放行的命令。于是唐姬和她的车夫以及杨修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踏进司空府，那位车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每走一步都显得很艰难。杨修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沉声道：“这里是曹操的府邸。你若不想搞砸，就给我镇静点。”车夫把他的手拨开，摸了摸腰间匕首，努力抑制着心情。
表面看，他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别人；实际上，是他拿出绝大的勇气，胁迫着杨修和唐姬一步步接近真相。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怎能不让他紧张。
这一切都出自司马懿的规划。司马懿告诉他，真正的威胁，永远是在未出口之前才奏效，所以要他摆出一副有同伙在外的架势，随时可以公开真相，这样汉室一党必不敢轻举妄动。以此来制造压力，逼迫他们带领他觐见皇帝。
“即使利刃加身，你也要相信，掌控局面的是你，不是他们。”司马懿如此叮嘱道。赵彦的行动，完全就是依照这个原则行事，也确实效果卓著。
杨修和唐姬一前一后走着，他们的心情忐忑不安。这个叫赵彦的家伙柔弱不堪，想杀死他实在太容易了，但他死亡的后果却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赵彦知道汉室的真相，这绝对是一场灾难，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赵彦所图为何，也就无从应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赵彦并非曹氏一党，所以杨修才决定先静观其变，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到底是哪一个环节泄了密。
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很快他们来到了皇帝的临时寝居。冷寿光已经接获通知，点起了蜡烛，屋子里陡然亮起来。按道理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曹氏的眼线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报告给许都卫，但他们没有选择。
“你进去吧。”
杨修和唐姬站在台阶前没动，赵彦犹豫了一下，向前走去，冷寿光拉开了屋门，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要求乘夜觐见皇帝的家伙，把他带进去。等到大门重新关闭以后，唐姬忧虑地问杨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杨修这次没有露出笑容，罕有地皱起了眉头：“这一注，就连我也看不大明白……”
刘协只穿一件中衣，在寝居里的床榻上坐着，伏寿恭顺地站在旁边。赵彦进了屋子，没有像臣子觐见皇帝一样脸朝下匍匐跪拜，而是先在刘协的脸上盯了良久。冷寿光正要叱责，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一动不动，静等他先开口。
“少君，你要的答案，我马上就能得到了。”赵彦在心里默念，然后长长吸入一口气，跪在地上，叩头行礼，口气殊无尊敬：“臣议郎赵彦参见陛下。”刘协对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你连夜要觐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你可还记得董妃么？”赵彦直勾勾盯着刘协。
“朕的女人，朕怎么会不记得？”
赵彦嘴角嘲讽地抽搐一下，继续问道：“那么陛下可知道她是为何而死？”
“被她父亲牵连而死，具体情形我听唐姬说过了。”刘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与董妃虽无感情，可一想她的死状，总不免心生凄凉。
“陛下难道一点儿都不难过？”赵彦平静地问道。他在刘协的脸上分辨出了惋惜、同情和不忍，可唯独没有痛彻心肺的难过。
伏寿在一旁忍不住冷笑。一个臣子大半夜来见皇帝，口口声声问的全是宫闱之事，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她忍不住说道：“此乃天子家事，你有什么资格问？”赵彦猛然抬起头，双目瞪向伏寿，目光有如女人的指甲般凌厉。
“背德妖妇！滚开！”赵彦突然咆哮道。
伏寿是赵彦最讨厌的女人，因为她总是排挤董妃。董妃不止一次在赵彦面前抱怨那女人有多么恶毒，多么讨厌。自从他猜到皇帝的身份以后，更加怀疑伏寿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认为她即使不是幕后黑手，也是个关键人物。现在她居然还有脸称什么家事！天子都没了，哪来的天子家事！
听到这一声咆哮，伏寿的脸色大变，她可从来没被如此羞辱过。刘协按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伏寿毕竟是个识大局的人，她勉强把怒意压下去，别过脸不去理睬赵彦。
赵彦这一声喊，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刘协看得出来，这人恐怕已是豁出去了，他飞快地在心里计议一番，弹了弹外袍，从容道：“这些都是朕的家事，赵议郎你身为外臣，为何置喙？”
“董、赵两家，本就指腹为婚。少君入宫之前，与臣已有婚约。只是后来董大人欲效力皇室，这才改变主意，退了聘书。”
刘协闻言失笑道：“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来与朕算账么？”
“不是！”赵彦大喝，他今天算是放开了架子，“我赵彦岂是夺妻背德之人！今日觐见，为的是董少君临终前的一个嘱托，来问问陛下！”
刘协神情微微变化。他只知道董妃死于唐姬的庐舍，却不知道在那之前曾有过遗言。他看了眼伏寿，伏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
赵彦闭上眼睛，思绪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一晚，董妃手提灯笼守在董府门口，揪住赵彦的衣襟，喊出了这一生中对赵彦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
赵彦睁开眼睛，仿佛被董妃的鬼魂附体，他从怀里掏出一尊写着董少君名字的灵牌，双手捧起，开口问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
是言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伏寿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张宇，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位老人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不到半年时间里，连续发生了两次，让她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九泉之下的少君想知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赵彦又问了一次，手中灵位高举，声音增大了几分。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他们一直不肯回答，他最终将会喊出来，响彻整个司空府。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协暗暗感叹。他为了不露馅，一直不敢接近董妃，想不到女人的直觉如此可怕，不仅猜到了真相，还留下这么一个危险的隐患。刘协沉吟片刻，再次试探了一句：“赵议郎，朕即在此，何出此言？”
赵彦冷笑道：“你们瞒得过荀彧，瞒得过郭嘉，却瞒不过我！你与陛下为何相貌相似，微臣不知，但你绝不是陛下！”伏寿觉得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疾步向前，训斥道：“简直是放肆！他不是陛下，你说是谁？”
赵彦充满自信地伸出食指，指向汉室的九五之尊：“你，是杨俊之子，杨平！”
听到这名字，刘协、伏寿大为动容，他们本以为赵彦只是怀疑皇帝身份有伪，可实在没想不到他居然查到了这一步。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居然无话可说。伏寿向冷寿光使了一个眼色，身体轻轻移向床榻旁的梳妆台。
这个人太危险了，必须立刻干掉！哪怕惊动曹氏的耳目，也必须把他的命留在这寝殿之内。
伏寿的举动没有逃过赵彦的双眼，他下巴一昂，挺直了胸膛迎上去：“天子之剑，可以刺穿我的胸膛；皇帝斧钺，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但这只会让你们遮羞的帷幕更快被扯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龌龊。”
听到他这么一说，伏寿只得停下了脚步。这个赵彦果然在外头安排了手段，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她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瞪着他：“董少君生前不懂事，想不到死后托付之人，也是这么胡来。”
“闭嘴，你没有资格评价少君！”赵彦立目而视。伏寿面露嘲讽：“本后执掌凤印，统领宫闱。我没资格评价，难道你这外人倒有资格了？还是说，你们……”她故意露出暧昧的表情。
赵彦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不必费尽心机来激怒我。我与少君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彦今日绝非负气而来，岂会为你这恶妇所挑拨？你越是诽谤少君，越证明尔等心虚！”他笑罢，直视伏寿向前迈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自信，无比亢奋，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席卷而来。
在这个小小的寝殿之内，此时的他才是掌控一切、臧否一切的人。
伏寿退缩了，她紧咬嘴唇，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天子。刘协还是那一副淡然神情，不见半点慌张，他注视着赵彦，口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赵议郎，纵然是寻常狱讼，亦需凭据。你诸多非议，言之凿凿，总不至于空口无凭吧？”
赵彦闻言，目光一凛，他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如果陛下您还存有半分侥幸，以为臣的要挟乃虚张声势，不妨请看此物。”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刘协脚前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这是一件大杀器。司马懿把它交到赵彦手里时，说它是一件刺破伪帝的最强武器。当假刘协看到这一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会彻底垮掉。
现在，就是这个关键性的时刻。
冷寿光趋前欲捡，却被刘协拦住。他亲自从地上把它捡起来，在赵彦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检视。
这是一枚铁制箭簇，头呈双翼形，暗灰颜色，翼侧还镌刻着两个小巧的隶字“重黎”。刘协把它架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拨弄，这箭簇便飞速地在指间飞转。伏寿和冷寿光惊疑地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一类箭簇刘协一定经常使用，才会玩得如此熟稔。
刘协的指头灵活地上下翻飞，巧妙地控制着平衡，让它始终不会落地。随着箭簇在指间越转越快，他的唇边不经意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忘了这是在许都的寝殿与一个危险的敌人对质。
赵彦看到他的反应，冷哼道：“你笑什么！心虚了吗？”
刘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指肚轻轻摩挲箭头边缘的粗糙，感受着它的锋锐，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这是仲达给你的？”赵彦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答案已经揭晓，这个伪帝该被终结了。
刘协用箭头有节奏地敲着案几，面上泛起无限感怀：“果然是他，仲达可真是用心良苦。”
箭头上所刻“重黎”，乃是颛顼之后，司马家族的最早祖先。因此司马氏铸造的鼎器武备上，都会镌刻“重黎”二字，以明族裔。刘协在河内之时，时时骑射狩猎，这种箭簇不知射出去多少。就连读书时，都会用指头夹着一枚箭头转玩。
刘协一眼便认出来，这枚箭头，是他最后一次打猎时射出的最后一箭。那一箭本来瞄准一头母鹿，结果他一时心软故意射偏，被司马懿大骂软弱，收走了箭头。就是在那一次狩猎结束后，刘协被杨俊匆匆带来许都，再没与司马懿见过……
此时重新看到箭簇，刘协几乎在一瞬间便解读出了司马懿隐藏其中的寓意。
赵彦胆敢孤身闯入寝殿，是因为他有司马懿做外应，有恃无恐。他相信如果自己死了，司马懿会把这个秘密彻底揭开，汉室必会投鼠忌器。讽刺的是，当赵彦亲手奉上箭簇，满心以为摧破伪帝心防时，殊不知，在刘协眼中，他的凭恃已彻底坍塌，杀他将不再需要任何顾忌。
这一枚箭簇，代表的是杀戮，是决断，是冷酷无情。司马懿希望当刘协看到这箭头时，会硬起心肠，当场格杀赵彦，不可再有射鹿时的妇人之仁。
赵彦看似智珠在握，独闯寝宫面质皇帝，可实际奉上的却是一张自己的催命符。
司马懿深知赵彦是一个顽强的人，几乎不可能阻止他对天子身份的调查。为了保护刘协，司马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赵彦的狂热，苦心孤诣地鼓励他，刺激他，让他自己乖乖地送到皇帝面前，引颈受戮。赵彦好似是一枚傀儡，在匠人的牵引之下一步步蹈向火焰，自己却浑然未觉。
这，就是远在温县的司马懿设下的傀儡之术。
刘协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司马懿的用心他是一清二楚，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仲达啊仲达，你可真是够任性的。”他知道，其实司马懿还有别的办法，但偏偏采取这种刺激的手法，让刘协心惊肉跳一番——这是司马懿对刘协表达自己的不满，想小小地报复一下。
赵彦看着皇帝发愣不语，以为被自己戳中了痛脚，也不催促，踌躇满志地站立在寝殿正中，等待着宣布胜利的一刻。
刘协挪动脖颈，把箭头扣在手里，有些怜悯地望着下首这人。现在情势已然清晰，只消他一声令下，冷寿光便会出手把赵彦杀死，再悄无声息地把尸体处理掉。曹氏最多只会有些疑心，汉室最大的秘密可以保证不会外泄。这是最简单的做法。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刘协心头闪过一丝迟疑。这丝疑惑不完全是出于仁慈，里面还掺杂了更多情感——有对人心的揣测，有对大局的考量，也有几分对赵彦执著的赞赏，甚至还有对董家的惋惜。
思忖再三，刘协把箭簇轻轻搁下，对赵彦说道：“赵议郎，诚如你所说，朕并非是真正的皇帝。”
天子出乎意料的坦白，让伏寿和冷寿光一下子怔住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怎么能轻易说给一个外人听？何况这外人还一直叫嚣着要毁灭汉室。伏寿娥眉轻蹙，想要出言阻止，忽然看到刘协偷偷比了一个宽心的手势，只得闭上嘴。
赵彦笑了。答案他早已知晓，现在只是要为少君讨回一个公道。伪帝被逼开口认罪，说明他已心神大乱，低头认输。他把灵位抱得更紧，心想少君在天之灵，听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吧？
“哼，少君一早就看出你不对劲，可惜满朝文武有眼无珠！”赵彦愤愤说道，同时瞪了一眼伏寿。董妃几次要接近皇帝，都被她阻止，若非如此，真相早已大白。
刘协缓缓道：“可是这其中隐情，不知你可知晓呢？”
“背主篡位，还能有什么借口？好吧，你且说来，我和少君在听着！”赵彦索性把灵位搁在地上，自己盘膝而坐，双手抄胸，语气里再无一丝恭敬。
刘协瞥了一眼灵位，开始讲述刘氏两兄弟的故事，语气从容不迫，就像是一位史官在记录着前朝遗史。赵彦开始面露不屑，但随着讲述的深入，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挺直，眼神里的狂热逐渐收敛。
※※※
“……大局所迫，不得不如此行事。朕得位并非不正，有先帝诏书在此。”
刘协讲完了故事，拿出一件东西递给赵彦，这是一条绢带，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墨字。赵彦接过去一看，面色为之一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
这是真刘协临死前所留衣带诏，是董妃一直牵挂之人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原来，他竟比董妃死得更早。一想到在短短数日之内，这一家三口居然都相继离世，赵彦蓦地一阵心酸。他双手捧起绢带，颤抖着放在董妃的灵位之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也算是团圆了……”赵彦喃喃自语，却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刘协看着赵彦叩完了头，平静地问道：“汉室的真相，朕已剖白。赵议郎，你既已发觉真相，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赵彦彻底愣住了。他之前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挖掘出真相，完成董妃的嘱托，却从来没想过，挖出真相以后该怎么做。
在他原来的想象里，这是一起丑陋的宫廷阴谋，他身为追查者，天然立于公义一面。但刘协所揭示出的真相，却让他心生踟蹰。赵彦并不愚蠢，跟随孔融这么长时间，对政局非常了解。如果刘协所言不假，汉室行此李代桃僵之计，实在是情非得已，被曹氏所迫。那么他赵彦行事的大义名分，便会大打折扣。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刘协又问了一次，语气凝重。他已看穿了赵彦大义凛然背后的虚弱，这个问题就是射向他死穴的一支铁箭。
果然，这短短一个问题，让赵彦陷入了莫名的矛盾，就像是一枚小石子丢入湖心，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我该怎么做？
赵彦也是汉臣，对汉室仍旧怀有忠义之心。他也许不会如杨彪、董承那样，愿意为复兴汉室抛头颅、洒热血，但也绝不会亲手毁掉汉室。更何况，真相倘若公布出来，最欣慰的不是死去的董妃，而是杀害董妃的凶手。曹氏会借机进行打击，让汉室彻底完蛋。
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赵彦看着刘协似笑非笑的双眼，陡然意识到，天子并不是要发问，而是要点破自己之前一直未曾发觉的荒谬。这种行为，是何等的可悲兼可笑，一心要为董妃讨个公道，到头来却发现，得益的却是董妃最大的敌人。
刚才的滔天自信消失了，一瞬间，似乎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断裂开来。赵彦的双肩轻轻一晃，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委靡地软下去。
刘协起身快步走过去，不顾前襟淋漓的鲜血，扶住他的肩膀：“赵议郎，死者长已矣，我们生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十四章 死寂
从温县读书时起，刘协就一直抱持着一个信念：人生于天地之间，须有好生之德，不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不肯射哺乳之鹿、不肯阻归巢之雁，对许都那些为他无辜牺牲的人感到痛心和愤怒，甚至当曹丕受到伤害时，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出手相救——在古代圣贤眼中，这种品格被称为仁德。
为此，司马懿骂他迂腐，伏寿讽刺他幼稚，甚至连老头子张宇都断言他太过善良，不是好事。但杨修也曾经说过：“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贯彻到底。”
在刘协看来，“仁德”就该是自己要坚持的意志。他在许都待的时间虽不长，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不断冲突中，信念逐渐成长，逐渐成熟，就像一件粗砺的铜器被打磨得锃光瓦亮，变成一樽精致的祭器。
仁德之术，不是一味慈绥。仁德可以杀人，可以夺政，可以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惟得是外圆内方，方为正道。刘协在大好形势之下放弃了诛杀赵彦，而是先说破他的心事，再点醒他的执迷，温言予以抚慰，令彼事败而心无怨，未遂而人不悔——这正是刘协的堂堂阳谋。
他相信，这才是自己的道之所在。
伏寿和冷寿光体察到刘协的细密心思，不由得暗暗佩服。尤其是伏寿，她望着刘协镇定自若的微笑，一时百感交集。自己在前不久，还很可笑地断言许都不适合他，要把他赶回河内，这才多少时日，他居然已成长到了这地步。
刘协把赵彦扶起来搀至殿角，让他靠坐，还掏出一块丝帕去擦他嘴角的鲜血。赵彦面色煞白，刚才那一大口血伤的不只是他的元气，还有他的生机。那道固拗的执念让赵彦坚持到了今天，也让他在醒悟之后反噬得格外严重。
刘协抚住他肩膀：“车骑将军诛曹未成，反受其害，以至董妃被株连横死。你既有心，何妨与我等共谋大业？待得汉室重光，董氏父女入驻忠烈祠，也不枉你如此苦心。”
这一番话既体谅了赵彦用心，又许以前景，可谓仁至义尽。若换做别人，早已心神激荡，纳头即拜。谁知赵彦却摇了摇头，把刘协的手拨开，挣扎着起身，从地上抱起董妃的灵位，竟转身朝外面走去。
“赵议郎，你要去哪里？”刘协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赵彦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协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想找一个像温县黑牢或者少府内档的荒凉地方躲起来，怀抱着董妃的灵位，孤独地蜷缩成一团。
“陛下，不可让他这么出去。”伏寿忍不住提醒道。赵彦已经听到了全部秘密，如果他不承诺投身汉室，绝不能容他活着。
赵彦听到喊话，霍然转身，取出那柄匕首。冷寿光反应最快，迅速挡在刘协身前，眼中爆出精光。不料赵彦没有冲天子比画，而是手起刀落，将自己的舌头斩下，一时血花四溅。
这一下横生惊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彦满口鲜血，犹嫌不够，又是寒光一闪，削下了右手大拇指。无舌，口不能言语；无指，手不能握笔。他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告诉刘协，自己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赵彦不顾鲜血淋漓，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瞪向伏寿，仿佛在问她：“我是否可以走了？”伏寿面色苍白，后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刘协感觉自己口舌发干，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双方并无深厚仇怨，可以携手合作，为何却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呢？他想靠近，却被赵彦的眼神所阻，只得开口叹道：“赵议郎，何必决绝到这一步……”
赵彦已无法说话，他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指头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曹”字，然后用鞋底擦掉。
刘协一惊，心中顿时明悟。看来赵彦已经引起了曹氏的注意，他不肯与汉室合作，恐怕正是出于这层顾虑。可是，这件事并非殆无可解，实在不需要斩舌切指这么激烈。
他注意到，赵彦的眼神十分哀伤，黯淡无光。这种生志已断的神色，他曾经看过一次——那次在祠堂里，伏寿逼他刺死她自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刘协脑海：难道说，他不想活了？
赵彦没有再做回应，他双臂用力抱住灵位，朝着屋外走去。嘴角和拇指伤口处鲜血肆流，在董妃的木牌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滴痕，好似哭出的血泪一般。
刘协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发现真相以后，你会怎么做？”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告诉少君。可少君已在九泉之下，我也只有一死，才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这个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我真傻，怎么原来就没想到呢？少君，你等着我。”
赵彦用尽力气推开殿门，踉跄着走了出去。杨修和唐姬本在外面守候，忽然看到赵彦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无不大骇。唐姬以为他对皇帝施以杀手，怒气勃发，挥手就要取他性命。刘协及时追将出来，阻住唐姬，吩咐杨修不要阻拦，两人只得停手。
此时赵彦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于左，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这小小的混乱。他没理睬旁人，摇晃着身躯径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杨修和唐姬望向刘协，眼中疑惑重重。刘协只得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动，神色复杂。赵彦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王服，两个人都是痴情种子，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爱慕而甘愿付出性命。她望着赵彦的凄惶背影，不觉与王服临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时间心乱如麻。
杨修侧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向刘协问道：“陛下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吗？”
刘协注意到杨修的手指又开始灵巧地转起骰子来，表示这人在飞速思考着。杨修一步三计，素有“捷才”之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杨修扬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无生念，不如做些文章。”
刘协知道杨修的意思。赵彦是朝廷官员，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挂上钩，可以生出许多花样，影响人心背向，为汉室腾挪再挤出些许空间。刘协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绝至坚，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就让他安静走吧。”杨修耸耸肩膀，没有继续坚持。
他们目送着赵彦离开廊院，越过那条线，就是司空府的警戒范围。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汉室所能控制的了。
三人回到殿内，冷寿光已取来香炉灰垫在地板，稍微压住血腥味道。赵彦的半截舌头还搁在地上，伏寿远远站开，根本不敢靠近。刘协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细声安慰，伏寿的眉头略微纾缓，把头贴在刘协胸前。
唐姬抬眸望着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裙带。她心中郁闷愈加浓厚，几乎艰于喘息，只得对杨修低声道：“赵彦是我带来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会有后患，我出去盯着。”
杨修道：“去吧，记住，你是被赵彦挟持进来，然后他刺杀曹公眷属不成，畏罪潜逃。”唐姬点头。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带进司空府，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以后会很麻烦。
杨修又道：“好好做，这是你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对王服的纠结，早被杨修看在眼中。她垂首致谢，然后转身离去。
她离开以后，刘协重新跪坐回席上，把赵彦之事详细说给杨修听，连箭簇隐藏的内情也和盘托出。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赵彦要拿出箭簇相逼，为何刘协又是浑然不惧。
杨修拍桌赞叹道：“司马懿这个人还真是了得，只凭着那么一点点线索，便勾画出这么大的手笔。他的谋略，已不在我与郭嘉之下。”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兄弟，刘协大为自豪：“仲达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可谁若是惹了他，可是从来讨不到好处。”
杨修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刘协道：“不过陛下……听您刚才所叙，似乎早在赵彦献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马懿在暗中襄助了？”
刘协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隐约触摸到一些迹象而已。”杨修又道：“让我再猜猜，莫非与那五张画像有关？”刘协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邓展从温县带回五张杨平的画像，落在郭嘉手里。但奇怪的是，郭嘉自从收了那画像之后，却一直悄无声息，十分蹊跷。可这些东西一直是悬在汉室头顶的一柄倚天宝剑，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刘协曾经主动请缨去查问，结果反被郭嘉带出去微服出游，从此再无下文。这时听到刘协这么说，伏寿瞪大了眼睛，她每日与刘协同进同出，却从来没觉察到，原来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未宣之于口，连她都被瞒住了。
“陛下你为何不早些说，让我们平白担心。”伏寿有些不满。
刘协连忙解释道：“原本我并不十分确定，说出来怕误导你们。一直到赵彦闯宫，两相印证，我方才确信无误。”杨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协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们可知道揭影之术么？”两个人都摇了摇头，都望向冷寿光。大家都觉得他师从华佗，杂学丰富，或许知道。冷寿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谨慎地回答：“莫非，是一种纸术？”
刘协点头：“纸祖蔡伦死后，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树，抽其树髓为料，捶制成纸。这种纸看似菲薄，实则层次分明，中有空隙，利于渗墨。于是便有一种纸术，可以揭开纸髓而不伤画质，一张纸可揭为两张乃至三张，每一张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墨色稍淡——谓之揭影。温县如今会这门手艺的人，只有仲达一个，他是缠着一个老画工学会的，这事只有我知道。”
杨修眼神一凛：“所以郭嘉拿到的画像，其实都是揭影？”
刘协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试着在脑海里重构那一天的场景。
在那一天，邓展在温县一共访问了五个人，画出五张画像。其中四个是温县的居民，还有一个就是司马懿。司马懿觉察到了邓展不怀好意，故意对杨平的相貌说谎。于是，邓展手里的五张画像，四张与杨平相似，一张不相似。
司马懿连夜截击，从邓展手里追回这五张画像。他仓促之间没别的选择，只能毁掉其中两张，然后把自己那一张假的揭成三份，与剩下的两份混杂一起，遗留在现场。为了进一步混淆视听，他还故意把画像埋在雪中濡湿，这样一可以方便揭影，二来让墨迹洇开更多，使之看起来更加模糊。
当做完这一切以后，司马懿匆匆离开了现场，很快郭嘉赶到，回收那五张画像。即使是郭嘉那样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这一生三的奥妙。
杨修叹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会在画上留有暗记，如果用这揭影的法子，连暗记一并揭走，真是毫无破绽。仓促之间能想到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这种程度的计策，杨修自问也想得出来。但他每行一计，前提必是对全局了若指掌。而这个司马懿只是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线索与猜测，便开始施展手段，胆量之大，实属罕见，赌性犹在杨修之上。
刘协唇边微微翘起，心思飞回到了温县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里，他的兄弟们对许都之事一无所知，却仍旧义无反顾地为他雪夜追画，还苦心孤诣把赵彦送到他面前。一想到这些，刘协的内心就涌入一片暖流，仿佛给四肢百骸注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这个司马懿是个什么样的人？”伏寿好奇地问道。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远在温县的年轻人，居然先后两次救汉室于危难。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刘协回答，然后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仲达能够来到许都，也许我会更加轻松些吧？”
唐姬离开寝殿以后，长长呼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自从王服死去以后，她就被歉疚和不安笼罩，这两粒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难以去除。当她看到赵彦为了董妃而选择死亡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雪夜，看到王服死在自己手中，双目充满爱恋。
杨修说得对，这是她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必须要直面以对。
她快走到司空府门口时，忽然听到前方一片喧闹。唐姬心中一动，没有凑近，而是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悄悄探出头去。
在司空府门口，站着两队人马。一队人马带头的是孙礼，他身后皆是巡夜的士卒；还有一队人皆未披甲，刺奸衣装，满宠和新任的许都令徐干站在前头。而赵彦此时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紧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董妃的灵位掉在地上。
“孙校尉，这是怎么回事？”徐干阴沉着脸问道，他的额头上沁着微微一层汗水。
孙礼连忙抱拳道：“我们刚接到报告，说有一人出现在司空府前，形迹可疑，所以赶过来看看，结果正好撞见他。”
“赵彦？他怎么会弄成这样？”徐干吓了一跳，眼前的赵彦满口是血，大拇指也少了一根，整个人委靡不振。
孙礼道：“我们发现他时，便已经如此了。”
满宠俯身从地上把灵位捡起来，凑进灯笼看了看，递给徐干。徐干一看，脱口而出：“原来是为了她！”
下午他们跟丢了赵彦以后，徐干气急败坏，发动所有人进行搜捕，把赵彦进过的商铺、接触过的人统统抓起来审问，却仍不知其去向。最后根据赵彦买的物品，许都卫得出结论：他应该是为了决意向某人复仇，所以才买了不少祭奠用品，为自己的血亲召魂。
根据这个思路，徐干查找了许都城内所有与赵彦可能结怨之人，仍旧不得要领。就在刚才，一枚神秘的竹简出现在许都卫里，里面只写了三个字：司空府。一涉及天子和曹公家眷，徐干不敢怠慢，他顾不上追查竹简来源，连忙和满宠一起前往司空府。一到府门口，就看到孙礼把赵彦按在地上。
徐干看到灵牌上写的“董少君之灵位”几个字，立刻就明白了。这个赵彦一定是董承余党，为了给董妃报仇，试图潜入司空府行凶。这也与许都令的分析吻合。
满宠冷静地拦住徐干：“不要急于下结论，得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潜入司空府的。”孙礼在一旁说：“在宵禁刚开时，我们碰到了唐夫人的车马前往司空府，车上只有唐夫人和一个车夫。属下以为，很可能是赵彦扮成车夫，胁迫唐夫人借口觐见陛下，进入府邸。”
听到“唐姬”这个名字，满宠饶有兴趣地抬起头：“你看来很了解唐夫人嘛，为何当时不把她拦下来？”
孙礼面色一红：“您知道的，唐夫人对属下一直……有点误解。当时如果属下知道她是被胁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进入司空府。”
他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是心中起急。满宠拍拍他肩膀，示意少安毋躁。这位年轻军官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紧张，看到曹家大公子遇刺之时，甚至急得连声音都麻痹了，一时在军中传为笑谈。
唐姬就藏在附近，顺着风声和唇语捕捉到了这段对话。她很意外，没想到孙礼居然会主动替她开脱。“哼，他一定是怕我被捕以后把他咬出来，一定是的。”唐姬在心里恨恨地说。不过这样一来也好，省得她亲自现身了。
满宠可没有孙礼那么单纯。他的绿豆眼不停地扫视着地上的赵彦，一副毒蛇般的表情陷入沉思。这件事疑点很多，尤其是那一条神秘的竹简，让满宠觉得其中大有问题。他忽然想到，之前赵彦被许都卫拘捕，西曹掾的陈群也是被一张纸条提醒，赶来捞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
“此事还须审慎。”满宠委婉地提醒徐干。
“没关系，等下把他带回许都卫。哼，别以为没舌头，就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徐干阴冷地说，同时恶狠狠地瞪着赵彦，眼角多了几条血丝。他原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却没想到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如果曹公眷属有什么闪失，他的罪责可就大了。
满宠轻轻地摇摇头。徐干做事聪明有余，却太过情绪化，欠缺弹性，很难保持开放而冷静的心态——而这一点对许都卫来说非常关键。
孙礼做了个手势，把赵彦从地上拖起来，打算交给许都卫带走。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在司空府前停住。一个青衣老者从马车上跳下来，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你们怎么敢公然欺凌朝廷官员！”孔融大吼道。
谁也没料到，这时候孔融会冒出来。
这家伙在许都谁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最重要的是，他还特别护短。看到他突然出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的口水溅到。
孔融看到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地的赵彦，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他环顾四周，对满宠喝道：“满伯宁，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何你们许都卫要当街殴打一位朝廷官员？”
他不知道许都卫已经换了人选，所以第一时间把矛头指向了满宠。满宠还未开口，徐干一步赶过去，在一瞬间收敛起焦躁，双手抱拳，满脸堆笑：“孔少府，现在这里是我负责。”
孔融一看是徐干，脸色稍微缓和了点。这个人文名甚佳，还曾和他一起探讨过经学玄学，算得上是孔融难得高看一眼的人。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孔融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只有最肮脏、最龌龊的小人才适合管理许都卫那个大粪坑。
徐干解释道：“伯宁不日将前往汝南赴任，许都卫眼下暂由在下代管。”然后恰到好处地苦笑了一声，让旁人觉得他是情非得已，非但不生恶感，反而会有“高士自污”的同情。果然，孔融听完以后，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嗟叹不已。
“今夜宵禁，您怎么会跑来这里？”徐干问道。
“唉，还不是为聚儒之事。你家郭祭酒举荐了贾文和，老夫与他商议到现在，才谈完回家。结果不意被我撞见这等事情！”
徐干笑道：“能者多劳，智者多虑。”孔融“嗯”了一声，颇为受用。
满宠在一旁暗暗点头，郭嘉选择的人，果然都不会那么简单。若论谋策实行，徐干不及他；但若说起与这些雒阳派的人周旋，徐干的确自有一套办法。
孔融跟徐干寒暄完，俯身欲把赵彦扶起，孙礼不肯相让，这时徐干开口道：“孙校尉，你先退下吧。孔少府为人正直，不会徇私的。”孙礼只得让开。
赵彦看到是孔融，眼神里的光芒亮了一些，嘴里嚅动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孔融一看，发现他的舌头居然都没了，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抬起头，问道：“赵彦是我的人，他到底犯了什么法？”
先表明赵彦是他的人，再问犯了什么法，孔融摆明了是要插手。徐干叹道：“赵议郎意图刺杀曹公眷属与天子，为董承报仇。兹事体大，我初任许都令，诸事未熟，生怕有所疏失，错陷忠良，所以与伯宁一起亲自处理此事。”
他话里话外，有意误导，仿佛赵彦一事是满宠一人而为，他这个新任许都令只是代人受过。孔融一听，果然阴冷地扫了满宠一眼：“先是拷打杨太尉，又割赵议郎的舌，你这头夜枭还真当自己是许都之王啊！”
“孔少府，你误会了。我们发现赵彦时，他已是如此，不是伯宁所为。”徐干为满宠辩解道。
“你是说他是自己把舌头割掉，手指切掉，然后在大街上闲逛，直到被你们凑巧地捡到喽？”孔融讽刺地反问道。
满宠保持着沉默，他已经明白郭嘉的用意。郭嘉知道拘捕赵彦困难重重，会惹起强烈反弹，所以故意让他与徐干一起负责。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雒阳系的怒火只会倾泻到他身上，让徐干保持清白令名。
若换做旁人，定会埋怨郭嘉厚此薄彼，但满宠不会。他在雒阳群臣那边，早已视如妖魔，也不多这一次的骂名。郭嘉很了解他，知道他根本不是为虚名所困之人。
徐干见孔融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便把董妃的灵位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在他身上搜到的。”孔融接过去一看，猛然间想起来了，赵彦和董少君原本是有婚约的，只是因为董承反悔，才没结这段姻亲。想不到这小子一直惦记着人家董家闺女。
这么说来，他前一阵确实没怎么出现，难道真是在筹划刺曹？孔融自己心生疑窦，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倘若真是如此，赵彦可未必保得住。
徐干说：“我们的人已前往司空府调查，一会儿便知实情。在此之前，还是先把赵议郎送去许都卫处理一下伤势吧。孔少府若是担心，可以一并跟来。”
孔融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徐干到底是读书人，比那个面目可憎的满宠会做事。徐干拍拍胸膛，凑近躺倒在孔融怀里的赵彦，大声说道：“孔少府、赵议郎，你们请放心，我身为许都令，一定会秉公处理。”
一听到“许都令”三个字，赵彦“刷”地睁开眼睛，双臂张开，扑向徐干。
所有人都以为他奄奄一息，都放松了警惕。结果赵彦突然暴起发难，徐干猝不及防，被赵彦抱了一个满怀，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赵彦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赤红着双眼扼住徐干的咽喉，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徐干拼命挣扎，却扳不开铁钳般的双手。
自从真相被刘协化解之后，赵彦已心存死志，唯一支撑他到现在的，只有一件事：杀死曹氏重臣，为董妃报仇。当他听到“许都令”三个字时，最后的怒火化为力量，不管他是谁，径直扑了过去。
士兵一涌而上，一时间却很难把两个人分开。徐干的面色越来越白，他的双手乱抓乱摆，突然触到了赵彦腰侧一个凸起，好似是个刀柄。他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抓起刀柄往外一抽，然后拼命刺向赵彦，一刀一刀，刺入身体。
赵彦腰眼一阵剧烈疼痛，让他更加疯狂。这两个人一个拼命紧扼，一个抵死乱捅，好似彼此都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周围的人不敢靠近，无从下手，最后还是孙礼反应最快，他拿起刀鞘连连猛击赵彦的后脑勺，试图把他敲晕。
赵彦连挨了几下，脑子已经开始糊涂，可双手凭着直觉和一股濒死之劲，仍旧抓住徐干细弱的脖子。眼看徐干的挣扎越来越慢，孙礼眼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将赵彦的头一举斩下。他的力度掌握得非常好，刀刃刚好切开赵彦的脖颈，却没伤到徐干的身体。
徐干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血腥冲天而来，赵彦的头颅从身上滚落，而无头的身体，却仍旧保持着掐脖子的动作。孙礼蹲下身去，用力把赵彦的双手掰开。他发现，徐干至少在赵彦的腰眼附近刺了十几刀，每一刀都入体极深，即使没有那一刀断头，赵彦也绝活不了。
董妃死在自己之手，现在为她报仇的男人也死在自己之手，命运还真是奇怪。孙礼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自嘲，用下摆擦干刀上的血迹，插入鞘中。
赵彦的头颅倒在地上，双目依然圆睁，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强烈的期待，似乎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
“唐姬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我杀死呢？”孙礼没来由地涌现出莫名预感。他不知道，就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地方，隐蔽身形的唐姬用手掩口，泪流满面。
当孙礼砍下赵彦头的那一瞬间，她的梦魇非但未得削减，反而愈加清晰。这个人逼杀了王服，困杀了董妃，斩杀了赵彦，而每一个死者都曾对唐姬产生刻骨铭心的震撼。唐姬心中的阴霾，逐渐凝聚成实，成了孙礼的身影，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中，再也无法擦除。
在孙礼的身旁，死里逃生的徐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有些发凸像一只青蛙，原本一尘不染的长袍上都是血污，再无倜傥风流的气度。死里逃生的他一丝力气也无，惊惧有如一条锁链紧紧把身体缠住。满宠走过去，摸了摸徐干的脉搏，吩咐左右道：“快把徐大人扶坐起来，脖颈后仰，放到上风处。”
他浸淫仵作之学很久，对这类事故的处理得心应手。吩咐完这一切，满宠又把目光投向赵彦，全场都震惊的时候，只有他还保持着冷静——因为他观察的不是赵彦，而是赵彦身后的夜幕。
另外一个凝望着无头尸体的人是孔融，他捋着胡须，久久无言，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彦威，你，你怎么如此冲动。许都聚儒之事刚有了眉目，老夫还指望你挑起重担，居中奔走呢……”孔融闭起眼睛，心中哀伤难平。赵彦是他看着长大的，赵家倾覆之时，他父亲还将赵彦托付孔融照顾。孔融前来许都之时，有意栽培这年轻人，把他提携为议郎，跟随左右。想不到今日竟……
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许都令未遂被杀，即便是孔融也无法为他公开辩护。可是，赵彦虽然鲁莽，此举却于大节不亏，倘若孔融撒手不管，岂不让天下义士寒心？
“彦威，你是聂政再世，荆轲复生。我不会让你无籍籍名地死去。我会让你的名字昭于天下。”
孔融暗暗下了决心，大袖一拂，正待要开口说话，忽然眼前人影一动，满宠挡在了他面前。
“满伯宁？老夫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来惹我！”
满宠平静道：“有两件事须请孔少府澄清一下。”孔融瞪起眼睛：“人你们都杀了，还有什么好问？”满宠抬起头：“不是问赵议郎的事，而是问您的。今日下午，您所乘马车在城南街巷突然失控，几致倾覆，可有此事？”
“有。”孔融生硬地回答。
“第二件。您的居所在归德坊，从宣义将军处返回家中，直行一路向西即是，为何要绕行这里？”
“老夫愿意走哪里，难道还要许都令管么？！”
看着几乎要爆发的孔融，满宠没有继续问下去。孔融又看了一眼赵彦的尸身，未置一词，悄然拂袖而去。
徐干已经被人扶到树下瘫坐，眼神发呆。孙礼指挥着周围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将赵彦的身体和头颅搬开，在附近弄来黄沙铺在血迹之上。司空府里的护卫此时也听到动静，纷纷前来询问。而在不远处唐姬刚才藏身之处，此时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地上几滴湿痕。
四周的人都在忙碌着，满宠此时却双手负在身后，仰望着如墨天空，脸上的皱纹勾勒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包括赵彦的举动和自己的离职，以及许都最近一连串诡秘事情的背后，都有一条丝线若隐若现。他在努力想着，试图解析出其中真相。
在他的脑海中，尚书台、禁宫、司空府、许都卫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建筑化为点，身居其中的人们彼此连接成线，点线相交，几十条，乃至几百条线彼此勾连纵横，令人眼花缭乱，勾勒出一个别样的许都。他倾尽全力，推算出其中动向，在繁杂的流动中拈出那一条关键，却总是失败。
身为前任许都令，满宠对许都潜藏的几条暗流了如指掌，无论是雒阳派、汉室还是世族，他都有自信捋清脉络，胸有成竹——可唯独这一根线，牵系广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它隐于万千头绪之中，有若入林之兔，极难寻见痕迹。赵彦之死，恐怕只是它入林一刹那被吹开的野草罢了。
满宠不清楚谁在背后操控那根丝线，亦不知他终将把许都牵引至何处，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丝线的下一个节点会落在何处。夜空下，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向北边远方的某一点。
满宠的嘴唇轻微地摩擦了几下，周围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尾 声
“主公，讨曹檄文已经写就，请您过目。”
文士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过去。在他两侧，河北的文武重臣站成两排，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主公。袁绍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将竹简递给身旁的侍从，让他读出来，让大帐中的人都听见。
侍从领命，展卷开始大声诵读。等到念完以后，袁绍拍案赞道：“写得好！陈主簿文笔犀利，句句刺中要害！等曹孟德看了这檄文，只怕是要羞愤欲死，自来请降了。”他说完以后，麾下诸臣都“哈哈”笑了起来。文士听到这夸奖，倒没面露喜色，只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口中谦逊。
这时候，郭图突然出列，跪倒在地：“启禀主公，臣虽才不及，愿为陈主簿锦上添花。”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袁绍啜了一口酒。
“陈主薄历数了曹贼诸多罪名，可谓精准犀利，但臣以为还不完全。曹贼以迎立天子为功，如果举发他在许都欺凌汉臣之事，则天下人皆知其虚伪，曹贼军心势必动摇。”
袁绍“嗯”了一声，上次董承之死，弄得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直希望能扳回一局。他瞥了沮授一眼，让后者非常尴尬。袁绍问道：“那么郭监军你有什么好计？”
“臣新近获得一条消息，再加上杨太尉之事，二事并举，添入檄文，足可以撼动许都。”
“哦？说来听听。”袁绍饶有兴趣地勾了勾手指，马上有人将笔墨取来，还铺开一片新的空白竹简。郭图得意洋洋地挥笔写了几句，呈给袁绍看，上面写的是：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
袁绍用手指滑过墨痕：“这个赵彦被杀，果有其事？”
“正是！他是前几天……”郭图正要详细说明，袁绍却挥了挥手，兴味索然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记得加进去，然后传檄天下，细节你们自己把握就是。”
郭图和陈琳领命而去，其他人也都纷纷告退。袁绍独自跪坐在貂皮大毯上，把脸转投向南方沉思。他忽然用拇指按下唇边微微翘起的笑意，把手中的酒杯略一高抬，仿佛遥祝某位远方的友人，然后一饮而尽。
在他目光的终点，数百里外官渡的一座营帐里，另外一个人也同时举起酒杯。
“官渡见。”两个人在心中同时默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