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子千秋
作者：府天
内容简介
 一场劫火之后，越千秋被草根出身，子孙满堂的越老太爷抱回了家。 这个天下有世家，也有自以为清高正确的书生。 这个天下有江湖，也有不甘仰朝廷鼻息的门派。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纷争和精彩并存，机遇和风险同在。 但在鹰击长空，鱼跃大海之前，越千秋必须得解决自己的地位问题。 身为养子，他是该谨小慎微，蛰伏待发，还是活得恣意逍遥，我行我素？ 

==========================================================
楔子 千秋
渐渐西落的夕阳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小街上，一乘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晃晃悠悠从墙角转了出来。
两个轿夫都是三十出头的壮汉，步伐不缓不急，轿子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仆从。
看到这一幕，习以为常的街坊行人们纷纷让路，还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这青布小轿隔三岔五上这儿，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一来二去，他们渐渐就知道了，轿子里的老人是城里某家族学中延请的老塾师，奈何学生顽皮，同行又常使绊子，所以心里不痛快时就让轿夫抬着，带一个仆人出来这么晃悠一圈。
轿子后头的严二笑呵呵地应付着七嘴八舌的问候，心里却很无奈自己的差事。
要散心，满京城里多的是地方，这位却非要青布小轿出来闲晃！
比寻常二人抬小轿稍稍宽敞的加高轿厢里，一身蓝布直裰的老人正在生闷气。
他背后侍立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男子，可外头两个轿夫却丝毫没有多抬一人的吃力感。
随着外头轿夫的步伐，轿子上下起落，老人却用手肘支着下巴，神游天外。
准确地说，他就是在发呆。
为了防止别人拿着他这习惯大做文章，他从来不在路上下轿，轿夫和跟班都是从家里挑选很少出门的生面孔。毕竟，他这是散心，又不是微服私访。
而今天，是他这么多次散心以来心情最坏的一次。
一向性情乖张的幼子竟然不满即将定下的婚事，离家出走，还说什么定要让他瞧瞧本事，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又抓住这一点攻谮他教子无方，纵出一个忤逆子。
想当初那个孽障还小的时候，那是何等讨人喜欢，谁知长大了竟是如此混账！
都怪他这些年一心一意做官，老妻去世后，他给前头三个儿子挑了媳妇，就再没理会过家务事！家里那几个混账又有私心，否则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会闹到这无法回头的地步？
想归想，老人渐渐眯瞪了起来，可就在他几乎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轿子就落轿停了。他眉头皱了皱，下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呼叫喧哗声，各种器具碰撞的声音……各种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混乱的曲调。
老人立时睁开眼睛，将门帘挑开了一条缝。这一看，他就立时瞪大了眼睛，就只见不远处的一座房舍有火光乱窜，赫然是走水了！
严二已经赶上了前，急忙说道：“老太爷，前头都在扑救，正乱着，咱们改道走吧？”
老人本来就心情不好，如今半道碰见屋舍走水，下人居然第一反应就是改道，他不禁气急败坏地喝道：“轿子停下，你去衙门叫人，赶紧上水车，万一烧成片了怎么办？”
等到严二如梦初醒撒腿就跑，老人示意轿子停在原地等。眼看着不少衙丁渐渐赶到，和街坊一起手忙脚乱地用水车救火，火势渐渐得到控制，他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也穷过，怎不知道这屋宅家当烧了是什么滋味？
可就在这时候，眼尖的他不合听见那边厢有人大声嚷嚷，紧跟着，一阵响亮的婴啼就顺风传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当严二满头大汗地赶回时，他就立时吩咐道：“瞧着像是火场里救出来一个孩子？快，过去看看！”
严二心中叫苦，可他深知老人的固执脾气，唯有吩咐两个轿夫重新起轿前行。随着渐渐接近前头乱哄哄的人群时，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些议论声。
“这妇人竟然拼了最后一口气，护着孩子从火场中逃了出来！”
“人是外乡来的，赁了这里的房子住才没几天，就连房主也只知道那妇人姓丁。”
“这孩子哭声倒是挺大，谁做做好事，收养了他给口饭吃，也不枉那妇人拼死相救！”
“给口饭吃？养个孩子哪那么容易！瞧他这脸才巴掌大，人还没我手肘长，一看就是先天不足，就算过了这个坎，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轿子中的老人隐约听见了这些议论声，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出声吩咐道：“严二，把那孩子抱来我瞧瞧。”
严二答应一声，左推右搡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头。他就只见有人正拿着一块苇席，往地上一个直挺挺的妇人身上盖。
那妇人脸色被烟熏火燎得不见本色，身上衣衫几乎都被烧毁，露出在外的皮肤竟是被火烧得一片焦黑，惨不忍睹。他慌忙移开目光，这才发现地上还丢着一件湿透的棉袄，而那个发出响亮啼哭声的婴儿，此刻正躺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
正如那汉子所说，孩子的脑袋躺在他的巴掌上，脚还够不到他的手肘，看上去不过四五斤重，极其瘦弱，也不知道出生了多久。
想到主人的吩咐，严二就立时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家主人翁听说这里走水了，有人拼死救了个孩子出来，想要瞧瞧这孩子。”
他也算是常出现在这条小街上的人，那汉子对他并不陌生。他本来就因为看着孩子羸弱不好养活，心里为难，这会儿连忙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连自家小子都没抱过，严二一时顾头不顾腚，手忙脚乱接了过来，道谢一声就转身匆匆往回走，竟没注意到刚刚还哇哇大哭的孩子这会儿竟是渐渐不吭声了。到了轿子边上，他让轿夫将轿帘打开一条缝，一手托头，一手抱着孩子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将其凑了过去。
“老太爷，就是这孩子，小得和猴子似的，所以街坊四邻没人愿意收养。”
小小的孩子仿佛因为被人说像猴子而气愤了起来，冷不丁一蹬腿，重重踹在了轿帘上。
他黑亮的眼睛不期然和老人的眼睛碰了个正着，紧跟着就看向了老人背后的男子。
仿佛是被那中年男子刻板的脸吓了一跳，孩子突然伸出手去，猛地去抓老人的胡子。
严二见状赶紧抱着孩子想往后退，可轿中老人突然伸手接过孩子，直接抱在了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脸上罕有地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笑容。
“你去拿些银子给他们，就说这孩子我抱回家去养了。让他们买一副棺材，回头你再过来一趟，把这妇人好好安葬了。”
老太爷不是开玩笑吧？
严二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可看到老人有些不自然地换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终究赔笑应了一声是，随即慌忙放下轿帘，转身去了。
果然，当他说出老人的吩咐时，那边厢众人登时齐声赞颂，那汉子更是抢先把严二递去的银子抓了在手，死死地攥着，满脸堆笑地说：“老先生这般善心，咱们自当帮这个忙，好好把人收殓了。那孩子能有老先生这般好人家收留，也是福分。”
严二安排好一切，这才匆匆回来。他不敢再随意去揭轿帘，只是恭恭敬敬地低声回道：“老太爷，都安置好了。”
“那就走吧！”
随着轿子再次被人抬起，晃晃悠悠起行，老人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孩子，哂然一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从来不信这种佛家的屁话。要是别的时候遇上，我帮几两银子就仁至义尽了，可谁让你今天碰上我？我那个逆子离家出走，连爹都不要，我权当丢了个儿子，再捡个孙子回家养，也好给那臭小子留个日后上供扫墓的人。小影，你说是不是？”
老人背后那中年男子蠕动了一下嘴唇，惜字如金地说：“是。”
见怀中孩子竟然就像听懂了似的皱了皱眉，老人不禁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眉心。
“那救你的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母亲，听说她姓丁，你和她从哪来，叫什么，我会让人去查查，但多半没什么结果。我就另外给你取个名字。今日你活，她死，却遇到了我，算是够离奇的了，这样，你就叫千秋吧。”
老人轻轻抓住孩子的手指晃了晃，面上露出了一丝惘然：“这是当年我的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一词多解。生也千秋，死也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只可惜这世上，生死常见，长久不常见。”

第一章 春光里
三月的天气，正是脱离了乍暖还寒，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时节。
越府一扫秋冬的萧瑟，四处的花草树木全都绽放出了嫩绿的新叶，姹紫嫣红的色彩点缀其中，恰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少爷小姐们穿了一冬的厚重大袄、中袄和小袄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裁的鲜艳春装。
丫头们虽不敢过分花枝招展，却也变着法子在头花和绣鞋上下功夫。
这会儿，几个清闲下来的小厮就群集在二门前一棵树后，翘首往里头望着，希望能看见刚巧路过的倩影。
府里刚刚有消息传出来，道是一批到了年纪的丫头要放出来婚配，虽说最好的那批未必轮得到他们，但谁没点奢望，万一就和里头哪个有头有脸的丫头看对眼了呢？
“来了，来了！”
随着这么一个压抑着欢喜的嚷嚷，几个小厮无不眼睛鼓瞪，屏气息声地看着那双穿着异常华丽绣花鞋的脚绕过曲径渐行渐近。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两条腿异常短，哪怕是府里最矮的丫头也不可能这幅身材。
当过分繁茂的树丛终于遮不住来人的上半身时，他们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粉妆玉琢的脸蛋，大红的百蝶穿花衫子，葱绿的撒花裤子，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镶金嵌宝项圈，活像是那年画上的送财童子。
这是里头的哪位？
有人正嘀咕的时候，一个记性好的却已经解答了这个问题：“是九公子。”
“什么九公子，不过是个捡回来的小子！”
气咻咻说这话的，是身材高挑，五官俊俏的锦官。此刻，他那嫉妒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朝越千秋的方向扎了过去。
其余三个小厮哪里不知道锦官为何口出恶言，有人便嘿然笑道：“锦官，九公子是被老太爷捡来的，你是被三老爷捡来的，这命可就不一样了。”
“就是，三老爷把你交给了林管事抚养，你八岁就被挑上来跟七少爷，算是命够好了。可看看九公子，直接被老太爷捡回来当了孙子养！”
“咱们越府四世同堂，老太爷，三位老爷，八位少爷，还有再小一辈的比如长安少爷他们，要挑个人过继给出走的四老爷还不容易，老太爷何苦养个外姓儿？”
都是奴仆，面对一个出身和自己这些人差不多，却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几个小厮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自然没有一句好话。
到最后，锦官就轻哼了一声：“府里从前还当他是四老爷外室生养的，老太爷忍不了家族血脉流落在外，当年才亲自抱了回来。要不是老太爷前几天说漏嘴，他是路上看到一个妇人奄奄一息，旁边躺着一个孩子，一时恻隐之心，让人安葬了妇人，把孩子抱了回来，谁能知道这一茬？不说别的，就连他那称呼都是最特别的，九公子……他算哪门子公子？”
“都少说两句，那毕竟是老太爷亲自上了族谱，又在衙门上了户籍过了明路的，没看老爷少爷们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二门口的越千秋隐约听到了那些议论，但完全无视了那些扎人的目光。
老太爷就喜欢把他扮成无锡大阿福，他早就认命了，可每次打量自己那短胳膊短腿，他就叹气想长大真难。
想当初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火海时，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噩梦。他至今都还记得用壶中凉水泼湿棉衣，抱自己冲出火海的那妇人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不论是被严二抱给越老太爷，还是越老太爷决意收养，给他取名，他一度麻痹自己，当这是一个梦境。直到这梦境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长达七年，长到他再也没办法将这当成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在这里，隋朝不是两代而斩，竟然延续了百余年，之后卫朝代隋二百余年，天下大乱，如今的吴朝太祖趁势揭竿而起，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定都金陵，至今已是第四代皇帝。
可眼下看似富贵荣华的越家却不是世家名门，甚至不是书香门第。官至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当年家里连寒门都算不上，只是个打杂伙计，竟硬生生不由科举，从守库小吏走到了现如今二品高官的地步，简直是一段活的传奇。
越大老爷在外任太守，长子越廷钟去年二十六便已然进士科金榜题名，排名却是三甲倒数，亏得越老太爷在，仍是得了个国子博士的美官。
越二老爷恩荫挂了一个太常寺闲职。越三老爷从太学出来就不想熬着守选了，靠着妻子的母家经商，竟也风生水起。
唯有他越千秋名义上的养父，越老太爷的嫡亲幼子越四老爷，听说不满婚事离家出走，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死活都不知道！
就算四房在越家已经够不起眼了，可数日前老爷子一不留神捅破他是养子，这仍然就和捅了马蜂窝似的！
越千秋正在发呆，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公子，您怎么又跑到这二门来了？”
随着这声音，二门前那几个偷窥的小厮就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出现在越千秋身后。
柳绿丝绦束发的双丫髻，上身是姜黄色，滚边上绣着樱草的衫子，鸭卵青的湘裙，外头罩着一件嫩绿的比甲，底下一双绣鞋上，一对蝴蝶栩栩如生。这样鲜嫩的颜色，配着她那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直叫他们目不转睛。
当看见她给越千秋搭上一件披风时，几个人恨不得自己才是正在被人服侍的越千秋。
那可是内院丫头中有名的美人，原本叫做落秋，三年前被老太爷亲自挑中给越千秋时，却硬是改了个名字，如今叫落霞。谁都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原名犯了九少爷的名讳，暗地里捶胸顿足觉得老太爷没学问改俗了的人不在少数。
只可惜这丫头的干娘实在太贪婪，再过几日，一朵鲜花就要插在牛粪上了！
越千秋打了个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闲得慌，四处走走。”
“后院这么大，哪里不能去，要跑到二门来？”落霞嗔怪地说了一句，见越千秋转身往回走，她连忙跟了上去，莲步姗姗，裙腰上长长的垂带系着的银铃只间或发出轻响，直叫外间众人目弛神摇。
走在她前头的越千秋却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大丫头在内院外院人气有多高，还听到过小丫头们背地里羡慕地叽叽喳喳，说是落霞这莲步一绝，就连不少千金小姐都未必有这样的体态。可惜他如今这小样儿，什么事都做不了，对于这行不动裙，铃声隐约也欣赏不来。
而且，落霞这一次就要放出去嫁人了，这其中还颇有些猫腻。
走着走着，他突然只觉得背后似乎有人靠近，不由自主脚下顿了一顿。果然，下一刻，落霞就从后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我听干娘说，后街上这些天老有一个人在转悠，四处打听您的事。那儿人多嘴杂，您以后就别去后门了。”
年纪小不能出门，越千秋从前只能在府里四处转悠，后门他也常溜达，此时此刻，他听到落霞这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里却飞快思量了起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身世，可他很在乎那个拼命救了他，但他甚至不知道是母亲还是谁的妇人。不论如何，那是救命恩人。
只不过，如今他是抱养的这一茬刚刚曝光，鬼知道在后街打听他的人是什么来路！
因此，回房安安稳稳发了一阵子呆，越千秋瞅了个落霞离开的空子，立刻翻出来唯一的一身不大招摇的衣裳，再次溜了出去。当然，他没有隐身的本事，一路上很是撞见了几个丫头仆妇，但他旁若无人，那些人却也少搭理他。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后门口，他就只见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不宽的后街上踢毽子，翻绳儿。
看到他出现，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众人竟是如鸟兽散，连那些没什么大事儿的大人们也都纷纷闪了。
知道自己这个养子不招人待见，越千秋索性跨过门槛出了后门，随即东张张西望望，十足十一个好奇宝宝。
用目光仔仔细细在一个个门户搜索过之后，他终于隐约发现，一户小院的门口似乎藏着一个人影。瞅了几眼后，他收回目光，仿佛意兴阑珊一般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声“好没意思，回去了”，径直转身又进了后门。
他前脚刚进门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极力压抑的低沉声音。
“欣哥儿？”

第二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辛格尔？
越千秋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转身看见那人站在后门之外，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他抬眼打量了对方片刻，狐疑地挑了挑眉：“你是谁？”
可那中等年纪的人却激动兴奋了起来。身穿半新不旧衣衫的他更进了一步，急切地问道：“欣哥儿，是你吗？”
确定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听错了字，越千秋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一扫那洗得发白的黑布履，这才淡定地出声道：“说人话。”
正在井边洗衣裳的两个仆妇原本竖起耳朵偷听，听到越千秋这“说人话”三个字，她们差点笑破了肚子，险些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下来。
而那中年人也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才慌忙打点出一副哀伤的面孔。他抹了一把眼睛，似乎在擦拭眼泪，顺势跨过门槛进了越府后门：“九公子，我姓丁，丁有才，是你亲生舅舅。”
越千秋不禁眯起了眼睛。老太爷不过是在外书房游鱼斋说了一句他生母也许姓丁，这才几天，有人就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飞扑了上来。
越家后门口平日里有这么容易让外人进来？
“丁有才？有才有什么用，还不如叫丁发财……”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见丁有才被自己噎得脸色发青，他就好奇似的问道，“还有，舅舅是什么东西？”
两个仆妇终于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可是笑过之后，她们就只见越千秋朝她们勾了勾手，连忙讪讪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抹湿漉漉的手，匆匆赶了过去。可刚到越千秋面前，她们就听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我只知道我有爷爷，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妹妹，还有侄儿侄女。舅舅是什么？”
这越府上下谁都知道，四老爷如今别说下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因而自然也不存在那所谓的四太太，当年老太爷相中的那位姑娘也早就另嫁了。既然没有名义上的养母，越千秋哪来的舅舅？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见越千秋冲她们眨了眨眼睛，其中一个就心领神会地笑道：“九公子说得对，您确实是没有舅舅。”
越千秋对于这个仆妇的回答很满意，脚下非常自然地又往她身边挪去，却是疑惑地眨巴眼睛端详着丁有才：“既然我没有舅舅，那他是谁？”
丁有才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子挤兑成这幅光景，脸色很不好看，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九公子，我是您亲生母亲的兄长，所以真的是您舅舅。我那可怜的妹子带着孩子上京投奔我，谁知道半路发病……”
“你妹妹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平常喜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眼睛是大是小，柳叶眉还是弦月眉，丹凤眼还是双眼皮？”
这一连串的问题落地时，两个仆妇已经完全傻了，而可怜的丁有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足足呆滞了许久，这才磕磕巴巴地说：“我那妹子容貌秀美，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柳叶眉……”
“行了。”越千秋突然打断了丁有才的话，随即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登门认亲的中年人，突然展露出了一个笑容，“爷爷对我说过，那位兴许是我母亲的妇人腰围四尺，五大三粗，眉如卧蚕，脸如圆月，身材也很高……所以，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
面对越千秋那张诚恳得无以复加的脸，丁有才登时脸色铁青。下一刻，他再也懒得废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伸手就朝越千秋扑了过去。
他料想这一捞必定手到擒来，可越千秋竟是往一个仆妇身后一闪。他的反应也极快，立时一个滑步，继续朝越千秋追了过去。然而，他原以为这位九公子在越府身份尴尬，那两个仆妇顶多只会做个样子，可她们竟然立时撩起袖子围逼了上来。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一个箭步上前，出其不意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脚下突然使劲一绊。而另一个个子矮小的仆妇更是彪悍，直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受到这样的双重打击，猝不及防的他仰面就倒，两个仆妇竟是相继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三人顿时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下一刻，丁有才更是听到了一个清亮尖利的声音：“有强盗！抓强盗！”
抓……强盗？
丁有才就只见越千秋犹如敏捷的小兔子一般，飞也似窜进了那扇直通内院的小门，紧跟着，抓强盗的声音划破天际。
他只呆若木鸡了片刻，就立时脸色大变想要爬起身。奈何压在他身上的那两个仆妇实在是太过壮实，他使劲推了两下，竟是没挪动得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冲了出来。一时间，犹如雨点一般的棍棒就朝着他砸落了下来。
只隔着一堵墙的另一重院子里，越千秋一只手拽着一个粗壮仆妇的衣角，面色平静无波。
可等到那气势十足发号施令的仆妇低头看他，他立时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赵大娘真厉害。”
“九公子这张嘴才厉害。”
赵大娘又是头疼又是无奈。自从越千秋的身份被老太爷一不小心说漏嘴，大多数下人要么因为各自的主子，要么因为羡慕嫉妒恨，对其敬而远之，可对于她们这些专管洗衣裳的浣衣妇来说，府里不管是哪个主子，都实在是距离太过遥远。
越千秋从前常常晃悠到这里，会和她们饶有兴致地闲扯家常，还会带点好茶好点心，碎绸边角料也散出来不少，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否则外头那两个仆妇会这么和人死磕？
就算是自己这个头儿，被越千秋一口一个赵大娘叫熟了之后，听到小家伙这么大声地喊抓强盗，难道还能干看着？
“九公子，不是我多嘴，这么一闹，别人又要拿你的身世说话。”
“爷爷都说出去了，还能不许别人议论？”越千秋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仿佛对这个号称是他舅舅的人没半点兴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抱来的不假，可哪里是老太爷半路看到有妇人待毙，于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老爷子连捅破他身世都给人下套！
傍晚时分，越老太爷的轿子稳稳落在了二门，当他弯腰下轿子时，面对的就是越三老爷那张死板的面孔。
他和同僚下属斗智斗勇一天，不想回家又看这脸色，当下不耐烦地屏退了随从，等进了二门走了几步，他才头也不回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千秋……”
一听到这两个字，越老太爷就脸色一沉道：“是谁欺负了他？”
越三老爷忍不住忿忿：“爹，谁不知道您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过，谁敢欺负他？”
“怎么，心里不痛快？你想说的不是我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是对亲儿子也没这么宠吧？你都多大的人了，和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什么争风吃醋，您怎么用成语的，我又不是女人！
越三老爷被自家老爷子这话说得简直都想哭了。
他也懒得再东拉西扯，直截了当地将后院那场抓强盗的风波给说了，随即就闭上嘴，省得一开口又被老爷子怼了回来。
好在这一次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没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简简单单地吩咐道：“把人带到鹤鸣轩来，我亲自问问。”
内院的鹤鸣轩和外院的游鱼斋相对，一个是老太爷平时的起居之地，一个则是待客之所。
赵大娘在内的浣衣妇这辈子都没来过鹤鸣轩这种府里的紧要地方，这会儿站在门外，无不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而鼻青脸肿的丁有才跪在门里头，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一条条，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却是更加小心翼翼。
只有越千秋没事人似的，当越老太爷进门之后，他笑嘻嘻拱拱手叫了一声爷爷，直接蹭了一贯的右手边老位置。
越老太爷也不看其他人，沉着脸对越千秋问道：“千秋，我都吩咐过多少次，不许四处乱窜，你怎么又不听？”
“谁知道好端端家里会进强盗。”
越千秋低头嘟囔了一声，随即瞅了一眼门外那些佝偻着背的浣衣妇们。
他飞快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但压根提都没提自己和那些浣衣妇早混熟了，一旦真的出事，他有把握一嗓子把这群最有力气的女人们叫来帮忙。
他不想让别人帮忙却惹一身骚。
地上跪着的丁有才发现越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黑，慌忙辩解道：“我不是强盗，我真的是九公子的亲舅舅……”
不等丁有才把话说完，越老太爷就不紧不慢地说：“后门口每天都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玩闹的孩子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看千秋这身衣裳并不招摇，也没人叫他九公子，他之前更没见过你，你怎么认出他的，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外甥？”
见丁有才一下子僵住了，越老太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扶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影，拿我的名帖送他去应天府衙，给我打着问！”
应天府推官宋奇英是他的铁杆党羽之一！
丁有才登时遽然色变，可他根本来不及说话，老爷子左手边侍立的一个中年人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左手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随即就是一记重拳击在了他的肚子上。
等到这个被称作小影，也确实如同鬼魅的中年人拖了犹如死狗一般的丁有才出去，老爷子才扫了一眼那些浣衣妇：“捉贼有功的每人赏钱一贯。”
这是亲自问？这是没问就已经断定了好不好！
越三老爷无心腹诽老爷子的简单粗暴，也无心理会那些磕头谢恩不迭的浣衣妇，他斜睨了一眼越千秋，看到的却是小家伙低头掰手指的情景。
他很快就等到了老太爷的表态：“千秋，你知道错了吗？”
听出老爷子语气不善，越千秋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诚挚的笑容：“我记下了，以后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仿佛生怕这反省不够深刻，他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不要和上门认亲戚的陌生人说话。免得爷爷每次都要和人对质。”
越老太爷顿时气乐了。敢情他刚刚这是在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骗子对质？
小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胡说八道！

第三章 思故乡
为了今天这桩“强盗事件”，落霞和两个小丫头被越老太爷叫过去，挨了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随即把在老太爷那吃过饭的越千秋给领了回来。
一回到鹤鸣轩西边的清芬馆，在外头小心翼翼的两个小丫头就缓过了气来。
落霞却仍是心事重重。她伺候了越千秋洗漱，待其更衣，她为其铺床之后，候着人躺下，一手去放帐子时，却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住了。
她勉强回头笑道：“这么晚了，公子还不想睡？”
“你要嫁人了，可我看你并不高兴？”
落霞没想到越千秋问这个，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怎么问这个……”
“你干娘打算拿你换多少彩礼？”
这一刻，落霞骤然面色煞白。她惶恐不安地往后看去，见这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想起越千秋之前就立下古怪的规矩，不让除了她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屋，她就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些惶恐地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放出去嫁人的一共八个丫头，其中四个都是一家子在府里的，听说不是上头有人给她们看好了人选，就是家里爹娘哥嫂早已给她们选中了人家。另外两个是十年的活契，出了越家大门，以后就不是奴婢了。”
越千秋松开手，认认真真地说道，“只有你和另外一个是小时候定了死契买进来的，进府之后都认了个干娘。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干娘把她聘给了一个死了媳妇的药房掌柜当填房，进去就当后娘，聘礼收了十五贯。你干娘向妈妈也来过清芬馆几次，尖酸刻薄，颐指气使，她胃口应该更大吧？”
落霞终于忍不住跌坐在了床沿边上，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好半晌，她才用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沙哑声音说：“她把我许给府里林管事的儿子。”
“那个成天喝酒赌钱打媳妇，连个正经职司都没，两次成亲都不到一年就当了鳏夫的？”
越千秋呵了一声，心想真没新意，随即就淡淡地说，“是不是她对你说，只要你把有人在后街上打听我的事告诉我，把我诳到后门和那个丁有才见一面，她就另给你找一门好亲？”
“你……你怎么知道！”落霞那张秀美的脸几乎仿佛见了鬼似的，险些就没有惊声尖叫。
越千秋半坐了起来，轻轻耸了耸肩道：“我猜的。”
我还没猜是府里有人说，如果你骗我去后门，以后就收你当小老婆……
打量着落霞那张非常耐看的脸，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乐意以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如果还有别的打算，那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干娘不是亲娘，管不了你一辈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落霞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伏下身子，痛哭失声。哭过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慌忙使劲擦掉了眼泪。
尽管她跟着越千秋已经有三年，也只有她能够贴身伺候，可她却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位年纪幼小的九公子。
越千秋喜欢发呆，不爱说话，可每逢开口，却常常把她们，甚至老太爷逗得前仰后合，又或者瞠目结舌。就像今天后门那边的这场闹剧似的，从经过到结局都出人意料。但最让她戒惧的是，九公子有时候根本不像小孩子！
足足斟酌了老半晌，她才毅然决然地说：“公子，我知道罪该万死，可干娘说，那十有八九真是您亲舅舅，我才松了口，心想只是让你们见一面而已，没想到她竟是存着如此居心……要打要卖，我听凭处置就是，横竖都是我该得的。”
“至于婚事，我宁可死也不嫁那个打媳妇的烂货，过门的时候揣着剪刀，大不了一起死！”
听着这话，越千秋又打了个呵欠，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但没有下一次了。也不用你死啊活的，我就想再留你两年，不会怨我吧？”
落霞知道自己这勾结外人卖主的罪名有多重，犯在这府里别的人手里，打一顿卖了是轻的，打死也不嫌重，可越千秋竟然轻轻巧巧饶过了她这一次，甚至提都不提如何处置自己，却只说再留她两年。那一瞬间，她刚刚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赶紧又磕了两个头。
“我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过好朝夕就不错了。”越千秋钻进了被窝，一个翻身留给落霞一个背影。
他本来不打算管落霞放出去嫁谁。她之前既然从没把他当成倚靠，从没对他说出半句求助的话，他干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在越府呆了七年，之前同辈的那些兄姐和他虽说不算亲近，但也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下人们也都不至于把某些心思流露在面上。
可现在下人们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长辈同辈们是刻意地疏远，更有了今天这桩闹剧。
他当然不会去恨说破他是养子的老爷子。把个无亲无故的孩子抱回家来，当成亲孙子似的养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但是，背后捅刀子的向妈妈就不同了！所以，他需要落霞点一下火。
夜色渐深，落霞在床前的地平上照旧打地铺睡下了。听到床上并没有从前常听到的均匀呼吸声，知道越千秋也没有睡着，她忘记了这位九公子一向并不和丫头多话，突然开口问道：“九公子，你怎么知道今天那丁有才不是你舅舅？”
话一出口，落霞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更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竟是回答了。
越千秋没有翻身，眼睛却看着那水墨虫草的帐子：“爷爷说，他把我抱回来的时候，顶多只有四五斤重，生下来大抵才几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哪知道从前叫什么名字？那个丁有才连这个都没细想，一上来就冲我乱叫什么辛格尔，还指望我信他？”
他仍旧只字不提那可怕的火场逃生。
落霞不禁被越千秋给逗乐了：“您肯定听错了，世上怎么会有人叫辛格尔。”
“怎么没有？书上说，在很远很远的西边，有一个曾经壮阔，后来却干涸成了荒漠的湖，叫做罗布泊。在这荒漠中有个小绿洲，也是唯一有泉水的地方，后来建了一个哨所，叫做辛格尔。传说这三个字在另一种语言中，意思是雄壮，阳刚……”
越千秋情不自禁地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用一种梦呓一般的语气。
辛格尔是他前世丧父之后，遵遗愿探访其当兵时呆过的那座哨所。
他没有说核爆，没有说荣誉，没有说坚守，也没有说七个战士徒步八千多里，断水断粮濒临绝境，却发现一咸一甜两口泉的传奇。
可想着当初自己行驶过漫漫黄沙，抵达那个哨所时，听到一个小战士唱过的《战士与清泉》，即便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歌词，仍然不禁轻声哼起了那曲调。
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奇怪曲调，对着窗外映照进来的目光，落霞只觉得眼皮子渐渐耷拉了下来，困意渐生的同时，她却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九公子难不成是在想家吗？难不成他的家就是来自那什么罗布泊，辛格尔？可是，九公子明明那么小就被老太爷抱进府，连名字都不记得……
哼唱完那首名声不显的小歌，床上的越千秋只觉得眼睛酸涩，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首静夜思，道尽思乡意。相比那些还有归乡日的游子，他却早已没有归处。
在鹤鸣轩三年博览群书，不见归途，他没有必要再思故乡，是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了。
不提什么有出息，老太爷一把年纪了，他总得还上那份抚育之恩吧？
落霞咀嚼着短短二十余字，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九公子为何对自己网开一面。
在这偌大的越府，他们都是异乡人。她何尝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家，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第四章 糟书
一大清早，还算睡得不错的越千秋拖拖拉拉起床，大大伸了个懒腰。
尽管习惯了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早睡早起，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哪怕睡得再早，让他这个时候起，他依旧觉得困顿。
等瞥见给他穿衣的落霞双眼红肿，分明昨夜哭过不止那一次，他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开口安慰什么，直到洗漱用过早饭要出门时，他方才突然吩咐道：“落霞，今天你送我去鹤鸣轩吧。”
落霞是照管清芬馆内外细务的大丫头，平时送越千秋出门向来是两个小丫头的事，可昨夜才经历过那样一遭，越千秋既然吩咐，她自然立时答应了下来，却少不得用湿透的软巾仔仔细细敷了眼睛，即便如此，红肿依旧难消。
鹤鸣轩就在清芬馆东边，隔着一道门，越千秋被抱回越府就住在这里，竟是比真正的越家人距离老爷子更近。
越老爷子每日寅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出门赶着上朝，所以在越府，晨昏定省这两样，早上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拘礼数的越老爷子早年间就大手一挥省了早上那趟，只有黄昏甚至晚间他回来时，儿孙们才会集合到鹤鸣轩，所以早起一般就只越千秋一个会往那儿跑。
可这次他和落霞刚过东西向的这道月亮门，就只见南门那边也进来了一行人。
两边一对上，他就认出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童子。见对方仿佛没看到自己似的，径直就想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懒洋洋地开口叫道：“长安。”
来的是越府大少爷的嫡长子，越老太爷的重长孙越秀一，长安是他的乳名。
他和越千秋身量差不多，玉面朱唇，眉目俊秀，若是和越千秋并肩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一对兄弟。只不过，和老太爷老喜欢让落霞等丫头给越千秋穿的那些艳丽衣裳相比，他却要朴素得多。
眼下的越秀一通身豆青色衣衫，只有腰间用红绳系着一块玉佩，相形之下，越千秋那一身翠色就鲜艳多了。
越秀一被越千秋叫住，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从前他就心里不痛快，为何自己和越千秋差不多大，却要叫其九叔，可碍于辈分，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可如今知道越千秋根本不是越氏血脉，他怎么也不愿意再叫这一声九叔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故意省略了那两个字，扬着头说道：“我来鹤鸣轩借书！”
越千秋不在乎对方叫不叫那一声九叔，可听到这个理由，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可爷爷眼下不在。”
“太爷爷不在怎么了？”越秀一登时恼羞成怒，提高了声音说，“你能天天进鹤鸣轩，为什么我不能？我四岁就开始认字读书，你呢，仗着太爷爷宠你，四岁就开始糟书！”
听到这动静，白天在鹤鸣轩伺候的两个丫头青草和青茵全都赶了过来。见越秀一正在顶撞越千秋，她们便立刻选择了看热闹。
越千秋从小就是在鹤鸣轩长大的。他会走就开始学着爬梯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糟蹋书架上那浩如烟海的书。
可越老太爷却全然不在乎。用这位霸道老爷子的话说，这些书物尽其用就好，总比积灰腐烂来得强。
要不是老太爷吩咐，之前看到越千秋在书上各种画线，涂鸦，她们早就忍不住喝止了。
突然，青茵发现今天是落霞跟着越千秋出来的，瞅见她亭亭玉立，偏偏只有眼睛红肿，她不禁心生嫉妒，上前就刺了几句。
“放嫁的名单才刚出来，三太太批过，姐姐是知道自己要嫁人了，欢喜得哭了一个晚上？”
听到这明是戏谑，暗为讥讽的话，落霞忍不住将手帕紧紧揉成了一团，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耳听六路的越千秋注意到这边的暗箭，他压根不搭理气势汹汹的越秀一，扭过头对落霞说：“回去拿两个煮鸡蛋，剥了皮浸在凉水里，然后敷在眼睛上滚一滚就好。”
听到这话，青茵登时眉头倒竖：“拿鸡蛋敷眼睛？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敷完之后洗干净吃了就得了，哪里就是糟践？还是说，当初落霞在你家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青茵见越千秋转头看向自己，一时心头愤然。
当初落霞刚进府认了向妈妈为干娘，在她家学规矩时，别说鸡蛋，就连饭菜都是她们兄妹剩下来的！
而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非但不在乎自己，反而还有心去管一个丫头，登时快气炸了：“你自己糟蹋东西不够，还教别人糟蹋东西？”
直到见其憋得面色通红，越千秋方才背着手走过去，竟是委实不客气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随即才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呆若木鸡的侄儿。
“乖侄儿，既然你是来鹤鸣轩借书的，就应该对代理主人客气一些，否则万一我心情不好，不放你进去呢？”
见越秀一脸色一下子黑了，越千秋这才故意得意洋洋地说：“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你进去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个当叔叔的会和你这侄儿一般计较？”
被人戏谑到这份上，越秀一又羞又怒，哪里还有借书的心思，竟是气急败坏扭头就走。
这下子，青茵顿时慌了。她的母亲向妈妈就是越秀一的嫡亲祖母大太太的心腹，怎么敢得罪真正的小主子？
见青茵拉上青草拔腿去追越秀一，越千秋趁机悄悄对落霞嘱咐道：“记住，回去就关院门上门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许进清芬馆。”
尽管不明其意，但落霞看着满脸认真的越千秋，不知不觉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重重点了点头。
当青草和青茵根本劝不回怒气冲冲的越秀一，垂头丧气回到鹤鸣轩时，就只见越千秋正自顾自地爬梯子拿书，不禁都恨得牙痒痒的。
在青草和青茵眼中，七岁的越千秋又不是越秀一，没有大太太和大少爷这样的长辈启蒙教导，怎么看得懂那些又厚又重的书，明显只是糟蹋东西。
越千秋折腾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爬上爬下，花了大半个时辰挑了好几本书，却是抱了一本足有三指厚的书下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津津有味翻看，还拿着一支笔蘸墨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想到早上越千秋还把越秀一气走，青草终于忍不住了。
“九公子，人家多少读书人买不起书，只能去书铺抄了回去读，您就不能爱惜一点吗？”
“穷措大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不过当个八九品的小官。比不上有些人凭运气就能荣华富贵，糟践圣贤书玩。”
青茵也刻薄地讽刺了两句，见越千秋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就没好气地说：“九公子你好歹顾惜一下东西，府里哪位少爷有这么斯文扫地的？”
“斯文扫地这个成语用得不错。”越千秋埋头翻看着手中那厚厚的大部头，许久才抬起头说，“不过我就喜欢糟书，那又怎么样？”
他弹了弹手中的书：“我这三年书也不是白糟的。左手第三个书架，三层第一格架子，少了一套三卷书。四层第二格架子，一套十二卷的书全都不见了。还要我再回忆一下，其他几个书架少了哪些书？我听说你家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最近出手却挺阔绰。”
那一瞬间，青茵登时面如白纸，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
看她这幅光景，青草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猫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青茵是表姊妹，向妈妈是她的姨母，她能到鹤鸣轩这种轻省的地方做事，也多亏了向妈妈。如今听到表姐可能偷书，她哪能坐视？
青草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九公子又不识字，许是记错了。”
越千秋头也不抬地说：“当初我刚开始糟书的时候，爷爷身边的影叔花了好几天功夫，把这鹤鸣轩里所有的书抄了一张书目下来。毕竟我糟了哪些书，他补上的时候，总得心里有数。那时你们两个还没分到鹤鸣轩来。要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回头请影叔清点清点就行了。”
听到这话，青草终于意识到越千秋虽说今日才挑起这个话题，可必定在此之前就发现了端倪。饶是她再想帮一帮青茵，此时此刻也再不敢做声了。
越府根基浅薄，家规都是老太爷一条一条定的，别的好说，唯有手脚不干净这一点，是一旦被抓到必定会引来严厉处罚的罪名！
发现青草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赫然要和自己撇清，青茵脸色发青，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看向越千秋的目光中，终于再也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却多了深深的怨恨。
“那些书放在这书房也只是给你糟践，还不如拿出去给真正的读书人！”
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两句之后，青茵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于亲口承认了。面色惨白的她踉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夺门而出。闯了这么大的祸，她能够指望的只有身为大太太陪嫁丫头，如今府里极其有头有脸的母亲向妈妈了！
她丝毫不知道，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越千秋一没有嚷嚷，二没有起身，嘴角却是带笑。

第五章 四两拨千斤
鹤鸣轩门口，青草满脸不安地来来回回转着圈，心里七上八下。
尽管刚刚青茵的话等同于亲口承认偷了书，而且还直接跑了，可她想到自己是走了向妈妈门路上来的，却还是不敢做什么多余的事。更何况，越千秋就仿佛没事人似的，根本就没有在意跑了的青茵，这也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兴许九公子只不过因为被青茵冒犯，所以才揭破了她偷书，并不打算闹开呢？
也正因为如此，当她远远看到青茵跟了个中年妇人往这边来时，连忙提了裙子一溜小跑迎了过去。
面对这位容长脸，高颧骨，薄嘴唇，长相极其一般，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却显得很体面，手上还戴着一只赤金手镯的内院红人，她赔笑屈了屈膝，这才说道：“姨妈，您来了。”
“养了这么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蠢丫头，我能不舍下这张脸过来一趟吗？”向妈妈嘴里骂着青茵，眼睛中却流露着刻薄的寒光。
她的女儿，她的儿子，怎么能让那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哪个乡野草民的小杂种威胁？
“九公子真是出息了，刚气走了长安少爷，现在又拿着鸡毛当令箭，吓唬起了丫头！”
向妈妈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青草一眼，径直往前走去。直到鹤鸣轩门前，她才稍微犹豫了片刻。
如今管府里庶务的是三老爷，在内当家的则是三太太，可大老爷是整个府里除却老太爷之外，官当得最大的一个，已经是一郡太守，因而大太太虽只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几个儿女，在这家里的地位却不可动摇，就连她这个大太太心腹也是走到哪里，别人都敬上三分。
可这鹤鸣轩不是别的地方，这是老太爷起居坐卧的内书房兼寝室！
虽说心里犹豫，但最终，想到越千秋那卑贱寒微的出身，想到他身上并没有越家的血脉，向妈妈还是挺直了腰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迈过了门槛进去，就只见越千秋竟是坐在左面第一座书架的顶上，一只脚还垂了下来直晃悠，手中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发现越千秋旁若无人，根本看都没看进来的自己一眼，向妈妈顿时恼将上来，抬起头就叫道：“刚刚是九公子说这鹤鸣轩的书少了？”
越千秋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往向妈妈脸上瞥了一眼，他就不感兴趣地一手托着下巴，径直看向后头的青草问道：“青草，爷爷的鹤鸣轩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乱闯了？”
此话一出，别说青草变了脸色，就连青茵也气得七窍生烟。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着母亲的袖子叫道：“娘，你听听，他明明见过你，却还装蒜！”
向妈妈同样怒火高炽，可她终究还有点城府，一把将青茵拨拉到了身后，却是仰着头说道：“我是跟大太太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越千秋就饶有兴致地说道：“哦，是大伯母身边的人？原来家里有这么个规矩，大伯母身边人能管爷爷鹤鸣轩的事？”
向妈妈这才意识到，越千秋人小却狡猾，刚刚这一字一句全都是死死扣着老太爷来压她。知道自己小觑了这野种，她便收起了轻慢之心。
“九公子不要口口声声拿着老太爷唬人，您在这府里是晚辈，白日里老太爷不在，这鹤鸣轩里既然出了事，大太太过问一声也是正理。”
见越千秋果然不吭声了，她满以为自己压住了对方的气焰，当即昂首挺胸地说：“这书房里就数九公子你呆的时间最长，听青茵说，每日里也不知道要损耗多少书，就算真的少了一本半本，焉知不是被折角翻烂没法摆在架子上，于是她和青草两个收拾了出去？”
“再者，九公子不会是自己忘了，把鹤鸣轩的书带回清芬馆了吧？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九公子嚷嚷开来，府里人心都乱了！”
说到这里，向妈妈自觉这番话有理有据，从各方面堵住了越千秋的嘴，正自鸣得意时，却不想听到了几下清脆的击掌声。抬头看去，她就只见越千秋正拍着巴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鹤鸣轩但凡有字的东西，都是影叔经管。青茵和青草不识字，平常就是擦擦灰，打扫屋子，就算真有什么书被我翻烂了撕坏了，也轮不到她们理会。你说我把书带回清芬馆去，等爷爷回来，我请他叫影叔去我那找找好了，反正我又没出过门，这书也不会长腿跑了。”
越千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脸色渐渐铁青的向妈妈，托着腮帮子说，“而且，鹤鸣轩丢了那么多书，这居然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向妈妈终于感到后背心有些发热，额头也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这是第一次正面和越千秋打交道，直到此时才发觉，她有些想左了。
她强装镇定地吞了一口唾沫，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异常色厉内荏的话：“好，九公子既是这么说，我去回禀大太太就是！”
青茵做梦都没想到，母亲气势汹汹而来，可被越千秋三言两语之后，竟是这样轻轻巧巧就败下阵来。眼见得向妈妈气冲冲地出了鹤鸣轩，她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慌，竟是愣了一愣方才转身飞奔去追。她们母女这一走，站在屋子里的青草顿时进退两难，简直想要哭了。
“爷爷大概快回来了吧。”
听到越千秋这句嘟囔，青草慌忙看了一眼门外，等意识到此时已过了申时，她终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如若老太爷不回来，向妈妈兴许还能借着大太太的势，捣鼓出一些对策来，可在这老太爷随时可能回府的当口，向妈妈能打的牌还能有几张？
就在这时候，她只见越千秋将手中那本书搁在了脚底下的那一层书架上，随即敏捷地从楼梯上爬了下来。
当双脚落地之后，越千秋轻轻拍了拍手，随即笑吟吟地看着青草说：“青草，鹤鸣轩这儿的活计应该挺轻省的，你说是不是？”
青草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位年少的九公子问这种问题，一时竟是完全呆住了。
她一会想到向妈妈是大太太面前的红人，一会想到昨日老太爷问都不问清楚，就把那个声称是越千秋舅舅的人送去了应天府打着问。可正犹豫时，她看到那看似满满当当，实际上却缺漏极多的书架，猛地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九公子就算身份再尴尬，此次至少没犯错，错的是竟敢从鹤鸣轩偷书的青茵！
就在这时候，她就只见越千秋毫无风度地盘腿坐下，若有所思地捏着头上的头发。
“向妈妈跑到鹤鸣轩大吼大叫，确实够威风。说不定一会儿她还会冲去清芬馆，惹出一场轰动越府的闹剧来。听说你娘和向妈妈是姐妹，一道跟着出嫁的大伯母过来的，脾气却好得多，怎么她和向妈妈境遇就相差这么大呢？”
想到母亲一向被精明外露的向妈妈压一头，青草终于做出了决断，当下低眉顺眼地屈膝行礼道：“九公子，奴婢突然想起有些事情，想回去一趟。”
“嗯，早去早回。”
越千秋抬起头，看着青草那一溜烟跑开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昨儿个越老太爷已经出面解决了一桩强盗风波，今天这窃书事件怎么能再让老爷子出马？
而且，他想看看，昨天那个丁有才后头除了向妈妈，到底有没有府里人人发怵的大太太！

第六章 借刀杀人
清芬馆前，向妈妈纠集了七八个仆妇气势汹汹地过来，一到门前就傻了眼。
就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墙里丝毫动静都没有，仿佛没有一个人在家。
面对这一幕，向妈妈察觉到那几个仆妇如同针刺似的质疑目光，她便叉腰怒喝了一声。
“落霞，大白天的关什么门？莫非是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开门？”
然而，平日里只要她一发威，立刻就卑微恭顺的落霞，此时却压根没有露面。不但不露面，偌大的清芬馆里根本没有任何应答的声音。
意识到此刻竟是进退两难，向妈妈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她在肚子里骂了一千遍野种，一万遍贱货，最终直接捋起了袖子。
“给我去找棍子，砸门！大白天关门，非奸即盗。这群小蹄子肯定在屋子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非得抓她们一个现行不可！”
向妈妈的前襟鼓鼓囊囊，正藏着几本刚从家里搜寻出来，儿子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书。她只希望趁着一会儿骚乱之际，不拘丢在清芬馆何处，把女儿和儿子惹出来的这场祸患给平了。
可是，她这一声令下，几个仆妇四散不久再回来时，却只找到了两条棍子。几个人轮番上去抡着棍棒上前砸门，一记记乒乒乓乓落在门上，动静天大，竟连漆皮都没掉下几块，更不用说把门砸开了。
清芬馆的正房明间，落霞和两个小丫头躲在门后，却不知道外间的向妈妈已经骑虎难下。
她们之中最大的落霞也不到十七岁，最小不过十二岁，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小丫头瑟缩着往素来和气的落霞怀里钻，带着哭腔道：“姐姐，我怕……要不，咱们开门吧？”
“不开。”落霞那苍白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宁折不回的煞气，也不知道是越千秋给的，还是弱者被欺负到极点之后的破罐子破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说：“有本事她们就打破这清芬馆的大门闯进来。”
这时候，另一个小丫头却突然插嘴说：“姐姐，就算门砸不开，她们还可以爬墙！”
话音刚落，落霞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向妈妈尖利的声音：“砸不开门就去找梯子，我就不信这群小蹄子能翻得了天！”
面对外间那巨大的动静，三个丫头一时惊慌失措，落霞更是手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
她不知道越千秋究竟出了什么幺蛾子，以至于向妈妈如此疯狂，可昨夜之后，她已经把那位九公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几近崩溃绝望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两个小丫头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真要是被她们闯进来，你们就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落霞这话还没说完，外间那砸门声、脚步声、喧哗声猛地戛然而止，竟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大几岁的落霞镇定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在屋子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蹑手蹑脚出了屋子的落霞还没到大门边，她就听到了一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威严声音。
“这都是在干什么？”
“太……太太。”
落霞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心头惊骇，一个箭步窜到了门边，透过那一丝门缝往外看去，视线一下子落在了那个打头的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打扮并不华丽，头上不见金翠，只有一支银珠钗，上身穿着琥珀色大袖衫，黄栌色的百褶裙，外头罩着秋香色的褙子，端庄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几个绮年玉貌的丫头簇拥在她身边，却硬生生被反衬得如同绿叶，可不正是大太太？
而在其右侧虚扶着她手的，落霞也认得，恰是向妈妈的嫡亲妹妹，府里常常称作向二娘的管事媳妇。
向妈妈那滔天气焰仿佛完全被一桶凉水浇透了，此时在大太太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她不由自主缩着脑袋，竟是丝毫说不出话来。
她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那些被她叫来的仆妇？也不知道是谁双膝一软没能站住，一时间七八个人纷纷跪了一地。
向妈妈终于再也站不住了，慌忙屈膝行了礼，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佯装镇定地说道：“太太，我是看这清芬馆大白天关门……”
“不用说了。”大太太不经意似的目光在向妈妈那鼓鼓囊囊的怀里打了个转，随即淡淡地说道，“我如今是不大管事了，但也容不下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在这家里作威作福。来人，把她捆了。”
听到这最后四个字，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身后，两个健妇闪了出来，上去就一左一右扭住了向妈妈的胳膊，手脚麻利将向妈妈捆倒不说，还顺带往她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连带她家里那对无法无天的儿女，每人二十大板，打完了给我送到城西庄子上去。”
眼见刚刚还威风八面的向妈妈如今仿佛成了瘟鸡，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落霞原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尤其是当她看到大太太临走时朝清芬馆瞥过来一眼，她明明知道两扇大门遮挡了对方的视线，应该瞧不见自己，却依旧不由得为之战栗。
她依稀听说过，老太爷当初给大老爷娶妻，那门亲事是高攀的，大太太过门时不但带来了丰厚的陪嫁，十几个婢仆，还有娘家对老太爷的支持。
哪怕如今大太太娘家对于如日中天的越老太爷来说，早已不算什么，可只看大太太刚刚的威势，她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她是暂时摆脱了向妈妈，可九公子却惹上了大太太，这值得吗？
当青草匆匆返回鹤鸣轩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恰是满头大汗，鬓发都有些散乱，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目光瞥了一眼越千秋，一改前些日子的避若蛇蝎，走到越千秋身前，小心翼翼地屈了屈膝。
“九公子，向妈妈一家子明天就会被送去大太太陪嫁庄子上种地，鹤鸣轩这儿少了的书……”
越千秋这才抬起了头，满脸无所谓地说：“爷爷前几天还对影叔说，书房里该汰换一批书了，少了就少了呗。”
言下之意是，没人说，爷爷怎么知道。但你得给我补上才行……
青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是如释重负。
向妈妈倒台，母亲一跃成了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可谁能想到，这竟是因为九公子惹出来的事？

第七章 慕少艾
傍晚，当越老太爷走进鹤鸣轩时，他压根没注意到少了个青茵，反倒是一眼就看见越千秋正兴致勃勃在那儿翻书。
尽管短胳膊短腿的小家伙认认真真翻书的情景着实有些滑稽，可他想起年纪最小的幼子是他当官之后生的，记事起就最喜欢流连在书房，不禁恍惚了片刻。
老爷子毕竟是心志极其坚定的人，似这般的失神不过须臾而已。见越千秋终于看到了自己，连忙放下书起身跑过来叫了声爷爷，他就笑着点了点头，先到后头更衣，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闲适的家居便袍。
不多时，越府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到了，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光是看着和自己同辈以及晚辈的十几号人，越千秋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别人对他会这么羡慕嫉妒恨。
子孙满堂的越老太爷还需要捡个孩子回来当孙子养？就算怕幼子四老爷绝后，随便在孙子辈中挑一个过继还不容易？
越老太爷是多年老鳏夫，只有每日三房一大堆人提早过昏定的时候，越千秋才会见到大太太二太太和三太太这三位名义上的伯母。
出身草根的越老太爷，当年在官职不高，前途也不明朗的时候聘下的三个儿媳妇，全都有相当的身家背景。
大太太金氏雍容端庄，是老爷子还是县尉时，老爷子顶头上司的上司，堂堂太守之女。
二太太言氏家世虽说清寒了些，却是老爷子一任县令期满之后，当地一户世代书香门第有感于他断案公道，不畏强权，竟把女儿嫁了过来。
可越千秋却从下人们闲言碎语中隐隐觉得，老爷子当初那明显帮着言家的判例，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冲着平衡当地世家和寒门读书人去的，得了个儿媳妇则是意外之喜。
三太太秦氏家财万贯，家里世代豪商，如今管着一家大小开销，正可谓是人尽其用。
而据说那位没进门就吓跑了他“养父”四老爷的四太太，竟是将门虎女。
当年这门婚事黄了之后，当时的左相大人曾经想把那位娶过门当儿媳妇，结果被兵部尚书截了胡，如今兵部尚书家那位曾经眠花宿柳的三公子，根本不敢在外拈花惹草。
此时此刻，众人行过礼后，一如既往围着越老太爷说了些话后，二老爷二太太和三老爷三太太便带儿女辞了出去，大太太却没有挪窝，而是带着长子留了下来。
老太爷一看这光景就知道大太太有话要说，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大郎，搀着你娘坐下说话。”
大少爷越廷钟这一年二十有六，膝下一儿一女，论年纪当越千秋的父亲都没问题，可在越老太爷面前，他却比越千秋更显局促。
他相貌随了父母，显得端方有余，秀逸不足，这会儿依言搀扶了母亲坐下，自己在旁边站了之后，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越千秋身上。
越千秋当然不会忽略这位便宜长兄的审视，笑嘻嘻回看了过去，见对方反而先承受不住，避开目光看往别处，他这才又看向了大太太。
比起儿子来，大太太从容得多，她根本不在乎越千秋的视线，反而还温和地对他颔首一笑，这才对越老太爷欠了欠身：“老太爷，千秋和长安都已经七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按他们的资质，寻常先生反而耽误了他们。”
见越老太爷显然正聚精会神听着自己的话，大太太心里更有了几分把握，当下进一步放缓了语调：“前时我家里兄长写信来，举荐了一位邱先生。说那是皇上屡征不起的一位贤达，著书立说无数，弟子桃李满天下。说是如今这一批最后的关门弟子出师，他就不教了。”
说到这里，大太太就笑看着越千秋说：“千秋自小跟着老太爷长大，聪颖天成，不如就带着长安一块儿，叔侄俩同去试一试。若是有幸拜入门下，日后有家人照应，有师长师兄提携，求学也好，前程也好，都能事半功倍。”
越老太爷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说道：“你有心了。大郎，你父亲在外为官数年，你娘在家里照管你们儿孙几个，日日操劳，你要好好孝顺她。”
越廷钟在祖父面前素来唯唯，当下连忙答应不迭。而大太太话说完了，自然不会在公公的鹤鸣轩多留，当下就起身告退。
临走时，她再次看了一眼越千秋，却见这位两天在府里搅动了好大风波的越氏养子，笑呵呵地冲她挥了挥手，俨然告别。
大太太只字不提青茵，她深知老太爷对于白天在鹤鸣轩的两个丫头根本不放在心上，自己随便挑个人就能解决这件小事。
毕竟，只有每日老太爷回来之后，能留在这座内书房的方才是亲信。除却越影，也就是后罩房里专伺候越老太爷笔墨以及日常起居的那个大丫头元宝了。
大太太走了，越千秋同样不提青茵，当然更不会说下午那场窃书闹剧。
他上前拽住了老太爷的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爷爷，我求您一件事。”
“嗯？”越老太爷还以为越千秋要说大太太提到的求学之事，顿时玩味地挑了挑眉。可下一刻，他就意外了。
“我想留下落霞。她嫁人还太早了。”
越老太爷费了点神才想起落霞是什么人。他先是错愕，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兔崽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好色了？”
越千秋早就习惯了从越老太爷口中不时迸出来的粗话。
老爷子从不掩饰自己贫贱的出身，浅薄的学识，干巴巴的文采……用老爷子自己的话来说，他天生能记住无数最复杂的数字，却只能倒背如流一本论语，其他经史都是马马虎虎，所以，能够从一县小吏一路当到户部尚书，那是天生大运，无人能比。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在家里喜欢直来直去的爷爷，越千秋自然很坦陈：“爷爷，我不习惯身边换人。再说落霞才十六，留两年，十八岁再放她出嫁好了。到时候我也大了，可以亲自挑个好男人，嫁女儿似的把她嫁了。”
“你才多大，说什么嫁女儿，她年纪再大几岁就够当你娘了！”越老太爷笑得前仰后合，蒲扇似的大手在越千秋脑袋上揉了好几下，最后少有地拽起文来。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
见越千秋眨巴着眼睛，越老太爷就笑眯眯地问道：“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爷子难得有讲古的性子，越千秋自然不会煞风景，当下非常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
“人在还小的时候，就敬慕父母；长大了，就懂得追求年轻美貌的姑娘；有了妻室儿女，就迷恋妻室儿女；做了官，就讨好君王；得不到君王的欢心，就内心焦躁。”
越老太爷说着就一拍大腿，大声嚷嚷道：“我一向不喜欢孟子，这话后面还有半截，是说五帝中的舜如何如何忠孝，要我说就是纯粹放屁。但单单前几句，简直是至理名言！”
“所以，臭小子，你今天能开口和我留人，算是勉强长大了。”
越老太爷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大伯母刚刚说的这事，你觉得如何？”

第八章 祖孙
越千秋瞅了一眼如同影子一般侍立在越老太爷身边的越影，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去，我要影叔教我。”
越老太爷不禁为之愕然，好一会儿方才捧腹大笑，竟是指着越影说：“你要小影教你？你知道他认识几个字？”
“我知道影叔能帮爷爷整理书架，抄书目，把乱了顺序的书放回原位，把损耗的书再买回一模一样新的来。能做到这些，影叔就肯定是会读书写字的。我只要能读写就行了，鹤鸣轩这么多书，看完了，总比当年的爷爷强吧？”
在这鹤鸣轩翻了三年的书解闷，再加上偷听老爷子和越影说话时流露出来的意头，越千秋好歹管中窥豹，知道眼下的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当今皇帝登基四十年，最初二十年，下手诏经常被官员顶回来，给妃嫔升个级得看大臣脸色，想吃什么都没人做，林林总总全得忍着。
最悲惨的是，前后两位皇后，第一位是太后决定的，好容易太后皇后都死了，再立后还是大臣做主，结果后妃们生了四个公主，几个儿子却都养不活，不得已从宗室中抱了个儿子入宫充当养子。
可这二十年，再次死了皇后的皇帝一头挑着世家和寒门文官斗，一头苦苦栽培越老太爷这样的草根，自己在宫里亦是埋头耕耘，终于成功有了一个儿子，年方七岁整，和他一个样。
然而，天下并没有因为皇帝老儿夺回了些许权柄，终于有了个带把的儿子而太平昌盛。各地山贼匪患不断，甚至还有过乱民攻占县城。而世家寒门两看相厌，摩擦渐深，之前甚至出现过一个县令被灭满门的惊天大案，案子至今仍是悬而未决。
老爷子官当得大却愈发吃力，他与其指望读书出仕，八九品官起步，还不如从越影这儿先学好武艺自保！
要是世道真乱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有个屁用！
越老太爷起初还满脸好笑，等到听完了越千秋的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渐渐不见了。
端详着自己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家伙，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那个自己抱在怀里时会冷不丁揪他胡须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沉默了一会儿，这位在越府位居顶点，在朝堂亦是说一不二的老爷子，突然一拍扶手道：“好小子，有点志气，竟想和我比！”
正当越千秋认为老爷子十有八九会答应的时候，越老太爷接下来的话却不是那回事。
“那天我说漏了嘴，现在外头一大堆人都在那笑话我儿孙满堂，却捡了个孙子回来养，要是我再把你丢给小影去教，我这是养孙子，还是养打手？我又不是那些军中武将，号称收一堆义子，其实都是亲兵打手！”
越老太爷也不理会越千秋那呆呆的表情，颇为唏嘘地说：“我当年做伙计的时候，有幸跟着岳父徐老掌柜认了字，后来他不但嫁了女儿给我，还给我谋了个司库小吏的饭碗。我运气好，得了我老师的眼缘，这才正式开始读书。老师当初下场二十年才考出个进士，到死才只是个县尉，可在那时的我眼里已经惊为天人。”
他端详着越千秋，渐渐露出了怅惘之色：“我这辈子都没下过科场，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学无术，可总不能让儿孙再被人笑话！这邱楚安到金陵一年多了，我在朝中也老听人夸他，耳朵都起老茧了。你和长安一块去，见识见识这所谓名士是骡子是马。”
越千秋对于找什么邱先生求学没有半点兴趣。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提出此事的是大太太，他根本不认为那可能是好意。
和越秀一同去求学，人家这不是成心让他去当侄儿的陪衬？
可要驳回越老太爷不是那么容易的，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听爷爷的，和长安一块去。不过，爷爷得教我算数。”
越老太爷意外至极。他和越千秋四目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道：“你那几个伯父，兄弟姐妹，侄儿侄女，没一个算得清楚那些数字的，我一想就来气，你小子要真愿意，我教你，你可给我好好学，学不好别怪我大棍子抽你！”
知道要学算数，这是搔到了老爷子痒处，越千秋也不禁笑了起来。
所以，他想都不想地反问道：“爷爷，要是我学好了呢？”
越老太爷没想到越千秋竟还和自己谈起了条件，一时圆瞪了双眼：“别给我说大话，今天教你九九歌，你要是明天背不出来，我就放了落霞去嫁人！”
一个时辰之后，当老爷子放了吃过晚饭的越千秋回去，他立刻看向了旁边的越影。
“小影，你听到了？从九九八十一到二二如四，我只说一遍，这小子竟然完全记住了！”
越影轻声说道：“九公子记性好，而且，他其实早就认字了。”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本来只当是养只小狗小猫散散心，可终究是养出了感情来。这小兔崽子就只有一点不好，说得好听是懒散，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混吃等死！他才七岁就这样，以后还得了？我在还不要紧，可以后我要是不在呢？”
越影顿时变了脸色：“老太爷……”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越影：“我可不像别人成天忌讳这个忌讳那个，生老病死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不说死，我就能长命百岁？你一个练武的人，比我这老头子还迷信！”
被越老太爷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越影着实是没了脾气，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捅破他的身世，就是让他知道人情冷暖，也顺带看看家里这些家伙的成色！果然有人弄出个丁有才来！还是你知我心意，嘱咐宋奇英把这做熟了拐子的打死算数！”
老太爷见越影似乎要说话，直接一拍扶手喝道：“你不用帮他们说话，我知道昨天是有人狐假虎威，可要不是他们有怨言，下头人至于这么胆大包天？”
“当初四郎怎么变得愤世嫉俗的？皇上那次跑出宫到家里逛，赞他英武，将来必有大用，结果家里就有人嫉妒了，哄他投军。结果他一看军中那糟烂样子，立刻就日日骂文官爱钱，武将怕死！可这样他也就是四处闹事混不吝，却又有人对他说，即将定下的未婚妻家里兄长就是个军中恶霸，这才让他一气和我大吵一架，直接翻脸跑了！”
心里憋着的话一口气说了，越老太爷揪了揪自己那几根老鼠胡须，渐渐又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那混账！千秋像我，认字快。我就是休沐时丢过一本蒙学字帖给他，又几次拿书指点给他读过论语，没想到他居然就认字了。这小家伙，看他在书上乱七八糟划线就知道，他不过能看几本浅一点的而已，他以为书这么容易看懂？”
长房占去了越府的东路，四个院子原本齐齐整整呈田字形，看似地方不小，但大太太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婚，儿媳又给她添了孙儿孙女，因此头两进院子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颇有些小巧玲珑的设计。
这其中，分派给大少爷一家的晴方院，自然而然是除却大太太起居的衡水居之外最好的。
和越廷钟从老太爷那回来，大太太吩咐了长子回去，却把长孙越秀一从晴方院叫了过来。
面对大太太犀利的目光审视，越秀一本能地躲避着，到最后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祖母有事问孙儿？”
“我倒没想到，越府堂堂重长孙，竟然会打算把自己的小叔叔送到拐子手里！”
越秀一登时大惊失色：“没有，绝对没有，祖母千万别听向妈妈胡说八道！”
“哦？我都没说是谁招的，你怎么知道是我问的向妈妈？”大太太凤眉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怒火，“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大太太虽不管家，但家里不止妯娌，二老爷和三老爷见了她都发怵，更不要说越秀一这么个孩子。
他哭丧着脸跪了下来，耷拉了脑袋说：“我就是和向妈妈抱怨过两句，说是太爷爷对千秋比我对这个重长孙还好，向妈妈就对我说，她会找人好好教训这个野种。我真的没想让他被拐走，也不知道向妈妈竟敢打那主意，我真的不知道……”
“荒谬，这种话也是能对下人抱怨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传扬出去，你这一辈子名声就全都完了？你以为老太爷就没半点察觉？他说是把人送去应天府衙打着问，其实是授意门生把人打死了算完，否则你以为自己眼下还能这么安安定定坐在这儿？”
“要不是我拿下了向元娘，她大嘴巴向外头说半句，你是个什么下场？”
越秀一被大太太骂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哭得伤心极了：“我就是气不过，太爷爷的鹤鸣轩我每天只能呆上那么一小会，他却能天天赖在那糟书玩……”
“气不过就拿出真本事来。”大太太这才把越秀一拖了起来，用帕子擦干了他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伸出手来！”
见大太太面色一板，右手却是握上了一根长长的戒尺，越秀一登时面色一惨，却还是老老实实伸出了左手。
他起初还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勇气，可火辣辣的五下过后，剧痛难忍的他终于忍不住缩了手，随即却被大太太狠狠拽住了手腕，硬生生挨了二十下，最后手心竟是肿得如同馒头高。
强烈的疼痛和屈辱让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涕泪交加，当大太太用手绢帮他擦干净之后，他却仍是抽噎不止。
“要是以后你还只知道因为一点小事心生忌恨，我就直接打死你，免得给越家丢脸！要想把越千秋比下去，很简单，过两日去邱先生那儿求学的时候，你给我拿出三岁识字，四岁背诗，五岁写字的真本事来，让越千秋好好瞧瞧！”
越秀一这么小年纪，断然想不出这等阴毒主意，可向妈妈也不见得是纯粹卖弄权术，这背后肯定还有鬼！
四房多个养子，和长房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在乎越千秋日后会分一份家产！
居然把长房的人当枪使，她自会把那黑心黑肺的家伙揪出来！

第九章 热脸贴上冷屁股
“是穿这件杏红的，还是这件酱紫的？”
看着落霞翻箱倒柜，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衣裳拿出来铺满了软榻，越千秋简直哭笑不得。
落霞没注意越千秋那无奈的脸，还在一件件往他身上比划，到最后才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老太爷一直都特意吩咐，给公子做的衣服多是大红大绿，宝蓝玫紫，不张扬的颜色几乎没有，那天公子到后门穿过的一套又太寒酸……”
这两天落霞的心情就和这明媚春光似的，开朗欣悦。老太爷亲口说再留她两年，到时候让她自己挑人嫁，这是满府里找不出第二份的待遇。
“再试我都快成衣架子了……”越千秋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随即一锤定音地说，“不用挑了，就那件，大红色！”
落霞登时为之愕然。可是，她终究没能拗得过越千秋，哪怕她直到送了越千秋出门，仍然觉得身穿大红去拜师求学，实在是非常不妥。
越千秋却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妥当。尤其是看到越秀一身穿中规中矩的竹青盘领右衽斜襟衫子，脚下是一双清清爽爽的黑布履时，他就越发这么想。
反正他今天也没打算马到成功，既然这样，招摇一回又何妨？
七年来第一次正式走出越府大门，上马车之后，他没有在意身旁那个低调沉默的侄儿，只觉得一碧如洗的天空是那样诱人，外间的喧闹是那样悦耳，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声都显得极其动听，透过窗帘看到的那些贩夫走卒，哪怕衣衫褴褛，也是那样赏心悦目。
这些年来，要不是有偌大一个鹤鸣轩可供他糟书消磨时间，还有个老奸巨猾的爷爷说话取乐，不能出门的他简直快憋疯了！
也许是越老太爷还惦记着之前家里进“强盗”的事，今天竟是让越影带着几个家丁送两人去那邱先生的住所，然后再去户部候着。
因此，越千秋从窗帘缝隙中看到那个沉默的瘦高中年人，心里自有一种相当可靠的感觉。
今天本来还应该有家中长辈送，但老爷子发话说，别让外头觉得越氏子弟离不开大人，就直接让越千秋带着越秀一来了。
越秀一非常看不惯越千秋此刻这犹如乡下人进城似的举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坐车就坐车，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乱，快放下窗帘！”
他从前跟着母亲去探望外婆的时候，也曾经好奇拉开窗帘往外看，结果满眼都是乱糟糟，还为此挨了母亲一顿训斥！
斜睨了一眼满脸正经的侄儿，越千秋懒得回答，目光落在了越秀一缩在背后的左手上。
见其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如临大敌，将手藏得死死的，越千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却没深究，而是一下子把窗帘拉得更大了。
看到车窗竟是露出来一大半，越秀一顿时又急又气，再也顾不得掩藏手伤，一下子扑了上去试图把窗帘扯下来。直到越千秋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腕，他才慌张了起来，却是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干什么，让人嘲笑咱们越府出来的人没有教养不成？”
“嘲笑？呵，谁不知道，白门越氏只不过是从爷爷才发达的，金陵城中也不知道多少号称传承上百年的世家，什么时候看得起越家了？”
这时候，看清楚越秀一左手缠得严严实实，应该是挨过戒尺，越千秋不禁哂然一笑。松开手后，他随手一指外头那些好奇地朝马车张望打量的百姓，靠着车厢板壁说道：“就在三十年前，爷爷和外头这些人有什么两样？”
“你……你……”
越千秋才不在乎气得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的越秀一，淡淡地说：“做人别忘本，这五个字不是我说的，是爷爷说的。”
听到是老爷子的话，越秀一虽怀疑越千秋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可终究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没办法再和越千秋论理。
透过那打开的窗帘，他看到了街头叫卖，看到了讨价还价的路人，看到了鳞次栉比的商铺……虽不如府里干净整洁，但不知不觉间，他的抗拒之心竟减弱了几分，兴致则多了几分。
以至于最终车外传来下人的声音，道是已经到了邱家的时候，他不由惊慌失措，赶紧趁越千秋不注意一把拉下窗帘。
越千秋压根没理会这一茬，等到车门一打开，他见越秀一又开始手忙脚乱整理身上的衣裳，他就径直下了车。
邱府的门头位于一条长街上，看上去并不显眼，但越千秋随眼一瞥，就只见青砖黛瓦，透出一种古朴的底蕴，低调的奢华。
到底是所谓名士，赁房子也这么讲究。
门前正有四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那说话，全都是一身儒衫，深青、石青、艾绿、葱绿，显然越秀一的打扮就是沿袭这一路数。
四个人容止娴雅，谈笑风生，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他们。
长街的南墙停着一辆马车，拴马柱上也系着五六匹毛色鲜亮，精心饲养的马匹，乍一眼看去，端的是比越千秋出来时的越府正门还要整洁。
在这一片低调内敛的颜色当中，经过的路人无不往越千秋身上打量。因为那衣裳赫然万绿丛中一点红，异常夺目。
因而，当越秀一终于整理好衣裳仪容从车上下来，他看到越千秋那招摇的衣裳，恨不得当众与其划清界限。可他们是同车下来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无视越千秋，径直走到大门口，冲着那四个年轻人作揖。
“敢问各位世兄，邱先生在家吗？晚生白门越氏越秀一，前来求学。”
他压根提都不提越千秋，说着来之前在大太太面前排演过好几遍的言辞，心里拼命希望越千秋知难而退，别过来搅了他的好事。
“白门越氏？”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少年若有所思端详了一眼越秀一，突然笑出了声。
他仿佛是自知失态，别过头去没有再吭声，可他的一个同伴却似笑非笑地接口道：“我只听说过吴中越氏，晋阳越氏，可白门越氏？没听说过！”
越秀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单独出越府，此时面对这样恶意的戏谑，登时措手不及，一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极了。
“人家是来求学的，说这些干什么？”年纪最大的少年终于开口制止了同伴，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邱先生正在和一位访客说话，公子稍等片刻……”
他刚刚说到这里，随即就瞥见自家老师正送了一个俊美挺拔，葛衣芒履的弱冠青年出来，看样子应该是相谈尽欢，立时转身迎上前去。
越秀一只见对方正小声对其中那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禀报什么，目光还不断往自己身上瞟，顿时忽视了门口那三个少年不那么友好的视线，满心期冀。
而越千秋根本没有上前，越秀一刚刚遭人耻笑的情景，他看得清清楚楚，心头早已恼火。
有其徒必有其师，门口这几个尚且敢拿着越家戏谑取乐，天知道是不是老师教出来的？
越秀一爱拜师拜师，爱求学求学，反正他绝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第十章 不配当你的老师！
邱楚安将那通报有白门越氏子弟前来求学的弟子打发了出去，随即暂且停下了脚步，冲着旁边的葛衣青年微微一笑。
“令尊倒是神通广大，居然真能让越老儿的儿孙跑到我这里拜师求学。”
“家父虽然不在位了，可他到底是进士出身，故旧满天下，总比越老儿一个泥腿子强。”
“呵，余世侄应该说，令尊如今虽说去职，却总算如愿以偿重新登上余氏本家的宗谱，那可比令尊从前当越老儿的走狗强。”
葛衣青年一下子涨红了脸，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就瞥了一眼门外的越秀一，意味深长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止家父，邱先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你今日拒了越氏子，朝中那边又正好发动起来，将来你就不但闻名金陵，还将闻名天下！”
邱楚安眯了眯眼睛，哂然一笑道：“越老儿乡野村夫，不学无术，何德何能窃据庙堂之高？他还有脸称什么白门越氏，简直笑话！”
他说到这里，就转身大步来到了门前。对于退后两步恭谦行礼，再次道出来意的越秀一，他只是拿眼角瞥了瞥，随即轻蔑冷哼了一声。
“我不曾听说过什么白门越氏！来拜师求学都尚且要虚报家名的人，如若收在门下，日后也是有辱我的清名！！”
越秀一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想尽最后一点努力：“晚生家中曾祖是户部越尚书……”
“原来是越太昌，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不学无术之辈，也敢称什么白门越氏？”
尽管越千秋已经打算不去受这个气，可是，当他听到这个爷爷口中颇为有名的邱先生竟然如此对待越秀一，他终于完全忍不住了。
就算他那个侄儿有千般不好，回家关上门怎么着都行，还轮不着外人羞辱！更何况这个号称名士的家伙竟敢瞧不起爷爷和越家？欺人太甚！
他正打算上前好好出一口恶气，恰好看到那葛衣芒履的青年也跟着走了出来。
“越尚书崛起不过十余载，何必附庸风雅称什么白门越氏，给自己面上贴金？听说越尚书的书房藏书数以千计，却宁可让捡来的孙子糟蹋，也不知道送与贫寒士子，结纳贤才，也难怪邱先生瞧不上这幅暴发户做派！”
这是又欺负到我头上了？
越千秋心中更怒，却突然听到旁边的越影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问道：“影叔，你认得那个装清高的小子？”
越影语气不带任何波动地说：“那是余泽云，前吏部侍郎余建龙之子。”
越千秋当然不会怀疑越影是否认错人。这位从来就如同影子一般跟随老爷子的护卫，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达官显贵，记性绝对好。
他也不会问余建龙是谁。他在鹤鸣轩厮混三年，当然听说过余建龙其人，更知道那家伙和老爷子之间一段忘恩负义的公案。
看到越秀一已经完全被那一老一少给说懵了，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哭出来，越千秋就一甩袖子大步上前，高声说道：“照余公子的话说，你家的藏书可以无偿送给天下寒士？”
见一众目光顷刻之间全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故作天真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回头就请人为余公子扬名，说是金陵城中有一位好善乐施，仗义舍书的余公子，肯拿出自家全部藏书来周济天下读书相公！”
说话间，他已经越过了越秀一，直接挡在了已经无地自容的小家伙面前，昂首挺胸看着面前那两个成年人。
余泽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孩子如此反问，一时竟是为之哑然。
看越千秋那一身鲜艳服色，素好雅淡的邱楚安便心头不喜，当下冷冷说道：“越家真是好家教，师长说话，你一介孩童也敢胡乱插嘴！”
“师长？你既对我白门越氏嗤之以鼻，不肯收我侄儿入门，那和越家就没有瓜葛。既没有瓜葛，你凭什么以我侄儿师长自居，凭什么在我面前摆架子？”
提高声音的越千秋看也不看那气得发抖的邱先生，微微一顿，斜睨了余泽云一眼。
“余公子，记得你父亲当年在太守任上犯了事，为了起复，天天到我越家来，禀帖上的落款还写的是门生孙儿。既然你父亲都自称是我爷爷的门生孙儿，你是他儿子，论起辈分来，也就和我侄儿长安平齐，你说你算哪门子师长？”
余泽云今日葛衣芒履来拜会邱先生，满腹诗书，仪表堂堂，来往邱家门下的哪个门生弟子不喝一声彩？
可此时此刻硬生生被越千秋牵扯出了当年父亲谄附越老太爷的旧公案来，而且还硬生生变成了越秀一的同辈，换言之就是越千秋的晚辈，他登时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刚刚想好的反诘竟一下子都忘了。
躲在越千秋背后的越秀一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快极了，第一次觉得讨厌的九叔有些可爱。
自己看重的年轻俊杰居然被越家子弟噎得作声不得，邱楚安也是又惊又怒。从越千秋这口口声声的爷爷，他已经认识到越千秋便是越老太爷捡来养的那个孙子，登时怒斥道：“也只有不学无术的越老儿，才会收养你这种牙尖嘴利，有辱斯文的竖子！”
看到四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少说也有好几十，越千秋哂然一笑：“我爷爷收养我怎么了？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照你这么说，我那时候才巴掌大，难道就该丢在路上冻饿而死，送了一条命？如此没有同情心，还好意思称名士？”
再次强词夺理打哑了邱楚安，越千秋方才又看向了余泽云。
“越府藏书，那是爷爷用俸禄一册一册积攒起来的。若有贫寒士子想要来借，爷爷考察品行，当然会挑那些读书专心，还书迅速，值得信赖的人慷慨大方借出去，但倘若以为你的就是我的，想用道义要挟他拿来送人，那岂不是挑唆别人如何不劳而获？还是说你们余家人都不劳而获惯了？”
“难不成你家粮食多，却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说你不许自己酿酒喝，只能拿出来送人？”
说到这里，越千秋冲着四周围聚集起的旁观者拱拱手道：“还有，这位邱先生刚刚说我侄儿长安报白门越氏是虚报家名。我倒要说个明白。越家世代是金陵本地人，昔日南朝宋国定都建康的时候，南门宣阳门就叫做白门，至今都是金陵别称，我家侄儿刚刚声称白门越氏，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天下只有你们邱家余家能称郡望，其余人家连在姓氏面前加个地名都不行？这是谁定下的规矩？往脸上贴金也该有个限度！”
见众人一时为之哄笑，邱楚安一张脸则是涨得通红，和余泽云那苍白如纸形成了鲜明对比，越千秋就大声说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当你的金陵名士，我走我的阳关道，这天下又不缺教书先生，我侄儿还怕找不到地方求学？成心踩着越家扬名，人品太差！”
越千秋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对越秀一说道：“长安，咱们回去，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邱楚安如此品行操守，不配当你的老师！”
痛痛快快出了一口气，如今越秀一压根没想到回去之后大太太会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解恨，想都不想就答应一声跟在了越千秋后面。
等两人来到马车前，越千秋发现一贯面无表情的越影给他们打开车门时，似乎嘴角有个微微的弧度，竟然仿佛在笑。他愣了一愣，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半晌，可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螟蛉子，你给我站住！”
见余泽云气势汹汹过来，浊世佳公子的气派无影无踪，越千秋不禁哂然一笑。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他弯腰上了车，随即冲着那个已经被越影拦住的家伙笑了笑。
“对了，爷爷说起前头余侍郎的事，还提过有机会一定要送他一副对联。”
他故意拖了一个长音，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上联曰，仗义每从屠狗辈，下联曰，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副对联一出，四周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哄笑。
邱家门口，邱楚安面色铁青的站在那里，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寒意。
小的都如此刁滑利口，更何况老的？朝中那些大人物筹谋倒越，能成功吗？

第十一章 侠以武犯禁
透过窗帘缝隙，越秀一清清楚楚地看到，想要论理的余泽云被越影轻轻巧巧拦住。一众围观人群哄闹喧嚣，几乎把原本宁静的邱家门口给闹翻了。
扭头发现越千秋安安稳稳抱手坐在那儿，半眯着眼睛仿佛想要打瞌睡，他踌躇良久，终于迸出了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你丢脸就是越家丢脸，就是爷爷丢脸。”
越秀一虽小，却也明白这么个道理，可越千秋这态度让他很不得劲。
可想想刚刚越千秋竟然把两个成年人抢白得人仰马翻，他哪会再无知到和人斗嘴。
再想到自己还因此欠了越千秋一个大人情，他只能低头生闷气，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被那邱楚安名声所慑，根本没办法反诘。
骂够了，气出了，越千秋这会儿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马车前行不多久，他就揭开窗帘叫道：“影叔！”
等到越影过来，他笑眯眯地开口说道：“影叔，要不你先拿今天这事儿去禀告爷爷？我和长安这儿有这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自从认出余泽云，越影就意识到邱楚安发难事有蹊跷。此刻越千秋直接提出，他沉吟片刻，看了看今日跟车的还有六个家丁，最终点了点头。
“我先去户部衙门，你们好生把九公子和长安少爷送回府里！”
越影打马疾驰而去，接下来的回程路上，越千秋不像出门时那样兴致勃勃，也没工夫再去逗一旁的侄儿，只从窗帘缝隙中查看一下街景，一心一意地默默验证来时记忆的路线是否出错。脑海中，一幅极其立体的地图渐渐勾勒了出来。
就在他迅速于脑中记忆地图以备日后不时之需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车外传来了阵阵惊呼和巨大的喧哗，紧跟着，车厢亦是剧烈摇晃了起来。
越千秋虽说正在想事，可他应变极快，此时立刻一只手猛地拽住越秀一，一只手死死撑住一边板壁，同时伸出右腿架住了另一边板壁，整个人顶住两边，斜躺在小小的车厢中。可就是靠着这样一撑，他和越秀一没有变成滚地葫芦，而车厢也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
当越秀一手忙脚乱再次坐稳时，惊魂未定的他眼瞅着越千秋若无其事爬起身来整理衣裳，简直无法想像在刚刚那一瞬间，对方怎么能表现这样镇定。
可下一刻，他刚刚生出的钦佩就变成了气恼。
因为越千秋一把拉开窗帘，怒喝一声道：“怎么回事？长安要摔出个好歹来，谁赔得起？”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赶到了车窗旁边，连头都不敢抬就急匆匆地说道：“九公子，前头说有飞贼，还有人嚷嚷说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所以来路那边一辆马车抢道疾驰过来，车夫和咱们几个措手不及，生怕撞上，这才没能驾驭得了车。长安少爷没事吧？”
听到又是飞贼，又是大盗，越千秋若有所思挑了挑眉，随即蹭得站起身，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车外。
看到车外果然一阵骚乱，远处隐约能看到有人大声喊叫，墙头还有人影晃动，他这才在越秀一拼命拖拽之下坐回车里。
他仿佛没事人似的，若有所思地向那惊呆了的家丁问道：“这里难道住着什么大官又或者富商，居然大白天都能吸引江洋大盗光顾？”
那家丁见越秀一虎着脸不说话，越千秋倒还和气，也就选择性忽略了越千秋刚刚那动作，小心翼翼地答道：“看骚动的方向，可能是刑部吴尚书家。”
一听说是刑部吴尚书，车中越秀一轻咦了一声。车外家丁没注意，越千秋却听到了，等人去后，他放下窗帘就故意问道：“怎么，吴尚书家很有钱，居然能招来大盗？”
越秀一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别胡说八道！吴尚书从前当过两任巡武使，从武品录上除名了两个门派，现在又当着总理天下刑名的刑部尚书，兴许是得罪的人趁机闹事。”
不就是老爷子口中那个人厌狗憎的无人缘吗？
刑部尚书吴仁愿和担任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那是死对头，老爷子几次受气后回到鹤鸣轩破口大骂，越千秋当然心中了然。可越秀一说什么巡武使，什么武品录，他顿时愣住了。
他记得在鹤鸣轩中翻书的时候，在某本私人笔记上看到过相关名词，与此相关的还有百多年前一段狗血满满的故事，可他一直当是戏说而已，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对越秀一问道：“长安，戚悠然这个名字，你听到过没有？”
越秀一顿时皱起眉头：“什么戚悠然，你从哪听来的？”
“爷爷说的。”越千秋理直气壮推到越老太爷头上，随即有意激将道，“看来你不知道啊，孤陋寡闻了吧？”
“谁说我不知道！”越秀一顿时火了，“卫朝末年，幽帝少年即位，不爱老臣爱年少，朝中清一色都是年轻官员当家。他喜欢看比武，广选天下武人参加御前比武。正好那时候天下不是叛乱就是盗祸，朝廷镇压不住，往各大门派求师学艺的人本来就有大把，所以参加的人很多。第一次比武，摘得头名的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戚悠然，那时候人才二十四岁！”
见越千秋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仿佛意外他的博学广闻，越秀一不禁说得更得意了。
“那时候天下最有名的门派是少林、青城和峨眉，可却让戚悠然占了先。他对幽帝坦白师承说是出身佛门的俗家弟子，却有人揭发他其实出自弥勒教，是邪教传人。可幽帝只看重戚悠然武艺高强，长得又一表人才，立时留在身边当了侍卫，其他人就赐金还乡了。这还不算，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比武，戚悠然次次下场，从无敌手，最得幽帝宠信。”
越千秋简直有些唏嘘了。这故事他当初看的时候觉得太传奇范了，压根没想过是真的。
结果它好像就是真的……
不知道越千秋已经开始疯狂腹诽，越秀一自己也说得越来越起劲。
“那些落败的虽说疯狂诋毁戚悠然，可他深得圣眷，幽帝还收了人当义子，他的官一路越当越大，反而收拾了不少人，连三大派都被压得不成样子。各大门派不得不服软，一面把最厉害的高手送到幽帝身边讨好，一面却和当地豪强勾结，策反官吏，拉起义军造反。”
“那个戚悠然虽说颇为能干，亲自率军平乱好几次，可后来不知怎的和幽帝起了龃龉，被幽帝设伏杀了，那弥勒教也被各大门派杀得烟消云散，可天下已经彻底乱了。就连咱们大吴太祖皇帝也曾经隐姓埋名到各大门派学艺，成立义军的时候，还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师兄弟随他征战。开国七家国公，四家都是这样来的。”
越千秋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接口道：“是啊，可紧跟着就是太祖登基之后想限门派是不是？结果北边西边都不太平，动不动就得打仗，打仗就需要兵，门派出来的武人不少都投效军中，上上下下牵涉太大，最后也限不下来，只能左一条右一条定规矩，还出了武品录。”
“武品录是后来才出的！”越秀一不满地反驳道，“听说开国的时候，下九门可是下十八门，武品录出来这五十年，已经少了九家下品门派了。现在的上三门，中六门，下九门，能拥有的田亩都有定数，能收的弟子也有定数，每三年还有巡武使去考核评定，主持升降除名。”
越千秋心不在焉听着这些条例，想到自己一度把那本笔记当成小说看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可就在这叹息声出口之际，耳朵很好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又一声叹息。和他的怅惘不同，这叹息中饱含愤懑和不甘，就仿佛游魂一般。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第十二章 吓退拦路虎
越千秋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面的越秀一，却只见小家伙还在那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显然，对方压根没察觉到可能还有别人的叹气声。
不用琢磨，越千秋就大略能猜到，之前在邱家门口有越影守着车厢，别人不可能进入，只能是越影走后，刚刚两车交汇发生骚乱之际趁机躲藏。
而车顶这种一览无遗的地方没法藏人，能藏人的大抵就只有车厢底盘了。
虽说知道下头若是冷不丁捅把剑出来，他和越秀一可就麻烦了，可他更明白，车里就他们两个孩子，只要不声张，对方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听着越秀一在那一边掰手指头，一边回忆那些曾经在推翻卫朝，曾经在抗击契丹时惊才绝艳的门派人物，他却禁不住对车底下那位很可能冒险潜入堂堂刑部尚书府的人产生深刻的好奇。
是飞檐走壁的空空儿，还是因私人恩怨潜入吴府的门派人士？
因此，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就若有所思地说：“长安，你说吴尚书家如果真的进了飞贼又或者大盗，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认为是哪家门派下的手？”
“可能吧。”越秀一不管怎么说也只是货真价实的七岁孩子，哪有越千秋这么多歪心思。他左思右想，最后不大确定地说：“可要是那个人拿走了吴尚书什么要紧东西，用这个来要挟，说不定他反而不敢声张。”
两人正说话间，马车先是前行缓慢，最终竟是停了下来。越秀一不以为意，越千秋也没太放在心上，可时间一长就察觉到了。他打开窗帘，再次探出脑袋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前头开路的两个家丁正在小声说话，没想到越秀一又把脑袋伸出来了，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前头一个连忙跑了回来，陪着笑脸说：“九公子，上元县衙的差役和殿前司的官兵把前头的路封了，说是应吴尚书府里之请，搜查飞贼和大盗。”
越秀一刚刚还腹诽越千秋这动辄掀窗帘大叫大嚷实在是丢脸，可听到外头家丁这么说，才在邱家受了一肚子气的他顿时恼将上来。
因为越千秋扒着一边窗户，他凑不过去，直接推开车门嚷道：“吴尚书府里进飞贼，和我们越府有什么关系？派个人去，让他们赶紧让路！”
越千秋正琢磨车底下藏着的人听到远处有人拦路搜查，会不会无奈溜走，越秀一这个越府重长孙既然跳了出来打擂台，他也不用想了。人家肯定会继续藏下去……
笑眯眯地看一个家丁连声应是，一溜烟去远处交涉了，他就咳嗽了一声。
“今天怎么老有人找我们越家的茬？”
越秀一深有同感，发狠似的说：“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真当越家软柿子吗！”
见越秀一拿这么一句俗语比喻自个儿，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却是越秀一太容易被激将。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非常轻微的笑声。
车厢底下那位仁兄，居然和他笑点相同？
不过须臾，去交涉的家丁就匆匆回来，脸色铁青，悻悻说道：“长安少爷，那边坚持不肯通融……”
这一次，刚刚还放下狠话的越秀一终于再也挂不住脸了。越千秋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名士，一个前侍郎公子损得大败亏输，他要是连一群打算搜查越府马车的兵卒都拦不住，那岂不是相形之下太弱了？
他把心一横，直接推开车门正要跳下去，却被越千秋一把拽住了。
“你想去干什么？亲自找人理论？”越千秋没等越秀一开口就把他噎了回去，“他们是什么人，值得你亲自过去？”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扬声对那家丁说道：“你给我把他们掌总的人叫过来。就说他们要为吴府鞍前马后捉贼，我们无话可说，但我们急着要回家，不想堵在这儿吹风，这马车随他们搜，可要是搜不出他们要的人来，就请吴家和两家衙门给我们越府一个交待！”
气急败坏的越秀一这才恍然大悟，眼见那家丁亦是瞬间扬眉吐气，立时转身一溜小跑去了，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防脑袋被越千秋又拍了两下。
“我好歹是你九叔。一会儿你给我后头呆着去！我反正今天已经得罪了两个读书人，也不在乎再多得罪几个人。”
越秀一顿时又羞又愧，可眼见得越千秋直接从车门出去了，还反手掩上了门，他不由得第一次抛开了祖母和父母教他的矜持和教养，忘情地从车窗探出头去。
却只见刚刚见邱楚安时尚且丝毫不以为意的越千秋，这会儿却在那慢吞吞地整理衣裳，做足了世家公子的派头。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越秀一丢下窗帘，推门跳下车去，不甘示弱地和越千秋并肩而立，气咻咻地说道：“我才是越家重长孙，哪有见事就躲的！”
虽说今天出来的时候，越千秋看这个侄儿还很不顺眼，可看到越秀一在邱楚安和余泽云面前被刺得发懵几乎落泪，听到小家伙讷讷说谢谢，看到人说起秘闻时的津津乐道神采飞扬，再到眼前这非要硬掺一脚，他心气渐平，目光再次落在了越秀一那左手缠着的白布条上。
甭管这是谁打的，是为了求学时向先生显示越氏家教森严，还是为了给越老太爷和他一个交待，又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教训越秀一，也算差不多了。
小家伙骨子里不算太坏，似乎做不出找人拐骗家里小叔叔的事情！
不多时家丁就领了一行人来。头前是一个中年军官，后头是五六个兵士，俱是戴着巾子。
原本还显得怒气冲冲的他们看见越千秋和越秀一站在马车前，越千秋一身大红纱衣，脖子上还挂着沉甸甸的赤金项圈，越秀一则一身竹青衫子，几个家丁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着，想到刚刚领路的家丁口口声声称车里是越府重长孙，他们就本能地把越千秋认作是正主儿。
这下子，掌总那军官一时进退两难。刚刚上元县的差役推脱殿前司掌总，不肯过来，如今竟只能他一个人顶缸！
正当他寻思是不是寻点由头吓住这两个小孩，越千秋却抢先开口了。
“来人，打开车门，让他们好好搜一搜，省得耽误我们回家的功夫！”
那军官眼看两个家丁把马车大门完全打开，里头简简单单设着座位和靠垫，一应情形一目了然，他就更加骑虎难下了。
“二位小公子恕罪，吴府……”
他刚迸出了吴府二字，不料越千秋立时遽然色变：“吴府抓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吴府还把过路的我们当成是贼不成？好好的今天出来一趟，还以为能遇到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谁知道却碰到一个徒有虚名的名士，一个厚颜无耻的假清高，回程还碰到这种倒霉事！”
越秀一见越千秋抢着理论，知道这是人家的强项，倒没有去争，可听到越千秋话里话外还带出了刚刚的邱先生和余公子，他就眼睛一亮，福至心灵地把刚刚越千秋在邱府骂人的一幕给复述了一遍。
果然，他就只见那军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分明打起了退堂鼓。
那军官不得不打退堂鼓。邱楚安名声远播，也算是金陵城中风头正劲的名士，余泽云则是前高官公子，可居然还顶不住越府小公子，这是什么概念？
他帮着吴府捉贼却扛上越府，回头也挨上一番挤兑不说，要是越老尚书再护犊子起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他再次往车上扫了一眼，确定车厢中绝对藏不住人，他就长揖行礼道：“是下头人不懂事，为难了公子，某家这就护送公子离开！”
越千秋携了越秀一登车，眼见那军官真的带人夹车护送，他不禁捏着一把汗。
车底下那位仁兄还在不在？若是在，会不会因为支撑不住露出破绽？
倒是最近几天不曾下雨，金陵城的这些黄土路，经历无数车马碾压，行在干爽的地面上很难看出破绽，这一点不用担心。
当终于平安通过官兵差役检查的临时哨卡之后，听到车外那军官和几个军士客客气气和几个家丁打招呼，他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甭管那人是上吴府偷什么的，能让和老爷子不对付的吴尚书吃亏，那就足够了！
因此，当马车行走在闹市之中，他从车窗中往四周一张望，确定并没有跟踪的人，回头见地上也没戳出把刀子来吓人，他知道对方不是早就跑了，就是一会就跑，这下就更安心了。
可还不等他想好怎么糊弄越秀一，却只听车外传来了一声嚷嚷。
“马车碰着人了！”

第十三章 碰瓷和诱拐
碰着人了？
越秀一还在发懵的时候，越千秋却已经第一时间把头伸出了窗户去。
他看到大叫大嚷的几个路人往他们这辆车后奔去，几个旁观的则朝他这边看了过来，还有人指手画脚，而车后家丁已经有人往回跑。
心中一动，越千秋立时敲了敲车门道：“停车！”
马车刚停稳，他就直接打开半边车门跳了下去。就只见十几步远处正围着五六个人，一个越府家丁正满脸为难站在那儿。
快步到了近前，他拨开人群，立时看到一个约摸比自己大个一两岁的小女孩正捂着腿坐倒在地，灰布衣裳和脸上满是尘土，几乎连本来面目都看不出，衣衫破裂的地方还隐约可见好几条血口子，泫然欲涕，可怜得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当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时，他却分明发现那两道目光一触即收，立刻移到了别处，随即嘴里就呻吟了一声：“疼……”
越千秋立时对那家丁问道：“怎么回事？是咱们的马车碰着她了？”
“可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没等那家丁回答，旁边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婶立时仗义地嚷嚷了一句。
可下一刻，她就看到越千秋蹬蹬冲到了她跟前。发现对方那一身鲜亮招摇的装扮，她又有些发怵。
可谁曾想，越千秋竟是笑吟吟对她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叫道：“这位大婶，咱们的马车是怎么碰到人的，您能说一说吗？”
“其实……其实我也没大瞧清楚。”
胖大婶哪里见过这样画里仙童一般的人物，盯着人有些发呆，嘴里竟也是结结巴巴了起来，“我就是看到马车过去后，这小丫头从车轮底下滚了出来，随后捂着腿叫嚷喊疼……”
听她这么一说，越千秋大略有了些猜测，当下又笑眯眯地向其余围观者询问，很快得知仅有两三个人瞧见小女孩险之又险从车轮下逃生那一幕，却没人看清怎么撞上的。
越秀一也下了车，赶到那家丁旁边恼火地低喝道：“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也会没看见？”
那家丁苦了个脸，却还不敢回嘴。
问了一圈围观群众，越千秋再次回转来，仔细端详对方那衣裳上划破的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伤口时，他就完全心里有数了。
这些伤口里除却擦伤，可还有其他的。不会错了，这十有八九便是吴府搜寻的飞贼！
敢情还是个小不点的女飞贼！
这时候，小女孩终于支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身量却比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高上寸许。
她可怜巴巴地扫了一眼围观人群，一瘸一拐靠近越秀一，突然伸出了手去：“公子能不能赔我几两银子？我自己去买伤药。”
周遭人群一时再次喧哗了起来，越秀一正要答应，冷不防肩头按上了一只手，回头一看是越千秋，他顿时有些不解。
“几两银子怎么够？”越千秋笑得灿烂而真诚，“满大街的人都看到是咱们越家的马车撞了你，万一你伤了筋骨，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原本还对马车撞人有几分义愤的路人听到越千秋这等回答，一时赞口不绝。
越千秋可不是单纯为了在人前刷好感度的，他当下又对小女孩拱手道：“敢问尊姓大名？”
“周……霁月。”小女孩满脸紧张，浑身绷得紧紧的。
“光风霁月，好名字。”越千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请问周姑娘，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再给你请个大夫治伤。”
“不……不用了！”周霁月一口拒绝，见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她才慌忙改口道，“我，我不记得家里在哪了……哎哟，我头疼……”
见小丫头捂住了额头呻吟起来，越千秋暗自嘀咕了一声。
装，你接着装！
他接下来的话，让围观百姓又喝了一声彩。
“那这样吧，你跟我们回去，我们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越秀一立刻急了：“你也太自作主张了，家里怎么能随便带人回去？”
“不然怎么办？我们按照她的话给了几两银子，可她不记得怎么回家，万一回头被人抢走银子呢？那岂不是我们的车撞了她，还好心办了坏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越千秋义正词严地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长安你得学学爷爷，否则我当初是怎么被爷爷抱回去养活的？”
这话听着真是好有道理……
越秀一简直想翻白眼。别人对被收养的身世无不避之惟恐不及，可你倒好，直接挂在嘴边，连打比方时都不惜拿来用！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养子对吧！
见周霁月已经是呆住了，越千秋也不理会她，直接对着四面再次拱了拱手。
“劳烦各位，若是遇着她的家人来这儿找，请转告上珍珠街越府去接人。”
这下子，人群顿时轰动了，那称赞声一时不绝于耳。
周霁月面色连变，可看到越千秋请了之前那位胖大婶过来帮忙搀扶她上马车，还让家丁去一旁买了块毡毯给她裹着，她一时心里剧烈挣扎了起来。
是不顾一切跑？还是赌对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真撞着了她，她若是跟了回去，还能安安稳稳治疗伤势？她之前是实在支撑不住，这才在大街上就从车底掉下来的……
越千秋冷眼旁观，见周霁月挣扎再三，最终乖乖上了马车，他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知道自己算是请君入瓮，诱拐成功了。他随即看着越秀一说：“马车就这一辆，你要上去吗？”
“开什么玩笑，我骑马！”越秀一气急败坏瞪了越千秋一眼，指着一个骑马的家丁刚刚要开口吩咐，他就听到身后越千秋那理所当然的声音。
“那就最好了，我可不会骑马，不如长安你带我一程？”
越秀一扭头看到满脸无辜的越千秋，简直快气疯了。他哪能说，我也不会，也得人带着？
当最终被一个苦着脸的家丁带上马背时，越千秋这才瞥了一眼马车。
小爷我难得大发善心给你解围，你从车底下溜出来，却和我玩碰瓷？
几两银子事小，被人讹诈事大，少不得诱拐你回去问个清楚！

第十四章 忽悠和示好
马车进了车马进出的越府南小门，最终稳稳当当停在了越府二门。
被家丁抱下马，越秀一百感交集。他比越千秋出门机会多点儿，但也就那么仅有的几次走亲戚，可那都是平淡无奇的，哪有今天这样一波三折？
然而下一刻，越秀一却突然发觉手腕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却是笑吟吟的越千秋：“长安，到我那坐坐如何？”
越秀一正打算回去对祖母好好说说今天的遭遇，此时自然有些不情愿。
可就在这时候，越千秋说出了一句他压根没法拒绝的话。
“长安，你多半在想，今天欠我人情，最好立刻还上，今后两不相欠，对不对？”
被说破心头小思量的越秀一登时警惕了起来：“你别想狮子大开口！”
“我没那么大胃口。”越千秋嘿然一笑，这才冲着越秀一眨了眨眼睛，“车上那位周姑娘如何安置还没解决呢。再说了，她家里情况也很难说，我们得商量个条陈，怎么请大夫，怎么回头对爷爷和大伯母他们分说清楚。你说对不对？”
虽说原本就不赞同越千秋糊里糊涂带了个人回来，但越秀一犹豫片刻，想到刚刚明明马车在路上碰到了人，可越千秋的言行举止却得到了街头围观百姓的一致称赞，他还是答应了。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同样一件事，越千秋老是能比他做得好？
于是，他硬着头皮走到二门口，对等着自己的向二娘说：“我到清芬馆有点事情，你禀一声祖母和母亲，我一会就回来。”
听到这话，眼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个裹着毡毯脏兮兮的小女孩，紧跟着，这个小女孩和素来最讨厌越千秋的越秀一全都跟着神采飞扬的越千秋走了，二门内外顿时掉了一地眼珠子。
为首一个家丁见门口的向二娘神情不善地看着自己，他暗自叫苦，却还不得不上前陪笑。
“向嫂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今天去邱家时，出了点变故……”这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直接请大太太拿主意吧！
如果越千秋知道那家丁的说辞，他一定会嗤笑一声。
何止一点，今天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简直邪门！
带人回到清芬馆之后，他吩咐两个小丫头去看好门户，这才对落霞说了周霁月的事。果然，落霞本就心软，瞧见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自己的身世，立时怜意大起。
她对清芬馆的两个小丫头也素来当妹妹似的，此时就不容置疑地说：“公子，除了请大夫，她这一身脏衣裳得先换下来，沾上的沙土总得擦洗干净了，这才好包裹上药。不过公子，追星和逐月身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衣裳恐怕不合适……”
“就暂时先穿我的。”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你让人去茶房要点热水，然后挑一套我没上过身的给她吧，我和长安商量商量请大夫的事。”
周霁月有些不自然地扫了一眼室内陈设，见落霞笑吟吟的很是和善，越千秋又这样周到，她就低声说道：“就是点磕破皮的擦伤，不用请大夫了，敷点药膏，擦点跌打的药酒就行……”
实在是请了大夫，她身上那混杂在擦伤碰伤之中的刀伤恐怕就藏不住了！
越千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那好，落霞找点药，先给她清洗了伤口换衣裳再来说话。”
等落霞把周霁月拉了下去，越千秋就换了一脸正色：“长安，你说接下来怎么安置这位周姑娘？”
“这还不简单，请个大夫来给她看一看，然后等她家里人来把她接回去，又或者问出地址把她送回去。”
越秀一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等到的却是越千秋哂然一笑。
“如果她家里没人来接？又或者她还是记不得回家的路呢？”
越秀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喂，你不会是真想把人留在家里吧？”
“有何不可？”越千秋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放心，人是我坚持要带回来的，不会让你担责任，回头大伯母问你，你推说都是我瞎折腾就行了。”
越秀一登时气呼呼地拍案而起，不假思索地说：“你什么意思，我是那么没担待的人吗？”
“那你是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越千秋笑着向越秀一竖起了大拇指，“果然好汉子！”
越秀一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面上颇为畅快，可心下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当。
忽然，门外传来了砰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碰翻了，紧跟着就是落霞慌慌张张的声音。
“大……大太太！”
越千秋看到越秀一瞬间变了脸色，他虽说也惊怒于外间追星和逐月竟然都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更惊讶大太太这么快就赶了过来，可刚刚那番话冠冕堂皇，虽有忽悠成分，可他倒也不怕给人听去，须臾就镇定了起来。
外间的大太太看到里屋门帘打开，越秀一慌慌张张跑出来，紧跟着才是笑吟吟一脸从容的越千秋缓步而出，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祖母……”
“大伯母，我有点事和长安商量，这才硬拉他到了清芬馆，是我的不是。”
越秀一没想到话都被越千秋抢着说了，还直接赔了礼，顿时如释重负，却还是忍不住偷瞧了一眼大太太的脸色。
“你们叔侄和睦，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大太太见越千秋笑着请自己入座，她就欣然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了，随即方才正色道：“今天你们在邱家碰钉子的事，我已经都听说了。”
不等叔侄俩开口说话，大太太就凤眉倒竖道：“今天要不是千秋你急中生智，越家简直颜面扫地。邱楚安既然如此沽名钓誉，存心不良，若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别人还以为越家可欺！邱家就在我兄长治下，我回头就写信给他，让他给越家一个交待。”
对于这样的表态，越千秋少不得笑着恭维道：“大伯母到底想得周到。”
大太太看着淡定的越千秋，想到他今天把大名鼎鼎的邱楚安和余家幼子余泽云讥讽得狼狈不堪，可家里那些碌碌之辈却只死抠着他是养子，只知道他在鹤鸣轩日日糟书，她不禁有些迷惑了。
这个四房的养子到底成色如何？
她到底城府深沉，和蔼地说：“只是亡羊补牢罢了，哪里能谈得上周到？而且听说回程路上又接连遇事，也多亏了你沉着应对。长安太毛躁，以后你这个做叔叔的多提点他。”
“都是一家人，当然该互相帮衬，长安以后不妨来清芬馆多坐坐。”
越千秋笑容可掬地冲着越秀一眨了眨眼睛，一副咱们叔侄很和睦的模样。对此，越秀一不自然地笑了笑，压根不敢说话。
一旁的落霞见大太太谈笑风生，越千秋应付裕如，刚刚她失态撞翻椅子的惶恐渐渐淡去不少，连忙沏了茶送上来。
值得庆幸的是，大太太并没有挑剔她之前的举止失措，仿佛心思都在越千秋身上，她这才暂且按下心中惊慌，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大太太却又笑着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千秋，我看你身上的衣裳不是大红就是大绿，可到底不是所有场合都适合穿艳丽的。但春装刚做过，现做只怕来不及了，正好长安那儿新做了四套素淡颜色的新衣，还来不及上身。他和你的身量差不多，我回头就让人送来。”
大太太既然婉转表示善意，越千秋看着越秀一那不大乐意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当下笑吟吟地说：“多谢大伯母好意。长安，我这做叔叔的可就不客气抢你衣服穿了。我没什么别的谢礼，回头借花献佛，请爷爷从鹤鸣轩淘几本适合你的好书送你。”
此话一出，越秀一顿时面露喜色，可下一刻，他就被大太太瞪了一眼。醒悟到这一眼的意思，当下他只得委委屈屈站起身，干巴巴地说：“侄儿多谢九叔。”
越千秋不禁莞尔。终于听到越秀一迸出来一声九叔，不容易！

第十五章 唬人
大太太盘桓小坐了一会儿，一直到带着越秀一离去，始终绝口不提周霁月之事。
人家不提，越千秋当然也当没这回事。他带着落霞送到院子门口，等人看不见了，他就收起了刚刚那笑脸，斜睨了一眼如释重负的追星和逐月。
他吩咐落霞先把院门关上，勾勾手指示意两个小丫头跟自己回屋。一进门，他往居中的主位上四平八稳一坐，这才把脸一板。
“刚刚我让你们看着门户，为什么大伯母来你们也没有出声？”
一贯不大发脾气的越千秋突然翻脸，追星和逐月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追星低着头只不吭声，逐月则讷讷解释道：“公子恕罪，我那时候吓呆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还怕大伯母吃了你？”
越千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继而就指着刚进门的落霞说：“我知道家里上下都怕大伯母，瞧瞧落霞，吓得撞翻了椅子，但至少她还知道叫一声！”
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揶揄！
落霞登时又羞又愧，快步上前跪了下来：“公子，是我失职，甘愿认罚。”
有人做了个榜样，两个小丫头方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跪下认错。
“你们是我的丫头，不是大伯母的丫头，用得着见她就像见了老鼠的猫？连通报都不敢，任由她直闯到我面前来，像话吗？”
“今天我和长安没说什么要紧事，要是我这儿真有要紧事，你们却放了外人进来呢？”
“落霞会吓得撞翻了东西，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一声不吭？知道她撞翻的那把椅子是哪来的吗？是爷爷赏给我的东西，如今漆皮都磕破了！”
追星和逐月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落霞却心中一动，抬起头时，见越千秋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她哪敢多说什么，心里却是松了一口大气。
越千秋当然知道那椅子不是值钱货，可唬人就要唬到底，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这才一锤定音地说：“落霞，回头领月例的时候，你把她们俩的一并收了，要是不出错，三个月后再给她们，要是还出错，那就直接扣了！”
两个小丫头背景简单，头脑更简单。于是，对于这样的宽大处置，她们喜极而泣，慌忙赌咒发誓地表示，下次绝不会再犯。
等这套很拙劣的吓唬结束之后，越千秋眼看着她们逃也似地出了屋子，这才伸了个懒腰。
示意配合演戏的落霞赶紧起来，他就耸耸肩道：“想笑话我就笑呗，大伯母一来，我还不是得赔笑脸？我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两个孩子而已。”
“公子自己也是孩子，硬装什么老成！”落霞终究是扑哧笑出了声，随即就轻声说道，“公子终究心软，否则直接报上去，扣了她们月例就行了。”
“直接扣月例，便宜的是管家的三伯母。她们那两个不得怨我？传出去之后，别人肯定还要说我苛刻。你向来对她们好，替她们收着，她们有了日后的盼头，做事就能勤勉仔细些。”
越千秋见落霞这才恍然大悟，他就拐回了正题：“你不是带着周霁月去换洗了，怎么会正好碰上大伯母？”
“我刚刚正是给她擦身时，想到东次间找一找活血散瘀的丸药和药酒，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大太太，心急慌忙之下就碰翻了椅子。”
见落霞有些不好意思，越千秋哪会再提撞翻椅子的事：“原来如此，她的伤势怎样？”
“那位周姑娘身上除却那些新伤，却还有不少老伤，看来从前吃过不少苦头。她有些困倦，我就先让她在我那张床上躺下歇一歇，反正我也用不着。”
不只是新伤有猫腻，还是老伤叠新伤？
越千秋狐疑地挑了挑眉，最后做出了决定：“带我去看看。”
清芬馆正房三间，东西则是各两间厢房，自从越千秋的乳母两年前被越老太爷礼送出府，西厢房就空了下来，改成了库房——尽管里头也就是些箱子，堆着些越千秋过生日时各处送的玩器杂物而已。东厢房住着追星和逐月，落霞虽有张床，可素来在正房那边亲自值夜。
此时，越千秋跟着拿了药丸和药酒的落霞进了东厢房，他一眼就看到床上原本睡得正香的周霁月猛地睁开眼睛，赫然警惕十分。
擦干净脸的小丫头穿着他的旧衣裳，虽然年纪小，五官轮廓却精致甜美，乍一看去就好像是寻常的邻家小妹，谁能想到很可能是危险人物？
虽说那看似年纪和自己相仿，越千秋又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把人带了回来，可男女有别，他当然不会随便走得太近去招惹人家，因此就站在门口客客气气问道：“周姑娘可好些了？”
见越千秋离得远远的，周霁月稍稍松了一口气，见落霞拿了药丸药酒过来，她挣扎着坐起欠了欠身道：“好些了，谢谢九公子。”
越千秋却笑眯眯地说：“今天可是我家的马车撞了你，你还谢我？”
周霁月接了落霞递来的热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这话，立刻呛咳了起来，双颊如同火烧。
吴府不但防范森严，还有那样的高手，好容易逃出后，她借着越家叔侄的威风，藏身马车下头躲过了搜查。然而，实在坚持不住的她不得不冒险在大街上从马车底下逃离，结果又被人发现，以为是越府的马车碰到碾压了她，她只能将错就错讨要几两银子汤药费。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年头还有如此善良仗义的大家公子，直接把她带了回家！
她刚刚说谢谢，其实是感激人家帮她突破了拦路搜查的那一关，可这怎么说得出口？
等这痛苦的呛咳过后，周霁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越千秋却仿佛真的打算好人做到底，当下继续关切地问道：“周姑娘之前说头疼记不起事情，现在可好些了？记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家住在哪？我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真的不用了！”周霁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随即方才楚楚可怜地说，“我不想看大夫吃药，药太苦，大夫太凶……只要过几天，我一定会全都想起来的！”
“那好那好，你只管安心住下来。”越千秋眼珠子一转，打定主意慢火炖靓汤，循序渐进，当下指着落霞说，“我这里清静，就只有落霞她们三个，你缺什么尽管和她们说。”
见越千秋说完丝毫不拖泥带水，向落霞点点头就走了，周霁月放下了心事，再看落霞就多了几分轻松。
她从小就背负着长辈的希望，苦练武艺，几乎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没有朋友，没有知己，如今置身在这陌生的越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原来富贵人家也有好人！
吃了一顿丰盛却不奢靡的午饭，越千秋没去鹤鸣轩，而是先躺下睡了个午觉。正当他做着一个美梦时，却被一阵用力的推搡给惊醒了。
一睁开眼睛，他就看见落霞满脸惊慌失措：“公子，老太爷被人送回来了，他今儿个在户部衙门发病，如今人还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仿佛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头皮发麻，刚刚还弥漫全身的睡意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第十六章 太贱了！
当越千秋风风火火冲进清芬馆通往鹤鸣轩的那道月亮门，他就只见丫头仆妇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人人屏气息声，只能隐约听见屋子里的动静。
确定越老太爷昏迷的消息不是外头瞎传，他只觉得两条腿瞬间犹如灌了铅似的，完全挪动不了步子，满心都是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七年来，长房二房和三房都发生过孩子夭折，可因为他一直和人保持距离，那又不过是名义上的侄儿侄女又或者弟妹，他的伤心自然有限。
可那个他一直叫做爷爷的老人却不同。
他是被越老太爷亲手抱回来的，他的名字也是老人亲口取的。在这样一个放眼看去全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越府中，是越老太爷的荫庇，他才能够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他一直都在想怎样还上那份抚育之恩，难道就没有机会了吗？
好容易稳定了情绪，越千秋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鹤鸣轩走去。可没过多久，他就被人拦住了。
“九公子，老太爷如今病情不明，老爷太太们都在里头商量事情，您就别去添乱了。”
越千秋抬起了头，认出那是三房的管事媳妇冯氏，他就立时冷笑了一声：“添乱？这倒是奇了，你敢说这鹤鸣轩里如今就没有三房的四哥和七哥？”
冯氏没想到越千秋竟是直接把自己顶了回来，顿时恼羞成怒：“四少爷和七少爷与你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越千秋此时心里憋着一团火，不禁直接一步跨上前去，竟是硬生生把冯氏给迫退了几步，“你是想说，家里其他人都可以去看爷爷，唯独我这个四房的养子没资格？你敢当着这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吗？”
冯氏登时面色煞白，忍不住再次连退两步。意识到越千秋的声音大得足够让里头各房的主人们听清楚，她登时心慌意乱：“我不是这意思……”
“爷爷还在，你就敢拦着我去探病，你是什么居心！”
冯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阻拦是多么愚蠢，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错到底：“九公子不要血口喷人，我这是……”
“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指手画脚！”
随着这个声音，鹤鸣轩的门开了，却是大太太稳稳当当迈过门槛出来。她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向二娘，见这位自己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妈妈诚惶诚恐低下了头，她这才恨铁不成钢地斥道：“让你守在外头，不是为了放纵这些碎嘴的长舌妇！”
冯氏骤然被安了个碎嘴长舌妇的罪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看到大太太身后，身量娇小，容貌秀美的三太太已经出来，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她终于再也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千秋过来，我带你见老太爷。”
见大太太朝自己招了招手，越千秋无心理会她为什么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只惦记着越老太爷到底情况如何，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面色不自然的三太太一眼，急急忙忙跟着大太太迈过门槛进了鹤鸣轩。
在他身后，三太太缓缓关门的同时，却还用凌厉的眼神扫了一遍院子里的仆妇和丫头，警告似地说道：“全都给我放明白点，别再乱说话！”
往日宽敞的鹤鸣轩中挤满了人，越千秋没功夫留心那些汇聚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径直随着大太太进入里屋。当看见自己偶尔也会用来午睡的那张床上，越老太爷正双目紧闭躺在那儿，他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随即就跌跌撞撞冲了上去。
可就在他快要接触到那最熟悉亲近的老人时，一个人影却突然挡在他身前。
然而，那气息和动作的主人越千秋实在太熟悉，当初蹒跚学步，闲极无聊时，他还童心大发地与越影在这鹤鸣轩中玩过捉迷藏，因而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斜跨一步，随即就敏捷地从那腋下钻了过去，直接出现在了床前。
没拦下越千秋，越影却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大太太和三太太：“老太爷刚醒过片刻，特意吩咐我说，如今大老爷不在，二老爷颇有几分书呆，三老爷对官场上的事不那么熟悉，所以外头的事情就请大太太多担待一些。”
他也不管这会儿一股脑儿跟着进来的其他人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路上我就让人拿着老太爷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素来和老太爷相熟的徐太医，一会儿徐太医来看病之后，鹤鸣轩就不用留这么多人，九公子陪着就行了。”
越千秋顿时为之错愕。
就算他知道老爷子对自己确实亲近，可在这种突发重病的时候，不要亲儿孙侍疾，却留着自己这个年方七岁的养孙，这怎么说得过去？
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越影话音刚落，越三老爷登时遽然色变：“爹这是糊涂了吗？哪有他这样亲外人疏儿孙的？”
他这话仿佛是起了个头，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哗然，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这时候，一记响亮的咣当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众目睽睽之下，大太太直接砸了一个杯子，见众人安静了下来，她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太爷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情形，怎么发病的，朝中那些对头都是什么反应，你们一个个没工夫去打听这些要紧的，却都有空在这争孝子贤孙的虚名？”
越三老爷面子下不来，急忙辩解道：“大嫂……”
“知道我是大嫂，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和个七岁孩子争宠，你也拉得下这张脸！老太爷是越家的参天大树，这是内耗的时候吗？”
三言两语逼退了三老爷，知道二老爷还没回来，大太太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冲着两个妯娌说：“就按着老太爷这话，二弟妹你家中人脉广，差人去各处打听打听，三弟妹你多多照管家里。这时候要紧的是不能乱，也不知道多少人正幸灾乐祸看着咱们家！”
大太太拿出了平日很少显露的精明强干，把上上下下的事情全都分派了下去，就连小一辈的也都轮流分派了读书和过来问候的时间。
越千秋眼看她强势地把人一个个撵了回去，催了二老爷三老爷看看徐太医来了没有，自己亲自收拾了地上碎片，临出门时，却还冲着他微微颔首，不由得心生赞叹。
怪不得家里人人怕她！
可这时候，越家其他人准备怎样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他却懒得多思量。
随着大门关上，他直接蹬掉鞋子爬上了床，不等越影反应过来就窜到了靠里头的那边，直接在越老太爷身边跪坐了下来。
“爷爷，人都走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见老太爷双目紧闭一声不吭，他就突然一把捋起了袖子，亮出了拇指，“我看书里说，掐人中能让昏迷的人醒来，爷爷是不是要试试？”
阿弥陀佛，希望他没猜错，希望老天爷没那么不长眼睛！
刹那之间，床上刚刚还气息微弱的越老太爷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他快速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头一回装病，憋死我了！”
尽管这是之前已经猜到七八分准的答案，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生龙活虎猛然坐起的老爷子，越千秋还是有些牙痒痒的。
天知道他刚刚多伤心！
这老爷子，能把装病这种事说得理直气壮，简直是……太贱了！

第十七章 老奸巨猾
老爷子这些年来身体倍棒，越千秋记忆中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更别提太医登门看病了。
所以，他对太医的想象是，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又或者沉着稳重，慢条斯理的中年人。
他压根没想到，二老爷和三老爷亲自陪进来的徐太医，赫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越千秋半点不懂号脉，所以见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太医在床前坐下，将小枕头放在了越老太爷手腕之下，凝神静气三指把脉，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连二老爷和三老爷一面端详老爷子，一面悄悄审视自己的目光都完全忽略了。
“寸脉涩……”
二老爷刚刚从衙门匆匆赶回来，此时连忙问道：“这寸脉涩是何道理？”
“寸脉过滑，则肺金不敛而痰嗽生。但如果仅仅只是过滑，那不要紧，往往是因为饮食，伤食、伤寒、寒食的缘故，缓缓调养就行了。但如果是过涩，这就是病了，寸脉应滑而变涩，便是气盛，气痞而不通……”
越千秋瞠目结舌地听着这位徐太医神情自若口若悬河说出了一堆他听着都头疼的医理，见二老爷和三老爷果然面面相觑，有听没有懂，不由越发好奇地打量这位信誓旦旦的徐太医。
徐太医一口气说完，又煞有介事地询问一旁的越影，越老太爷前几日起居饮食如何，这才舒了一口气说：“虽然有些凶险，但还不妨事，我开个方子，老大人先服几剂看看，如若有效，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能渐有起色。”
眼瞅着二老爷和三老爷如获至宝地亲自送了徐太医出去开方子，越千秋见越影过去关了门，他就冲着床上仍然眼睛紧闭的越老太爷小声问道：“爷爷，这真是太医？怎么看着这么像江湖骗子？”
越老太爷立时睁开了眼睛，他没好气地敲了敲越千秋的脑袋骂道：“臭小子，你别看小徐就那么点岁数，那是皇上都要赞一声国手的，家里三代都在太医院供事，再说，太医院里那些老古板可不好打交道，我请他们来瞧病，万一穿帮怎么办？”
“这么说您是和徐太医串通好的？”
“什么叫串通好，这叫默契，默契懂不懂？”
越老太爷眼睛一瞪，随即就轻哼一声道，“我还没和你算账，你送给余家的对联怎么回事？还说是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两句？”
越千秋暗叫糟糕，想要岔开话题，可偏偏老爷子眼疾手快，直接拎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对联确实不错，你也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下子把天下读书人都骂了！你爷爷我本来就被人骂不学无术，这副对联一出，我岂不是被读书人唾沫星子淹死？”
看到本待要挣扎的越千秋顿时怔住了，随即喃喃自语说口滑了，脑袋立时耷拉了下去，越老太爷倒有几分不忍，松开手后就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听小影转述那邱楚安余泽云嘴脸时，尚且气得发抖，想来你当场听到的时候肯定更生气。所以，你就算话说得再过头，我也不怪你。”
老爷子越是这么说，越千秋越是觉得心里不好受。
他之前挤兑邱楚安和余泽云的话，前头那些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最后那一副对联却是画蛇添足。
读书人这三个字，骂的是一整个阶层，他又说对联是老爷子作的，如此一来，本就不受读书人待见的老爷子岂不是更加拉仇恨了！
“不过那副对联解气，骂得爽快，我就瞧不起那些求官的时候对你百般奉承，事后一抹嘴不认人的狗鼠辈！读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越老爷子眉飞色舞地瞅了一眼从门口回来的越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小影，你的字比我遒劲有力，回头给我写出来，这副对联我要挂到正堂去！”
越千秋正在那深刻自我反省，可听到老爷子这吩咐，他也来不及想越影的字为啥比老太爷更好，哭笑不得地抗议道：“爷爷，那您刚刚这话到底是骂我还是夸我呢？”
“骂也有，夸也有！”越老太爷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端详着越千秋，“我这书房里的书，自己也没翻过多少，没想到竟是你翻得比我多。那里头不少前朝末年大乱，宫中一把火时流传出来的，我当年在老师那儿抄了好些。哼，幸好你没敢在那些书上乱画！我真是老了，忘了年轻时借书看时的废寝忘食，读书须年少啊……”
咦，老爷子好像是把那副对联脑补成他三年看书偶得了？还好还好！
刚舒了一口气，越千秋就只觉得耳朵又被拎了，立时龇牙咧嘴了起来。
“但你爷爷我一辈子好强，就吃亏在这出身二字。余建龙那种当面自称门生孙儿的货色，得志了就敢和我划清界限，余氏宗家送个秋波，他就敢对我捅刀子！我倒是栽培提拔了一些人，可都还不成大气候，仅有的一个离三品还差口气。今天的事一出，很多读书人只怕更要离我远远的！所以，你小子惹的事，你得负责任！”
越千秋只觉得耳朵都快被老爷子揪长了，一面拼命抢救，一面急急忙忙地问道：“爷爷，您直说吧，究竟想怎样？”
“你趁着我这次病……不对，是装病，去给我见一位名士。”
越千秋顿时眉头拧成了大疙瘩：“爷爷，邱楚安那教训还不够吗？还要见名士？”
猛地松开手，越老太爷重重敲了敲越千秋那脑袋。
“不趁着那幅对子的事情传开之前，赶紧定个西席先生，难不成你真等着我又或者小影来教你读书写字？笨！”
越千秋越发糊涂了：“可这和我负责任有什么关系？”
“谁会信你那副对联是我做的？你爷爷我要是有这水平，回头人人都来找我讨教指点，我上哪给他们吟诗作赋写对联去？我倒想说是我捡来的小孙子做的，可那也得有人信！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人以为我招揽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幕僚坐镇。”
老爷子你简直太奸诈了！这样玩真的没关系吗？人家会配合你吗？
越千秋实在掩饰不了那受到巨大惊吓的表情：“爷爷，这实在有点难度啊！”
“所以你得动脑子，得好好表现。”越老太爷循循善诱地说，“那位名士可不是邱楚安这种沽名钓誉的货色，那是要家世有家世，要学问有学问，要品貌有品貌……”
“总之就是要什么都有了，那他怎么还会收我这种恶名在外的学生……”
越千秋小声打断了越老太爷的话，心里仍然不大乐意。
邱楚安实在是让他恶心了名士那两个字！
“总之，你惹出来的首尾你收拾，没得商量。你回去取换洗衣裳，先在鹤鸣轩陪我两天。”
见越老太爷死活不松口，越千秋不禁捧着脑袋烦恼到无以复加，怏怏往外走去。
直到他离开，越影才悄然走到床头，低声问道：“老太爷不对九公子挑明缘由？”
“他骂邱楚安和余泽云，那也是为了越家，我哪里会真的就要他去担责？可他才七岁，碰到严诩哪里是对手，迟早被人把我刚刚那番话套出来。可是，严诩那小子现在心心念念想的是什么，你应当知道，一般人去根本找不到他。要你去，难不成打翻了拖回来？以他的个性，我从前卖的好就都白费了。”
吹胡子瞪眼说到这里，越老太爷面上的温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
“那些狗东西，生怕我再上一步当了宰相，这回倒不是弹劾我了，而是出了这么个馊主意！那风声也诡异，完全不可能的事，竟然满城风雨。他娘的，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这个六十多的老鳏夫竟然吃香了起来？”
纵使素来对老太爷忠心耿耿，越影也忍不住心生嘀咕。
谁让不论世家还是寒门，都想把您这个对皇上那么有影响力，眼看就要当宰相的泥腿子给赶出中枢？您这下扛不住，只能装病拖延时间，然后把严家郎君请回来打擂台……
希望九公子能旗开得胜！

第十八章 好人的光环
从鹤鸣轩出来，越千秋耷拉着脑袋。这一幕被其他人看见，自然就等同于一个预兆。
老太爷状况很不好！
而直到迈进清芬馆的院子，闷头寻思的越千秋才突然一个激灵醒悟了过来。
他竟然被带沟里去了，他都没问老爷子为什么要装病！
还有那小丫头周霁月的事，他原本打算和老爷子商量一下的，刚刚也被这大起大落的剧情给闹得完全忘了！
和老爷子一比，他真是太嫩了！
“公子！”
听到这迎面的叫声，看到落霞和追星逐月全都满脸焦急地眼巴巴看着自己，越千秋知道她们担心的和自己发愁的不是一件事，便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得去鹤鸣轩陪爷爷两天，你收拾几件替换衣裳给我。”
闻听此言，落霞也顾不得想那许多，连忙转身冲进了屋子里收拾去了。
见追星和逐月分明六神无主，越千秋便安慰道：“放心，爷爷福大命大，哪里那么容易有事？我过去之后，你们干脆把院门锁了，省得别人没事过来给你们气受。”
说完这话，见两个小丫头死命点头，他沉吟片刻就直接进了东厢房。
透过门帘缝隙，看到里头床上原本背朝外头睡得好好的那个小丫头，突然猛地翻了个身面对了自己，随即睡眼朦胧一般睁开眼睛，仿佛正正好好看了过来，继而就支撑着要坐起身，他忍不住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真像是只警惕的猫儿似的！
“九公子？”
“我不进来，你躺着说话就好。”
越千秋把门帘挑起半截，就这么站在了门口：“爷爷病了，我得去鹤鸣轩守着他，这两天不会回来。你既然记不得家在哪，那就好好在这里养伤，回头我会让人帮你找家人。”
清芬馆之前一团乱，周霁月自然发现了。所以，她从追星和逐月口中，已经想方设法探听到了越老太爷突发重疾的消息。
如此骤逢巨变，而越千秋在大街上都已经表明了自己只不过是越府养子，显然身份尴尬，又是在要去侍奉老太爷的节骨眼上，却还没忘了她这个路人！
她之前是不是太卑鄙了？虽说她是因为从马车上支撑不住掉下来，这才被人误以为撞着，不得不硬着头皮赖上越家的，可到底还是骗人……
见越千秋转头要走，她突然说道：“九公子，我已经没事了，明天就可以走……”
不等她说完，越千秋就头也不回地打断道：“落霞说，你身上新伤叠老伤，从前一定吃过不少苦。你放心，爷爷当初能把无亲无故的我抱回来养，我今天就能把受伤的你带回来。爷爷在朝中能够扛住吴尚书那些见天找茬的对手，我也能扛得住家里的闲话。”
这自说自话却着实铿锵有力。因为越千秋心里很清楚，自己给周霁月留下的是什么印象。
讨论百年前旧事的那段暂且不提，应付拦路检查，街头平息撞人纠纷，他每次都是二话不说挺身而出，坐实了是个大好人。现在这番话一说，如果再不能打动一下这个小丫头，那他就太失败了！
更何况，他还用对比的手法，特意把老爷子和刑部吴尚书的恩怨都给点明了！
果然，当越千秋放下门帘要走时，他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九公子，我有事想对你说！”
来了！
越千秋一下子打足了精神。如果没有老爷子这场……装病，他能够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和周霁月套近乎，拉家常，打感情牌，然后套出对方在吴府的收获。可接下来几天，只怕他不是被拘在鹤鸣轩侍疾，就是被老爷子支使去见某位名士，十有八九顾不上她了。
而万一她这几天伤养好跑了呢？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对老爷子坦白，请老爷子决断，可他的耳朵刚刚已经被虐得惨了，不想再受荼毒。再说，如果能从小丫头口中套出重要东西来，兴许他就不用去见某名士了呢？
越千秋徐徐回过头，放下门帘的手还僵在空中，脸上露出了恰如其分的狐疑。
“九公子，你是好人，其实之前你家的马车没有碰到我，我是在别处受伤的……”
尽管声音小得好似蚊子嗡嗡，可接到这辈子第一张好人卡，越千秋还是听清楚了。
他面色一变，却没有转身回去，而是甩下门帘到外头，招手叫来院子里的追星和逐月低声吩咐道：“看好院门，不许一个人进来，连通爷爷鹤鸣轩的那道边门也先给我锁上！”
等到两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去照办，越千秋确定有了之前那教训，她们绝不会再犯错，这才重新进了屋子。然而，不等周霁月开口说话，他就抢在了前头。
“周姑娘为什么这样说？要是觉得爷爷病了，越家就因此不管你，那你就太小看我，太小看越家了。越家虽不是那些上百年的老世家，也算不上书香门第，但该有的担当还是有的！”
周霁月不意想越千秋还在自说自话，自己根本插不进去，不禁大为焦急。眼见得人一脸正色撂下这番话，再次转身就走，她一咬牙就跳下了床，跌跌撞撞冲上前去，拦住了去路。
“我是说真的……其实，我就是那个在吴尚书府上偷东西的飞贼！”
“你说什么？”
见越千秋满脸不可置信，周霁月压了压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我就是之前官兵拦路搜捕的那个飞贼！”
越千秋盯着面前那个咬着嘴唇大义凛然的小丫头，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手放在自己的头顶，然后和小丫头比了比身高。紧跟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了那顶多寸许的身高差别，面色异常古怪。
“周姑娘，看你和我差不多年纪，又只比我高这点儿，居然说自己是飞贼？”
吐露出这最最关键的秘密，周霁月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思想斗争，可如今发现越千秋质疑的不是别的，竟然是她的身高，她顿时炸了！
她气恼地挥拳道：“我个子不高怎么了，只不过从小练家传武艺，压了个子而已！我十二岁，比你大多了！”
见越千秋面色微妙，她就咬咬牙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根红绳，那红绳上竟还系着一个香囊。
“这就是我在吴府拿到的东西！”
这动作对成年人来说自然旖旎，但在两个小孩子之间，便有些过家家的架势，但周霁月做得丝毫不拖泥带水，越千秋自然更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信手接了过来，却没有贸贸然查看，而是仍然满脸怀疑地看着周霁月。
“我好不容易才打开了吴家书房的暗格，可紧跟着就被发现了，只来得及拿了这个。”
这一次，越千秋立时三刻解开了香囊外头那圈绳子，取出了里头几张薄薄的纸片，却仍然没有先看，而是又问道：“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霁月小小的脸上涨得通红，“我……我不认识字。”
但她旋即强调说：“可既然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可就不一定了……
心里这么嘀咕，越千秋眼睛却没闲着，打开之后一张一张扫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的运气……或者说这小丫头的运气，会不会太好了一点？这东西偷得……真够本了！

第十九章 歹竹出好笋
越千秋看了一眼满脸期冀的周霁月，一本正经地说：“周姑娘，其实我也不大识字。”
小丫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可想想落霞说过越千秋才七岁，她又沮丧地耷拉了脑袋。
教她的师父大字不认识几个，再加上一门心思督促她练武，所以她也没时间认字读书，根本不知道纸片上头写着什么。如果不是再次确定吴尚书和越老太爷是对头，又觉得越千秋是好人，不是那种会骗人的大人，她死也不会把东西交出来的！
现在……怎么办？
此时，越千秋坦坦荡荡地把那张纸片放回香囊中，随即递回给了周霁月。
“就算你真是之前官兵搜捕的那个飞贼，你这么小年纪，居然一个人潜入吴府，连个帮手都没有？你家大人是不是太狠心了，万一吴府防备森严，你又失了手，没跑出来呢？”
“我的家人都没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霁月面色煞白，整个人微微颤抖，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的门派六年前被武品录除名，我爹他们都死了，就连师父也被那个狗官让人乱棍打死了。我妹妹和我进京的路上失足落水，我只剩下一个人了！”
看到小丫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床上，随即扑到被子上痛哭了起来，越千秋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欺骗小孩子的罪恶感。
然而，他又不是真正的七岁孩童，也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某些事情，比方说，如果今天不是巧遇，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呢？这个小丫头其实并不单纯呢？
他状似笨拙地安慰了两句，随即低低问道：“你既然是一个人，怎么想到去吴府的？”
“到金陵之后……我一直都住在城西的关帝庙，如果不是一家包子铺的伙计好心，每天给我留一个冷馒头，我早就饿死了……我听说，那个狗官要当宰相了，这才一个忍不住……我其实想在吴家放火的，后来运气好进了书房，才想到偷东西……”
尽管那声音因抽噎而断断续续，但越千秋还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事，无过于自己过得悲惨交加，仇人却飞黄腾达！可听到放火两个字，他还是打了个寒噤。
侠以武犯禁，怪不得朝廷对门派武人严防死守，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有人看到你的模样了吗？”
“我戴了蒙面巾，吴府那个护院高手被我扔了满脸沙子，应该没看清我的样子……”
越千秋哀悼了一下那位倒霉的高手，最终打定了主意。
“周姑娘，爷爷病得很厉害，我也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其他人。”
他说着顿了一顿，见小丫头抬起头来，眼睛鼻子发红，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却没有露出怨色，他这才继续说道：“但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东西交给我，我想办法弄清楚写的是什么，然后再想办法帮你。”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周霁月二话不说直接把香囊递了过来。他郑重其事接过塞进怀里，这才斩钉截铁地说：“那好，你安心住下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当走出东厢房的时候，越千秋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有些愧疚。
可这种东西留在小丫头身上，她又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只会成为行走的麻烦。
看到追星和逐月一个守着院门，一个守着通向鹤鸣轩的那道侧门，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落霞则明显在正房没出来，他不由得万分庆幸今天早些时候自己吓唬她们的那一套伎俩。
否则万一刚刚又有人闯进来，那番对话被听见，那就麻烦大了！
当他带着捧了一个大包袱的落霞，再次回到鹤鸣轩时，却和来探病的二老爷三老爷碰了个正着。和大太太之前频频示好相比，一见着他，这两位的脸色立时变得相当僵硬。
“二伯父，三伯父。”
“谁是你……”三老爷恼火地迸出了三个字，这才醒悟到这是在鹤鸣轩前头。等看到二老爷旁若无人地径直推门进了屋子，他就更懊恼了，对越千秋重重冷哼一声就跟着快步进了门，心里再次气急败坏地抱怨着老爷子的偏心。
对于这种冷遇，越千秋这些天已然习以为常。反正从前他与这两位伯父就谈不上亲近，如今也犯不着在乎他们的冷眼。他接过落霞手中的包袱，打个手势示意她快点回去，等人很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离开，他正要进鹤鸣轩，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叫声。
“喂……”
回头见越秀一冲进了院子，他就似笑非笑地说：“爷爷病了，难道我的名字也变成喂了？”
越秀一顿时面色一红，站定之后就期期艾艾地说：“九……九叔，我能不能见太爷爷？”
听到那个称呼，跟在越秀一身后的两个丫头恰是面面相觑。
邱家求学的事因为大太太吩咐，不曾声张开来，所以她们怎么都不明白，长安少爷从前分明最讨厌九公子，前几天还吵了一架气呼呼从鹤鸣轩回去，今天从外头回来之后，怎会先是乖乖跟去清芬馆小坐，这会儿居然还叫出了一声九叔？
越千秋却没理会丫头的狐疑目光，大太太之前分派了各房来鹤鸣轩探病的时间，越秀一得排到晚上了。所以，越千秋一看他就知道是根本没知会大太太，而是偷偷跑来。
他略一沉吟，就冲着越秀一点点头道：“进来吧。”
有了越千秋这句话，越秀一顿时喜上眉梢。
可他跟着越千秋一进里屋，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声呵斥。
“长安，你不在晴方院好好读书，到这里做什么？”
越秀一在两位叔爷面前当然不敢耍横，一时讷讷难言。
见二老爷板着一张脸，越千秋斜跨一步挡在越秀一跟前，淡定地说道：“是爷爷说，想瞧瞧长安，和他说说话。”
三老爷顿时暴跳如雷：“胡说，老太爷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二老爷这次也不再是单纯地忽视了，沉着一张脸斥责道：“千秋，老太爷虽说点了你侍疾，可鹤鸣轩还容不得你一个晚辈自说自话！”
“我说得是真的。”越千秋毫不理会那快要戳到鼻尖上的手指，张口大声叫道，“爷爷，您说句话呀，长安是不是您叫来的？”
二老爷和三老爷没想到越千秋竟敢直接嚷嚷，一时又惊又怒。然而，正当三老爷一个箭步上前，想要去捂住越千秋的嘴时，听到的却是咚的一声。扭过头去的他骇然看见，老爷子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瞪着他，一手还捏拳抵着床板，分明刚刚捶过床！
而在这当口，二老爷已经抢在他前头跪在了床前。
“爹，您真的醒了！”二老爷一副大孝子的派头，又惊又喜地说，“我刚刚还以为千秋是在打诳语，没想到您真的……”
“我还没死呢！”老爷子气息虚弱地嘟囔了一声，瞥见三老爷双腿一软，跟着二老爷直接跪下了，他气恼地扫了一眼三老爷身后，满脸无辜看着他的越千秋，嘴里直哼哼，“我要真死了，你们还不得直接在我灵床前头打起来？”
“儿子不敢！”
“你们已经敢了！让千秋和长安陪着我，你们出去把小影叫来。就连他也躲懒去了，不像话，我还没死呢！”
老爷子说得有气无力，却是反反复复强调自己还没死，二老爷和三老爷忙不迭磕头认错。
接下来，越千秋按照老爷子的吩咐，把这两位面色很不好看的长辈送出鹤鸣轩，随即直接把外头大门给关了，这才回到了里屋，却只见越秀一已是长跪在了床前。
“太爷爷……呜呜呜……我担心死了……祖母不让我来看您……可我就是忍不住……”
面对哭得如同大花猫似的越秀一，越老太爷着实有些手足无措，眼瞅越千秋站在后头笑得满脸幸灾乐祸，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兔崽子，假借他的名义把越秀一领进来也就算了，居然还在那看笑话！
可相比次子和三子的私心，看着哭得伤心的重长孙，他还是生出了几分真心的喜欢。
“歹竹出好笋，除了千秋这小兔崽子，总算家里这块烂地还有根没长歪的苗！”
这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那小兔崽子的好心提醒：“爷爷，您这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第二十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恰是踏春好时节。
从大清早开始，同泰寺中就是青烟缭绕，香客如织，其中也有不少成群结伴的女香客。
换成别处，少不得登徒子搭讪，可同泰寺是佛门庄严之地，更有历任天子御准，养着二三十个武艺精熟的棍僧，因而市井青皮绝迹，反倒成全了不少才子佳人的美谈。
今日满打满算才是第二次出门，越千秋虽没有游寺看美女的兴致，可仍是一进山门便开始左顾右盼，直到一旁传来了一个不满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每次出门都东张西望？马车上也就算了，到同泰寺还这样！”
越千秋瞅了一眼越秀一，他穿着一身大太太刚送的玉色杭绢直裰，越秀一则是天青色湖丝衫子，两人脚下都是一模一样的玄鞋白袜，看上去倒像一对同年兄弟。
叔侄俩年纪太小，今天出来都没有戴头巾，为了显得年纪大些，原本的垂髫改成了红丝绦系着的总角，幸好头发勉强还够长，瞧着像是大了两岁。
越千秋那一日之所以帮越秀一在越二老爷三老爷面前圆谎，把人带去见老太爷，其一是对老太爷说的名士那一茬不大感冒，寻思着多找个人一块顶缸。其二则是二房和三房那嘴脸实在太让他反胃了，大太太既然示好，越秀一本质不坏，长房正是很适合的盟友。
于是，今天受老爷子之命，他们叔侄正是来同泰寺寻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士大人。
此刻听了越秀一这嘀咕，越千秋就挑眉问道：“你认识爷爷说的那位严先生？”
“当然不认识。”
越千秋指了指身后跟他们出来的越金儿：“那是越金儿认识？”
看到越金儿连忙摇头，越千秋就没好气地说：“那我要不东张西望，怎么找人？”
越秀一不禁嘀咕道：“我知道你在找严先生，可万一找不到，我们不是正好可以早些回去？我们拜师求学的事哪有太爷爷的病要紧，有时间我们还不如多陪陪他。”
“我也不乐意。可你打的这主意，爷爷早想到了，他特意吩咐，万一找不着，那就不用回去了，让我们借着给他祈福，在同泰寺住几天。你说，那不是更耽误时间吗？”
只有越千秋知道，越老太爷那掩盖在拜师求学之下的匪夷所思谋划。可就算如此，他也没觉得这事有那么紧急。
更何况，老太爷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压根没告诉他所谓严先生具体叫什么，只说对方常住同泰寺，又形容了一下对方平日装扮。
年三十许，羽扇纶巾，葛袍芒履，眉目清俊，如谪仙人……
听到老爷子那几个干巴巴形容词，他根本就不想来了。他对这种爱装的家伙最没好感！
别又是个邱楚安那样的货色！
叔侄俩一路煞有介事地进殿拜佛，几乎把整座同泰寺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找到老太爷形容的人。最后，捐了十两香油钱，拿到一个结缘木牌，越千秋就带着越秀一和越金儿来到了客堂。
按照他的本意，此时自然是顺势赁下一间屋子，可才刚到客堂门口，他没看见知客僧，正四下找人的时候，却只见迎面一个中年秀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发觉此人低头走路根本不看人，他慌忙伸手把越秀一往旁边一拉。他们两个年纪小的堪堪避让了过去，但身后的随从越金儿却和那中年秀士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一声闷响之后，两个人各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越金儿意识到刚刚若非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躲得快，险些被撞翻，禁不住后怕，捂着鼻子就破口大骂。
“充军佬，你没长眼睛吗！”
吃这一骂，那中年秀士登时恼将上来：“狗贼骂谁？”
之所以用秀士来形容这中年人，实在是越千秋刚刚瞅了第一眼的印象。可此时再细细端详，他就只见对方胡子拉碴，脸色憔悴，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儒衫，双手手指匀称修长，隐约能看到薄茧，瞧着不像是一般读书人，他不禁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安置在清芬馆的周霁月。
记得哪本武侠小说里提过，女人、小孩、和尚、书生，好像这几类江湖人最不好惹……
正在这时，一个知客僧就匆匆从外头进来，看到这两相对峙的一幕，眉头立时紧皱了起来：“寇明堂，这是怎么回事？”
“惠安师傅，小误会，小误会而已！”
被知客僧惠安叫做寇明堂的中年秀士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收起了满脸怒容，连声解释。下一刻，他突然瞥见越千秋和越秀一，怔了片刻之后却转怒为喜，竟是快步走上前来。
“二位公子骨骼清奇，眉宇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将来必成大器！”
刚刚才险些冲突了起来，此时对方突然变脸恭维，少和外人打交道的越秀一顿时愣住了。
所以，当越千秋跨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时，他竟有些如释重负。
越千秋一本正经地颔首为礼道：“相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定然大富大贵。”
发现这寇明堂明显傻眼了，他才故作迷惑地问道：“刚刚你差点撞着我们，但我这随从也骂过你了，算是两边抵过……现在你恭维我一句，我再反恭维你一句，还没扯平吗？”
这一次，听明白事情原委的知客僧惠安不禁乐了，对越千秋颔首笑道：“这位小公子说得好，确实扯平了。”
见惠安心情似乎不错，越千秋立时撇下那寇明堂，拽着越秀一来到了他面前，笑意盈盈拱了拱手，又奉上了那块结缘木牌。
“惠安师傅，听闻同泰寺香火灵验，我们想借住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惠安听越千秋这么上前一说，他瞅见那结缘木牌的形制，就知道这赫然是捐了十两以上香油钱的慷慨施主，当下就更客气了起来。
“小公子要住多久？几间屋子？小僧这就让人去打扫收拾。”
“一间足矣，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越千秋发现惠安好说话，当下又少不得提出了一个要求，“最好左邻右舍都是风雅好学的，也好让我们沾一沾这同泰寺的文翰之气。”
希望那严先生能凑巧是邻居，否则老爷子那任务不好完成啊！
惠安眼睛都笑得眯缝了起来，只觉得这总角童子实在会说话，当下满口答应了。可不等他叫小沙弥去安排，刚刚那个被冷落的寇明堂就一个箭步抢上前来。
“我隔壁正好空出一间屋子，雅静安适。”
这一次，没等越金儿反唇相讥，惠安就斜睨了他一眼。
“寇明堂，你自从住到同泰寺，几乎就没一天是消停的，不是和人吵嚷，就是拖欠外间饮食开销以至于闹到寺里，上个月的赁钱都还没给。要不是方丈容忍，你还能住到现在？昨儿个你就险些在院子里和人打起来，你还有脸说和你当邻居雅静安适？”
当面被人这么揭老底，寇明堂面色一变，眼睛却看向了越千秋和越秀一。见前头那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后头那个则正在皱眉，他只得再次打叠出了满脸笑容。
“惠安师傅，我知道同泰寺客堂大，但统共五六个院子，现在全都住了人，空屋子是有，但肯定不如我住的院子清静。那院子东南西空了三面，尤其是北面坐北朝南的正房，总共三间，昨天那和我吵架的客人刚搬走，不是最适合这两位小公子的？”
看到知客僧惠安忍不住踌躇了起来，越千秋品出了几分滋味。
无事献殷勤，是非奸即盗，这家伙难不成有什么别的盘算？
见惠安似乎在等越千秋一行人拿主意，寇明堂立时满脸堆笑对越金儿打躬作揖连连赔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越金儿哪怕原本确实恼火，可一个儒生这样放低姿态，他还是渐渐平了心气。而安抚了他之后，寇明堂就再次对越氏叔侄露出了笑脸。
“两位公子，刚刚不慎冲撞，确实是我的过失，我给二位赔礼。我刚刚真不是恭维，两位公子确确实实骨骼清奇，将来必定是不世之英才。刚刚你们说要和风雅之士当邻居，其实我亦是饱读诗书……”
正当寇明堂自我吹嘘之际，知客僧惠安终于发话了。
“两位小公子，小僧得提醒你们一声。别看这寇明堂像个读书人，他多半没读过几本书。前几年下十门之一的玄刀堂从武品录除名，弟子各奔东西，他就是玄刀堂出来自谋出路的。”

第二十一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对于早有心理准备的越千秋来说，听到惠安这话，他半点都不意外，倒是反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可他能够淡定，越秀一和越金儿就不一样了。
越秀一对活生生的前武品录中人还有几分好奇，越金儿却立时挡在了叔侄俩跟前。
“喂，惠安师傅，你别拆台啊！”
寇明堂登时不乐意了，他也顾不上刚刚对惠安的忌惮，强行挤上前去，随即笑眯眯地对着越金儿一拨拉，竟是把那高高大大的汉子给直接摆弄到了身后。
看到越秀一满脸警惕，而越千秋则冲着气急败坏要冲过来的越金儿打了个手势，不动声色把越秀一护在了身后，他不禁呵呵一笑。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拽了这一通文之后，他就神情自若地说：“不知道两位小公子可读过诗经小雅的这首《鹤鸣》？世人有的说这是一首招隐诗，有的说这是一首劝人为善的诗，两位小公子怎么看？”
越秀一读过鹤鸣，可仅限于背诵，这会儿顿时忘了面前这位不是越老太爷让他们拜见的严先生，而是个前武品录人士，真的冥思苦想了起来。
至于越千秋……他不但读过，还知道前人后人把这首简单的小诗评滥了，恨不得加上千般隐喻，万般深意。所以，他当然不会简简单单掉进对方的节奏里。
“要我说，这只不过是诗人看到美景之后大发感慨的写景抒情诗而已。”
寇明堂顿时大笑道：“没想到小公子小小年纪，却能有如此鉴赏能力！”
恼羞成怒的越金儿却不知道什么鉴赏不鉴赏，强自按捺怒火的他发觉越千秋不动声色地冲自己微微点头，他立时猛地冲寇明堂扑了过去。
越千秋笑吟吟地抱手看热闹。眼见寇明堂肩膀一晃，竟是双腿如同钉子一般扎在地上一动不动，光凭上身闪躲就轻轻松松避过了越金儿的一波波攻势，他才渐渐有些动容。
那些闪躲的动作闲适自如，看上去并不花哨，但现场看到这样的真功夫，对于他来说，那种冲击感还是真心挺强的！
可紧跟着，越千秋就生出了一丝明悟。
这家伙一见他们就夸赞骨骼清奇，这是想拐徒弟？
那么这家伙念诵诗经小雅鹤鸣，只不过是证明一下确实是读书人，勾搭他们当个邻居，好进一步下手？
大胆推论一下，这家伙是早就察觉了越金儿的突袭，趁此机会展露一番武艺诱他们入彀？
可心里这么想，他却还是隐隐觉得微妙。
为什么念的是鹤鸣？鹤鸣……鹤鸣轩……这年头诗经小雅鹤鸣有那么普及吗？
就当越金儿累得气喘吁吁，却硬生生碰不到寇明堂一根毫毛的时候，当了好一阵子看客的惠安终于重重咳嗽了一声。
而寇明堂那番精彩表演也因为这声咳嗽而暂告终结，他撂下气喘吁吁的越金儿，斜跨一步凑到惠安跟前，满脸堆笑地说：“惠安师傅，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师父份上……”
仿佛是师父两个字打动了惠安，这位知客僧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再次干咳一声，这才对越千秋一行人说：“客堂空房是不少，但每个院子里总有几位客人，确实是寇明堂那儿人最少。如果两位小公子爱清静，住在那倒也便宜，如果不在意拥挤，别的院子……”
不等惠安把话说完，越千秋就笑吟吟地说：“惠安师傅，同泰寺的客堂既然有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师傅坐镇，和寇相公同住就同住吧，反正我们也只叨扰数日。”
越秀一倒是想反对，可想想临行前祖母让他听越千秋的，他只能怏怏闭上了嘴。
至于刚刚连寇明堂衣角都没碰到的越金儿，这会儿脸上忿忿，可终究是没说什么。
被称作德高望重，惠安很高兴。他警告似的瞪了寇明堂一眼，含笑点头道：“小公子既这么说，小僧这就让人去收拾屋子，若有什么不好，还请立时告知，小僧一定会主持公道。”
当众人到了房间，越金儿又去外头马车上搬来了简单的行李，一番安顿好，越千秋舒舒服服在客房中的床上打了个滚，他就听到了一个气恼的声音。
“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嘛和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家伙住一个院子？”
见越秀一脸色不善地站在床前，越千秋动也不动，懒洋洋地说：“你还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小家伙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越千秋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扬声说道：“外头是有客人吗？”
话音刚落，正在屋子里整理东西的越金儿就变了脸色。他平常是越老太爷的护卫，不大跟着家里老爷少爷出门，所以今天跟这两位小祖宗到同泰寺，他已经够小心了。
他都没察觉到有人，越千秋又是怎么察觉到的？
如果越千秋知道越金儿的疑问，他一定会淡然回答两个字——蒙的！
但人家千方百计求同住，现在住进来之后反而倒把他们当空气？那不科学！
果然，外间先传来了一声干笑，紧跟着就是轻轻的叩门声。越金儿虎着脸去开门，一见是寇明堂那张满脸堆笑的脸，他就觉得刚刚和此人撞过的鼻梁骨生疼，恨不得立时把门甩在那张笑脸上。虽说他终究让了人进来，可当其与自己侧身而过时，却冷不丁警告了一句。
“别打我家两位小公子的主意！”
“不敢不敢。”
想到刚刚自己连对方一根毫毛都没摸到，对方却如此敷衍，越金儿不禁恨得牙痒痒的。
寇明堂快步来到越家叔侄面前，唱了个大喏就笑容可掬地说：“两位公子安好。”
越千秋坐直了身子问道：“寇相公有事？”
“之前我说二位公子骨骼清奇，那真不是打诳语。两位这根骨，若能练武，将来成就必定远胜我这半吊子。”
直接吐出来意之后，寇明堂四下一望，突然大步走到角落中的书案旁边，径直拿了一方石镇纸。等取了东西到越千秋和越秀一面前让他们看过，他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袍服无风自动，而越千秋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大拇指深陷进了镇纸。
越秀一何尝见过这种神乎其神的景象，下意识地抢过镇纸，待看清楚那个深深的指印就惊呼道：“好厉害！”
寇明堂异常得意，可当他斜睨越千秋时，却发现越千秋摩挲着下巴，脸上不见多少惊奇，反而好奇地屈指对着那镇纸弹了弹，还掂了两下，嘴里竟然嘟囔道：“真功夫？不会是江湖骗子的障眼法吧？”
自己竭尽全力拿出了最厉害的绝学，却被人当成江湖骗子，寇明堂几乎气得吐血。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越千秋没理会他这精彩表演，而是抛出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寇相公。”
“小公子尽管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寇明堂眼珠子转个不停，越千秋眨巴眼睛问道：“严先生可安好？”
此话一出，越金儿眼睛瞪得老大，越秀一吓了一跳，手中镇纸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地上。
而寇明堂完全没了刚刚的殷勤，皱眉反问道：“你们找严诩？”
同泰寺好歹也是皇家赐匾的大寺，知客僧惠安却如此容忍劣迹不少的寇明堂，甚至因为其提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就改了先前的态度，再加上寇明堂刚刚诵念鹤鸣，越千秋故而随口猜一猜。
反正猜错了又没损失！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心想总算有了线索，这寇明堂的师父就算因为年纪问题未必就是严先生，可说不定也有什么关系。可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刚刚这位满脸谀笑，市井气息十足的中年秀士，此时突然挺直了腰杆。
随着那张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淡漠疏离，寇明堂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旁若无人地用手指将乱发梳理整齐，掏出一条软带重新束了发，随即变戏法似的亮出一柄短匕，将下颌胡须茬刮得干干净净。只是这么简单收拾，那张原本憔悴落魄的脸陡然变了一副样子。
哪里是什么中年秀士，如今这人看上去顶多不超过三十岁！
即便那一身衣衫实在太失分，也完全当得起落魄贵公子这个评价！
“找我严诩何事？”
听到这话，越千秋不知道越秀一和越金儿是什么感受，他心里冒出来只有一个念头。
卧槽，爷爷让他们来找的这位严先生，不会是个有角色扮演癖，又或者人格分裂的重度中二病吧？

第二十二章 家家有逆子
越金儿那眼珠子已经快瞪了出来。
越秀一的下巴也快要掉了。
至于越千秋，他脸色没变，心里却已经不知道念了多少声卧槽。他自认为比这年头绝大多数人都要见多识广，变脸的人才也不是没瞧见过，可眼前这家伙似的人才，真是活久见。
可揭穿人家身份的是他——哪怕他其实会错了意——所以，就算他再硬着头皮，也得把接洽工作继续下去，如果他不想回去继续被老爷子揪耳朵的话。
问题是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这满屋子的沉寂，起初的寇明堂，如今的严诩不由得皱了皱眉。那受惊过度以至于失语的一大一小他懒得理会，可越千秋那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死盯着他不放的炽热目光，他也同样有些吃不消。到最后，他也懒得干等下去了，自顾自地开了口。
“从前那些说客一个个铩羽而归，这次她倒是长心眼了，知道我打算收徒弟传承师门武艺，居然找小孩子出马？”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指代的是谁，咱家老爷子？
难不成他和越秀一都被老爷子耍了？
越千秋越想越是脸色发黑，可他却也着实好奇，爷爷口中这位家世好，学问好，品貌好的三好名士，怎么会变成如刚刚那般市侩气息的前江湖人士？这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早就说过，要传宗接代，她自己再嫁就是了，爱生几个生几个，反正别指望我会如她的意，去做只能当摆设的官，去娶她看上的那些名门闺秀。要是她再逼我，大不了我学越小四，就此和家里断绝联系，每个月一封信也休想我再写回去！”
这番话实在是信息量巨大，越千秋顷刻之间弄清楚对方所说的那个“她”，和越老爷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话里的越小四要不是指他那位离家出走七年的养父，他把头割下来当球踢！想到今天被越老太爷坑惨了，他毅然决然地打定了主意。
“严先生，您说得话我不大明白。实不相瞒，是爷爷让我来找您的。”
越千秋既然决定卖了越老太爷，那是毫不迟疑。当下他口齿清楚地把越老太爷原话转述了一遍，包括他前日怎么用那幅对联损了邱楚安和余泽云，越老太爷让他拐个名士回去当幕僚充场面，他都一字不漏说得明明白白。
当然，那对联的作者，他还是扣在了老爷子头上。
一旁的越秀一和越金儿刚回过神来，现在听完越千秋这解释说明，他们顿时又晕了。
越老太爷这是想干什么？
然而，越千秋却另有发现。他自陈越老太爷是幕后指使，严诩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一下子不见了，淡漠冷硬的做派也收敛了。他甚至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仿佛有点心虚！
“原来是越老太爷。”说这话时，严诩的眼神颇有些飘忽不定，“他太抬举我了，如果说我都能称名士，那么满天下就都是名士了。只不过……”
他突然赞叹道：“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对联实在是痛快得酣畅淋漓！我平生最痛恨那些动辄子曰诗云的书香门第，最厌恶那些自诩传承百年的名门世家！果然不愧是越老太爷，旁人写不出这样的好句子来！”
说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地说：“当初越小四出走，越老太爷自己都在伤心，却不计前嫌帮我争取了自由，我确实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
越千秋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这种中二病还是离远点好……虽然那真是他生平仅见的高手，毕竟家里那丫头小了点。
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其他人也会当哑巴。越金儿也就罢了，从话里话外觉察到严诩出身不一般，这会儿已然闭嘴。可越秀一却忍不住问道：“严先生认识我四叔爷？”
看到严诩那张倏然阴沉下来的脸，越千秋不由暗自大骂越秀一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这会儿后悔没堵住小家伙的嘴已经晚了。
“我是认识越小四。”
说这话的时候，严诩赫然是咬牙切齿，刚刚展露出来那落魄贵公子的脱俗派头一下子无影无踪：“这个该死的家伙，盗用了我离家出走的计划，自己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去了，却丢下我顶缸！若不是越老太爷仗义……”
越千秋看到严诩突然打了个寒噤，分明想到了某种非常不好的回忆，再想想之前这家伙竟然是那么一副扮相潜藏在同泰寺中，一见他们就警惕十足地认为是家中母亲派来的，他已经能断定，严家定然有一位比大太太更恐怖的人物坐镇。
看来，当初越四老爷和严诩恐怕是铁杆的死党，这才会一个盗用了另一个的计划离家出走成功，另一个却反而被追责。至于越老太爷所谓的仗义相助，让严诩得到自由嘛……
不是他背地里说人坏话，老爷子肯定打的是我家不好过，也让你家不好过的主意！
可怜的严老夫人，可怜的严诩……
为了完成老太爷的任务，越千秋眼珠子一转，立时岔开话题，仿佛兴致勃勃似地问道：“对了，刚刚那位惠安师傅说严先生是什么玄刀堂弟子，那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有些魂不守舍的严诩这一次却仿佛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端详着年纪相仿的越千秋和越秀一，唏嘘不已地说：“我当年和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体弱多病，别人都说活不长，一来二去，家里就决定让我学武。这一学，我就坚持了整整二十年。”
见越千秋满脸钦佩，越秀一则是瞠目结舌，就连那个越金儿也赫然正在惊叹，严诩不禁得意了起来：“那个惠安知道什么，我只不过是听说同泰寺方丈和玄刀堂的一个长老有些交情，所以就报了人的名字在这住了几个月。我何止是玄刀堂弟子，我是玄刀堂掌门弟子！师父当初自告奋勇，亲自教导我武艺，去年临终前还说要把玄刀堂交托给我！”
越千秋已经基本判断出，严诩出身非富即贵，丢了富贵荣华的日子不过，竟然铁了心要混江湖！从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子弟，到处处被人喝来斥去的落魄武人，却还坚持不回家在外晃悠着，甚至引以为豪，不得不说，这个严诩也是另一种层面的强大了！
“可惠安师傅不是说，玄刀堂已经从武品录除名了呀？”越秀一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看到严诩瞬间再次变成了锅底脸，越千秋已经对越秀一的眼力劲绝望了。他几乎想都不想地一捶床板，勃然大怒道：“长安，哪有这么说话的！只要严先生在，玄刀堂就还在！”
如此中二的台词，他的牙都要酸倒了……
可果不其然，这话激起了严诩的强烈共鸣。他又惊又喜地看着越千秋，最终哈哈大笑道：“没想到，我还能在这天底下找到知音！走，我跟你们回去见越老太爷！”
前一句话差点让越千秋翻白眼，可后一句话却让他如释重负。
要打动一个从前和自家养父越四老爷混在一起，快三十了还犯中二的逆子，他容易吗？

第二十三章 求徒若渴的奇葩
当严诩回房去换了一身行头，再次出现在越千秋三人面前时，饶是越秀一和越金儿之前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越千秋则更是揉了揉眼睛。
年三十许，羽扇纶巾，葛袍芒履，眉目清俊，如谪仙人……
原来爷爷还真不是在空口说白话！
这位刚刚至少还有点落魄的严先生重新梳头刮脸，现在换了装束，那真是通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儒雅风流的名士气息，管叫别人认不出来。
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越千秋也顾不得客房里那简单的行李。当他们这一行人从客堂出来时，知客僧惠安正在和几个香客说话，见到他们便合十行礼，目光在严诩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随即就显然迷惑了，仿佛在思量自家客堂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位人物。
这还不算，从客堂到同泰寺山门，严诩所到之处，大姑娘小媳妇的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更有胆大的直接上前搭讪，可一概都败退在了严郎君的冷脸之下。
头皮发麻的越千秋不敢耽搁，送瘟神似的把严诩请上越金儿紧急雇来的马车之后，他正要招呼越秀一，却不想这位重长孙黑着脸说：“我让越金儿带我骑马，你和严先生坐一辆车！”
某位重长孙的想法很简单。这严诩显然是和自家四叔爷一样的货色，还是离远点好！
越千秋原本就寻思着，是否可找严诩探讨一下周霁月从吴府摸出来的那几张纸片，此时越秀一不肯和人同车，他倒是乐得方便了。当下他嘱咐越金儿带好越秀一，自己钻上了车。
这辆临时雇来的马车并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严诩大剌剌地坐在车夫正后方的位子上，越千秋一上车正陷入左右选择难题，一句话就钻入了耳朵。
“你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愿意拜我为师吗？”
此时马车恰好刚刚起行，越千秋一怔之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所幸面前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当当将他按在了左边的座位上，与之同来的还有两句教训。
“看你这下盘如此不稳，就应当好好练武打根基！只要入了玄刀堂，保你三年脱胎换骨！”
之前那位“寇明堂”巧舌如簧诳徒弟也就算了，如今看这改头换面谪仙人似的中二严郎君苦口婆心哄自己入门，越千秋想起那些看到严诩之后犯花痴的大姑娘小媳妇，真觉得应该让她们好好看看这家伙的真实嘴脸。
可严诩的武艺，他确实心痒，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严先生可知道我爹是谁？”
严诩不禁眉头大皱：“怎么，你爹不许你习武？”
越千秋用非常正式的口吻说道：“家父是越家四老爷。”
“荒谬，这不可能！”严诩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等看到越千秋满脸无辜的表情，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
那个之后的话，严诩直接吞回了肚子里。哪怕他的叛逆期从少年持续到青年，而且看起来还没有结束的迹象，可在不涉及自身的问题时，严郎君还是非常有风度的，心想不要戳到人家小孩子的痛处，同时也少不得暗自埋怨了素来又敬又怕的越老太爷两句。
既然越小四至今没个音讯，捅破孩子是抱养的干嘛？
严诩浑然没发现，因为越千秋之前的言行举止，他的心已经偏了。很快，他轻咳了一声说：“我和你爹那点私怨，和你跟我学武有什么关系？他这个人脾气急，哪天回来发现自己多了个儿子，指不定还要和老太爷闹，你若是有一身好武艺，那就能轻易压制他。”
越千秋简直想捶凳子。这家伙是指望他日后和名义上的养父一决胜负出口恶气吗？
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诱骗的，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严先生打得过我家影叔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严诩的脸黑了。这下子，一向无法估计越影实力的他不禁暗自咂舌。就他看来，严诩已经挺厉害了，毕竟自称是玄刀堂掌门弟子，难不成还不是越影的对手？
老太爷这贴身护卫哪找来的！
想归想，越千秋看着严诩的眼神却没变，还是那样炽烈。在这样的注视下，严诩很没有浊世佳公子风度地缩了缩脑袋，随即强自若无其事地说：“大概……可以吧？”
这死鸭子嘴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越千秋虽然不会继续撺掇严诩和越影比试一场，可眼珠一转，他就吞吞吐吐地说：“我也很想和严先生学点防身术，可爷爷是想让我跟严先生念书……”
严诩打哈哈道：“老太爷实在太高看我了，我这学问不过三脚猫而已。我小时候禁不起家人激将，是放出过要考个状元的豪言壮语，可这么多年丢下没捡起来，早忘得差不多了。”
“考状元？”越千秋已经觉得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没想到还没完，当下几乎下意识地追问道，“严郎君不是一直醉心武艺吗，从前怎么会想到考状元？”
刚刚话一出口，严诩就知道坏了。可他是铁了心想收个徒弟，尤其是自己看中的这徒儿还是越小四的养子，将来绝对能给自己出口恶气。思前想后，面对那么一双你不说我就绝不甘休的好奇眼睛，他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我练武一是因为身体太差不得不练，二是因为家里人说，太祖皇帝那会，某一届的榜眼不服状元，吵嚷到了太祖皇帝跟前，结果太祖皇帝说，你们在殿上打一架，谁赢了谁就是状元，榜眼手快赢了，就抢了个状元当。我琢磨着万一学问及不上人，武艺取胜也行。”
越千秋瞠目结舌，随即哭笑不得地问道：“结果呢？”
严诩极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结果都是骗子，我家根本就不能参加科举！”
不能科举？严诩怎么瞅着也不像是地位最低下，不能参加科举的那些阶层，难不成这家伙是皇亲国戚？可严姓不是国姓，难不成那位严老夫人是……
越千秋一面猜测，一面告诫自己，这位中二严郎君是他这辈子生平仅见的奇葩，不能用常理揣度。按了按贴身带着的那个香囊，他最终还是决定把人带回去见过老爷子，然后再视情形慢慢铺陈，否则按严诩这脾气，若看完那几张纸片在马车中直接犯二，那么他就二了！
接下来的一路，越千秋装傻充天真，有一搭没一搭和严诩说着话。当马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拐入了越家门前那条大街，他才刚因为任务眼看要完成而松了一口气，突然就只听到车外越秀一嚷嚷了一声：“怎么回事，大门口怎么堵着那么多人？”
越千秋眉头一皱，二话不说直接故技重施从窗口探出身去，却只见那边厢越府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看那形制，大多数都身穿儒衫，分明是读书人。
而就在他头顶上又探出了严诩的脑袋时，他就听到了一个扯开喉咙的大喊。
“越老大人要是不给一个交待，我们就不走了！”
“对，什么叫做负心多是读书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二十四章 你们要与败类为伍？
尽管之前越老太爷拎耳朵训人时，越千秋就意识到，自己那天在邱府门前实在是只逞一时之快，可眼下面对这么一大群读书人堵门，他就知道，自己还是错估了这年头的舆论风向。
看到一旁的马上，越金儿抱着的越秀一面色苍白，显然也对这样的后果措手不及，他从车窗缩回了脑袋，沉吟片刻，便对外头那个不知所措的车夫吩咐道：“停车，开门！”
随着马车停稳，越千秋一把推开车门正要下去，突然发现越府大门口有人出来了。
尽管隔着老远一段距离，但小孩子的目力那是何等敏锐，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身穿天青色蝙蝠纹滚边圆领衫，头上戴着马尾纱逍遥巾，赫然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正是越三老爷。
越三老爷在他这样的小辈面前，平素一直都保持威严，这会儿面对一大堆堵门的读书人，那分明早已是铁青的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诸位说的，我已经听人禀报过了，想来定是市井中人以讹传讹……”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被领头的一个读书人堵了回去：“以讹传讹？如今满金陵城都已经传疯了，谁不知道越老大人一副对联损尽天下读书人？”
“越老太爷若是不给个交待，等明时明日，那就不是我们堵门讨公道了，朝中那些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全都要登门讨公道！”
面对这鼓噪不已的人群，越三老爷那张脸自然是涨得一阵青一阵白。
越老太爷突发重病，连越二老爷都几天没出门，只顾着老太爷的病，更何况是他？
因为大太太封锁消息，他只晓得那一日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去邱家拜师铩羽而归，为此还背地里暗自叫好。也就是今天大门口被人堵了，他这才把那天送两人的家丁叫到面前严词追问，弄清楚越千秋究竟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
此时此刻，他权衡利弊，一下子做出了决断。他重重咳嗽一声，大声叫道：“诸位静一静，静一静！家父在朝为官多年，一贯为人谦逊，怎会讥讽读书人？这是家中不肖子弟假借老太爷的名义胡作妄为，回头我一定禀明家父加以严惩！”
尽管越千秋对越三老爷素来没好感，此时此刻对方面对汹涌舆情直接把他给卖了，可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满的。事情是他做的，也是他一时口滑对余泽云说对联是老爷子送人家老子的，现在出了事自然不可能让爷爷去顶缸。
可他这么想，后头却传来了严诩的一声痛骂。
“无耻！愚蠢！这种时候居然还想推诿塞责，越老太爷怎会生了这种儿子！”
越千秋听出严诩的忿忿不平，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这位如今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中二名士，这才跳下了车去。等来到越秀一和越金儿同乘的那匹马旁边时，他看到越秀一竟是有些失魂落魄，便清清嗓子叫了一声。
“长安！”
越秀一猛地回神，等发现越千秋已经下了车来，他先是一愣，继而就脸色发白地阻止道：“你……你不要冲动！就算三叔爷把责任全都推在你头上，还有太爷爷，还有祖母呢！再说那些人也不会相信三叔爷的话，认为对联是你做的……”
几乎是与此同时，比刚刚更大几倍的喧嚣声就立时传了过来，果然，那些堵门的读书人对越三老爷的辩词不屑一顾，纷纷指摘越老太爷把收养的孙子推出来太过厚颜无耻。
眼见越三老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越千秋对越秀一微微一笑：“放心，我没这么傻。”
他转身走到马车前，却是对严诩唱了个大喏：“严先生，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严诩眼睛一亮，立时捋起袖子问道：“什么忙？是要我出手把他们打走？”
越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好歹是小时候立过豪言壮语要考状元的世家子弟，在江湖打滚了这么些年之后，居然动不动就只会拿拳头解决问题？
可他眼下确实想借助严诩的拳头：“我想请严先生给我保驾护航，否则就算我说得过他们，回头说不定他们恼羞成怒，像严先生说的那个榜眼一样对状元动起手来，我可受不了。”
看到越千秋满脸无奈地瞅瞅短胳膊短腿，严诩哈哈大笑，竟是随手把羽扇扔在了一边，纵身跳下车，直接把越秀一给抱了起来：“好，我就和你去会一会那些耍嘴皮子的读书人！”
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是个小孩子的悲惨事实，越千秋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就这么让严诩抱着过去，他自己倒无所谓，可实在是毁了这位名士的画风。
随着人群渐近，严诩双手抱着他，仅仅靠着肩膀左格右挡，脚下行云流水，硬生生从围着越府水泄不通的读书人中闯出了一条路来。
当最终挤出人群时，越千秋看到越三老爷一下子认出了他，嘴唇气得直哆嗦，他就笑吟吟地说道：“三伯父刚刚指责胡作妄为的越家不肖子弟是我吗？”
“你……”越三老爷老脸一红，可想到如今老太爷还在床上直哼哼，越家却遭遇这么一大帮子读书人兴师问罪，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禁把心一横道，“这是你闯出来的祸事，你说怎么收拾！”
“我当然会收拾。”
越千秋说着就对严诩嘀咕了一声，等人抱着自己转过身来，他瞅了一眼这百十个读书人，心想一会儿要真打起来，那还真够呛。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下头这位的战斗力。
当下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越千秋是也！之前在那个邱楚安门前，送余泽云那幅对联的，就是我！”
他那清亮的声音顿时盖过了喧嚣的吵闹声，可紧跟着，人群就一下子沸腾了，各种谩骂和训斥混合着唾沫星子，全都朝他倾泻了下来。
然而，越千秋哪里怕这个，当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代爷爷送给余泽云的确实是这副对联，但这是爷爷告诉我的，却不是爷爷做的。”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有人大声骂道：“孺子狡辩！”
越千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怎么狡辩了？这副对联出自爷爷的鹤鸣轩里，一卷孤本笔记里写的一个故事，爷爷只不过是借用一下，骂一骂厚颜无耻的余家人而已。”
“胡说，哪有那样的故事！”
“你没听过，那是你自己孤陋寡闻！”这次把人怼回去的是严诩。不得不说，严郎君尽管丢掉了羽扇，如今站在那里依旧风仪出众，光彩夺目，此时一言既出，竟没有反击的。
怼完了人，严诩就好奇地向越千秋问道：“那故事怎么说的？”
一大堆读书人顿时晕了。敢情你也不知道！
自己已经不讲理了，可严诩实在是更蛮不讲理！越千秋撇了撇嘴，很淡定地说：“前朝幽帝末年一把大火，也不知道烧掉多少孤本，大家没听说过情有可原，但怎能污蔑我爷爷？”
“这故事说的是前朝有位清官，上任之后，有一个皇亲最爱放养恶犬。一次恶犬撕咬路人，其中一个秀才眼看就要丧命，路过的一个屠夫见义勇为，一刀把恶犬杀了，却被皇亲绑了送到官府，要给他的恶犬赔命。那清官秉公直断，判那屠夫无罪，皇亲还得赔汤药费给秀才。”
“可那皇亲不服，要求重审。连那个秀才也在重审时突然改了口供，说自己和皇亲的狗相好，那一日不过嬉戏玩耍，诬赖屠夫无事生非，杀狗有罪。那清官觉得事有蹊跷，将秀才重杖一顿，最终问出实情。原来那秀才不思救命之恩，却因为收了皇亲的钱改了口供。”
说到这里，见那些读书人中，不少显然措手不及，越千秋就提高了声音说：“事后，那位清官提笔写下判词，屠夫无罪，秀才与狗相好，认狗做友，恩将仇报，革去功名，给皇亲当狗！判词最后，清官大笔一挥题了副对联，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各位口口声声说是这副对联损尽天下读书人，难不成各位认为，天下读书人和那秀才是一路人？难道你们要与败类为伍？”

第二十五章 威武霸气
这次心中惊悚的人，变成了严诩。
之前同泰寺初见，越千秋就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他第一次知道，居然能用“尊驾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来抵充“公子骨骼清奇必成大器”。可而后越千秋的某些言行，实在是搔到了他的痒处，让他打定主意要收徒。可现在他才发现，准徒儿实在是尖牙俐齿！
要他有这本事，当初就不会被母亲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多亏越老太爷解救了！
眼见一大堆读书人就和吞了黄连似的有苦说不出，越千秋就一本正经地说：“再说了，那对联后半句是，负心多是读书人，又不是负心皆是读书人，各位这么气急败坏跑来我越家堵门讨说法，难道不是心里有鬼，把自己当成那种读书人中忘恩负义的败类吗？”
越三老爷那脸上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不只是他，围堵越家大门的上百读书人，此时此刻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原以为越老太爷只不过是一时逞口舌之快，想了一副骂读书人的对联，结果却竟然被越千秋说出了这么一个典故！
而越千秋更是反过来赖他们心里有鬼，这才上门寻衅！
人群之中，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强词夺理！越家不管教这螟蛉子，我们代越老大人好好管教他！”
随着这个声音，后头的人群突然猛烈推搡起了前头的人群，顷刻之间，抱着越千秋傲立潮头……咳，是傲立人前的严诩就首当其冲。
借着眼下地势最高的优势，一直死死盯着人群的越千秋第一时间发现了煽风点火者，浑然没发现人群中有一只黑手朝他扑了过来。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距离自己的面门不过盈寸。
可下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严诩腾出一只手探过去一格一抓一扔，下一刻，人就从人群中被揪了出来，继而高高飞了出去，砰然落地的同时，还有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我的手断了！”
越千秋大吃一惊，立时看向了严诩。可在他那炯炯目光下，严诩一面游刃有余地躲闪着蜂涌过来的人群，一面满不在乎地说道：“断了活该，这天底下又少一个写狗屁文章的！”
撕下风度翩翩的伪装，严诩满脸的跃跃欲试，大有在这些读书人身上试招的意向。
越千秋知道一旦放纵了这个中二病，越府门前只怕要“尸横遍野”。他已经盯死了刚刚那个煽风点火的家伙，此时便大声叫道：“严先生，别在小卒子身上浪费时间，左边左边，抓住那个青衣裳戴灰巾，长了一双斗鸡眼的，就是那家伙嚷嚷要管教我，还推搡别人！”
话音刚落，越千秋口中那斗鸡眼便从人群中窜了出去，而严诩则眼看就要湮没在汹涌的人潮中。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再次催促，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见严诩陡然腾空而起，顺着他刚刚说的方向飞跃了出去。
紧跟着，他亲身体验了一回踩人脑袋踩人肩膀的感觉！
在这种腾云驾雾的经历中，越千秋不可避免地稍稍失神了片刻，等回过神时，他忍不住大声遥控指挥道：“哎呀，严先生你冲得过头了！就在你左后方，那个斗鸡眼摘了头巾！”
摘了头巾的斗鸡眼看到半空中那煞神一个潇洒的转折，再次直奔他而来，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可这次被踩过脑袋和肩膀的人们都知道厉害，顷刻之间，他周身三尺之内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站在那儿的他眼睁睁看着严诩那手即将揪住自己的领子，突然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听到一旁有人嚷嚷定是发了羊角风，严诩登时愣了一愣，越千秋则差点把嘴气歪了。
这家伙以为是森林里遇熊吗？还能装死！
就在他打算提醒严诩的时候，却没想到严诩眉头一皱，伸脚一踢一勾一弹，竟是把人直接踹到了半空中，这一次，那斗鸡眼再也维持不住羊角风的假象，手舞足蹈大声呼救不止。
眼看严诩抢在斗鸡眼重重落地之前提溜了他的脖子，越过人群，又踩了几个人脑袋和肩膀回到越府门前，越千秋简直长舒一口气，随即才发现后背都湿了……
平生第一次，他没打架的比人家打架的还紧张！
就在他紧急思量着，准备拿这个俘虏吓退其他人的时候，就只听身后传来了嘎啦嘎啦的声音，扭头一瞧，却是紧闭的越府大门徐徐打开。
越三老爷也听到了动静，一面转身一面大骂道：“蠢货，不是吩咐了你们不许开门吗？”
当两扇大门完全开启，看清楚那个坐在肩舆上出来的人时，他却登时瞠目结舌，下一刻竟不由得死死捂住了胸口，满脸的难以置信。
老爷子怎么出来了？不是之前还病得七死八活？完了，吓得他心口痛的老毛病犯了……
越千秋却只觉得整个人都透过气了，如释重负地乐呵呵叫道：“爷爷！”
肩舆上的越老太爷手肘搁在扶手上，一手捏拳支着太阳穴，看到外头从一团乱糟糟到渐渐安静，最后鸦雀无声，他方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不继续了？闹嘛，闹得不可开交，最好把我越府大门打破，那才好显示各位读书人的本事！”
越千秋向来知道，府里上上下下面对越老太爷那是素来大气不敢出。可发现外人在老爷子面前竟也是差不多光景，他不禁与有荣焉。
我有爷爷我自豪！
而刚刚威风八面的严诩，这会儿也显然收敛了起来。他像扔破布似的，随手把斗鸡眼往地上一扔，抱着越千秋迎了上去，非常温文有礼地弯腰说：“越世伯，严诩有礼。”
“严世侄啊，今天多亏你了。否则若是由着我家里这不成器的儿子息事宁人，这金陵城上上下下也许都要当我越太昌快死了！”
越老太爷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看也不看一旁噤若寒蝉的越三老爷，捶了捶扶手示意肩舆继续上前，扫了一眼地上那再次装死的斗鸡眼后，竟是居高临下俯视着百十个读书人。
“来人。”
眼见越影倏然上前，越老太爷就一字一句地问道：“大街两头给我堵住了没有？”
“已经传令下去，全都封了！”
见一大堆书生勃然色变，越老太爷啧啧两声，不紧不慢地说：“给我贴出布告去。今有书生若干，围堵户部尚书越太昌府邸，将自己和品行不端的败类比作同类，叫嚣让我给个说法。再把千秋那个故事给我好好写上！”
“前朝幽帝那会儿一把火烧了不知道多少典籍，他们自己孤陋寡闻还来怨我？真是荒谬！户籍是金陵的让他们家里来写保书领人，是太学生的，让太学来具保领人！”
眼见书生们登时一片哗然，老爷子嘿然一笑：“敢堵我越家的门？都给我脱一层皮再走！”

第二十六章 到底谁卖身？
在越千秋讲了个故事，严诩武力震慑之后，越老太爷的出现，成了压弯一群读书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倒是有人打算反抗来着，奈何这一回就算严诩抱着越千秋看热闹，越影和他亲手带出来的护卫却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刺头收拾了。
严诩始终死死盯着越影，直到越老太爷招呼了进府，他嘴里仍在低低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越府没出去过，竟然这身功夫没撂下？可恶，难不成要被他压一辈子？”
越千秋哭笑不得，可眼看危机解决，严诩居然抱着自己上瘾了，这会儿又叨咕这个，他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严先生，刚刚真是谢谢您了，能放我下来吗？”
严诩这才如梦初醒，可他非但没放，反而直接抱着越千秋来到越老太爷身边，笑容可掬地说：“越世伯，我和小四的儿子千秋一见如故，想收他当个徒弟，您看怎么样？”
越千秋没想到这个中二竟然如此开门见山，一时不禁呆住了。
越老太爷头一回见这素来难不倒的孙子如此光景，忍不住哈哈大笑，二话不说道：“别说给你当徒弟，你喜欢你领走都行！”
这下越千秋终于不能忍了，他立刻抗议道：“爷爷，你太过分了！我又不是物件，什么叫领走都行！”
严诩却根本没理会这徒劳的抗议，眉开眼笑道：“世伯这是您说的，我可当真了！”
“我当然说话算话！”越老太爷斜睨了傻眼的越千秋一眼，笑眯眯地说，“只不过，严诩啊，你和我家小四当年闹出来这么大的事，我不但没和你计较，反而给你挡住了你娘，如今还把最宠爱的小孙子让了给你当徒弟，你可怎么回报我？”
这一次，越千秋终于醒悟过来。敢情老太爷诳他去找什么严先生，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看到严诩那张俊逸的脸上显见有些不自然，他突然没好气地说：“爷爷想要严先生回报还不简单？戏文里都有的，让他直接卖身还债呗。”
这一句话呛得越老太爷连声咳嗽，严诩也一不留神呆愣松手，越千秋趁机溜了下地。冲着这两人做了个鬼脸，他就招招手道：“我先回去了，不劳远送！”
“这小兔崽子！”越老太爷气得牙痒痒的，待见严诩脸上露出了几分狐疑的表情，他更是暗骂小子狡猾，随即立时露出了几分黯然的表情，“唉，千秋慧黠聪颖，虽说不是小四亲生，可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没人教导，之前去邱家拜师，还惹了一肚子气回来……”
严诩被这三言两语勾起了心中歉意，再加上他素来痛恨某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此时便当仁不让拍胸脯道：“世伯要是放心，就把千秋交给我，我保管他将来文武样样出众……”
尽管刚刚调侃了这一老一青两人，但越千秋心里知道，这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老太爷要是打定主意把他“卖”给严诩，他是怎么都斗不过那老狐狸的。
当然，最后到底是谁卖身给谁，那就说不定了……
所以他决定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之前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忽略的某些问题——比如，严诩到底是谁家人？可就在他埋头走在前往清芬馆的路上时，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了一声叫唤。
“喂！”
大约是因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紧跟着就有脚步声带着一阵风追了上来。
“叫你怎么不停！”好容易逮着人，抱怨了一句之后，越秀一见越千秋意兴阑珊的，误以为是刚刚门前那场乱子的关系，当下就牛头不对马嘴地劝道，“你别担心，太爷爷亲自出面收拾了残局，回头肯定会骂三叔爷的，不会怪你……”
“我没担心这个。”越千秋随口答了一句，突然若有所思瞅着越秀一问道，“长安，你出门多，肯定比我见多识广，对吧？”
越秀一到底年纪小不长记性，早忘了之前的教训，顿时腆胸凸肚道：“那当然！”
“严先生既然叫爷爷世伯，又和我爹那么熟，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尽管压根没见过越四老爷，但越千秋那一声爹着实叫得自然，谁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而此话一出，越秀一顿时苦了脸。越四老爷的事情在家里是不大不小一桩禁忌，大多数人都避而不谈，他到哪去打听？
“不知道就算了，也是，咱们俩都是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哪能事事都知道。”
越千秋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肩膀，转身背着手施施然走了。果然，他才走出去没几步，就只听越秀一嚷嚷道：“你等着，回头我一定会打听到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
越千秋暗自耸了耸肩，心想自己如今这小样儿还真够不方便的。若再能大几岁，怀里那几张纸片他能想出一千种一万种法子，把和老爷子不对付的那位吴尚书给好好收拾一顿，也算是给周霁月一个交待。
可现在，他是怀揣宝山却没办法用，还得担心老爷子把他卖给严诩抵债！
回到清芬馆，奔波了一上午的越千秋自然是饥肠辘辘。可这会儿还没到午饭的时辰，他几块点心塞了下肚，他突然想起严诩自称玄刀堂的掌门弟子，不由心中一动。
他出了正房，吩咐追星和逐月把守好院门，自己又钻进了东厢房。隔着门听见落霞和周霁月说话的声音，他就重重咳嗽了一声。
不一会儿，落霞就出来了，因笑道：“公子，我正想说一个好消息呢，周姑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问过她留在咱们府里的事？”
“没有。”落霞摇了摇头，“大约是上上下下都忙着老太爷的病，也没顾上。”
想到今天老爷子的威武霸气，越千秋撇了撇嘴，这才说道：“之前没顾上，眼下却说不好。这样，既然三伯母放出话来，说是清芬馆的事她以后不管了，你先去衡水居见一见大伯母，把周姑娘的事讲清楚，如此一来，以后就不怕有人因为这事找茬了。”
落霞虽觉得把三太太撂在一边不妥当，可越千秋既这么说，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等到她一走，越千秋挑帘进了里屋，却只站在门口，摇手示意周霁月不用从床上下来，只问了几句她的伤情，这才突然问道：“周姑娘有没有听说过玄刀堂？”
周霁月这几日在清芬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伤势渐好，就连消瘦的脸上也似乎多了几两肉，心里早就把越千秋当成了天下最好的好人。所以，当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立时皱紧眉头冥思苦想了起来。
“玄刀堂……啊，我记得，那位云掌门还来见过我爹！他整日里乐呵呵的，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投过军，一把陌刀用得很好！”说到江湖旧事，周霁月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容，“玄刀堂的长老们我也见过几个，都是挺和气的人，可惜……”
可惜之后的话，周霁月就是不说，越千秋也能知道，不外乎是武品录除名之后各奔东西，四分五裂罢了。他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道：“你可知道玄刀堂的掌门弟子是谁？”
这一次，周霁月却显得茫然了：“我只知道云掌门有三个徒儿，但因为玄刀堂一直都吊在武品录下十门的榜尾，迟早要除名，他们武艺有成之后，一个去投军，一个当了捕头，还有一个好像是哪位亲王的护卫，都不肯当掌门弟子。后来云掌门再没有来过我家……”
家里有这么个方便的小江湖通，越千秋不由喜出望外，可转瞬间就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
“对了，我都不曾问过，周姑娘你从前是哪个门派的？”
“我爹生前是白莲宗的宗主。”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雷劈了。

第二十七章 约法三章
白莲宗……难不成是白莲教吗？
要不是落霞和追星逐月几天与人相处下来，越千秋渐渐确定，眼前的周霁月确实相对单纯，他简直想赶紧溜出去禀告老爷子，哪怕被拎耳朵也顾不得。
咱家来了个白莲教的少宗主！复古一点的话，叫圣女也行！
他暗自责备自己之前套出对方自陈是刺客，又诳到了那几张小纸片，于是就心满意足，竟然连这条最重要的讯息也没打听。此时此刻，他竭力不动声色，还故意疑惑地问道：“白莲宗？白莲两个字真是挺好听的，可作为门派的名字，是不是不大威风？”
“白莲两个字，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周霁月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可看在越千秋是好人的份上，她还是耐心说道，“祖师爷的教导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师徒兄弟之间互相信赖，和睦……”
听着周霁月在那绞尽脑汁回忆着那些东西，说着白莲宗的门风门训，越千秋渐渐品出滋味来，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白莲宗和他所知的白莲教那还是有差别的，因为教义中少了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念佛持戒，也就是普化在家居士。
否则的话，单凭这变了质的佛教那恐怖的影响力，他可不敢放纵！
当然，也可能是周霁月之前年纪小，压根就没学到那些……
“对了，你之前说，刑部吴尚书杖杀了你师傅，那是怎么回事？”
周霁月正在回忆儿时那段最美好的岁月，当听到越千秋的这么一个问题，她不由得粉拳紧握，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愤。
然而，越千秋还没来得及问出这段真正关键的东西，外间就传来了追星和逐月的惊呼。知道十有八九那是有人闯进来，严诩的可能性最大，他也顾不得对周霁月说什么，转身就快步冲了出去。果然，才出了门口，他就看到那个东张西望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中二名士。
“这院子不错。”
严诩笑眯眯地四下里一打量，见越千秋虎着脸仿佛有些郁闷，他就干咳道：“千秋，我和你爷爷都说好了，日后你这读书认字也好，习武强身也罢，我全都一肩挑起来，保管你将来文武双全，人见人爱……”
越千秋简直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老人家是文武双全了，可现在人见人爱了吗？
他看过严诩之前化名寇明堂四处诳人入门的德行，因此第一时间意识到，对这位太客气，那就等着被人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说：“严先生真要收我当徒弟？”
严诩自从今天见到越千秋以来，越看越觉得这个徒弟自己是收定了，此时自是毫不犹豫地说：“那是自然！你就算找遍金陵城，比我武艺高的，绝对没有我的文采，比我文采好的，又绝对不如我的武艺。否则，越老太爷怎么会放心把你交给我？”
“那岂不是说，严先生文不是第一，武也不是第一？”
看到严诩顿时脸色抽搐了起来，越千秋就不继续刺激他了，而是直接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我可以拜严先生您为师，但我有三个要求。”
刚刚才被损了的严诩顿时忘了愠怒，一口答应道：“不用说了，我都答应你！”
“严先生你答应这么快，要是我给你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
见严诩这才稍微谨慎了点儿，越千秋笑眯眯地伸出了第一根手指：“第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会像对爷爷那样敬重严先生，但严先生你也是知道的，我爹上哪去了谁都不知道，我在这越家除了爷爷就是没爹没娘，没人撑腰，你要是当了我师父，得给我当靠山。”
此话一出，严诩立时二话不说拍胸脯道：“那还用得着说？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知道这第一条绝对不会被驳回，越千秋这才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知道练武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也能吃得起苦，但我有很多要做的事，不可能和严先生你似的，一门心思扑在上面，为了找个徒弟传承就四处和人赔笑脸，更不可能为了玄刀堂抛下一切。我绝不会学爹似的不负责任。我还得孝顺爷爷，让他好好享几年福。”
严诩被越千秋说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自己和越小四这一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越小四那混蛋就不用说了，离家出走七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他自己也何尝不是为此冲冠一怒和母亲决裂，至今除了每月一封信，连面都没回家露过？
以至于之前越老太爷说得那么大一件事，他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是不是有点不孝？
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不无苦涩地说：“那自然，传承玄刀堂是我的事，不会推到你身上……”
没等严诩说完，越千秋就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头，可这一次，冥思苦想好一会儿，却轮到他自己尴尬了：“其实我就是顺口说三个要求，这第三条我还没有想好，以后想起来再和严先生您说吧。反正绝不会有违您为人处世的道义，到时候您直接答应就完了。”
这一次，严诩正要干脆利落地答应时，突然隔墙就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他扭头看时，就只见越老太爷大摇大摆地从清芬馆直通鹤鸣轩的那道门走了过来。
越老太爷看越千秋的眼神慈祥极了。他一直都觉得这小孙子知心，但现在却觉得人简直太可爱了。听听，绝不学他老子那样离家出走，也不学严诩似的走火入魔玩门派，而是惦记着孝敬爷爷，打哪去找这么好的孙子？
看到越千秋快步迎了上来，越老太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这才看着严诩说道，“严诩，我这孙子虽不是亲的，却比亲的更贴心。你自告奋勇要教他，这是好事，可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人交给你。”
越千秋这边提出的条件简单易行，不料老爷子却突然横生枝节，严诩简直有些抓狂。
“越世伯您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拜师宴总得办一下吧？嗯？”
若是从前的严诩，这会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想到越千秋刚刚那第二个要求，他挣扎再三，最终小声嘀咕道：“办就办吧，难道我严诩第一回当师父，还不能见人不成？”
再说，他也知道越老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十八章 拜师宴前
外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清芬馆正房，当落霞给越千秋穿新衣时，脸上恰满是笑容。
“公子要拜师，还是老太爷亲自点了头的，这下可没人敢怠慢了！”
越千秋不禁莞尔：“落霞，最近脾气见涨啊，从前你可从不说这种话的。”
“我是有些不平，这次公子拜师，老太爷派人去天衣阁，家里还有人议论纷纷的。”
落霞顿时有些赧颜。可端详着越千秋这一身簇新的衣衫，弯腰穿鞋的她还是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大太太送来的，当初做给越秀一的四套衣衫之一，而是老太爷几日前紧急让人上金陵城中有名的天衣阁定制的。
因此，她不知不觉就嘴碎了：“这杏红的织金云绢上绣着鹭鸶纹样，还有大朵的芙蓉花，寓意一路荣华，哪怕绢素来比纱又或者罗稍稍便宜，可这样的提花绢，光料子就是不菲的价钱。鞋子是黑色缎面，细密的松江尤墩布做衬里，口儿紧括，浅面低跟，如今最时兴了……”
越千秋对什么绸缎绢帛毫无研究，他深知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可以不用愁吃穿的越府有多幸运，还挑剔吃穿用度，那就太不知足了。可是，要说老太爷这次一共给他定做了两身，他倒没想着投桃报李，给越秀一送一套去，因为那好强的小家伙铁定不乐意。
不过，他借花献佛，送了侄儿两套十六卷老太爷亲自挑选的书！
可越秀一自从答应了他去打听严诩的事情之后，竟是连个面都没露过。就连他慷爷爷之慨送了那么多书去，越秀一竟然也不见人影，让他闹不清楚人是被大太太关了禁闭，还是因为看到书之后太高兴了，完全忘了其他事。
可怜他自从和严诩约法三章之后，这两天就只能清芬馆和鹤鸣轩两点一线，别说出门了，在府里乱逛这唯一一点乐趣也没了，这让他上哪去打听消息？
老爷子绝对是故意的！就怕他出幺蛾子！
然而，对于这家里的顶梁柱，他也就敢腹诽几句而已。此时看看这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他瞅了瞅自己那垂髫，再次觉得自己在大阿福的事业上更进一步。
可不论怎么说，今天这场戏他也勉强算是主角……之一，因而哪怕他心里再觉得这场拜师宴和鸿门宴差不离，也只能认命地去完成任务。
落霞带着追星和逐月一直送到了清芬馆门口。不只是她们，就连伤势渐好的周霁月都扒着支摘窗，用不知是羡慕还是憧憬的目光盯着越千秋那背影。
见越影亲自来接了越千秋，落霞这才放下心来。可一旁的追星看着越千秋离开，却有些不得劲地嘟囔道：“如果我们也能去看个热闹就好了。”
逐月也附和道：“是啊，听说老太爷大撒请柬，请了很多很多客人。”
落霞忍不住嗔怪地喝道：“少给我发花痴，谁不知道，你们是想去看严先生！”
被捅破了小心思，两个年岁一般大的小丫头顿时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回去做事。可何止是她们，就连落霞往回走时，也禁不住浮想联翩。
老爷子执意给九公子请的这位先生，那天一见实在是真俊，可怎么从前就没听说过呢？
当越千秋跟着越影来到前院游鱼斋的门前，正好迎面撞上了越三老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尽管名义上应该叫一声三伯父，四哥，七哥，但越千秋和他们每日里也就是昏定的时候见一面，其他时候八竿子打不着，所以这会面对他们鼓瞪不满的眼神，他非常自然地过滤了过去。
称呼过之后，他让了那父子三人在前，却听到前头随风飘来了几声抱怨。
“不就是糟书糟够了，现在想着拜师求学吗？用得着摆这么大的排场！”
“爷爷也是的，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穷酸，竟然这么容易就待为上宾了！”
“全都给我闭嘴！老太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们做孙子的置喙！”
越千秋纯当没听见，直到一路进入里间，他就听到了越二老爷那明显提高了八度的声音。
“爹，小儿辈的事情而已，您让家里上上下下都操办起来，咱们没话说，听您的。好歹您大病初愈，咱们理当孝敬顺从您的意思。可您居然把请柬撒遍了满朝！看看您都请来些什么客人……”
越千秋看到前头的越三老爷父子三人加快脚步进去，他反倒不急了。反正现在进去也就是当成众人的撒气筒吃排瑄而已，他何必去自找气受？
说实话，对于拜严诩这么一个中二病名士为师，他其实是持保留意见的。
要不是严诩态度太积极，老爷子要卖孙抵债的态度又太坚决，兼且他确实很想练武强身，学点用得上的东西，他哪里会这么好耐性任人折腾到现在。
于是，瞅见后头的越影已经关了门守在外头，他索性抱着手站在那儿，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果然，越二老爷率先发难之后，就轮到越三老爷继续发挥了。
“爹，二哥说得一点都没错。左右相国，您请了。御史中丞您请了，连带还有好几位御史。六部尚书，您请了四个，还有一个是素来和您不对付的刑部吴尚书，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官员，您若是为了自己做寿，我们什么意见都没有，可您竟然是为了孙子拜师这区区小事……”
“小事？你怎么知道就是小事？一件事是大事还是小事，我懂还是你们懂？一个个自以为翅膀硬了，对我指手画脚了起来，敢情你们就对这朝中格局了若指掌了？一个个全都白瞎了这眼睛，知不知道你们老爹之前干嘛要装病？少在这放屁，滚去给我好好迎客！”
越千秋有些牙疼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立时靠墙站了。果然，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越二老爷越三老爷带头，几位和他同辈的少爷们拖后，一行人失魂落魄地出来，竟是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的。
显然，越老太爷揭破之前是装病这一条，给了毫不知情的他们莫大打击。
满怀同情地看着这些人出了门，越千秋这才快步到了里间，见老爷子气呼呼坐在那儿，刚刚吹胡子瞪眼的余怒还在，他就上前干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爷爷，长安他们没来？”
“哼，你大伯母比这些蠢货强多了，早早吩咐你大哥他们在前头待客。就连长安都比这帮家伙有心，简直是气死我了。”
没头没脑地发泄了一通，越老太爷就霍然站起身来，一锤定音地说，“千秋，一会给我记住，其他人暂且不提，如果遇到刑部那个姓吴的，拿出你的全部本事来，只要能让他下不来台，爷爷我给你……你要什么爷爷我就给你什么！”
越千秋刚刚就从越三老爷口中听到刑部吴尚书会来，心底正琢磨着怀里那几张纸片能不能派上用场，此时越老太爷直接画了这么一张大饼，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爷爷，有你这么教孙子的吗？”可没等老太爷翻脸，他就笑眯眯地说，“爷爷有事，孙子服其劳，我会找机会的。可爷爷是不是也得给我说说，除了你之外，今天的来客里，谁和吴尚书有仇？”

第二十九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
越府门前的大街上，从巳正过后，车马便络绎不绝，几乎把偌大的一条路给完全塞住了。
被老太爷赶出来迎客的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面对如此宾客盈门的场面，想到老太爷之前说，那场闹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的突发重病是装的，不禁都有些牙痒痒的。
然而，大太太那一日吩咐他们四处打探，他们却只听说朝中不少人得知自家老爹病倒弹冠相庆，可要说老太爷是怎么被气病的，政敌想干什么，他们倾尽全力，却半点端倪都没有。
所以，眼看登门的三品以上官员越来越多，兄弟俩也不禁越发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当老太爷是小题大做了。
否则老太爷发疯乱撒请柬，这些朝廷大员会这么容易赏光莅临？不少还是政敌仇人！
大门口是越家两位老爷坐镇，待客的五福堂前，便是晚一辈的越千秋等人当起了门童。
当然，要说门童还是过分了点儿，客来打帘子的事不归他们管，譬如越千秋只要端着笑脸对人作揖就行了。尽管腮帮子笑得都有些酸了，可只要不当磕头虫，他还是很能忍的。
而越府的第四代中，只来了一个年纪最大的越秀一。可越秀一站在其父越廷钟身边，越千秋就是有心问问之前托其打听严诩的事怎么样了，却怎么都找不到好机会。就当他耐着性子继续敷衍那些宾客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得一声哂然冷笑。
“五福堂……越老儿起的名字还真够浅薄的。”
话说得如此刻薄，越千秋哪里还听不出这其中那赤裸裸的鄙夷不屑？
瞥见今日请假在家的越廷钟这位第三代长兄闻听此言流露出了几许犹疑，仿佛不大敢上前理论，其他纵有义愤填膺的，看这情形也不敢出头，他意识到来者恐怕官位不低，不禁心里快速合计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就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吴尚书此言差矣。尚书洪范篇有云，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昔日箕子用五福劝王，这是大道，怎么能说浅薄？”
越千秋只听声音就知道答话的是越秀一，心中不禁舒了一口气。
四书五经这玩意，他泡在鹤鸣轩这三年当然也翻过，凭他记忆数字和地图的好脑筋，约摸也啃了不少，可看归看，他和老爷子一样，除却论语和春秋，其他的大多不感兴趣。
所以这风头越秀一出得正好，换成他还真不如。
当然最重要的是，越秀一叫破了此人身份。这竟然就是刑部那位没人缘的尚书吴仁愿！
越千秋细细端详来人。就只见其五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微微发白，此时没有穿官服，通身松花绿的茧绸便袍，黑布履，头上戴着唐巾，瘦长脸，眼睛不大，表情死板，光是从这外貌，一股刻板到有些刻薄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更像是私塾里专打学生手板的老学究。
在听到越秀一这番话后，这位吴尚书那神色就显得更不高兴了。
而越廷钟觉察到了这一点，狠狠瞪了一眼越秀一之后，就快步迎了上去：“吴尚书恕罪，犬子年少不懂事……”
“不懂事？呵，越家真是有后啊，好生伶牙俐齿！”吴仁愿简简单单眯了眯眼睛，却是再也不理会越廷钟试图转圜的打算，昂首直接进了五福堂，竟是根本不理会其他人。
见此情景，越廷钟冲着越秀一喝道：“你干的好事！”随即，他转身匆匆追进了五福堂。
尽管里头还有他几个成年的弟弟在待客，可吴仁愿却又和其他的高官不同，他真不知道老太爷发什么疯，偏把这位素来不对付的政敌请到家里来！
越千秋瞅见越秀一呆立那儿，须臾就耷拉了脑袋，转身往屋后跑，站在最边上的他也懒得和其他人打招呼，悄悄闪了。等到他从另一边追了上去，正正好好堵在了越秀一跟前。
看到小家伙那不住抽噎的样子，他就没好气地说道：“哭什么？错的又不是你！”
越秀一想到那一日越千秋把邱楚安和余泽云骂得面红耳赤，招架不得，今天自己只是拿正理辩驳吴仁愿，却反而遭到了父亲如此责备，他就委屈得要命。
此时听到越千秋这一句错的不是你，他不禁哇的一声哭出声，直接扑了过来。越千秋本来还想躲，可听到小家伙脱口叫了一声九叔，然后就扒着他的肩膀呜呜呜哭个没完，他也没办法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变回大人，疾言厉色地数落了起来。
“你爹在朝中做官，虽说吴尚书不是他本管上司，可他很容易被穿小鞋，所以不得不安抚这个嘴不好，还没气量的老家伙，只能在面上说你两句，也算是给人一个交待。可你就这样跑了，别人看在眼里，还当你连挨两句说的气量都没有！别哭了，再哭小心大伯母训你！”
也许是这话确实有点用，也许是大伯母三个字吓坏了一贯畏祖母如虎的小家伙，越秀一立时退后两步，使劲吸了吸鼻子，竟要用袖子去擦眼泪。
越秀一赶紧把人拉住，塞了块手绢过去。等看到越秀一眼睛哭得发红，鼻涕也不住流下来，不消一会儿就把自己那块手帕糟蹋成了霉干菜，他突然想起刚刚小家伙伏在自己肩头哭了一场，连忙侧头往肩膀看去。
不消说，这件今天才上身的新衣肩头湿了一大片，水痕宛然可见。
顺着越千秋的目光，越秀一也发现了自己捅出的篓子，这下子登时无地自容。被父亲训哭跑了也就算了，还抱着越千秋哭了一场，留下了这么分明的痕迹，他以后脸往哪搁？
最重要的是，这还是太爷爷为了今天拜师宴特意给越千秋定做的衣服……
越千秋本打算不理这点小事，可转念一想说不定还会有吴仁愿这种刻薄挑刺的人，他就打哈哈说：“没事，爷爷统共做了两套，一会儿我回清芬馆换上就行了。倒是你，上次在我面前拍胸脯答应的事儿，你可别说忘了！”
本以为越千秋至少得嘲笑他两句，可没想到人家决口不提刚刚自己这丢脸的一茬，越秀一想想从前自己对越千秋的轻慢，着实觉得惭愧极了。可是，越千秋现在说的这件事，他同样有些纠结。
“之前从同泰寺回来之后，祖母就拘着我在房里读书，不许我出门。我试探过她的口气，可却被数落得抬不起头来。”越秀一说着就愈发心虚，小声说道，“结果我什么都没打听到。”
大太太既然不肯说，那么严诩的背后绝对是真的有蹊跷……
越千秋摸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拍了拍越秀一的肩膀道：“好了，没打听到就算了，这样，你跟我回一趟清芬馆，我换衣服，你敷一敷眼睛。有仇不报非君子，咱们回头也让那个吴尚书吃一回亏！”

第三十章 七岁童戏耍吴尚书
清芬馆东厢房门口，落霞正死死拦着周霁月。
“周姑娘，你真的不能走，你要是走了，九公子责怪下来，我们怎么吃罪得起……”
尽管一旁还有追星和逐月一块阻拦，但如果周霁月真的用起全力，要甩脱她们三个，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可她在越府这些天，三人对她无微不至，此时她唯恐伤着她们，只能一口咬定伤好了要走，心里却满是怒火。
之前越千秋还说越老太爷和刑部尚书吴仁愿有仇，可现在那吴仁愿竟是越府座上客！
若不是她从落霞她们口中得知宾客都有谁，还会被蒙在鼓里！越千秋竟然骗他！
就在这时候，拉拉扯扯的四个人突然只听到外头一阵动静，紧跟着就只见越千秋和越秀一进了院子。落霞先是一愣，等发现越秀一双目红肿，分明哭过，不禁吓了一跳。
“九公子，您……您又欺负长安少爷了？”
什么叫做又……他什么时候欺负过越秀一了？
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等发现追星和逐月正拉着周霁月的胳膊，而那小丫头则是用愤怒的目光瞪着自己，他不禁莫名其妙。但转瞬之间，他就想到了一个关键。
莫非周霁月知道吴仁愿也是今日嘉宾之一？
他当机立断，没好气地嚷嚷道：“什么叫我欺负了长安？明明是刑部尚书吴老头，他竟然以大欺小，把长安气哭了，简直可恶！”
此话一出，周霁月顿时愣住了。下一刻，她就只见越秀一羞愤交加地叫道：“九叔，你怎么能说出来……”
“怎么不能说？爷爷今天不过是碍于面子才请了他这个政敌来，他居然还真当自己了不起了，给你脸色看，还说那种阴阳怪气的话！”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招呼落霞和追星逐月道，“你们来帮长安打盆水洗洗脸，还有，帮我也找一套衣裳出来换上。”
看到那肩头泪渍，落霞意识到越秀一是受委屈找越千秋哭诉，这才总算如释重负，连忙反身进屋去了，追星和逐月自然忙着招呼越秀一。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来到周霁月面前，又压低了声音。
“我气不过拉了长安先回来，一会儿回了五福堂之后，少不得给那老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你可别冲动，爷爷身边的影叔只会比吴府的那个高手更厉害。再说，万一你被人认出来呢？”
周霁月脸上有些黯然，随即不服气地反驳道，“可我的伤都好了，单凭轻功，没几个人逮得住我，我不想老是呆在九公子你这儿吃闲饭！”
意识到自己刚刚若是来晚一步，这丫头恐怕就真的会闹出什么不可开交的事情，强压绝对不行，越千秋只能迅速合计了起来，最终急中生智有了主意。
“这样，前头五福堂那边你绝对不能去，万一露出行迹不是好玩的。我正好打听到，吴仁愿和御史中丞裴大人也是死对头，而裴大人和我爷爷也不大对付。”他瞥了一眼正房和正围着越秀一忙活的两个丫头，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回房，我换好衣裳对你说。”
等到回了正房换了身宝蓝色的天衣阁出品衣裳出来，越千秋故意把落霞也支使过去给眼睛红肿的越秀一收拾善后，自己趁机溜去见了周霁月。
他直接就从怀里摸出周霁月那个香囊，从中几张纸片中抽出了两张，然后找了张笺纸，把清芬馆到后门的地图画了一下，这才交给了小丫头：“你听我的，咱们这么办……”
围着越秀一绞尽脑汁消除那红眼睛的落霞等三个丫头，谁都没注意到，当越千秋走出东厢房时，换了衣裳的周霁月，已经趁着他的掩护，迅疾无伦地闪出了清芬馆院门。
当叔侄俩总算把自己收拾整齐，能再次出去见人了，越千秋方才对落霞嘱咐了一句，道是让她们三人去西厢房找一件玩器——如果他没记差，那东西怎么都能找一个时辰，如此一来，周霁月一来一去的时间绝对是够了，绝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
毫无理由失踪了这么久，来到五福堂跟前时，听说越老太爷早就到了，越秀一自是心中惴惴，生怕被人追问。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顶着门前小厮那侧眼非难的目光，越千秋竟是丝毫没有翘班被人抓现行的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径直往里头闯。
他一时进退两难，可越千秋自顾自打起门帘之后，又回头对他努努嘴道：“长安，咱们一块进去见爷爷。”
越秀一只犹豫了瞬间，就咬咬牙跟着越千秋跨过了门槛。但只见偌大的地方高朋满座，放眼看去都是朝中朱紫人物，不少直接穿官服来的宾客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倒是听祖母说过，今日拜师宴时，一人面前设一几案，如此互不相扰。正寻思着座次是谁安排的，会不会出岔子，他冷不丁觉得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袖子，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越千秋拖到了越老太爷跟前。
越千秋笑嘻嘻地拱手道：“爷爷。”
“太……太爷爷！”越秀一慢了不止两拍，这才慌慌张张叫了一声。
“千秋，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溜得影子都没了？”
越老太爷刚刚一来就没看到越千秋，连带重长孙越秀一都不见了，此时见着这叔侄俩，他不禁吹胡子瞪眼质问道：“跑哪钻沙去了？还带坏了长安？”
当着满堂无数目光，越千秋非常无辜地说：“长安好端端却被大哥训，我去安慰他了。”
越秀一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敢情越千秋之前不说，是在这里说来让他丢脸？
越老太爷却知道养孙的慧黠，此时也不在乎四周围的窃窃私语，眯着眼睛问道：“哦？你大哥为什么训长安？”
这一次，就连越廷钟也是如坐针毡，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可还不等他解释，越千秋就一本正经地说：“刚刚我和长安在五福堂门前迎客，正好遇到了刑部吴尚书过来，张口就说，五福堂……越老儿起的名字还真够浅薄的……”
从吴尚书出场开始，他噼里啪啦将之前五福堂前那番老少交锋给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尤其是越秀一那段解说五福，他更是咬文嚼字，字字句句都是越秀一的原话。
他记性很好，表演能力更好，越秀一最初的理直气壮和后来的委屈，他表现得淋漓尽致，吴仁愿那傲慢和清高，他老气横秋演绎得极其到位。就连越廷钟的无奈和求全，他也没漏过。
这下子，就连之前以为自己是被越千秋设计的越秀一，当看到吴仁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时，他就恍然醒悟了过来。
越千秋竟是当众演出这一场替他出气！
原本还端着的越老太爷眼看四座宾客听到吴仁愿被小孩子怼了就迁怒于人，一时面色各异，他终于禁不住笑骂道：“你个促狭小子，好得不学，学人说话！”
骂归骂，越老太爷看到越千秋给自己做了个鬼脸，随即还涎着脸伸出手来，他知道小家伙是向自己要承诺，不禁笑呵呵地一巴掌拍在那手上。
就你鬼机灵，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吴仁愿道：“老吴，你居然把平日对我的那一套搬到小孩子身上了？我这重长孙才多大，刚刚这尚书洪范篇里的五福他难道说错了，值得你这么给人脸色看？怪不得别人说，连小孩子都能气哭的人，多半是人厌狗憎。”
越千秋故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么一手，就是给老爷子借题发挥的机会。可老爷子这直接开炮的强大战斗力，还是让他自叹不如。于是，眼看那位吴尚书拍案而起，他二话不说一把拽住越秀一，直接躲在了老爷子后头，像极了受惊的懵懂孩童。
吴仁愿还没来得及反击回去，旁边就立时有人上来说合打圆场，即便如此，他仍是忿忿不平地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都看见了，分明是越老儿教唆的孙子……”
“这怎么能赖爷爷，大伙都看见了，爷爷早就来了，可我和长安这才刚进来！”
越千秋从越老太爷背后伸出脑袋，毫不犹豫地嚷嚷道：“我虽才七岁，但也知道为人要诚实，绝不能说谎话。明明是您鸡蛋里挑骨头，和长安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吴尚书您倒说说，我刚刚演给大家看的哪一句话记错了？您只要说出来，我当众给您磕头赔礼！”
“你……”
一次两次被个自己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孩子顶得人仰马翻，吴仁愿简直气得吐血。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
“老太爷，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九公子给老师行礼了？”
话音刚落，吴仁愿想都不想地打断道：“且慢！”

第三十一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果然来了！
越千秋知道今天这场拜师宴也就和鸿门宴差不多，可纵使是他，也不大清楚老爷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此时吴尚书果然发难，他反倒觉得精神一振。
一旁的越秀一刚刚才领教过越千秋的胆大妄为到极点，现在看他又一副兴致勃勃，或者说跃跃欲试的架势，他忍不住暗自犯嘀咕。
这明明是越千秋拜师的大好日子，怎么看这架势反而还希望出事似的？
越老太爷眯缝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来，竟是气恼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一时仿佛和吴尚书比起了谁的眼睛瞪得大：“姓吴的，你这是成心捣乱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否则你越太昌有这么大的脸面，下了请柬就能把我请来？”
“好，真是好极了！你是说，你今天到我越家是成心寻衅挑事的？”
越老太爷说到这里，不等吴尚书打断就往四面八方一拱手道：“各位全都给我做个见证，别回头让他在外头大肆污蔑，说是好端端的我越家扫帚迎客！来人呐！”
这神展开看得越千秋瞠目结舌，几乎以为下一刻越影真的会带着一大堆拿着扫帚的家丁冲进来，那画面他真是不敢想象。
吴尚书到底不是那战斗力为负数的战五渣，突然劈手就重重摔了一个杯子：“你敢？”
“怎么，摔杯为号？如果这不是在越府而是在吴府，屏风后头是不是能冲出一大堆刀斧手来？可你别忘了，这是我家，不是你家，容不得你放肆！”
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调侃了两句，随即吩咐道：“记下，刑部吴尚书摔了我越府一个官窑青瓷茶盏，带盖子的！”
越秀一实在憋不住了，可想笑却又不敢，只能背转身去鼓起脸颊拼命把这笑容盖下去。
而吴尚书却被气得险些发疯：“越太昌，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老儿，养的孙子也一样是牙尖嘴利，哪有半点读书向学之心！邱楚安乃是名闻金陵的名士，却被你家儿孙羞辱，你现在还附庸风雅办什么拜师宴，简直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哦，敢情吴尚书你是替邱楚安来讨公道的？好啊，我还没问罪他呢，他倒是敢恶人先告状！你姓吴的从前也是寒门出身，因为是泾阳人，难道对外不是声称泾阳吴氏？既然这样，我越太昌的儿孙自称白门越氏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重重冷哼道：“除非天底下读书人死绝了，否则那邱楚安就是沽名钓誉，徒有虚名，品行低劣，不堪为人师！哼，我看之前上我越家闹事的那些读书人，也是你挑唆来的！”
先是越千秋，然后是越老太爷自己，少的上完老的亲自捋袖子上，吴尚书简直七窍生烟。
他和越老太爷是死对头，除却朝廷公务，私底下的饮宴谁都知道千万别把两人一块请来，所以两人竟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头。被这么连番一挤兑，他终于被冲昏了头脑。
“越太昌，你别得意，等你尚了东阳长公主之后，你们越家人的仕途也就尽了！”
此话出口的一瞬间，越千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紧张，而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子，老太爷为什么装病，以及这么闹腾的一部分理由，他终于算是明白了。
然而，相比越千秋的相对淡定，五福堂内的其他人却是一片死寂。
越二老爷和三老爷还有下一辈的越廷钟等人，那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此事若真被说中，越家在朝中确实相当于根基尽毁！
而其他那些应邀而来的宾客则是有的意外，有的惊怒。
那些惊怒的大多数并非和吴尚书一伙，可此时他们无不暗恨吴尚书这个大嘴巴。
竟然把这不能宣之于口的谋划直接公布于天下！
“哦，我当什么大事，啧啧，敢情是斗不过我，就打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主意？”
越老太爷此时此刻却欣然坐下了，仿佛这消息无足轻重似的。那个女人和他一样，算是皇帝左膀右臂，要不是那诡异的流言，他用得着装病？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之后，就扬声说道：“赶紧进来把地上收拾了，然后去请严先生来，总不能为了一个给狗屁名士打抱不平的吴尚书，让这么多人饿肚子？”
吴尚书总算也知道自己刚刚上了大当，恨恨地瞪了越老太爷一眼，终究沉着脸坐了下来。
随着两个小厮快步进门低头清理了满地碎片，正要下去时，越千秋突然开口说道：“爷爷，吴尚书那杯子刚刚摔了，不给他再换个杯子上茶吗？”
噗——
这一次，一直强自忍笑越秀一终于破了功。不只是他，就连不少官员也都笑出了声。
而吴尚书那张脸已经快绷不住了，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方才止住了拂袖而去的冲动。
越老太爷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进攻神准的小孙子，二话不说点头道：“上茶！再摔就回头把账单一块送到吴府去！”
面对众多含义深长的目光，越秀一恨不得溜回父亲身边去，可看着越老太爷和越千秋浑然没事人似的，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
不消一会儿，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看清楚打帘子的那是越影，越千秋不禁凝神静气。果然，下一刻，他就发现进来的那位几乎亮瞎了他的眼睛。
怪不得严诩之前说，从前虽说和他老爹越四老爷交好，可并不怎么上越家来，也不喜欢参与什么人情往来……否则就凭这模样，怎会不出名？
就只见严诩玉簪绾发，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玉面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过粉，在特意点灯的室内竟好似正在闪光。他头戴素色九华巾，身穿白绢滚边的青丝衣，手拿绘着水墨山水的折扇，白袜青缎履，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自有一种山野隐逸的出尘之气。
如果不是越千秋和越秀一见识过严诩化身寇明堂时的市侩做派，怎都不信眼前这位能摇身一变，如同泰寺时那般放低姿态，百般讨好！
人靠衣装马靠鞍，纵使今日应邀而来的宾客，包括越家自己人，大多数都对越老太爷执意定给越千秋的这位严先生不以为然，可此时此刻见其这般出场，一时都不禁为之失语了片刻。等回过神时，吴尚书虎着脸不再乱说话，却禁不住有人嘀咕了一声。
“徒有其表！”
捕捉到这四个字，越千秋立时扬声叫道：“严先生，有人说您徒有其表！”
御史中丞裴旭为代表的世家官员们，这会儿一张张脸全都正在抽搐。
越老太爷是怎样混不吝的角色，他们早有领教，可今天大费周章请这么多客人来，却和收养的小孙子一搭一档怼人玩，难不成就是为了发泄生病这些天来的郁气？
裴旭轻咳了一声，正要把那些愚蠢的家伙压下去，却不想那位年岁不大的严先生异常精准地找到了说怪话的人。
“徒有其表？你连一张好皮囊都没有，怪不得也只能诋毁别人比你长得好了！”

第三十二章 严郎何许人
越千秋一直觉得，严诩如果不开口，那浊世佳公子，又或者风华名士的派头还能保留。可一旦开口，那叛逆的本质就会暴露无遗。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小看了严诩。
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严诩神情疏淡，带着一种天然居高临下的俯视，半点不像越老太爷怼人时的表情丰富，也不像他需得绞尽脑汁想装得更像小孩。
可这样一个看上去风仪出众的人，说出来的却是这样毒舌的话，那原本只是背地里嘀咕的官员终于忍不住了。好歹也是个御史，他就霍然站起身来，可还不等他厉声质问，却只见严诩已经施施然转身拿着后脑勺对着他，继而缓步走到了越老太爷面前。
“越老大人。”严诩这次改了非常正式的称呼，举手行礼之后，这才笑吟吟看着越千秋。
而越老太爷同样理都没理那个谤人不成反遭损的家伙，笑着招手说：“来来，千秋，该拜师了。等你拜完师才好开宴，否则大家就要饿肚子了！”
眼看越府的下人们备好了六礼束修，由越千秋亲自送上，竟然货真价实只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腊肉，完全遵循古礼，几个御史本来准备俟越府行事铺张，就立时开喷，这会儿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御史中丞裴旭倒不是来找茬的，只因为他实在迷惑越老太爷之前还据说病得七死八活，怎么突然就病愈，随后还折腾着给收养的小孙子拜师。可现在一瞧这位老爷子那简直是精神饱满，说能打虎也有人信，他沉吟片刻，就低声对后头那御史吩咐了一句。
于是，刚刚找不到切入点的那位言官立时问道：“今日宾客如云，越老太爷既然瞧不上邱楚安那样的金陵名士，是不是也应该告诉大伙一声，这位严先生是何方神圣？”
越千秋瞧着严诩那面色阴沉的样子就知道，虽说收拾一下就很有看头，但这位严郎当初就很不情愿来这么一场拜师宴，那么，此人骨子里必定很讨厌这种被人围观的场合，这会儿的忍耐力肯定到了极限。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抢着开口说道：“先生就是先生，和天上神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各位大人儿时拜师，全都要找天上文曲星下凡的老师不成？”
“哈哈，文曲星……天下哪有那么多文曲星！”严诩笑点很低，此时不禁捧腹大笑。
要说那一日奉越老太爷之命，跑到同泰寺去的并不止越千秋，还有个越秀一，他当初想过把他们一块拐进已经武品录除名的玄刀堂，可现如今自己反倒被越老太爷给拐到了家里，做不成寇明堂，只能做回严诩，他就得挑挑拣拣了。
如今，他是越看越千秋越对胃口。比他和越小四当年强多了！
“好小子，说得好！”笑过之后，严诩直接一巴掌拍在了越千秋的肩头，随即才傲然挺立道，“怎么，难不成现在为人师居然也要诸位老大人一同考核吗？可邱楚安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在金陵城里招摇撞骗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人把他筛出去嘛！”
邱楚安想在越家人身上刷名声，不但崩掉牙，现在看来还真是倒了血霉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就连面色如黑炭的吴仁愿，也是同样的想法。可邱楚安婉转托了他的同乡挚友来找他出面打擂台，当那御史有些发窘时，他就冷笑道：“你一个小小稚子的老师固然用不着这么多人考核，可你这老师既这么瞧不起邱楚安，不知有何德何能？”
说到这里，他再次一拍面前刚刚摆好的茶盏站起身，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他就只听越千秋嘟囔道：“手劲真大，都打碎一个杯子了，还不知道小心点，官大就能不爱惜东西吗？”
与其说这是小声嘀咕，还不如说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吴仁愿气得嘴唇哆嗦，额头暴起青筋，第一次领悟到圣贤真谛真是颠扑不破。
怪不得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小的人儿实在难缠！
被越千秋这样一打岔，严诩心中的邪火一下子消解了不少。他啪的一声摇开折扇，神采飞扬地说道：“邱楚安何许人？可曾著作等身？可曾为善一方？可曾治理一地？可曾抵御外敌？既然都没有，教书育人就是职责，凭着名气挑挑拣拣弟子，惯坏了他！”
“我严诩撂一句话放在这里，什么时候他能做到和孔圣人似的有教无类，再来拜托吴尚书论理不迟！我何德何能？哼，我哪一点都比他强！”
“大言不惭！”
见吴仁愿这回真被气疯了，一推桌子就直接冲了过来，越千秋暗想今天要真是让严诩在这五福堂和人家朝廷二品命官动起手来，那就真要出大事了。
一瞬间，他毫不犹豫一个闪身伸开双手挡在严诩跟前，那姿态着实有些英勇就义的派头。
吴尚书刚刚吃了越千秋一次次亏，这次可不敢对他这小孩动手，只能指着严诩的鼻子骂道：“你是越老儿从哪找来的乡野村夫，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毁谤别人？”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门外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嚷：“你说谁是乡野村夫！”
越千秋几乎被这高八度的声音震得想捂住耳朵，可这时候他突然发现，刚刚还热闹得犹如菜市场似的五福堂中顷刻之间一片寂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严诩，就只见这位刚刚还威风凛凛的严先生，竟是一下子惊惶失措！
随着他的目光渐渐移向门外，他就只见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扯开了门帘。悍然闯了进来的赫然是一个盛装妇人，乍一看年纪带有颇大迷惑性，说三四十也可，说四五十也可，却妆点得富丽雍容，云鬓花钗，织金长裙曳地，面上凤眉高挑，分明怒气冲冲。
虽说第一眼看去，他一时辨别不出对方的身份，可看严诩那吃瘪的表情他就知道，多半是严老夫人驾到了！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东阳长公主大驾光临，我这陋室真是蓬荜生辉了！”
在越千秋瞠目结舌的目光之下，那位被老爷子称作是东阳长公主的妇人却丝毫没理会越老太爷的谦辞，而是直接冲到了吴仁愿跟前，张口就质问道：“刚刚是你骂我的儿子是乡野村夫？”
越千秋简直不忍直视刑部这位没人缘尚书的表情。
儿子是中二病，母亲是母老虎，吴尚书您自求多福吧！

第三十三章 出门没看黄历的下场
他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人都应付不过来，又来个更难缠的女子！
吴尚书脸完全僵了，心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却是这两个念头。
别看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还有他们这些寒门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全都想把越太昌这个混不吝的泥腿子给打下去。
别看不知道是谁打探到东阳长公主老蚌含珠，又听到她放话说嫁人就要嫁越太昌这样的，想出了把人塞给东阳长公主的办法。
可如今这事还没成，居然直接把正主儿招惹了出来。东阳长公主那是连皇帝都管不住的！
当初宫中失火，这位长公主才十五岁待嫁的年纪，淡定自若往棉被上浇了桶水，盖在身上冲入火海，把兄长当朝皇帝给背了出来，然后又去救了太后，却单单“忘”了第一任皇后……即便如此，事后皇后惊险脱身，连本人在内也没人敢说她半个字。
能把皇帝和太后救出来，你还能说她啥？
要斗？问题是这位深得太后皇帝偏爱，斗不过啊！
东阳长公主出嫁后十年就丧夫，却没有就此沉寂。她不插手政务，但唯有做事我行我素，曾经有弹劾她放纵的御史被她堵住大门，连儿时有结巴，读书坑书友，科举靠权贵加塞，翻脸不认指腹为婚的亲事……林林总总的黑历史全都一股脑儿被翻了出来，一时身败名裂。
用她的话说，老娘我又不养面首，就不时兴我给读书人大开方便之门，推举几个看得顺眼，诗词歌赋又写得好的去翰林院当有名无权的待诏词臣？
当然，私底下东阳长公主有没有在落魄士子当中选几个推荐给求贤若渴的皇帝，这就谁也不知道了。
甚至一度流传过，越老太爷也是东阳长公主推荐给皇帝，所以才能升得这么快的传言。可前些天先是有流言说东阳长公主老蚌含珠，紧跟着东阳长公主就在有人挑唆她再嫁时放出话来，说再嫁就要找越太昌这样的，这流言一下子被击得粉碎。
要真是自己推荐的，都当到户部尚书了，长公主能这么坑他？
可眼下，吴尚书却觉得传言是真的，否则东阳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会给越太昌的孙子当老师？他快速转动着脑筋，千辛万苦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长公主误会了，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儿子是乡野村夫，你是想说，他爹是乡野村夫，还是我是乡野村妇？”
仿佛没看到面如土色的吴尚书，东阳长公主环视了一眼满座宾客，这才斜睨越老太爷道：“越太昌，既然你都说我来了给你这家里蓬荜生辉，给我设个座，我倒要看看阿诩收学生，谁敢指手画脚，叽叽喳喳。”
有这么一句话，越老太爷笑吟吟立时照办，吴尚书尚且狼狈归座，其他人还有谁敢吭声？
越千秋不清楚，但别人深知，这位长公主在金陵城中口碑相当不错，带领各种夫人小姐全力负责舍粥、收养弃婴、救济孤寡等等各项工作，底层百姓虽说津津乐道长公主那精彩的守寡生活，可说起为人，那都是竖大拇指的。
况且谁都不想回头被东阳长公主在宫门前一跪，哭诉欺负了人家孤儿寡母……
越千秋也不知道满座朱紫那些小心思，可众人那忌惮的表情，严诩犹如被掐住喉咙的鹌鹑，就连狡猾的老爷子也堆起了笑脸，他要是再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位，那就白活了两辈子。
所以，当小厮急急忙忙送茶时，他直接把人拦住，抢过了茶盘之后，他却没有急着上去自己讨好，而是来到呆愣愣的严中二面前，突然抬脚踢了对方一下。眼见人如梦初醒，他便把茶盘举了起来。
“先生。”
越千秋都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如果严诩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那真是猪脑子了。他弯下腰接过茶盘，悄悄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随即才小心翼翼送了茶到东阳长公主面前。
“娘，喝茶。”
东阳长公主刚刚才为儿子打抱不平，眼下当然不会给人脸色看。她似笑非笑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了越千秋身上。很显然，刚刚越千秋和严诩的那点互动，瞒不过她的利眼。
“都是要当老师的人了，以后做事小心仔细，别让老大人们挑了错处，要让你娘我舍下这张脸，去宫中找皇兄，又或者哭太庙给你求情！”
四周围那些官员的脸都绿了。找皇帝他们不怕，横竖如今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可哭太庙……这泼妇还真是做得出来！
严诩同样心里发毛，闹不清母亲这究竟是什么态度。可是，看到越老太爷使了个眼色，暗示一切有我，想到当初也是这位替自己从母亲那儿争取到了自由，他总算是放下心来。
有了东阳长公主这尊大佛坐镇，接下来的拜师礼再也不见之前那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一路顺风顺水。越千秋磕头拜师，严诩申饬训诫，这就算是礼成了。不多时，几案酒菜一一送上，这才算是真正的开宴了。
越千秋自忖今日出风头虽说不少，可如今有东阳长公主和严诩挡着，自己已经无事，在越府第三代混了个末位，饥肠辘辘的他自是赶紧先填肚子。可吃了才没两口，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拽袖子，侧头一看就发现是越秀一。
“刚刚我问过爹爹，祖母早就打听到严先生是长公主的儿子！”
尽管越秀一这话十足马后炮，但越千秋当然明白他这个真正小孩子的悲哀，当下笑呵呵地说道：“没事，大伯母不肯说，必定早就知道爷爷打的主意，早捅破了就没今天这效果了。”
话虽如此，越秀一觉得今天越千秋不惜一次次顶上吴尚书，都是为了之前对自己的承诺，他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趁着别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越老太爷和长公主以及严诩身上，他咬了咬牙就又小声说道：“之前那个冒称你舅舅的人应该是向妈妈找来的，她被祖母送到庄子上去了。祖母说，会查出她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见越秀一纠结成什么似的，越千秋不由暗叹这还真是个挺老实的小家伙。他随口说道：“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要紧，这事你以后就不用再提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五福堂门口那帘子的缝隙似乎大了些，隐约有双眼睛正在朝里头窥探。想到自己让周霁月去做的勾当，他拍了拍越秀一的肩膀，自己则突然站起身，蹬蹬蹬窜到越老太爷身边，一把按住越老太爷的酒杯。
“爷爷，您今天喝不少了。”可说完这小大人似的话，他就贴近越老太爷的耳朵，低声嘀咕道，“爷爷，门外有人张头探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这话声音很小，但距离越老太爷最近的东阳长公主和严诩神情同时一动，好似听见了。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东阳长公主没好气地问道：“外头是谁？有事直接进来回禀，鬼鬼祟祟像什么话！”
随着五福堂中倏然安静了下来，门帘很快被人打开，进来的却不是越影，而是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越府管事。他诚惶诚恐在门外行了礼，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句话。
“老太爷，长公主，各位大人，小的不是有心搅扰，实在是……咳咳，外头裴大人和吴尚书的下人在大门口大打出手，门房拦都拦不住，影爷亲自出去了……”
那一瞬间，越千秋简直目瞪口呆。
打起来了？这和他的计划好像不怎么相符啊，那小丫头干什么了？还有越影也出去了？
不好，要穿帮！
而御史中丞裴旭和吴尚书两张脸则涨成了猪肝色。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第三十四章 穿帮了
不论被越老太爷广撒请柬邀来的宾客，最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了今天这精彩纷呈的连场大戏，出门时还能看到御史中丞裴旭和刑部尚书吴澄的横眉冷对，互相讥刺，自然有得好津津乐道一阵子了。
而在越府之内，今天的事还没完……反正越千秋看到严诩视死如归地跟着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进了鹤鸣轩，他就动作利索地溜之大吉了。
尽管他很想知道老爷子和那位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但小命要紧，八卦先押后。
更何况他还有更关心的事情！
步履轻快的他一进清芬馆，就立时冲着追星和逐月说：“赶紧关门！”
从西厢房出来的两个小丫头如今是唯他马首是瞻，半点没有质疑大白天关门的意思，不但把连通鹤鸣轩的门给关了，也把向府里开的另一道门给关了。
而越千秋虽说知道严诩那高来高去的本事不小，一堵墙根本就拦不住，可如今鹤鸣轩两座大神压着，他丝毫不担心这家伙故态复萌。
他站在院子里重重咳嗽一声，随即大声说道：“饿死我了，一顿拜师宴和唱戏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看够，肚子空空，有东西垫肚子吗？”
落霞闻声也从西厢房中快步出来：“公子还说呢！我们三个把西厢房那些箱子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几乎没找到您说的那个布玩偶。”
“啊？”越千秋没想到落霞三个竟然找到现在，不禁有些心虚，“没找到就算了，大概是我记错了……这样，反正我也饿了，回头我叫厨房做你们最爱吃的桂花糕！”
追星和逐月找得浑身酸疼，闻听此言方才喜出望外。落霞到底大几岁，此时不由得摇头嗔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公子也用不着许诺这个，回头又挨人家说。”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睛却偷瞥东厢房，心想裴家人和吴家人出人意料打起来了，那么，周霁月到底平安回来了吗？
所以趁着嚷嚷，他就过去隔窗问道：“周姑娘，桂花糕你爱吃吗？我回头让她们多捎一碟？”
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多谢九公子你老想着我。”
回来了！
越千秋终于精神一振。恰好此时，落霞笑着说道：“公子进去和周姑娘说会话也不要紧，之前我去见大太太，连她也不住夸奖您心善仔细，道是就算回头有人说，她也会担待此事。”
落霞既这么说，越千秋自然暗赞到底留下个贴心的。只不过，他也没忘记吩咐，万一严诩又翻墙过来，她们务必得出声。等到进了西厢房，他打帘子进了里屋，见周霁月正盖着袷纱被坐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他不禁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避嫌，快步冲上前去。
“受伤了？”
“不不，没有。”周霁月这才强挤出一丝笑容，惊魂未定地低声说，“是我遇到高手了。”
她不说这话也就罢了，一说高手，越千秋立时便紧张了起来。可随着下一句话入耳，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一颗心差点蹦出了嗓子眼。
“应该是越府的人。对了，很可能就是九公子您说的那位影叔。”稍稍顿了一顿，周霁月便原原本本把偷偷潜出越府之后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她从后门出去之后，进了一户民居偷了一身小孩子的衣服，换下了穿出来的那套衣裳藏好，紧跟着又绕去了前门，几块糖买通了几个孩子到裴家马车边嬉戏打闹，然后亲自扯了块黑布蒙面露头靠近裴旭的座车，把越千秋给她的纸片丢了进去。
不但如此，她还故意把吴家人招惹了过去。
听到这里，越千秋脸色就变了：“你怎么这么冒险？不是让你引开裴家人，然后悄悄把东西丢到裴旭车里，再闹出点动静让他们发觉就行了吗？你干嘛扮什么蒙面人？”
“我……”
“我什么我，你逞什么强啊！万一被人抓到怎么办？”越千秋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你从吴府摸出来的那几张纸片，一是吴尚书与一个女人的私情，二是他看不惯门派中人侠以武犯禁，于是任巡武使时故意联合官府诬陷，打压的往事……没错，其中就有你们白莲宗。”
见周霁月面色刷白，他就没好气地说：“我让你把吴尚书和人有私情的纸片丢给裴旭，裴旭和他有仇，不管是拿出来直接发难也好，又或者拿着东西想把吴尚书收归己用也好，反正吴尚书肯定会以为之前的飞贼和裴旭有关，这样你在越府就安全了。至于真正的要紧东西，回头我再想想是不是交给爷爷。”
“九公子，你之前不是说不识字吗？这么复杂的计策，你怎么想出来的？”
越千秋发现周霁月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装小孩。
柯南的辛酸，他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
他只得装作气鼓鼓地说道：“我把字拆开来找人去认，总算是看懂了。至于这计策，那是我和爷爷学来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两个成语你听过吗？”
周霁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但却越发觉得越千秋是大好人，竟然如此为她的安危着想。她讷讷解释道：“我是发现之前在吴家遇到的那个高手不在，而且裴家人和吴家人正好有些口角，就灵机一动，直接动手了。我是离开的时候，看到九公子说的那个影叔……”
卧槽，这丫头竟然还被越影看见了！
越千秋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冲到窗前，推开支摘窗后，确定外头追星和逐月正守着两道门大眼瞪小眼，落霞不见踪影，估计在西厢房中收拾善后，他这才按住快跳出来的心脏，赶紧把支摘窗又关上了。
“那后来呢，影叔没追你？”
“没有。”周霁月能体会到越千秋的心悸，因为她闪人的时候也同样捏着一把冷汗，所以故意兜了老大一个圈子，等完全确认身后没人，这才从后门回府。
“也许是前头闹得太大，我从后门进来，听说后院不少人也都去二门看热闹了，所以后门回来的这段路非常好走，我这才一路顺顺当当回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完了！
越千秋一颗心却凉了半截。越影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在鹤鸣轩整整厮混了三年，能不知道？
明明发现这么一个可疑人物，越影能轻轻巧巧放过？只怕是放长线，钓大鱼……
至于被钓上来的是哪条鱼，那还用说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撂下一句你先好好歇着，紧跟着就转身出了屋子。
看着湛蓝的天，他脸上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郁闷。
计划确实是临时起意，不大周密，可最倒霉的是碰到个糟糕的执行者……
吩咐把那联通鹤鸣轩的门打开，他垂头丧气地顺路来到了鹤鸣轩跟前，见门前院子里，越影正站在那儿，分明一尊门神，他便上前低声说：“影叔，我现在负荆请罪还来得及吗？”
耷拉了脑袋的他完全没看见，越影那刻板的脸上，竟是罕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里屋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越千秋就听到老爷子那声如洪钟的大嗓门。
“李建真，你太过分了你，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没你纵容，这种风声会传得四处都是？”

第三十五章 斗法
鹤鸣轩里，严诩只觉得这会儿自己毫无存在的必要。
因为自己的母亲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两个人凑一块，就已经足够一台戏了。
所以，原本满心惴惴然的他先挨了一顿劈头臭骂，这会儿反而翘足坐在一边，定定心心地享用着茶点填肚子，同时看戏。
在五福堂的那场交锋中，起头是越老太爷和越千秋唱主角，紧跟着他是主角，接下来是他的母亲挑大梁，噤若寒蝉几乎胃疼的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我怎么了？你越太昌一个儿子跑了，还剩三个，你就把我儿子挑唆去体验民生疾苦？”
“什么叫挑唆他去体验民生疾苦？你看看严诩今日出场，那些金陵城的纨绔子弟谁能和他比？风度翩翩，仪表堂堂，更有几分饱经世事的沧桑，这要是成天憋在公主府里，又或是被你赶去太常寺又或者光禄寺做什么只能当摆设的官，能有今天他这锋芒毕露的模样？”
听到越老太爷这说辞，严诩不由嘴角高翘，心里着实熨帖极了。
说实在的，若是越老太爷真肯屈尊去当驸马，母亲就犹如烈马有了辔头，他就不用愁了。
可惜可惜……
“强词夺理！”显然，东阳长公主的气焰有了少许的减弱。
而越老太爷当机立断抓住了这么一个机会，气势汹汹地说：“你要找严诩，可以对我说，用得着放出风声说自己老蚌含珠有身孕？为了坑我，损毁自己的名声，太庙里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不得气得活过来？”
“放屁，我得多蠢才会放出那种见鬼的风声？老娘那天不过是腰不好，在背后垫了个靠垫，结果不知道哪个长舌妇看到我肚子大了，就乱传谣言！谁让你自己仇人那么多，结果有人跑我面前来试探再嫁，我当然顺口就说要嫁你这样白手起家有本事的，谁让你坑我儿子？”
“你想要严诩安安生生成婚生子，那也得他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才行。否则和我家小四似的，撂下一个烂摊子跑了，你难道很高兴？”
严诩吃东西喝茶的动作顿时一下子停滞了，不但如此，他还噎住了喉咙，却不敢出声，拼命灌水的同时，耳朵高高竖了起来。
东阳长公主眯了眯眼睛，随即深吸一口气道：“好，好，越太昌，我从来就说不过你，这次我也不和你争了。横竖阿诩如今也已经收了你家千秋当徒弟，这个儿子我好好地交在了你的手上，我不管其他的，一年之内我要看到他风风光光娶媳妇，否则你等着瞧！”
撂下这话，东阳长公主便转身大步出去。当她拉开房门时，就发现院子里除却站着熟悉的越影，还有个倏然躲在越影身后，朝自己张头探脑的小家伙，可不是儿子新收的徒弟？
想到当时越千秋递给严诩茶盘，支使他给自己敬茶，东阳长公主那满脸怒气一下子消解了七分，就连步子也放得缓慢轻柔了一些。她徐徐走上前去，见越千秋有些尴尬地现身出来，像模像样拱手行了个礼，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孩子。”
越千秋见东阳长公主直接伸出手来摸自己的头，他不禁表情发僵，暗想大人们怎么老爱这一套，浑然忘了自己也很喜欢老气横秋拍越秀一的脑袋。他知道眼下自己最好装哑巴，因此没敢乱吭声，可紧跟着，一个荷包就递到了他的面前。
“本来该在五福堂时就给你见面礼的，一时人太多也忘了，这点小东西，拿着去玩。”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又忍不住掐了掐越千秋的脸颊，等发现人异常僵硬，她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吓坏了，便放下手说，“以后有空让阿诩带你去家里逛，千万别带你爷爷那老头子！”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这才没有继续逗弄越千秋，而是瞥了一眼一旁犹如影子般的越影。
“也就你这么个死心眼肯这样如影随形似的跟着越太昌这么多年，否则凭你的本事，说不定一个将军都到手了！”
“长公主知道，那不是我要的。”
“偏你固执！什么时候受不了那老头，就来找我！我推荐你去武德司，怎么都比跟着越老头强多了！”
越千秋拿着那荷包，又听到这明目张胆的招揽，他觉得严诩摊上这么一位强势的母上，实在是太倒霉了。所以，看到越影再不答话，而是抱拳作揖，随即亲自将东阳长公主送了出去，他这才看向了书房门口。
屋子里那两位半点礼貌都没有，竟然没一个送到门口的！
知道一会儿坦白从宽后，很可能要挨老爷子一顿狠的，他干脆苦中作乐，打开荷包瞅了一眼，结果发现竟然是满满当当一包珠子！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大名鼎鼎的合浦南珠，可这无疑是不用上交的，怎么说他都是发了一笔小财。于是，他立时三刻揣进了怀里。
他才刚藏好私房珠子，就只见严诩走了出来。这位严公子眼下比之前在五福堂舌战四方时更加神清气爽，分明是压制的人没了，一时故态复萌。
严诩笑吟吟地走到越千秋跟前，清了清嗓子说道：“从今往后，我就住在越府，你明早开始随我习武！”
“知道了，师父。”
听到一声师父，严诩那简直是高兴得满脸放光，当下一指鹤鸣轩说：“你爷爷在里头说要见你，我先回去预备明天的武课……哦，还有附带的文课，先走了。”
听听，人家都是文课附带武课，到了严诩这儿，立时调转过来了！
看着严诩那走路都仿佛在飘的步子，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老奸巨猾的爷爷，他不禁心里有些发怵。
等磨磨蹭蹭进了屋子之后，看到越老太爷脸色阴晴不定地坐在中央座位上，虽说没法确定越影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可越千秋终究不敢抱着那万中无一的侥幸。
说不定自从当初他把周霁月带进府里安置在清芬馆，老爷子就心里有数了。
这天底下聪明人多着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低头跪了下来：“爷爷，我来负荆请罪了。”
越老太爷侧着身子坐在书桌背后的太师椅上，此时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自己说说，错在哪了？”
“我把人带回家里也就算了，可套出她就是潜入吴家的飞贼之后，不该自作聪明地……”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得噗的一声，当他抬头去看时，便发现老爷子恰好一口水喷了出来，从书桌到地板溅得都是。
“你你你……你说什么？那个进了吴府的飞贼竟然在咱们家？”
越千秋顿时懵了。紧张了半天，敢情他这是不打自招？

第三十六章 不打自招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最后，越千秋哀嚎一声，直接用双手按着脑袋趴在了地上。
他只想着越影几乎无所不能，所以肯定不会跟丢了周霁月这个自作聪明的小丫头，却没想到越影很可能还没告诉越老太爷。他竟然本来只要花点心思搞定那位影叔就行了！
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指的就是他了！
“小兔崽子，你给我说清楚！”越老太爷却是又惊又怒，蹭得跳起来之后，就以这年纪老年人很少有的敏捷冲到了越千秋跟前，毫无风度地直接一屁股盘膝坐下了，摩挲着下巴说，“你大伯母提过你收留了一个被咱家马车撞过的小丫头，那小丫头怎么就是飞贼了？”
既然已经坐实了不打自招，越千秋无精打采地坐直了身子，干脆就和老爷子对面坐了，把自己当初在马车上听到有人叹气，而后半路上车子又撞了人，他发现周霁月伤口不大对，怀疑她是飞贼，于是把人诳到家里养伤这一起因给说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越老太爷的脸色就古怪了起来：“怪不得之前你大伯母使劲夸你，说你在大街上捡了个被撞的小丫头回来，现如今外头都说咱们越府公子有家教，有担待，敢情你压根就不是滥好心，小兔崽子你居然是故意的！那后来呢，她怎么就告诉你是飞贼？”
“那不是爷爷你病了吗……”
越千秋小声把诓骗挤兑周霁月的那番话给说了，这下子，越老太爷简直是表情精彩极了，到最后竟是捶地笑道：“你个臭小子，亏你想得出来，自己是个小不点，还嘲笑别人身高矮不像飞贼，诳得人家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哎哟……我的肚子……”
面对这么个为老不尊的爷爷，越千秋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心情郁闷地看向了门外，却只见越影正似笑非笑地走进门来。这种鲜活的表情对于素来死板着一张脸的越府头号打手来说，显得格外少见，可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老太爷，长公主……”
“别提那女人！”老太爷直接打断了越影的话，指着越千秋就大笑道，“让咱家头号小机灵鬼给你说说，他怎么把那个让吴家上下焦头烂额的小飞贼给拐进家里来的！”
“爷爷！”越千秋就是再好的性子，也被老爷子给惹毛了，“你再不好好听，那我就让影叔说得了，反正今天影叔也看见她了！”
直到这时候，越老太爷方才收起了戏谑之心，若有所思瞅了一眼越影。
越影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吴家和裴家人之所以会在门前冲突，起初确实是因为两家的停车位置问题，后来，则是因为之前潜入吴府的飞贼出现，往裴大人的车里扔了什么东西……”
这一次，越影还没说完，越老太爷就立时摆手打住，刚刚的慈眉善目再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犀利犹如虎豹一般的威压。
越千秋这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为何老太爷以那样微贱的出身，从未下过科场的经历，却仍然能够屹立不倒。而自己没有拖泥带水，而是跑来投案自首，这是多么英明的决策。
今天如果不是不打自招，改明儿被越影告一状，那就没那么便宜了！
于是，他立刻原原本本地说：“那会儿长安因为吴尚书的态度被大哥训了两句，气不过跑了，我追上他之后，他抱着我哭了一场，我带他回清芬馆收拾。正好那个周霁月知道吴尚书来了，又惊又怒，我为了安抚她，就让她想办法混出府去，把证物丢到裴府马车上去，但我压根没让她用那种方式出现，我也不想招摇到把事情闹那么大的！”
“证物？”越老太爷敏锐地抠准了最重要的两个字，“她还从吴府掏出了证物？”
下一刻，老爷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证物给丢裴府马车上去了？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没等老爷子再次捶地板，越千秋直截了当从怀里拿出了那个香囊，一把塞到老爷子手里。
“本来我那天把人带回来之后，就想找爷爷商量的，谁知道你刚好就病了。”
见越老太爷老脸微红，越千秋想起刚刚自己在院子里听到的一鳞半爪，心里早明白老太爷这装病是何来由，当下没好气地说：“她丢进裴府马车的，大概是吴大人和谁的情书，这个是剩下的，反正我没看懂，爷爷您慢慢看。”
趁着越老太爷拿着香囊直发愣，越千秋一骨碌爬起来，拽了越影的袖子就把人拖到了院子里。确定爷爷没空理会自己这边，他才踮着脚低声问道：“影叔，你从前也是混门派的？”
越影不禁为之一愣，嘴角随即微微勾了勾：“九公子猜错了，我可不像严诩。”
“可严……师父他自称是玄刀堂的掌门弟子，却说大概打不过你。”
越千秋直接把严诩的大概打得过改成了大概打不过，果然，他就只见越影那表情更生动了一些，随即竟是弯下腰把他一把抱了起来。
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对于这种特殊待遇，越千秋第一感觉竟是惊悚，而不是兴奋。
不是他说错了话，把这个煞星惹毛了吧？
然而，抱着他的越影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而是淡淡地说道：“想当初，严诩十几岁自以为武艺高强的时候，被你爹挑唆了来找我挑战。”
越千秋愣了一下，才醒悟到所谓你爹，指的是越四老爷那个便宜养父，紧跟着就不由得为严诩鞠了一把同情之泪。可他到底忍不住问道：“师父在影叔手底下过了几招？”
不会连一招都没撑过，就直接被击倒了吧？
“他累趴下了。”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越千秋脸都绿了。要真是一招打倒，也许严诩还能留一点信心，可这用尽浑身解数却没摸到对方衣袂，严诩这心理阴影怪不得那么可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定主意以后绝不招惹越影这个变态，他却只听到耳畔又传来了越影的声音。
“那丫头是白莲宗的？”
这一次，越千秋简直毛骨悚然，脸上的错愕挡都挡不住。他是想让老太爷消化了那几张纸片，然后再徐徐交待周霁月的出身来历，可越影怎么就知道了？难不成他那时候套话，这位影叔一直都蹲在屋顶或是别的他看不见的地方听壁角？
这简直是谍战片啊！
“如影随形的轻身功夫，是白莲宗秘传，最适合高来高去。我那时候看背影就认出来了。”
说到这里，越影冲着越千秋再次微微一笑，浑然不知越千秋疯狂腹诽今天他笑的次数比从前这么多年都要多。
“说起来，那小妮子勉强也算是我的同门。”
什么，你刚刚不是才说不混门派的吗？
看到越千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越影不禁再次笑了，但那笑容转瞬即逝，随即又是平常时候那刻板到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
“我当年是师门弃徒，和那个小丫头不一样。”
就在越千秋只觉得脑袋再次被雷劈了的时候，鹤鸣轩中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
“小影，把那小兔崽子提溜进来！”
越千秋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值得庆幸的是，越影终究没有像越老太爷说的那样把他提溜进去，还是好好地把他抱进了屋子。

第三十七章 姜还是老的辣
“还好大太太送来了两套衣裳，全都是没穿过的，身量又和周姑娘差不多。”
落霞一面嘴里这么说，一面笑吟吟地帮着周霁月穿衣裳，见对方扯着袖管，有些不大自然，她就笑着说：“可别动，这袖子禁不起拽，快坐下，我给你梳头。”
尽管周霁月一个劲强调自己已经十二岁了，但落霞看她的个头，哪里相信，照旧梳了双丫髻，结了彩色丝绦，随即还把自己逢年过节时的一支碎珠子串的珠钗给找了出来，给她插在了头上，乍一眼看去显得更加娇小玲珑。
而周霁月一直抿着嘴，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自从越千秋回来说，已经把事情告诉了越老太爷，而越老太爷要见她，她就紧张到现在。
在她的心目中，那些朝廷官员全都是最阴险毒辣的坏蛋，吴仁愿就是其中的典型。如果不是越千秋刚刚回来又跑了，然后再次回来时，笑嘻嘻地对她说起和越老太爷联手在五福堂挤兑吴仁愿的那番经过，她或许只会想到立时夺路而逃。
即便如此，当出了西厢房，看到越千秋站在院子里等她时，周霁月仍旧很不自在。她磨磨蹭蹭走到他跟前，小声问道：“真的要去见老太爷？”
“放心，爷爷不是洪水猛兽，吃不了你。”
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如果他真想吃你，你连根骨头都剩不下来。
他打了个哈哈，随即给这个明显紧张过度的小丫头鼓劲道：“这样，你想想你自个的爷爷，一会儿就不会紧张了。”
他说着就冲追星和逐月打了个眼色，见她俩促狭地在周霁月背后推了一把，小丫头不由自主踉跄前行了几步，他就一边走一边在旁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看看我，当年原本是在路边随时可能没命，还不是被爷爷给捡回来养了？我把你带回来就是学着爷爷，他可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是进了鹤鸣轩前头的院子。因为越千秋的声音很不小，呆在鹤鸣轩的越老太爷听得清清楚楚，脸上肌肉忍不住直抽搐。
天字第一号大好人……让朝中他的同僚下属政敌听到，那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偏偏门外越千秋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想想，无论是报你家里的仇也好，要想有个安稳的日子也好，难不成靠你一个人？我才这么一丁点大，想帮你也帮不上啊。可爷爷不一样，他只要跺一跺脚，金陵城也得抖三抖，吴仁愿算什么，爷爷一个小指头就把他给灭了……”
“千秋，废话这么多，还不带人进来？”
越老太爷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再不叫停这小兔崽子，他指不定把爷爷吹成天下第一！
知道越老太爷不耐烦了，越千秋嘿然一笑，随即就带着周霁月进了书房。回头瞥见小丫头目不斜视，微微低垂着头，颇有些紧张的样子，他就笑着上前说：“爷爷，我把人带来了。”
“回头和你算账！”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这才细细端详着进了鹤鸣轩的周霁月。见其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屈了屈膝行礼，他就异常和蔼地说：“你的事情，千秋都和我说了。真没想到，你爹居然是白莲宗的宗主，你在亲人过世后，还遭遇了那样的坎坷磨难，真是难为你了。”
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说话却这样不带丝毫架子，而且还像是一个和善的邻家老爷爷，周霁月刚刚那满腹担心也好，紧张也罢，一下子全都化作了乌有。她不由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喉咙哽咽，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哭着哭着，她只觉得面前好似多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却发现是越老太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当被那双手扶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那粗大的手指，粗糙的手背上。
如果不是在这雕梁画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越府，她必定认为这是寻常务工务农的老人。
“老太爷，我……”
“说实话，自从当年那些读书人鼓噪，弄出来一本武品录，也不知道多少原本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武人颠沛流离。他们的前辈抛头颅洒热血，奋战杀敌，保国安民，功勋彪炳，哪里就碍着人了？就算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能这般自毁长城，武者凋零哪里是什么好事！”
见周霁月显然对自己这番话很有共鸣，越老太爷就笑眯眯地摸了摸周霁月的头，见她犹如小猫似的，露出了眷恋安心的表情，他就瞅了一眼越千秋。
“你就在这里住下，当成自己家没关系。府里屋子很多，你若是想单独住，我就吩咐人去给你收拾，想来你和千秋这小兔崽子呆在一块，没少受他欺负……”
“不不！”周霁月慌忙打断了越老太爷的话，见其有些诧异，越千秋则是满脸尴尬，她就低头说道，“九公子待人很好，他没……没欺负过我，是我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越千秋看到越老太爷扭头看向自己，那眼神分明是说你真会忽悠，他只能理直气壮地嘟囔道：“周姑娘你不用夸我，我这都是和爷爷学的！”
这臭小子还真敢说！
丢了个白眼过去，越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再说，周霁月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可爹也好，师父也好，全都教我做人要自食其力，不能白吃白喝，所以我之前住在破庙时，拿了包子铺的包子，隔几天也会送捆柴答谢，如果一直厚脸皮赖在越府，我实在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她就咬咬牙说道：“老太爷，我给九公子当丫头吧！”
“不行！”
听到这异口同声的回答，周霁月正发愣，越老太爷和越千秋却大眼瞪小眼，最后竟是再次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不行？”
原本有些自尊心受伤的周霁月顿时扑哧笑出声来，只觉得这对祖孙实在是异常有趣。然而，她更好奇的是，两人为什么先拒绝了她，紧跟着却又互相质问。
“小兔崽子，你先说！”
“爷爷你先说！”
这一次又险些异口同声，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乐了。他定了定神，这才认认真真地说出了一番理由。
“清芬馆就那么点地方，不需要那么多丫头。更何况，落霞她们之前是拿周姑娘当客人待的，如果接下来却把她当成丫头，那传出去家里马车撞了孤女，却把孤女带回家当丫头使唤，我也好，爷爷也好，越家也好，成什么了？”
越老太爷顿时眯起了眼睛，须臾就笑了起来：“臭小子，有点见识。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当初能把你捡回来当成孙子养，如今再捡一个孙女也未尝不可！”
见越千秋瞠目结舌，周霁月更是惊呆了，他就笑呵呵地说：“不过，为了你，家里就已经不可开交，要是再多一个就更麻烦了。这样，小丫头你以后就和千秋一样叫我爷爷，至于说法，就说我见了你一问才发现，你是越家一表三千里的远亲。你就先住千秋那儿，等他大点儿再挪出来。至于报答嘛，你闲着没事就给他那儿随便帮帮忙，说起来……”
越老太爷狡黠地一笑：“你从吴府摸出来的那纸片价值连城，够你在越家住一辈子了。”
不过他得先看看裴旭怎么对付那个没人缘的家伙，然后再做定夺！
越千秋只不过是委实不愿意多个姐姐，可如今也和多个姐姐差不多，他不禁异常纠结。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越老太爷接下来又对周霁月说出了几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千秋就要开始认字习武了，你跟着一起，替我好好监督这小子。他那师父最喜为人师，多个旁听的学生那绝对是再高兴不过了！”

第三十八章 严郎初为师
“公子，该起了！”
“再让我睡会……”
一如既往的早起对话，这是越千秋最熟悉不过的，因此，他抱着被子往里头一滚，一副要继续赖一会儿的德行。每逢这个时候，他都异常感激老爷子对家人的体贴。
否则老太爷是要赶着去早朝的，每天寅时那会儿把儿孙全都折腾起来请个早安，然后他拍拍屁股去上朝了，大家再继续回去睡回笼觉，那简直太折腾人了！
可这一次，他没能继续赖上很久，因为耳畔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咳嗽，紧跟着就是一个声音：“都瞧好了，以后这小子要是再偷懒赖床，就用这一招……”
没等那所谓的一招用到自己身上，越千秋就一个激灵醒了，紧跟着近乎鲤鱼打挺似的翻滚到了床尾。等发现床前那个人时，他忍不住再次揉了揉眼睛，随即便惨叫了一声。
“师父，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第一天，你就偷懒，我怎么能不来？”
越千秋头皮发麻，立时看着落霞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公子，辰初还没到……”
那就是还不到七点……让一个七岁小孩子七点不到就起床，何其残忍！
越千秋这时候倒不想长大了，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拾掇得整整齐齐的严诩。刚刚瞥见落霞双颊绯红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要知道，自从那一日严诩来过他的清芬馆后，飞星逐月就成了严郎的脑残粉，就连素来稳重的落霞亦是有点那迹象。可恨这家伙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有张鲜肉脸！
如果这家伙和丫鬟眉来眼去也就算了，他还能在老爷子面前告状；可这家伙真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神，一点留意幼齿的迹象都没有！
然而，严诩却仿佛丝毫不知道越千秋在那疯狂腹诽，他笑吟吟地一把将越千秋从床上揪了起来，就这么直接丢在了梳妆台，努嘴示意落霞去负责拾掇，自己就犹如主人似的在这屋子里四处扫了一眼，旋即很没有风度地靠在了门架子上。
“当年我小的时候，我师父也是这样对付我的，他还教了我那两个丫头一手挠咯吱窝的绝学，刚刚你要还不起来，我就要教你这丫头这招了。”
说到这里，严诩就一本正经地说：“你可别忘了，那天和我约法三章的时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越千秋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无话可说，不得不认命地用半梦半醒的姿态梳洗完毕，然后放掉了一夜的负担。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要吃早饭，就直接被严诩再次拎住了领子。
“早练的时候少吃东西，否则不利肠胃，那个谁，让他先喝点水，把那个杏仁饼给他两块，其余的东西去吩咐一声，热在灶上，回来再慢慢吃！”
这简直是暴君啊！
越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严诩在他房里指手画脚，眼看落霞被称作为那个谁也毫无怨言，立时非常老实地去照做了，他想起日后的生活，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可想想严诩练了整整二十年才有这身手，他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反抗，他还早得很！
等到吃过点东西，混了个半饱都还算不上的状态出了屋子，越千秋就发现一身束身劲装的周霁月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一见严诩和他，小丫头就立时笑着走上前来，乖巧地叫道：“严先生，九公子。”
昨儿个晚上听说居然还要多带一个学生，换成别人，早就因为变身孩子王不乐意了，可严中二此时此刻却半点没有抗拒，反而还笑吟吟地对周霁月打了个招呼。
“到底是自幼习武练出来的，不像这小子似的偷懒耍滑。走，到鹤鸣轩去。”
越千秋不禁大吃一惊：“去鹤鸣轩？不在这儿又或者师父你那儿练？”
“你这儿太小。我那儿倒大，可带着你过去不方便。我嫌人来人往太烦，老太爷就挑了个越府角落，独门独院对外开门的清静院子给我，这样是没人能随随便便跑去那儿骚扰了，可我昨晚把往府里开的门锁直接浇了铜汁，进出干脆翻墙。所以挑来拣去，鹤鸣轩更合适。”
一边说着这话，严诩一边已经是通过那条清芬馆到鹤鸣轩之间的短短巷道，自然没看见背后越千秋和周霁月那面面相觑的表情。
饶是周霁月也曾高来高去潜入吴府打算放火，可住在越府还要进出翻墙的主儿，她还是很难想像。至于越千秋，越老太爷都这么纵容严诩，而且，人居然为了避免越府有人去拜访，直接把门锁都给捣鼓成那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偏偏严诩还头也不回地说道：“说起来，这鹤鸣轩的名字当年还是我起的，那是我在诗经里头最喜欢的一首诗，老太爷到底有眼光，赞口不绝说好，不像越小四，就知道挑毛病，他念书念得一塌糊涂，却还嫉妒我文采好……”
剩下的话，越千秋已经不想听了。他很想说，师父，我眼下叛出师门还来得及吗？
他真想哭着喊着去抱越影的大腿，求影叔把他收归门下，免得将来被严诩荼毒！
当一大两小三个人来到鹤鸣轩前头的院子时，就只见院门紧闭，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越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快步走到鹤鸣轩门前推门张望了一眼，就只见青草和分派来此不久的绿荷都不在，分明越老太爷在出门之前就吩咐好了，把一整个地方都留给他们。
可想而知，这绝对会让越家其他人不满——有大太太坐镇的长房一家子大概除外。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心以为接下来恐怕要从扎马步这种最简单、最疲劳、最枯燥的事情学起。毕竟，他已经看到周霁月自顾自到旁边先练起来了，那进度怎么也不会和他这初学者看齐。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严诩拍了拍他的肩膀，赫然是满脸堆笑。
“和我师父当年教我一样，我先教你玄刀堂的入门功夫，一套很简单的小把戏。”
严诩把这套称之为小把戏的动作耍了一遍，越千秋一眼就看出，竟是和后世分支颇多的五禽戏颇为相似。一套动作打完，他成功打消了心中隐隐对学武的几分畏惧。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武艺绝世的形象看似风光，可背后的血汗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富贵折人骨气，被老太爷娇养得太久，他真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吃大苦的人！
一旁的周霁月看着越千秋笨手笨脚开始模仿学习，严诩笑眯眯在旁边手把手教导，矫正动作，指点呼吸节奏，不时还称赞两句，嘴里最常见的三个字就是乖徒儿，自始至终忙得满头大汗也没半句怨言的时候，她已经早就停下了动作，脸上尽是呆滞的表情。
昨天听越千秋说，严诩就是玄刀堂的掌门弟子，她还有点怀疑，可刚刚看他打那套显然经过玄刀堂改良的五禽戏，她就渐渐心悦诚服了。正因为如此，现在看严诩这样教越千秋，她却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教徒弟还能这么教吗？
她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武，哪一次不是哪个动作没做好，立时被一根小棍子抽下来？
最少也是疾言厉色的呵斥，哪有越千秋这样的待遇？
还称赞呢，越千秋今天这表现，碰到她的师父非得被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她是不是眼力太差，没看出这位严先生是假高手？
只有严诩自己心里美滋滋的。想当初师父教他就是这么耐心细致无微不至，现在他也依样画葫芦，徒儿将来肯定出类拔萃。到那时候，越千秋还会嚷嚷什么不继承玄刀堂？

第三十九章 奇葩的一日游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越千秋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
早起稍微垫一下肚子就去练五禽戏，然后回去吃早饭，上午是正式的武课和骑马，午饭过后小憩一阵子，就是下午的文课，晚上老太爷回来抽查进度，顺便教他点算数，其实主要是老爷子逗孙子，而他这假小孩趁机逗老爷子玩。
渐渐的，越千秋觉得自己之前对严诩的态度着实是有些偏颇。
人是一大把年纪还犯中二，可无论当师父还是当先生，严诩都实在无可挑剔。
至少他知道，自己刚开始学武的动作是多么僵硬，体力是多么糟糕，可严诩却硬是不厌其烦，反反复复提点要领，矫正动作，天底下绝对少有这么耐心的师父！
而在文理上，事实证明，严中二号称考状元并不完全是一句戏言。
至少和他讲四书五经的时候，严诩信手拈来，滔滔不绝，除了动不动就要发表感慨夹私货之外，没什么缺点。唯一让他叫苦不迭的，大概就是严诩对临帖要求严格。从楷体中字开始，他每天都要写上无数，每天手腕都酸疼得要死。
就连周霁月也加入了识字扫盲临帖的大军，每日用那曾经打木桩的手提着笔杆子练字，态度却比他还要认真三分。
一晃就是十天，越千秋已经养成了早上听到严诩那熟悉的脚步声，就反射性起床的毛病……不，好习惯。可这天他实在是有些犯懒了。
本来他就不是那么勤勉的人，他不指望周末双休，可十日一休沐，这总得是应该的吧？
因此，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快天明时，他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用被子把整个人全都罩了起来，只想着到时候能够多抗衡严诩一会儿。可就这么如临大敌地提防了不知道多久，他最终被人推搡着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日子每天早上必来的严诩，而是落霞。
这一次，察觉到反常的他反而一瞬间醒得炯炯的，也不说要赖一会儿的话了，直接一掀被子坐起身来，皱起眉头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乖徒儿还真是想着师父！”
随着这个声音，严诩笑眯眯地进了屋子，见越千秋一张脸瞬间僵住，他方才打哈哈道：“今天我可是辰正过后才来叫你的。劳逸结合，哪有日日苦练苦读的道理？今天咱们出去逛街，叫上霁月一起，你想去哪就去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越千秋眼睛瞪得老大，等再三确定严诩不是耍自己玩，他立时动作敏捷地窜下了床。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世界里长这么大，因为去邱楚安家和去同泰寺找严诩，他七年中统共就出过两次门，其他时候全都憋在家里。再这么下去，他就成大家闺秀了！
书上看来的东西毕竟是管中窥豹，而之前两次出门，他除了发现金陵颇为富庶，秩序也还尚可，根本没来得及看出太多东西，今天这次出门怎能错过？
正因为心里想着出门好好看看，一顿早饭他吃得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可消灭了大半时，他突然灵机一动，放下筷子就对一旁的严诩问道：“师父，能多带一个人吗？”
“嗯？”严诩正在心里默念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听到越千秋这问题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还有你那个侄儿？没问题，只要他肯去，我自然无所谓多带一个！”
越千秋立时对落霞努了努嘴，但心里却着实有些吃不准大太太的态度。
现如今他多了严诩这么个出身很不错的师父，老爷子甚至连鹤鸣轩前院都腾了给他练武，把鹤鸣轩直接给他当了读书的书房，这越家其他人会是什么心思，这完全可以想象。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举目皆敌，可架不住老爷子根本不怕给他树敌！
要说比起狗眼看人低的二房和三房来，大太太的态度一直都显得善意而公允，而越秀一那小家伙也挺好玩的，算得上是个靠谱不会拖后腿的。就不知道大太太愿不愿意让长孙和他这个越家养子厮混在一起了。
就在落霞去了约摸两刻钟之后，已经换好出门衣服的越千秋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分辨出其中一个正是同年小侄儿的，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连忙快步出去，却见一身石青色衣衫的越秀一正在那期期艾艾地和周霁月说话。
惨不忍睹的是，小家伙说得都是些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之类的废话……
“长安。”
越秀一扭头发现是越千秋来了，脸上不禁流露出了几许纠结，但最终还是规规矩矩上前弯腰作揖道：“九叔。”等看到严诩时，他又上去毕恭毕敬行礼，叫了一声严先生。
知道这铁定出自于大太太的耳提面命，越千秋也就不取笑他了，干笑一声便大手一挥道：“好，人都到齐了，师父，咱们出发！”
严诩见状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当下打趣道：“用得着这么猴急？你还没说想去哪呢！”
“去……”越千秋倒是听后院仆妇说过不少金陵名胜，可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那些文人墨客，简而言之就是衣冠闲人爱去的地方，他实在兴趣不大。因此略一思忖，他就看向严诩道，“师父，我又没怎么出过门，还是你带路吧，我们三个要去金陵最热闹的地方！”
越千秋想得很简单，人越是多的地方，越是能看出一个时代的缩影！
然而，带着侄儿，萝莉在侧，最终来到了地头时，越千秋终于意识到，让严诩这种人带路挑地方，那是多么不靠谱的一件事！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地方，倒是一座酒楼上布设雅致的一间包厢，问题是，临窗的地方正传来阵阵喧闹，那噪音之大简直不逊于后世的各种体育场。问题是，这下头不是在比赛蹴鞠，又或者斗鸡遛狗，而是……在，杀，人！
简而言之，这竟是刑场！
带三个孩子来看斩首示众，他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闲了……
相比外间喧闹，包厢中一片死寂，严诩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可他却没事人似的站在窗口，手里还用牙签插着一块蜜饯，津津有味地吃着。也许是发现后头气氛越来越僵，他就头也不回地笑道：“怎么，千秋和长安也就算了，霁月你连人都杀过，还怕看杀人？”
“谁……谁杀过人了！”周霁月脸上涨得通红，一下子结结巴巴了起来，“我，我没有……”
“师父逗你玩呢！”
越千秋不得不出面给周霁月解围。他镇定了一下心神来到窗口，见下头刑场上跪着的并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溜四个犯人，至于犯由牌，他就是再好的眼力也不可能看清。可是，监斩官竟然是刑部尚书吴仁愿亲自充当，这还是挺稀奇的。
他不禁皱眉问道：“师父，不是听说春夏不行刑，杀人都要拖到秋后的吗？怎么今天会杀人？”
最重要的是，严诩怎么知道的？还是老早就计划好把他们带过来看人头落地？
“有些死罪，叫做斩立决，也就是决不待时，不等秋天就可以……”
严诩做了个手掌下切的手势，眯缝了眼睛，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这是刑部前一段日子主抓的，一个被除名的小门派谋反的案子，审结之后报大理寺核准，皇上一批复，当然就今天立刻咔嚓了。”
越千秋知道刑部尚书吴仁愿曾经当过巡武使，隐约猜到了点儿什么。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周霁月的一声惊呼。等转过头时，他看到的赫然是一张惨白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我看到七叔了……怎么是他……他居然还活着……”

第四十章 你不说，我就去抱大腿
越府跟出来的家丁和下人都在楼下，门外只有越金儿守着。
此时包厢中就是严诩，还有三个年龄加一块也不如他大的小家伙。
当周霁月这一声七叔过后，越秀一恰是满头雾水，随即就看见严诩和越千秋那两张面面相觑的脸。这时候，小家伙终于发现，好像就只有自己不怎么清楚内情。
醒悟过来之后，越千秋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砰的关上了窗。紧跟着，他就立刻向严诩低声问道：“师父，这包厢隔音吧？”
严诩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这刑场又不是临时的，不论秋决还是其他时候杀人都在这里。难免也有达官显贵来看仇家人头落地，说不定还会商量点什么密事，你说隔音不隔音？”
“那这儿没有安什么铜管地听吧？”越千秋一面说，一面还四处敲敲打打。
这一回，严诩那张脸顿时快崩溃了。他没好气地拎了越千秋回来，使劲揉了揉那小脑袋：“你这都是从哪儿看来的？私设铜管地听，甭管背后有没有后台，抓到就是一个死罪！再说，我带你们来的地方，又有我在，还会不安全？”
越千秋这才如释重负。他也顾不得越秀一在场，更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把周霁月给摁到一张椅子上，认认真真地问道：“周姑娘，你刚刚说的七叔，那也是白莲宗的人？”
失魂落魄的周霁月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但犹豫片刻，竟是又摇了摇头：“师父说，七叔叛门而出，投靠了仇人，早就把他从白莲宗名录上除名。后来还有好几拨人去追杀过他，有人亲眼看到他落水，肯定是死了。”
幸好幸好，吓死我了！我就怕那是你至亲，你一时想不通要劫刑场，那我就疯了……
越千秋简直如释重负，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严诩的声音。
“叛门而出，投靠仇人？唔，他投靠的应该就是刑部那个没人缘吧。”
周霁月的眼神终于恢复了焦距，煞白的脸上也少许有了一丁点血色。她看看严诩，看看不明所以的越秀一，最终目光落在了若有所思的越千秋身上。
在她心目中，那个在大街上把她带回家，然后又给了她安逸生活的九公子，是最可靠的人，可靠程度甚至超过越老太爷！
“九公子，虽说七叔早就被白莲宗除名……不，现在根本就连白莲宗也没了，可他毕竟是我爹嫡亲的弟弟，我小时候他也对我很好……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叛门，也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在这儿等死，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越千秋最怕女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哪怕是萝莉。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可禁不住周霁月那眼神太过炽烈，甚至还有几分崇拜和憧憬。
他暗叹难得休息闲逛也会碰到这种倒霉事，脑筋却不得不飞速开动了起来。
突然，他扭头瞥了严诩一眼。他心中一动，立时一把将越秀一拖了过来。
“长安，交给你一个艰巨重大的任务，你在这儿看着周姑娘，千万别让她做傻事，否则爷爷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我和师父一块儿去想想办法……”
越秀一根本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直接就被越千秋推到了周霁月面前。等他反应过来时，越千秋已经拽着严诩直接出了包厢！这时候，他只能在心里大骂了越千秋一千遍一万遍，却还不得不对小丫头挤出了一个笑脸。
在他心目中，太爷爷肯定不会撒谎，说周霁月是家里远亲，那就肯定是。既然如此，甭管人出自曾经《武品录》下十二门的白莲宗是如何令人震惊，可爷爷既知道，那就没事了。
且不论越秀一是如何拙劣地安慰人，当越千秋把严诩给拖出了包厢之后，他看到越金儿正依靠着栏杆在门外守着，见他们师徒俩出来，立时愣了一愣，他就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随即立时压低了声音直接问了一句。
“师父，你不会是早知道今天这情况，所以带我们来看杀头的吧？”
面对这么直截了当的问题，严诩不禁有些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不是你自己没想好要去哪，所以我才带着你们来看热闹吗？怎么出了事又赖我……”
“师父，说重点！”越千秋委实没有尊师重道之心地粗暴打断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呐！是不是你和爷爷早就商量好了，今天我就是不想来，你也会想办法带我们来？”
发现严诩倏然色变，对面的越金儿显然也听到这话，脸色极其不自然，其中玄虚越千秋自然秒懂。他用力拽了一下严诩的袖子，等到对方终于无奈地蹲了下来，脑袋和他平齐，他这才凑上去耳语道：“师父，给我透个底，今天这个……”
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不会出乱子吧？”
严诩早知道自己这个徒儿非同寻常，眼下听到如此生猛的问法，他自然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你爷爷给人下的套，那还用说吗？”
他朝左边一间包厢努了努嘴，声音变得若有若无：“隔壁是刑部侍郎高泽之，世家出身，和那个没人缘的家伙天天在刑部打擂台的就是他。”
越千秋面色古怪地瞥过去一眼，紧跟着又落在了自家包厢紧挨的右边另一间上，少不得也用手指戳了戳：“那这间呢？”
严诩很想避开这个话题，奈何眼下自己是蹲着，根本躲不开越千秋的目光，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轻轻咳嗽一声，这才干笑道：“是我娘，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来了。”
越千秋已经悚然了。自家包厢左边一个刑部侍郎，右边一个东阳长公主？
想到刑场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吴仁愿，他简直觉得这位一无所知的着实可怜极了。然而，他最想知道的却是最后一个问题。
“那周姑娘那位七叔的事，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大概……也许……可能……”见严诩再次开始东张西望，越千秋实在气坏了。
爷爷狡猾，他知道，就连武力值低下的这个缺点，也早就被越影给弥补上了。现在更多了严诩这个连娘都不要，却愿意跟着摇旗呐喊的家伙，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面无表情地转头折返包厢，可就在快到门口时，他脚下一挪，突然出现在右边包厢门口，一本正经敲了敲门。须臾门打开，他仗着人小敏捷，直接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紧跟着门竟是关了！
蹲在地上的严诩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千秋出人意料的举动，无辜并无助地看向了越金儿。
当初两人在同泰寺中还打过一场，可如今给越金儿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这位东阳长公主的独生子，当然更不敢招惹东阳长公主。他立时一个旋身挪开栏杆旁边那位置，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严先生，我去看看下头如何了！”
眼见越金儿闪得飞快，严诩不禁呆若木鸡。
这烂摊子就丢给他收拾了？早知道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告诉越千秋，自己母亲在这儿！
越千秋那小子他是见识过的，相当会折腾，这要是万一和他母亲混在一块，恐怕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今天楼上除却高泽之，裴旭也亲自来了，还有好多要紧人物也来了，可谁知道他严诩的老娘也会来啊！
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敲门！越老太爷，你在哪？

第四十一章 原是性情中人
尽管是相邻的两个包厢，但越千秋猫着腰一窜进去就发现，这里的陈设和隔壁自己呆过的那一间大相径庭。窗边是一张古朴的方桌，上头搁着一个金莲花盖子的碧玉香炉，袅袅香烟从中透出，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馨香。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别人的地方怎可乱闯，你家大人呢？”
靠着严诩这几日的熏陶，越千秋敏捷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揪自己的手，一溜烟跑到了独坐窗边的东阳长公主面前，笑吟吟地抱拳行礼道：“长公主安好。”
东阳长公主对于门前动静不太在意，可当那本以为是误闯的孩子冲到面前，又听到这一句问好，她方才把原本投在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认出是越千秋，最初神情寡淡的她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千秋？你不好好和你家里人呆在一块，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听师父说长公主来了，他不大好意思进来见您，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就独自进来给长公主问个好。”
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想就算严诩敢在外头听壁角，也绝对不敢戳穿他，更不敢闯进来。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东阳长公主眉眼间那浅浅的皱纹完全舒展了开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了非常动人的神采。
“好孩子，你用不着为他说话。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他知道我来，退避三舍还来不及，更何况是见我？”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就笑吟吟地招手道：“早听说越老头把你当成宝贝似的，那天我也没来得及多问，你过来我这儿坐，让我好好看看。”
越千秋上次承蒙这位长公主随手给见面礼，落下了一荷包私房珠子，可又是被摸头又是被掐脸，他也实在是有些发怵。
所以，他哪里敢往东阳长公主身边坐，眼珠子一转就直接爬到东阳长公主对面的椅子，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这小大人似的举动不禁引得包厢中两个婢女莞尔一笑，其中开门的那个就摇摇头道：“幸亏我眼睛好，一眼瞅见少爷就在外头眼巴巴看着，否则万一把九公子当刺客动起手来，那不是就出大乱子了？”
堂堂长公主出门，包厢中却统共只有两个婢女，越千秋知道她们绝不可能是庸手，这会儿不但不怵，反而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姑姑们慈眉善目，我又眉清目秀这么可爱，你们怎么舍得下手？再说我跟着师父好歹练了几天，打不过躲，躲不过跑，长公主总认得我的。”
听越千秋自诩为可爱，东阳长公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嘴里含着的一口茶立时喷了出来。
眼见越千秋往下一滑，直接躲桌子底下去了，避开了这无心一击，她一面连忙让婢女过来收拾，一面笑骂道：“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和阿诩小时候一个德行！”
说归这么说，当越千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等桌椅擦干净了，照旧笑吟吟坐下，她往窗外瞟了一眼，随即就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
“我听说今天刑部那个没人缘来亲自监斩重犯，这座观刑最好的酒楼，三楼包厢一个不少都订出去了，所以就硬是从别人那儿抢了一个包厢，也过来凑热闹。本来以为越老头会亲自来，没想到是阿诩带着你们几个小孩子。”
“别说长公主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越千秋委实不客气地把严诩给卖了，把早起说今天休息，诓骗了他们来刑场的事说了，这才涎着脸说：“长公主，今天这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和我说说？师父和爷爷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我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周霁月的请托他其实不大在乎，毕竟人家七叔和他又不熟，谅那丫头有越秀一和严诩看着，也不可能劫法场。他可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没那能耐，还不如到东阳占公主这儿探探虚实。毕竟，越老太爷到底想干什么，他很希望弄清楚。
东阳长公主一直都盼望儿子娶妻生子，也让自己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想想越小四离家出走，越老太爷竟是抱了个孩子回来记在儿子名下，现在这个小孙子都养这么大了，她不禁着实有些羡慕嫉妒恨。见越千秋小大人似的，一贯并不好说话的她竟是破天荒解释了起来。
“刑部那个没人缘当过两任巡武使，现在又是刑部尚书，总理天下刑名的同时，凭十八卷武品录，还管着天下各大门派的事。所以，但凡武品录除名的门派不肯就地解散，还在私底下聚集在一起，收徒授艺传承，就轮到刑部总捕司出手剪除，大多数是废了武功自生自灭，有时候遇到负隅顽抗的，自然少不得就要扣上个谋反的罪名。”
越千秋一直对吴朝提防武者的风气很不感冒，再加上严诩天天自诩玄刀堂掌门弟子，把个复兴门派的任务当成了人生目标，他少不得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既然门派的人这么不受待见，那长公主当年怎么会让师父去学武的？”
这个问题就犹如点燃火药桶的炮仗，一下子就把东阳长公主给惹炸了。
“早知道他现在这么混账，我当初宁可养一个病秧子，也不会让他学半招武艺！”
发过火之后，东阳长公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会儿，最终意兴阑珊。
“这话也说得偏颇了，他师父是个挺不错的老头，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阿诩是我这个长公主的儿子，读书读好了不能科举，练武练好了不能去打仗，他还能干什么？让一个有本事的人在家里混吃等死，谁受得了？”
“若不是阿诩他师父调教得好，就凭阿诩当年弱鸡似的身体，不知道能活到多大，所以我就算知道他师父来教习武艺是带着动机的，也没在意，只想着要能保住我这根独苗，我自然会回报他。可到头来，他是把阿诩给教得四体康健，我却没帮上他的忙。”
“玄刀堂那会儿是下十门中吊榜尾的门派，地方小，人也少，那一任的巡武使虽说不是刑部那个没人缘，可也一样冷脸无情。考核之后，当地官府又拿出过往案卷，硬是说玄刀堂的弟子有做过犯禁的事，豪绅地主闹一闹，巡武使自然大笔一挥将玄刀堂除名。”
“我那时候也想过看在阿诩的师父面上，保一保玄刀堂，可此事就算是皇兄说话也不算。朝中世家也好，寒门也罢，对这些门派全都是严防死守。说是祖制不能改……狗屁祖制，这又不是太祖爷定的，还不是后来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腐儒定的规矩？”
越千秋不禁问道：“听说这些年已经除名了三个下品门派，其余门派就没有鸣不平的？”
“狗屁的鸣不平！上三门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中六门虽说按照规矩是要有降级的，可这些年稳稳当当，自然乐得少些竞争。当时玄刀堂要想留在武品录，要三品官员五人担保，可除却越老头，满朝没人肯出头！可怜阿诩他师父一辈子要强，后来就那么去了……”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已经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七岁孩童，竟是眼眶微红，哪里还有当初直闯五福堂，把吴仁愿等一群官员挤兑得不敢吭声的强势和泼辣？
她擦了擦眼角，随口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刚刚那一丝软弱无影无踪：“我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祖制，一条条规矩定出来，就是为了把人的手脚绑得死死的。换成开国，公主嫁什么夫婿轮得到文官指手画脚？公主的子孙不可科举，不可领兵，那也是狗屁！”
越千秋终于大略明白了一点，这年头的江湖也好，门派也罢，全都沦落成了仰朝廷鼻息的附庸。可就算是朝廷，皇家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的，反而被规矩祖制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严诩此时此刻有没有在外头听见东阳长公主的这些心里话，可他听见了，对这位长公主不知不觉印象大好。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只见一个婢女匆匆过来，低声对东阳长公主提醒道：“长公主，时辰差不多了，大概就要行刑了。”
那一瞬间，越千秋方才想起这件正事，不由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慌忙往窗外刑场望去。当听见下头果然有报子叫了一声午时三刻，他正心想这满楼上那么多官员总不可能是来看热闹的，爷爷也该有所布置，却只听楼上左近也不知道哪间包厢里传来了一声大喝。
“呔！”

第四十二章 刑场突发事件
有大侠劫法场？
有微服私访的高官，甚至白龙鱼服的皇帝老儿发现冤屈，于是高喊刀下留人？
又或者待决死囚的家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一瞬间，越千秋的脑海中转动了不知道多少经典的场面。他立时双手扒着窗口，唯恐错过了一场好戏。可是，那一声呔之后，出声的人就没动静了，这简直连雷声大雨点小也算不上，而是还没开始就结束，就和看书刚有个精彩的开头就太监似的。
然而就在此时，刑场高台上亲自监斩的刑部尚书吴仁愿面无表情一拍桌子。顷刻之间，刑场的高台底下竟是钻出来无数手持钢刀的黑衣捕快，团团将刑场围住。
更有一队人如狼似虎地朝这座酒楼飞扑了过来，稍有人阻路就被刀柄拍翻打倒，分明是刑部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早有准备。
而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黑衣捕快们动作的同时，吴仁愿的手中，那一枚行刑的签子已经高高抛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翻滚，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而这时候，刽子手那雪亮的鬼头大刀已经高高抡起，仿佛随时都会划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取下四条人命。
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听到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利啸。下一刻，他那属于小孩子那良好的动态视力就捕捉到，一个物体几乎是倏然间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明飞行物以极高的速度疾速破空，恰恰赶在那枚行刑的竹签尚未落地之前，狠狠撞了上去。顷刻之间，竹制的签子立时解体，在空中爆成了好些碎片激射开来，其中一块碎片甚至准确地击中了一个刽子手的下巴，把人直接击晕了。
那家伙原本正想要抢着把犯人的头先给砍了，好向尚书大人领功，现在却首先倒了霉。
这短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越千秋却只觉得整个人的呼吸都几乎摒止了，甚至连吞咽唾沫的功能也仿佛为之丧失。
他见识过越影犹如鬼魅的身法，也见识过严诩能够把镇纸当泥巴，捏出个手印的真功夫，可是，这都不如那准确击中那枚民间俗称批死签的暗器。
刚刚哪怕他就算眼睛都瞪酸了，也愣是没看清楚那不明暗器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他心中免不了有些遗憾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些许感应，一时侧头往左边看去。
却见相隔大约两三个包厢的一个窗口，一道人影犹如轻烟似的钻了出来，凌空一个转折，直接窜上了这座三层酒楼的屋顶。几乎是下意识的看热闹本能，他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而亏得如此大胆的举动，越千秋看清楚了那个立在屋檐上挺拔身影。尽管对方从头到尾连带脸在内，全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斗篷中，甚至连身材是胖是瘦都看不见，可他仍是忍不住盯着对方狠狠多看了两眼。
就在他认为，对方会当众对刑部尚书吴仁愿嚷嚷两句狠话的时候，他却捕捉到了对方探手入怀的动作。不只是他，已经把这座酒楼团团围住的刑部捕快们也发现了这一动作，一时如临大敌。
顷刻之间，这些人纷纷就地蹲下，或是从怀中，或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三下五除二一拼接，人人的手中都多了一块如同盾牌似的物体。
随着每个人都将其高高举在了头顶，从越千秋的角度俯瞰下去，这场景像极了雨天打起来的一把把雨伞。
可众目睽睽之下，屋顶上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却并未展现出之前一枚暗器打掉批死签的神妙功夫。此人从怀里重新伸出手时，手中抓着一大摞纸片，在空中猛然往下一挥洒。就只见无数纸片犹如雪花一般在空中飘飘洒洒，那场面简直犹如天女散花，煞是好看。
到了这时候，越千秋已经是完全看傻了。
如此雷霆一击之后，竟然不是劫法场，而是……撒传单？这完全是抡起大刀砍苍蝇吧？
不但是他，这边众多包厢中看今日行刑的宾客们，也全都发出了不小的喧哗。
可比他们更加惊怒的，无疑是刑场上的监斩官刑部尚书吴仁愿。不用他厉喝吩咐，立时就有捕快爬起身往酒楼冲去，而更多的人则是使尽浑身解数去抓空中飘荡的纸片。
然而，此时恰是一阵风吹来，那原本就因为从高处落下而四散开来的纸片被呼啦啦一吹，立时随风飘落了开来，笼罩了方圆老大一片天空。
而更让吴仁愿脸色发白的是，那个黑衣人仿佛没发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捕快冲入了酒楼，随手从怀中一掏，恰又是一堆纸片高高往天上一抛。
越千秋已经是嘴角直抽抽。抛传单很常见，跑高楼上抛传单也很常见，可闹出这么大的轰动，只为了拉风地抛传单，实在是他生平仅见。可即便如此，看到屋顶上已经有动作麻利的捕快追了上去，他还是暗中捏着一把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倒不至于一定这么认为，可要是让吴仁愿得意，他万万不情愿。
可偏偏在他眼看就能亲眼目睹一场激战的时候，那空中飞舞的纸片无巧不巧，竟是有一张被风一吹，突然朝他飞了过来，直接啪的一声撞在了他的脑门上。
遭遇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原本就半个身子吊在窗边的他不由得一愣，可下一刻，他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倏然击在背心，这下目不能视，背后又传来了一股大力，他不禁整个人头朝天往下跌了出去。
越千秋哪曾想会遇到如此无妄之灾。
当此时，他却也顾不得屋子里东阳长公主的两个婢女是不是有一手很好的功夫，严诩是不是就在隔壁一直都关注着这边，会不会出手救他，下面那么多捕快正虎视眈眈守着，会不会有人恰好接着他……他想到的只有唯一两个字。
自救！
可除非是武艺大成的高手，否则要和自由落体的地心引力抗衡，那实在是难如登天。
头朝下跌出去的他伸出双手，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够得着的东西，不管是窗户还是别的。
可他刚刚那一下是往前翻下去，此时伸出手去，却徒劳地和二楼窗户擦手而过。
而更让他又惊又怒的是，下头围着的捕快非但没有准备接人，而是呼啦啦四散开来，更有人抽出刀来对准了他，仿佛他一旦落地摔不死，就要上来砍上一刀！
这辈子第一次落到这般险恶的处境，越千秋反而不得不冷静了下来。
此时留给他的时间不过瞬息之间，他尽量调整蜷缩着身体调整姿势，力求在着地时能够减缓一下冲击力。与此同时，他在下坠时扯开喉咙的大叫也已经在空中回响了开来。
“杀人啦！”
几乎就在那最后一个字出口，自己就要和大地来上一场亲密接触时，越千秋只觉得背后陡然之间被一股大力抓了一把，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嘶拉一声，仿佛是衣服被撕破了。
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还以为最终难逃一劫，可小腹却随之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弹力，等他醒悟到是有人的脚尖在他的腹部轻轻勾了一下时，他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再次飞上了高空。
从高处看到那个倏然间落在一群捕快中间，身穿黑衣斗篷的神秘人，越千秋简直觉得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飞身下来救他的，不是严诩也不是东阳长公主的婢女，是这个撒传单的？
卧槽，他今天以为自己是跑龙套的观众，敢情他还是配角吗？

第四十三章 就是砸你！
当越千秋在半空之中被严诩一把抓住，随即被人从窗口拎回自己的包厢，而不是东阳长公主那个包厢的时候，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心里却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他脑袋比真正七岁小孩聪明，可武力值太低仍然是致命伤！
尽管当初越老太爷让他去邱楚安那边拜师求学的时候，他就曾经软磨硬泡，说是更想要跟着越影学武，内心深深希望在这个不那么安稳的世道，能至少有自保之力。
可是，当真正有了严诩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老师，他却生出了懈怠之心。
之前那十天，他虽说每日早起的锻炼和上午正式的武课常常汗流浃背，每日睡下的时候也是腰酸背痛，可他真的就已经尽全力了吗？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今天这种场面，难不成他还要把生死寄托在别人的援手上？
回头等伤养好了，非得好好练武才行！
“九公子，九公子？”
“喂……九叔，你没事吧！醒醒，喂！”
“他娘的，要是让老子抓到那个暗算千秋的家伙，我活剐了他！你们两个让开，看我的！”
就在严诩想起师父以前常用来对付自己的一招，连忙拿起一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正准备直接喷在越千秋脸上时，却只见人仿佛猛地回过魂来，和他大眼瞪小眼之后，竟是一闪身避开了去。这下子，他一口水喷了一半在地上，自己倒是呛得不轻。
“咳……咳咳……臭小子，既然没事还这么吓我！”
越千秋这次没再和严诩抬杠，突然转身又走到了窗前。可这一次，还没等他探头往下张望，就只觉得两边胳膊全都被人死死拽住，侧头一瞧，得，左边是满脸紧张的越秀一，右边是满脸忧切的周霁月，分明生怕他再次一头栽倒下去。
“放心，栽过一次，怎么还会栽第二次？”越千秋耸了耸肩，再次看了一眼左右，脸上虽仍是一片煞白，但语气却犹带轻松，“师父，你想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不对？”
“你还敢说！我刚刚魂都没了！”
严诩气冲冲上前，一手死死扳住了越千秋的肩膀，眼睛抽空往下头瞟了一眼，就在这时候，他只见那陷身黑衣捕快之中的黑袍神秘人，其一身宽大的袍服突然诡异地鼓起，以他多年在外飘荡的心得，立时为之色变，第一时间喝道：“捂耳朵！”
越千秋反应最快，当他看到周霁月赶紧捂住耳朵，越秀一则双目圆瞪呆呆地在发愣，他立时没好气地直接伸出双手按在了小家伙的耳朵上。随着自己的耳朵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他如释重负，可随着尖啸突然响起，他依旧只觉得耳朵极其不舒服。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没放过底下的场面。
就只见一大群黑衣捕快被那贯耳魔音折腾得东倒西歪，那黑袍神秘人陡然之间袍服再次鼓起，趁机直突横扫，轻轻松松击开了一个缺口。而那个打开的缺口不是对着别处，正是对着他所在的这一座酒楼！
混战之中，他又只见一团烟雾倏的砰然爆开，等烟雾散尽时，他隐约只见三四把刀剑终于追上捅入了那个黑影，顿时几乎连呼吸都摒止了。可当那鼓起的黑袍最终犹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软软掉落在地，里头的人却不见踪影，他方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原来是金蝉脱壳……幸好幸好，那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哪！
下一刻，捂着他耳朵的那双手就放了开来。
紧跟着，就是严诩那气急败坏的叫嚷：“让你捂耳朵，你小子就知道添乱！”
越秀一终于如梦初醒，见越千秋打哈哈敷衍严诩，一脸没事人似的，想到他刚刚才险些掉下楼去，乍然脱离险境却还不忘想着自己，他不禁羞愧地讷讷说道：“九叔，都是我……”
“行了，咱们谁跟谁，用得着说什么客气话？”
越千秋笑嘻嘻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转头对严诩做了个鬼脸，他也是自忖有严诩在，这才做个好人的。他俯瞰着底下无头苍蝇一般的那些黑衣捕快。眼见四个待决死囚竟是被押回囚车，今日明显不会再行刑了，他就冲着周霁月咧嘴一笑。
“不管怎么说，我刚刚往楼下那一摔，至少把今天这场看杀头的大戏给搅和没了，这下子，你不用担心你那七叔了。”
“九公子！”周霁月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我宁可这辈子再见不到七叔，宁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要你那样吓我！”
这次轮到越千秋愣住了。他倒不会错认为十二岁的小萝莉对自己表白，可是，她把自己看得比那个曾经儿时对其不错，却最终叛门而出的七叔更要紧，他还是挺高兴的。
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家收留的孤女老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外头的极品亲戚，否则到时候来个人说几句客气话就把人给接走，他不是白忙活……咳，应该说爷爷不是白忙活了？
严诩看着越千秋一头摁下越秀一，一头安抚周霁月，不禁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太像当年的越小四，简直怀疑人不是老太爷捡回来的，而是把越小四在哪生的私生子给抱了回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包厢门被人轻轻敲响，紧跟着就直接被人推开。
而他到了嘴边的呵斥，在看清楚那个进门的人之后，直接憋回了嘴里。
进屋的竟然是东阳长公主！
看到严诩有些别扭地把头转向窗外，越千秋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可他这不咳嗽还好，一咳嗽，他就听到清晰的呲啦一声。
刹那之间，他上身的衣裳就从背上豁开成两片，软软垂落到了胸前，样子煞是滑稽。而直到此刻，他方才感觉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却不知是救他的人抓的，还是更前头被人偷袭那一下给打的。严诩赶紧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看，随即就气得骂了娘。
“他娘的！两处伤，一处大概是给那个黑衣人抓的，另一处小淤青则是被人暗算的，要是我在你身边，怎么也不会放过那出手暗算小孩的家伙。”
东阳长公主知道严诩是在埋怨自己，不禁为之默然。她仿佛没看到闹别扭的严诩，径直走到越千秋面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定人确实安然无恙，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反应慢了，桑紫倒是追了出去，可她正好看到了屋檐那个暗算你的刑部捕快，轻身功夫又不是强项，满以为下头那些捕快怎么也会接着你，所以就决定先去追凶，可屋顶上那些刑部的捕快竟是包庇了下手的人，她非但没抓到人，还险些被捕快当犯人拿了。”
严诩也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是你掉下去之后才发现的，结果比那个神神秘秘的黑衣人慢了半拍。要不是他突然下来救了你，我简直都没法对老太爷交待了。”
越千秋这才知道还有如此内情，想想东阳长公主口中那个婢女桑紫的选择虽说有些冷酷，却也是很准确的判断，而严诩稍稍慢了点也很正常，毕竟那就是一闪念间的事。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会想到，刑部那些捕快，面对个从楼上跌落的小孩却还要杯弓蛇影，如临大敌。而且，暗算他的竟然也是个刑部捕快，这是有人陷害吴仁愿，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候，包厢外头突然传来了阵阵喧闹，紧跟着，大门就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全都给我滚出来，刑部尚书吴大人要逐一问话……”
悍然闯进来的人这话还没说完，心头憋着一肚子火气的越千秋一个转身，从桌上抓起一个杯子，随即旋身重重丢了出去。
他人小，劲不大，可跟着严诩练了十天的武，此时含恨出手，准头却很足，竟是不偏不倚直接砸中了来人的嘴！
当来人一声哎哟惨呼往后栽倒，他心中倏然一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绕过倒地者砰然把包厢门给关了，将后头呼啦啦好几个黑衣捕快堵在了门外。当外间砰砰砰砸门声响起时，他就大声嚷嚷道：“不好啦，有人要行刺东阳长公主！”
那一瞬间，包厢中的其余人一时如同泥雕木塑，包括被越千秋拿来顶缸的东阳长公主。
嚷嚷了这一声之后，发现外间那疯狂的砸门声戛然而止。越千秋如释重负。
他瞅了一眼地上呻吟不断的那个捕快，突然冲着严诩勾了勾手。
“师父，帮徒儿个忙行不？”

第四十四章 骑虎难下
等严诩满脸疑惑地过来，越千秋就跑了过去，把人拖得蹲下之后，他就在严诩耳边小声说：“师父，打昏他，给我报仇！”
严诩顿时哭笑不得。可这种小事，他怎么会让可爱的徒弟不高兴？
他非常干脆地伸手轻轻在那黑衣捕快脖子旁边一点，就只见人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可下一刻，他就目瞪口呆了起来，因为越千秋却是直接伸手到人怀中掏掏摸摸，像极了鬼鬼祟祟的小偷。
当越千秋最终喜形于色地站起身，手中拿着一块东西时，他就更莫名其妙了起来。
刑部总捕司捕快的腰牌？越千秋要这玩意有什么用？
可这时候，越千秋又凑到了他的耳边：“师父，我背上那块被人暗算的淤青什么样的？”
从严诩那儿得到答案，越千秋又冲到桑紫身边，拽拽袖子把人拉得蹲了下来：“桑紫姑姑，暗算我的人用的什么暗器？”
桑紫不大明白越千秋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耐心地小声说道：“你掉下去时我追了出去，只看到那暗器又回到了暗算你的人手里，倒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里，越千秋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越千秋刚刚这一嗓子的穿透力，一下子惊动了三层楼上，从宾客到随从，再到掌柜和跑堂伙计在内的所有人。当然，那些如狼似虎的刑部黑衣捕快，没有一个漏过这句话的。
最最震怒的，却是刚刚一脚踏进这座酒楼的刑部尚书没人缘……不，吴仁愿。
他只想到立时封锁这座酒楼盘查，却忘了这种地方并不是没有达官显贵来的。
这些人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怜悯之心，只会看着鲜血和哀嚎，谈论阴谋诡计！
这还不算，仿佛是那个孩童的叫嚷一语惊醒梦中人，须臾这楼上竟是惊呼不断。
“你们要干什么？竟敢冲撞刑部侍郎高大人，有没有规矩！”
“没长眼睛吗？御史中丞裴大人在此！”
随着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吴仁愿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他骇然发现，一二楼暂且不论，三楼整整十个包厢赫然高朋满座，和他不对付的人比如东阳长公主，他的政敌比如御史中丞裴旭和刑部侍郎高泽之……除了越老儿不见，林林总总竟是全了！
眼看那个狼狈下来的刑部总捕司一等捕头陈明满脸惶然站在自己面前，他断定之前那个当街抛洒纸片，而后又金蝉脱壳的家伙就躲在这酒楼中，隐藏在那些达官显贵中间，虽知情势复杂，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当此之际，他正想开口稳定军心，务必排除万难把人揪出来，却不想又听到了最初那个孩童清亮的声音。
“长公主好端端的在包厢里，你们踹门闯进来，还嚷嚷着要长公主滚出去听吴大人问话，一言不合还要动手，我当然以为是刺客！”
“刚刚刑部的捕快去屋顶上和人打，我就扒在长公主的包厢窗前看热闹，招谁惹谁了，刑部的捕快居然暗算我，害得我从窗口掉了下去。这么多捕快在下面，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出手救我，不但眼睁睁看我摔死，还有人想拔刀砍我！”
“长公主身边的婢女去追屋顶上那个暗算我的人，刑部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她，却故意放走了暗算我的人，这是执法者和杀人者为伍吗！”
吴仁愿听得又惊又怒，同时已经分辨出了这个声音。
那天越府五福堂的情景，他实在刻骨铭心，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所以，确认这会儿不但东阳长公主在，越老儿的那个孙子也在，他一时脸色狰狞可怕，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恨不得在面前陈捕头的脸上扎出洞来。
“他说的这都是怎么回事？”
在君临整个刑部，名字在天下不少门派当中犹如头号魔头的吴尚书逼视下，陈捕头只觉得汗出如浆，战战惶惶，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答话。
“卑职带人在屋檐上捕拿那黑衣妖人，确实看到三楼有小孩正扒着窗户看热闹，可所谓刑部捕快出手暗算他，绝对是小孩儿胡说八道……”
糟糕，当时确实有个女人上屋顶，可被他的人拦下来了，难不成真的是刑部捕快暗算小孩……这传扬出去刑部总捕司可是名声尽毁，绝不能承认！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他和吴仁愿几乎同时听到了咚咚咚有人踏在楼板上的声音，而且还决计不止一人，立时慌忙抬起头来。
认出那盛妆华服的是东阳长公主，手里牵着的则是越千秋时，吴仁愿那张脸顿时更黑了。他竭力镇定了一下思绪，拱了拱手正要说上两句义正词严的话，却不想东阳长公主猛地一口唾沫吐了下来。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一击，吴仁愿一个箭步往旁边闪开，可在他旁边的陈捕头就没那么好运了，也不知道是东阳长公主雌威太盛，还是他实在是对这种不文明举动太震惊了，竟是犹如桩子一般僵立在那儿，结果正被那唾沫吐在了脑门上。
“这么多年了，今天这样的事情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东阳长公主的嗓门一点都不比越千秋小。而且，她身份尊贵，在如今后宫没有太后皇后的情况下，满朝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压得住她——至于男人，谁惹得起这泼妇？
这会儿，不幸被啐了一口的陈捕头终于回过神来，虽说心头气得想吐血，可当他看到二楼三楼的四面栏杆前顷刻之间站满了看客，虽没穿朱紫衣衫，可一眼望去，认得的高官就有一多半，一时竟是连抬手去擦的余裕都没有，更不要说为自家尚书大人分担压力。
吴仁愿眉头大皱：“长公主……”
“你还知道我是长公主？你们刑部的人好大的威风，踢门进来就要我去听你问话！千秋刚刚吃这么大亏，他一个孩子不过是朝人丢个杯子，那些捕快就要拔刀上来砍人！”
“好啊，怪不得现在民间人人都说，刑部是咱们大吴最有权的衙门，尤其是总捕司的人出来，那更是鬼神让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东阳长公主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那女高音在偌大的三层酒楼中回荡，哪怕是在犄角旮旯里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千秋刚刚骂错了吗？他被人暗算掉下楼去，我的侍女桑紫想着下头有你们刑部那么多人，这才三层楼，铁定接得住他，于是就上了屋檐去追凶。可她亲眼看见人退入了几个刑部捕快当中，被他们包庇了起来，她更是为此险些挨了一铁尺！”
而下一刻，她旁边的越千秋做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动作。就只见胸前垂着两片衣裳，看上去滑稽可笑的他随手把这件破破烂烂的外袍脱了，就这么往楼下一扔，随即竟是继续开始扒衣裳。
等到他直接赤裸了上身，东阳长公主竟是举手把他抱起放在了栏杆上坐着，露出了他的脊背。那一瞬间，四周围顿时传来了按捺不住的惊呼声和抽气声。
只要眼睛没问题的，全都看清楚了越千秋背上的两处伤痕。一处是手指印，明显是用手抓出来的，临窗的众人不少都看见了黑衣人飘然而下，一把抓住了即将坠地的他，而后用脚尖把人勾上天空的一幕。另外一处，却是一块大致长方形的痕迹，色泽发紫，分明用劲不轻。
不等东阳长公主再次开口说什么，对面就传来了一个有几分森冷的声音：“看那痕迹，和刑部总捕司的腰牌有点像，长公主可否容我过去，用刑部的腰牌做个比对，看看是谁暗算了小公子？”
随着这声音，对面栏杆的看客有人让出了一点位置，那说话人便映入了众人眼帘。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体态微胖，那张脸白面无须，相貌虽平常，可乍一看去谦和友善，很让人有好感。他先是笑着向东阳长公主颔首致意，等东阳长公主微微点头之后，他就立时赶了过去。
当来到越千秋面前时，他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安慰了几句，随即从怀里拿出了一块腰牌。
下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腰牌按在了越千秋背后那块伤痕上。
尽管越千秋自己看不到，可从东阳长公主瞬间收缩的眼神中，他还是立时判断了出来。
看来是严丝合缝……啧，废话，他从人怀里摸出来的腰牌，能不严丝合缝吗？
反正他今天这个配角当得实在是不痛快极了，他不痛快，刑部也甭想痛快！
只有桑紫一个人证可能不够有力是不是？那他就再添个物证！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这八尺白面男的声音：“本官刑部侍郎高泽之，可以证明这位小公子背上的印记，正是刑部总捕司的腰牌。也就是说，暗算他的，十有八九正是刑部的捕快！”
当此时，刑部尚书吴仁愿知道，本待抓人的自己，竟是已然骑虎难下。

第四十五章 苦肉计之后
“公子，你忍着点……”
清芬馆中，越千秋没有回答背后落霞那分明颤抖的安慰，只是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背上敷药的伤处确实很痛，可和差点丢掉性命比起来，那却又算不了什么。
而且，他深深觉得，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这是很值得的！
床边站着越秀一和周霁月。
越秀一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拳头也握得紧紧的，只是看向越千秋的眼神有些复杂难明。
至于周霁月，两只眼睛里满是雾气，仿佛随时随地就能哭出来，却又拼命强忍着。
两人背后的严诩，那张原本俊美出尘的脸，这会儿简直是黑得犹如锅底盔。
刚刚在那酒楼中，在东阳长公主和越千秋之后，这位和母亲东阳长公主如出一辙毒舌的贵公子便作为了母亲和徒儿的代理人，出面和刑部众人说话。那位刑部侍郎高泽之也就算了，不过被他冷嘲热讽了几句，尚书吴仁愿和总捕司的几个捕头却遭到了他的全方位奚落。
此时此刻，捱到落霞给越千秋涂完药膏后，抹着眼泪拿了衣服出去，严诩就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越千秋道：“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犯得着让刑部给一个交待，你就遭这么大罪？要在你背上留下这么一个正好和总捕司腰牌符合的印记，我那一掷用的劲可不轻！”
“师父就得用点力气才好，否则这场戏就唱不起来了。”
趴在床上的越千秋侧过头来，龇牙咧嘴地笑了笑，这才轻声说道：“但师父说我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犯不着这样吃苦头去算计他们，这话说得不对。”
越秀一只知道师道大如天，即便严诩脾气古怪没个正形，可越千秋这样直截了当地反驳师长，他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让他如释重负的是，严诩竟然只是挑了挑眉。
“我哪里说得不对？”
“他们是刑部总捕司的捕快，就算职级未必很高，可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我只不过是仰仗爷爷收养，这才在越府养尊处优的一个幸运儿。”
“如果没有爷爷，我在他们面前只能抬起头来仰视。而就算有爷爷，如果我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哪怕长公主身边的桑紫姑姑肯做见证，可只有一个人证，未必一定能拿刑部这些捕快怎么样。可只要再多一个他们没法解释的物证，那边就非得给我个交待不可。”
“既然我今天已经在生死线上打了一个转，再挨一下有什么不值得？”
用平静的语气说到这里，越千秋才冲着周霁月和越秀一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
“而且，师父也看到了，留下那个印记，立刻就有人出来帮我们和那个没人缘打擂台。更何况师父你就算再用劲，分寸拿捏都是最好的，验伤时也一帆风顺。这一点点痛，过一阵子就过去了，但我心里至少会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严诩脸色数变，见越千秋说完就趴在枕头上，竟是舒舒服服闭上了眼睛，仿佛背上敷的不是火辣辣的药膏，而是什么舒缓疲劳的佳品，他不由得想到之前把难题丢给刑部，而后在酒楼下头临别时，母亲东阳长公主对他说的话。
“这孩子聪慧，机敏，最重要的是，忍，准，狠！越老头家里这么多儿孙，除了那个远走高飞的越小四我是看不透也懒得看，恐怕就数他了！”
他须臾就回过神来，上前没好气地在越千秋后脑勺拍了一下，这才轻哼道：“总之，你今天也应该领会到了，学好武艺有多重要。等养好伤就给我好好练！”
“知道啦，谢谢师父！”越千秋腾出一只手来对严诩招了招，眼见人转身状似潇洒地离开，可到门边时终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两眼，他才不禁眯着眼睛笑了。
师父是那啥了一点，但人还真是挺好的。
剩下越秀一和周霁月时，他的语气就轻松多了：“别这么看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和蚊子盯一口差不多。长安，本来是叫你出去好好逛一逛松快一天，结果就这么全都毁了。九叔我对不起你，下次找机会给你赔罪。”
越秀一破天荒没有因为越千秋老气横秋而恼火，突然伸出手去在越千秋背上那裸露的伤处按了按，等看到越千秋龇牙咧嘴发出了一声哎哟痛呼，他才虎着脸说：“不是蚊子盯一口吗？那你哎哟干什么？”
这回换成越千秋恼羞成怒了：“死鸭子嘴硬你懂吗？难不成还要我在床上直哼哼？”
咬着嘴唇呆立了好一会儿，越秀一最终重重一跺脚道：“从前我真是看不懂你，为什么你偏能这么胆大，偏能这么胡闹……现在我明白了，你这人真是不要命！”
见越秀一转身拔腿就跑，越千秋不得不伸出双手支撑身体，大声叫道：“喂，告诉你祖母不要紧，千万别告诉别人！”
尽管越秀一头也不回，更没有答应，可他知道只要小家伙回去对大太太说，大太太也绝对会下禁口令，心里倒没什么不放心。相形之下，反而是身边泫然欲涕的周霁月更麻烦一些。
之前小丫头对他说，他比那个什么七叔要紧，他自然记得，那么别的话就不用说了。他干脆岔开话题道：“周姑娘，那个黑衣人抛下的纸片，你拿到了吗？”
周霁月总觉得是自己求越千秋，他才会出门去设法，才会在东阳长公主那儿遇险，才会险死还生，如今越千秋竟是绝口不提这个，她自然又内疚又自惭。足足愣了一会儿，她方才意识到越千秋说什么，慌忙从怀中拿出一团东西。
“严先生之前随手拿到一张，看了几眼就揉成一团，我就捡了起来。”
越千秋笑着接了在手，眨眨眼睛说：“回头我给爷爷去看看。今天你也饱受惊吓，回房去歇歇吧。别记在心上，就一点皮肉小伤，怎么比得上你从前漂泊在外吃的苦头？”
“九公子……”
越千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认认真真地说：“这样，我占你个便宜，以后就叫你霁月，你呢，就别九公子长，九公子短，直接叫我千秋。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不等周霁月答应，又或者拒绝，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现在，向后，转！起步，走！好好回去睡一觉，回头今天的事就都忘了！”
周霁月不知不觉地照着越千秋说的转过身去，可拖着犹如灌了铅的步子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了一停，最终低声说道：“千秋，今天谢谢你。”
等人逃也似地出了门去，越千秋不由得目瞪口呆，最后无力地拍着额头。
他今天这个配角当得莫名其妙，真的没帮小丫头做什么，谢他干什么？
谢他被人暗算差点跌下楼摔死，然后被那个神秘黑衣人救了，紧跟着又自导自演苦肉计，让刑部逃脱不了责任？
丢开这一丝郁闷，他仔细地将那张纸在床上压平，这才飞快浏览了起来。当看清楚上头的内容，发现不是自己交给爷爷的那几张重要纸片，反而更像是之前周霁月丢在裴府马车的东西，大肆渲染了那位刑部尚书私人情事时，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用如此拉风的出场来散布绯闻传单……这真的是资源浪费……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能有命施展苦肉计，多亏那位仁兄伸手拉了他一把！
可惜，到最后酒楼那边完全散场，吴仁愿冒着得罪所有大人物的风险，虎着脸将所有人的随从都检查了一遍，却愣是没找到可疑人，于是他也没找到救命恩人。
可他总有一种感觉，那一抓有点熟悉……可是，影叔当时明明不在酒楼吖？

第四十六章 爷爷生气了
昏昏沉沉之中，越千秋仿佛又回到了那高处坠落的一幕。
他徒劳地想要伸出手来去抓住什么，可指间穿过的却只有轻飘飘的空气。那种快速坠落的感觉仿佛深深刻到了他的每一处骨肉深处，直到最终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掉在床上……不，是趴在床上，他顿时如释重负。
出了一头冷汗的他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发现湿漉漉油腻腻，心想从前也做过这种高坠的梦，可是和今天那种近乎真实的感受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可就是这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不由得立时扭头看了过去。当发现坐在床前锦墩上，那面色阴沉的老人竟然是越老太爷，他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支着双手抬起上半身。
“爷爷……”
“之前胆大包天，让严诩在你背上弄出那印记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还有我这个爷爷？”
越老太爷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霍然起身要上去揪越千秋的耳朵，可看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他不由颓然叹了一口气，顺势在床头坐了下来，却是狠狠屈指弹了越千秋的脑门。
“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换成别人险些死了一次，不是哇哇大哭，就是想着找大人做主，你倒好，竟然转眼间就想出这么个坑死人的主意！你就这么信不过爷爷，信不过那位长公主能给你讨个公道？”
见越老太爷白天在衙门和人斗智斗勇，如今回到家却还这样陪着自己，越千秋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他干脆盘膝坐了起来，满脸的一本正经。
“我知道长公主会质问吴尚书，也可能会去找皇上告状。我更知道爷爷一定会替我报仇，可我这不是等不及吗？我不喜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喜欢报仇不隔夜，现世报来得快。能不让爷爷亲自出面，就能让别人自己掐，有什么不好？”
“你……”盯着面前那笑嘻嘻的小孙子，越老太爷到了嘴边的训斥和大道理不由得全都噎了回去。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他就不由分说扳住了越千秋的肩头，等把人转过来，看到了背后那已经用白棉布缠裹敷药的伤处，他才颓然摇了摇头。
“早知道你是这性子，我又何必捅破你是我抱来的，想要逼你一逼？”
见越千秋眼神倏然明亮了起来，却不见怨尤，只有勃勃兴致，越老太爷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敲了敲他的脑袋，这才没好气地说：“今晚好好睡，明天我休沐，带你去个地方。”
“遵命！”
越千秋唱戏似的高喊了一声，等到越老太爷吹胡子瞪眼，随即扭头就走，他再次趴在了床上，随手把被子拨拉过来，心中只觉得平安喜乐。
接下来这一觉，他睡得踏实安稳，白日里那场噩梦仿佛完全过去了。
前一日睡了一下午和大半个晚上，次日一大清早，神清气爽的越千秋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出现在了鹤鸣轩。可他穿着往日越老太爷最爱看的一套大红色，结果却挨了个大白眼。
“昨天刑部那帮子验伤的好手才说你这背上伤处不轻，现在你还穿这么招摇跟我出门？赶紧回去脱了！你影叔已经把马车布置过了，足可让你舒舒服服躺着。回头你影叔会抱你上马车。今天是家事，就不让你师父掺和了。”
发现自己竟然要如此出行，越千秋顿时傻了眼。当了七年的小孩子，他当然也能习惯小孩子被人抱来抱去的待遇，可如今他到底不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了！
可想要抗议的他却被越老太爷给喷了回来，无非是数落他置身险地不孝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这种文绉绉的话也拿了出来，他不得不落荒而逃，乖乖回到清芬馆把那招摇的行头给扒了。
等到越影进来，一块锦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上就走，他忍不住嘀咕道：“这还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之前他好像就是这么把周霁月诓到家里来的。
越影自然不知道越千秋在想什么。他很巧妙地避开了越千秋的伤口，一路往外走时，始终一如往日一般沉默寡言。直到觉得胡子被人揪了两下，他这才低下头，却只见越千秋正闭目装死。在越千秋还小的时候，这种情形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怀念。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接下来越千秋即便再冷不丁出手，却是再难得逞了。等到把人抱上了经过特别布置的马车，见越千秋竟是在软软的褥子上打了几个滚，他便淡淡地说道：“九公子最好老实一些，马车一路颠簸，你小心晕车。”
越千秋不以为然。我从前坐过飞机、轮船、火车、汽车，从来就不晕，怎么可能晕马车？
不多时，越老太爷虎着脸上车，从他身侧绕到靠后的那个位子袖手坐了，却是根本不搭理他，可每逢他要爬起身，老爷子都会似笑非笑瞥来一眼，他只好老老实实趴着。结果，当出城上了官道，再从官道转便道，他就真的开始晕了。
金陵城里的路不断修缮，无数车马碾压，平坦宽敞，可出城之后这些叫路吗？他只觉得整个人被甩得撞来撞去，到最后也顾不得越老太爷的脸色，蹭得坐起来，又一手一边把扶手拉紧，这才终于觉得腹内翻江倒海的感觉渐渐消减了许多。
“知道厉害了吧？你才吃过多少饭，走过多少路？看你以后再逞能！”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之后，越千秋就挨了老爷子这一句说。知道老爷子是借此敲打，他一脸虚心接受的样子，等老太爷走在前，他才耸了耸肩。
只是再次被越影抱着下车的时候，他不由得小声抱怨道：“影叔也不把话说清楚，万一我晕车之后忍不住吐得到处都是，那怎么办？”
越影嘴角勾了勾：“换成别人自然有可能，但如果是你，在晕车之前就会自己想办法。”
等走了几步，他发现怀里锦毯裹着的越千秋半点不老实，东张西望，最终甚至蹙起了小小的眉头，他方才提醒了一声。
“不用看了，这是大太太的陪嫁庄子，向元娘和她的女儿儿子就在这里。”
闻听此言，越千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大太太比老太爷早来一步，应该已经到了。”
这么说来，今天这是秘密进行的家庭会审？
老太爷竟然不惜把他这个晚辈带过来，是要给他一个交待，还是要让他看到别的东西？
越千秋心里一下子空落落得没个底，随即转瞬间想起，自己当初可是借了大太太这把刀，把向妈妈斩落马下，但让青草通过向二娘撺掇大太太出面的那个借口，就是鹤鸣轩偷书事件，那却是说不出口的，他顿时有些后背心出汗。
大太太不会这么老实，把向妈妈两个儿女把鹤鸣轩偷书当成了发财捷径也说了吧？
老爷子已经生气了，要再知道鹤鸣轩丢书他却知情不报，回头他就惨了！

第四十七章 牵出萝卜带出泥
越府四世同堂，里里外外主仆那么多人，要说除却越老太爷和越影，越千秋最看不透的人，那么一定是大太太，而不是他七年之中统共只见过两次的越大老爷。
所以，当他被越影抱在怀里，跟着越老太爷进了一座看上去轩敞亮堂的屋子，看到衣着端庄的大太太迎上前来行礼，他不由得很想从越影怀中挣脱出来，好歹也借着行礼的机会和大太太来一段简短的交流。
然而，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逃脱，最终只能怏怏作罢。
款款大方行礼之后，大太太把越老太爷迎到了居中主位上坐下，见越影就这么抱着越千秋侍立在一边，她就退到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了，随即开门见山直入中心。
“老太爷，上次后门放进了贼人，试图拐走千秋，却被那些浣衣妇拿了的事情，我这里查到，我当初陪嫁过来的向元娘与此有涉。所以媳妇想问问，老太爷把贼人送去了应天府，可听说如今那贼人却已经死了？”
越老太爷眯了眯眼睛，对大太太这样坦诚无矫饰的态度并不意外。
他微微点了点头，同样直截了当地说：“我把人送衙门，是因为若在家里私刑处置，别人定要借题发挥。而应天府推官宋英奇那边，是我让小影嘱咐过他，如若那丁有才打算嚷嚷是我越府中人和他勾结，那么立时打死算数，我丢不起这个脸！”
越千秋已经瞪大了眼睛，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觉得，老太爷曝光了他的身世之后，越家人对他的态度一下子疏远了起来，越二老爷和三老爷更是阴阳怪气，如果说二房三房有人导演了上次后院的那场闹剧，那是很有可能的。可就算是向妈妈，也应该不会这么蠢到亲自和丁有才接洽，有让人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么岂不是说，也有可能是外人作祟，目的是造成越府内乱？
然后趁机打击越老太爷的名声？
他正这么想，大太太就微微颔首道：“宋推官是老太爷的心腹，自然不会违逆了老太爷，可身为理刑推官，杖讯的时候死人，只怕对他也有些妨碍。老太爷对心腹素来体恤，媳妇愚见，此中还有别的内情才是。”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和长子媳妇四目对视，最终打哈哈道：“你就是心细如发，缜密得让男人都自愧不如。老大官当得不小，脑子却没你清楚，你又不肯跟去任上，否则他这个太守早就能挪一挪位子了！”
“杖讯打死人，对宋英奇来说自然不光彩。可这是因为下头一个差役居然在一开始就往丁有才脊柱上抽了一棍子，一下子就打死了人。他眼尖，第一时间发现，没等再继续打就拿下了那差役，指斥其过失杀人，现如今把人下在了狱中。”
“只不过，应天府衙其他人可不是宋英奇。那差役说不得还会有人保一保，但是……”
越老太爷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其中的含义却不平淡：“那天千秋和长安跟着严诩从同泰寺回来，遇到那群读书人堵门，我又把那个煽动闹事的也丢了过去，再加上裴家散布没人缘情史的揭帖四处一贴，宋英奇又告病在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一手遮天，能不能给我一个交待！”
这番话听上去平平淡淡，可却涉及了一连串事件，其中杀机四伏，大太太听得出来，越千秋毕竟不是真正的七岁孩童，当然也听得出来。
最让他心头触动的，是老爷子说，昨天御史中丞裴旭派人满城张贴刑部尚书吴仁愿情史的揭帖……这和昨天刑场边上那座酒楼的撒传单事件有关系吗？
“既是应天府那边暂时没问出什么，我这就让人带向元娘上来。”大太太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指了指主位后头的屏风，“只不过，她的性子精明太过，最会委过于人，为了以防她看到老太爷乱叫乱嚷，还请老太爷带着千秋暂避一二。”
越老太爷自然没有二话，冲着越影打了个眼色，越影立时走到末位，一手抱着越千秋没放下，另一只手却直接提起了一把沉重的太师椅放在了屏风后头。
知道越影很厉害，可此时见他非得这么折腾，他还是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影叔，你抱着我在爷爷旁边那么一站，足以比屏风还高了……”
“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你影叔不能坐着？”
被越老太爷这么一反驳，越千秋不禁哑口无言。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影没有再搬第二张椅子，等越老太爷到屏风后坐了之后，他就抱着越千秋过去，随即把人放了下来。如蒙大赦的越千秋也顾不得身上还裹着块锦毯，连忙扒着屏风缝隙，聚精会神往外看。
不消一会儿，向妈妈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押了进来。见大太太不动声色地坐在居中的主位上喝茶，她连忙屈膝跪下，手足并用爬了过去，可被大太太垂眼一瞥，她就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垂下了本打算去抱人大腿的手，可怜巴巴地说道：“太太，我知错了。”
“那些文过饰非的话，就都不必说了。”大太太随手搁下了盖碗，口气冷峻地说，“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应该知道我素来做事的宗旨。说吧，长安对你抱怨过千秋之后，你说要找人教训他，后来就立刻出了个丁有才，这不是巧合吧？”
发现大太太根本没有提偷书，也没有涉及落霞和向妈妈这对干母女之间的纠葛，越千秋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暗想怪不得老爷子夸她缜密，这种力求不牵连任何人的态度真让人舒服！
向妈妈顿时面色惨白。她张口就想申辩，可对上大太太那目光，她一下子又蜷缩了下来，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太太，真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大太太露出了一丝冷笑。想到当初对方还是丧母却未出阁的小姐，就把偌大一个太守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如今在越府虽不管事，可那是主动让出来的，不是被三太太把大权给抢过去的，之前更是二话不说就把她发落到了这里，她不禁有些吞咽困难。
“想抵死不认是不是？那好吧，你那一双儿女，明日我就让人一个卖到矿山，一个卖到灯船去。”
这一次，向妈妈终于慌了神。她再也顾不得大太太威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膝盖，声音颤抖地说：“太太，求您看在我跟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我说，我都说，是三房的管事媳妇冯氏……”
“你还敢攀咬别人？指量我不知道有人给你通风报信，说是老太爷病了的时候，三房那个蠢货在鹤鸣轩外头拦着千秋？你觉得她得罪过我，又惹上了千秋，就想拿人顶缸？好啊向元娘，我念在过去情分没给你大苦头吃，你竟是打算把我当枪使？来人，批颊！”
越千秋一只眼睛瞪得老大，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刚刚那两个婆子又抢上前来，一个反手扭住向妈妈的胳膊，另一个抡起蒲扇似的大手，朝着她就是几个大耳刮子。意识到批颊就是打嘴巴，他不禁嘴角抽搐了两下，心想大太太够雷厉风行的。
不过七八下过后，向妈妈就已经嘴巴肿得老高。当两个婆子松手把她丢在地上时，她终于不敢再有最后一丝侥幸，竟是带着哭腔道：“太太，我再不敢瞒了，我说！是我想给青茵说一门好亲，结果撞见了后街口上的赵媒婆，不合说了九公子的事，是她大包大揽……”
这一次，大太太依旧没等她把话说完。
“你们两个出去，把她说的赵媒婆押来。”
屏风后头的越千秋只觉得目瞪口呆。他刚刚还以为大太太要再去临时抓人过来对质的，没想到早就准备好了……大太太莫非是把向妈妈相关的人全都给弄到这儿来了？
向妈妈同样呆若木鸡。果然，接下来，就犹如牵出萝卜带出泥，向妈妈供出赵媒婆，赵媒婆供出刘掌柜，刘掌柜供出……一时顺藤摸瓜拎出来一大串，但只见堂上形形色色七八个人先后登场，越千秋真没想到大太太竟是在今天把人都给收集齐了放在这！
而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那个饭馆跑堂，看上去八面玲珑的小伙计身上。
一大早被人蒙了眼睛绑过来的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带着哭腔道：“是余公子身边的一个长班找的我，说了那个拐子的事，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听说越府的事情后，就给人出了主意。”
听到这里，越千秋倏然扭头望去，却只见越老太爷皱了皱眉，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刻薄的冷笑。而外间的大太太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亦是呵了一声。
“我就知道，天仙局这种高端的东西，也是靠你们这些人和一个毛头小子玩得出来的？”

第四十八章 真相的一角
回程的路上，越千秋照旧是和越老太爷同车。
只不过，这次没人强迫他非得躺着，因此他裹着锦毯坐在左边，状似发愣，心里却在飞快地思量连日以来的一系列事情。就在他越想越入神的时候，突然觉得耳朵一疼。
“爷爷……”
见小孙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越老太爷哂然一笑，手上少用了点劲，却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俯下身子，近距离直视着越千秋的眼睛：“小兔崽子，你大伯母给你的这个交待，你可满意？”
“那不是给我的交待吧？”越千秋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那是给爷爷你的交待。再说，分明大伯母早就都查出来了，只等您过目。”
“你知道就好。不过余家我自有主张，不怕他蹦出手掌心去。”
越老太爷眯了眯眼睛，随即松开手：“今天带你出来看这个，无非是想让你知道，这金陵城里，玩弄阴谋机巧的人多了，也包括我。想来昨天你们三个跟着严诩去看杀人，结果你却险些丢了性命，你是不是心里也嘀咕过，是我让严诩带你们去的？”
越千秋有些尴尬，但想想和老爷子打马虎眼，那是自己找虐，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没错，我问过长公主，她是打听了师父的行踪，然后发现那酒楼的包厢全都订出去了，非富即贵，所以才来插了一脚。师父虽说很闲，可我不觉得他会闲到那么巧去带徒弟看杀头。”
“啧，那女人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难得倒是你讨了她喜欢！”
发现越老太爷提起东阳长公主，有些唏嘘，有些忿然，还有些说不出的怅惘，越千秋不禁眼睛骨碌碌直转，很有些八卦的意思。
可他还没来得及浮想联翩，脑袋上就被越老太爷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太复杂的事情，你这小子也不懂。你只要知道，没人缘昨天监斩的四个人里头，是有周霁月的七叔，我是想让严诩带着她去认一认人。她七叔和另一个死囚都是武品录上的除名门派出身，两人都是在那个小门派给没人缘做的内应。”
越千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本能地迸出了四个字：“过河拆桥？”
“小子成语学得不错！”越老太爷哈哈一笑，这才松开了手，随即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过河拆桥？没人缘得罪的人太多，这两个帮着他鞍前马后，他却怀疑人是两家除名的门派为了报复扳倒他，特意送上门放在他身边的死士。没人缘这家伙要放在先秦，那是比韩非子还彻头彻尾的法家，最恨侠以武犯禁。”
“所以他明面上考验了一下这两人，把他们收在身边，却很快把人派去那个企图谋反的小门派做内应，查明后就调了刑部总捕司六个一等捕头里的四个，连同刑部分司的一大帮人一块铲平了那儿，可之后却把这两个人也拿了，打算斩草除根。”
越老爷子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对才七岁的小孙子说这些。
也许是越千秋这些天实在是披着小孩子这张皮，做了太多胆大妄为的事，他都已经快见怪不怪了。也许是除却越影，家里那两个他从前没怎么管过的儿子，还有一堆或大或小还派不上用场的孙子，都不是他能说话的人。
越千秋对这些朝堂上的阴谋不大感兴趣，反正天塌了有越老太爷和大太太挡着，他去动这脑子简直是让人笑话。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八卦的神采，拽着越老太爷的袖子就问道：“爷爷，照你这么说，那这么多人去看热闹，是想要揭发吴仁愿连自己人都杀？”
对于越千秋这种说法，越老太爷嗤之以鼻。
“几十年前武品录出来之后，刑部从六部之中靠边站的冷灶，成了数一数二的热灶。刑部总捕司的捕头里，刑部自己培养上来的人和上三门中六门总共九大门派举荐来的人，各占了一半。已经被除名的下品门派的人，在总捕司又没挂名，谁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别人在意的是刑部尚书这个位子。没人缘在江湖上的名声和从前所谓的魔头已经相去不远了。九大门派现如今是巴着京城权贵，哭着喊着求换人，这不，高泽之就是众望所归的接任者。今天，很多人都想着先人头落地，然后再把死了的两个人认到自己门派之下，栽赃没人缘杀自己人，顺便扯上我和他打擂台，没想到让你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把袖子从越千秋的魔爪中解脱了出来，这才慎重地说：“你被人暗算，是我的疏忽。我算计别人的时候，别人也想算计我和他斗一场。但你这一伤，没人缘没杀成人，却猛地发现这么多人和他过不去，从前和某个寡妇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史更是人尽皆知，啧啧啧，你爷爷我反倒能看热闹了！”
啧，金陵这趟浑水真乱！
心里感慨了一声，越千秋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他猛地从车窗探出头去，盯着越影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好一会儿，随即甩下窗帘，猛地凑近越老太爷的耳朵。
他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问道：“爷爷，昨天那个从屋顶跳下来救了我的，不是影叔吧？”
话音刚落，脑袋搁在老爷子肩膀上的他就发现，越老太爷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知道自己这大胆一猜恐怕直中红心，越千秋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越老太爷竟然捏着最有力的证据不用，而是宣扬了一番刑部老吴的情史？他很搞不懂。
而越老太爷也显然没有让越千秋搞懂的意思。
他怎么会说，越影当初趁着裴家和吴家的人大打出手，神不知鬼不觉上车，把周霁月丢上车的那几张纸片给逐张都看过了？
当越影在那楼顶抛洒传单的时候，恰逢御史中丞裴旭指使的人正在满城张贴关于吴仁愿情史的揭帖，这种大规模行动本来就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无数行迹，吴仁愿没找到越影，回到刑部就查到了这一茬，于是本来就水火不容的两边这下更是闹得天大。
再加上越千秋被暗算的事，吴仁愿无暇分身，对那四个死囚多少能分心一些，他也能够更从容地挖出一点东西。
他冷着脸将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自己的越千秋从身上弄下来，见小家伙虽不得不坐了，可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外头的越影，眼睛不停地转着，分明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忍了又忍，最后不得不掐了掐那吹弹得破的脸蛋。
“小兔崽子，想到也不许说出来。没人看见你影叔在那酒楼出没过，他一直都在刑部外头我的轿子里等我，懂吗？”
“懂！”越千秋响亮地答了一个字，随即就抱着靠枕眯眼假眠去了。
他可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奈何他如今这小孩儿身体就是贪睡，一路上这么颠簸着，他竟是真的睡着了过去，当最终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了清芬馆正房他自己的床上。他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看到身边那个熟悉的人影时，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道：“师父，天亮了？”
“什么天亮，还没天黑呢！”严诩没好气地掀了越千秋的被子，一把将人衣服后摆撩了起来，等确定伤口没什么大碍，他才嘀咕道，“伤还没好就把人拎出去，真是一点都不体恤自己的孙子……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受欺负。”
他没注意到越千秋那偷笑的表情，摩挲着下巴说：“你这几天要养伤，不能习武，可老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这样，趁着天气好，师父我带你四处去逛逛。”
要是之前，越千秋听到一个逛字，一定会一蹦三尺高，可此时此刻，他却只翻了个白眼。
“又去看杀头？”
“谁爱看那玩意！”严诩顿时暴跳如雷，“如果不是你爷爷威逼利诱，我哪有功夫带你去看这个！他不就是想让周霁月去认她七叔吗？这回你自己说，只要能说出个地名来，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越千秋怀疑地撇了撇嘴：“如果我要去皇宫大内呢？”
“去就去！”严诩压根想都没想，“我从小就把那当成家里后花园似的，那儿我最熟！”
忘了这家伙不只是富二代，还算是皇二代……
想到这一茬，越千秋顿时笑眯眯地说：“但我有个条件，我不要当磕头虫。如果师父你能答应我这个，我就跟你一块去！”
“咱们吴朝没那么多规矩，平常上朝冲皇上也就一躬身而已，哪来那么多要磕头的地方。”严诩一面说，一面还如同拐骗孩子的怪叔叔，伸出手指和越千秋勾了勾，“不但不磕头，还有一桩好事。只要你会作揖，我保管你进一趟宫，就能骗一堆红包回来！”
其实，他是想对那些从前老爱捏自己脸的娘娘们炫耀一下他的小徒弟……

第四十九章 跟着师父去皇宫
越千秋去过紫禁城，去过拥有众多宫殿建筑的各种影视城，但真实世界住着皇帝老儿和妃嫔的皇宫，他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他本来是打算带上周霁月，叫上越秀一。可周霁月一听说去皇宫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想想人是白莲宗的，虽说这世界的白莲宗和自己那世界的白莲教暂时好像不是一回事，可毕竟心理障碍他也有，周霁月不去，他自不会强求。
而越秀一则是直接捎带了两个字——没空！
但凡跟着越千秋出门，结果肯定要出事，他还是老老实实读书吧！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越秀一的腹诽，虽说不带越秀一和周霁月，一个人独享皇宫一日游，可长房二房三房还有其他兄长侄儿之类的，他却一个都没想到。
亲疏远近，他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只不过，他在外人眼中还是伤员，出门就不能太高调了。这天一大早，越老太爷上朝之后，他就换了大太太送来的，原本属于侄儿越秀一的一套天青色绢衣，跟着严诩出了门。
准确地说，应该是趴在严诩背上，让这位翻墙如履平地的师父背着他爬墙溜出了越府。
因为事先没有禀告越老太爷，越千秋很怀疑今天自己逃家似的跟着严诩出去玩，回来会不会换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可皇宫对他来说着实很新鲜，又有严诩保证不当磕头虫，又能换回一堆私房钱，这和闷在家里比起来，他还会做出第二个选择吗？
然而，严诩并没有和越千秋想象的那样，背着他出门就直奔皇宫，而是先去了他寄居越府的那座独门独户小院，而后牵了匹马出来，和越千秋双人共骑出了门。
这自然比被人抱来抱去好多了，再加上马背上视野广阔，他又坐在严诩前头，不用和坐马车似的，拉个窗帘还要半遮面。因而，这一路上他只觉得心情开朗，神清气爽，一直到一座低矮的城墙渐渐在望，他这才发现路上人流车马渐渐少了。
尽管城墙看上去并不雄伟，可知道要去皇宫，不可能出城，越千秋姑且把它认作了宫墙，再加上遥遥望见有甲士守卫着一座大门，他满心以为严诩会径直策马过去，谁知道人竟是在距离还有百多米时直接拐了弯。
眼看这架势竟然是绕着皇墙根在遛弯，他不禁生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严诩的身手他见识过，不会是抱着他这么一个小孩准备翻越皇宫的城墙吧？
还别说，严郎真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他慌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师父，咱们都绕着这城墙走好一会儿了！”
“别吵，让为师摸清楚这儿的驻防规律。”
听到这样确切的暗示，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立时不由分说地抢过了严诩手中的缰绳，用高难度动作回过头去，义正词严地说：“师父，如果你说的游皇宫拜娘娘领红包，是要翻墙进去的话，我可就不奉陪了！”
严诩顿时一愣，等看到徒弟那郑重其事的眼神，他顿时没好气地使劲揉了揉那脑袋。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皇宫，一般的百姓私自窥视宫禁，多张望两眼，那都要抓进官府去打板子，靠近宫墙更是死罪。就算我娘是长公主，我要敢随随便便在上头飞檐走壁，舅舅肯放过我，满朝文武也不肯放过我，你以为你师父没长脑子吗？”
越千秋第一次听严诩挺像样地做分析，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不禁暗暗腹诽。
可你老人家从前做事确实不怎么长脑子……
他当然不会把这样欺师灭祖的话说出来，当下就改成了疑惑的脸：“那师父你张望什么？”
“当然是看哪座宫门是熟人看守的！我从前倒是通籍宫中，可这么多年过去，又不是跟着我娘一块来的，还带了一个你，万一遇到不好说话的怎么办？难不成我还得因为这个特意回一趟家，被我娘唠叨半天？”
越千秋默默为有个超级不孝子的东阳长公主默哀，可对于这一趟进宫之行，他不免空前不看好。终于，在严诩绕着皇墙根足足大半圈，他都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吆喝：“嘿，有了！”
随着这吆喝，他就只觉得马头陡然之间被人扭转，紧跟着身前缰绳被用力一抖，就只见刚刚还犹如驽马似的慢吞吞前行的坐骑，一下子撒欢似的飞奔了起来，竟是直趋那一座气势不大恢宏，也算不得非常雄伟壮丽的宫门。
可这风驰电掣根本不是享受，而是巨大的惊吓。倒不是越千秋第一次尝试这样的策马飞奔，心里害怕，实在是眼尖的他看见那边宫门口已经完全骚动了起来。
就只见有的人正在忙着搬出铁拒马，有的人已经弯弓搭箭，还有的人似乎正准备敲锣打鼓示警……反正他是几乎空前后悔今天答应跟着严诩去游皇宫，这家伙太不靠谱了！
“齐南瓜！”
随着严诩这扯开喉咙的一声叫嚷，宫门那边竟是出现了片刻的沉寂。紧跟着，越千秋就只听有人大声呵斥属下的声音，而后是弓箭收起，拒马入库，总之就在刹那之间，他感受到的那种汗毛根都立起来的尖锐杀意，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可他背后的冷汗却还没收进去。
当严诩终于勒停了马，潇洒地抱着他一跃而下时，越千秋破天荒希望赖在严诩怀里别下来，因为他生怕自己双脚颤抖露了怯。好在严诩满足了他的意愿，竟是一手抱着他大大咧咧向一个大步赶过来的高大武将迎了上去。
可这次，严诩还没来得及说话，迎来的就是一声怒吼：“你个死鹦鹉，不要命了，纵马冲撞宫门，万一哪个人手一抖没控住弦，给你来上两箭呢？都这么大了居然还瞎胡闹，你你你，你真是一百年都一个样！”
越千秋很想翻白眼。一个齐南瓜，一个死鹦鹉，这都什么绰号啊！
严诩的诩字既然是言字旁加上一个羽字，会说话的鸟，绰号鹦鹉还是挺贴切的。可对方身材健硕，和南瓜有关系吗？
“多久不见，我这不是认出你才这么干的吗？”严诩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随即就侧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越千秋，又冲那武将努了努嘴，“千秋，叫南瓜叔叔。”
越千秋见那个被严诩称作齐南瓜的年轻武将额头青筋毕露，他哪里会和严诩似的乱来一气，当下拱拱手道：“齐叔叔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千秋。你别和我师父一般计较，他做事就是我行我素，我爷爷也老说他的。”
齐南瓜听到这一声齐叔叔，脸色稍霁，等听到越千秋数落严诩，他那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指着严诩的鼻子就说道：“我听说了你收徒弟的事，看看，你这徒弟也比你牢靠些！你这脾气长公主都管不了，就应该给越老儿……咳咳，越老大人磋磨磋磨！”
他一边说一边没好气地在前头带路，等到严诩旁若无人似的跟上，他把人送到宫门之后，这才对左右说道：“记下，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携户部尚书越老大人之孙入宫。”
至于越千秋根本就不曾通籍宫中……信不信他今天要不放人进去，严诩就敢大闹皇宫？
反正就一小孩，严诩到皇帝面前一说，回头出宫的时候铁定就能办一个通籍下来。

第五十章 任娘娘的红包
皇宫好小……
皇宫好破……
哪怕越千秋对于后世那灰蒙蒙破破烂烂的紫禁城也不怎么看得上，可走在如今这座皇宫里，他还是觉得挺震惊的。
刚刚进宫门的时候，他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名称，拱宸门。而在那个齐南瓜（原谅他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到底叫啥）招呼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黄门满脸堆笑地在前头给他们引路，算是个官方的前导。之所以不是向导，因为还有个口若悬河的严诩。
听到严诩给他解说，右手边是内苑，越千秋张望了一眼，但只见草木郁郁葱葱，亭台楼阁掩映，要说是大户人家的宅院自然还行，可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公园。
至于走过漫长夹道之后，看到那些所谓的宫殿群时，他就越发震惊了。
瓦片怎么看上去还没有越府的整齐？其中不少都明显是后来补上的，而且居然还和原来那批不一样，还有的没来得及换的，竟然斑驳掉色了。
这宫殿和宫殿之间的围墙也真够矮的！
不是说明清紫禁城都及不上唐朝的宫殿吗？哦，如今没唐朝了，而且他好像记得宋朝皇宫也是出了名的低矮破小……直到败家子宋徽宗大兴土木。
难不成吴朝是以宋朝为范本？
越千秋还只是在心里说，可严诩却已经直接说出口了。
“我在外头瞎混的时候，人人都说皇帝老儿吃香的喝辣的，过得怎么怎么骄奢淫逸，他们真该来看看这宫里窘迫的样子。啧，那些民间富甲一方的富商大贾，还有地方豪族，除了屋子不能造这么大，其他哪点不比皇宫强？”
“皇帝舅舅就连修个房子还要和大臣扯皮，要不是越世伯是好人，当年福宁殿漏水不知道要拖多久！这也就是越世伯顶得住下头压力，不怕被人骂阿谀圣意，换成别人当户部尚书，还不得天天苦口婆心劝皇帝舅舅忍一忍，简朴为重？”
“他们那些世家怎么不知道自己简朴点？穿的绫罗绸缎动辄要好几十贯钱一匹，吃顿饭也是百般花样，拨点钱出来修缮一下皇宫，不是提升一下朝廷的脸面？还有那些读书的家伙，成天之乎者也，除了吟诗作对，挑人毛病，有几个真正干活的？”
那带路的小黄门早就听说，东阳长公主那个离家出走的逆子回来了，还被越老太爷请到府中教授孙子，他年纪小，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今天算是真的领教了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
这何止是逆子啊……简直每一句信口说出的话都能让朝中那些老大人们气死！
越千秋不知道那小黄门已经开始心里打退堂鼓了，可对严诩这张口就骂的架势，他也觉得不大妥当，再怎么说，这都是在宫里！
他正寻思要不要告诫师父收敛一点，却没想到严诩笑眯眯地一指旁边一扇门道：“这里是景福殿，前头是延和殿，走，我们去见见任贵仪，还有赵婕妤。”
那小黄门被严诩随口一句说得魂都没了。景福殿延和殿的两位确实是皇帝的老妃嫔了，至今尚未封妃，如今都已经快五十了，要说和严诩这么个晚辈发生点什么当然不可能。
问题是你一个大男人随随便便去闯妃嫔的寝殿？
老天爷，刚刚他怎么会答应接下这么个烂差事！
越千秋同样吓了一跳，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只见严诩直接一个潇洒地转身，随即抱了他半点没有风度地一溜烟跑进了通往景福殿的那扇小门，留下那瞠目结舌的小黄门站在原地发愣。
这么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突然闯进了景福殿前头的院子，顿时让几个洒扫的宫人呆若木鸡。还不等有人嚷嚷开来，严诩便用更大的嗓门叫道：“任姨，我带徒弟来看你了！”
随便乱闯的人竟然还这样明目张胆，几个宫人何尝见过这等狂徒，一时面面相觑。就在有人看到门前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的小黄门，意识到来者恐怕有些来头时，正殿里却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宫女提着裙子匆匆出来。
认出是任贵仪身边的井研姑姑，小宫人们就立时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退到一边，却只见这位素来老城稳重的井姑姑竟是用少有的急步子迎上前去。
“还真是严郎君，这都多少年了，要不是贵仪听声音一口咬定肯定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井姑姑这话说得，我懒得人情往来那一套，外头那些官员不认得我，这景福殿我可来过无数次，你要是都不认得我了，那我还怎么敢到任姨这儿溜达蹭饭？”严诩打了个哈哈，随即一本正经地指着越千秋道，“这是千秋，我抱他来认认亲……”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越千秋使劲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赶紧改口道：“认认人。”
越千秋刚刚着实心头气结。一刻不管严诩，这家伙就乱来，胡闯人家妃嫔寝殿也就算了，还胡说八道什么认亲？他和皇宫里这些人无亲无故，认什么见鬼的亲啊！
心里这么想，可面对井姑姑这种中年妇女的目光，他还是显得很淡定，眨巴眼睛和人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他就笑着抱拳道：“井姑姑好，我是师父的徒儿千秋。刚刚师父不经通报就随便乱闯景福殿，我替他给您赔不是。”
“哎哟，这孩子真会说话。”井姑姑顿时眉开眼笑，随即又斜睨了严诩一眼，“比严郎君你小时候乖巧懂事多了，自从你学了武艺，天天就知道四处爬树爬房子，景福殿的屋檐就没少受你荼毒！”
乖巧懂事？就这小子？
尽管严诩一直都很满意越千秋这么个徒弟，可听到这所谓乖巧的评价，他还是嘴角直抽抽。等到进了寝殿，眼见得越千秋笑容可掬给任贵仪拱手行礼，一张口就是青春永驻、福寿安康之类一连串吉祥话，逗得任贵仪乐不可支，立时让井姑姑去开妆奁盒子，他就更郁闷了。
自己小的时候，宫中那位皇后同样不是皇帝喜欢的，而是迫于大臣压力才立后的，进宫之后却端着皇后架子，给妃嫔脸色瞧不算，还明里暗里不断压制。而母亲东阳长公主和前一任皇后都敢翻脸，对这后一任自然更不会胆怯，所以他中宫不去，倒是在妃嫔处混了个脸熟。
可就算是当年的他，也没在任贵仪这儿得到这么多好处！
看看越千秋那个荷包，足足装了十七八个沉甸甸的金锞子！
再看看任贵仪，还在妆奁盒子里继续挑东西当见面礼！要知道，任贵仪之所以有不少好东西，是因为进宫年数长，宫外亲戚也早就找不到了！
越千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虽说他这趟进宫就是打着逛皇宫拜娘娘收红包的主意，可遇到这么个母性大发的娘娘，如此慷慨大方给他塞东西，他还是不得不咂舌。
于是，眼见任贵仪还在琢磨着金项圈好，还是玛瑙手串好，他干脆伸手按在了任贵仪的手上，干咳一声道：“任娘娘，已经很够了，再拿就显得我贪心啦！不如这样，细水长流，下次我来看您，您再送我不迟！”
还能这样厚脸皮？
严诩见任贵仪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得皱纹都舒展了开来，他不禁暗中冲着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就在满屋子其乐融融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宫人的一声惨叫。
那一瞬间，狐疑的越千秋赫然看见，任贵仪和井姑姑的脸上全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怒色。
咦，这两位知道来的是谁？知道怎么回事？

第五十一章 欠收拾！
越千秋很有出门做客的自觉，因此并没有贸贸然打算到外头去看个究竟。然而，架不住他的师父严诩是最不走寻常路的人，压根没看到任贵仪和井姑姑的脸色，立时勃然色变冲了出去。这下子，他就是不跟也不行了。
谁不知道严诩最拿手的不是文采，而是拳头？
看到越千秋也跟着一溜烟往外窜，任贵仪顿时急道：“井研，快，追上他们两个，莫让他们吃亏！”
井研却不慌不忙地搀扶了任贵仪起身，随即冷笑一声道：“贵仪还不知道严郎君的性子？他和长公主一样，从不肯自己人吃亏。如若不是把贵仪当成自己人，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进宫，会来先见您？就算外头来的是英王李易铭又怎样？也该让严郎君好好教训他！”
“不行，严诩脾气太烈，再说如今不是当年，天知道皇上对这个外甥还是不是如当年那般一味纵容，你快扶着我出去，否则万一他闹大了就来不及了！”
越千秋看似闪得飞快，可他仗着人小腿短，跑得真心不快，所以任贵仪和井姑姑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对井姑姑的算计他自是有些恼火，可任贵仪的态度倒让他很满意。
否则就是人家刚刚送了他再多好东西，他也一定会还回去！
他可不会和算计自己师父的人交好！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越千秋刚刚冲出殿外，看到的就是严诩潇潇洒洒脚踢三山拳打五岳，把一堆内侍给打趴在地的一幕。当看清楚居中有一个小胖子正急得直跳脚，骂声不绝的时候，他就暗叫一声坏了。
能在任贵仪的景福殿里，肆无忌惮把小宫女弄得发出那等惨叫，也就只有皇帝的几个皇子中，序齿之后活下来的那唯一的宝贝疙瘩，任贵仪口中那位英王！
当看到严诩一巴掌就要冲人扇过去的时候，他脱口而出道：“师父不要！”
严诩刚刚一出来，就看到个死小胖子抡着皮鞭把满院子宫人赶得鸡飞狗跳，一帮内侍还充当狗腿子守着周围，不让那些宫女逃出去或进殿求救，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自己虽是皇二代，可他最恨就是纨绔子弟欺压别人，因而上去第一下就夺了小胖子手里的鞭子，手上一用劲，就把这一条混编金丝，还镶嵌着宝石的鞭子给扯得寸寸断裂，等到小胖子气急败坏招呼了那些内侍上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全撂翻了。
这会儿他本待一个大耳刮子让人好好清醒清醒，可听到越千秋这一声吼，他不由得为之一愣，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没注意到身前那小胖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狠戾，竟是从怀里陡然之间摸出一样东西，随即奋力朝他刺了过来。
就算严诩分心，可要是他就这么被个七岁毛孩子刺中了，岂不是白瞎了在外头漂泊胡混了这么多年？
他眼中厉芒一闪，肩头往后一缩，两只手指倏然下探，竟是犹如剪刀一般死死钳住了那把匕首。见小胖子死不肯放，还拼命转动双手，想要靠匕首的锋刃取胜，他的脸色就更差了。
“小兔崽子，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毒，长大了还得了？你家里大人既然不好好教训你，那我来教训你！”
趁着严诩对付小胖子突袭，以及这说话的功夫，越千秋已经是气急败坏地冲到了严诩身后。然而，当他发现那小胖子的眼神充斥着怨毒和恨意，再看到那把匕首时，原本想要劝严诩息事宁人的他就不知不觉站住了。
他随眼一瞥地上那些呻吟不断的狗腿子，目光须臾又落在了几个宫女身上，见好几个衣衫凌乱，分明挨过鞭子，再想到之前严诩险些就挨了小胖子一刀，他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严诩的袖子，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师父，打人是不对的。”
那小胖子本来已经被严诩那抡起巴掌的样子吓懵了，可听到越千秋的这劝告，他一下子眼睛大亮，马上神气了起来：“没错，你要敢打我，我让父皇杀你全家……”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严诩那眼神一下子变了，目光杀气腾腾有若实质，刹那间，他竟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险些尿了裤子。
可紧跟着，他就看到刚刚那拦住严诩的小孩走上前来，竟是伸手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尽管那完全说不上疼，可他却觉得异常屈辱，竟是整张脸都一下子狰狞了起来。
越千秋笑容可掬地掐了一下小胖子那张肥肥的脸，没有忽视对方那眼神中的恶意。当然，他很小心地掌握着手上力道，没有掐出任何红印子来。
直到人明显红了眼睛，他才退回到严诩身后，吐了吐舌头道：“原来他没发疯啊，我还以为他疯了呢，又是鞭子抽人，又是拔刀刺人，师父，原来宫里这么没规矩的？”
没等阴着脸的严诩答话，他就啧啧说：“既然是昏了头，要不要到屋顶上吹吹风冷静下？”
咦……这主意好！
严诩只是急脾气，又不是没脑子，看那小胖子的服色和做派，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之前气急败坏想打一巴掌，不过是他狂性发作不顾后果而已。
可现在越千秋给他出了一个这么好的主意，他顿时哈哈大笑。随手拍掉那小胖子死握着不肯放的匕首，他拎着人的领子就腾空而起，在廊柱上借力之后，就窜上了屋檐。
他也没理会那小胖子瞬间满脸煞白，就这么随随便便一松手，眼看人惊呼一声就往下滑落，他竟是站在那儿闲闲地抱手看热闹。
直到人已经半截身子露在了屋檐外头，急得面色煞白直蹬腿，他这才赶上去一拖一拽，犹如把溺水的人暂且拉上来透口气似的，又把人拽回了原地。
可紧跟着，严诩再次坏心眼地一松手。
一放一抓，如是重复了四五次，就连下头看的越千秋都不禁感慨严诩真狠，以后千万不能得罪，但心里也在嘀咕，我只让你把人带上屋顶吹风，你这算不算捉放曹？
而匆匆跑出景福殿的任贵仪和井姑姑仰着脖子，已经完全是看呆了。
这时候，外间总算有一大群内侍呼啦啦冲了进来，看到房顶那一幕，顿时齐齐傻眼。
只见严诩揪着小胖子的衣领，在屋檐上没好气地喝道：“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欠收拾！”

第五十二章 请家长
拱宸门，当一乘低调的二人抬小轿邂逅了一乘八抬大轿时，两边却是空前谦让了起来。
这边说，长公主请。
那边说，越老大人请。
来来回回七八次之后，终于，八抬大轿里头的人忍不住了。她直接一蹬脚示意落轿，等到弯腰走出来，她就叉腰叫道：“越老儿，这时候你倒知道给我让路了？敢情你知道阿诩和你家千秋闯祸，让我先去顶缸是不是？”
她这么一吼，二人抬的小轿里却毫无动静。还是侍立在旁边的越影上前拱了拱手，低声赔礼道：“长公主，老太爷之前在户部盘账，昨晚上又没睡好，这会儿还没醒。”
“胡说！”东阳长公主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掀起轿帘，见里头那老头儿缩着肩膀毫无风度地在那儿打瞌睡，嘴里甚至还流出了口水，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人骂道，“装，你继续装！我看你到宫里还能这模样！”
“唔，天亮了？”越老太爷睡眼惺忪似的睁开眼睛，等看清楚面前的人，他眯缝眼睛好一会儿，这才好似领悟到了什么。他一拍脑袋，缓缓从轿子中出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这才笑吟吟地说，“长公主也是被皇上请来的？啧，家里有个惹祸精就是没办法……”
“你……”
东阳长公主被越老太爷这幅惫懒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最终冷哼一声就气冲冲往拱宸门内去了。当听到背后越老太爷还有闲工夫在那对着她的从人分说什么母为子则强，当娘不易之类的话，她恨不得转过头去和老家伙再吵一架。
都这么多年了，这老家伙不但没老眼昏花，还愣是变得更可气了！
两人一个是当今皇帝的嫡亲妹妹，一个是屈指可数的朝中重臣，此时虽说一前一后，却都有小黄门做前导。
只不过，上午那件事闹得大半个皇宫纷纷乱乱，这会儿谁都不知道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因而两个小黄门全都谨小慎微，半点不敢多嘴多舌。好在他们身后的人都只顾走路，没有一个询问他们事情缘由，仿佛对这么大的一件事就纯当无所谓一般。
直到最终来到垂拱殿前，两个引路的小黄门暂时退下，总算打消了几分怒气的东阳长公主才斜睨了越老太爷一眼，冷冷问道：“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越老太爷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紫色的常服，旋即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是孩子们的事情，那不过是一时玩闹而已，身为家长的，就应该好好管教，一碗水端平。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孩子都管不好，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摸准了越老太爷的态度，东阳长公主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她鄙夷不屑地往西边某个方向扫了一眼，突然一振袖子，一马当先朝里头行去。
而落后几步的越老太爷犹如乡间老翁似的双手拢在袖中，却是走得像是老牛拉破车，慢吞吞的。渐渐的，他就落后了东阳长公主十几步远。
等爬完所有的台阶，他还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用来调匀呼吸。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东阳长公主的咆哮。
虽说那是女人，但这咆哮着实穿透力强大，他甚至不禁伸出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错？阿诩有什么错？这小胖子是哪里掉了根毫毛？就这么点磕着碰着，呵，他拿着鞭子四处打人玩的时候，别人何止是磕着碰着？景福殿的任贵仪，延和殿的赵婕妤，那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了，禁得起他三天两头提着鞭子去闹腾？”
“皇兄你以为外头是怎么说的，没家教三个字，早就如同屎盆子一样，扣在他头上了……”
嗯，还是一样的战斗力强大！
越老太爷轻轻啧了一声，这才徐徐上前，跨过门槛进了垂拱殿。
这是皇帝除却朝会之外，接见亲信大臣的地方，作为简在帝心的一等一心腹，他自然是常来，就连中间这条路上铺着多少块地砖，哪些地砖很完整，哪些地砖已经不那么牢靠，他也心里有数。当然，不是因为需要下跪，是因为他习惯性在进来的这段路，时刻看好脚底下。
当最终走到前头，他看见左手边越千秋正乖巧地站在严诩身边。相形之下，严诩则是满脸桀骜不驯，抱着手不愿意看人。而在右手边，一个小胖子正哭得淅沥哗啦，正是序齿为四皇子，但实则却是皇帝独苗的英王李易铭。
正中央，已经五十出头的皇帝正满脸烦恼地坐在那儿，和平日上朝时不是被大臣吵得头疼，就是被大臣驳得面红耳赤的窘迫时候竟有几分相似。虽说这些年这位天子的日子比登基前二十年的日子好过许多，但皇帝从未大权独揽，自然也少有盛气。
“越老爱卿来了？”皇帝一见越太昌，那就犹如农人久旱逢甘霖，一时满脸堆笑，不等其躬身行礼，连声吩咐一旁的内侍搬锦墩过去请人坐下，随即就忙不迭地说道，“朕并不是怪罪阿诩和你这孙子，实在是……”
“实在是英王殿下哭得太凄惨了，臣没说错吧？”
越老太爷见皇帝立刻噎住了，越千秋则在那偷偷冲着自己竖大拇指，被东阳长公主看到却还做鬼脸，他顿时暗骂了一声小兔崽子。他没有看哭得仿佛嗓子都嘶哑的那个小胖子，不慌不忙欠了欠身道：“皇上，长公主说话向来有些冲动，但是……”
东阳长公主眉头一挑，本待和越老太爷好好理论，可听到但是，这才勉强按捺了下去。
“但是这次却说得有道理。”越老太爷见皇帝一张脸更加僵硬了起来，他就轻声说道，“皇上，记得臣早就说过，请皇上亲自带着英王，如此方可耳濡目染。”
越千秋看到东阳长公主立时舒了一口气，他就明白，这位还未封太子的英王，其生母恐怕不那么靠谱。不过也是，靠谱的母亲能教育出这么个混蛋小胖子？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到皇帝呛得连连咳嗽。足足好一阵子，就只见这位年纪一大把的皇帝有些幽怨地说：“越老爱卿，你也知道的，朕毕竟年老体衰……”
“皇上比臣还年轻将近一纪（十二年），说什么年老体衰？”
越老太爷说着就冲越千秋招了招手，见越千秋一溜烟跑到了自己身边垂手侍立，乖巧得不能再乖巧了，他这才得意地说，“我这小孙子就是在我的书斋鹤鸣轩长大的，我这一大把年纪，还日日上朝，到户部理政，可他不是长得很好？就在不久之前，他拜严诩为师的时候，还把刑部那个没人缘挤兑得无地自容。”
这话把东阳长公主都说得只想翻白眼。这最后一条也算是孩子的优点？
而皇帝听到这里，又瞥了一眼满脸“我烦着别惹我”的东阳长公主，知道今天儿子这口气是甭想讨回来了，谁让这一男一女实则是他如今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和天天想把他管到脚的两派官员抗衡的最大砝码？
况且宝贝儿子不怎么占理呀……
可偏偏此时，他只见越老太爷侧头对身边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孙子问道：“千秋，爷爷说得对不对？”
“对，爷爷一直都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装天真，“师父也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所以才肯收我当徒弟。他还说，要把我教成文武双全，人见人爱。所以我之前也提醒过师父，打人是不对的。”
这一次，东阳长公主顿时寻到了机会：“看看，同样是七岁，阿诩的徒弟是什么样子，这小胖子又是什么样子？就是阿诩当年常常进宫的时候，皇兄你也应该知道，他什么时候欺负过那些内侍宫人？任贵仪这些妃嫔，哪个不喜欢他？”
找家长变成了比孩子，越千秋表示淡定。
他是不希望得罪未来储君，可是在这未来储君实在是太挫的情况下，他很不介意现在就向老爷子和长公主暗示一下，与其扶一个扶不起的泥阿斗，咱不如换个人扶一扶。

第五十三章 告状的艺术
出宫的路上，越千秋看见越老太爷脸色发黑，东阳长公主也没有大获全胜的气势，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某种低气压，尽管素来很不情愿被人抱，但他还是宁可赖在严诩怀里，这样横竖一会儿被喷的时候，也有严诩挡在前头。
不仅仅是越千秋，就连之前威风八面，把英王李易铭收拾得四处乱窜的严诩，这会儿也相当老实，抱着越千秋跟在那两位家长后头，甚至都没有东张西望，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这种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拱宸门渐近，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打发走了引路的小黄门，却站在空无一人的内苑门口发呆，越千秋才终于捕捉到了一声……不，应该说是两声叹息。
这两个叹息声几乎同时从一男一女口中响起，他不得不佩服两人的默契。
可转眼间，他就看到这两人互瞪了一眼，目光交击间仿佛火花四溅。
“好了，今天这事情不用多想，不就是阿诩揍了个欠收拾的孩子吗？”越老太爷用吃饭喝水一般轻松的语气形容着一桩旁人足以大惊失色的事，这才淡淡地说，“这两年，冯贵妃确实太得意忘形了一点，都忘了自己是贵妃，不是皇后了。”
“皇兄总觉得一个儿子不保险，因为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过儿子，却都没能养活，所以一面听了冯贵妃蛊惑把孩子给她带，一面还在兢兢业业找那些年轻好生养的，想再生出一两个来保底……呵，我都已经劝烦了懒得管了，没想到今天偏偏被阿诩这个暴脾气的碰上。”
看到东阳长公主说着就转过头来看向自己师徒二人这边，越千秋连忙露了个笑脸：“长公主别怪师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侠义本色。”
装死的严诩险些被越千秋给呛死，见母亲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善，他不由得小声嘀咕道：“这也怪我？那小子欠收拾！娘从前也不都对我说，宫里的宫女也是好人家出来的。任贵仪她们几个好歹都是女官出身，那个冯贵妃之前却也是宫女，养出来的儿子这么狠毒……”
“够了！”东阳长公主一口喝住了严诩，随后无奈地看着越千秋说，“千秋，以后别学你师父，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
严诩看到东阳长公主转过头去，忍不住觉得自己无辜极了。他是先动手的，可是，把人拎到房顶上去吹风，这明明是越千秋的主意，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全都赖他了？
越千秋看严诩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小声说道：“师父，我是建议你拎人上屋檐吹吹风，但你大可让他骑在屋脊上好好反省反省，哪有你这样一会放一会抓折腾人玩的？”
见严诩哑口无言，他就又嘟囔道：“你看我也掐了那小胖子的脸，他告状了吗？没有！因为师父你对他做的事情，让他几乎把我给忘了，等于你一个人把仇恨都给拉走了，旁人就都无关紧要了。那小胖子在垂拱殿时一直在哭，可师父你瞧见没有，他一直在偷看你。”
“我怕他？”严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可终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逞一时之快。
“不，是他怕你。”越千秋认认真真地说道，这一次声音不小也不大，恰好能让前头的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听清楚。
“之前你在景福殿跑出去时，我有听到任贵仪和井姑姑说话。”
越千秋大致模仿了一下那段对话，然后才轻咳一声道：“就算任贵仪她们不说，我听爷爷说过，皇上就一个儿子，能在景福殿这样乱来，还让任贵仪不敢管的，肯定就是他。我那会儿心想师父你别一时激动把人给打了，就赶忙冲出去叫你住手。可就因为我这么一叫，险些害得你被他刺了一刀。”
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都是事后被皇帝叫去时，通过宫中人脉紧急打听了一下事情始末，可直到这时候，他们方才得知英王李易铭竟然动了刀子！
两人几乎同时倏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盯着严诩和越千秋，前者被看得心里发毛，后者却大大方方看着对面两个大人。
越千秋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那时候很后悔，心想我明明一番好意，却竟然差点害了师父。所以，我故意上前劝你别打人，想看看那个小胖子会不会赔礼道歉，可结果他张口就说要让皇上杀你全家。”
这次，东阳长公主脸色更黑了。如果不是一旁越老太爷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简直想这样气冲冲回去垂拱殿，把她哥哥的龙桌给掀了。她丝毫没有怀疑越千秋是在煽风点火，因为她看到严诩脸色阴沉，显然被戳到了心头怒火。
“我发现他看师父你的眼神很凶，似乎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可你要是打了他，传扬出去，人家会说你大人欺负孩子，可如果把人带屋顶上，说不定人家问起来时，你还能辩称，你是和他闹着玩而已。”
说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叹了一口气：“结果师父你好像太过头了一点。”
严诩被说得缩了缩脑袋，面对东阳长公主那又痛惜又责备的眼神，越老太爷那无奈的视线，他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半晌才低声说道：“在外忍了这么多年，好容易做回严诩，我不想再处处受气，哪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东阳长公主满腔怨尤被这番话冲得干干净净，她咬牙切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冷冷说道：“我生的儿子，哪能随随便便给人欺负了，下次再遇到他敢惹你，你给我往死里打！”
越千秋没想到东阳长公主这样生猛，正咂舌时，他就看到了越老太爷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好像被人看穿了。
可紧跟着，老爷子好像半点都没有捅破他的意思，笑吟吟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阿诩和千秋都是有本事的人，不用咱们操心。长公主，刑部没人缘正和裴旭高泽之他们斗得焦头烂额，你要不要跟我去大理寺看他们三法司的热闹？”
东阳长公主对这邀约有些踌躇，可看到严诩如蒙大赦，可转眼间又立时凛然的样子，她不禁觉得很不是滋味，良久才冷冰冰地说：“你越太昌有这闲情逸致，我还没工夫奉陪？”
眼看两位被皇帝请来的家长撇下他们师徒走了，越千秋这才按着胸口吁了一口大气。他瞅了瞅面色怅然的严诩，眼珠子一转就低声说道：“师父，要不，去看看南瓜叔叔有没有空闲，找他喝酒散心？”
严诩这次才体会到上回带越千秋去看杀头，结果越千秋出事那会儿的郁闷，可一听到这么个建议，他的眼睛就亮了。他重重一拍巴掌，眉开眼笑道：“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这才回归上流圈子多久，就撞见一堆的破事，是该找当年的酒友一醉方休！

第五十四章 蹭饭原是探消息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进宫，打谁不好，把英王给打了！你知不知道我那会儿听到这消息是什么心情？打得好，果然还是老子当年认识的那个严诩！”
光听前面半截，越千秋还以为齐南瓜必定要指着严诩的鼻子大骂一顿，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最后一句，这位好歹也能算个将军的齐南瓜赫然本性毕露，砰砰砰地拍着桌子，还端着酒杯和严诩重重一碰，随即眉飞色舞地一饮而尽。
“那是，我又没官没职，干嘛要受这闲气？反正我娘开了口，以后他要敢惹我，遇上一次揍一次，决不手软！”严诩一把捋起袖子，炫耀似的露出了结实的肌肉，随即也一口喝干了杯中美酒，随即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南瓜，你这房子不错，只不过没想到你也会娶媳妇。”
此话一出，别说齐南瓜瞬间尴尬到死，就连越千秋的脸色也立刻绿了。
奈何他那小短腿实在是踩不到严诩的脚，只能使劲蹬出去，在严诩的大腿上重重踢了一下。可紧跟着听到那哎哟一声，发现严诩那无辜看着自己的小眼神，他几欲抓狂。
到底谁是师父，谁是徒弟啊！
越千秋只能干咳一声，对着齐南瓜拱拱手道：“齐叔叔，我师父就这性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所以从前才会和我爹沆瀣一气，惹是生非。婶婶贤良淑德，不说别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送上满桌酒菜，我师父那其实是羡慕你都来不及，他求这福气还没有呢。”
齐南瓜看到严诩听得瞠目结舌，心里终于痛快极了，当即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越千秋手中：“好小子，说得好，你师父从来没人管得住，我看你小子行，比长公主厉害！来，这把匕首是我比武赢来的彩头，送你当作见面礼！”
“你这什么不值钱的玩意，也能拿来当见面礼？”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年轻少妇手中端着一个铜锅款款走进了屋子。她不轻不重把东西往桌子居中一放，看也不看严诩一眼，而是笑吟吟地对越千秋说：“千秋，以后就算你师父不来，你也不妨常来家里玩。喏，这是婶婶给你的见面礼，才不像你齐叔叔那么小气。”
她一面说，一面把一个绣着一朵简单小花，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了越千秋手中。看到这一幕，齐南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肉痛却又不敢似的咳嗽了两声。
越千秋这次进宫虽说只收获了任贵仪那一个红包，可价值也已经非同小可，倒是发对这种小财没那么迫切了。这会儿他哪怕不打开这个荷包，可重量却还是能够掂量出来的。何况只看齐南瓜那小样儿，他就猜到那位齐夫人出手绝对不平常。
他眼珠子一转，就笑嘻嘻直接大大方方打开了荷包，见里头果然是满满当当的金珠，他就象征性地拿了一个金锞子，几颗小珍珠，随即就把剩下的连同荷包一同递回给了齐夫人。
“齐叔叔已经送过见面礼了，婶婶你送太多了，我就拿这点，剩下的还给您。爷爷常说，做人不能太贪心，之前师父带我去景福殿，任娘娘塞了我一大堆东西，我也一样不敢全收。再说了，婶婶家的菜这么好吃，以后我一定常来，您以后不要嫌我常来蹭吃蹭喝就行。”
齐夫人被越千秋逗得花枝乱颤，但终究没有继续硬撑。她横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丈夫，以及眼神飘忽不定的严诩，这才笑着对越千秋说：“那好，我就等着以后千秋你上门做客。你等着，我去做酥酪，一会儿当点心吃。”
见妻子如同蝴蝶一般翩翩而去，齐南瓜按着胸口如释重负。他没理会严诩那鄙视的目光，双手合十冲着越千秋连拜了几下：“小祖宗，多谢手下留情！那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要真让她全都送了，我这个月……不对，接下来几年就都喝西北风了！”
越千秋这才明白齐南瓜刚刚的肉痛是怎么回事，不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而一旁的严诩则恨铁不成钢地皱眉道：“你从前多男人？如今娶了媳妇不算，还被管得这么严严实实？”
“那是你没体会过有媳妇的好！”
看到齐南瓜开始拍着严诩的肩膀，说着自己这些年痛并快乐着的婚后生活，什么有人知冷知热地伺候着，回家就有热饭菜，雨雪会有下人特意去送蓑衣斗笠，一年四季衣裳鞋袜从来不重样，穿出去人人夸赞……越千秋就知道，齐南瓜正在试图诱拐严诩这个不婚党脱单。
他倒无所谓将来多个师娘，可他建议严诩跑来找旧交，不是为了给两人单纯叙旧情的，更不是让齐南瓜拖严诩下水的，因此他瞅了个空子好奇地插嘴问道：“齐叔叔，你名字到底叫什么？总不成真是师父说的……”
“别听他瞎扯！”齐南瓜这才暂时打消游说的念头，瞪了严诩一眼，就笑眯眯地说道，“齐叔叔大名叫做齐南天，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齐天大圣大闹南天门……
越千秋倏然冒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随即就竖起大拇指赞道：“齐叔叔这名字好，有气势！”
没等齐南瓜……不，齐南天继续得意，他就立时岔开话题问道：“齐叔叔，今天我师父狠狠教训了英王，长公主和我爷爷进过宫之后，皇上虽然没说什么，可英王是他唯一的儿子，之前在垂拱殿又哭得那么凄惨，英王会不会想办法报复师父，还有长公主和我爷爷？”
“他敢？”
越千秋知道严诩也就只能说这种张狂的话，因此一点都没指望这个师父，而是认认真真看着齐南天，指望这位镇守宫门的武官能够给他提供点讯息。
否则难不成他回去问爷爷越老太爷？甭指望那老狐狸会对他说什么！
也许是被越千秋忧心忡忡的目光，也许是被小家伙之前给自己留下了大半私房钱的行为感动，齐南天在踌躇了一阵子之后，最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出了一番话。
“皇上虽说只有英王一个独生子，可如果真的就满足这么一个继承人，这些年后宫也不会多了四五个美人，两三个婉仪。更何况，冯贵妃再大的气性，也扛不住长公主又或者越老大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更不要说两个人加在一块。”
齐南天顿了一顿，随即鬼使神差地补充道：“再说，宫里有一种说法，道是英王未必就是冯贵妃亲生，冯贵妃自己也想再生一个，这才会娇惯得这个独子如此人厌狗憎。而且，英王也没多大人望，宫外还有个被抱进宫抚养了十年，然后又退回王府去的准皇子呢。”
这一刻，别说越千秋深感这顿饭没白蹭，就连严诩的眼睛也在熠熠发光。

第五十五章 又出大事了
黄昏时分，离开齐家那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温暖安心的小窝，越千秋和严诩同乘一马，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不论是素来习惯记路以备不时之需的越千秋，还是从来没个师父架子的严诩，全都没怎么说话，全都在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直到拐进了越府门前的长街，越千秋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赶紧拉住了缰绳。
“师父，咱们是溜出来的，大摇大摆回去不太好吧？”
“皇宫都去过了，皇子也差点打过了，连你爷爷都被请到宫里去了，这还不够大摇大摆？”
越千秋还是第一次被严诩怼得哑口无言，毕竟，今天这趟皇宫半日游真心够招摇的。
可他依旧死死拽着缰绳，有气无力地说道：“要不是师父你实在太有侠义风范，今天咱们明明可以偷偷逛皇宫，拿十个八个大红包，然后静悄悄回来的。这下可好，万一别人听说之后，质疑昨天我被人暗算的伤势怎么办？”
见严诩终于心虚地哈了一声，越千秋就轻哼道：“所以说，幸亏昨天那一下挨得真真切切，否则今天这一趟进宫之后，刑部万一派人过来给我验伤，不是又得穿帮了？”
严诩从善如流地接口道：“所以就算越老太爷知道我们去了趟宫里，还是原路返回吧。”
否则他会被徒弟幽怨的目光给直接打击死！毕竟今天可都是他惹得祸……
所谓原路返回，自然是从严诩那个小院进去，把坐骑存放好，然后再翻墙。原本越千秋对这种出入自家也要高来高去的方式挺无语的，可现在惹了事回来，他可不希望越家上下全都知道今天的事。他在越府已经够醒目了，可不希望再多一个得罪当朝唯一正经皇子的光环。
当趴在严诩背上飞檐走壁，最终在清芬馆院子里成功着陆，他才刚舒了一口气，就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惊呼：“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出大事了！”
一听到出大事了四个字，才刚落地的越千秋就条件反射似的去看严诩。
而严诩虽说背着越千秋，躲过越府放了水的重重防戍成功潜入，可眼下不但脸不改色心不跳，而且连气喘的迹象都没有，却被越千秋看得有几分心虚。好在他们师徒很快就不用纠结了，因为跟在追星后头迎上前的逐月直接就捅破了这个大消息。
“公子，今天有自称是四老爷妻子的女人上府里来，还带着一儿一女。”
这下子，越千秋顿时如释重负：“原来就这点事而已。”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聚焦了好几道目光。追星逐月以及说话间匆匆从正房出来的落霞，那自然是嗔怪和忧切，可严诩也拿某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就有些郁闷了。
“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七年，多个女人和一对儿女很奇怪吗？”越千秋没好气翻白眼。
“我也一个人在外漂了七年，我怎么就没有！”严诩暴跳如雷道，“越小四这个混账东西，非但不告而娶，还弄出儿女来，真是不孝子！”
说得你老人家好像很孝顺似的……
越千秋无所谓地打了个呵欠：“反正我的靠山是爷爷，现在又多了师父你，爹他爱咋咋的，和我又没关系。再说了，师父也说了那是不告而娶，爷爷能让她进门就不错了。反正她肯定会死抱着两个孩子不放手，既然又不和我住，我紧张什么？”
“好小子，果然是我的徒弟！”严诩一愣之下，大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见人龇牙咧嘴回头瞪自己，他这才意识到徒弟背上还有伤，赶紧挪开手，却又赞口不绝道，“有这样豁达的心态，才能练出大开大阖的好武艺，不会小家子气。”
“不过，师父不会让你吃亏，我去前头看看。”
见严诩撂下这句话，直接就窜上墙头去了，越千秋不由得以手拍额，随即冲着追星和逐月吩咐道：“关院门，省得有人过来聒噪，落霞，你跟我进屋，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虽说那母子三人就算进了门，越老太爷也绝对不会把人安置在清芬馆，所以他真的很无所谓，可有道是知己知彼……咳咳，说真的，其实是他对自己的便宜养父，越老太爷的幼子，严诩口中的越小四实在是很好奇，这会儿想听落霞说说八卦。
追星和逐月深知关上院门也阻止不了严诩，但却能阻隔闲杂人等的恶意，自然忙不迭地照办。而落霞跟着越千秋进屋，见这位九公子到蒲包那边去取了茶壶，自己倒水自己喝，确实是从容不迫没事人似的，她今日始终悬起的心不知不觉就放下了。
九公子这么得老太爷偏爱，如今还有东阳长公主的独子严诩做师父，何惧那母子三人？
“来，说说，那女人多大年纪，长得有你这么好看吗？”
女孩儿谁不希望有人赞自己长得美，哪怕越千秋只是七岁孩子，可落霞还是被这变相的称赞给逗乐了。她抿嘴一笑，这才嗔怪道：“这么大的事，公子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刚刚都忘了说，周姑娘也气不过，悄悄去探那女子底细了。”
要是从前，越千秋非得惊出一身冷汗来，可如今周霁月已经在越老太爷面前过了明路，他是半点不愁小丫头做出点什么来，反正万事有爷爷挡着。他一面又倒了一杯茶，一面用眼神示意落霞继续说。
“我是听府里人说的，那女子约摸二十三四的年纪，窈窕秀美，自称四老爷在路上邂逅的小家碧玉，在老家成的婚，生育了一儿一女。后来四老爷要养家糊口，就离家去做生意了，她苦等三年不见人回来，只能循着他从前留下的家中地址，不远千里到了金陵城。”
落霞说得很有条理，可就是这种太有条理的叙述，越千秋就感觉到了破绽。
越四老爷是什么人？
老太爷口中的逆子，严诩嘴边骂不绝口的越小四，能让这一老一青如此怒气冲天的人，会是能够好好安生娶个小家碧玉，太太平平过日子的？
更何况按照那女人说的，越四老爷和她至少过了两三年！让一个矢志去做大事业的前中二病收心做好丈夫……呵呵，你以为你是四大美女吗？这可是貂蝉都没做到的伟业！
所以，接下来他完全懒得打听了，直接摇了摇手：“多半是西贝货，不用说了。”
落霞愣了一愣，开口问道：“公子，什么是西贝货？”
“呃……”越千秋这才想起这词还不知道眼下有没有，当下打哈哈道，“就是假货的意思……咳，甭管是假是真，反正和我都没关系。”
说到这里，他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从里头拈出了一个金锞子，朝落霞扔了过去。
“今天得的见面礼，见者有份，你拿着玩，等回头过年了，追星逐月也有。”
落霞虽不认识字，可看到那金锞子上精致的纹样，还是不禁呆了一呆。
严郎君这到底是把九公子带去什么地方了，能让九公子一回来就出手赏金子？

第五十六章 有我在，就有你在
屋子里，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妇正抱着手中一个男孩，痴痴呆呆地看着大门发呆。然而，当一旁的女童东张西望，最终朝着桌子上一个白瓷圆碟子里的蒸糕鬼鬼祟祟伸出了手时，她却眼疾手快，一巴掌重重打在了那女童的手背上。
见其立时噤若寒蝉，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她便仿佛恨铁不成钢似的狠狠瞪过去一眼，随即又垂下了眼睑，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虽没有大家闺秀的雍容，却自有几分小家碧玉楚楚可怜的风致。
窗外，一个悄悄窥视的仆妇直起了腰，冲着门口守着的丫头打了个小心的手势，自己便快步离开了。而她一走，门口守着的丫头立时没了刚刚认真的劲头，打了个呵欠的同时，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随即百无聊赖地发起了呆，不消一会儿就渐渐开始打瞌睡。
屋子里早已不是之前那仆妇偷看时的光景，那女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后，此时正扒着门缝窥视着外间动静。确定丫头正在打瞌睡，院子里再没有旁人，她就一溜烟跑到了母亲跟前，满脸的讨好。这时候，那少妇方才放松了腰背，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暴发户而已，做什么大户人家的规矩？”
见女童眼馋地盯着蒸糕，满脸渴望，她便沉下脸说道：“只要熬过今日，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现在你要是给我行错半步，回头我打死你！”
等到女童慌忙连连点头，哭丧着脸到一旁小凳子上坐下了，少妇方才看了一眼怀中那个正含着手指，有些懵懵懂懂的三岁男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目光在这屋子里四处打量，见陈设摆件处处寻常，她就不屑地撇了撇嘴。
然而，她以为再没有人留心的窗外，此时此刻却多了一双窥视的眼睛。
她对女儿的冷酷也好，对儿子的漠然也好，还有她那四处审视的挑剔目光，全都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对方的观察。当她站起身随手把儿子往凳子上一放，继而丢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自己则是开始活动腿脚四处走动张望的时候，窗外那双眼睛更是按捺不住了。
就当人准备破窗而入时，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一只手。大惊失色的窥视者正要出手反抗，孰料嘴上也被人死死用手封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拖开。
等到了一个僻静去处，窥视者感觉到对方力道稍有放松，慌忙肩膀一缩身子一矮，迅速脱开了桎梏，本能地就攻过去三拳两脚。
然而，等她这仓促之下的攻势全都被对方轻轻松松躲开，她绝望之下一抬头，看清楚来人，那灰暗的情绪顷刻之间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严先生，怎么是你……”
“嘘！”严诩发出了一个很大声的嘘，这才没好气地说，“你刚刚想干什么？破窗而入教训那个女人一顿？要这样你就上当了，越家二房三房的人也好，还有这女人也好，巴不得事情闹大了。你想想，你和千秋的关系谁不知道？你去闹事，不就是千秋去闹事？”
如果越千秋在这儿，发现严诩竟然能够这样判断犀利，他一定会觉得之前拜的是假师父。
而他即便不在，周霁月也同样有些莫名惊诧。她之前和越千秋一块从学于严诩，深知这是个多离经叛道的人，否则也不至于丢下富贵家业，甘愿接玄刀堂这个烂摊子，可现在严诩讲道理的时候，却竟然能够字字说在点子上，让她反驳不得。
她勉强打起精神，不服气地说：“那就让那女人招摇撞骗？”
“啧，你个小丫头都能看出那是骗子，你当越老太爷会瞎眼吗？那老头儿是什么人，当过库吏，修过沟渠，当过抓毛贼的县尉，也当过穷山恶水的县令，还收复过被叛兵攻陷的府城，一步一个脚印上来，三十多年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这种小伎俩能骗到他？”
说到越老太爷，纵使严诩平时好像看谁都居高临下，这会儿却带着几分真心钦敬。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眨了眨眼睛说：“要说也该是我比你生气，一则那女人栽赃的是越小四，当初那可是我换命的朋友。二则是越家要真的让这女人进门，千秋就多了个养母，我怎么也不可能接受。可你居然比我还冲动？怎么，看我家徒弟可爱，喜欢他？”
如果越千秋在此，绝对会冲着严诩大吼一声，我不是萝莉控！
而即便没有他，周霁月那张脸也已经是如同火烧一般，滚烫发热。她气急败坏地瞪着严诩，狠狠一跺脚道：“严先生，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替千秋鸣不平罢了！我比他大五岁，难道不应该照顾他一点吗？”
见周霁月旋风似的转身就跑，严诩不禁摩挲着下巴，哑然失笑。这一刻，他笑得清清爽爽，阳光明朗，十分好看，半点都没有那种冲动易怒，动辄怼人的暴躁。
他不再像是天上谪仙人，而是人间逸君子。
“千秋？从前不都是叫九公子的吗？什么时候改的称呼，我怎么不知道？”
已经把那母子三人抛在脑后的越千秋，这会儿正在自己的里屋清点私房钱。尽管知道这年头儿孙背着长辈置业藏私房钱，被搜出来不但要充公，还会被戳脊梁骨说不孝，可他这些年来的月例钱都是老太爷亲自给，一分一厘得落霞去报账才能领回来，所以他不得不爱钱。
毕竟，从前不出门无所谓，现在要是没钱，他怎么应付可能有的花销。
一想到推掉了任贵仪那一大堆的附加见面礼，又没有拿齐南天的那些私房钱，这两份加在一起绝对价值不菲，而且还因为严诩整了英王，错过了其他娘娘那边的见面礼，他不禁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婉拒人家给红包的时候，他是很慷慨很懂礼，可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现在他手头总共有上好的南珠一包——这玩意是长公主给的，珍珠年数长了就不值钱，得赶紧变卖——金锞子加金珠若干，估摸着能有个十两，换成现钱足够中等人家过几年了，可真的要做什么还力有未逮。
要知道，他不会科技树，倒是因为严诩和周霁月的存在，很适合开个金陵第一堂口吖……
越千秋正在那胡思乱想，突然外间传来落霞一声响亮的周姑娘来了，他就下意识地把金子都搂成了一团，随即才意识到来的是周霁月，立刻松弛了下来，任由金锞子撒了满床，自己却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霁月，听说你打探消息去了？你不当金牌小密探真是可惜啦！”
“千秋！”周霁月那满脸红霞还未散去，顾不得越千秋的戏谑调侃，目光立时被满床金锞子给吸引了过去，怔了一怔方才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个自称是四老爷在外娶来的女人，是假货！她带的一双儿女也很可能不是她亲生的，这种骗局从前师父说过……”
“哦，果然如此。”越千秋很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却笑指着满床金锞子，“你说，我要天天都能这样红包攒到手软，你和师父复兴白莲宗和玄刀堂的日子，是不是就不远了？”
落后周霁月一步来到正房门外的严诩恰好听到这话，一时不由得目露异彩。他哪里知道越千秋只是随口说说，这会儿胸口热流激荡，几乎想都不想就直接闯进了门去。他没理会落霞那晚了半拍的通报，手中折扇对着越千秋猛地一指。
“千秋，你放心，甭管那女人是真是假，以后越小四会不会带上媳妇儿子回来，你这个徒弟我严诩管定了！不管是越府还是外头，有我在，就有你在！”
那一刻，越千秋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这么个师父，真心挺好的。

第五十七章 轰出去，迷路了
“老太爷回来了。”
“爹回来了。”
当越老太爷的轿子在二门落下时，就听到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哈腰下轿的他看到次子和三子全都站在门前，不用问就知道家里又出了事，不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很不痛快。
今天和东阳长公主被皇帝召到垂拱殿，虽说没有责问，甚至皇帝都没明示暗示他们俩好好教育晚辈，可这件事透露出来的迹象，却已经够让他心烦的。心烦到他和东阳长公主看了一场三法司主官险些在门前斗殴的喜剧，也仍然没办法完全纾解。
现在家里居然又出事！
他让三房管家，就是为了给他回家频频制造这种“惊喜”的吗？连个去给他报信的人都没有，他们这是把越家当成自己的铁桶江山了？
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见老爷子面色发沉，还以为他是在外遇到了什么难题，完全没想到这是因为老爷子察觉到了家里的暗流涌动。见老爷子下轿就直接往二门里头走，他们连忙一左一右跟在后头，彼此用眼神挤兑对方先开口。
最终，还是越二老爷因为序齿的问题，不得不抢占这个他不大情愿的先手。
“爹，今天有一个女人拖儿带女到了家门口，自称是四弟的妻室……”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老爷子一个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利落转身，一惊之下，他脚下步子一个刹不住，直接冲着老爷子撞了上去！
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块坚实的门板，等捂着鼻子踉跄后退了几步，他这才认出是和老爷子几乎形影不离的越影。
越老太爷却没理会越二老爷那几乎涕泪齐流的狼狈表情。他冷冷看了一眼越三老爷，见其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正气凛然，他就冷笑道：“呵，真是能耐了！”
见老太爷只撂下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转身就走，越三老爷斜睨一眼还在痛得直抽气的越二老爷，不禁在心里大骂兄长没用。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追上前去，陪着小心说道：“爹，虽说这事情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四弟离家这么多年，总得留下他们母子查查……”
“查查？怎么查？去人老家问？一来一回得多少时间？你怎么知道当地的官府也好，邻居也好，有没有被人买通？你怎么知道在这耽误的时间里，金陵城会是怎样的传言？”
一连串反问把越三老爷给问懵了，越老太爷这才冷冷问道：“那女人是什么来路？”
“说是真定府那边的，家境小康，言行颇有进退，看着颇为要强，跟四弟三年，生了……”
“呸！”直截了当打断了越三老爷的介绍，老爷子就冷笑道，“小四虽说是个冲动的混账，但眼界却高得很，满金陵城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他都瞧不上，会看中真定府一个小康之女？你说他入赘了武品录上某个门派，娶了人家大小姐；又或者和跑江湖卖艺的相好，然后四处耍大刀；又或者平了某处的盗匪窝做了山大王，我倒觉得可能！”
没理会越三老爷以及匆匆追来的越二老爷那满脸见鬼的表情，越老太爷自顾自转身，头也不回地说：“他从来就不是安生过日子的家伙，这种人上门讹诈也不知道好好揣摩他的性子，编什么见鬼的话。当骗子也不知道用点功夫，活该被扫地出门！小影！”
见越影答应一声，脚下紧跟老太爷，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兄弟俩不由自主地心中一紧。
“交给你去办。唔，不妨给我把刚刚那段话放出去，告诉人家，我家小四是混账不错，可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哪个女人，那女人怎么也会跟着他并肩为战，不离不弃，那时候他领回来我肯定认。可但凡丢下他，自己到京城千里寻亲的，全都是骗子，给我大棍子直接轰出去！”
眼见越影答应一声便匆匆而去，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暗自叫糟。
他们全都认为，老爷子当年能在老四出走之后不久，就抱了个孩子回来养在老四名下，现在还证明那只是个纯粹没有越家血缘的外人，那么，老爷子对老四的情分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一个自称是老四妻子的女人带着一双儿女上门，老爷子总该好好问问，留下甄别才对。连个外姓子都养了，怎可能放着嫡亲骨肉的骨血在外却置之不理？
“爹这简直是昏聩了！”越三老爷气得狠狠用拳头一捶手心，随即痛得脸都抽搐了起来。
越二老爷这会儿终于从鼻子酸痛的窘境中解脱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就突然开口问道：“你媳妇那边很有几个自作主张的，那女人和孩子到底看好了没有？”
此话一出，越三老爷登时愣住了。他快速思量了片刻，一下子想到三太太在安置了人之后，确实对他暗示过，那个女人对于越千秋这个老四名义上的养子很感兴趣，打算去见一见。他当时不置可否，但三太太对越千秋确实是没好感，很可能把那女人放到清芬馆去！
“该死……千万别在这时候闹出什么来！”
眼见越三老爷扭头就走，越二老爷不由得哂然一笑。
家里四兄弟，他和长兄年纪相仿，跟着爹娘从那段最苦的日子挣扎出来，只可惜他没长兄的好机缘，这官场混得不冷不热。老三比他小六岁，性格就多了几分娇气和贪财，再加上娶了个出身商家的媳妇，这算计更是比谁都狠。
当初小四离家出走，以为他不知道那猫腻？还不是怕老爷子偏疼幺儿？
清芬馆中，周霁月和严诩先后回来，越千秋又清点完了最新收入，也就吩咐人去把院门打开，免得被人说清芬馆老是大白天关门捣鼓什么名堂。
而他自己，则拉着严诩和周霁月，巧妙地绕圈子询问金陵城中可有什么黑道帮派势力。
混门派他是觉得着实高危，但如果能收服两个不起眼的小帮派，打听消息就方便多了。
在他现在本尊太小的期间，这应该算是安全系数比较高的偏门了……
对于这个，周霁月毕竟年纪小，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一个在小店铺中收保护费的小帮派，严诩却冷笑了几声。
“朝廷对侠以武犯禁的武人防范厉害，但对于就只会三两招把式，只有一身蛮力的底层人，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陵城里有占了码头苦力生意的……”
严诩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还没个结束的迹象，外头就传来了追星和逐月的嚷嚷。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乱闯？”
“公子，九公子！”
意识到外间出了什么状况，越千秋不禁眉头大皱。当他匆匆挑开外间门帘，看到一个拖儿带女的年轻少妇时，他就立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感应到身后的严诩和周霁月似乎全都怒气勃发，他连忙张开双臂拦住两人，随即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三人。
等看够了，他就故作惊诧地问道：“阿姨，你这是迷路了吗？”

第五十八章 阿姨变娘姨
阿姨……
迷路……
别说严诩和周霁月，就连落霞和追星逐月，这会儿也全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越千秋却没在乎那少妇瞬间阴沉下来的脸，笑嘻嘻地说：“越府上下人人都知道，我这清芬馆最清静不过，一天到晚压根没人来的。如果不是迷路，阿姨怎么会带人到这来？”
那少妇原本想着，之前派去看着她的丫头似乎在故意放纵，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更是任由她轻轻松松闯到这里，只要自己摆出将来四太太的架子，收服越千秋区区一个七岁孩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直到被人一口咬准了阿姨两个字，她才意识到外间传闻很可能是真的。
传说就是这么个孩子，让金陵名士邱楚安，让刑部尚书吴仁愿，让刑部总捕司的一堆捕快，全都吃了大亏！
她瞬间收起了小觑之心，笑意盈盈地说：“千秋，我是你养父越四老爷的妻子……”
“阿姨的意思是，你是我爹娶的妻子？也就是我娘？”
越千秋见那少妇喜形于色，连连点头，他就摸着下巴说：“这可是大好事，爷爷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咦，不对啊，要真是娶妻，不应该在越府大办喜事，三媒六证，把喜帖洒遍金陵城吗？怎么我爹没回来，阿姨就先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不等那少妇说话，他就使劲一拍巴掌道：“我知道了，我爹是和你私奔的！”
严诩看到那少妇瞬间面色铁青，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聘者为妻奔为妾，如果真是私奔，千秋，她就做不得你娘了，你刚刚这阿姨两个字着实没有叫错。”
越千秋和严诩搭档惯了，此时立刻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师父，你这话不对吧？爷爷很早就当众说过，咱们越府是不纳妾的。从他往下，哪房都是一夫一妻，哪房都是多子多孙，他说已经养得够吃力了。要是谁再纳妾生一堆儿女，谁管生的谁就得管养，自己搬出去自己养活，别在府里吃闲饭！”
噗——
这一次，周霁月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而有她带头，落霞和追星逐月也不再是一开始那气咻咻的模样，全都笑了起来。
她们这笑声比什么嘲讽都有效，那少妇瞬间紫涨了面皮，突然用力在身边女童的背后狠狠掐了一把。下一刻，就只见那女童犹如疯子一般朝越千秋冲了上去。
“你敢骂我娘，我和你拼了！”
越千秋嘴里冷嘲热讽，眼睛却没闲着，所以那少妇下黑手的情形自以为隐秘，可他却看见了。他想都不想就往旁边一闪，等到严诩一如他所料，一把揪住了女童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他就迅速对一旁的周霁月打了个眼色。
“霁月，你看看这丫头的情况！”
周霁月之前特地去偷瞧过这一家三口，此时哪里不知道越千秋的意思。她上前从严诩手中把女童接过来，轻轻松松钳制了她的胳膊，等到掀开衣衫，看到那斑斑伤痕，恰是新伤老伤交叠，比自己身上的还要凄惨，她立时怒瞪着那个措手不及的少妇。
“阿姨你要真是和我爹生了这么两个孩子，会把你们俩的女儿折腾成这个样子？这是你亲生的？我看就算是童养媳也没这么凄惨吧？”越千秋眯缝眼睛，见那少妇遽然色变，他就笑嘻嘻地继续说，“阿姨最好别动歪脑筋，看到我师父了没？他可是玄刀堂掌门弟子。”
严诩顿时眉飞色舞，显然对徒弟介绍他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而不是东阳长公主之子，他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而他这跃跃欲试的表情落入年轻少妇的眼中，明显也多了几分说服力。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见严诩根本不屑阻止她，她就忍不住咬了咬牙。
“我没有虐待孩子！我只是因为他三年未归，心里气苦，这才……”
“阿姨你这话就连骗我都不行，你觉得还能骗过爷爷？金陵城里是人都知道，爷爷可不是朝中那些落地就有官职的世家子弟，也不是寒窗苦读十年一跃登龙门的寒士，他走过的桥，比别人走过的路还多。”
越千秋的脸上挂着非常诚恳的笑容：“阿姨你不知道，记得影叔不久之前才送了个冒充我舅舅的拐子去了应天府衙，结果还没审呢，就好像被谁杀人灭口了。影叔那人天天死沉着一张脸，可不知道怜香惜玉。你要是实话实说，改明儿说不定还能当个污点证人。”
这时候，一旁的严诩狐疑地问道：“千秋，什么叫污点证人？”
“顾名思义，就是指有污点的证人，和将功折罪的意思差不多。”越千秋打了个哈哈把自己这语误给遮掩了过去，这才笑眯眯地说，“而且，阿姨你想想，我爷爷在朝中这么多年，威名赫赫，是不是比那个唆使你来捞偏门，却还让你遇到现在这种情况的家伙强多了？”
少妇面上凶光渐消，看向越千秋的脸色却颇复杂：“你小小年纪，敢替你爷爷做这种主？”
就在这时候，通往鹤鸣轩的那道门后头传来了一声冷笑。
“小看这小兔崽子的人，没有一个不吃亏的。”
随着这声音，越老太爷直接进了院子，见那少妇面色大变，抱着手中的男孩连连后退了几步，他就不紧不慢地说：“看在你还没铸成大错的份上，老夫可以网开一面，但前提是你老老实实把真情说出来，接下来好好配合。”
少妇不安地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来时的那道门，发现有个身材瘦高，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她终于意识到终究还是看轻了这家金陵城中最大的暴发户，以至于别人苦心孤诣伪造的越四老爷亲笔手书，以及婚书之类的证物，全都没有拿出来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和她想的不一样，别人竟然从一开始就认准了她是假货！
知道爷爷这话一说，那就是一锤定音，越千秋如释重负。他终究还记得皇宫里那档子事，一溜烟朝越老太爷迎了上去。
到面前他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就惨遭老爷子横了一眼，他连忙讨好道：“爷爷，我这算不算戴罪立功？”
真倒霉，严诩惹出来的祸，搞得还要他顶缸！
板着脸盯着越千秋瞅了好一会儿，越老太爷这才冷哼道：“马马虎虎，这次就放过你了，要是还有下一次……”
老太爷拖了个长音，目光又扫了严诩一眼，见其立时噤若寒蝉，他却略过这一茬再也不提，冷冰冰地看向那少妇道：“老夫平生最不耐烦就是等人回话，不是哑巴就给个准信！”
面对这样一位强势的老太爷，本以为至少能在越府混几天，说不定还能混几年好日子的少妇，不知不觉垂下了头：“小妇人安人青，原是跑江湖卖解的，愿为老大人效命！”
听到这么个答复，老太爷少不得看向了院门口的越影。后者哪里不明白老爷子的意思，微微点头道：“我已经吩咐人守住了到清芬馆和鹤鸣轩的路，没有外人知道。”
“很好。”老太爷皮笑肉不笑地啧啧一声，阴恻恻地说，“等我处置完你这次上门讹诈，你就跟着千秋，他身边正好缺个得力的管事媳妇。”
这一次轮到越千秋瞠目结舌了。老爷子这真是神思路啊，转眼之间，阿姨变娘姨？
等到越影押送了安人青那一大两小出去，越千秋慌忙抗议道：“爷爷，你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派给我干什么？”
“心狠手辣？啧，只要她手里没人命，那就能用，有人命那就只能让她去偿命了。”越老太爷哂然一笑，使劲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你小子还敢挑挑拣拣的，你和阿诩今天进了趟宫，连算是半个太子的英王李易铭都几乎揍了，我怎么能不给你多准备几个偏门人物？”
此话一出，除却干笑的严诩，院子里的周霁月和落霞等三个丫头同时呆若木鸡。
揍英王……老天爷，九公子做事真是越来越出格了！
越千秋却觉得大为冤枉，都是严诩干的，这关我什么事！

第五十九章 提孙训儿
“你能不能别转了，再转我都要晕了！”
绿萝苑正房，忍无可忍的三太太猛地一拍巴掌，冲着团团转的三老爷厉吼了一声。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往日立时挤出笑容赔小心的丈夫，而是一记怒瞪。
“头发长见识短！让你派人好好看着那女人，你倒好，故意放纵了人去清芬馆闹！这下可好，老爷子回来了，把两头直接一封，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谁都不清楚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那丫头竟敢偷懒，她是睡着了才没注意人溜出去的！”三太太犹自不服气地反驳道，“再说了，老太爷凭什么胳膊肘往外拐，尽帮着那个外姓儿！”
“就凭他是老太爷！”越三老爷又气又急，指着媳妇的鼻子就骂道，“好，就算之前看着那女人的丫头偷懒，她们母子三个出来，沿路遇到了多少人，怎么就没有一个禀报上来的？这家里是你经管的，平日你看上去威风八面，可出了问题，一样是要你顶缸！”
直到这时候，三太太终于流露出了几许慌乱。哪怕她平日再怎么瞧不起不会做官，只能打理家中庶务的丈夫，可她也深知那是自己在越家立足的倚靠。
于是，她调整心态放软了身段，说了几句低声下气的话，等到越三老爷无奈数落了他几句，最终暗示她到时候见机咬了二太太下水，她自然慌忙点了点头。可就在跟着越三老爷出门去鹤鸣轩求见越老太爷之前，她突然心中一动道：“你说这事情会不会是大嫂干的？”
“胡说八道什么！”越三老爷几乎想都不想就厉声喝止，见三太太满脸不服气，他那张脸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我可警告你，这家里就算大哥，我气急了也敢惹，唯有对大嫂，我是绝不敢动半点歪心思。当初老爷子遇到最大危机的那一次，是她奔前走后，又绞尽脑汁动用了母族那边很多人脉，这才竭力度过的，连老爷子都记这份情！”
三太太登时大惊失色：“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会儿你还没进门呢，爹的官还小，事后她又从不居功，老爷子也不会没事把这段最丢脸的经历拿出来说，但心里却还是记情的。”说到这里，三老爷又郑重其事地告诫道，“大嫂如果要想夺权，你压根就管不了那么多年家！看看长房三个儿子两个孙子，再看看咱们！”
当三太太委委屈屈跟着三老爷来到鹤鸣轩前头时，就只见越秀一扶着大太太，还有二老爷夫妻全都到了，可这会儿竟是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院子里。
尽管四月初的黄昏已经没什么凉意，但三太太还从来没被老太爷这样晾过，如今一块被晾着的还有妯娌和伯伯，长房重长孙，她就是平日再作威作福，也不禁有些战战兢兢了。
不多时，她没有等到越老太爷传进，却等到了老太爷那熟悉的身影出来。发现并没有越千秋，她不知怎的悄悄松了一口气。自从那一日拜师宴之后，她竟是对这小孩儿有些发怵。只不过在心里，她却安慰自己说，那是因为顾忌他的师父，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
“都来了？”老太爷扫了一眼如今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儿子媳妇，冷淡地说道，“这些日子家里就没消停过，你们嫌烦，我也一样嫌烦。今天这所谓的老四媳妇带了儿女来投，我也不劳烦你们，亲自断了。”
他稍稍一顿，接下来就迸出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接下来我也懒得啰嗦，分家吧。”
这最后三个字一出，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顿时呆若木鸡。可还没等他们死活恳求，大太太就第一个屈膝行礼道：“老太爷何出此言？父母在，不分家，这要是传出去，越家子子孙孙岂不是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孝？我们若是做错了什么，老太爷明说，我们一定改。”
“长安，把你祖母搀起来。”
越老太爷想都不想就吩咐了一声，见越秀一动作飞快，稳稳扶起了大太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慌忙双双跪地的另外两对儿子媳妇。见四人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他就不耐烦地说道：“现在知道这副死样子，从前干什么去了？一个个都这么大的人，居然还小心眼！”
越影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尽管没有回头，却能想见院子里那些人会是如何噤若寒蝉。而他也猜到，在通往清芬馆的那条夹道，越千秋和严诩必定在偷看热闹。
越千秋确实正在偷看热闹，但严诩却不在。用严郎的话来说，不过就是算计家产，争宠夺权的那点勾当，和朝中没什么两样，看了心烦。
可严诩身为东阳长公主的独子，能够大度不在乎这些，越千秋却不行，他倒不在乎要老太爷分给自己多少东西，他在乎的是老爷子怎么想的。
分家？吓人的吧？应该不是当真的吧？
他猫着腰躲在阴影处，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听动静，完全没察觉到背后周霁月那盯着自己后背的眼神。他完全不知道，因为老太爷那几乎揍了准太子的陈述，他成了小丫头的崇拜对象，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在捅自己的背后，回头一看，这才看到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霁月，有话一会儿说，让我先听听爷爷到底想说啥？爷爷太狡猾了，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似的，让别人怎么活？”
越千秋趁机吐槽，等周霁月默默点了点头，他就立刻扭过了脑袋，聚精会神继续听。
“我把千秋抱回来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捅破他身世，你们想过没有？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呸，那还不是因为我想试试你们！一个个蝇营狗苟，就想算计着眼面前的那点蝇头小利，他一个小孩子将来娶妻，用得着你们管，还不是我补贴？”
见两个儿子唯有叩首而已，越老太爷就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全都以为你们老子我在朝中安若泰山？这就可能要去当宰相了？呸，官当得越大就越危险，这道理你们不懂？之前人家险些就要揪着我去尚主，万一那个女人也失心疯了，倒腾一出呢？只看到老子的风光，没看到那如履薄冰的艰险，还居然给我后院起火，反了你们！”
这一次，连二太太和三太太也齐齐低下头去，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上和火烧似的，哪里还敢吭声？这时候，她们第一次希望素来又敬又怕的大太太能站出来说句话。
可大太太却始终沉默着，她甚至轻轻用手在一旁越秀一那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拍了拍，示意孙子不要害怕。
“全都给我记着，千秋当然是老四的儿子，否则我没事干了，抱个孩子回来记在他名下？”
此话一出，那边众人的反应越千秋不知道，可他自己却着实吓了一跳，蹲得有些酸麻的脚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等回过神来，他却不由得暗叹老爷子大大狡猾的。
那场火灾之后邂逅越老太爷，着实是他这一世最大的福气，可那和越四老爷有一毛钱关系吗？
他在鹤鸣轩呆了这么好几年，可从来没听到老太爷提及他和四老爷有啥关联……反而他一直听老太爷嚷嚷说，看他给小四找了个多好的儿子……
不过，越老太爷祭起分家这杆大杀器，然后又再丢出所谓他真正的身世，这算是再次把家里人拧在一起了。这一放一收，深得兵家之道。
坐在地上的越千秋正在低头琢磨着老爷子的兵法，突然只听得身后再次被人捅了两下。这一次，他着实有些不高兴地回头看去，正要告诫周霁月别那么难缠，却没想到她满脸紧张地对着自己点头又摇头，等意识到不对劲，他再回过头时，却发现越老太爷已经站在了面前。
“小兔崽子，就知道你在这。”
越千秋头皮发麻地眼睁睁看着越老太爷揪住自己的衣领把自己往外拖，竟是忘了反抗。等到他现身院子里，面对一大家子长辈，正挤出一丝笑容想说点什么，背后就被拍了一巴掌。
“全都给我记住，这小兔崽子是我领大的，算计他就等于算计你们的老子！”
被拎着的越千秋见越秀一流露出了几分真心羡慕，心想老爷子这发言固然太强势，但感觉还真痛快。
有这么个强人罩着，他难道不是求之不得吗？

第六十章 鹤鸣轩里小过堂
提孙训儿之后，越老太爷就把不待见的两对儿子媳妇都轰了走，独独留下了大太太和越秀一祖孙。他对大太太这个长媳素来多几分敬重，再加上接下来要问那个安人青，他一个老头子到底有几分不便，留着素来沉稳多智的长媳也能多个参考。
可是，瞅了一眼理直气壮站在他书桌边上的越千秋，他忍不住又为之气结。
察觉到爷爷视线的越千秋满脸无辜：“长安陪着大伯母，我陪着爷爷，有什么不对吗？”
得，居然还被这小兔崽子挤兑了！
越老太爷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终究还是没把人赶跑，当下就吩咐越影把人押进来。
当大太太看到那个迈过门槛进屋的少妇时，饶是她一开始就不大相信那拖儿带女来寻亲的母子三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但凭姿色，这少妇确实是我见犹怜，寻常人一定会相信越四老爷与人有什么首尾。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手脚，这才收回了视线。
不过，就只看那双手，也不大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家碧玉。
而越千秋之前肆无忌惮地调侃时，已经看清楚了这位冒牌货的身段容貌，这会儿目光倒是规规矩矩。此时此刻，他垂下来的眼睛滴溜溜直转，心里却在想，严诩和周霁月这一大一小会不会利用那好身手跑来偷听，可老爷子的下一句话立马就把这念头给浇没了。
“小影，给我守好外头，但凡有人想过来偷听的，全都给我打出去！”
听到越影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越老太爷心中大定，当下淡淡地问道：“现在，你可以把话说清楚了。到底是谁买通的你过来，那两个孩子又是怎么个来由。只要都是实话，我不会太过为难你。否则，诈欺朝廷命官，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尽管越影在门外，屋里只是一群老少妇孺，但安人青却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人锁定似的，从背后的每一个汗毛根都能察觉到深深的寒意，因此额头不由得微微冒汗，好容易才镇定了下来，强挤出一个笑容。
“回禀老太爷，来找小妇人做这件事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家丁模样的人。他说越四老爷离家出走多年未归，给了小妇人二十贯钱，说是去买两个干净些的孩子，冒充四老爷亲生送过来，事成之后许了一百贯。他还给了小妇人婚书等等一应证物，刚刚小妇人都拿出来了。”
听到这里，越千秋瞥见越老太爷眉头紧皱，他就状似好奇地开口问道：“你之前说是跑江湖卖解的，跑江湖卖解是什么意思？”
安人青没想到越千秋竟会问这个，瞅了一眼越老太爷和大太太，见两人都没有阻止越千秋的问题，她就不大自然地说道：“就是跑江湖卖艺的意思，小妇人能耍两口大刀，走单绳，耍杂技……林林总总都会几手。”
越千秋顺口接着问道：“这么说，你江湖经验很丰富？如果是这样，遇到这种找上门的好事，难道不会顺便跟踪一下雇主，回头万一有问题，也好吃了肥羊再反咬雇主，两头得利？”
正低头喝了一口茶的越老太爷直接喷了出来，就连大太太也不由得有些惊讶地看着越千秋。只有越秀一满脸狐疑，终于忍不住问道：“肥羊是什么？”
越千秋见人人都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心急了，连忙低声嘀咕道：“我听师父说的……”
安人青被越千秋这么个小孩子捅破这一茬，自然措手不及。可想到之前越千秋说严诩是玄刀堂掌门弟子，江湖门道必定精通，她觉得隐瞒不过去，再加上也想给越老太爷留个好印象，日后在越府日子也好过些，索性也就不装娇怯了，当下和盘托出。
“九公子说得没错，这么一笔大买卖，我当然得弄清楚到底是谁找我，所以确实反过来跟踪过那个人。虽说此人很狡猾，可毕竟前后见过我三次，我三次之中只要成功一次，就能探出他的底细。他到底没躲过去，被我发现那是金陵城里五马街余家的人，但最后一次见过我之后，我就没在余家门前看到过他进出了。”
这是鹤鸣轩中除却越秀一这个小书呆之外，每一个人都能接受的答案。因此越老太爷丝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破口大骂了起来。
“姓余的果然都没好货，老子忘恩负义，小子蝇营狗苟，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烂烂一窝！”
越千秋刚刚首问建功，他知道自己应该低调点儿，可老太爷要把安人青给他，他对这心狠手辣的少妇却实在有些心结，尤其是周霁月还发现那女童遍体鳞伤，他自是更不舒服了。
所以老太爷骂过之后，他又问道：“那为什么你带的女孩儿身上那么多伤，都是你打的？”
安人青如今对越千秋那是几乎当妖孽看的，一听这话，她慌忙连声解释道：“九公子，这对孩子我买来也就十几天，也就是打他们几下让他们服管，绝对没有虐待他们……”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很难取信于人，竟是委委屈屈又跪了下来：“我只是为了省几贯钱。他们脸上看着还干净，就是身上有些新伤旧伤，一个是卖给人当养子的，如今人家又有了儿子，对他就苛刻了起来。另一个女孩儿是童养媳……就因为身上糊弄不过去，卖的价钱就便宜，我心想回头只要自己守着，别让外人给他们洗澡，这就看不出来了……”
没想到遇上老老少少一堆精明人！她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栽这么大跟斗！
越千秋没想到问出的竟是这么个缘故，顿时脸色有些抽搐。这下子，他最想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也就闭上了嘴。
而老太爷脸上不见了刚刚骂娘的恼怒，他笑眯眯地看着大太太说：“这妇人若是送到外头，很容易被人说三道四，我打算干脆把她留给千秋，日后房里照管点事情却也便宜，少不得要你把人领了去好好调教，家里其他人经手，我却不放心。”
侍立在祖母身边的越秀一差点惊呼出声，大太太却从容笑着点了点头。
“老太爷这主意不错，如此外头人谅也不敢说我越家不认老四媳妇。只不过，依儿媳愚见，老太爷先把他们三人送去应天府衙过堂，诈欺未遂，也就是这妇人笞刑薄责罢了，判过之后，就将那对孩子挑了好人家收养，再把这妇人领回越府就是了。”
而越老太爷顿时哈哈大笑，对着长媳竖起大拇指道：“好，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越千秋不得不佩服家里这两位最厉害的角色。
闹出这么一件事，越家甭管怎么处理，外间都会有人嚼舌头，说什么不认千里投奔的儿媳和孙子孙女之类的闲话，可要按照大太太这么釜底抽薪，留下自称儿媳的安人青，却把一双所谓儿女送给外人收养，这立时就能断绝一大半议论。
毕竟，哪怕有一丁点怀疑人是真的，不应该是反过来，把儿女留下，把女人赶走？又或者两个人都找个名目留下来？

第六十一章 行侠仗义
金陵五马街余家，曾经是这座京城首屈一指的豪宅之一，即便在如今余建龙已经不是吏部侍郎之后，这里也只是沉寂了很短一阵子功夫，而后又重新变得车水马龙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本来应该只是出身寒门的余建龙，竟被江陵余氏承认是旁支！
一下子从寒微的暴发户，成了可以对外宣扬的世家门庭，余家上上下下自然是与有荣焉。更何况，余建龙固然是暂时罢官赋闲，其长子余泽云却仍然以太学生的身份留在京城，交游广阔，和不少名士都交好，下人们当然觉得余家后继有人，大有希望。
可余大公子前些日子竟然在个七岁小孩身上栽了大跟斗！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唉，大少爷怎么会这么倒霉！”
“嘘，你想被管家听见？前两天那个谁一不小心念了这两句，被拖下去打了个半死！”
两个门房面面相觑了一眼，第一次觉得这看似庭院深深的余家好像有那么一点危险。
这些天关于越老太爷以及养孙越千秋的传闻简直是金陵城中最火热的，没有之一。
拜师宴上这对祖孙和东阳长公主母子联手，把刑部那位没人缘的尚书挤兑得下不来台。顺带东阳长公主澄清了所谓老蚌含珠的传言，又因为那个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儿子严诩当了越千秋的老师，之前和越老太爷闹过不和的她竟是与其芥蒂尽消，有些珠联璧合的迹象。
而严诩和越千秋师徒，在刑场边上的那座酒楼，把刑部尚书吴仁愿和总捕司一大堆人都给坑惨了。现在御史中丞裴旭和刑部侍郎高泽之还在追着吴仁愿穷追猛打。
这还不算，这两日还有个在私底下传播的小道消息，说是严诩带着越千秋悄悄进宫，把英王李易铭打了！
“大少爷怎么会这么倒霉？那个越千秋不过是养子而已，不是听说前两天又自称是越四太太的女人带着儿女找上门去了吗？”
“你还不知道？越老太爷直接让贴身护卫把人往应天府衙一送，那女人哭天喊地说自己只是贪图越府富贵，带了两个捡来的孩子就登门讹诈，她只是个跑江湖卖解的，结果越老太爷的那个护卫看着人挨了十小板，居然拿了银子把一对孩子转托一户好人家收养，把这女人领回去了。”
如果是送走女人，领走孩子，那还可以理解，越老太爷是想要打发走幼子娶的不称心意的女人，把自家血脉给留下，可越家却偏偏是送走孩子，领走女人！
初次得知这个消息的门房王一丁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吞了口唾沫道：“越老太爷确实不同凡响。”
他可不会认为，越家贪图那女人的美色……以越家如今的声势，要什么女人没有？
然而，他这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既然这么向往越家，那么就去越家当差好了！”
王一丁整个人顿时僵住，他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动着脑袋回头，当看清楚背后那位确实是大少爷余泽云时，他不禁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可想要磕头求情，身体却和僵住了似的，嘴里甚至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狗才捆了，先关到柴房，等我回来发落！”
直到被麻绳捆成了粽子，王一丁这才回过神来，可随着嘴里被人塞了一把麻胡桃，他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向同伴求救，可看到那个噤若寒蝉的家伙，他就彻底绝望了。等到被人推推搡搡关到柴房，从来就是个乐天派的他简直想哭了。
他暗自盘算自己会挨多少板子，会瘸腿断腿，还是会直接送命，唯独没有想到可能雷声大雨点小。毕竟，外人眼中风仪无双的大少爷是何等苛刻到刻薄的人，他心里非常有数。
苦中作乐的他心中庆幸着自己就是个孤儿，没人会受到牵连，可突然就只听到外间有些动静。紧跟着，他就发现柴房的门开了，一个黑影倏然闪了进来。
嘴巴被堵的他没法说话，也不想说话，他可不会自恋到认为有人愿意来看他这个倒霉鬼。可来人一开口，他就愣住了。
“不想挨打？不想给人做牛做马？只要你点点头，我就放了你。”
王一丁呆呆愣愣，先是点点头，随即不等对方解开他绑缚，他却又使劲摇了摇头。
他这点头又摇头的架势让来人有些莫名其妙，皱了皱眉后，竟还是伸手解开了那结结实实的麻绳，见其浑身酸麻动弹不得，又随手掏出了那团堵嘴的东西。
“咳，咳咳！”王一丁痛苦地呛咳了两声，但随即就尽力捂着嘴不管发声。直到终于缓过气来，他方才用手支撑着地面，抬起头来低声说道，“虽说大少爷要罚我，可我不会做对不起余家的事情，尊驾请回吧！”
来人愣了一愣，随即突然弹指给了王一丁一个暴栗，见其捂着头敢怒不敢言，这才嗤笑一声道：“谁指望你一个小门房做什么对不起余家的事情？只不过我心情好，随手放你一马而已。你想留下挨打随便你，你想跑也随便你，你爱干嘛干嘛，我走了。”
见那人说完就拍拍手真的直接走了，王一丁不禁一阵茫然。
天底下还有这种侠义为怀，不图回报的人？
他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竟是翻身就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口中喃喃自语只有三个字。
关爷爷！
被误认为是关羽再世的严诩，这会儿正优哉游哉地在余府晃悠。
要说他和关羽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那就是名字里全都有个羽字！
余府唯一的那个高手，这会儿正紧随余泽云，他知道估摸着余泽云做贼心虚，可是，托余家现在没有高手的福，他如今在此如入无人之境，逛得可开心了。
老太爷以为派了越影看门，就能不让他偷听？嘿，他这么多年闯荡江湖不是白给的！
咳，突破越影的防守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偷听到越千秋对周霁月和落霞抱怨，说余家大少余泽云人品卑劣，诱拐未遂也好，讹诈未遂也罢，都是其手笔，那却容易。
所以，他如今侠义心就发作了！
眼下四处逛了一圈，严诩就溜达到了后院，原想去余大少书房转转，他却只见一个丫头模样的人鬼鬼祟祟闪了出来。一时兴起的他索性慢悠悠紧随其后，等到了后花园，眼见一棵树后有一个年轻人闪出来，捉住那丫头就滚在了一起，不感兴趣的他不禁撇了撇嘴。
他可没有看活春宫的兴致，可就在他打算走人的时候，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两句对话。
“幸好少爷不在，否则我也溜不出来见你。”
“少爷哪里呆得住？他的婚事老爷迟迟拖着，之前终于等到了裴中丞松口，打算许配一个侄女。现在倒好，自从那两句对联一出，这婚事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早年我伺候夫人的时候，听过一句，少爷好像还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
“富易妻，贵易友，那家人早败落了，少爷派了身边几拨人想去把婚书弄回来，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成功。可大少爷怎么会娶个穷鬼家出来的丫头？说不定走出来还没你体面！”

第六十二章 神思路！
尽管背伤未愈，但越千秋的赖床习惯，却是比从前好多了。
认清楚自己还很弱小，只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现实，哪怕最近严诩因为他还在养伤，不再来叫早了，他却吩咐落霞天天及时叫了他起来，洗漱更衣，少许吃点东西，便自觉自愿地在院子里练习五禽戏。等吃过早饭写几个字后，当然是继续练，但只能是不出汗的程度。
尽管这和后世老头老太在公园里打的有那么一点相似，但严诩的说法他还是很信服。
毕竟，严诩从东阳长公主口中的儿时弱鸡，到现在飞檐走壁如履平地，那可是看得见的。
用严诩的话来说，小孩子身体正在发育，要练武就要打根基，到时候还要各种药浴刺激筋骨皮，壮大精气神，通俗的说就是只练不打，等到十岁过后，才能开始接触一定的招式和打法，但绝不能随便和人去打，还得继续练体养身。只有身体精气神足，才有成高手的可能。
可每逢严诩说这个，越千秋就忍不住去看周霁月，心里纳闷要真像是严诩说的，周霁月这一身功夫不就练歪了？然而，想归这么想，他还不至于愚钝到去问人家。
这天上午，当他在早课完之后吃过早饭，再次到清芬馆的院子里，回忆严诩那些动作，再练了一遍五禽戏时，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周霁月那低低的声音。
“严先生真是个好师父。”
越千秋一愣，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附和道：“那自然，师父教我的耐性真没得说。”
“是啊，我第一次知道，师父还能像他这样和善耐心，而不是动辄呵斥打骂。我师父从前对我那几个师兄从来都没有好脸色，他对我已经很好了，可我也被骂哭过好多次。”
越千秋顿时大汗，心想对着个丧父的萝莉如此严格，白莲宗的那位前辈恐怕确实是个严师。可看到小丫头心情低落，他知道对方并不是抱怨师父，而是恐怕想念亲人了，他只能停下动作，绞尽脑汁安慰起了她。
“师父和师父也是不一样的。我师父是拿着当年师祖教他的那一套来教我，你师父也是拿着当年你师祖那一套来教你。但理念不同，爱徒之心却是一模一样。而且，你师父一定在天上时时刻刻看着你，希望你将来继承他的衣钵，把白莲宗发扬光大。”
阿弥陀佛，只要白莲宗不是白莲教，你怎么发扬光大都行！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你七叔的事……”
“七叔的事我想开了。”周霁月突然打断了越千秋的话，“老太爷答应过我，只要七叔真的没犯死罪，他就会设法保他一条性命，到时候他会让我去见他的。”
爷爷什么时候连这个也承诺过了？
越千秋着实如释重负。爷爷出马，一个顶俩，把整件事办得妥妥帖帖，根本没他什么事！
他打了个哈哈，正准备继续练下去，门外却传来了严诩那熟悉的声音：“为师真是没想到，乖徒儿你现在这么自觉，不枉我特意跑了一趟余家。”
严诩的出场总是令人瞩目。当越千秋反应过来时，就只见这位严郎提着一个人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虽然没翻墙，可他手里的那人正在拼命反抗，可不论如何都无法脱离掌控，这一幕看在越千秋等人眼中，无人不是叹为观止。
这位演的又是哪一出？
而越千秋更在意的是，严诩刚刚说去了一趟余家！
他根本还没来得及问，严诩就自顾自说开了：“上次我听到你说，余家小子心眼狭窄，果然就是。喏，这是他们余家的一个家丁，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越老太爷厉害的话，就被余小子下令捆了丢在柴房等回来再收拾。我看不过去，就把人拎了回来。”
王一丁简直想哭了。他虽说很有原则，不想随随便便就叛了主家，可莫名其妙被人从柴房里放了出来，他心里清楚这回头没法解释，只能悄悄逃跑。
然而，他哪里能想到，好容易爬墙出来还没跑掉，却遇上关爷爷从天而降，看到他便眼睛大亮，过来直接拎了他走！
“我……我不是……”
见严诩手中的人已经结结巴巴了起来，越千秋知道别指望此人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当下无可奈何地问道：“师父，劳烦你老人家把话说清楚行不行？我什么时候对你说余泽云的事情了？还有，你上余家干什么去了？”
“我听到你和霁月说话了，所以特意给你去出气！”严诩毫无承认听壁角的愧意。他随手放下了王一丁，见其蹲在地上直喘气，他就笑吟吟地说，“你不是说，之前又是诱拐，又是讹诈，都是余家那小子折腾出来的事吗？我就寻思着上门看一看，余家现在什么情形……”
他把遇上王一丁的始末先大略说了说，随即就神秘兮兮地说：“后来我逛到后院，看到余府一个丫头在后花园里偷人，倒是被我听到个隐秘。啧啧，余家小子想攀高枝，娶御史中丞裴旭的侄女，然后想把从前他老娘给他定婚的婚书给弄回来……”
落霞和追星逐月早就被严诩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给说得着实有些晕了。周霁月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东张西望，仿佛时刻准备逃跑的王一丁。
只有越千秋已经习惯了严诩的节奏，这会儿弄明白了那言下之意，他就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师父，这事情有爷爷呢，你这么冒险潜入余家，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知道千秋你最关心师父。”严诩反正看越千秋哪都是好的，此时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得眉飞色舞，“放心，余家唯一的那个高手跟着余泽云出门去了，我走这一趟没人发觉。别人肯定认为这家伙是自己挣脱了麻绳偷跑出来的，顶多上官府报个逃奴而已。”
王一丁只觉得欲哭无泪。亏他还以为人家是侠义为怀的关爷爷呢，结果根本就是个棒槌！他要是不跑，兴许挨顿打就过去了，现在可好，他被官府追缉成了逃奴，以后怎么办？
而严诩这还没说完，指着王一丁又笑眯眯地说：“而且我救了这家伙，他张口就说绝不会做出卖余家的事情，这年头有如此品行，很难得了。千秋你干脆就收他当家丁好了。之前老爷子不是才打算把那个安人青给你做事吗？和这家伙配对正好！”
越千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自己不肯娶妻，哪怕没有和他老爹越四老爷似的离家出走，可也混江湖这么多年，东阳长公主恨得牙痒痒的却没办法，现在你怎么就这么热衷起给人家配对了？
再说，那个叫做安人青的女人从应天府衙出来之后，现在还丢在大太太那学规矩呢！
严诩发现四周围目光全都不大对，尤其是王一丁，那目光中简直是迷茫中混杂着惊喜，连忙干咳道：“我的意思是男女搭配，干活有劲，你们千万别曲解我的意思。”
这一次，落霞等三个丫头全都乐不可支，越千秋一愣之下，笑得直接蹲下来捂肚子，连周霁月噗嗤笑出声来。
而打光棍多年的王一丁这惊喜劲头还没提起来就泄了，简直想要痛哭流涕。
笑过之后，越千秋终于站起身来，决定扭回被严诩带偏的思路：“师父，说正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都差点忘了！”严诩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额头，这才神采飞扬地建议道，“你说我去把余小子那婚书偷来怎么样？到时候把东西往外头一宣扬，嘿，看他身败名裂。”
越千秋只觉得严诩实在是各种神思路，当下头痛万分地问道：“师父，你知道当初和余泽云指腹为婚的人家是谁？”
王一丁看到严诩侧眼看自己，他顿时怒目以对。老子只是家丁，怎么知道这种内幕消息……就算真的知道，也不告诉你这个拿人取笑的混账！
但很快，他就只见严诩笑吟吟地耸了耸肩：“乖徒儿你没混过江湖，不知道这世界上只要肯出钱，什么消息都是能买到的。”
“从前我被娘断了月供，又不肯回家，就靠越老太爷不定期资助一点，这才能维持，落魄到根本没法和那些买卖消息的人打交道，但现在，我有钱了！”
严诩根本就不怕丢脸，犹自唏嘘不已。
说到有钱，越千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严诩脸上露出了几分土豪的气息：“余家又不是那些龙蛇门道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只要我愿意，连余小子穿什么颜色中衣也能打探出来！”

第六十三章 母老虎VS败家子
金陵城西，一座位于僻静小巷中的简朴宅院前，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男子轻轻敲响了那两扇斑驳掉漆的黑漆大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头终于有人拉开了门，却是一个蓝绢衣裳，梳着大辫子，脸色红润，眉眼间透着英气的女郎。
她皱眉打量着来人，却没有开口询问对方来意，也不请人进去，就这么挡在了大门口。
“姑娘，我是余家……”
“知道，你是这个月第四拨了，不就是为了退婚吗？”女郎不耐烦地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我家小姐的条件，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了。就凭余大少爷的人品，我家小姐打死了也不敢嫁他。可婚书是上一辈人留下的，要拿回去很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越千秋一只手抓着严诩的胳膊，对那女郎的爽快非常赞同。
婚姻本来就是结两姓之好，哭着喊着非得嫁给一个负心汉，这不是找虐吗？
但要退婚当然可以，拿出好处来，否则干嘛理他？
不但越千秋，严诩也连连点头，还在越千秋耳朵边上嘀嘀咕咕道：“看来那位苏小姐是个爽利明快有主意的，等会儿要是余家人拿到婚书，你在这等着，看师父去手到擒来。”
知道严诩今天来就是预备打劫，越千秋虽说不那么赞同，可架不住之前严诩实在是行动力太强，先打听到了余泽云指腹为婚的苏家就在金陵城，然后开始欢欣鼓舞地做准备，更把他也拐带出来一块看热闹，他就只能小声提醒道：“别忘了余家还有高手。”
“有你影叔看着呢！”见越千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严诩暗自叫糟，赶紧解释道，“这事我当然不会和越老太爷商量，否则肯定被训得狗血淋头。我只不过耍了个花招，给越影放了个假消息，让他用调虎离山之计把余家那个高手给调走了……”
严诩越是这么说，越千秋越是觉得不靠谱。
影叔那是什么人？想当初周霁月就露了一面，人家就知道那是白莲宗的。刨除影叔自己也出自白莲宗，可他去负荆请罪不打自招的时候，越影明显早就知道了周霁月的事。这样一个精细人，会被严诩这种不着调的骗？
别弄到最后，谁骗谁都不知道……
可严诩都成功把他拐出来了，他想想还是没在人家头上泼凉水。而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边门口的中年男子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说话了。
“姑娘，贵府的要求，之前的人也转告了我家主人，可这是不是太狮子大开口了？句容连片的六百亩水田谁都知道是什么行情，就算按照每亩地十贯的市值来计算，也至少是六千贯……”
“谁让余家出尔反尔要悔婚？”蓝衣女郎不屑地挑了挑眉，“又想退婚，又不想付出代价，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想出钱，就给我滚！”
听到这么一个秀丽的姑娘家轻轻松松吐出一个滚字，越千秋就觉得更对胃口了。
他觉得对胃口，那中年男子却不由得遽然色变：“我家主人是惦记旧情，这才一再以礼相求，贵府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蓝衣女郎竟是倏然踏前一步，迫得那中年汉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们余家要真是这么光明正大，一连两天大半夜，一个又一个跑到我家鬼鬼祟祟的飞贼是哪来的？看来下次不能打断一条腿送应天府，应该直接打断三条腿，这样某些人才知道教训！”
那中年男子登时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油然而生，竟是夹着双腿往后又蹦了一步。
他头皮发麻地看着那蓝衣女郎，回过神时就一刻也不想多呆，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力气说，直接扭头就跑。偏偏他还没跑多远，就只觉得膝盖弯被什么东西击中，顿时腿一麻重重往前仆倒在地。
很快，他就觉察到仿佛有人缓步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艰难抬起头时，这才看到那手中正一抛一抛，玩着什么圆溜溜东西的蓝衣女郎。意识到对方不是善茬，他只能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不要乱来，我们余家是体面人……”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是体面人？我呸！”直接啐了一口，那蓝衣女郎就冷冷说道，“看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回去把话说清楚，要再来什么飞贼大盗，那就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
那中年男人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见对方似乎真的肯放自己走，慌忙一瘸一拐拼命逃离了这条小巷。他这时候才算是知道，怪不得听说要再来苏家谈退婚这件事，府里前三个来过的管事一个生病，一个烫伤，还有一个直接坠了马！
这苏家真是有只母老虎！
而那边厢枝叶茂密的大树上，越千秋简直想要击节赞叹。身边有个超级武力的打手有多重要，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可如今这个明明没落的苏家却还藏着这么个让余家人频频折戟的女高手，他自然更加坚定了日后要学好武艺的决心。
可就在他立志立大志立雄心大志的时候，突然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响声，下一刻，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严诩一声嘿，却是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严诩抱着从树上轻飘飘掉了下来。
“哟，今天倒是热闹，除却余家人还有别的来客？”
蓝衣女郎似笑非笑地抛着手中一颗东西，而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看清楚那是一颗铜丸，不禁瞪大了眼睛。
而越千秋那好奇的表情显然感染了对面的蓝衣女郎，她笑吟吟地扬了扬手，一颗铜丸破空飞去，恰是直奔那一大一小两人。在她预想之中，这东西声势虽大，可应该正好擦着他们身侧，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俊朗飘逸的严诩腾出左手一探，竟轻轻巧巧将东西截了下来。
不但截了下来，严诩还把铜丸直接塞入了越千秋的手中：“千秋，这是用来做暗器的铜丸，光溜溜的，捏着不好着力，很考校使用者的腕力和眼力。”
“果然还是方家。”蓝衣女郎顿时聚气凝神，可她还来不及动手，就只见对面那疑似高手的俊朗年轻男子对着她微微颔首。
“敢问姑娘，你能不能做你家小姐的主？”
蓝衣女郎顿时一愣，随即就眼神闪烁了起来：“是又怎么样？”
严诩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如果是，我愿意出六百亩水田，买下余家那张婚书。”
越千秋顿时目瞪口呆。这简直十足败家子，东阳长公主若知道了非得气疯不可！
见对面那蓝衣女郎同样瞠目结舌，他立刻嚷嚷道：“师父，你真是有眼无珠，什么叫你能不能做你家小姐的主？这位姑娘英姿飒爽，巾帼女杰，肯定就是苏家小姐！”
他仗着自己如今是小孩子，却也不怕乱嚷嚷猜错了有什么损失。可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那蓝衣女郎脸色变了，竟是一跺脚道：“谁是苏家小姐！胡搅蛮缠，快滚！”
随着她一溜烟跑进了门，两扇黑漆大门倏然合上，宅子里却是再也没有动静了。
知道自己竟是再次神准中的，越千秋不禁咂舌。
真是苏小姐？他这嘴真灵！
而严诩同样又惊又喜：“乖徒儿，怪不得你当初能在同泰寺认出我来，眼力一流，幸亏我收了你当徒弟！”
嘴里说着这话，严诩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抱了越千秋翻墙闯了进去！
当轻飘飘落入院中时，他就扬声叫道：“苏姑娘，小徒真心赞美，你刚刚在人前如此神威，怎么还怕人说？我说话算话，可不像余家那些小气家伙，六百亩水田拿得出来！”
“师父！”越千秋这次着实是没办法坐视了，直接一把捂住了严诩的嘴，“六千贯，你太疯了，这钱与其花了去向余家报仇，还不如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刚刚见过的那位蓝衣飒爽苏小姐，脸色铁青地从屋子里出来，赫然拎着双股剑。那一瞬间，他反而松开了手。
有机会见高手对战，怎能不兴奋？
要知道，自从他拜师之后，严诩和越影就没打过！

第六十四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十柒长这么大，除却埋怨过父母给自己取的这破名字，素来不怨天怨地，凡事都是自己扛。她打发过别有用心的登徒子，敷衍过师门那些各种讨好的师兄弟，打跑过权贵家的走狗，也赶走过自家那些指手画脚的亲戚，可她发誓，这辈子就没见过这对师徒似的难缠家伙！
尽管她承认，严诩承诺的句容六百亩水田实在很有诱惑力。
想当初，如果不是家里被人骗走了那样一块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地，父亲也不会忧愤去世，母亲也不会早早病故，她也不会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去学武，发誓找仇人报仇！结果武艺学成，仇人却是个败家子，早就把这块地卖了出去，她就算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也徒呼奈何。
现在她居然又碰到了这么个败家子！
“败家子看剑！”
眼看对方直接攻来，越千秋几乎是直接从严诩手中挣脱滑落下地，一溜烟到了围墙边上当观众。
严诩对于败家子这种称呼那是最敏感的，没了越千秋这个负担，又确定余家婚书还在人家手上，当下没好气地挑眉说道：“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被人称作败家子的一天！”
不到二十个字，严诩身形飘忽，闪过了直搠斜劈的连环五剑，衣袂飘飞煞是潇洒。
越千秋作为旁观群众，忍不住大喝一声好。可他那破眼力却哪里看得出严诩的苦处。
看似步履从容，风度翩翩，但此时此刻，严诩却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刚差点被那连环五剑的最后一剑给刺破了衣襟！
尽管并没有体会到真正的惊险，可在徒儿面前丢脸，这是严诩绝不能忍受的，一开始为了风度丢掉了先手的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的喉咙中爆发出了一声巨吼。尽管他白忙之间瞥见了慌忙捂耳朵的越千秋，满意地暗自点头，但此时赢下这场比试才重要。
越千秋是因为之前在刑场时的那场观战，方才先知先觉地去捂耳朵，如今见严诩果然用出这招，趁着人家苏小姐脚步身法和剑招的协调出现了一丝问题，转眼间就开始抢攻，他也顾不得严诩刚刚那毁画风的巨吼，在旁边起哄似的嚷嚷了起来。
“师父必胜！”
一不留神被严诩占据了上风，苏十柒几乎气炸了肺，双股剑上立时多加了三分狠劲。
而对于严诩来说，徒弟的加油那简直就犹如火上浇油，一下子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精气神。尽管他最拿手的武器眼下不在这儿，只能赤手对战双股剑，吃了大亏，可他一时兴起，竟是贯气于袖，悍然继续反攻。
眼见战况越来越激烈，一招一式的风声越来越大，越千秋的脸色不知不觉就变了。
看热闹是挺好，可这两位不是吧？
又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点到为止切磋一下就够了，怎么就打出真火了？
知道严诩绝不会在自己这个徒弟面前丢脸，而那苏小姐也显然是个争强好胜的，他不由思量起如何收场。突然，他心中一动，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不好，武德司的人来了！”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武德司是干什么的，完全只是听东阳长公主对越影提过一嘴。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那战团当中难解难分的两个人倏然齐齐后跳，异口同声问了一句：“武德司的人在哪？”
不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越千秋就立刻重重咳嗽道：“师父，我逗你们玩的。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此话一出，苏十柒几乎气得脸色通红。这小孩简直可恶！
而严诩则哑然失笑，直接两个起落跃到了越千秋身侧，摸了摸徒弟的脑袋后，长舒了一口气道：“这都好久没和人痛痛快快打一场了，一时半会竟忘了这不是和人生死约斗。苏姑娘，擅闯民宅是我不对，可我刚刚所求……”
这次，越千秋终于不想让严诩继续说话了。他一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严诩脚上，随即抢着说道：“苏姑娘，实在对不起，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师父就是这性子，为此没少被家里长辈埋怨。事情是这样的，余家大少爷余泽云和我有点仇……”
他口才本来就好，三下五除二就把当初余泽云指使人诱拐自己，以及指使安人青带着一对儿女到家里冒充他养母的事说了，随即就一本正经向对方深深做了个揖。
“师父向来是个急脾气，听说之后就跑到余家去，正好听到婚书这一段，就自作主张带了我出来想半路劫道。没想到遇着苏姑娘这样厉害的高手，他见猎心喜，就打着六百亩水田的借口和你打了一场。其实，他早就因为不肯继承家业却去混门派，被他家里赶出来了！”
越府、余府、吴府那点事，确实是近来京城上流圈子里最大的新闻，没有之一，然而，对于苏十柒来说，不论是越千秋当街把邱楚安和余泽云损得狼狈不堪，还是在酒楼把吴仁愿挤兑得没法推卸责任，这些事她一概没听说过。
这些日子她应付余家退婚的人还来不及，再说，她一人独居，哪有那功夫听人说这些？
只不过，刚刚领教了一回自己认为败家子的身手，如今又听到越千秋如此剖白了一通，苏十柒那满腔火气顿时消解了七分。见严诩脸色显然有些尴尬，她误以为是被揭底的结果，当下冷哼一声道：“罢了，看在你替他解释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你们哪里来回哪去！”
越千秋暂时中止了这场再打下去就会出人命的比斗，却不想这么容易被赶走。他抬起头对严诩丢了个眼色，示意其在原地等着，自己却走向了苏十柒，随即在一个对方应该会觉得安全的距离停了下来，再次拱了拱手。
“苏姑娘，之前你和余家人说的话，我和师父都听见了，你占着理，而且还武艺高强，但你这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吧？”
否则打了这么久，就没人出来瞥一眼？
见苏十柒立时眼神闪烁，回避着自己的视线，他就非常诚恳地说：“如果是，除非你从这儿搬出去，否则接下来人家一定会来继续骚扰你。”
严诩终于听出了越千秋的用意，不外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虽然个性奇葩，可真想明白的时候，那还是相当善解人意的，当下珠联璧合地说道：“金陵附近的六百亩地，价值确实在六千贯以上，你想靠婚书讨要这么多的补偿，余家不可能答应的。”
“那照你们的意思，我就把这婚书无偿奉上，让你们拿去抹黑余家？”苏十柒虽说讨厌余家的嘴脸，可不用嫁到其中去，她还是如释重负的，所以这会儿口气虽说有些松动，仍是带着几分讥诮。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越千秋接下来说出了一番她根本无从反驳的话。
“苏姐姐。”越千秋直接改换了称呼，试图拉近距离，弥补刚刚严诩和人打了一架造成的隔阂，“要是你真的成功用婚书换了六百亩地，余家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在外头造谣，把你说成是为了钱财，不惜讹诈未来夫家退婚的女人。你就甘心落得个坏名声吗？”
“苏姐姐，你如果不打算嫁人，又或者想要自己招赘，或者干脆远走高飞到别地去，那当然没关系。可你既然要句容的地，肯定不会离开。别人说得那么难听，你难道能见一个打一个，可要是说坏话的人有成百上千呢？你越是厉害，别人就会越相信余家的谣言。”
“所以，既然他们要退婚，你也要退婚，何不如找个最可靠的中人，然后名正言顺要余家吐出你要的六百亩地补偿？”
严诩已经干脆闭上嘴当哑巴，由得爱徒去自由发挥了。反正在他的记忆中，越千秋在这方面的功力，比他和当年越小四加一块都强。
苏十柒终于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小孩一字一句全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然而，要和刚刚才和自己打过一场，自己好像还打不过的家伙合作，她实在是有些心里别扭，当下硬邦邦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家里会给我做这个中人？”
“当然不是，如果我说是，苏姐姐你也信不过对不对？”越千秋知道这会儿火候已经到了九分，只需要最后再加一把柴火，那就完全够了。他信步再跨上前两步，笑吟吟地说，“苏姐姐应该听说过，这金陵城里还有一位虽不会武艺，却能让男人不得不服膺的巾帼女豪。”
这一次，严诩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叫道：“千秋，你不会是……”
越千秋没让严诩把话说完，就对冥思苦想的苏十柒揭开了谜底：“就是东阳长公主。”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严诩，笑得如同一朵灿烂的春花：“顺便说一句，那是我师父的亲娘，也是他最怕的人。”

第六十五章 当追风腿踢到铁板
又是一个午后。春雨绵绵，如丝如雾，虽不如往日的春光明媚，但刚发出来的嫩芽嫩叶，却被雨雾滋润得更加青翠欲滴。
苏家门前那条僻静的小巷子，渐渐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却只见一顶半旧不新的油纸伞下，一个灰布袍，黑布履的中年人正撑伞缓缓走来。
乍一看似乎只是个平平常常的路人，但只要细看他的脚下就能发现，即便路上泥泞湿滑，但他那黑布履的一圈白边，却是半点都没有沾上污泥。而他的每一步都似乎用尺子量过似的，精准无差别，也不会溅起任何水滴。
那油纸伞下，他的衣衫干干爽爽，丝毫没有雨水润湿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高手。
如果有常常行走于江湖各大门派的，一定会认出，这是中六门中排名第三，曾经博得踏雪无影美名的追风谷秘传轻功，而那个中年人，是追风谷排名前三的徐浩。
只不过，对于徐浩自己来说，追风谷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如今是前吏部侍郎余建龙延请的供奉，如今余建龙赋闲回乡，他仍坐镇金陵。
不是权贵家的打手，而是供奉，这一点对他来说，自然满足了虚荣心和自尊心。
让他欣慰的是，余泽云终究没提出让他上苏家盗取婚书，而是请他堂堂正正来。
此时此刻，徐浩终于来到了苏家门口。他不动声色地伸出右手食指中指，轻轻叩了叩门道：“余府徐浩求见，敢问苏小姐可在家吗？”
他仅仅是屈指叩了两三下，里头虽是没人应声，但两扇黑漆大门却是倏然洞开。面对这诡异的迎客一幕，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哑然失笑似的摇了摇头。
故弄玄虚！
他信步跨入院中，随即就看到了那个手提双股剑，静静站在那儿的蓝衣少女。他知道那就是之前几波受挫而归的余府家人提到的，苏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也是两次让飞贼折戟而归的罪魁祸首。
只看对方那站位和气势，他就大致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心中对今日之行把握更大了几分。毕竟，练武的年龄，男女这先天的气力差别，那并不是轻易可以弥补的。
徐浩不知不觉流露出了笑容，他素来讲究高手风度，再加上在余府这几年养尊处优，也不免沾染了读书人讲求风仪气度的习惯，语气也显得更加温煦了几分。
“闻听苏小姐父母双亡，看苏家这宅院，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吧？苏小姐既是也有心退婚，又何必提出之前那样不切实际的要求？还请姑娘回报苏小姐，余府大公子愿意拿出一千贯，为苏府好好修缮一番，如若苏小姐愿意，他也可以另外帮忙寻一门好亲事。”
苏十柒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废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让我称称你到底是什么斤两！”
徐浩分明察觉到正房中有不下于十人的呼吸声，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见苏十柒竟是执意要动手，他便潇洒地耸了耸肩，随手将手中油纸伞轻轻一抛。
眼看那伞在空中悠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远远落在了地上，却是伞柄把手着地，随即滴溜溜旋转了起来，奇迹一般不曾倒地，他不禁异常满意地微微一笑。
虽说很久没有和人动手，但总算手还没生！
见徐浩负手而立，一副让自己先出招的架势，苏十柒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忍不住想起了那日翻墙纠缠不休，今天却避而不见的那个家伙。尽管都是喜欢耍帅，可相形之下，那到底是个俊逸潇洒的翩翩公子，眼下这家伙算什么？
“不过一个老男人而已，卖弄什么风骚！”
随着这话，她毫不犹豫抢攻了上来。
听到后头屋子里传来女子的笑声，徐浩顿时恼羞成怒。老男人这三个字实在是戳中了他的心头痛处，一时间，怜香惜玉的心思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的暴虐念头。几乎下意识，他用出了自己最擅长的腿功。
苏十柒初时抢攻还有些效用，可随着对方那记记凌厉的鞭腿全都冲着自己的下盘，她那双股剑竟是只能用来回击防守，还不时被对方的腿劲弹开，她就渐渐捉襟见肘了。好容易借势往后弹开数步，她就怒骂道：“卑鄙无耻！”
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意识地把人当作了仇敌，这才忘了对方是女子，竟是只顾着出招，徐浩顿时面色铁青。可先是被嘲讽老男人，如今又被人骂卑鄙无耻，他已经顾不得什么高手风仪了，冷笑一声便再次凌空下击。
“认输就把婚书交出来，否则今日别怪我不客气！”
两记势大力沉的鸳鸯戏水飞腿之后，他之前一直背在后头的双手终于同时出招，却是同样得理不饶人的劈砸，重重击在了苏十柒的剑脊上。眼看其剑势一荡，露出了一个不小的破绽，他便悍然伸手朝那秀丽的脸上重重掴去，只想重重给她一个教训。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此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孩童尖利的嚷嚷声。
“武德司的大哥们，别看啦，再不出手苏姐姐就撑不住了！”
和之前严诩与苏十柒交手时一样，当听到武德司三个字时，原本已经快要达成目标的徐浩顿时面色大变。他甚至顾不得苏十柒突然横剑下撩，不得已牺牲了一个袖子仓皇后退。
等站稳之后，丢了一个袖子的他往四下里一看，见根本没有什么武德司的人，正恼羞成怒时，却只见主屋大门猛然被人打开，七八个蓝衣人纷纷从中跃出，绕过苏十柒后便将他团团围在当中。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饶是他自诩艺高人胆大，也不禁头皮发麻。
“好一个追风腿，好一个踏雪无影，没想到如今倒是尽用来欺负女人了！”
随着这个声音，徐浩就只见一个华服盛妆的中年妇人从主屋出来，满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尽管并不认识对方，可身边这七八个蓝衣人的服色气势，再加上刚刚听到的武德司三个字，让他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孩童的声音。
“多亏长公主请了武德司的大哥们来帮忙，否则苏姐姐可就有危险了！这余家出来的人真是清一色死不要脸，都说好男不和女斗，他动手也就算了，还招招冲着人家下三路，简直是男人中的败类！”
饶是苏十柒素来不屑好男不和女斗这句话，又不忿自己刚刚始终落在下风，可听到越千秋响亮骂人家是男人中的败类，退回东阳长公主身侧的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说习惯就是这么可怕，她从最初越千秋叫苏姐姐时的不自在，到现在完全默认，总共才不过两天功夫……
而徐浩根本不在乎越千秋骂的是什么，他在乎的是越千秋的那个称呼！
皇帝虽说册封了好几位长公主，但行事这么张扬的有且只有一个！
意识到落魄潦倒的苏家竟然有本事把东阳长公主给请了过来，他就知道身边这七八个大汉决计真是武德司的人。和刑部总捕司不同，同样对武林人士有管辖权的武德司更加神秘，就连朝中官员也调动不了，也就只有东阳长公主可能滥用私权。
形势比人强，此时此刻的徐浩哪里还有刚刚露面时那从容不迫的高手风度。他二话不说慌忙跪了下来：“草民参见长公主，事情并非您看到的这样，实在是……”
他还来不及好好剖白一下这件事，东阳长公主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己有眼睛，有耳朵，刚刚我都看见了，听见了，哪容你狡辩！”
说到这里，她就沉声吩咐道：“韩知事，你带个人去余府，告诉余泽云那小子，他家里的供奉在我这儿。他不是要和苏家退婚吗？可以，如今苏小姐把婚书交到了我手上，让他拿出八百亩句容水田来换！”
越千秋站在东阳长公主身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徐浩，可听到八百亩三个字，他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长公主，苏姐姐对余家提的要求好像是六百亩吧？”
“千秋，你以为我和武德司这么多人，能白出来一趟吗？”东阳长公主似笑非笑地冲着越千秋眨了眨眼睛，“当然，我也不会忘了你这个中人，少不得分润你一份私房钱！”
越千秋恍然大悟地用拳头一敲掌心：“长公主说得对，我实在想得不周到！可既然这样，八百亩是不是太少了？一千亩怎么样？”
苏十柒已经彻底呆若木鸡了。这一刻，她觉得和这两人比起来，自己实在是纯洁如白花。

第六十六章 千秋的打油诗
尽管东阳长公主原本只打算派武德司此次领队的韩知事去余家，但拗不过越千秋执意要亲自跟去看热闹，她思来想去也就答应了，却支使了自己的得力婢女桑紫跟着，临去时又千叮咛万嘱咐。
“千万看好千秋，别让他又惹麻烦或是遇险，回头阿诩又来埋怨我。”
见桑紫笑着答应，跟着越千秋去了，苏十柒不禁好奇地问道：“长公主，千秋很能惹麻烦吗？”
“你不知道这小子？”
东阳长公主也是闲极无聊，再加上越千秋亲自登门相求，她忖度上回在酒楼眼皮子底下让其遇险，欠了一个人情，心中对余家这种强索婚书的事也颇为不齿，这才答应出面帮忙。只不过，看见苏十柒一个女人独立支撑门庭，还和那徐浩打得有来有去，她不禁暗叹没白来。
此时，她不禁奇道：“那他怎么肯帮你的？别看他小小年纪，无利不起早，最最难缠，多少大人都吃了他的亏！”
当苏十柒听东阳长公主历数越千秋那些光辉战绩之后，身为苏家之主的苏大小姐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之前恨得那对师徒牙痒痒的，却会糊里糊涂被越千秋叫姐姐，又为什么会糊里糊涂答应了对方把东阳长公主请来给自己充场面。
那小家伙简直是鬼灵精！
被人抱着骑马，越千秋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只不过如今身后不是严诩或者越府家丁，而是东阳长公主的婢女桑紫，旁边还有神秘的武德司韩知事。
乍一看，他就觉得那位韩知事是个相当严肃的人，他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就试图用言语来套出对方的底细。但不敢乱摸人家的底，不代表他一路上就闷嘴葫芦，不和人套近乎。
“韩叔叔，我们就这么三个人去，那位余大少爷会不会抵死不认账？”
越千秋此话一出，韩知事竟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九公子所虑极是，余大少爷大可推说不认识徐浩此人，甚至把事情抵赖得一干二净。”
所虑极是？你身为武德司的一个头头，这会儿不应该安慰我说九公子不用担心，有我这个武德司的头头出马，必定手到擒来吗？
越千秋只觉得有些意外，随即就假装悻悻问道：“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
“那自然未必。”
越千秋侧过头去，恰好看见韩知事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凶光。
“这些年刑部总捕司威风八面，武德司的风头几乎都被他们占尽了。余家现在可不是余建龙还是侍郎的时候，他以为攀附了江陵余氏，就可以冒称世家？没有官员的家宅，竟敢蓄养门派出来的亡命之徒，按照武德司的条例，这是行同谋反！”
“咳，咳咳咳……”
越千秋没想到刚刚还显得很弱势的赵知事，说到后来竟是直接流露出了赫赫凶威，不禁被呛得连声咳嗽。就在他伏在马脖子上，呛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他无意间侧过头，又看见刚刚凶光毕露的韩知事，这会儿露出了一丝有些腼腆的笑容。
“我就是说说而已，今天我只是听长公主之命行事，去余家之后，我一切听桑紫姑姑的。”
越千秋只觉得这家伙变脸如翻书，简直高深莫测极了，顿时提起了十分警惕。偏偏这时候，他身后的桑紫却笑着说道：“九公子，韩知事名姓韩，单名一个昱字，就是象征明日的那个昱。他是武德司四大知事里头蹿升最快的，精明能干，所以今天长公主就请了他来。”
桑紫微微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韩知事刚刚说听我的，其实出来时长公主悄悄吩咐过我，说今天这是九公子带挈大伙儿来赚外快，韩知事尽管听九公子的。我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到了余家如何做，我却不管，就是个押阵的而已。”
越千秋没想到今天硬是想去余家看看热闹，竟然惹事上身，顿时为之语塞，等看到韩知事闻言骇然，目光在自己脸上东瞅西瞅，似乎在看西洋镜似的，他就更加心里没底了。
让人家武德司的人听他一个七岁小孩的？这位长公主怎么想得出来！
这是嘉赏呢？还是试探呢？还是别的什么呢？
然而，他须臾就等到了韩知事那斩钉截铁似的表忠心：“桑紫姑姑放心，既然长公主吩咐，我就听九公子的！”
你们要不要这么齐心啊！
越千秋只觉得自己犹如被赶鸭子上架，嘟囔了一句长公主真看得起我，他须臾就调整好了心态。反正他这人又不怕事，更不怕余泽云！
他侧头看向了那个武德司的韩昱，笑着咧了咧嘴：“韩叔叔，我就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只有耍人的小主意。桑紫姑姑既然说她只当个看客，我只能求韩叔叔你到时候帮我撑场面，壮声色了！”
韩昱三十出头就能做到武德司四大知事之一，腼腆也好，冷峻也好，谨慎也好，严肃也好，全都是他可以随时变幻的外壳之一。今天他虽是被东阳长公主请来的，可冲着越千秋是户部尚书越太昌最宠爱的孙子，是东阳长公主独子严诩的弟子，他就不可能拒绝这要求。
“九公子放心，到时候我肯定帮你把戏唱好！”
余府这几天先是莫名其妙跑了个门房王一丁，大少爷余泽云雷霆大怒发了好一通火，紧跟着又是出门办事的管事鼻青脸肿回来，余泽云又怒发冲冠，砸了好多东西，上下人等这几日那是揣着十分小心，生怕再触怒大少爷。
因此，当桑紫带着越千秋，再加上韩昱三人两马抵达余府门前时，两个一直兢兢业业的门房立时迎了上来。其中一个老成的打量了一眼三人形色，发现摸不清路数，就立时张口回绝道：“对不住，我家大少爷身体微恙，不会客。”
“不会客吗？”
越千秋笑得眉眼弯弯，随即自顾自地朗声念道：“负心薄幸看余郎，满腹经纶却忘娘。夜深人静梦深处，为盗婚书奔波忙。”
这四句勉勉强强能称上打油诗的句子一出，两个门房刷的一下脸色就变了。不只是他们俩，就连桑紫和韩昱，也不由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越千秋却没事人似的歪着头说：“你们把这话带给余泽云，想来他就算病得七死八活，也一定会立刻见我们的。”
眼看两个门房一个拔腿就往里头跑，另一个则后退几步，防贼似的盯着他们仨，越千秋又不好意思地对着韩昱挠了挠头。
“我不会作诗，就胡诌几句而已，让桑紫姑姑和韩叔叔见笑啦！对了，我都差点忘了，夜深人静盗婚书是几天前，今天那个徐浩是光天化日之下跑去苏府直接抢，最后一句改成光天化日少人处，为抢婚书奔波忙，是不是更好？”
听到这里，那个原本打算死死看着越千秋三人的门房顿时面如死灰，再也不敢放任三人站在大街上胡说八道，慌忙躬身作揖道：“刚刚是我们怠慢客人，三位快请进，快请进奉茶！”

第六十七章 气死人不赔命
自从那天在邱府门前狠狠损了余家一番，越千秋一直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到余家当座上嘉宾的一天。
可是，今天阴差阳错来了，他可不像越秀一那样素来规规矩矩，生恐做错了什么事让别人耻笑，反而一路东张西望，左右打量，进厅堂坐下时，还敲了敲扶手。
一旁的韩昱刚刚见识了越千秋那随口胡诌拙劣打油诗的威力，现在可不会单纯觉得这小孩仅仅是好奇，但他素来谋定而后动，却是默不作声。
他不说话，桑紫却含笑问道：“九公子这是干什么？”
“我看看是什么木头的。”越千秋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我还以为是楠木的，紫檀的，原来都不是。不是说余家现在算是江陵余氏旁支吗？原来世家门庭这么寒酸啊！”
纵使知道越千秋是故意的，韩昱猝不及防之下，恰是被逗得大笑。桑紫到底矜持些，不过莞尔。而那个来端茶递水的小厮就可怜了，差点被这话呛得一个踉跄绊倒。好容易等到他把三盏茶一一送到位，端着茶盘退到门口时，却听到越千秋又一本正经说话了。
“韩叔叔，桑紫姑姑，茶水可不能乱喝，戏文上说，到仇人家做客，最容易被下毒了。”
这哪里来的小孩啊！简直平生仅见！
那小厮疯狂腹诽，这一不留神，他就和掀开帘子闯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固然是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对面那人却也好不到哪去，捂着额头就怒骂道：“你这狗才，走路都不看路吗？”
原本已经一声抱怨到了嘴边的小厮听出这声音是谁，吓得冷汗出了一身，爬起来之后就立时跪下，连一声都不敢吭。
而怒气冲冲进门的余泽云这会儿甚至来不及换见客的衣裳，也没了当初葛袍芒履，翩翩年轻名士的架势。看清楚来的果是越千秋之后，他就厉声喝道：“螟蛉子，你敢讹诈我余家？”
“说什么讹诈，那么难听！”越千秋眼下还矮小，干脆盘膝坐在偌大的椅子上，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之前两拨飞贼晚上去苏家偷东西没成，却被打断腿丢去应天府衙，余大少爷想说和你没关系？没关系也没事，应天府衙的人没用，武德司却个个都是精细人。”
一听到武德司三个字，和徐浩、苏十柒以及严诩的反应相似，余泽云也一下子变了脸色。然而，他终究不是武者，此时勉强还能保持镇定，目光在厅堂里唯一的一个成年男性韩昱脸上打了个转，随即就强自嘴硬道：“就算是武德司，难道就能信口雌黄，栽赃构陷？”
“可贵府一个叫做徐浩的，今天一头闯进苏家，被武德司的人抓了个正着耶？要是余大公子无所谓，韩叔叔，武德司直接押走好了，你不是说非官员非世家门庭，不得蓄养亡命吗？”
越千秋一边说，一边直接跳下了椅子，打了个呵欠说：“既然这样，我们回去好了！”
看到桑紫和韩昱都跟着站起身来，那样儿显然要给他撑场面，他就心领神会，大摇大摆背手走在了前面。就当他快到门口时，突然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余泽云的一声怒喝。
“越千秋，你到底想怎样？”
越千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人伸出了三个手指头：“第一，我有名字，不叫什么螟蛉子。第二，我的名字是给我敬重亲近的人叫的，你勉强和我侄儿长安一个辈分，没资格叫我越千秋，余家人难道连礼貌都不懂吗？第三，什么时候你懂得叫一声九公子，再和我说话！”
韩昱终于明白，东阳长公主为什么会吩咐桑紫，让越千秋一个小孩儿出面和余家人交涉。
这七岁童实在是太牙尖嘴利，余泽云没气晕过去实属难得！
余泽云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武德司四大知事之一的韩昱眼中，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弱者。可他眼下就算气得发抖，也确实强横不起来。
江陵余氏肯认余家为旁支，这自然是看中了父亲和越老儿决裂，日后如果起复就能占据一部侍郎，进而可取尚书之利。可如果他强夺婚书的事情传扬开来，身败名裂，江陵余氏绝对不会为了从武德司手中保徐浩，保余家，承认他们这一支已经跻身世家门庭！
说不定还要落井下石，划清界限！
因此，哪怕他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在越千秋眼看出门之前，张口叫道：“九公子留步！”
越千秋脚下只微微一滞，但随即就仿佛没听见似的，趁着桑紫打门帘，径直跨过门槛出去。当他下了寥寥三级台阶，就只听到身后有人追了出来。有桑紫和韩昱两个高手，他丝毫不担心安全问题，照旧大摇大摆往前走。
“九公子，之前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
听到这极其勉强，带着深深不甘心的赔礼，越千秋这才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了余泽云一眼，见其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他便徐徐转身回来，笑容可掬地微微颔首。
“余大少爷不用向我赔礼道歉，我只是来捎话的人而已。我是代苏姑娘来的，还是她之前那句话，余家要回婚书，可以，句容连片上等水田一千亩……”
余泽云顿时又惊又怒地打断道：“之前不是说六百亩！”
你怎么不去抢！
“可之前那机会，余大少爷不是没抓住吗？”越千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你要是肯出钱赎买婚书，那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早就没今天这事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派手下人欺负人家一介弱女子，你亏不亏心啊！”
险些吐血的余泽云有苦说不出。有那样凶悍的丫头当护卫，还弱女子？
哪怕知道东阳长公主决计不会无聊到注意苏家小姐，定然是越千秋从中穿针引线。可他更怕的是整件事宣扬出去，自己非但不能成功娶到裴旭的侄女，还可能身败名裂。所以，即便越家可能洞悉了之前他那两次失败的图谋，他却也顾不得了。
他几乎心痛滴血地答应道：“好，一千亩就一千亩，可我立刻就要东西！”
“早不答应晚不答应，偏偏现在答应这么快……哼，今天你不答应，回头我就能开一千二百亩，一千五百亩，两千亩，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生意更好做……”
眼见越千秋有些牙疼似的龇牙，仿佛真的是觉着自己做了桩亏本买卖。韩昱再看看七窍生烟却还不得不强自忍住的余泽云，他终于忍不住若无其事侧过头去，却是偷笑了起来。
“得了，你备好房契在应天府衙等，一边过户，一边给你婚书。”
越千秋狡猾地打了个擦边球，只提婚书不提人，见余泽云毫无察觉，他不禁为那个陷身武德司的徐浩默哀。
人家可真没把你这个供奉当人，当狗腿子没人权吖……当然，也可能是他把余泽云气得昏头了……

第六十八章 赔钱赔夫人又折兵
出了余府上马，直到两骑一前一后出了余府门前的小街，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了好一阵子，越千秋从桑紫口中确定后头无人盯梢，他才乐不可支地双手朝天，用力挥了挥拳头。
“耶，成功完成任务！”
桑紫对越千秋的这兴奋劲丝毫不以为奇，因为她自己也确实有些诧异。就算自己这边掌握了这么多有利因素，可越千秋一个小孩儿出面，竟然把余泽云逼到这样的田地，简直算是奇迹了。想到这里，她就含笑对韩昱说：“韩知事，听长公主的没错吧？”
“没错没错。”韩昱直接冲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九公子真让我觉得白活了这几十岁。”
越千秋顿时瀑布汗。他很想说，我并没有你看到的这么小，当然，就算两世加在一起，和韩昱的真实年纪比起来，他也许还是小几岁。
只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头的分赃问题，因此他看了看左右就低声说道：“韩知事，桑紫姑姑，这一千亩地，其中六百亩自然是给苏姐姐，剩下还有四百亩，对不对？”
见越千秋开口说这个，韩昱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鬼灵精似的孩子莫非想要把东阳长公主底线八百亩之外那两百亩都独吞？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长公主说了，得向余家要八百亩，那我现在比长公主说的还多要了二百亩，这就应该是我、韩知事和桑紫姑姑的好处，对不对？”
微微一顿，越千秋笑眯眯地说：“别看我刚刚在余大少面前那么神气活现，可都是狐假虎威，多亏有韩知事和桑紫姑姑你们俩。所以，这二百亩你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分了吧。”
就算桑紫跟着东阳长公主，见惯了好东西，主人又时常有慷慨大方的赏赐，但一百亩水田的巨大价值，她仍然不得不为之动容。
放在贫瘠的郡县，五百文一亩地都比比皆是，可架不住这是在江南，是句容，是上等肥沃的水田，而且还连片！十贯一亩地的价格，人人都是要抢的，一百亩就是一千贯，一户中等人家的家当也就这么多！
至于韩昱，他更是被天上掉下来的这么个大馅饼砸晕了。东阳长公主先头承诺好处大家分，可今天连他总共出来九个人，按照他预想，能够拿到五十亩地，已经算是长公主慷慨了。市价五百贯，他拿一百，剩下的每人五十，这趟私活已经算是非常丰厚的肥差，可现在……
现在看来，这简直是赚疯了的一趟肥差！兄弟们肯定要乐疯了！
可两人总算是冷静的成年人，桑紫更是笑问道：“九公子是不知道这两百亩地值多少吧？”
“当然知道，那天师父抱着我在树上，听到苏姐姐打走那个余家管事时，他们说的话了。”
越千秋非常诚实地眯了眯眼睛：“可就算价值两千贯，我是爷爷一手养大的，怎么能藏私房？可拿回家，我是缴回公中，还是给爷爷？缴回公中我该说是哪来的？用婚书讹诈余家的？给爷爷，送个六七十亩水田，他又不是寻常老封翁，指不定怎么敲我脑袋呢！”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用极其懊丧的语气说：“父母长辈在，不能存私房，这又不是见面礼那样的大红包……”
桑紫和韩昱刚刚才见识过越千秋耍人时的慧黠，如今却见他一本正经说不能存私房，不由得都有一种这才是小孩子的感觉。两人相视一笑，桑紫就笑眯眯地摸了摸越千秋的头。
“人小鬼大，居然担心这些。放心，万事都有长公主给你做主！”
当越千秋三人回去禀报此行结果，东阳长公主就差遣韩昱出面，拿着婚书去应天府衙和余泽云办了契书交割，婚书也就自然归了如释重负的余泽云。眼看余泽云竟是准备了一个专用于保管机密文书的密匣，抢走之后如开启不得当就会立刻毁了文书，韩昱不禁嗤之以鼻。
当韩昱带回了好几份地契，其中就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六百亩地契，苏十柒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直都想把那张婚书甩掉，还痴心妄想将其换成家里曾经失去的祖产，如今竟然成功做到了？确定不是在做梦？
当苏大小姐忍不住把手指放进嘴里打算咬一口试试看的时候，她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姐姐。”
低头看见是越千秋，苏十柒连忙蹲了下来。她现在是万分不敢把人当成小孩子看待了。
她和余家人前前后后又是谈判又是厮杀的，到头来还比不上这七岁童子动动嘴。人家把东阳长公主请来，把武德司请来，然后上余家耍一下嘴皮子，竟然就成了！
“千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苏姐姐不用谢我，那剩下的四百亩，我没问过你就做主分了，你不会怪我吧？”
见越千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苏十柒不禁扑哧一笑。她使劲捏了捏越千秋的脸，松手之后眼看人心有余悸地逃出去老远，她却一个起落追了上去，一把将越千秋抱了起来。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怎么会怪你？我本来就只求能换六百亩而已，多出来的那都是你的功劳！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那天糊里糊涂答应了你！”
越千秋对于苏十柒的心态自然很满意。他最怕的就是升米恩，斗米仇，苏十柒因为看到他从余家讹诈到的远多于六百亩，因此生出怨恨。如今看苏十柒这轻松愉快的样子，他就咧嘴笑道：“那就恭喜苏姐姐了，从此之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咦，这两句不错，比你那打油诗好，你可不要告诉我，这是越老儿做的！”
越千秋反头一看，发现是东阳长公主，他顿时理直气壮说：“是我在爷爷鹤鸣轩看来的！”
“上次送余建龙父子那对联，你也说是你爷爷鹤鸣轩书房看来的，他书房里到底有多少前朝孤本书？真要有，怎么敢给你乱糟蹋？你这鬼灵精，从不肯说实话！”
东阳长公主心情极好，此时打趣过越千秋之后，她端详着苏十柒，心中突然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当即开口说道：“苏姑娘，事情已了，你孤身一人，有什么打算？”
“我？到时候看看那片地，想想以后怎么经营，然后，我就去给父母守墓三年。我从小就是个没定性的，让他们吃了不少苦。”苏十柒依旧抱着越千秋，爽朗地笑道，“至于再以后，就和千秋说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反正那些地养活我一个够了！”
“这婚约既然已经废了，你没想过嫁人？”
听到东阳长公主这若有所指的话，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楚那位长公主眼中炽烈的光芒，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苏十柒有些意外，但还是诚恳地说道：“就算这次有长公主相助，可余家怀恨在心，肯定要坏我名声，那些还想娶我的人，十有八九都冲着那六百亩地，既然这样，我干嘛委屈自己？到外头转悠几年，然后我抱养个孩子，装作是寡妇回乡，谁还能奈何我不成？”
这女人好生猛！
越千秋简直觉得苏十柒的心理太强悍了，这年头哪个黄花闺女敢冒充寡妇？可是，当他注意到东阳长公主那简直不能再满意的目光，他终于领悟了。
长公主这明显是相看儿媳的眼神啊！
与此同时，一路迂回曲折，最终胜利回到余府书房的余泽云，终于从密匣中取出了婚书。他拿出母亲昔日小印比对，再一次确定这婚书就是当年盖着母亲小印的正本，绝不是假冒，正如释重负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东西。
“该死的螟蛉子，居然又耍我！”
他居然忘了落在武德司手中的徐浩，这下他该怎么去和武德司打交道！

第六十九章 师父动心否？
没有能够随随便便带自己高来高去的严诩，越千秋今日是打着去东阳长公主府做客的名头，堂而皇之出了越府的。因此，随行家丁都丢在公主府，他要回家，自然少不得在离开苏府之后，先跟着东阳长公主回公主府。
他和东阳长公主同乘那辆非常舒适的公主凤轿，一路上吹牛聊天，童真卖萌，把长公主逗得合不拢嘴之后，轿子在公主府门前刚一停下，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长公主，大少爷来了。”
师父来了？
之前听说他请长公主去给苏十柒撑腰，师父立马躲得没影了，居然还会来接他？
越千秋本能地去看东阳长公主的表情，却只见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人呢？”
“在门房等……”这话外头那人说得极其小心翼翼，仿佛是生怕东阳长公主就此发火。
就连越千秋也觉得严诩这个儿子太不孝了点，哪有回自己家一趟，不登堂入室，而是直接坐在门房等，简直好似外人？
他对至情至性，为人又仗义的东阳长公主颇有好感，此时不由得帮严诩说话道：“长公主，师父只是在外头漂泊久了，心里一时半会扭不过来，所以……”
“你别替他说好话了，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
东阳长公主笑着摸了摸越千秋的脑袋，见他有些别扭却又不好意思挪开，她不禁笑道：“看看你，就算不乐意被人当孩子，但好歹还会忍着，可阿诩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就开始见人都死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三五千贯似的，一点都不可爱。”
嘴里说着严诩不可爱，但越千秋分明看见，东阳长公主脸上流露的表情，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和失落，还有那么几分追忆。想到东阳长公主之前流露出来的某种迹象，他不由得开口试探道：“长公主之前对爷爷说过，一年之内要让师父成亲，这话当真吗？”
东阳长公主登时柳眉倒竖：“怎么不当真？越太昌他要是做不到，我就让他去尚公主！”
越千秋差点被噎得吐血。长公主这么厉害的女人，却也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治爷爷，竟然宁可舍身自己上，可归根结底，关键却是因为严诩这个儿子，这都叫什么事啊！
“只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我瞧着那苏十柒就不错，她不是打不过阿诩吗？我回头就去武德司，调几个武艺最好的女高手来。”
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这是什么缘故？
“阿诩不是就恨找不到对手吗？我让苏十柒一个月去挑战他一次，我就不信他这小子没点棋逢对手的期待感，等到苏十柒能压下他了，我就把人押回来成亲，我倒要看看有个压得住他的媳妇，他还怎么给我逃家！”
尽管越千秋对苏十柒的印象也很不错，可他深知严诩的脾气，就算本来对苏十柒有好感，只要亲娘一旦算计这一点，师父肯定会逆反心理发作，那时候才叫真正的糟糕。因此，他紧急开动脑筋，慌忙劝阻道：“长公主万万不可，您想想我爹！”
那个传说中因为未婚妻太厉害，于是就跑了的越小四？
可她记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话虽如此，东阳长公主仍是沉默了下来。良久，她就意兴阑珊地说：“罢了，我也就是说说。我管不了阿诩，他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大不了就当没生这个儿子！”
眼看东阳长公主下轿子时，那仿佛是苍老了好几岁的样子，越千秋踏进门房，看到噌的站起身迎上前来的师父严诩，饶是他对严诩近些日子的印象越来越好，可此时也不免有些脸色不大好看。
严诩不明所以，笑吟吟地直接一把抱起他就问道：“怎么，是今天娘没把事情办成？没事，接下来那就看师父我的……”
“办成了。”越千秋有气无力地说道，“就是因为办得太成了，所以我才头疼哪！”
“人小鬼大！”严诩现在和越千秋相处那是越来越自然了，此时也不管小家伙如何纠结，抱着人到门边上，先鬼鬼祟祟地瞧了一眼，确定东阳长公主确实并不在此处，而且周边好似也没有她那熟悉的气息，他才直接一步跨出去，却对门前的公主府家丁努了努嘴。
“和越府那些人说一声，我和千秋先走了！”
见严诩脚下飞快，须臾便无影无踪，几个家丁不禁面面相觑。
从前是他们公主府的人领教严诩这混不吝的性格，现在则换成了越府的人倒霉。
越老太爷竟然还放心让严诩来教孙子，也不怕这位主儿把好好的孩子教坏了！
和严诩在一起，安全问题越千秋从来是不用担心的。哪怕他到现在也没问过爷爷，那个在刑场旁边的酒楼暗算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如今下场如何，可看过向元娘一家三口的下场，如今又几乎算是亲手收拾了余泽云，他心里对于这些事的担忧，自然而然就淡了。
因此，走在路上，他突然开口问道：“师父，你从前是长公主的独子，后来又在外飘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遇到过什么让你动心的好姑娘？”
素来下盘最稳的严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越千秋丢出去。好容易稳住心神，他就恼火地问道：“小小年纪，怎么问这些大人的事情？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然而，他这搪塞对于越千秋没有任何作用。越千秋也不追问，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严诩的眼睛。
四目对视，到最后，果然还是严诩率先扛不住。他本来就没怎么把这徒弟完全当小孩子，此时就叹气道：“我从前是娘的儿子，小时候走到哪就一堆人和我套近乎，小女孩儿更是追着我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狂蜂浪蝶就是看重我娘的地位，还有我这皮囊而已。”
狂蜂浪蝶能用来指代女人？严诩这是说人家女人除却看上东阳长公主的权势，还爱慕他的男色，于是让自尊心特别强烈的严大公子不满了？
越千秋简直有点想捂脸。而严诩接下来说的话，他就更加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了。
“至于我在外飘荡这些年遇到的女人……呵呵，我那落魄时的样子你瞧见了，低三下四，点头哈腰，上三门中六门那些自视极高的侠女谁也不会正眼瞧我这个昔日玄刀堂弟子，至于和我一样落魄的，要么身上背着和周霁月一样的血海深仇，要么就彻底泯然众人……”
越千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严诩的话：“师父，我总结一下，总之就是，千金闺秀，名门侠女，你谁都瞧不上。”
“没错。”
面对严诩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越千秋想了想，还是直接把之前东阳长公主吐露过的那个打算说了出来。
果然，严诩先是脸色有些微妙，随即立时暴跳如雷：“我就知道，她一直都没放弃摆弄我的企图！我这才和人见过一次，今天还没跟着去，她居然又准备拉郎配，她把我当什么了，种马吗！”
知道不拉住辔头，严诩转眼就会中二病剧烈发作，越千秋异常庆幸自己选的是在这么一条僻静的小街和严诩说话。他二话不说重重咳嗽了一声，用比严诩还大的声音嚷嚷了起来。
“那你让长公主怎么办？让她随便去找个男人，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师父你也不想想长公主多大年纪了，这孩子说生就能生啊！而且，你眼光这么高，长公主眼光能低吗？爷爷有我和那么多儿孙，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现在还住在我家，我想想都替长公主伤心！”
“小孩子别学大人说话！”严诩嘴里骂了一句，但声音很低，明显也有心虚和愧疚，但还是犹自嘴硬道，“可我总不能羊入虎口，又去任她摆布。反正她甭想逼我娶媳妇！”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越千秋就干咳一声，决定曲线救国：“师父既然不想自己娶，那可以送人给长公主解闷啊。比如说，把苏姐姐送去陪长公主解闷怎么样？”
严诩一下子停了脚步。他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手中人猛地往空中高高一扔。
他这武艺有成的人多大手劲？
完全懵了的越千秋直到快速自由落体之后被严诩稳稳当当接住，然后再次被扔起，他这才反应过来，简直气疯了，张口就骂道：“师父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卧槽，这种把戏是三四岁的孩子最喜欢的吧？他好歹现在看着是七岁，不是三岁！
可严诩仿佛扔出了瘾，一连七八下之后这才止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乖徒儿，你真是为师的大救星……走，我们现在就去找那苏十柒，让她给我娘当干女儿！”
越千秋气得恨不得把严诩的脑袋蹂躏成鸡窝，碰到这个说是风就是雨的师父，算他倒霉！
而且，像东阳长公主这种人，干女儿是随便乱收的吗？只要苏十柒知道这对母子完全南辕北辙的居心，信不信能追杀他们师徒十条街？
不过，严诩刚刚听到东阳长公主企图时的表情，那真不像是对苏姑娘没一点好感！

第七十章 不拿自己当客人
僻静的苏家小宅门前，越千秋稳稳当当跳下地，警告似的看了严诩一眼，意思是不许随随便便翻墙，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几声过后，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呀，太阳快落山了，有事明天再说！”
面对这样干净利落的逐客令，越千秋只能清清嗓子张口叫道：“苏姐姐，是我！”
这一句自报家门过后，里头一下子没声了。越千秋正愣神，谁知道身后严诩却已经耐不住性子了，突然一把提起他，退后两步就直接窜上了人家家里的围墙！
越千秋发懵之后正想说话，可远远瞧见那边厢一身柳绿的苏十柒鬼鬼祟祟正往后墙根去，分明准备溜走，他顿时为之气结。
很好很强大，这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上人家家里不走正门偏爱翻墙，另一个在自己家里不想接待客人，就打算翻墙跑路！
果然，当看到那边人正要跑的时候，严诩先是一愣，随即直接落地放下越千秋，飞也似地窜了过去：“喂，你别跑！”
越千秋目瞪口呆地看到，苏十柒不但不像第一次遭遇那样，二话不说就拎着剑和严诩打一架，而且还二话不说窜上了后墙，恼火地丢下一句话：“我就要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眼看一个不负责任地跑了，另一个更不负责任地去追了，越千秋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对要是真的成了，东阳长公主那得遭多大的罪啊！
既来之则安之，虽说他今天才把东阳长公主和武德司的人请了过来，但因为正事要紧，他还没时间在这苏宅好好转转，如今不速之客去追主人家了，他这个同样不请自来的客人就索性反客为主，从厨房到厢房到正房，一间一间屋子晃悠了过去。
当最终推门进入正房东屋的时候，他就愣住了。
按照一般屋舍格局来说，这里不是苏十柒的闺房，就是她的书房或起居之地。他现在看见了一架显然有些年头的梳妆台，还看到了一张床，那就显然是闺房了。
按理哪怕他是小孩子，这会儿也应该立刻退出，可他实在是有些挪动不了步子。
因为整整三面墙上，一面挂着他曾经见过的双股剑，一面挂着一把弓和箭袋，还有一面……直接就挂着一把鬼头刀！没错，就是他那次在刑场旁边的酒楼，看刽子手行刑时用的那种，完全一模一样！
这是闺房吗？这是练武厅吧……就算三国演义孙尚香，也绝对没这么布置寝室吧！
越千秋甚至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他那便宜老爹没能娶成的那个将门虎女，心想不知道人家的闺房有没有苏十柒的这么恐怖。一面这么想，他却一面直接退了出来，还小心翼翼看了看，以免留下什么会被人追究误闯的痕迹。很快，他退回正房门口，直接坐在了门槛上等。
就在他渐渐饥肠辘辘，人也开始犯困打瞌睡的时候，他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寂静夜色中的衣袂破空声。暗自嘀咕一声总算回来了，很快，他就只见两条人影先后翻过了墙，前头那个赫然是苏十柒，后头那个则是严诩，两人的右手全都多了个油纸包。
有些奇怪的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迎了上去，下一刻就只听严诩干咳一声道：“千秋，我说过苏姑娘了，怎么说你今天都帮她要回了六百亩地，她不设宴感谢，请你吃一顿那总是应该的！这不，我们上福和楼买了刚出炉的烧鸡，凤尾虾，还有梅花糕，酥油烧饼……”
越千秋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也没工夫去琢磨严诩的用词有什么不对，直接用右手抵在左手掌心示意停下：“师父，一会儿再报菜名行吗？我快饿死了……”
“行行，先吃，先祭了五脏庙再说其他！”严诩一边说一边快步越过苏十柒来到正房门前，待要进去时，他方才想起什么，连忙扭头招呼道，“苏姑娘，你还不进来？”
这是我家好吧？你们师徒俩自说自话闯进来，还把这儿当自家，这是什么德行！
苏十柒已经麻木了，有气无力哦了一声就跟着进了屋子，心中异常后悔之前溜走时动作慢了一拍，结果被严诩正好截住。
偏偏她还没带上双股剑，面对摆事实讲道理，希望她报答东阳长公主恩情，最好搬过去陪住的严诩，她没法一剑横扫过去。这位糊涂师父总算最后想起来还把徒儿落在了她家里，死缠烂打请她一块去附近的福和楼买了一堆吃的回来。
要不是想到越千秋总算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她会搭理严诩才有鬼！
这一顿晚饭，越千秋发现严诩一个劲地向苏十柒献殷勤，后者却爱理不理，对他这个严诩的徒儿却反而不错，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严诩眼下这样儿让谁看见了，都不会觉得那是为了诓骗苏十柒去给东阳长公主当干女儿，说是笨拙地追媳妇，倒是有人相信！
知道严诩这么折腾下去，好好的事情非得被他弄巧成拙——而且还不是干妹妹变成媳妇那种弄巧成拙，而是让苏十柒敬而远之——他最终再也看不下去了。
撕了一只鸡腿直接塞进严诩嘴里，越千秋也顾不得双手油光可鉴，认认真真地对苏十柒说道：“苏姐姐，你和余家的事情终于解决了。可婚书被余家拿去了，就算武德司抓走了那个徐浩，可余家终究有了腾挪的余地，你让余家丢了个大脸，还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他们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所以就让我去托庇于长公主？”苏十柒斜睨了严诩一眼，哂然冷笑道，“我又不是必得呆在这家里让人找上门来，我不会躲啊！”
越千秋知道她是暗指严诩和自己不请自来，干脆直接耍赖道：“苏姐姐，我和你说实话吧，师父不是被长公主赶出来，是他离家出走不肯回去，他现在还赖在我家里呢！可长公主年纪大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太可怜了？”
苏十柒先是瞠目结舌，等看到严诩避开目光埋头吃东西，她意识到越千秋说得竟是真话，不由得一拍桌子道：“好啊，原来你不只是败家子，还是不孝子！”
说自己不孝，严诩认了，可败家两个字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当下也火冒三丈拍桌子还击道：“谁败家了？我不在家这七年，没用过我娘一分钱！”
“是啊是啊，师父你不是那时候还经常接我爷爷的资助吗？”越千秋神补刀，见严诩顿时哑然，他这才笑眯眯地看向了苏十柒说。
“苏姐姐，你这次好歹欠我和长公主一个人情不是吗？人情债，人来偿，你别怪我市侩，哪怕就为了那六百亩地，你代我师父去陪陪长公主也是应该的啊！你是不知道，师父今天去那接我，都坐在门房不肯进门，等他哪天想通了，肯回去了，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苏十柒原本还担心严诩有什么不良企图，等看到严诩嫌丢脸似的捂着面孔，越千秋则双掌合十满脸拜托的样子，她不知不觉犹豫了起来。
这小孩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反正严诩不在，长公主府倒没什么可怕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越千秋这才放下了最后一根压弯骆驼的稻草。
“而且，苏姐姐在金陵应该也很难找到可以对练的对手吧？到了长公主府，你就不用天天自己耍剑了，桑紫姑姑可是很好的对手哦？除了她之外，长公主府的高手肯定还有不少！”
听到这里，苏十柒终于当机立断地说：“好……我先考虑几天！”
尽管只是个拖延的答案，但越千秋趁着苏十柒发呆时，悄悄向严诩比划了个胜利的手势。
大功告成！

第七十一章 武德司的感谢信
户部这一亩三分地，素来是尚书越太昌，也就是越老太爷的一言堂。
当然，这绝不可能是一开始的格局，而是越老太爷十余年经营下来的结果。作为泥腿子出身，又没有科举经历的正经草根，他因为平叛有功荣升太守，随即调任户部出任侍郎之后，就开始从每一个小吏经手布置，到最后成功从吏员入手，掌控了这个庞大的机构。
传言中，户部不但有天下收支一本账，还有对当朝每个官员的一本账，而这本账就在越老太爷的脑子里。
所以这座衙门里，新上任的官员去正堂拜见尚书大人时，无论心里如何腹诽，面上全都会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只不过，看着进进出出那些小吏，常常张口老太爷，闭口老太爷，时间长了，户部不少官员都有上头压着一尊家长的错觉。
此时此刻，刚刚视察了太仓回来的越老太爷，便是在正堂旁边的耳室换掉了那风尘仆仆的常服，又在一个书吏的伺候下洗了脸，随即就穿一身闲适家常的便衣，坐在了堂官主位上。这是他多次被言官弹劾过的老毛病了，可他照旧我行我素，衙门里的人自是司空见惯。
户部侍郎李长洪一进屋就看到老爷子正跷足而坐，一双洗得发白的白底黑布鞋正随着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一点一点，人也似乎在打瞌睡，他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等越老太爷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正事，却只见老爷子的视线突然越过他看向了门口。
他看到门口是一个书吏，干脆侧过身子让了一步，果然，越老太爷非常亲切地招了招手，那书吏顺势就一溜烟进了屋子，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老太爷，外头武德司的韩知事让人送了信来。”
李长洪见那书吏双手呈上信之后，就立时毫不耽搁地退下，他突然张口叫住说：“武德司的人就没说，要老太爷给回信？”
“不用。”那书吏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新官上任还不久的侍郎大人，“老太爷早就有规矩，但凡在衙门，只要不是公务，一律不给书面回信，只回知道了三个字的口信。”
李长洪有些愕然，等看到越老太爷就当着自己的面毫不避讳地拆信，他想到武德司曾经的凶名，很想提醒一声，可想想自己上任还短，和越老太爷更谈不上交情，思来想去还是闭嘴。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砰的一声，却只见越老太爷以老人家少有的敏捷跳了起来。
“这小兔崽子！”
李长洪一张脸顿时僵在了那儿。他是典型的读书人，何尝在这等官衙听人如此言语粗俗？
越老太爷却不管别人感受如何。
拍了桌子站起身，他就若无其事地把信笺往怀里一揣，笑眯眯地对李长洪说：“李侍郎有事？对不住，我今天去了趟太仓，人老体衰，这会儿有些撑不住了，打算先回家去。你这事情要是急，你写个条子留在这儿，一会让人给我送去，我给你回复，要不急，我明日来办。”
越老太爷都这么说了，李长洪这点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当即推说没有大事，先行告退离去。他这一走，越老太爷就没了那悠闲笃定的姿态，连声催促之下，几乎是瞬息功夫就出了衙门。
见越影已经等在了马车旁，他就忍不住笑骂道：“看看，居然不是轿子是马车！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居然也不告诉我！”
“我也就是和老太爷一块从太仓回来的，怎么会知道金陵城里的事？”越影搀扶了老太爷上车，这才轻声说，“武德司给您送信，多半脱不了和长公主有关，长公主的独子是九公子的师父，这么一想，约摸就是九公子又干出什么好事了。”
“这小兔崽子简直了，早知道我一早就把他身世捅破，看他还一个劲窝在鹤鸣轩里给我装老实！”越老太爷咬牙切齿，可等到车帘落下，他却眉开眼笑，整个人甭提多高兴了。
武德司四大知事之一韩昱在信里怎么写的？赞越千秋年少急智，机敏练达，嫉恶如仇，仗义豪侠，这放在成年人身上都多少人担不起，他怎能不赶紧回去听听人都做了什么？
然而，当越老太爷提前翘班，紧赶慢赶回到家里时，他是见着了跟越千秋出门的几个家丁，以及那辆马车，但里头的人却没了！
不但如此，当他恼火地质问越千秋今天去了哪时，几个人竟是面面相觑，就连他特意吩咐留给越千秋的越金儿都是如此。
在老太爷那恼火的瞪视下，越金儿不得不哭丧着脸禀报道：“老太爷，九公子去了东阳长公主府之后就把我们都撇下了，长公主也不知道带了他去什么地方。后来严先生到了公主府，可听说人一直在门房等，直接截下九公子，捎了一句话让我们回来，他们就不知哪去了。”
“这一大一小两个混账！”越老太爷气得七窍生烟，“都是严诩，居然把千秋带坏了！”
如果是东阳长公主府的人，一定会非常赞同越老太爷这话。然而，在曾经跟着越千秋出过两次门的越金儿看来，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他可是看到了当初在同泰寺，严诩被越千秋耍得团团转那一幕。
从下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晚上，直到越老太爷大发雷霆几乎想要派人去应天府衙报失踪，又或者亲自上东阳长公主府要孩子时，外头终于来报，说是严诩和越千秋回来了。可他从鹤鸣轩赶到清芬馆堵人，不多时却只见严诩轻手轻脚背着越千秋出现在了眼前。
不等他开口说话，严诩就腾出一只手来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发现自己想要兴师问罪的小兔崽子竟然睡着了，越老太爷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等到严诩把人送回房，由着落霞等人伺候，他就一把将严诩从屋子里拽了出来，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问道：“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严诩犹豫了一下，这才把余家那档子事给说了。当听到严诩单枪匹马去探余府，然后又带着越千秋预备去苏家堵截余家的人打劫婚书，越老太爷简直脸都快绿了。等到严诩说和名义上的丫头实际上的苏小姐对打一场，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严诩的鼻子就骂了一句。
“余家不是不要她吗？我看你小子和她疯起来一个样，你们干脆凑一对得了！”
这次，严诩不由得气急败坏了起来：“老太爷怎么和我娘一个样，幸好有千秋，否则我的终身幸福，就被你们这三言两语全都给坏了！”
越老太爷被这话给说得莫名其妙，等到从严诩这里得知，越千秋今日到余家如何讹诈了余泽云一笔，还成功让余大公子忘记漏了个人在武德司，他哪怕知道严诩并没有去过余家，不过是听了别人转述之后添油加醋，他还是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等听到两人刚刚回来得晚，那是因为越千秋给严诩出的主意，于是严诩拎着人又去了一趟苏家，激得苏十柒答应去给东阳长公主做伴，解除了严诩的后顾之忧，他就更无语了。
严诩难道没发觉吗，这与其说是一劳永逸，不如说是严诩被套住了！本来只是不相干的人，日后和东阳长公主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不好也就罢了，人要是好，东阳长公主不押着这小子回去娶亲才怪！
如释重负之余，他还是不得不好好教训严诩一番。生怕清芬馆寄居的周霁月，还有几个丫头听到些什么，他把严诩给拽回了鹤鸣轩，让越影把门一关，他就再次拍了桌子。
“严诩，你小子一直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耿耿于怀你是长公主的儿子，所以干不了大事吗？当我不知道是不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你以为你是屈原？就你现在这德行，你看不上人家，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
几句话把严诩骂得默不作声，他就冷冷说道：“你以为没人知道余家小子攀高枝要悔婚，你以为就你聪明？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懒得用这种下三滥的小伎俩而已。”
见严诩好歹老老实实听训，越老太爷这才渐渐调匀了呼吸，随即淡淡说出了一番话。
“当初暗算千秋的那个刑部捕快开口了，一口咬定是吴仁愿曾经在衙门大骂千秋，所以他为上司分忧。这下子，吴仁愿身上不是屎也是屎，洗不干净了，那人说完就撞了墙，眼下都还没救回来。”
没等严诩骂娘，他就继续说道：“千秋上次从周霁月身上弄到了这个没人缘的不少罪证，我安排好了，你帮我一个忙，和小影两个配合一下，进一趟大理寺，见一见周霁月的七叔。然后，你去武德司，看看那个徐浩是不是还囫囵完整，要完好就把人弄出来，我要了。”
见严诩眼珠子瞪得老大，越老太爷就没好气地说：“回头给千秋练功当靶子。”
以后说不定还能客串个保镖……
严诩立时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可下一刻，他想到今天没有彻底解决掉的余家父子，立时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余家的事……”
越老太爷哂然笑道：“既然徐浩送到了武德司，要什么供状没有？江陵余氏收了五马街余家进旁支，那是因为他们有利用价值，可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最重要的位子留给余建龙？我已经放出消息，说余建龙派儿子在金陵城里上蹿下跳，结交名士，是看上了刑部尚书的缺。”
严诩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如今吴仁愿成了众矢之的，就是因为人人眼热刑部尚书的位子，余建龙一个罢官的前吏部侍郎突然莫名其妙遭了如此流言，那简直会被人当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爷根本不用动手，就凭一手祸水东引的好计把人给坑了进去，他和越千秋师徒俩真是白折腾了……
“等余家真正倒霉的那天，你可以带着千秋和那位苏姑娘去看看余家的热闹。”
说这话的时候，越老太爷的眼睛里转着狡黠的微光。
要是一年之内能撮合成功这两人，他以后就不用担心那女人下黑手了！

第七十二章 千秋的小算盘
当睡眼惺忪睁开眼睛时，发现已经天光大亮，越千秋一下子想起昨晚上的事，顿时有些小小的郁闷。
变成小孩子后，他竟然这么贪睡！
昨天他和严诩再次跑了一趟苏家，他好歹大费唇舌说动了这位中六门中排名第四的回春观弟子。当最终苏十柒说出师承回春观时，他分明发现严诩脸色不好，显然玄刀堂武品录除名仍是严诩的心病。回程路上，他趴在严诩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于是，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他一概不知道，就这么一睁开眼睛就天亮了！
“公子，昨晚上你和严先生这么晚回来，老太爷急得都快发疯了……”
越千秋打着呵欠穿衣洗漱，听落霞说昨日越老太爷提前翘班回家，等他等到心急火燎，后来还把严诩拎回了鹤鸣轩，他就知道余家和苏家婚约这档子事，只怕爷爷会深入了解每一个细节，就连严诩的那点小心思也会被套出来。
尽管此番纯属他师徒二人自作主张，可他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归结于被严诩硬拉下水的，打定主意回头爷爷兴师问罪，他抵死了不承认，倒是很快调整了心态。
可是，当他用不出汗的程度稍稍练了一下五禽戏，随即吃过早饭溜达到鹤鸣轩时，却发现严诩竟是不在。
有些疑惑的他在偌大无人的鹤鸣轩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再翻书的兴致，回了清芬馆问落霞追星逐月，甚至连周霁月都问过了，发现谁都不知道严诩去了哪，他顿时有些傻眼。
想当初他还觉得拜师有点勉强，可自从习惯了这么个师父，如今人不在他竟是有点想了！
昨天才出了纰漏，今天他万不敢再随便出府回头讨骂，可看书写字都烦了，练武又得顾虑出汗之后不利于背伤康复，而且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一套五禽戏，严诩不在又没人矫正动作，周霁月正在认认真真练字，他找人说话就像是去捣乱的，思来想去，他最终心中一动。
很久没在府里闲逛了，出去走走好了！
自从那会儿身世被老太爷捅破后，越千秋但凡在府中闲逛，见着他的下人不是躲远远的绕道走，就是旁若无人地直接走过去，别说行礼，连称呼一声都没有。可如今他带着落霞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就只听一声声九公子叫得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人主动凑上来问他这是去哪。
这样的世态炎凉，越千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说闲逛。走着走着，他突然就只见落霞从后头追上来挡在了他的面前：“公子，这就快到后门了，老太爷可特意吩咐过……”
“放心，我不出去，这总行了吧？”
越千秋见落霞满脸提防，知道自己信誉不大好，他只能干咳一声，轻轻横跨一步，随即用敏捷的步伐一下子绕过落霞，如同小兔子一般窜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院。看到正拿着木棒捶打着衣裳的赵大娘和几个浣衣妇诧异地看了过来，他就露出了笑容。
“九公子怎么到这来了！”
赵大娘慌忙抹干手迎上前，其余几个浣衣妇警惕性更高，两个人立刻上去看着院门，差点把落霞直接堵在门外头。
落霞好容易进来，看到一贯在府里其他下人面前爱理不理的越千秋，这会儿对着几个浣衣妇亲切极了，又是赵大娘，又是林嫂子，年轻些的甚至直接叫姐姐，又是笑意盈盈拿出一些小东西送人，她不禁瞠目结舌。
赵大娘本以为越千秋如今有了老太爷明确撑腰，甚至拜了东阳长公主独子为师，总不免和从前不同，可眼见他还是一样待她们，一颗心顿时落地。
等有人拿了凳子出来，再三擦拭请他坐下，她就轻声提醒道：“九公子想着我们，可这里毕竟不是你一个大家公子该来的地方，要有什么事，让落霞姑娘过来吩咐一声，又或者……”
“我哪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赵大娘你们。”越千秋见赵大娘和其他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他就干咳一声说道，“其实是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哪能说什么拜托，九公子您尽管说！”
“就是，尽管吩咐就是！”
“谁要说不能的，那就是忘恩负义！”
越千秋赶紧阻止道：“怎么就说到忘恩负义了，没那么严重！”
他笑着眯起了眼睛，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我拜了严先生为师后，爷爷一直让我在鹤鸣轩读书习武。可那毕竟是爷爷的地方，我打算以后白天挪到严先生那儿去上课，不占着鹤鸣轩了。可严先生那里就一个小厮，还是个出了名的阿呆，我觉得人手不大够。”
见几个浣衣妇全都面面相觑，越千秋就轻咳一声道：“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子侄，一来他们可以照顾一下严先生的生活起居；二来，可以在我读书习武的时候给我做个伴；三来，他们也可以认字学武，将来也能有出息。”
这么好的事情，别说几个浣衣妇，就连落霞都为之心动，只恨自己没有弟弟。然而，赵大娘打手势吩咐其他人稍安勿躁，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九公子，您这心意我们几个都感激，可您的事虽说只要老太爷点头就好，可府里毕竟是三太太管的，这么大的事情不知会一声就做主，恐怕……”
“我知道赵大娘的意思。”越千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一会儿就打算去大伯母的衡水居看大伯母。”
只要大太太肯帮这个忙当建议者，那别人还能说个不字？
直到这时候，赵大娘等人方才真正欢欣鼓舞了起来。不论越千秋在外头有怎样的名声，在府里到底是个第三代的晚辈，而且年纪也太小，很容易被人用尊卑长幼压下来，所以纵使是那样的好事，她们也不得不多想一想。可如果有大太太出马，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很快，七八个浣衣妇就凑出了六个人选，全都是六到八岁的童子。
当落霞陪着越千秋去了一趟衡水居，亲眼看到大太太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越千秋的请求，说是回头就对三太太去提，她简直对越千秋的未卜先知佩服极了。
可越千秋却早就断定大太太不会拒绝自己，心想大老爷真有福气，家有贤妻，如有一宝，真真一点不假。然而，等回到清芬馆之后，落霞去找追星逐月，清理旧衣裳准备送给赵大娘等人，他见周霁月依旧在东厢房写字，自己就回了正房发起了呆。
虽说家里这些小子不知道悟性咋样，可严诩要复兴玄刀堂，他这个徒弟又不顶用，难不成就唱独角戏，只能他先把人挑来试一试了。六个不行他再找，反正总得给严诩弄点班底，他自己也顺便建一下班底。
话说严诩怎么回事，居然把他丢下，什么话都没说一句就自己出门去了，这可是拜师以来从没有过的事，就算去余家那趟出门，严诩至少也提早说过是出去逛了，哪像今天！
不会又是去哪独自冒险了吧？

第七十三章 师父也会忽悠
阿嚏——
喷嚏过后，鼻子痒痒的严诩就不免有些悻悻。
尽管他说是之前落魄到浪荡江湖，可迫于母亲限令，又没离开过金陵，平日里也不曾真的去借宿破庙荒宅，好歹也有同泰寺客堂这种住宿之处可供选择，所以走在大理寺天牢这种地方，他自然没法习惯。
而且，这大半个月来在越家过得相当舒服，骤然走在这不知道一股什么味的天牢里，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犹如虱子在爬似的，难受极了。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没和越影换个工作，自己在外头望风，让越影来和人接洽。
但越影毕竟是个前江湖人，又是白莲宗弃徒，一会儿和周霁月的七叔周梅东乍一相见，如果彼此认出来，那还真的是有点麻烦，而他兢兢业业地想要振兴玄刀堂，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这一趟。更何况，他还惦记着徒儿遭人暗算的事，心里更是多一重心事。
一身黑衣斗篷的他跟着狱卒来到最深处的独立监房，娴熟地往人手上塞了一块银子。等那位心满意足地出去，他确定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的门外，而那里还有越影看着，他才来到栅栏边，随手变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直射对方的腿部。
随着劲风呼啸，里头那原本死狗一般靠墙坐着的人倏然动了，一个翻身利落地躲过后，人就鲤鱼打挺直起身来，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栅栏外头的严诩，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谁？”
严诩捏了一把栅栏，心想真是够结实的。他往对方脚上那沉重的铁镣，以及脖子上那面重枷扫了几眼，随即不耐烦地说：“都一介死囚了，我是谁对你重要吗？倒是你自己，从白莲宗叛门而出，被人追杀得几乎没命，到头来跟着吴仁愿却落得这个下场，你很开心？”
周梅东没想到来人竟是这样出言犀利，大怒之下竟是顾不得枷锁缠身，奋力扑到了栅栏前。然而，他腿上的铁镣乃是直接拴死在墙上的，他只不过前行两三步就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怒吼道：“阁下特意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辱我的吗？”
“我还没那么闲。”严诩撇了撇嘴，随即没好气地说，“我乃玄刀堂掌门弟子，要是你还自认是白莲宗弟子，那么我就有话问你。如果你已经不认是白莲宗的，那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我扭头就走。”
“玄刀堂……”周梅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你是云掌门的徒弟？可他的三个徒弟不是都不肯继承玄刀堂吗？而且玄刀堂也……”
“你要是敢说除名两个字，我扭头就走！”严诩恼羞成怒地威胁了一句，见周梅东果然闭嘴，他这才悻悻冷哼了一声，“我那三个师兄是不肯继承玄刀堂，所以师父临去前，把玄刀堂传给我了。如今我也已经收了一个开山大弟子，日后总有玄刀堂发扬光大的一天。”
尽管严诩开口到现在，也就说了几句话，但周梅东还是从字句之间体察到，那是一个自负骄傲的年轻人。哪怕他自己的年纪，也可以勉强称得上年轻人，可这些年的惨痛经历，让他早已经变得沧桑世故，狡诈圆滑。
所以，斟酌了一会儿，他就开口说道：“没错，我自认是白莲宗弟子，我祖父和兄长都是白莲宗宗主。”
“很好。”严诩知道自己刚刚那种江湖新丁的火候应该差不多，接下来便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你说是叛门去投了吴仁愿，给他当了鹰犬，实则应该是走的赵高毁秦的路子吧？”
身陷囹圄，披枷带锁，如果不是之前刑场的那场变故，周梅东早就人头落地了，因此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爽快地承认了下来。
“没错，那时候白莲宗虽说还没有武品录除名，但爷爷早就打探到吴仁愿是下任巡武使，由此人行事手段判断白莲宗没法幸免，就定下了这个计策，若有万一，则让我替白莲宗复仇。可怜他一大把年纪，不但要亲自下令追杀我，后来还硬生生被‘气死’……”
说到气死两个字时，这条彪形大汉的眼中水光乍现，随即就苦笑道：“只可惜我已经表现得那样恭顺，鞍前马后为吴仁愿做了那么多事情，他竟然还是翻脸不认人……蛰伏那么多年，我一直都被派在外头东奔西走，从来没有成功在他身边待上超过三天。”
严诩若有所思挑了挑眉：“这么说，吴仁愿的把柄，你一点都没抓到？”
“你也想要他的把柄？”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也”字，严诩哂然一笑道：“不，我更想知道的是，还有谁来见过你？”
见周梅东立时警惕了起来，他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知道吧？那天刑场上，有人正准备等你们四个全都死了，然后向吴仁愿发难。有人甚至炮制好了证据，说你本属上三门之一的青城弟子，被青城派到吴仁愿身边做事，可此番内应之后，却被他翻脸一块坑了。”
“至于和你一块的另一个内应，也被人安上了货真价实的中六门梅花门弟子的名头。”
如果越千秋此刻在这里，他一定会觉得，严诩忽悠周梅东的样子，和他忽悠周霁月，忽悠苏十柒，忽悠其他人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
严诩这会儿一点都不像最初激得周梅东承认身份时的那个江湖新丁。
他拿着越老太爷精心准备的说辞和证据，说了越千秋引发的那场变故，酒楼之中吴仁愿成了众矢之的，连日以来裴吴之间针锋相对，世家和寒门为了刑部尚书之位纠缠不下……
当这一大通信息灌输下去之后，他就看到，那个曾经的白莲宗叛徒显得茫然而失落。
任凭是谁，在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全无作用，只能被他人作为算计吴仁愿的筹码时，都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直到这时候，严诩这才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话说回来，我手里还有不少关于吴仁愿的书证，而这些东西，是一个叫周霁月的小姑娘从吴家偷出来的……”
“什么！”周梅东将有限长度的铁链拉得咔咔作响，一时横眉怒目：“她才多大，你们怎么能让她做这种事！”
“我们怎么了？你们白莲宗不肯认命瞎折腾，除了你之外，恐怕就只剩下这小丫头一个了。要不是我徒儿收留，她不被吴府的人抓回去，也是流落街头。”严诩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周霁月上吴府纵火未遂，偷了东西出来之后遇上越千秋，这才抱着手说，“反正你爱信不信。”
从一个几乎什么对高层面的交锋一无所知的过河小卒，到现在被强行灌输了一大堆信息，周梅东只觉得心乱如麻。连日以来自然也有其他人来接触过他，可他总算还有些脑子，相比眼前这个自称玄刀堂掌门弟子的人，其他人都是花言巧语许诺罢了。
想到外人纵使能够打听到父兄身边的人，也断然不会知道周霁月，他剧烈挣扎了一下，最终做出了抉择。
“在你之前，有三拨人来探过我。一个自称是御史中丞裴大人的人，一个自称是江陵余氏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吴仁愿的心腹。前两个说得话和你说得那些差不多，让我一口咬定自己是青城弟子，被吴仁愿陷害，至于吴仁愿派来的那个……”
周梅东的脸上露出了刻骨仇恨：“他说如若我敢胡言乱语，吴仁愿就会力证白莲宗谋逆，刨了我周家的祖坟！”
严诩有些牙疼地嘬了嘬，随即点点头说：“我给你纸笔，你把这三拨人对你说的话，尽量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这三人的形貌，尽最大可能用文字形容出来，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写字。”
说到这里，他笑得像极了越老太爷：“好好让人家看看，过河小卒也是有尊严的！”

第七十四章 如此负荆请罪
越千秋终究还是没能定定心心在屋子里待着。
他是彻底被严诩给带得心野了，烦躁得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直接去严诩那院子。他明面上的理由是，看看日后赵大娘的子侄们工作的地方，但真正的理由是去瞅瞅严诩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供他判断人到底去了那。
然而，当他来到严诩的小院前时，看到那把门的铁将军，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严诩为了躲麻烦，早就把通向越府的门锁用铜汁浇死了，进进出出一律翻墙！
平日他趴在严诩背上进进出出也就罢了，可现在这短胳膊短腿真的是分外不便。他虽记得里头有个爷爷拨过去的小厮，诨名叫做阿呆的，可就算这会儿他敲门人家也开不了，他只能东张张西望望，等发现墙边有一棵树，他就立时计上心头。
当然是爬树之后翻围墙了！
托这些日子勤加习练五禽戏的福，尽管七岁的越千秋这一世从来没爬过树，可倚靠那点记忆和灵巧手段，他还是最终骑在了墙头。当然，这一幕路过的越府下人不少都看见了，有的瞠目结舌，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快速溜走，反正没人敢上来劝阻。
好在他之前是背伤，再加上一直刻意避开伤处，这会儿前襟划破，衣衫凌乱，可好歹背上什么事都没有。他摇摇晃晃正要下来时，却发现东厢房那边小厮阿呆闻声出来。
“九公子？”看到越千秋满不在乎地骑在墙头，那阿呆吓得魂都没了，“您……您可坐稳一点，我这就，这就去找梯子！”
越千秋见人一溜烟跑去了门外，显然是要绕去向越府大门口那些门房求助，顿时哭笑不得。等待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有些不耐烦了，当下就准备从这围墙上跳下来。
正当他准备把另一条腿跨过来的时候，突然只听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动静。他本以为是刚刚那阿呆回来了，谁想到等来的却是个依稀有点熟悉的声音。
“表兄可在？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表兄？负荆请罪？
卧槽，外头这不会是那个小胖子英王李易铭吧！
越千秋一惊之下，险些咬着了舌头。看到那虚掩着的院门，他可不觉得那个死小胖子会真的那么家教良好，因为没人应声就不进来，想了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曲起两条腿挺身往地上跳。这种事前世他小的时候干多了，稳稳当当落地之后，他就立刻使劲拍了拍手抖灰。
果然，外头原本好似有人在推门的嘎吱声，这会儿立时戛然而止。
他快步冲到门口，却先等了一会儿，这才满脸镇定地把两扇门拉开，发现一个人蹭蹭连退三步，正是英王李易铭，他就冲着对方笑了笑，那笑容诚恳极了。
“找我师父？不巧得很，他不在。”
李易铭的脸顿时黑了。胖墩墩的他发狠似的瞪着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嚷嚷道：“怎么可能！我刚刚明明听见有人拍巴掌的声音！”
“那是我拍的。”越千秋很无辜地摊了摊手，随即直接拉开大门说，“你要不信，自己进来看，进来找！”
李易铭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往正房和东厢房找了一遍，他瞅了一眼西边那半边院子里的马厩，终究还是嫌弃味道太大，没有过去。可看到院子中央抱手而立的越千秋，他想到之前被罚抄了那么多书，皇帝和冯贵妃又逼他过来负荆请罪，他只觉得气愤极了。
那天明明是他被严诩折腾得死去活来，凭什么要让他来赔礼？
他没有注意到带的那些随从全都在门外没进来，下意识地就朝着越千秋冲了过去，抡起巴掌就想打人。然而，越千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早就发现这小胖子面露凶光，图谋不轨，他可不会学严诩随随便便和皇子打架，立时毫不迟疑拔腿就跑。
要论敏捷，他好歹拜了严诩为师打过根基的，怎么会输给李易铭那个死小胖子？不过两圈兜下来，他就看到对方双手支撑着膝盖直喘粗气，瞪着自己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凶光毕露。
紧跟着，小胖子就大吼了起来。
“他上皇宫屋檐都轻轻松松，肯定是听说我来了，这才有意避而不见！”
“避而不见？你真是想太多了。师父对谁都是直来直去，哪有兴致和人拐弯抹角？都和你说不在，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我这才翻墙过来看看。这不，刚刚唯一的一个小厮看到我在墙上下不来，还去越府大门口找人要梯子去了！”
这后面半截话李易铭完全没听懂。严诩明明住在越府，越千秋过来还要翻墙？翻墙过来还要人去越府大门口找梯子？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他只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咬牙切齿一发狠，顿时大声叫道：“外头的人全都给我进来，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越千秋少许有点紧张，但也算不上太紧张。要知道，他和小胖子此时的距离不过五步，唐雎不辱使命里头的那几句话他还是记得的，伏尸二人，流血五步，说得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尽管挟持小胖子来逼退其那些随从，别人肯定觉得大逆不道，可他骨子里知道一个孝字，却不太在乎一个忠字，所以真要那么做的时候，却也谈不上任何心理负担。
好在小胖子已经吼完好一会儿了，外间却丝毫动静都没有。
没人应声，没人进来，如果不是越千秋还能看见外头有人，还以为人都失踪了似的。
对于这种难堪的场面，李易铭那张脸已经变得铁青，突然又大吼道：“人都死了吗？本王让你们都进来，好好教训这小子！”
越千秋竖起耳朵倾听，发现外间依旧动静全无，他眼珠子一转，当即咳嗽了一声，对着已然骑虎难下的小胖子笑道：“英王殿下，别叫啦，要知道，这里是户部尚书越老大人的越府，是私人住宅，就算你带着殿前司的侍卫亲军，不得皇命，也没有擅闯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语调更加语重心长了一些：“就连你这样直接闯进来，论理也是犯禁的，可因为你是七岁小孩，咱们越府的人也好，师父也好，都不会计较，可万一传扬出去，别人不会说你，只会说皇上，说冯贵妃。你刚刚还说今天是来负荆请罪，这样儿像吗？”
“你……你……”
见李易铭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而外间还是没动静，越千秋就耸了耸肩说：“还有，英王殿下你想想，在越府的地方叫人教训越府的九公子，要是爷爷听到了会怎么想？”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严诩那强抑怒气的声音。
“看来，我上次教训你，还是教训得不够！”
随着严诩大步走进来，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只见小胖子以一种和刚刚截然不同的敏捷猛地窜到了墙角，抱头直接往地上一坐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我认错还不行吗，我认错，我认罚……呜呜呜，父皇，阿娘，你们救救我！”
那一瞬间，刚刚占据全面上风的越千秋顿时傻眼。
纨绔小王爷的画风一下子变成了可怜受气包，是不是太快了点？

第七十五章 会变脸的小胖子
严诩平生最讨厌的，一是纨绔子弟，二是世家公子，三是寒门腐儒，四就是爱哭的孩子。
因为他小时候最初体弱，但凡东阳长公主带他出去，谁都不爱和他玩，还少不了冷嘲热讽。等到他练了一身好武艺，挨个把当初的“仇人”都给狠揍了一顿，他所到之处，全都是眼泪汪汪避之惟恐不及的小孩子们，把他当洪水猛兽似的！
于是，他干脆就不大出门了！
所以，他对人小鬼大，什么事似乎都有办法的越千秋非常中意，这会儿看着那哇哇大哭的死小胖子，未免就非常嫌恶。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了小胖子的领子，见其拼命挣扎个不停，鼻涕都要甩自己身上了，他就吓唬道：“再哭我就把你扔房顶上去！”
这话简直是立刻见效，小胖子吓得噤若寒蝉，一点都不敢动了。
而这时候，刚刚陪着这位英王好好捉了一会迷藏的越千秋却没有理会老鹰捉小鸡的严诩，而是好奇似的来到门口。却只见刚刚去拿梯子的那个阿呆扛着个木梯远远在那儿张望，十几个身着便装，明显是侍卫亲军的，则木着脸站在门口。
可在这些意料之中的人之外，还有个他见过一面的熟悉陌生人。
这不是余家那个高手，后来据东阳长公主说是来自追风谷的徐浩吗？
越千秋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随即眉开眼笑地问道：“哟，好久不见，徐大叔从武德司出来啦？这些侍卫大哥一个个都站得和桩子似的，是不是被你咻的一下点了穴？”
什么好久不见，明明昨天才见过！
徐浩当然不想来越府，可严诩把他从武德司“保”出来之前，就严正警告过，要是他不想被武德司追缉的皇榜贴得天下满地都是，就放老实一点，所以，此刻哪怕被越千秋揶揄得欲哭无泪，他也只能在心里暗自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可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仍旧刷的脸色惨白。
侍卫大哥……严诩刚让他出手的时候只说那是上越府闹事人的护卫，什么时候成侍卫了？
越千秋一看到徐浩那惊骇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他慌忙一溜烟跑了回来，见严诩还在提着小胖子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就上去使劲拽了拽严诩的袖子。等到师父悻悻丢下了小胖子，任其一个人面壁哭鼻子，他就把严诩给拖到了门前。
“师父，这是你干的好事？”
“哪是我干的，这不是那位追风谷的高手干的吗？”严诩无所谓似的朝着徐浩努了努嘴，见其完全没了从前的高手风度，脸色青黑，他这才轻咳一声道，“越老太爷作保，我好容易从武德司把他给弄出来，否则他非得脱一层皮不可。有恩报恩，他如今挂在越府名下了。”
说到这里，严诩笑眯眯地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越老太爷说了，虽说人不如你影叔可靠，但功夫还算扎实，以后可以陪你练练武艺，当个保镖什么的。”
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见徐浩几乎是无地自容，他这回可不好意思再嘲笑人家了，毕竟，甭管老太爷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这都很可能是他的人了，总得搞好关系不是？
当下他连忙打哈哈道：“原来如此，徐大叔，刚刚是我童言无忌，你这大高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您直接到大门口去找越金儿，就说我说的，让他给您安排个地方沐浴更衣，去去晦气，然后让厨房做点好吃的祭祭五脏庙，睡一觉回回神。”
他一边说一边朝那个犹犹豫豫的阿呆招了招手，等到人扛着个木梯过来了，他嘴角抽了抽，直接吩咐这个呆子放下木梯，把徐浩给领走。
眼见徐浩一步三回头，狐疑的目光始终在一群侍卫亲军身上打转，他面上做笑嘻嘻的没事人状，等到人和阿呆终于消失在不远处的越府大门口，他就立时又把严诩从门前拽了回来，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抱头蹲着的小胖子，只觉得异常头疼，小声叹了一口气。
“师父，你要教训人，别在这越府门前摆桩子行吗？人家已经够恨咱们了！”
严诩顿时脸色臭臭的：“谁让我到门前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追得你满地跑？”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越千秋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老人家是根正苗红的皇上外甥，随便招惹这位英王殿下也就算了，可你徒弟我要是也敢把人揍得满头包，爷爷就该揍我了！”
虽然他那时候确实打算，如果那些侍卫亲军真的冲进门来，他就给小胖子一个好看……
“越老太爷才不会看你吃亏，否则他会让我把徐浩带回来？”
严诩说着就斜睨了那边可怜巴巴抱头蹲地上的小胖子一眼，随即对越千秋竖起大拇指：“你刚刚义正词严训这小胖子的道理说得不错，就算是侍卫亲军，要敢擅闯越府，嘿，那就不是门前当桩子那么便宜了，回去之后，少不得清一色被撸掉，全都去西北数星星吧！”
这话严诩说的声音极大，别说李易铭小胖子，就连外头那些仿佛中了定身法似的侍卫亲军，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严诩显然还没说完，当下又干笑了一声。
“再说了，从前这宫里就他一个皇子，所以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刚得到消息，皇上身边两个婉仪都有喜了，太医院好几个人一口咬定是男胎！”
面对这么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越千秋立刻扭头去看小胖子。
只见他微微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缕分明让人很不舒服的寒光。
尽管顷刻之间小胖子就又变成了委屈的受气包，可越千秋心里的警惕一下子从七分提升到了十二分，猛地又想起了当初在景福殿时，小胖子捅严诩那阴险狡猾的一刀。
如果对手不是严诩，这死小胖子十有八九就得逞了！
几乎是微微一沉吟，越千秋就生出了一个念头。他轻轻踢了一下严诩的小腿，一本正经地说：“师父，你做人怎么能那么势利！不管怎么说，英王殿下都是你表弟，该教育的时候要教育，可人家今天好歹说是来给你负荆请罪的，总得给他一个机会吧？”
说到这里，他暗自在心里想道，要是这死小胖子不会接话茬，那么证明所谓的阴险也就是一层皮，以后就没必要理会了。可他刚刚闪过这念头，眼角余光就瞥见小胖子一下子动了。
严诩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见小胖子突然冲了过来，吓了一跳的他抱起越千秋就倏然往后跃了一步，随即仿佛还生怕不保险，直接窜到了围墙上。
可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那个曾经嚣张跋扈，曾经阴险毒辣的小胖子，竟是跪下来撅起屁股朝他磕了一个头。
“表哥，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呜呜呜，要是我就这么回去，要是知道我又闯了祸，父皇和阿娘会打死我的……”
越千秋同样瞠目结舌。这说跪就跪，说哭就哭的绝学，恰恰是他最不精通的业务范畴！

第七十六章 歃血为盟？
严诩很郁闷。
这郁闷不仅仅是来自于他得去为自己院门外头那些侍卫亲军解穴，还来自于越千秋悄悄对他说，如果就任由死小胖子这么一路哭回去，他也好，越家也好，全都会背上一个势利眼，欺负人家英王年纪小的骂名。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越千秋把那小胖子从正门领进了越家，把下人支使得鸡飞狗跳，收拾出了一间客房，把个小胖子给推进去梳洗更衣拾掇。他干脆眼不见为净，直接溜了。
而等到李易铭换了一身自己的行头，鼓鼓囊囊地装不太下，越千秋这才发现，人固然是称得上肥硕，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小胖子还是长得颇为讨喜的，至少五官还不错，这会儿没有那股戾气，站在那里倒有几分俊俏。只不过，那肥肉要是再长下去，那以后就完了。
他努努嘴吩咐之前服侍李易铭穿衣裳的小厮出去，这才靠着门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负荆请罪成功了，师父也把你那些侍卫亲军的穴道给解开了，越府大门英王殿下你也进来了，现在回去，不会再挨骂了吧？还是说，你想再见见我爷爷，讨好卖乖一下再走？”
听到这话，李易铭那肥嘟嘟脸上挂着的几分憨厚顿时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越千秋，突然冷哼一声道：“你也不用装好人，什么打人是不对的，什么做人不能那么势利，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安好心！让严诩把我拎到房顶上，不是你的主意？”
“你知道就好。”越千秋笑嘻嘻地眯起了眼睛，“既然大家都知道彼此是什么人，那你就明说呗，到底想干什么？”
认为彼此都是成熟的小孩，李易铭也懒得拐弯抹角。他粗声粗气地说：“我知道，你是越老太爷从外头抱养来的孩子，不是越家的血脉，所以家里人都瞧不起你！我在宫里，一个个人见着我都恭恭敬敬，口口声声英王殿下，可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我们都一样！”
什么叫我们都一样，你小子太自作多情了！
越千秋顿时啼笑皆非，可面上还是挺严肃的：“他们怎么说你？”
“他们说我亲娘只不过是个宫女，是阿娘从她那把我硬抢过去的！”小胖子凶光毕露，恶狠狠地说，“所以阿娘不但一个劲宠着我，还不肯让父皇亲自带着我，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封太子！这次阿娘一听说父皇身边两个婉仪都要生孩子了，这才赶我过来负荆请罪！”
啧，这小胖子身边都是什么人呀，就教了他那么点儿烂七八糟的话？这点阴险也是，似是而非，看来他高看这小胖子的段数了！
越千秋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但下一刻，他就受到了一万点惊吓。
就只见小胖子倏然跨前一步，突然揪住了他的领子，那张胖胖的脸一下子逼近了过来。
“越千秋，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肯当我的军师，以后我当了皇帝，我封你当宰相！”说到这里，小胖子抖了抖袖子，露出了满是肥肉的胳膊，“我可以和你歃血为盟！”
这是小说话本看多了吧？这是乱七八糟的戏听多了吧？这小胖子的睡前故事谁讲的啊！
虽说很想连着这么反问，但越千秋却是立刻用力掰开了小胖子的手指，随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领子，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英王殿下，今天这话，要是你敢对别人这么说，那么回宫之后，别说你太子当不成，就是英王能不能继续当下去，那也说不定。”
看到小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就嘿嘿笑道：“谁告诉你，歃血为盟就有用的？你问问我师父，多少江湖上歃血为盟的兄弟，到最后还是往兄弟两肋插刀，背叛的时候连个犹豫都没有。你想说立字为证？谁要告诉你这话，你回去就打死他，这种事留下书证，那是想死吗？”
不等小胖子反应过来，他就又掐指说道：“没错，还有赌咒发誓？可那些牙疼咒要是有效用，天下就没那么多随便发誓，又随便背誓的人了。”
“再说，谁告诉你越家人瞧不起我？啧啧，你没听说越府重长孙长安，就是我侄儿，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他可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一连几句话把小胖子给说得有些发懵，他才上前去，双手夹住了小胖子肥嘟嘟的脸庞，低声一字一句地说：“当皇帝这种话，那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对谁都不行。除非你什么时候开府了，有自己的班底了，不是在宫里别人屋檐底下过日子，那么你招揽人的时候也许能说说。可现在说出来，那就是找死。”
说到这里，他松开手，竖起了右手小拇指：“今天你既然碰到我这个讲义气的，我就不但提醒你一声，还爽爽快快告诉你一个和人定约的办法，那就是拉钩。”
非常强势地握着小胖子的手腕，把那小指竖起来，越千秋勾着小指拉住晃了两下，随即念念有词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以后要找人许诺，记得这么干！”
李易铭生下来就是在宫里这口大染缸。身边人有奴颜婢膝的，有口蜜腹剑的，有阿谀奉承……在他印象中，父皇对他固然宠爱，几乎无条件满足所有要求，可平常见面的机会也不多，训诫也是点到为止，冯贵妃就更不用说了，心肝宝贝似的乱叫，要说提点根本就没有。
反正就没有像越千秋这样说实诚话的！
因此，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时狠狠勾住越千秋的手指，又晃了两下，这才使劲吸了吸鼻子：“好，我记住你的话了！你等着，等我当了太子，我就先封你个大官儿！”
喂，我只是教你拉钩，可没答应你什么啊！
见李易铭松开手后转身就往外走，越千秋连忙追上去提醒道：“英小胖，你可记住啊，以后悠着点，别逮着谁就乱说话，这世上可再没有我这样的好人！”
“谁是英小胖！”李易铭扭过头来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可见其笑吟吟的，想到刚刚这些谁都没对他说过的话，他还是狠狠冷哼一声道，“放心，我还没那么蠢！”
越千秋站在屋子门口，眼瞅着李易铭气咻咻地叫了个小厮带路离开，他这才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紧跟着，他就头也不抬地说：“师父，热闹看够了听够了没有？还不下来？”
“咳咳，嘿嘿！”
随着这有些诡异的声音，一个人影轻飘飘地从屋檐上飘落了下来，落地无声，颇为潇洒，正是严诩。他丝毫没有偷窥偷听的自觉，笑吟吟来到了越千秋身侧。
“千秋，你干嘛要提醒这小胖子？宫里那两位婉仪只要能生两个皇子，他就不是独一无二的皇子了，到那时候，他哪里还神气得起来？再说了，听听他这匪夷所思的要求，竟然要和你歃血为盟，他以为这是走江湖结金兰吗？我和你爹这么多年交情，也没歃血为盟呢！”
前头的话很有道理，但说到最后，还是暴露了严诩的本质。
越千秋却破天荒没有吐槽严诩。他耸了耸肩，有些唏嘘地说：“我只不过瞧着这小胖子可怜，所以费点口舌提醒提醒他。我还有爷爷，还有师父，他虽说有皇上和冯贵妃，可真要说多亲近，却也未必。”
此话一出，严诩顿时心里熨帖极了，暗想乖徒弟真有同情心。
他哪里知道，嘴里说得悲天悯人，越千秋心里却疯狂腹诽不已。
那小胖子是个疯子，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宫里那两位娘娘只是怀孕，就算生出来也未必养得活，就算养得活……这历朝历代不全都得说个立长？哪怕算上那位据说抱到宫里去过，现在又该哪去哪的皇帝养子，这小胖子仍然希望最大。
在老爷子和长公主还没做出决定之前，他先牺牲一下，稳着点小胖子好了！
以后要不行再把他干掉！

第七十七章 “失宠”的千秋
英王李易铭竟然跑自己家玩起了负荆请罪的戏码，回家之后的越老太爷对此反应却很平淡。不但平淡，他还恨铁不成钢地把两个诚惶诚恐的儿子给教训了一顿，却在昏定之后独独留下了大太太，同时让大少爷越廷钟旁听。
这在家里是很司空见惯的事，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不敢说什么。尤其是见越千秋也回清芬馆去了，他们就更加不会去嫉妒长房这对母子了。
有那功夫去算计恐怖的大嫂，还不如回房好好歇会儿，想想明天该干点什么，又或者如何讨老爷子的欢心。
而越千秋今天巴不得老爷子不留自己。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小时候，因为爬了树翻了墙，和人差点打了架，结果挨了一顿胖揍的那会。再加上应付那死小胖子需要提起十分精神，所以他之前连严诩今天除了去武德司领回一个徐浩，还去干了点什么都没问，此时还有些走神。
那死小胖子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因此，晚饭他吃得食不甘味，生怕老爷子一个不好又让越影把他拎过去一顿教训，直到善于察言观色的落霞过去了一趟，回来说老太爷留了大太太和越廷钟母子一块吃晚饭，他这才如释重负，却是早早吃完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随即就迅速泡脚溜床上去了。
当这一觉醒来，发现又是天光大亮，越千秋才呆了一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爷子没找他过去问个究竟，敲打敲打？这不科学！
话说回来，他好像已经被老爷子给虐得习惯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正要叫人，落霞已经从外间闻声进来，一面服侍他穿衣裳鞋袜，一面轻声说道：“公子，一大早衡水居大太太派了如今管事的向二娘过来，说是请您起了之后过去一趟，商量……”
她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商量挪院子的事。”
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立时明白了这就是昨夜越老太爷和大太太以及大少爷越廷钟商量的内容。尽管这么大的事情，爷爷竟是没有提早亲自和他通个气，但他也只是纳闷，而不是郁闷。
他早就知道，不可能永远住在这距离鹤鸣轩只有一墙之隔的清芬馆，不可能永远依靠爷爷，就犹如雏鸟不可能永远在老鹰的庇佑下过一辈子。
他淡定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也告诉追星和逐月，有我在，就有你们在，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的。”
幸好他提早未雨绸缪，问赵大娘他们要了人……
落霞本来就并不是很担心，老太爷对越千秋的态度她完全看得出来，可听到越千秋这么承诺，她还是笑了起来：“那我可就记住公子的话了！别说追星和逐月，一大早向二娘来带话的时候，我看周姑娘都有些担心……”
说说笑笑，一顿早饭吃完，越千秋没有带落霞，而是叫了追星陪着，径直出了清芬馆。走在路上，他就发现下人们的态度和昨日截然不同，那种避若蛇蝎的感觉又回来了。
敢情都当他失宠了吗？
想到越老太爷昨夜应该只是对大太太和大少爷说了这件事，而那母子俩绝对不应该是饶舌的人，大太太更不会随随便便对向二娘提早透露给他挪院子，那现在为何会好似人人知道，理由就非常明显了。
就和上次老爷子仿佛失言一般，当众捅破他的身世是一个道理……那是故，意，的！
“爷爷还真当我是小孩子……”越千秋忍不住低声嘟哝。
等到进了衡水居，他留下追星在外等着，跟了引路的丫头进屋，刚对着大太太叫了一声大伯母，他就看到大太太笑着合上了手中的一本簿册。
“千秋，你现在虽才七岁，但既然拜了师，又要读书学武，再窝在清芬馆就不大合适了。”
听到这样一句开门见山的陈述，早有准备的越千秋就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道：“大伯母说的是，我之前就觉得，学武读书还要借用爷爷的鹤鸣轩不大方便，所以才想到师父的院子去。可昨天我去师父那儿不得不翻墙，一样很不便，要是我能挪个地方，那就最好了。”
越千秋如此聪明，态度又没有丝毫怨尤之意，大太太自然喜欢，当下笑道：“你昨天不是和我来要过六个和你年纪相仿的伴当吗？我和老太爷说了，正好之前准备留给你的那个安人青，一直都在我这学规矩，再加上严公子带回来的王一丁，昨天的徐浩，人就够了。老太爷说，你院子里暂居的周姑娘，还有那三个丫头，也跟你一块过去。”
这也是越千秋早上从落霞口中得到消息后，就已经在心里排过一遍的配置。虽说可以说是龙蛇混杂，除却周霁月和落霞三个丫头之外，再没有谁是立马就可以信任的，但至少比府里二房和三房塞来一堆所谓自己人来得好。
“大伯母想得真周到。”尽管知道大太太是精明厉害人，很难哄骗，但恭维话又不要钱，越千秋便立刻奉承道，“幸好我昨天先来找大伯母，否则我别的人不挑，却看上了赵大娘她们的子侄，说不定还要连累她们回头被人指指戳戳，也只有大伯母有这担待。”
“你呀，就是比长安会说话！”说是侄儿，但越千秋和越秀一年纪相仿，前几次也对其颇有照应，大太太看越千秋自然也就和孙儿差不多，否则也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请托。
但最重要的是，老太爷有意栽培越千秋自立的这种态度，她作为宗妇不得不重视。
大太太笑着站起身来，亲切地说道：“我和老太爷昨夜商量过后，给你选了三个地方，打算等你背伤痊愈之后就给你挪过去。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那就有劳大伯母啦！”越千秋笑吟吟地打躬作揖，等大太太主动拉了他的手，他虽说略有些窘，可想想成天被人抱来抱去都忍了，被人牵手也就更加没什么顾忌了。
更何况，还能让外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领会一下上意。
看到大太太亲自牵了越千秋出来，追星一愣之下，立时欣喜若狂，快步上前行过礼后，接下来就与有荣焉地跟随在了后头。接下来这一路上，借着大太太的赫赫威严，越千秋就只见所到之处鸦雀无声，连偷瞥他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让他大大体会了一番狐假虎威。
等兜兜转转看完了三个地方，大太太让他自己挑选的时候，越千秋略一思忖，就爽快地说道：“爷爷和大伯母一块商量的地方，全都很好，但我希望离师父近一些，去看爷爷的时候也方便一些。所以我选第二个看过的那院子。”
第二个……
大太太想到那是三处院子之中，第二个去看的院子位置最差，房屋年代相对比较久远，但地方却最大，还有一个偌大的院子可以用来做演武场，里外又有两进，这样就不用担心男女混杂，确实最适合需要宽敞院子用来习武的越千秋，她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就依你。我回头先把地方收拾整理一下，把人调过去熟悉起来，尤其那六个小子，却要好好收收野性。倒是你，以后可不要再随随便便爬墙了，那院子正好有一条夹道直通严公子那儿。”
越千秋满口答应，心里却想，要不是那条夹道，我还不选那儿呢！
在武力值还太落后的情况下，没了爷爷，他总得有个靠山吖！
话说回来，他这两天得空了要再去拜访一次东阳长公主，试探一下这位堪称女王陛下的皇妹大人对那死小胖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对了，之前苏十柒还没给答复呢，捎带上她正好！

第七十八章 你该怎么报答我？
咚咚咚——
砰砰砰——
眼看那声音就要演变成咣咣咣时，两扇斑驳掉漆的大门终于被人一把拉开了。
看到门外那张大大的笑脸，苏十柒满腔火气又给憋了回去，却硬是板着脸道：“你又来干什么？”
“咦，苏姐姐不是答应了去探望长公主的吗？”越千秋故做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上次是你自己答应的，难不成又反悔了？”
我只是说考虑考虑，哪里就答应了！
一说起这个，苏十柒顿时怒从心头起，可严诩没来，来的只有七岁的越千秋，她就算再想发火，也不能对着个小孩子撒气，只能硬邦邦地说：“去就去，谁叫我上了你们师徒的当！有其师必有其徒，一个比一个狡猾！”
“苏姐姐你这就错了。”越千秋一本正经地干咳道，“我师父不狡猾，狡猾的是我。”
听到这里，越千秋背后侍立的安人青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虽说上次在应天府衙挨的十小板，现在她那臀腿还牢牢记得那番滋味，伤势也还没全好，心里自然还是有些怨恨的，可越家好歹给了她一个安生的饭碗，她也就姑且安下心来，认命接受了新差事。
而苏十柒也差点喷了。可是，当她的目光看到安人青旁边站着的徐浩时，她立时柳眉倒竖，指着徐浩厉声质问道：“少给我油嘴滑舌，这家伙怎么也在这？”
越千秋不用看也知道苏十柒指的是谁，但他还是满脸疑惑状地回头瞥了一眼，随即就恍然大悟道：“苏姐姐说的是徐老师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前几天才刚刚进越府的徐老师，他如今弃暗投明，算是我们越府的人啦，暂兼武术教头一职。”
这一次，安人青再次没能忍住，恰是笑得花枝乱颤。她当初刻意装扮得楚楚可怜，犹如小家碧玉，如今既然不用伪装，她哪怕穿着一身正经妇人的衣衫，却仍旧显得妩媚妖艳。这一笑，更是连苏十柒看得都呆了一呆。
见苏十柒那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虽说知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可安人青深知如今这差事，只要把越千秋奉承好那就是最好，当即对苏十柒飞了个媚眼说：“苏姑娘，九公子的意思是，如今徐老师兼了他身边六个新选伴当的武术教头。”
徐浩终于额头青筋毕露。武术教头个屁，那六个小破孩子半点基础都没有，一个个笨的要死，要是放在追风谷，就是跪十天十夜也没人肯收他们进门的！
要说越千秋的资质倒确实相当不错，可早就被严诩给霸占了，他就算想教个一招半式拉拉关系都找不到机会！
不但如此，他还被越影收拾得死去活来，心里那最后一丝不服也变成了惊恐。
苏十柒看看徐浩，看看安人青，最终目光又落到了越千秋身上。
而越千秋哪里不明白她的疑问，最后来了一句补充解释：“余家现在可不是什么官宦人家，所谓的世家门庭，被拆穿了也一钱不值，养不起，更不敢再养徐老师这样的高手。”
见徐浩一脸的憋屈郁闷，苏十柒想起那一日在这家伙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突然觉得心情畅快极了。她突然没好气地伸手掐了一把越千秋的脸，见其嗷的叫了一声就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有些幽怨地看着她，她这才叉腰道：“好了，看在你替我报仇的份上，走吧，带路！”
越千秋万万没有想到，之前进宫避免了被人掐脸，却在苏十柒这里挨了一下毒手。等到转身来到马车前，他本待苏十柒这么个能扮丫头与人打架的女人总会骑马，可没想到对方竟是先自己一步上了车！无奈的他只能跟了上去，心里大大埋怨着不讲义气的严诩。
生怕东阳长公主再出幺蛾子，同时也不大好意思见苏十柒，他这个师父竟是溜了！
苏十柒总算没有占原本越千秋那个位子，靠着左边坐下之后，等马车渐渐起行，她方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既是要我去代你师父陪长公主，却还一口一个苏姐姐，你不觉得这辈分不对吗？”
“哦，那么苏姐姐是想要我叫你师娘？”越千秋直接调侃了一句，随即一缩脑袋躲避开了苏十柒恼羞成怒的那记魔爪，这才耸肩道，“又或者叫苏姨？可女孩子不都怕被人叫老吗？否则我早就按着辈分去叫长公主奶奶了，这不就是怕一下子把她给叫老了，她不高兴吗？”
这一次，苏十柒只觉得满脸肌肉都抽搐了起来。她恨恨冷哼一声，突然双手并用，穿过越千秋的腋窝把人高高举了起来，恼羞成怒地说：“行了，随你怎么叫！可你别忘了，长公主那是什么人，若是看不上我这个小门小户又喜好舞刀弄枪的，那可不怪我！”
越千秋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苏姐姐放心，绝对不会。”
公主府后头花房里，东阳长公主正在左一支右一支剪着新鲜绽放的花，琢磨着怎么拿回去插瓶，听桑紫进来通禀说越千秋来了，她不禁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问道：“阿诩呢？”
桑紫见女主人问得一针见血，不禁苦笑道：“大少爷没来。”
“我就知道。”东阳长公主心烦意乱地丢下手中剪刀，心里极其憋屈。
她在外头无人敢惹，却偏偏制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若不是越老太爷勉强还算是个辔头，严诩那匹烈马说不定就和越小四一样，早就跑出金陵城了！
可下一刻，桑紫的话又让她迷惑了起来。
“九公子还带了那位苏姑娘一块来。”
颇感意外的东阳长公主虽说生气严诩避而不见，可还是很快来到了日常待客的水云天。
如今白天已经渐渐炎热，这里依水而建，却是凉爽。她一身家居的闲适襦衫，高腰的曳地长裙，全都是素淡的颜色，乍一看倒不像是四十余岁的妇人，反而如同见过风霜的少妇。
而越千秋一见面就上前笑眯眯地抱拳作揖道：“长公主安好，您这一身出来，我都不敢认啦，瞧着和苏姐姐一样年轻。”
饶是心里还有些烦躁，东阳长公主仍是被逗得莞尔：“就属你会说话！怎么今天有空过来逛，还带着苏姑娘？”
苏十柒自从一见面行过礼后，就一直坐着没吭声，此时也冷眼看着越千秋说什么。可听到对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就一下子愣住了。
“当然是请长公主给苏姑娘做主！”
见东阳长公主也有些发愣，越千秋就理直气壮地说：“余家收回了婚书后，也不知道消停消停，他们知道有长公主为苏姑娘撑腰，又不敢上武德司要人，就在背地里煽动那一千亩地里的佃户闹事。还请长公主好人做到底，帮帮苏姑娘。”
苏十柒不禁惊呼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在拿到地契后次日，就喜不自胜地去实地看了看，结果被几个佃户给闹得落荒而逃，一直羞于启齿，更觉得一身武艺都压不下那些刁民，唯有自叹无能，没想到被越千秋说破了！
越千秋笑眯眯地指了指随侍他进屋的安人青：“是我特意请安姑姑打听来的。我知道苏姐姐你不喜欢欠人情，所以我就厚脸皮来求长公主了。”
东阳长公主刚刚就发现苏十柒明显和越千秋不是一伙的，今天这趟似乎也来得有些勉强，此时听到越千秋这么说，她的眼睛不禁微微一眯：“这事我可以帮忙，不过小千秋，你该怎么报答我？”

第七十九章 作茧自缚
明明是为了自己的事，东阳长公主竟然煞有介事地去问越千秋一个小孩子要报答，苏十柒哪怕听东阳长公主说过越千秋的光辉战绩，仍然有些发愣。
就连安人青也同样忍不住多看了越千秋好几眼，心想她总算没白挨那十小板，也没白跟这么个小毛孩子。她可不觉得，东阳长公主会随随便便说这话。
而越千秋眯了眯眼睛：“长公主想要我怎么报答？”
东阳长公主笑了一声，突然站起身就这么径直往外走去。越千秋见状，立时对安人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陪着苏十柒，自己拔腿就追了上去。
等到了屋外，他见东阳长公主自顾自缓步走上了那座九曲十八弯的木桥，他便一本正经地背着手紧随其后，远远跟着的桑紫瞧见这一老一小极其不协调的一幕，不由哭笑不得。
微风拂过，水面粼粼，东阳长公主偶尔驻足停留时，便会有锦鲤云集，显然是等着喂食。而越千秋看到有几条肥硕的大鱼奋力将同伴顶了出去，不由得多瞅了几眼，随即就听到东阳长公主开口说道：“之前我才对你说过那话，你现如今就把人领到了我这来，有什么企图？”
“我本来应该说，没什么企图，就是找个人陪长公主说说话。”
笑眯眯说过这句话之后，越千秋就词锋一转道：“但我其实对师父说，长公主有个人陪着说话谈心，尽孝膝下，以后就不会那么催逼他了，他也能轻松一点。”
见东阳长公主倏然转头，目光犀利得仿佛刀子，他就缩了缩脑袋说：“长公主别这么看我，怪碜人的。虽说当初爷爷让我去同泰寺寻访名士严先生的时候，我被邱楚安那家伙给恶心坏了，很不情愿，但自从找到严先生，拜了师父，和他相处这么久，我却越来越喜欢他了。”
“他不像我家里二伯父三伯父那样，成天戴着一层假面具；也不像爷爷那样，我一不留神他就给我下套子；也不像影叔，功夫高得没了边，面上常常冷冰冰的。师父随心所欲，谈笑无忌，学问好，武艺也好，所以我不希望他因为什么事情，和我爹一样说跑就跑了。”
说到这里，越千秋一脸的严肃：“我也希望师父能早日给我找一个师娘，定定心心过日子，就好像那位齐叔叔一样，以后再给我添几个师弟师妹。可首先得师父自己乐意，得他自己喜欢。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一直都是惦记长公主的，就是怕您逼婚。”
东阳长公主一直都知道，严诩是个不那么合群的人。金陵城里达官显贵有好多个圈子，不少公子哥即便纨绔，也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然而只有严诩不喜欢那种假情假意的来往，几次过后就再也不肯去，反倒私底下交了越小四齐南天这寥寥几个朋友。
而现如今，越千秋这个分明只因为爷爷算计而拜师严诩的小家伙，居然说喜欢严诩这个她眼中绝对很糟糕的师父？居然还那样帮严诩说话？
她那犀利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几分：“可你要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可以不逼他，但严家只有他一根独苗，他在外头晃悠这几年，竟然也没有带个媳妇回来见我。”
“那是师父眼界高。”越千秋毫不客气地把严诩之前对自己吐槽千金小姐和江湖侠女的话给说了，见东阳长公主啼笑皆非，他就再次拽住了她的衣角。
“长公主既然看好苏姑娘，那就留着她在公主府做个伴呗？我以后会尽量带着师父常来常往，如果真的有缘，说不定就有了您希望的那个结果。如果没缘，长公主日后还可以嫁女儿嘛，有外孙不也是您的晚辈吗。所以，刚刚长公主问我怎么报答……”
越千秋顿了一顿，笑意盈盈地说：“当我哪一天重新把师父劝了回公主府住，而不是见了您就躲，然后让他娶了媳妇，那就是对长公主您最大的报答！”
对于东阳长公主来说，这话简直比任何承诺都要动听！
饶是她对越千秋的印象一直都颇为不错，可此时此刻，她还是异常惋惜这不是自己的孙子。她转身蹲了下来，笑着摸了摸越千秋的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阿诩交给你这个小徒儿了！”
“长公主放心，我一定把师父扭过来！”越千秋做了个发狠拧毛巾似的手势，等到东阳长公主站起身拉了他的手，他就顺势跟着对方一同往前走。
“其实，昨天师父出去一整天，也不知道上了哪，我就翻墙进了他那院子，结果……”
这才是他今天跑来最大的用意。他言简意赅地把英王李易铭“负荆请罪”那一段给说了，他觉察到东阳长公主的手似乎有些僵硬，他就低声嘀咕了起来。
“那时我很想让师父别理他的，可师父说宫里可能还要再多两个皇子，如果就直接把那英小胖赶走，我反而觉得不太好，就劝了两句，可压根没想到他会磕头认错……”
“我更没想到，英小胖竟然说要和我歃血为盟，我都吓死了，只能好好劝了他几句。”
东阳长公主对最后英小胖这个绰号微微一笑，而对于越千秋说得这么一件事，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多大动容。直到在这座九曲十八弯的木桥上来回转了足足两趟，她才开口说道：“幸好有你，否则若让阿诩由着他性子来，那么难免后患无穷。”
她说着顿了一顿，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说：“你可知道，那一日阿诩教训过那小胖子，你们离宫之后，冯贵妃就跑到皇上那儿哭了一场，想让你给那小胖子做伴读？”
哈？
越千秋简直差点魂飞魄散。就死小胖子那个扑街货，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前一次的虚与委蛇也只是无奈为之，要让他和李易铭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干脆自挂东南枝好了！
不过爷爷既然没说，事情应该已经搪塞过去了吧？
心里这么想，他脸上却可怜巴巴地看着东阳长公主，随即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那种从小习惯了鞭子打人玩的家伙，我羞于和他为伍！”
“如果他也想要阿诩当他的师父呢？”
那一瞬间，越千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天死小胖子会特意跑来向严诩负荆请罪，又哭又跪之后，还要和自己歃血为盟。敢情是认清现实，哪怕挨过严诩那般教训，也要找个靠山啊！这么说，宫里那位贵妃娘娘的危机感好像挺强的？
他有些不得劲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长公主不觉得辈分不对吗？”
东阳长公主顿时大笑了起来。
她优雅地转身，淡然若定地说：“英雄所见略同。我本来是打算这么回绝皇兄，要想阿诩三天骂娘两天打人，那么他尽管把人请去教那小胖子，要舍不得，就免开尊口。可后来想想，难免有人从前娇惯现在却狠心，我索性回答说，辈分不对，另寻高明吧！”
严诩有这么个娘真是太好了！
越千秋如释重负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东阳长公主那亲切的声音。
“既然你之前那么承诺，我和你爷爷的一年之约就作废好了。相反，我和你定一个一年之约，一年之内，你让阿诩搬回来。若成了，我答允你任何事情，不成，你任我宰割，如何？”
见东阳长公主将手掌放在脖子上，笑吟吟地做了一个横切的标志，紧跟着自说自话地弯腰拉了他的小指勾了勾，念了念拉钩上吊之类的话，越千秋顿时呆若木鸡。
那天才欺负了英小胖，现在就报应了，他这算不算作茧自缚？
可就在他郁闷到极点的时候，东阳长公主又笑了起来。
“今天苏姑娘正好来了，我也想到一件事。那一日余家赔出来的剩下四百亩地，我做主，分了武德司二百亩。有了这个人情，你以后有事可以尽管让阿诩去武德司找知事韩昱。至于剩下的二百亩，我反正也用不着，都挂在阿诩名下了，毕竟就算分给你，你也不能置私产，阿诩那性子，他的就是你的，绝不会贪墨。”
说到这里，长公主竟是对越千秋眨了眨眼睛。
“既然武德司的地和苏姑娘的地，你的地连成一片，你说区区佃户闹事的小事，韩昱拿了那么大好处，会不会一块顺手解决了？”
尽管越千秋今天只是拿这当个借口跑来见东阳长公主的，仍是觉得无地自容。
和这些高段位的老谋深算者相比，他真是弱鸡一只！

第八十章 越小四的一封信
一老一小两个人回到水云天后，东阳长公主表现出了最善解人意的一面，三言两语就把苏十柒给忽悠得留在了公主府。于是，当越千秋离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这讨好卖乖就如同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可谁让他眼下在越府根本就打探不到高层次的消息，只要严诩被老爷子给唬得三缄其口，他就两眼一抹黑呢？
思来想去，他就决定另外开辟一条渠道。既然今日成功出了门，中午他干脆跑去严诩前损友齐南天家里蹭饭，对着齐夫人卖萌耍嘴皮子，成功把之前足有七分的好感度刷到了九分。
厮混了一下午回程的时候，他除了捎带了两大盒点心，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亟待甄选的传闻。
其中有两条很重要。一是他再次听到了关于英小胖的传闻，齐夫人说漏嘴，道是有人传过，说死小胖子不但不是冯贵妃亲生，甚至不是皇帝亲生……当然这条就连齐夫人都说是有人故意抹黑皇室。
至于另外一条，那同样是他喜闻乐见的，余泽云去武德司要徐浩，结果被轰出来了！
当马车终于在越府大门口停下的时候，越千秋刚伸懒腰打了个呵欠，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出门去了？这是又去了哪回来？”
自从开始预备挪院子的事，越千秋大多数时候不是在清芬馆看着落霞等人清理东西，就是去正在收拾的新居查看进度，又或者去大太太的衡水居请教一些自立门户以后需要的东西……总而言之，越老太爷每日早出晚归，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和爷爷交心说话了。
所以，此时听到越老太爷的声音，他从车门探出头去，随即敏捷地跳了下来，三两步冲到了越老太爷的轿子边，先是作揖叫了声爷爷，旋即就理直气壮地说：“早上我请示大伯母后出门，先去了东阳长公主府，又去了师父好友齐家吃了午饭，坐了一会，这才回来的。”
越老太爷见越千秋答得爽利，忍不住一招手，等到越千秋上前一步，他直接一把将小家伙拽进了轿子里，这才在别人那呆愣的目光中径直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轿子抬进二门去？否则让我走进去不成？”
见越千秋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老老实实在轿厢里站好，目光却滴溜溜直转，把他这小小的二人抬轿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越老太爷就没好气地说：“看什么？嫌这轿子不够气派？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我坐这轿子把你抱回来的，那时候你脸才巴掌大，差点养不活！”
我知道，那会儿影叔还站在您后头，我一直都很佩服那两位轿夫大哥的力气！
越千秋暗自腹诽，可他一直都很好奇，老爷子到底有没有打探过自己的身世，此时逮着机会就立刻问道：“那爷爷后来坐这轿子出去之后，还捡过孩子吗？”
小兔崽子，你以为我老这么滥好心吗？
老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话到嘴边却淡淡地说，“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微服坐着二人小轿在外头乱晃过，那地方也再没有去过，别人恐怕只当那个所谓的老塾师是病死了，又或者老死了。反正不过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他们肯定早忘了这个人。”
越千秋这才想起，他自从能走路，能乱逛之后，在府里四处乱走，确实再也没有见过那天将他抱给越老太爷的那个严二。论理能跟着越老太爷出去微服散心的，怎么也该是心腹，可这些年却再不见此人，那么这代表什么？
他有些纠结地皱了皱眉，可紧跟着眉心就被越老太爷粗鲁地按了按。
“小小年纪，没事皱什么眉头！没听到我那天对你二伯父三伯父说的话吗？你爹生了你又不负责任，我这才抱了你回来，说你是我路上捡来的，那不过是为了看看家里这几个家伙的成色！你居然还当真了！”
是……要不是我不是一般的小孩，真就被您蒙混过去了！
越千秋干咳一声，正打算试探一下严二的事，却没想到轿子突然慢了下来。他算着距离还不到二门，正奇怪时，他却只听旁边传来了越影的叫声。和平日的沉稳相比，那呼吸声竟是少有的急促，仿佛人是用最快速度冲过来的。
“老太爷，四老爷的信。”
那一瞬间，越千秋就发现越老太爷整个人都僵住了。吓了一跳的他忍不住合起双手压在越老太爷的手背上，生怕老爷子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什么好歹。
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老爷子尖利的骂声：“这孽障也知道送信？我呸，给我烧了，有本事他就一辈子别回来！”
骂完之后，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叫道：“停下干嘛？快走，我还要回去歇着呢！”
话虽如此，越千秋看到老爷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扶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就知道那不过是爷爷在死撑。
尽管他丝毫不认为越影会随随便便把信给烧了，可他的身体还是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他突然敏捷地撞开轿帘，仗着人矮小，擦着一旁轿杆一个翻滚，最终稳稳起身，却是正好站在越影跟前。
当越老太爷反应过来时，他只听到外间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影叔，爷爷不想看，我想看。好歹是我爹的信，你给我念念好不好？”
老爷子顿时七窍生烟，这次猛地一跺脚示意轿子停下，随即还不等轿杆放稳，他就气急败坏地下了轿子，撩着衣裳前摆匆匆跨过轿杆，三两步冲到了越影跟前，劈手就把信夺了过去。就在他把心一横打算撕了的时候，却听见越千秋一声大喝。
“爷爷，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万一和之前一样又是有人耍你呢？撕了就没证据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越老太爷眼下就分明是这一状况。如果越影第一时间给他，他直接撕了就撕了，可越千秋先下轿子去抢信，紧跟着又在他追下来要撕的时候再拦了一拦，他那满腹火气终于只剩下了三分。捏着那薄薄的信函，他最终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
“你影叔会那么笨？假的东西能送到我面前来？”
越千秋干脆傻笑，眼睛盯着越老太爷当场拆开信封看信。他对自己名义上的便宜老爹写了什么很感兴趣，但他更怕的是那个不孝子和严诩似的，没事气老爷子玩儿，那就真的是够头疼了。毕竟，他应付严诩这个各种神思路的师父已经有些头疼，不想再多个老爹伤脑筋。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就只见越老太爷目光飞一般地扫过总共三张信笺，最终那表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那不是他最怕的生气暴怒，也不是他盼望的欣慰惊喜，甚至也不是失望、惘然、怔忡、憋屈等等各种各样他设想过的情绪。
那种表情十分的微妙，如果要具体来说，大概就是老爷子想骂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却很给他长脸的那种感觉！
他刚刚联想完毕，就只听老爷子嘿了一声，随即把刚刚这封说是要烧掉撕掉的信直接揣进了怀里，又看着越影说：“你安排一下，这几天要是有人送孩子过来，让门上给我直接送千秋那儿去。”
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可紧跟着，他就看到老爷子对自己大有深意地笑了笑。
“你爹说，我既然能把你抱回来养，那么麻烦把他其他的孩子一块养一养。第一批两个，算是千秋你弟弟妹妹，你这个当哥哥的就负起责任来吧。”
见越老太爷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越千秋差点没咬到舌头。
他连什么情况还没搞明白呢，这竟然就要给便宜老爹带孩子？世上哪有这样坑儿子的爹！
最重要的是，信里写的是什么，老爷子竟然不告诉他！

第八十一章 师父爆了
一天之内，连续在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那儿遭遇重挫，越千秋着实憋屈极了。
顶着个小孩子的身体确实不方便……可最讨厌的是他要面对的是两个天大的老狐狸！
而且严诩又神神秘秘出去一天，不知道干嘛去了！
因此，晚上睡了个囫囵觉，次日一大清早，越千秋就再次视察了自己即将完成的新居。落霞和追星逐月正在清芬馆忙着把各种东西装箱，都没有跟出来，他就带了周霁月。这会儿看看粉刷过的院墙，看看屋子里新搬进来半新不旧的家具，再算算面积，他突然笑了一声。
“我现在才知道，家里这些屋宅，名字大多都是师父当年取的，可这次我这院子，我倒想自己取个名字。霁月，你说这里叫坑爹居怎么样？”
周霁月连日发奋苦读，只希望弥补儿时只练武不读书的那点短板，小小年纪差点没熬出黑眼圈来，所以听到给院子取名，她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这些天死记硬背的那些诗词，可当听到坑爹居三个字，她就愣住了，转瞬间笑得乐不可支。
“谁让他七年没音讯，一送信回来就坑我，居然让我帮他看孩子！”
昨儿个越老太爷收到越四老爷捎回来的信，一时府里全都在疯传，尤其是越老太爷只露出一丁点口风，说是这两天会有孩子送回来这一茬，更是无数人都在议论，周霁月也从落霞和追星逐月那儿听说了。所以，她忍不住歪着头问道：“那你不愿意？”
“我自己才多大，哪有那能耐帮他看孩子！”
这一次，越千秋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子看待，只可惜越老太爷不是周霁月，昨晚上他窜过去软磨硬泡，摆事实讲道理，老爷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副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的架势。而最可气的是，他还是不知道便宜老爹那封信到底写的是什么。
就在他站在院子中央气得直哼哼的时候，突然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周霁月的一声轻咦。他扭头一看，就只见严诩不走寻常路，轻飘飘地从高墙上飘落了下来，那姿势煞是潇洒好看。
他不等严诩落地站稳，立时窜了上去，一打量其形色就开口问道：“师父一晚上没回来？”
彻夜未归竟然被小徒弟看了出来，严诩顿时有些尴尬，可看到周霁月也在，他就立时眉飞色舞了起来，笑吟吟地说道：“那是，这几天我替老太爷跑腿，去办了一件大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霁月，你家七叔很快能放出来，说不定就连白莲宗也能重见天日。”
闻听此言，周霁月浑身巨震，她不可思议地盯着严诩，突然死死捂住了嘴，可终究还是忍不住溢出了惊喜的欢呼。她先是后退了两步，随即却又突然冲上前来，直接屈膝朝严诩跪了下去。可还不等她磕头，眼疾手快的严诩就把她一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我最讨厌磕头虫！除了敬天法地，还有祖宗，平常时候膝盖该硬就得硬！”
话虽如此，看到小丫头已经泣不成声，严诩还是有些手忙脚乱，连忙用求救的目光去看越千秋。然而，越千秋同样最头疼劝慰女孩子，再加上心里还对严诩瞒着自己有些纠结，干脆很不讲义气地躲在了严诩身后。
于是，哪怕从前最讨厌小孩子哭，严诩却还不得不勉为其难上阵。毕竟，他自己一直以复兴玄刀堂为己任，对周霁月的遭遇颇有些同病相怜，故而对小丫头也就格外不同。不知道怎么应付小女孩子的他索性清清嗓子，把周梅东拿了出来挡灾。
“霁月，你七叔当初听了你爷爷的话，屈身从贼，忍辱负重，这才能够在你之外，给白莲宗又保存了一分元气，你应该高兴，怎么能哭呢？就你们爷俩，以后还有的是艰难险阻要克服，你有掉眼泪的功夫，应该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这一次，越千秋看到周霁月听到自己的七叔并不是真的叛门，一时面色怔忡，竟有些痴了，他终于没有袖手旁观，而是给严诩帮腔了起来。
“师父说得没错，霁月，白莲宗就算重回武品录，也肯定是吊榜尾的最后一名，下一任巡武使来的时候，应该怎么应付，怎么成功留下而不是再一次被除名，这么多事情，全都需要你！坚强起来吧，少女，大好的江湖等着你去征服！”
前头都很有道理，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周霁月破涕为笑不说，就连严诩也喷了。
“什么叫大好江湖等着征服，你小子比人家还小了，居然敢冲着霁月叫少女？”
越千秋却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地对周霁月说：“看你这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到前头叫一声安姑姑，打个水好好洗个脸，否则就变成大花猫了。”
见周霁月狠狠剜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一溜烟跑了，严诩拍着越千秋的肩膀，唏嘘不已地说：“乖徒儿，你这桃花运比为师强多了，小小年纪就……”
“师父！”越千秋实在不想陪着严诩胡说八道，大叫一声打断之后，他就悻悻说道，“你是不是该对我好好说说，这几天到底忙什么去了？你要是不说也行，大不了我天天去长公主那儿串门，把你小时候的糗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问出来！你别忘了，我昨天已经去过了！”
昨天越千秋送苏十柒去长公主府，严诩确实特意躲开没去，可此时越千秋突然用这事来要挟他，他顿时有些招架不住。为了自己的师道尊严，想想越老太爷交待的事自己都做完了，告诉越千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干咳了一声。
“其实这也不是秘密，来来，咱们上屋顶说……”
在严诩心目中，屋顶说话，无人偷听，可被严诩一把揽住飞身上了屋顶的越千秋来说，这经历就着实有些刺激了。好在他不是被严诩玩过捉放曹的英小胖，没有那惨痛经历，这会儿找了个平稳处坐下，享受了一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他就定定心心听严诩讲起了故事。
听到老爷子让越影和严诩去见周霁月的七叔周梅东，问出了真相，顺便要到了关于前几位探视者的供状，他不大意外。
可是，当听到严诩和越影一搭一档，直接设了个埋伏，把再次悄悄去看周梅东的三人一个个给抓了，一股脑儿往刑部尚书吴仁愿那儿一丢，他的神情就精彩极了。
不是说凡事斗智不斗力吗？怎么爷爷用计，就如此强横霸道不讲理？
“果不其然，那个宣称要把白莲宗打成叛逆，掘了人家祖坟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没人缘的心腹，发现被人家算计的没人缘气昏了头，正四处挑人斗。只不过他怎么会想到，他篡改卷宗，捏造证据，串通官员，将人家白莲宗从武品录除名的证据，霁月偷了出来，正捏在我们手里。过些天，刑部尚书的位子是不是要换人，和白莲宗能不能重登武品录，就能有结果。”
严诩说到这里，便长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玄刀堂没能赶上这趟的好事……毕竟，和白莲宗不一样，当年玄刀堂的事涉及得更大一些……”
越千秋知道严诩的心结所在，少不得在师父的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师父放心，这局面总有一天会翻过来的。侠以武犯禁本来就很没道理，北边那些游牧的家伙人人习武，所以动辄过来打草谷，咱们这边正儿八经的门派还要被夸夸其谈的家伙钳制，哪有这道理！”
别人师徒师生不可能这么没大没小，但严诩却最吃这一套。可还没等他好好夸赞越千秋几句，耳边就传来了一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对了师父，昨天我爹送信回来了，你知道吗？”
下一刻，严诩立时就爆了：“那个混蛋，他还有脸送信回来！”

第八十二章 真主角模板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在时人看来自然是最大的仇。
可对于严诩来说，什么仇什么恨都比不上越小四捅他的那一刀！
亏他一直把人当兄弟，就连离家出走的计划都拿出来和越小四商量，结果那死家伙倒好，竟然在帮他把计划完善之后，恬不知耻盗用了溜之大吉，留下他这个可怜人顶缸！
也正因为如此，彻夜未归之后，严诩翻墙进来先见了越千秋，此时越千秋一说越小四捎了信回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拎着越千秋下了房顶，随即立时带着小徒儿气势汹汹直奔越老太爷的内书房鹤鸣轩。
这一日正值越老太爷休沐在家，哪怕严诩平素最怵越影，此时却一咬牙便悍然直闯。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影非但没拦在前头，反而还主动打开了房门，甚至对严诩以及他手中挟的越千秋微微笑了笑。
一向面无表情的人突然笑起来，严诩和越千秋全都觉得毛骨悚然。尤其是相当于怂恿了严诩出头探底的越千秋，这会儿也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不会老爷子早就守株待兔，等着严诩带他来兴师问罪的吧？
可他真的不想当幼儿园保育员！
被越影这么一吓，刚刚还满脸盛气的严诩，进了书房后立时就换了一副得体的笑容。他先放下了越千秋，随即就从容拱了拱手道：“越世伯，听说小四捎了信回来？”
尽管已经竭力表现出了世家子弟的风仪，但严诩这直截了当的询问，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越老太爷显然看出了他的猴急，笑了笑就指着桌子上的一封信道：“嗯，昨天才刚送来的，要不是千秋拦一拦劝一劝，说不定我就烧了撕了。你自己拿过去看吧。”
越千秋不料想越老太爷竟是突然表现得这样大方，眼见严诩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从桌上抓起那封信，二话不说就自顾自打开，他一时心头大急。可他即便在鹤鸣轩糟书多年，老爷子也知道他认识点字，可他总不能噌地跑过去，扒着严诩的胳膊求分享吧？
毕竟，无师自通这种事总得有个限度！
他眼巴巴等了片刻，就在心里如同有只猫儿在不断挠爪子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严诩的目光从三张信笺上挪开了，随即竟是突然看向了他。四目对视，他分明看见严诩的脸上是失落，是不可置信，是心灰意冷……那一刻，他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几乎下意识地窜上前去。
“师父，爹的信上写的是什么？”
严诩手一松，三张信笺飘然落下。面对这种状况，越千秋果断左右开弓伸手一抓，眼疾手快地连抓住了两张信笺，至于第三张，他抬脚一踢，趁其飘起，最终也稳稳当当抓了在手。哪怕越老太爷兴许会怀疑，可他还是趁着装模作样整理的时候，抽冷子逐张迅速扫了一眼。
然而，就在他一扫之后震惊失神之际，越老太爷嘿然一笑开了口。
“小四素来心气高，我满心以为，他从前嘲笑痛恨军中那些所谓的将门和兵油子，也就是嘴上逞能，离家出走这七年，要想有什么大成就却是休想，顶多也就是拳打脚踢，打下哪个山寨做个山大王，又或者直接雀占鸠巢，把哪个门派的基业给夺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往北边去！这小子竟然还真有种！”
是有种……
越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自从见到严诩的德行，他想象那位离家出走七年的便宜老爹时，觉得那估计也就是个武力值颇高的逆子，可万万没想到，离开金陵城之后，那位就真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娘的人直接飞到北燕去了！
整整三页信笺，每一张却顶多只二三十字，一笔一划粗豪遒劲，他简直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彪形大汉，而内容就更简单了。
越四老爷在信上说在北燕拉了一支兵马，人除了他从武品录上几大下品门派号召的十几个热血青年，其他都是从北燕掳过去的南人精壮组成的，从百来号人马起家，竟是在敌后打游击起家，转战了整整四年多，如今已经有数千人！
至于送回来的孩子……呵，怪不得说只是第一批送两个，说是有的是老爹的同伴在那边生的，也有的是解救出来的南人幼童。之所以先期就送两人过来，是因为怕边境上出问题，以及希望越老太爷提供接应。
如果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越千秋真的很想奉送自己的便宜老爹一句话。
您真行，您才是主角！
所以，他不用想也知道严诩这会儿在想什么——百分之六十是在把自己代入越四，想象着那纵横睥睨的风采；百分之二十是在自怨自艾，为什么成功逃家的不是我；还有百分之二十则是在对着墙角画圈圈，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越千秋眼瞅着严诩从当初那个四处诱拐徒弟的寇明堂，变成了如今这个有情有义，爽朗仗义的师父，他可不希望人又被便宜老爹刺激得中二病再度剧烈发作。因此，他当机立断地直接把三张信笺往书桌上一丢，随即就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严诩，突然重重踩了他一脚。
“嘶……哎哟！”
严诩一低头，看到越千秋正仰头看着自己，他顿时回过神来，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低落和沮丧。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只听越千秋突然大吼了一声。
“师父，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爹也许是有带兵打仗纵横沙场的天赋，可你呢？也许你有当武林盟主的天赋，也许你有改革武品录的魄力，也许你还有其他尚未觉醒的才能！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越千秋自己都觉得这台词把牙都酸倒了，也不确定这一招对于严诩是否有效，可从之前的经验来看，他认为严诩应该是吃这一套的。果然，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他终于看到严诩脸上的灰暗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千秋，你说得对，越小四能打出一片天，那是他的本事，我也有我自己的路！”
见严诩瞬间满血复活，越千秋则在旁边如释重负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越老太爷稳坐书桌后，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尽管昨天看到信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把小四揪到面前大骂他在找死，甚至也不太相信幺儿真的能够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姑且信一次。
如果那臭小子是在吹牛说大话，等那两个孩子送到之后，他难道还会问不出破绽来？
而且，信送到门上再传到越影手里，后者也曾追出门去，可竟是没发现踪迹，足可见小四手下确实有几个能手在。
而越千秋竟然知道为严诩鼓劲，竟然这么快就把人说得重新焕发精神，他就更满意了。
“怎么样，千秋，这下你肯接下照顾孩子的任务了吧？”
“呃……”
没想到此事最终还要着落在自己身上，越千秋在肚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没好气地嘟囔道：“爷爷要是早点说，我怎么会不答应？只不过我有个条件，人送给我管，那么就凡事都要听我的，爷爷你也不许插手。日后爹回来，要是不满意，爷爷你也得帮我挡着！”
还不等越老太爷答话，严诩就抢在了前头：“那当然！千秋你放心，要是你爹回来之后敢不满意，我帮你顶着！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这一刻，越千秋总算想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识过严诩的武器！
玄刀堂不用刀，那还能用啥？

第八十三章 乔迁许愿，终究来了
“听说四老爷的亲生儿女这两天就要到了。”
“没错，这回可是真的，老太爷看了四老爷的亲笔信后当众说的，可不像上次那冒牌货！”
“只不过，老太爷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让九公子去带弟弟妹妹？”
“不懂了吧？这就是老太爷的厉害之处了。九公子要是对弟弟妹妹好便罢，要是不好，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当越秀一带着两个丫头出了晴方馆，径直去前院找越千秋时，他根本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那些议论声。毕竟，他不是大太太，人家忌惮大太太的威严，却不会太忌讳他这个重长孙，更何况这些话里也没怎么编排主人，因此他只能听在耳里，急在心里。
那位素未谋面的四叔公是怎么回事？
离家出走还不算，现在还把儿女送回来给养子……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
虽说因为怕了越千秋惹是生非的深厚功力，他这些天一直都没怎么去见这位九叔。可今天是人家乔迁的日子，他的祖母大太太一会儿都答应会亲自过去道贺，他掐着手指算算自己欠下的人情，大太太一说，他就先来了。
连礼物都是精心挑选的一套文房四宝，他选东西的时候真有点心疼！
然而，当他刚刚来到那个几乎可以说是独门独户的院子门口，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大声嚷嚷：“师父，歪了，左边上去一点……左边，都说了左边，您老人家怎么左右不分啊！”
越秀一之前在邱楚安那儿碰了个大钉子，多亏越千秋这才扳回了脸面，后来跟着越千秋去寻访严先生，结果发现爷爷推荐的竟然是严诩这么个明显更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越秀一就干脆求了大太太，如今拜了一位六十出头的老翰林为师。
就算不被那尊师重道，最注重规矩礼仪的老先生熏陶，他也实在瞧不惯那对师徒！
果然，越秀一才刚进院门，就只见一溜六个服色整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童子正傻乎乎站在院子中央，曾经冒充过四太太的安人青笑吟吟站在一旁，院子门口是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丁王一丁，以及仪表堂堂却脸色发黑好像谁欠了他几百贯的徐浩。
而越千秋这个九公子则是挽着袖子在正房门前扶着一架梯子，严诩正在梯子上头挂一块匾额，匾额上蒙着一块红布，显然没有立马揭开让人看看内容的意思。
这在越秀一看来，简直是主从都调转过来了，哪有主人干活，下人看热闹的！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越秀一的心思，大呼小叫的他等到完全满意了，这才对严诩嚷嚷了一声大功告成。等到严诩也不用梯子，直接一跃落地，拍了拍满是灰土的手，他就立刻招手叫了一个伴当上来，接过其手中的一个茶壶，笑吟吟递给了师父。
“师父辛苦了！”
“这么点小事，说什么辛苦？”严诩笑得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前几日的颓废。等到转过身来，见越千秋让赵大娘等浣衣妇举荐，大太太亲自过目之后送来的六个伴当无不腆胸凸肚，表现出雄赳赳气昂昂的一面，他不禁满意极了，当即冲着门前的徐浩勾了勾手。
上次被韩昱这个知事押回了武德司，尽管徐浩还没有吃真正的大苦头，但惊吓却已经很不少，等到被严诩从武德司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更是如同惊弓之鸟。所以，哪怕此时严诩这种召唤很有些不够客气，但他还是不得不苦着脸上前。
毕竟，即便越老太爷当年是草根，可如今的声势却远远胜过余家！
更别说严诩自己就是东阳长公主的独子！
“这六个小家伙能像现在这样站有站样，都是你教导有功。以后他们就归你教了！”
越千秋看到徐浩那种憋屈到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的样子，他就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当下，他笑吟吟地说道：“徐老师，我知道他们从前都是些没读过书也没练过武的顽童，你教起来未免吃力。可想必你也听说了，我的弟弟妹妹就要回来了。如果你教得好，到时候我弟弟就交给你，如何？”
徐浩顿时心中一动，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严诩。察觉到他的视线，严诩顿时很没好气地说道：“光是千秋一个我就忙不过来了，到时候当然得你多担待一点。”
虽说复兴玄刀堂就需要人，可宁缺毋滥，如果越小四送来的孩子资质不错，又像越千秋这样机灵聪明，善解人意，那也就算了，否则他可懒得多费脑筋！
严诩已经完全忘了，想当初他为了拐骗一个徒弟学武，自己也能有个稳妥的地方混饭吃，那有多艰辛……有一次好容易成功混入了一户殷实人家，却因为他一个看不惯那家主人虚伪的做派没管住嘴，最终被轰了出来！
听说要教越家公子，徐浩那张脸终于好看了一些。他有些讨好地笑了笑，正要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想到越千秋突然又冲着他身后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长安！”
越秀一虽说如今对越千秋的印象有些改观，可上前行礼叫九叔的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不大自在。而越千秋接下来说的话，那就让他更加不自在了。
“长安，这位徐老师可是追风谷排名前三的高手，功夫非同小可，你可别成天读书读出个书呆子，有时间不妨常常向徐老师讨教。”
不等越秀一答应或拒绝，他就笑吟吟地对徐浩说：“徐老师，长安是我侄儿，他可是咱们越家的重长孙，爷爷的心头肉，你有机会多教他两手，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可还没说要学武吧！
越秀一简直受不了越千秋的自说自话了。可就在他打算义正词严拒绝的时候，却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就是因为这么一声笑，他立时老老实实站好，再不敢随便说话了。
“千秋这主意不错，我本来就一直担心长安一味读书，却忘了强身健体，有徐老师这样的人提点教习，我倒是能放心了。”
眼尖的越千秋早就瞥见了大太太，这才故意说这话，没想到大太太竟然真的答应，他倒是呆了一呆，慌忙迎上去叫了一声大伯母。
而听到他这一声称呼，徐浩在片刻发怔之后，顿时内心狂喜。即便他是中六门的追风谷出身，可哪家门派不希望在朝中能有个大靠山？越千秋是养子，日后前途说不好，可越家重长孙那总是不可能随随便便放弃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待要上前去向大太太表一表态度，却只见院门那边的王一丁探头探脑叫了一声：“九公子，严先生，有人传话，说是四老爷派人护送的两个孩子已经到了！”
尽管答应了越老太爷，但越千秋还是心中一跳。
竟然偏偏在今天他刚刚乔迁新居的时候？

第八十四章 越小四在耍花招
今日越老太爷并不在家，越千秋想了想，留下了严诩在院子里镇场，打发越秀一先回了晴方馆，他就请了大太太一块赶去二门。走在路上，他脑海中未免闪过了好多念头。
虽说便宜老爹的信上说，这些孩子不止两个，恐怕也不止十个八个，也说明了一下他们的出身，可他因为生怕越老太爷怀疑，那封信根本就是匆匆扫过，所以也没法注意每一字每一句，更无法确定，人真的只是便宜老爹袍泽的儿女，以及流落北地的南人孤儿。
会不会还混杂着私生子私生女之类的？
又不是人人都是严诩那个眼界奇高的家伙，说不定越小四就找到真爱了呢？
大太太一路牵着越千秋的手出去，眼角余光却一直都在打量这个侄儿。见人若有所思地想着事情，时而微笑，时而蹙眉，表情丰富极了，但真要说担心之类的情绪，那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想到老太爷日前又留了自己一次，给她看了越四老爷的亲笔信，她不禁叹了一声。
那个素来跳脱的小叔子，还真是一个人物！
当她带着越千秋来到二门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早到一步。就只见三太太正在几个仆妇丫头的簇拥下等候在了那儿，见着她时，这位弟妹打叠出了一脸和煦的笑容，脚步轻快地上前说道：“大嫂也来了？四叔多年没消息，所以我既然管着家，听到这事就过来看看。”
大太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就对越千秋问道：“一会儿千秋可要当哥哥了。”
越千秋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从前在越府这一辈他是最小的，虽说有越秀一这样的侄儿，可他顶着张小孩子的脸被人叫九叔，说实话心里也感觉很诡异，所以一向不大在乎越秀一叫不叫那一声。须知他前世那会儿还不满二十，被人叫大叔那是绝对要暴跳如雷的！
当然，这时候越千秋坚决不肯把两世年龄加一块算……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认为，被人叫哥哥是很合适的。
然而，不论是别有用心的三太太也好，心中好奇的大太太也罢，甚至是怀着探究便宜老爹八卦心思的越千秋，当他们看见家丁领进来的一行人，全都一时目瞪口呆。
哪怕是行事雍容，大气镇定的大太太，此时也真的是足足呆愣了好一会儿。
三太太就不用说了，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是小叔子的儿女？这是乞丐吧？
不，就连金陵城的乞丐，也应该要比他们更像样一点！
那个小一点的男孩子好像已经满身脓疮了！
越千秋却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从大街上把“碰瓷”的周霁月给捡回家的情景。
他没有如同别人那样盯着他们那褴褛的衣服，黑一块白一块的脸，而是若有所思端详那两个孩子的眼睛。那个警惕犹如小猫似的男童暂且不提，那个依稀瞧着像女童的孩子，眼睛却如同一汪清泉似的清澈，等看到那个矮小精悍的中年汉子，他就更加狐疑了起来。
没道理这护送者还挺像模像样，孩子却弄得如同乞丐似的！
别人还在震惊于这两个孩子的外表，越千秋已经大步走了上前。见那个男童一个闪身往女童背后躲去，他就笑吟吟地伸出手去：“我是越千秋，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了。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吗？”
也许是他那小孩子的外表着实很有亲和力，也许是他笑得灿烂阳光，那个警惕心很强的男童渐渐探出了脑袋，但仍然闭嘴不肯说话。
而女童则在犹豫片刻之后，细声慢气地说：“他叫刘方圆，我是戴展宁。”
三太太原本就恨不得捂鼻遮挡两个孩子身上那股难闻气味，闻听此言顿时心中一跳。她猛地放下了手，尖声惊叫道：“怎么一个姓刘，一个姓戴？不是四叔送子女回来吗？难不成又是到家里来讹诈的骗子？来人哪，把他们……”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大太太就沉下脸喝道：“三弟妹，住口！这是四叔在外收留的孩子，特意捎信给老太爷，请家里帮忙照管，你这样大喊大叫胡言乱语的，小心吓着他们！”
原本几个围上来的仆妇听到大太太板脸这一喝，顿时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更让她们惊讶的是，那刘方圆因为三太太的话而受了惊吓，竟拉了戴展宁就想走，可越千秋早就抢在前头，伸出双手拦住了他们。
扭头看见那自称戴展宁的小女孩儿反过来拉住了刘方圆，越千秋就笑嘻嘻地说：“三伯母那是和你们开玩笑呢，别当真。以后你们就跟着我，走吧，跟我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好好大吃一顿！”
越千秋见刚刚还想跑的刘方圆渐渐有些犹疑，他就笑眯眯地说道：“我那儿有碗口大的桃子，香甜的蒸糕，炖得酥烂的猪蹄，喷香滴油的烧鸡……”
不知道两个孩子的真实出身，他试探性地说着这些很平常的美食，看到戴展宁，轻轻咬着嘴唇，分明一口洁白的牙齿，刘方圆也只是微微有些动心的样子，他干脆竟是来了一段报菜名，这下子，两个小孩子全都一愣一愣的，他趁机绕到刘方圆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了走了，都到家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儿交给大太太就行了！至于这两个明显有问题，绝非出身普通的孩子，他得弄回去审一审……当然，审之前，得把人拾掇干净。那刘方圆居然还一身脓疮，故意恶心人也不是这么干的！
大太太见越千秋自顾自带走了两个孩子，而那矮小精悍的汉子欲言又止，她就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说道：“尊驾远来辛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尽管大太太的打扮远不如三太太华丽，身边也没有簇拥着那么多仆妇丫头，可那矮小汉子仍然从刚刚那简短的对话中分辨出，谁才是这宅院中真正说话算话的人。哪怕他原本打算完成任务后就溜之大吉，可面对大太太那视线，他一时抗拒不了，只能点了点头。
眼看大太太竟是问都不问自己一声，直接把人引往越老太爷外书房游鱼斋的方向，三太太几乎气恼得掰断了指甲。明明她才是管家的儿媳妇！
把人引进了游鱼斋东面待客的一间小花厅，大太太吩咐小厮去送茶来，这才含笑问道：“是尊驾护送这一双孩子到金陵的？敢问尊姓大名？之前送信的那位，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矮小汉子连忙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说：“回禀夫人，小的付柏虎，受过越四爷救命之恩，这才护送了两个孩子从北边过来。之前送信其实也是小的，只是老太爷在金陵城里名声太大，小的没想到越四爷真是老太爷的儿子，所以小的往门上投书之后有些害怕，先跑了。”
谁能想到在北燕头上也不知道挂了多少赏金，实则却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位，竟然有这么硬的背景！换成别人有这想都想不来的出身，会提着脑袋去干那种事？
当然，除了北燕大寇，某人现在的另一个身份说出来，也要让人吓一跳就是……
离家出走这么久，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托他捎回来一封信，还附带两个不相干的孩子，这还声称是第一批，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他实在怕越老太爷把满肚子火气发在他头上！
大太太看到付柏虎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人家心里如何腹诽，当下就微微笑道：“付义士一路辛苦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穿得还整齐，那两个孩子怎么会是那副光景？”
付柏虎顿时额头冒汗。可在大太太犀利的目光下，他就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人：“好教夫人得知，因为没有路引，一路上我是用了点非常手段，可带两个孩子上门原本应该拾掇整齐的。但越四爷特意吩咐，把他们弄得凄惨一些，看看家里人什么反应……”
大太太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之前正欣慰老爷子一直操心的幺儿如今也算一号英雄人物了，没想到竟然故态复萌玩弄这种小伎俩耍人。这还真是她那小叔子能做出来的事！
不消说，三太太之前看到两个孩子形貌，又听到他们名字之后的反应，早就被他料定了！
想归这么想，大太太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既如此，付义士还请先在家里住下，老太爷回来之后，想来也定然有话询问。”
“不不不，小的还急着回去，不敢多留……”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想留也得留，不想留也得留！今天你要不给我讲清楚越小四那个没义气的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休想走出这个门！”
听到这话，大太太不禁以手扶额，平生少有地头痛了起来。
越千秋明明把严诩留在了新居，这位主儿怎么偏偏跑出来了！

第八十五章 扑朔迷离
“不要……呜呜，救救我……放开我！”
听到一边屋子里那鬼哭狼嚎似的声音，一边屋子里那悄无声息，越千秋满脑门子黑线。
刚刚软硬兼施把两个小家伙哄了过来，他立刻把戴展宁交给安人青，把刘方圆丢给六个伴当去洗刷——之所以没让徐浩去管后者，他实在是怕那位追风谷的高手恼羞成怒，不顾一切直接拂袖而去——须知就连他自己，回来后也立马洗手，又换了全套衣裳。
不是他有洁癖，实在是这俩孩子身上弄得太可怕了……
要说这不是事先故意设计好的，他把头割下来当球踢！
若不是越老太爷交待的任务，就凭那坑儿子的便宜老爹，他会管这俩孩子才怪！
“公子，周姑娘让我来问问，有什么她能帮忙的？”
见落霞匆匆过来问了一句，越千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告诉霁月，放心，我都有数。她只管好好练字，外头有师父，这里有我，没什么大事要麻烦她。”
打发走落霞，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就看到东厢房那边，安人青端了一盆脏衣服出来，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他正狐疑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这位天生魅惑的少妇就笑了一声。
“没想到连九公子也走眼了。里头那位可不是小女孩儿，那是如假包换的小子。”
见越千秋目瞪口呆，安人青只觉得稍稍出了一口从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气，挑了挑眉说：“六七岁的男孩子，乍一看分辨不出男女也很自然。只不过，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亏九公子能看出唇红齿白，男生女相，到底是眼力不错。”
戴展宁也是男孩子？
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要不是之前老爷子说什么弟弟妹妹，他哪会认准了一定是一男一女？再说了，之前他说你们是我的弟弟妹妹，这俩小家伙可全都没反驳！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刚刚那鬼哭狼嚎，不由脸色骤变。
不会是安人青这边的戴展宁是男孩子，那边他丢给六个伴当的刘方圆却是女孩子吧？
安人青一看越千秋那脸色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虽说她忍不住在嘴上调侃一下越千秋，可这事情非同小可，因此她二话不说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西厢房。然而，她才刚进去没多久，越千秋就听到里头的刘方圆发出了比之前更可怕的惨叫。
刹那之间，他就瞧见安人青黑着脸从西厢房里出来，这下子顿时如释重负。
安人青气不打一处来。那小破孩子一看到她进去，片刻愣神之后就立时合拢双腿捂着下身惨叫连连。她刚刚简直想狠狠抽那小子一顿，就那么丁点大的玩意，有什么好害羞的？想当初乡里这么一点年纪的孩子，都还光着屁股在田间地头乱窜一气呢！
越千秋放下心头一块巨石的同时，却忍不住摩挲着下巴沉吟了起来。
要知道，不管是哪个年代，等闲人家的孩子，在洗澡的时候哪来那么大反应？而他刚刚说着那些市井常见的美味时，此时害羞过头，之前却警惕十足的刘方圆却分明兴趣不大，等他开始报菜名的时候，方才显得馋涎欲滴。
这两个明明都是男孩子，老爷子却偏偏说什么弟弟妹妹，这到底是老爷子口误，还是便宜老爹越小四打什么鬼主意？可恨他那会儿为了避免露出破绽，不曾仔细看那封信！
而且，把这两个孩子放在第一批送回金陵城越家，莫非还有玄虚？
越千秋有个良好的习惯，想不通的事就不想，直接去求教更专业的人士，因此，他二话不说就对安人青吩咐道：“你看着他们，我去前头看看，别让师父捅出什么大娄子来！”
说完这话，他就不负责任地当了撒手掌柜。在半路上截下一个仆妇，问清楚了大太太的去向，他就直奔游鱼斋，还没到院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拳脚相击的声音。
意识到严诩果然是按捺不住和人动起了手，他不得不哀叹便宜老爹没消息则已，一有消息就坑人。这不，他给坑进去了，严诩也给坑进去了！
在院门口张头探脑，看到严诩和之前见过的那个矮小汉子正打得兴起，乍一眼他这初学者也瞧不出谁占据上风，可当瞧见大太太带着两个丫头站在花厅门口，脸色相当淡定的时候，他就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贴着墙根绕过了激战正酣的中心地带，来到了大太太身侧。
他可不会对这位大伯母卖关子，当下就直截了当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刚发现的状况。果然，得知两个小家伙都是男孩子，就只见大太太忍不住蹙了蹙眉。
紧跟着，大太太丝毫无惧于那拳脚劲风，倏然往前走了几步，冷冷喝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闹够了没有？”
付柏虎本来就是不大情愿地被动应战，有这么个台阶下立时趁势接了严诩一脚，倏然后退到了花厅门边。
而严诩也同样悻悻收住了手，发现是越千秋来了，他眼神闪烁地冷哼道：“那个叫伏白虎的，你回去告诉越小四那个死家伙，等他回来，我非得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我叫付柏虎，不叫伏白虎……话说你和越四爷怎么连给人起外号都是一个调子！
平白无故和人打了一场，付柏虎顿时欲哭无泪。而下一刻，他却发现一旁多了个小孩。
“这位伏大叔。”
我姓付，不姓伏！
付柏虎还没来得及纠正，却只见越千秋笑意盈盈地开口问道：“伏大叔知不知道，我爹接下来还要送多少人回来？他们每个人家里还有父母亲戚吗？”
相对于太过精明不好应付的大太太，还有不由分说就动手的严诩，付柏虎宁可和越千秋这个叫错自己名字的小孩子打交道。他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让自己显得尽量亲和一些。
“总共十六个孩子，听说大多是孤儿，家里没什么人了，越四爷带着他们就是累赘，可又不忍心丢下，所以就大费周折送了回来。不过这两个……”
越千秋等的就是这最后半句话，他连忙趁热打铁地问道：“难道他们俩和其他人不一样？”
付柏虎也没太多想，打哈哈道：“我也就是平时在咱们边境和越四爷交易点东西，这次帮他跑个腿，不知道太多东西。这两个孩子虽说有些一惊一乍，可一路上却都很配合，进城过关的时候省了我不少气力，更难得的是都认字……”
大太太不动声色地看着越千秋套付柏虎的话，等到越千秋再问不出什么了，她就看着严诩说：“严先生，这会儿不得不劳烦你送这位付义士去家中客房休息，老太爷回来准会见他。”
严诩恍然大悟，当下二话不说答应道：“大太太放心，我自会寸步不离陪着他！”
眼见严诩陪着苦巴巴的付柏虎离开，越千秋正觉得满脑子问号，就只见大太太对身边两个丫头吩咐回去找本什么书，两人立时悄悄退出了院子，而大太太本人则是转身进了小花厅。他略一思忖，却是蹑手蹑脚跟了进去。
放轻脚步的他突然听到，走在前头的大太太低声呢喃道：“一个姓戴，一个姓刘，都是男孩子，又来自北燕……十年前，大石寨因为被围多日没有援军，最终力战不敌，两员守将被北燕俘虏，而后降了……那时小叔回来直骂娘，我记得他们就是出身玄刀堂……好像一个姓戴，一个姓刘？”
在听清楚这番话的刹那间，越千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八十六章 一讽二骂三诈
“公子回来了！”
越千秋一进院子，就只见六个腆胸凸肚做威武状的伴当站得整整齐齐，齐齐吆喝了一声，那感觉真有点像一排小弟在迎接大哥。就算他这会儿因为听到大太太的自言自语，心情复杂极了，面对这一幕仍是不禁莞尔，当下一本正经地挥了挥手。
“你们今天也都辛苦了。”
知道接下来他们肯定不会响亮回答为人民服务，他也没工夫陪这些小家伙多闲磕牙，步履匆匆就往里走。可下一刻，他就发现眼前突然多了两座大山，定睛一看，却只见两个伴当突然张开手臂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次通过赵大娘等熟人推荐上来的伴当，清一色的粗壮憨厚，名字也都平平常常，什么二狗、虎子、大槐……总之显然是父母当初生孩子时看到什么就随口起了名，到了越千秋这儿之前，先经过大太太过目，却没给他们改名，越千秋就给了他们一个承诺。
日后谁表现好，就请严诩亲口给取一个学名，因此六人都欢欣鼓舞，非常听话。
所以，这时候突然被两人拦下，越千秋简直意外极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公子，周姑娘和落霞姐姐她们，正在东厢房里给两位小公子上药裹伤。”生得最高最壮，在家里素来被叫做赵二狗的八岁伴当讷讷解释了一句，见越千秋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就越发尴尬了起来，“之前我们洗刷的那位小公子脾气古怪，死活说不想让人瞧着……”
之前被几个大男人洗刷也惨叫，被安人青这么个女人瞅见也惨叫，现在周霁月和落霞给上药的时候，却还怕被他瞧见？
越千秋心想这该是怎么娇惯出来的，当下没好气地说：“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赵二狗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就发现越千秋想也不想就推开他们往前走，旁边的虎子连忙让路，他也被几个交好的小兄弟拽了一把。眼睁睁看着越千秋往东厢房走去，他就听到有同伴在他耳边提点。
“二狗，你笨不笨啊，咱们是九公子的人，那小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居然帮他们！”
“还有虎子，你也跟着乱来！那个刘方圆闹别扭就让他去好了，反正他又不姓越！”
越千秋听着背后这声音，暗想几人还算有救药。等到进屋的时候，他少不得在心里给那刘方圆记了一笔。警惕性强，乱叫乱嚷，自说自话，喜欢闹别扭……总之，警惕很强，自我中心，暂时还没看出任何优点来。
但他更惦记的，是大太太之前流露出的那个讯息。他可不相信，便宜老爹跑到北燕那么折腾一通后，送来这两个和当年降将同姓的孩子，真的只是巧合。
屋子里的戴展宁显然已经裹完了伤，上完了药，这会儿正坐在那看着落霞给刘方圆敷药，见越千秋进屋，他就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而就是这么一笑，越千秋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会第一眼就将其认作是女孩子。
这小家伙如今洗干净头脸，穿的显然是从他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套大红衣裳，肤色白净，眉眼如画，竟有几分别样的秀丽，单论容貌，竟是和落霞和周霁月都不相上下。
越千秋心想只要穿上女孩子衣服，这位走出去能蒙混一帮子人，等去看刘方圆时，却见那小屁孩正在扯被子，想要掩盖裸露的脊背。又好气又好笑的他就开口说道：“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姑娘家，还怕人看？”
“谁是姑娘家！”刘方圆顿时炸了，可他正想一骨碌爬起来找越千秋理论，却被周霁月一指点在背上，顿时惨叫一声又趴下了。他气呼呼地蹂躏着手里的枕头，恶狠狠说道，“南边人就是和我们北边不一样，我从前身边就没有女孩儿伺候！”
南边……北边……伺候……
看来，大太太的猜测真有七八分准啊！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半点火气都没有，只是朝着气呼呼的周霁月挤了挤眼睛：“霁月，给他讲讲道理。”
周霁月是主动上门找事做的，再加上她坚持说自己对疗治外伤更有经验，这才和落霞一块给刘方圆和戴展宁敷药，可现在帮忙却受了一肚子气。
那个文静秀气的戴展宁也就算了，可这刘方圆从刚刚上药开始，却各种别扭难缠，她早就彻底没了耐性，因此越千秋摆明了帮自己说话，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伺候你个大头鬼！明明来投亲靠友的，说话这么大口气，不怕闪了舌头！落霞姐姐肯给你敷药是你的福气，人家都没嫌弃你，你扭扭捏捏的，哪里像男人了？再说了，难道北边的规矩就是洗个澡敷个药都要大喊大叫的？你以为谁愿意伺候你，娇气，怪癖，嘴还那么不好，要不是看你是客人，谁都离你远远的！”
越千秋平常只觉得周霁月一身小巧腾挪的功夫是不错，人却素来有些天真单纯，可当这小丫头和人讲道理时，他方才悚然发现，周霁月的嘴皮子功夫那也是相当的厉害！
看来，多亏他从一开始就在人家面前刷了一次又一次的好印象，否则吃亏的很可能是他！
刘方圆被挤兑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还没等他想要找回场子，就听到越千秋干咳了一声：“落霞，你带霁月先去歇着吧。她自己也是客人，过来帮忙也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想到却还被不知道入乡随俗，更不懂礼貌的人当成伺候他的。”
落霞哪会违逆越千秋的话，连忙上前拉了周霁月出去。见素来对人和善的小丫头临走时还气恼地瞪了刘方圆一眼，她猜度着越千秋的意思，就“小声”在旁边劝道：“周姑娘，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计较……”
刘方圆那张小脸顿时完全挂不住了，一路上千难万险，如今好容易到了地方，一进门先是被三太太的态度给泼了一盆冷水，接下来安顿时却又连番闹笑话，此时还被人说是不懂礼貌的小孩子，他突然抽了抽鼻子，直接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越千秋本来就是把刘方圆当成别扭熊孩子来攻略的，现在这别扭熊孩子祭出了最后的一招——哭，他看到周霁月呆了一呆，落霞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赶紧冲着落霞打了个手势，等到她把有些微微过意不去的周霁月给拖走，他就突然重重拍了一记桌子。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这道理不懂吗？就一丁点小事，愿意的话赔个礼道个歉就过去了，不愿意也没人勉强你，这么容易就哭了，难不成你以后打算让人戳着你指指点点，说老子英雄儿软蛋？要你只知道哭，等爷爷回来我就和他说去，我才不要这样的弟弟！”
刘方圆哭得正伤心，可越千秋这如同火上浇油的一番话，顿时戳到了他心头最痛的地方。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带着哭腔嚷嚷道：“谁要做你弟弟，我有自己的爹爹，我爹爹是刘静玄，他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大好汉！”
熊孩子说出刘静玄三个字的一瞬间，越千秋分明看到，戴展宁那张斯文秀气的脸一下子变了。下一刻，就只见戴展宁竟是霍然起身冲到刘方圆面前，劈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要是不想害死刘叔叔，就闭上你的嘴！”

第八十七章 潜伏吧，小伙伴
从最开始刚见面，三太太见着人如同乞丐似的扮相，嚷嚷来人的时候，刘方圆躲到戴展宁身后，越千秋就大约有些猜测。如今他满心以为的一男一女变成了两个男孩子，男生女相的戴展宁却再次用这一巴掌，印证了两个男孩子之中，谁才是说话算话的那个。
看到刘方圆捂着脸，却是死死咬住了嘴唇，再也不做声了，越千秋轻轻眯了眯眼睛，这一次却若有所思盯着戴展宁。良久，他就耸了耸肩。
“什么叫不想害死刘叔叔，就闭嘴？这越府的主人是我爷爷，户部尚书越老大人，而现在你们呆的这个院子，主人是我，没有我点头，不会有任何一个字传出去。你们是我爹派人，千里迢迢送到这金陵城越府的，一个各种挑剔，一个却怀疑主人，你们觉得这对吗？”
见戴展宁的脸上有些阴沉，刘方圆则面色发白，越千秋就暂时中止了这个话题。
“爷爷之前对我说，爹送来的是我的弟弟妹妹，可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想必你们应该不愿意两个人分开。这样吧，你们就暂时住在这东厢房，有事就出声叫对面的二狗和虎子那几个。”
越千秋说完就径直往外走，等挑开门帘时，他就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记住，我叫越千秋。我不会勉强你们把我当成亲友，但至少作为客人，尊敬主人，那是最起码的礼貌。”
眼看越千秋就这么径直出了门去，刘方圆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戴展宁却悄然上前撩起帘子，确定人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回转身来到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刘方圆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慌忙连声保证道：“宁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发脾气……呜呜，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和一个别扭孩子外加一个太早熟的孩子打交道，越千秋只觉得心累，可这种时候痛骂远在千里之外的便宜老爹也没用，他只能自己非常不情愿地自认倒霉。
安置刘方圆和戴展宁的东厢房，在他如今这两重院的外院，这东西两边厢房，他本来是预备给六个伴当和徐浩王一丁住的，越小四送来的两个孩子，则打算安置在自己内院。
可如今他哪敢把那俩身份有问题的小祖宗安置在身边，少不得把徐浩和王一丁送到了严诩那边，打算让师父去镇着这俩余家出身的难兄难弟，剩下六个伴当在西厢房挤一挤，顺便帮他看着这一对身份大有干碍的孩子。
回了里头那重内院，安慰了帮忙却惹了一肚子气的周霁月，越千秋就差了二狗和虎子两个犯过错误的倒霉蛋，轮班去大门口守着，看越老太爷回来就立时过来禀报。然而，从中午之前一直等到晚饭时分，他却迟迟没等到老爷子的归来。
当虎子再一次去大门口换回了二狗，后者一进院门看到越千秋就嚷嚷道：“九公子，二老爷才刚回来，说是北燕使节到金陵了，老太爷是户部尚书，因为如何接待的事，所以还在政事堂，我远远听到二老爷说了一句，好像老太爷还和兵部尚书叶大人打了一架……”
这声音很不小，东厢房里，刘方圆和戴展宁听清楚之后，不禁面面相觑。
原来南边这儿的大官们，也会公然打架？北边不都说南人文弱，遇事只会耍嘴皮子吗？
越千秋非常淡定，丝毫不意外这发生在政事堂之内的全武行。严诩也曾经说过状元榜眼大殿上打架，确定谁才是真正的状元的故事，他之所以没把这事当野史听，就是因为他在鹤鸣轩里长大的那几年，老爷子回来之后，说起这种朝官一言不合就抡拳头的次数多了。
就连年纪一大把的越老太爷，也有一拳打翻某侍郎的光辉战绩。
而且这个“某”指代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其中就有前吏部侍郎余建龙。
越千秋更在意的是北燕使节。他便宜老爹还在北燕，如今家里还有两个疑似大吴出身降了北燕的将门子，他当然不可能真像没事人似的，此时就盘算着是不是再去找一下家里仅次于老太爷的第二号能人大太太。然而，他还没挪动脚步呢，虎子就又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挺奇怪，这大晚上的，大太太让人套车出门，说是娘家一个长辈得了急病，她要赶过去看看，我进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出去了。”
老爷子因为公务被绊在政事堂，大太太却出了门，而严诩还在陪着那个名字威武霸气，叫什么伏白虎的家伙，这下子，顶着个七岁身体的越千秋真正没了辙。
他是可以支使徐浩和安人青，但问题是他现在想打听的事不便让人知道！
一顿食不甘味的晚饭过后，他连饭后消食都没什么兴趣，本待直接上床去睡觉，可琢磨着大太太的话，突然心中一动。和落霞说了一句，他直接出了正房。他先找来了安人青，问了一下刘戴两人在洗澡时可有什么随身之物，听过之后就记在了心里。
等到了东厢房门口，他重重咳嗽一声，随即才问道：“霁月，我能进来吗？”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帘被一只手打起，露出了周霁月那张疑惑中带着惊喜的脸。虽说从之前在清芬馆开始，他们就一直住在一个院子里，但越千秋不把礼教当回事不假，可大晚上过来却还是第一次。
“千秋，你这是……”
“爷爷没回来，大伯母出门，师父不在，心里闷得慌，找你说说话行吗？”
自认为比越千秋大五岁，周霁月略一思忖，就觉得理解了越千秋心里的郁闷，连忙侧身让了他进来。等到越千秋直接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了，托着腮帮子发起呆来，她就在旁边一坐，牛头不对马嘴地安慰道：“那两个就是不懂事的孩子而已，你别生他们的气……”
可嘴上这么说，周霁月却有些心虚。要说她比他们大更多呢，还不是被那刘方圆气坏了，更何况是答应了越老太爷，要把他们当成弟弟看待的越千秋？
越千秋在心里盘算怎么开口。要说蒙骗周霁月这个相对单纯的小丫头，对他来说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就比如他当初把人拐回家，又把人家从吴府掏出来的那几张纸片给轻松弄到手一样。可现在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自己人，再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他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所以，眼珠子一转，他就索性跪坐在那张椅子上，双肘支着中间的小几，整个人凑近了过去：“霁月，其实，我之前听大伯母说了些话，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你听我说……”
越千秋轻声讲述了自家老爹在北燕的“丰功伟绩”，复述了大太太透露的只言片语，见周霁月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就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启发似的，轻轻拍了拍巴掌。
“师父是玄刀堂掌门弟子，我爹当年和师父那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朋友知己，又对当年那两位降将耿耿于怀，你说我爹会单纯从北边送这么两个和当年那两位同姓的孩子回来？”
“而且，听他们之前的口气，在北边也是出身良好，有人伺候的。最重要的是，那个刘方圆说出自己爹爹是刘静玄三个字，立马挨了戴展宁一巴掌，说是会害死人。你说，会不会他们就是两个降将的嫡亲子侄，或者说，干脆就是儿子？”
周霁月毕竟已经十二岁了，只觉得越千秋说得事情好像非常重大，一时间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安地问道：“这事你告诉我，不要紧吗？”
越千秋咧嘴一笑，两只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全都是诚恳：“我信不过你，怎么会来找你？当年的事，我会想办法去打听，但刘方圆和戴展宁的底，霁月你能不能帮我去好好探一探？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们千里迢迢过来，应该还带了什么东西才对！”
安人青可是说了，两人脖子上都系了一根奇怪的金属片，仿佛是成对的！
本来就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是吃闲饭的，见越千秋如此郑重其事地托付，周霁月想都不想地说：“好，你放心，其他的我不会，但偷听打探这种事，原本就是我最在行的！”
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简直哭笑不得。我是让你这个看起来单纯冲动的女孩子去瓦解人家的警惕提防，去巧妙问出消息来，不是让你去屋檐窗后听壁角的！
可他转念一想，周霁月原本就是能够飞檐走壁进吴府的飞贼大盗，浪费这专业未免可惜，至于去套话，只怕未必过得了那个男生女相的戴展宁一关，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狐狸们都不在，有事就找小伙伴帮忙！

第八十八章 爷爷看好你！
尽管心里有事，但越千秋本来就不是心事重重辗转难寐的性子，再加上拜托了周霁月，他回房之后洗脚上床，很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然而，一个难得的美梦正做到酣处，他突然觉得鼻子直痒痒，到忍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的时候，就一下子直接醒了。
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他的睡意更是消失了一多半。
因为他眼下竟然不在新居的那张大床上……也显然不在曾经熟悉的清芬馆！
正当他浑身绷紧东张西望的时候，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兔崽子，睡得和死猪似的，醒来之后倒挺警醒！”
越千秋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他就没好气地说道：“爷爷，不带你这么耍人的，要是我在自己家睡觉还睁着一只眼睛，这不是说明咱们越府就好像是四面透风的筛子，谁都能进来吗？”
他一眼就看到越影身边的人正是严诩，心想不知道是两人之中谁抱了自己过来，当下毫不犹豫趁机小小拍了一记他们的马屁：“再说，不管师父还是影叔，那气息我都最熟，从来不会提防他们，他们又武艺高强，就算我睡梦中被他们抱过来，肯定也不会醒的。”
果然，严诩就吃这一套，当即嘿嘿笑道：“白天看你老实，这晚上睡相实在真够差的。我刚刚被子一卷把你抱出来，你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倒是在路上擂了我一拳，踹了我两脚。”
见越千秋笑得和只小狐狸似的，越老太爷不想话题突然被这个孙子带偏到沟里去了，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大半夜的，没工夫听你们瞎扯。阿诩，你和千秋一个个说，今天这一大两小三个到了家里的，你们摸清楚他们底细了没有？”
“那个伏白虎……呃，付柏虎……”严诩有些拗口地纠正了一下对方的名字，这才继续说道，“他是代州的马贩子出身，也兼作没本钱的生意，后来和越小四勾搭上了，常常收买小四劫掠到的战马，换成那边需要的各种补给……”
越老太爷虽说也想知道幺儿的近况，可眼下却没那功夫，当即打断道：“说重点！”
严诩顿时满脸无奈：“不是我不想说重点，是这种来来往往的勾当他说了一堆，但小四的下落，下头有些什么人，怎么壮大的，眼下在哪，他一问三不知。我恨起来都想把人绑了严刑拷打，可这不是不行吗？所以我真没辙了，就觉得这家伙说得都是鬼话！”
对于自己和对方软磨硬泡一下午一晚上，竟是没能掏出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严诩自然有些郁闷。可斜睨了一眼打呵欠的越千秋，他心想那两个孩子看着和越千秋一般大，可要论狡猾，肯定不是越千秋的对手，说不定徒弟那儿的成果还比他丰厚些。
可他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越千秋，越千秋却懒洋洋地说：“爷爷见过大伯母了吗？”
越千秋突然岔开话题，越老太爷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大伯母？她之前说是出门去姨母那儿探病，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这是越千秋没料到的结果。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说：“爷爷，爹派人送回来的这两个孩子，一个叫刘方圆，一个叫戴展宁。之前大伯母和我一块见了他们，我带了他们回去，这才发现都是男孩子，立刻回来禀报了大伯母。”
没有给老爷子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那会儿大伯母请师父带着那个付柏虎去安置了，我就听到大伯母自言自语说起一件旧事。十年前大石寨被破时，力竭被北燕掳去，而后降了的两员守将，也是一个姓刘，一个姓戴。我回去之后干脆刺激了一下那个刘方圆，结果他说漏嘴，道是自己的爹爹是刘静玄。”
越老太爷在越千秋说出大太太的那句话时，面色就已经微微一变，等听到刘静玄三个字，他一时间满脸感慨，竟是连连念道：“刘静玄，刘静玄！嘿，没想到竟然会在今时今地听到这个名字！既然一个是刘静玄，那另外一个小子，定然是戴静兰的儿子了！”
严诩的反应则更大，他几乎一个箭步窜到越千秋面前，一把将越千秋抱了起来。
“千秋，你确定没听错，真的是刘静玄？”
“没错。”越千秋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而且刘方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被戴展宁打了一巴掌，说他这是要害死刘叔叔。对了，戴展宁就是我之前差点错认为是女孩的那个，斯文秀气，可看上去他才像是那个做主的人。之前在二门自报家门说出姓名的，也是他。”
这些话听着有些颠三倒四，没什么条理，但放在越千秋这年纪，却完全不奇怪，所以，越老太爷和严诩这两个相关人士并没在意，而是陷入了沉吟。可这时候，越影却突然开了口。
“老太爷，那戴展宁在二门大大方方说出了他们两人的姓氏名讳，三太太和一般的下人不知道四老爷如今的下落，自然不足以联想到什么，但大太太这般心思缜密又知道内情的，哪怕千秋后来没有听到刘静玄三个字，她不也是已经想到了那一茬？”
越千秋眨巴眼睛接上了话茬：“影叔的意思是说，那个戴展宁从自报家门也好，后来打那一巴掌也好，都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影叔真厉害，神目如电，他那点花花肠子都瞒不过你！”
哪怕越影从小看着越千秋长大，此时也不禁奉承得哑然失笑，越老太爷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影，这小兔崽子给你戴高帽子呢，多半又在耍什么花招。千秋，说吧，你是不是还捣了什么鬼？”
“我没有啊！”越千秋立时抱屈道，“我又不懂那些大事，所以只是去拜托了一下霁月，让她没事帮我盯着他们两个。”
“臭小子！”老太爷指着越千秋就笑骂道，“霁月那种心眼诚实的，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还当你和那戴展宁棋逢对手，打算好好和人玩一玩呢！”
越千秋压根不上当，满脸无辜：“爷爷你看错人了，我才没工夫和人玩。我已经落下好多天的功课了，如今背上的伤总算差不多好了，我要读书认字，学好玄刀堂的功夫，那才最要紧，师父你说是不是？”
“那是……”
严诩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才答应了一声，他突然察觉到老爷子那火辣辣的视线，这下不得不把越千秋放下地，又低声下气地对小徒弟赔了个笑脸。
“千秋，换成别的时候，那当然是你说得对，可这次……唉，刘静玄和戴静兰二人按照辈分来说，是我大师伯的徒弟，算是我师兄。那一支一直都在代州军中效力，他们当年也是玄刀堂硕果仅存还有军职在身的武将，一个勇武，一个善谋。所以，那时候玄刀堂之所以武品录除名，其实也有一大缘故是因为大石寨被破，他二人又降了，但这件事一直都有些蹊跷。”
具体什么蹊跷，他还是先不对越千秋说了……
尽管越千秋从来没想过要抛下大好生活去混江湖，更是一早就对严诩严正申明过不会继承玄刀堂，可是，眼见回归之后一直行事张扬，不知道低调为何物的师父，今天少有地露出了黯然神伤的表情，本来他就只是讨价还价，预备给自己争取点好处，不禁有些过意不去。
而这时候，老太爷又在他已经动摇的情况下，加了又一块砝码。
“千秋，你爹送回来的这两个孩子，甭管是巧合，还是故意，时机恰到好处。因为，从上次你和你师父还有霁月长安出门，结果你被人暗算掉下楼开始，现在已经是一堆人围剿吴仁愿，算计刑部尚书的位子，都快打破头了。”
“我和长公主商定好，趁着刑部这次犯众怒，把重修武品录的事再拿出来说，本来被除名就有冤屈的白莲宗也有望重回武品录。而这两个孩子回来，不但是你师父和玄刀堂的机会，也是……”
越老太爷微微一顿，沉声说道：“也是我们大吴的一个机会。若再任由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一味压制民间武风，绝非好事！所以，你得弄清楚那两个小家伙手里是不是捏着东西，是什么东西，然后把东西弄出来！为防打草惊蛇，我不会先见他们。”
听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再无犹豫。他瞅了一眼严诩，随即看着越老太爷，一本正经地问道：“爷爷，那我有多长时间？”
“五天。”越老太爷直接伸出了一个巴掌，“过了这五天，刑部尚书的位子和武品录的事情很可能就要尘埃落定，那时候借不上这一股风波的力，就很难挽回乾坤了。这次都看你的了，爷爷看好你！”
一下子背负了这么重大的期待，越千秋不禁压力山大。
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笑眯眯地说：“爷爷，听说再过几日正好是端阳节，听说金明池会赛龙舟？既然如此，那就后天，赶在端阳节前，我想借用长公主府，大家聚个会热闹热闹，您不介意上完朝，在衙门做完事，也去凑一脚吧？”
老爷子顿时呆了一呆：“端阳节前搞聚会？你准备用什么名目？”
“名目？”越千秋皱了皱眉，随即没好气地说，“那简单，就说是我生日得了，反正这天底下包括爷爷你在内，没人知道我生日到底哪天，我说哪天就哪天！”
越千秋说这话时，仿佛丝毫没看到，一旁莞尔一笑的越影和瞠目结舌的严诩。

第八十九章 强硬的邀约
明天我要过生日。
一大清早，当越千秋打着呵欠亲自上梯子揭下了昨日乔迁时，压根没拉得及去扯下的那块红布，露出了亲亲居这三个字时，他就先对内院四个女孩子宣布了这个重大消息。
落霞和飞星逐月还没来得及对亲亲居这个歧义很多的名字表示异议，就听到了这么一件事，全都瞬间呆愣，如同被雷劈过似的。而即便不大明白情况的周霁月，也瞬间醒悟了过来。
“千秋，你不是……”
“嗯，我是被爷爷捡回来的，所以我压根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越千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可正因为这样，我想哪天过生日，就哪天过生日。”
落霞终究最年长，当下不解地问道：“可公子平日也就是下碗面……”
“是啊，从前就是爷爷捡我回来那天，让厨房下碗长寿面，可这次不一样。”
越千秋冲着面前四个人勾了勾手，等到加上他总共五个脑袋齐齐凑近，随即几乎头碰头撞一块了，他这才促狭地挤了挤眼睛道：“这次要办得热闹，不在咱们府里，借用长公主府，而且，你们都去！”
落霞和飞星逐月虽说在越府不用操心衣食，可大都几乎没有出府的机会，如今听得此言，飞星和逐月年纪小，一时都欢呼了起来，落霞倒觉得不大妥当，可越千秋一句爷爷答应了，她也就无话可说了。因此，当越千秋吩咐三人去挑出门的衣裳，她立时就拉了两人回西厢房。
等只剩下周霁月一个人，越千秋正要开口说话，周霁月就抢在了前头。
“千秋，你听我说，昨天晚上我悄悄去他们屋顶上偷听过了！”
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他才刚想通知小丫头没时间搞长期潜伏了，谁知道周霁月竟是如此雷厉风行，第一天晚上就潜伏去了！
“夜里风大，辛苦你了。”越千秋诚心诚意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心里却在嘀咕严诩，他就不信师父半夜三更把他从屋子里弄到鹤鸣轩去的时候，没看到小丫头正猫人家屋顶。
“没事，我早习惯了！”周霁月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儿，紧跟着立时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两个没说什么要紧话，但刘方圆提过一次东西藏在那要不要紧，立时被戴展宁喝止了。可安姑姑说，他们除了那身破烂衣服，什么都没带，就只脖子上挂着一个奇怪的金属片。”
这么说来，是真的有东西……
越千秋想了想，连忙开口问道：“可说到什么洗刷冤屈之类的？”
周霁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但刘方圆嘟囔了一嘴，说要揪出什么人！”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越千秋还是冲周霁月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就说道：“霁月，戴展宁和刘方圆那儿，我会去说一声，送个帖子邀他们明天一块去长公主府，但不会太勉强他们，否则很容易被戴展宁那个心细的看出破绽来！你想想办法，务必让他们也一块去。”
周霁月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不成你过生日是为了……”
越千秋没等人说完，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因为小丫头身上那一重白莲宗的身份，他自然可以对其透露更深入一点的讯息，当他说到严诩似乎查到了刘静玄戴静兰师兄弟当年的投降另有原因，想要借此让玄刀堂和白莲宗一同重回武品录，他看到周霁月顿时深深为之动容。
“我本来就欠了你和老太爷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严先生又教我读书写字，你放心，我一定帮忙！明天你的这场生辰宴，他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越千秋还是第一次见周霁月说这么霸气的话，等到人二话不说一阵风似的出了屋子，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心想和东阳长公主商洽借场地借人手的事，有严诩亲自出马，他根本不担心。至于长公主会不会巧妙给苏十柒制造机会……那不是很喜闻乐见的事情吗？
除却这个，他还拜托了严诩去请齐南天夫妇，以便于到时候热闹一点。
可他是不是应该叫上越秀一？
否则他大张旗鼓过生日，却除了老爷子连一个越家人都没有，那不是很古怪？
当然，潜意识当中，越千秋对大太太的彻夜未归有些不安，即便越老太爷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可他还是想亲自到衡水居去打探打探。然而，当他独自一人来到衡水居时，一说要找大太太，出来的一位管事媳妇却满脸歉意。
“九公子，大太太还没回来，早起那边捎信说，兴许今天都回不来了。”
越千秋露出了几分遗憾的表情，旋即就问道：“那长安呢？他可是在读书？”
“今天林老先生正好有些不舒服，停一天课，九公子要找他，直接去晴方馆就是。”
虽说一大目的暂时夭折，但到了晴方馆，见着越秀一，越千秋自然挺高兴的。可他才一笑，越秀一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越千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在东阳长公主府过生日，请你一块来。”
“过……生日？”越秀一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怎么知道你生日是明天？”
话音刚落，越秀一又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从来没在这日子过生日，怎么这次……”
好像还是不对，还是在讽刺人家是捡回来的……好端端的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越千秋见越秀一满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无以复加，他哪里不知道这个侄儿在纠结什么，当即拍了拍人的肩膀说：“别想这么多，叫你去你就去，成天读书太用功，很容易老的！爷爷也答应回头早点从衙门过去给我捧个场，人多热闹，就这么说定了！”
直到越千秋已经走了好一会儿，越秀一这才回过神来。
什么叫就这么说定了，他还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根本就没答应呢！
还有，越千秋要过生日，干嘛要跑去东阳长公主府？
是怕府里二房三房的人不高兴，背地里嚼舌头说闲话，还是……
想到头都破了也没想明白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越秀一，刘方圆和戴展宁也同样始料不及。先是越千秋笑吟吟地过来，亲自送了个大红帖子，说是请他们明日同去长公主府参加生辰宴，他们俩婉拒之后，周霁月就过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们不去那是什么下场。
一贯不炫耀武力的小丫头，此番火力全开，先动口再动手，激得刘方圆开口挑战，结果摔了人八个跟斗，成功让其知道得罪了女人的严重后果。
当周霁月冷哼一声，撂下一句客随主便，继而扭头就走之后，刘方圆那张脸终于挂不住了，直接看向戴展宁嚷嚷道：“宁哥，你为什么不出手，看她那耀武扬威的样子！”
对于这个一路跋山涉水，从北地来到金陵的同伴，戴展宁是忍了又忍，可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秀气的眉毛轻轻挑了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什么出手？你以为我打得过她？你知不知道她的小擒拿手，至少练了超过五年，我拿什么和她放对？”
刚刚被周霁月连续摔了八个跟斗的刘方圆顿时面如土色。尽管有个非常厉害的爹爹，可他的天资和勤奋却比不上戴展宁，更不敢和人比眼力。此时此刻，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心不甘情不愿地问道：“那真的要去参加那个越千秋的什么生辰宴？”
“去，为什么不去？”戴展宁如同女孩子一样咬了咬嘴唇，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秀气，“我们吃了那么多苦，这才终于到了金陵，如果发现这吴朝还不如北燕，我宁可死了，也不要父亲和刘叔叔再当一次万人唾骂的叛徒！”

第九十章 甩掉了和甩不掉
五月初二的这一日，恰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可对于越府中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日子。从昨天开始，九公子越千秋要去东阳长公主府摆生辰宴，这个消息就瞬息之间传遍了各处。不论私底下如何众说纷纭，也无论从主人到下人有多少人在嘀咕狐疑，都没法改变这么一件事。
因此，上午巳初时分，二门口一双双眼睛只能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注视着越千秋那亲亲居一大帮子人如同搬家似的准备出门。
越老太爷一早上朝前特意嘱咐过，因此车马扈从早就预备了齐全。
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俩一辆车，周霁月和落霞追星逐月一辆车，戴展宁和刘方圆一辆车，越千秋的六个伴当跟着王一丁随车步行，徐浩和安人青骑马，再加上越秀一的随从，严诩和他的小厮阿呆，外加被硬拖去的付柏虎，林林总总竟是有三辆车，二十多人。
而这边越千秋正准备钻上车出发的时候，突然只听到一声响亮的招呼。
“九弟！”
尽管在越府第三代中，因为这七年还夭折过孩子，越千秋确实是老幺，可因为他素日不大和同辈的兄长们来往，九弟这个称呼真的是很少听见，此时第一反应就是在叫别人，等半个身子已经钻进车厢，越秀一却没好气推了他一把，他这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扭头一看，他便发现里头两个少年匆匆出来。认出是二房那一对年纪较小的兄弟俩，排行老五，今年十三岁的越廷铭，和排行老八，今年十一岁的越廷钰，他就复又跳下车来，干笑着拱拱手道：“五哥，八哥，你们这是有事出门？”
越廷铭和越廷钰满心指望着越千秋会顺势邀约他们同去长公主府，没想到越千秋竟是根本不提这一茬，两人顿时大为不高兴。可越千秋满脸无辜，仿佛没看出他们的脸色，他们只能对视一眼，年方十一的越廷钰就率先开了口。
“九弟，听说你今天过生日？”
“谁这么多嘴！”越千秋却是眉头倒竖，扭过头去看自己马车两侧的那些伴当，见他们全都在慌慌张张摇头，赌咒发誓不是自己说的，他脸上发怒，心里却乐坏了。
越秀一是个老实人，兴许不会乱声张，可今日要想出门必定要和父母长辈说，大太太不在，那边就不会管束那么严格，人多嘴杂，再加上老爷子早间吩咐预备马车，消息肯定是沸沸扬扬，否则他出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观望？
因此，恶狠狠瞪过几个伴当之后，他就嬉皮笑脸地对越廷铭和越廷钰低声说道：“五哥，八哥，你们别听人胡说八道，我就是带人去东阳长公主府逛逛。谁不知道我是被爷爷捡回来的，我哪知道哪天是我生日，不过是找个名头出去玩而已。”
越廷铭和越廷钰险些被越千秋这满不在乎的语气给呛死。就算越家在金陵城众多世家权贵的眼中，不过是暴发户，可好歹如今也算大户人家，规矩体统最是要紧，可听听越千秋这怎么说的，因为要出去玩，就找借口说过生日？老天爷，哪家能容忍得了这种逆子！
爷爷竟然还这么纵容他！
别人瞠目结舌也好，恼羞成怒也罢，越千秋却一概不在乎。反正他是越家第三代里最小的，这会儿就直接耍赖道：“总之，五哥，八哥，有事等我回来再说，长公主府那边早就说好了时辰，正等我呢，迟了我就不好意思了。我走啦，再见！”
尽管招手的时候，越千秋很想来一句拜拜了您哪，可他想想把两人气出个好歹不划算，当下敏捷地窜上了车。严诩本来就因为这一耽搁有些不耐烦，立时大声吩咐起行。须臾，这一长溜人马就浩浩荡荡往外行去，空留着二房那对兄弟在二门口发呆。
他们原本还想着只要越千秋顺口邀请他们，他们就跟过去。一来给越千秋壮壮声色，二来结交一下东阳长公主，三来也是父母的吩咐，探一探越千秋突然知道了自己的生日，那是怎么回事。爷爷先说是捡来，现在又说是四叔亲生子的这个越家养子，实在让人伤透脑筋。
结果，越千秋竟是用这种无赖的借口，把他们给丢在了越府！
越廷铭恨恨骂道：“不识抬举，简直可恶！”
越廷钰撇了撇嘴，心想五哥你要是一开始就敢拿出这做哥哥的架势来，不是怂恿我打头阵，说不定还能让越千秋买账。现在人都走了，你再骂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被人传到爷爷耳中，那时候挨骂的就是你自己了！
甩掉了两个碍事的家伙，越千秋坐在马车中，自然而然笑嘻嘻的。等察觉到脸上视线有异，发现越秀一正虎着脸看自己，那已经是车行出了越府门前长街的事了。他不用想也知道越秀一怎么想的，当下就笑嘻嘻地直接起身挪了个位子坐到越秀一身边。
“长安，叫上你呢，是因为咱俩一块在邱家门前骂过邱楚安和余泽云，一块从街上捡回了霁月，一块去同泰寺找过师父，一块去刑场看过一场未完成的杀头，一搭一档，从来没出过乱子。不像五哥和八哥，我和他们不熟，也没配合过，万一出错就麻烦大了。至于说今天过生日，你总不会还给我准备了贺礼吧？”
越秀一成功被越千秋气歪了鼻子。骂人的是你，捡了周霁月的是你，找到严诩的还是你，看杀头差点掉下楼的也是你！我每次不是看得目瞪口呆，就是急得火烧火燎，你居然还不放过我，今天还是把我捎带上一块顶缸，我宁可你像对五叔八叔那样，当我不存在！
“你太坏了！”
听到越秀一憋了许久，只憋出这么四个字来，越千秋不禁哈哈大笑。
调戏了二房两兄弟以及越秀一，他因为便宜老爹坑儿子的那点郁闷，终于烟消云散。
“骗你的！”他拍了拍越秀一的肩膀，随即低声说道，“今天的事很要紧，否则爷爷和长公主会任凭我胡闹？你和我什么关系，五哥八哥和我什么关系，能相提并论吗？我怎么敢再捎带他们？你要是怕我害你，等爷爷来了之后，你去跟着爷爷就好。”
看到越千秋挪回原位，闭目养神，越秀一这才疑惑了起来。他不知道越千秋是否仍是诳他，可想想太爷爷和长公主那种层次的人，竟然愿意任凭越千秋这么胡闹，应该不会没有理由，他不禁又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
这一次，他担心的是，凭借越千秋惹是生非的本领，今天的生辰宴会有多大的麻烦。
而越秀一很快就知道了，他那糟糕的预感一点都没错。
因为当他们的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时，竟是“无巧不巧”地和一行人迎面撞了个正着。当他学会了越千秋的习惯，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到一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咚的一下跳下车，随即步伐沉重，人却很欢快地跑到严诩的坐骑旁边，仰头叫了一声表哥时，他不禁呆了一呆。
他不用侧头，就听到背后和他一样探头张望的越千秋发出了一声哀叹。
“英小胖！老天爷，谁把他给招惹来了！”

第九十一章 宿命的相会
听到那一声表哥，严诩同样毛骨悚然。他很确信，如果眼前的死小胖子不是舅舅唯一的宝贝儿子，就凭之前做出来的那些事，他早就忍无可忍地把人揍死掐死踹死了！
饶是他一再用今天是越千秋的生日来劝告自己，说话的口气仍然一下子生硬了起来。
“你来干嘛？”
李易铭仿佛没听出严诩的疏远甚至逐客之意，胖胖的脸上满是笑容：“听说今天是千秋在姑姑这儿过生日，我想着人少了未免没趣，就来凑个热闹。”
什么时候我们关系好到你能够直呼我名字了？
脑袋从车门钻出来的越千秋简直气得够呛。可当看到那死小胖子突然朝自己看了过来，他略一思忖，还是按住心头火气，直接招呼道：“英小胖，这儿是公主府大门口，别一直在这说话，堵了东来西往的路，有话进公主府之后再说呗？师父，你说是不是？”
严诩见越千秋朝自己挤眉弄眼，虽说恨不得把这小胖子立马丢回皇宫去，可想想今天的事情至关紧要，他只能按捺心头愠怒，冷哼一声便当先策马进了门，竟是就这样撂下了李易铭不理会。跟他的那小厮阿呆更是没什么心计的人，见状连忙傻乎乎地去追严诩。
看到死小胖子被晾在当场，越千秋简直对严诩的待人接物不抱指望了。可他正担心李易铭会不会闹起来，却发现人扭头看向了自己，随即噌噌噌跑了过来，竟是不由分说要上他这辆车！知道拦是拦不住的，他顺手拉了这死小胖子一把，随即丢了个警告过去。
“公主府可不是其他地方，英小胖你不想惹气受就小心点！”
李易铭看看两边座位被越千秋和越秀一占了，索性往越千秋身边一坐，还用屁股把越千秋往旁边挤了挤，继而恼羞成怒地说，“谁要你提醒！还有，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叫英小胖！”
他一面说一面瞅了瞅越秀一，倨傲地指着人问道：“对了，这小子是谁？”
自打看到叫严诩表哥的李易铭，听到那些对话，越秀一早就傻眼了。此时听到李易铭这样问，他顿时又涨红了脸。他曾经听到父亲越廷钟私底下对母亲说，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英王李易铭是个又胖又笨又懒……反正缺点一大堆，优点完全没有的家伙。
可听说和看到，那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此时他真真切切感到，这位皇子讨厌极了！
越千秋哪里不知道越秀一的嫌恶？别说李易铭挤他，就是不挤，他也不高兴和死小胖子同座，此刻直接起身挪到越秀一身边，这才一把揽住了旁边小侄儿的肩膀：“这是我侄儿，我家老爷子最疼爱的重长孙，你要敢欺负他，别说我师父，就连我爷爷也会去找皇上理论！”
什么叫最疼爱的重长孙，和你比起来差远了！越秀一心下腹诽，但脸色却好看多了。尤其是发现对面那小胖子再也没有斜眼看他，他倒有些感激越千秋给他加了这么一道光环。
毕竟，和一个皇子，而且是他日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比起来，他这个越府第四代的老大好像真不算什么……
浩浩荡荡的车马最终在一道垂花门停下，亲自站在这儿迎接的桑紫见严诩一跃下马后，板着个脸走上前来，她就抢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少爷，长公主都知道了。她说不用担心，在公主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就算是条龙也得盘着，更何况那小胖子顶多只算是一条蛟。”
严诩这才面色稍霁。
眼见桑紫笑吟吟地带着几个侍女上前，把三辆车上一大拨人全都接了下来，来过两次的越千秋更是如同主人似的，笑吟吟招呼着那些初来乍到有些拘谨的小客人，他本来还有些高兴，可瞧见那小胖子东张西望，眼睛闪啊闪，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又生起了闷气。
不知道是越家还是这公主府的人泄漏消息，否则这小子怎么像闻着腥味的猫似的跑了来？
越千秋的心态却调整得很快，因为死小胖子在，他生怕坏了计划，自己亲自盯着这位英王，又瞅了个空子嘱咐周霁月带着落霞等三个丫头先看死戴展宁和刘方圆。一路前行不多久，他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爽朗笑声。
“千秋，你这生辰宴可真是好大的派头，居然直接摆到长公主府来了？”
越千秋循声望去，见齐南天大步过来，而在其身后，齐夫人正在和苏十柒说着悄悄话，还不时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其中那手指头点的最多的方向，赫然是严诩，他不禁呵呵一笑，随即就笑眯眯地迎了上去，一个个打躬行礼。
“齐叔叔，婶婶，苏姨。”
齐南天和齐夫人也就罢了，都领教过越千秋的嘴甜善言，可苏十柒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上次你不是还叫我苏姐姐吗？”
“今时不同往日。”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苏姐姐从前和我萍水相逢，我叫什么都不要紧，可你现在是长公主的半个女儿，也算是我的长辈，我再叫姐姐，不是平白拉低长公主在我爷爷面前的辈数？”
居然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你那时候叫我苏姐姐，怎么没想着拉低了我在你师父面前的辈分？
苏十柒已经彻底放弃和越千秋斗嘴了，当下立时岔开话题道：“今天你倒是带了一大堆小伙伴过来，不给我们好好解说解说都是谁？”
“看我这记性，苏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们且等等。”
以东阳长公主的身份，不至于特意过来迎接一群孩子，但初来乍到这座公主府，又看到门前有人相迎，对于一群孩子们来说，足可更加重视今日这趟做客。所以，当越千秋笑吟吟地过来招呼他们见客，四个乍一看年纪相仿的孩子全都收起了笑脸，都成了严肃小大人。
而越千秋的介绍，却从周霁月开始。
“这是周霁月周姑娘。她已故祖父和父亲都是白莲宗的宗主。”
越秀一立时瞠目结舌。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爷爷声称是越府远亲的周霁月，竟然是曾经位列武品录，而后又被除名的白莲宗传人！
周霁月也万万没想到越千秋第一个向别人介绍的竟然是她，而且，不再是之前隐藏身份时用的越府远亲这样一个借口，而赫然是堂堂正正地让她以白莲宗传人的身份示人！
而她更加没料到的是，苏十柒惊咦一声，随即竟是一步抢上前来，笑吟吟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想到越府还藏着一个小高手！我是回春观弟子苏十柒，以后你可以叫我苏师姐！”
说这话的时候，苏十柒还故意白了一眼越千秋。
你刚刚不是改口叫我苏姨吗？看我让你带来的这个小女伴平白无故长你一辈！

第九十二章 太出其不意了！
越千秋才不在乎苏十柒这种小花招。
见周霁月略有些紧张却礼数娴熟地向苏十柒行礼，接着又是齐南天和齐夫人，再接着则向桑紫问过好，而继苏十柒夸了小高手后，齐南天唏嘘不已地感慨白莲宗后继有人，曾见过周霁月的桑紫则笑着打趣说越老太爷果然仗义，他就知道，今天的第一步差不多是成功了。
果然，他用眼角余光看去，戴展宁倒还沉得住气，刘方圆却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周霁月，那眼神仿佛是恨不得在小丫头身上扎几个小洞。趁着这两人各有心事的功夫，他少不得又把神不守舍的越秀一给拖上去介绍了一下。
眼见火候终于快到功夫了，越千秋正打算把刘方圆和戴展宁两人给推出去，他就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白莲宗？回春观？名字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奇怪，这都是哪的佛寺道观，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说话的李易铭丝毫没有破坏气氛者的自觉，更没有发现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地方一下子就冷场了，竟一个劲刨根问底道：“这两家佛寺道观在哪儿的？怎么和尚道士还有女的……唔！”
越千秋眼看严诩面无表情地上来，二话不说捂住了李易铭的嘴巴，淡定自若地把人给拖走了，他虽说恨死了这个没事跑来凑热闹的英小胖，可因为严诩的果决，他总算舒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万万不能容忍好好的开局被破坏了，当下顺势呵呵一声，就用手指戳了戳那一大一小离去的方向：“对了，那是我师父，想必大家都见过，都认识，他就是这公主府的主人，东阳长公主的儿子，可我师父更乐意别人当他是玄刀堂掌门弟子。”
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还要特意强调一下严诩是江湖人，不禁哭笑不得地小声说道：“后一句就不用特意拿来说吧？想来长公主肯定不希望严先生去混江湖。”
齐南天则哈哈大笑，又冲着越千秋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师父这么喜欢你，说得没错，这小子把他那玄刀堂掌门弟子的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
而桑紫隐隐约约知道一些自家长公主和越老太爷的谋划，听到严诩被越千秋这样揭底，她就苦笑着以手扶额道：“九公子，你可千万别在长公主面前提掌门弟子四个字，这些年大少爷一意孤行，出走在外，千方百计收徒弟延续门派基业，长公主都快被气死了……”
别说刘方圆瞠目结舌，素来从容的戴展宁也呆了呆。
玄刀堂掌门弟子？那岂不是说，如果玄刀堂还能重新名正言顺重开大门，他和刘方圆的父亲戴静兰和刘静玄将来也要叫严诩一声掌门？
至于和严诩单独打过交道的付柏虎，也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昨天他守着最后一点底线，好歹没说出最重要的东西，可他当过山贼那点底，却几乎被严诩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很江湖腔的盘问给泄了个精光。
他到金陵的时间太短，越府人口又多，哪知道这位瞧着江湖气息浓重的竟是位贵公子！
而拿着自己的师父开涮之后，越千秋又一本正经地说：“至于那位连回春观和白莲宗都不知道的，是今天唯一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只不过这位客人是英王殿下，除了长公主，就连师父也没法把他赶出去，各位还请多少包涵点儿。”
尽管刚刚听到车外动静，多多少少对那小胖子的身份有些猜测，可越千秋大大方方揭开此节，刘方圆还是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戴展宁的衣角。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没提防越千秋突然回转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他一惊之下，几乎立时向挣脱开来。
可偏偏这时候，他听到越千秋说话了。
“现在给大家介绍最后两位客人。他们有些腼腆害羞，我今天能拉来他们可不容易。”
越千秋把戴展宁和刘方圆一手一个拖了过来。尽管凭他如今练武的那点成就，还不大清楚两人到底有多少功底，但刘方圆整个人紧绷绷的，戴展宁却仿佛有些含而不露，他却至少感觉了出来。
“这是我的两个小兄弟，爹才刚让付大叔千里迢迢把他们送回金陵的。”
越千秋没给两个小家伙反驳他的机会，理直气壮地说：“爹在信上说给我送了两个弟弟回来，虽说我不明白他们明明不和我一个姓，怎么是我弟弟，可爷爷都这么说，我就这么认了。不论如何，他们远来是客，今天我过生日，没有把他们撂在家里的道理，就拖了他们过来凑凑热闹。”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指着他们介绍说：“文静秀气的这个是阿宁，大大咧咧的那个是方圆。”
刘方圆倒不在乎越千秋省了他们的姓氏，听到后半截，他立时暴跳了起来：“你说谁大大咧咧？”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耳畔传来了戴展宁的声音：“你够了没有？”
仿佛没注意到刘方圆被戴展宁一喝，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越千秋笑呵呵地说：“我带来的客人都介绍完啦，桑紫姑姑，一会儿在哪开席？还是在我上次去过的水云天？”
“没错，那儿临水，凉快，就是你们这么多人，长公主吩咐，可不要贪玩掉了水里去！”
戴展宁眼看越千秋笑吟吟地和桑紫走在前头，齐南天和齐夫人抓着越秀一问个不停，苏十柒拉了周霁月，自己和刘方圆渐渐落在最后，似乎根本没人在乎他们，之前提起了所有精神的他突然觉得浑身空落落的。他有些烦躁地咬了咬嘴唇，偏偏耳边还传来了刘方圆的声音。
“宁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你问我，我去问谁！”戴展宁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贯最自豪的冷静，他只能咬咬牙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刘方圆焦躁地踢了一块地上的石头，低声说道，“我们已经是到金陵第三天了，还没见着越老大人……爹是说，让我们耐心一点，要让他们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主动把东西拿出去，至少也要证明人确实可靠，宁可等几个月……”
他突然低喝说：“可我一想到爹的处境，就一天都不想等！而且你也听到了，越千秋的那个师父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还是长公主的儿子！”
戴展宁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发觉只有树叶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就是前头的欢声笑语，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刘方圆的话。
“你别相信这一套！吴朝这些文官最瞧不起武人，怎么能把父亲和刘叔叔的安危托付在那些不可靠的人手里？爹和刘叔叔信得过那个越四爷，我可信不过！反正我们在北边已经是死人了，别说三五个月，就是三五年，我们也等得起！走，别离开太久让人怀疑！”
当戴展宁一把拖起满脸不甘的刘方圆往前追去之后，不多久，树上一个人飘然落地，恰是一点声息都没有，可不是严诩？
刚刚才拖走英王李易铭的他抱手而立，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三五年……要不是千秋建议择日不如撞日，谁能等得起？”
就在这时候，严诩突然察觉到身后不远处似有脚步声，连忙转身快步迎了上去。当正好堵住那仆妇时，他刚沉下脸，那仆妇就连忙满脸堆笑道：“大少爷，越老太爷来了，而且好像还带来了几位其他客人，所以我这才忙着去禀报长公主……”
“不用了，我亲自去！”
严诩正急着对越老太爷通报情况，当下就不耐烦地打断，自己匆匆赶了出去。
然而，当他来到大门口，认出手下败将刑部尚书吴仁愿，他暗自冷笑一声；认出御史中丞裴旭和刑部侍郎高泽之，他照旧冷笑一声；认出兵部尚书叶广汉户部侍郎李长洪在内的几个官员，他还是冷笑一声。
可当看到和越老太爷并肩站在那儿的一个老人，他的笑容顿时冻结在了脸上。
他娘的，儿子当不速之客，老子怎么也这样？皇帝来干什么？这也太出其不意了！
可当严诩看到越老太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他就一下子生出了深深的明悟。
皇帝十有八九是这老爷子诓骗来的！他娘和老爷子够狠的，这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改计划也不和他事先说一声！

第九十三章 好男就要和女斗
水云天里准备的小宴，因为顾虑到今天的主宾双方都主要是小孩子，因此没有酒，只有各种各样特调的浆水和甜品，再加上午饭的时辰还没到，又上了花色点心，也是那种看上去就多姿多彩，能引起小孩子食欲的。
奈何与这些吃食相比，反而是越千秋让严诩紧急准备的各种游戏更吸引人。
这其中，有变种飞行棋的飞禽棋；有让木匠紧急赶制出来的木制跳棋；有炒卖房地产的金陵大富翁……要不是规则和符号不大容易对小孩解说，越千秋差点就整出了扑克牌。
就连之前气鼓鼓的英王李易铭，和越秀一杀了一盘飞禽棋侥幸取胜之后，也忘了吃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苏十柒和齐南天齐夫人饶有兴致地拨动木制圆珠子，下着三人跳棋。
而越千秋这个主人，则是拉了戴展宁和刘方圆，外加周霁月，四个人正在玩大富翁。
正当他不动声色看着刘方圆握着大笔资金不肯用，眼看就要掉入接下来的陷阱时，他突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招手。发现是桑紫，他立时找个借口说去方便，丢下手中东西，自己给自己来了个暂停一轮就离座而起。
“九公子，大少爷让我告诉你，越老太爷已经到了。”
越千秋暗想老爷子到了，他今天这个负责把人拉出来，一会儿再撺掇演一场戏就可以功成身退，接下来的戏用不着他唱，未曾想桑紫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但事情有些变化，除了刑部尚书吴仁愿、御史中丞裴旭、刑部侍郎高泽之，还跟来了好几位别的官员，都说是听说你在公主府过生日，所以来凑热闹的……”
桑紫见越千秋那表情如同吃了黄连似的，想也知道这小家伙有多郁闷。尽管她已经很高看越千秋，可理所当然只认为今天越老太爷是借孙儿过生日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事，可如今眼见是玩得有点大，越老太爷自己都控制不住，她当然对越千秋不无同情。
“而且，皇上也来了，这会儿全都正朝水云天来。”
这当今天子父子俩全都偏好做不速之客是不是？
还是老爷子玩得太大了？
当越千秋别过桑紫，重新归座之后，憋了一肚子气的他算了算时间，干脆轻轻巧巧就把刘方圆的资金给榨干得一点不剩。因为输得太惨，刘方圆冲动地忿然站起身：“你们金陵人就是心眼多！不玩了，玩物丧志！”
“怎么是玩物丧志呢？”
越千秋随手扔下自己赢来的大堆筹码，拍拍手也站了起来。
“游戏也有游戏的策略，想赢当然就要动脑子，你是初学者，不知道好好先观察观察，反而横冲直撞，输了就说别人心眼多，然后数落玩物丧志，霁月，你说这叫什么？”
周霁月没想到越千秋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愣方才立时鄙视道：“这分明是输不起！还男子汉大丈夫呢，没出息！”
“你，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没出息，胆小鬼！”
刘方圆一下子忘了之前戴展宁对周霁月那小擒拿手的评价，更忘了自己在对方手底下摔了八个跟斗，发誓好男不和女斗。暴跳如雷的他几乎下意识地怒吼道：“你……我要挑战你！”
“挑战我？”周霁月虽说连日以来读书练字，看似有了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倔强冲动的女孩儿，再说今天越千秋本来就吩咐她瞅准机会和刘方圆打一场，她此时便想都不想，直接脱了外头的小衫，“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大言不惭的家伙有几分能耐！”
眼见周霁月率先下场，刘方圆根本没让戴展宁有制止的机会，大喝一声就跃了过去。
顷刻之间，两个乍一看去年纪相仿的小家伙利用水云天中间那块的偌大场地，就这么直接打了起来。
听到动静，越秀一扭头一看就惊呆了。至于赢了一盘之后连输三盘，脸都输绿了的李易铭，先是趁机藏了越秀一的两颗棋子，得意于一会儿就能赢，等注意到场中央打得正难解难分，他立时忘了下棋，一时大声叫嚷了起来。
“打得好！掐他脖子，扭他胳膊，哎，笨不笨啊，应该直接扇他耳光！”
周霁月和刘方圆虽说年纪小，但全都是家学渊源，此时打得原本颇为精彩好看，可被小胖子这么一嚷嚷，越千秋只觉得档次下跌得厉害，不由得拍案喝道：“英小胖闭嘴，这是正儿八经的较量切磋，被你嚷嚷成什么样子了？好好看他们比试！”
李易铭被越千秋喝得心头火起，顿时拍案反击道：“你凭什么管我，我就要嚷嚷怎么着……你别以为上次我欠了你一个人情就了不起了，我……”
当他看到门帘打起，一个老者当先被人让进了屋子时，他那我字之后的话立时全都卡在了喉咙口。
父皇怎么来了？
惊恐交加的他很快看到，父皇身后，接下来又进来了一个个老大人，全都是冯贵妃特意指出过，他惹不起的人。一下子，刚刚还神气活现的小胖子变得如同鹌鹑一般老实。
而越秀一不认识第一个人，可看清楚第二个进来的人恰是越老太爷，他也连忙站起身来，本待上前行礼叫人，可看到太爷爷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就闭了嘴。
戴展宁已经完全被刘方圆这突如其来的冲动给弄得手足无措了，因此，当看到突然有一行人闯进这水云天，他除却最后跟着的严诩，一个都不认识，把心一横的他只能使劲喝道：“阿圆住手！”
往日他这一喝必定起效，可今天刘方圆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让周霁月看看自己的厉害，因此非但没住手，手底下攻势更是倏然更加快了三分。然而，周霁月刚刚一直都记着越千秋的吩咐，尽量拖长这场比斗，此时刘方圆一抢攻，她就没法留手了。
她陡然一声轻喝，原本稳扎稳打的身形突然如同蝴蝶一般上下纷飞了起来，双手在连接数招之后，突然错入刘方圆的掌影之中，直接锁住了对方的手肘。
趁着刘方圆变招不及时，她欺入他怀中，脚下则不闪不避和对方硬碰了数下，最终成功扭住了刘方圆的胳膊，一把将人反摁在了地上。
这和之前摔了对方八个跟斗却又不同，是在堂堂正正的比试当中占了上风，一时她心中满是胜利的喜悦。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白莲宗改良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玄刀堂的翻云掌，你们是白莲宗和玄刀堂的余孽！”
当扭头认出吴仁愿的一刹那，周霁月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去。可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得一声霁月，等恍然回神时，却发现越千秋已经是冲到了她的面前，旋即张开双臂作为遮挡。紧跟着，她就听到身前的越千秋没好气地嚷嚷了回去。
“白莲宗和玄刀堂只是武品录除名，又不是谋反叛乱，凭什么叫余孽这么难听？残余的，不好的东西才叫余孽，吴尚书你好歹是饱读诗书的人，连这种用词都不懂吗？”连珠炮似的说到这，越千秋就瞪着严诩道，“师父，你不是玄刀堂掌门弟子吗，人家连你也骂进去了！”
那一刻，周霁月只觉得浑身劲力一下子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她不再是当初只能独自面对仇人的小丫头了！

第九十四章 师徒接力赛
一个时辰前，垂拱殿里正在进行如何接待北燕使节的紧急朝议。
这种场合，照旧是大臣对喷唾沫星子，各执己见不肯相让。往日，执掌户部，一手捏着朝廷钱袋子的越老太爷那也是捋袖子与人针锋相对的中坚，可今天他却始终心不在焉，不但不理会之前的拳下败将兵部尚书叶广汉挑衅，甚至根本就没怎么吭声。
到最后，就连皇帝也忍不住问道：“越老爱卿，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这句话引来了不少赞同。
是啊，要不是人不舒服，这个每天不和人斗个死去活来的老头子，怎么会这么安静？
“人老了，修身养性才好。”越老太爷打了个哈哈，仿佛没看到一堆鄙视的眼神，笑容可掬地说，“其实是今天老臣那小孙儿借着长公主的地盘，邀了一群小伙伴过生日，老臣一会要请个假过去陪陪孙子。为免到时候带一肚子气过去，这会儿先养精蓄锐，不和诸位争了。”
兵部尚书叶广汉差点想吐血。那天晚上你揍我那一拳的时候，怎么不说修身养性？
现在为了个小孙子就开始装聋作哑，我信你才有鬼！
肯定有名堂！
这是叶广汉在内所有官员，乃至于皇帝的心声。偏巧就在这时候，皇帝身边的内侍都知陈五两轻轻咳嗽一声，随即低声说道：“皇上，越老大人说的确有其事。奴婢听说，之前英王殿下从冯贵妃那出来，嚷嚷着备马去长公主府。有人问去干什么，他说是朋友过生日。”
此时，轮到越老太爷一张脸阴了。
屁的朋友，越千秋躲那小胖子还来不及呢！
皇帝深知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发现一大堆朝臣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他不由得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继而就一本正经地说：“朕突然想起好久没去过皇妹那儿了，既是今天越老爱卿去给孙儿过生日，朕便同去凑个热闹。”
话音刚落，就只听阶下传来叶广汉的一声冷笑：“皇上如果能允准，臣也想去凑个热闹。”
“你去干什么？”越老太爷斜睨了叶广汉一眼，“你这样子，吓跑了小孩子还差不多！再说，我孙儿过生日，你上门吃白食？”
叶广汉气得吹胡子瞪眼：“敢情你觉得我一份给小孩子的贺礼都出不起？”
越老太爷理直气壮地冷笑道：“很有可能！”
“好了好了！”皇帝不得不打哈哈出来做和事佬，“诸位爱卿都是来上朝的，未必就带着适合送小孩子的东西。若是想一同去凑个热闹，朕让陈五两去多挑几份贺礼就是。”
这一次，越老太爷却笑容可掬地举手一揖说：“那臣就代小孙儿，谢过皇上这份厚意了。”
老狐狸，这种便宜也要占！
心里这么骂，可叶广汉之外，在场的人就没人说不去的。哪怕是之前在越千秋拜师宴上吃了大亏，如今还在焦头烂额的刑部尚书吴仁愿，也咬咬牙说要同行。每一个人都觉得，在皇帝也跟着越太昌跑去长公主府的情况下，若是不跟去，说不定就被那老狐狸给算计了。
这么多大臣，却没有一个人劝阻皇帝不要微服出游。吴朝历代皇帝都是喜欢跑大臣家串门的人，当朝天子即位四十年来，更是有头有脸的官员家里都去过，更何况长公主府？
然而，等到了长公主府的水云天，跟皇帝过来的一群高官大佬中，其中那些当初曾经历过越府拜师宴的官员，此时再一次见证越千秋挤兑吴仁愿，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暗自扶额。
果然如此，又是老吴倒霉！
而看到小孙子再次对准吴仁愿火力全开，越老太爷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他真是眼光好，出门散心却捡到这么个宝贝，不是他夸口，给谁养都比不上给他养！
皇帝则是有些愕然。上次在皇宫，欺负他宝贝儿子的是外甥严诩，至于越千秋，从任贵仪以下，人人都能见证，小家伙是拼命拦着严诩的。至于小家伙说把人丢屋檐上凉快去这种话，想来也只是为了让严诩消消气，那一会丢人一会拽人的戏码，显然是严诩自己的主意。
更何况，在他请了越太昌和东阳长公主到了垂拱殿之后，越千秋虽说被越老太爷拿来和李易铭打擂台，可并没有说什么太过头的话，在他眼里，那也就是个有些机敏的小孩子而已。
现在看来，他真是大错特错了，有几个小孩子能无惧于吴仁愿这样位高权重的高官？
别说这些大人一个个面色各异，就连之前对越千秋骨子里并不服气的李易铭，这会儿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是脾气暴躁，动辄鞭笞人玩儿，但小胖子也是跟着冯贵妃认过人的，深知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惹不起。
这其中，刑部尚书吴仁愿，那是冯贵妃三令五申让他远离的人。
据冯贵妃说，那个没人缘六亲不认，心狠手辣，江湖人士十个里头有九个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奈何吴仁愿手中牢牢握着刑部总捕司那些爪牙，故而前赴后继的刺客不知死了多少。
于是，看着越千秋大展神威，他忍不住大为惊叹道：“千秋居然这么厉害！”
越秀一刚刚不情不愿地被拉来陪李易铭下飞禽棋，心里一直挺郁闷的，可此时听到这小胖子居然也惊叹，他不由得撇撇嘴道：“我九叔厉害的时候多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对面那小胖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还有什么，快给我说说？”
越秀一暗道不好，自己嘴太快了，可就在这时候，解围的人终于来了。
就只见越千秋挺身而出后，刚刚还陪在一行老大人身后的严诩气急败坏地快步冲上前来，直接往越千秋身前一挡，正对着吴仁愿喝道：“吴尚书，你堂堂刑部尚书，会不会说话，我玄刀堂招你惹你了，居然要被你安上一个余孽的名头！”
吴仁愿已经两次领教过严诩和越千秋这师徒俩的棘手，再加上他如今本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危局，按照道理根本不应该继续树敌。可此时此刻，他那眼睛却死死盯着严诩和越千秋身后的周霁月，至于刘方圆，那都被他暂时选择性忽略了过去。
“看在长公主的份上，玄刀堂的事，我今天不计较，但此前白莲宗弟子谋反作乱，行刺命官，罪证确凿，就算你们师徒身份不同，也休想庇护！”
越千秋感觉到一双手突然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劲头非常大，仿佛周霁月正借由这股劲道抑制扑上去拼命的冲动。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按在他左肩的那只手，随即轻声说道：“没事的，有我呢，还有师父呢！”
他即便声音再轻，又怎么瞒得过耳聪目明的严诩？
发现小徒弟竟是如此全心全意信赖自己的战斗力，严诩顿时彻底爆发了。
“谋反作乱，行刺命官？我呸，要不是你这乱臣贼子蓄意祸乱我大吴武林，这天下武者怎么会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三军较艺怎么会一年不如一年？就连此次北燕使者来金陵，都敢直截了当说大吴武风衰落，不如当年勇猛精进！知道刑部总捕司在外头是什么名号吗？没人缘家养出来的黑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能养出狗腿子的，自己也不是好货！”
那一刻，越千秋很想在师父背后挥舞一杆大旗，大叫师父威武。
不用看他都知道，个性冲动的刘方圆小朋友，现在已经非常激动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吖！

第九十五章 针锋相对后的……杀手锏
没人缘家养出来的黑狗……
这要是现在有刑部总捕司的人在，这时候就应该扑上去和严诩拼命了吧？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息事宁人，否则越太昌爱孙好容易过个生日就这么搅和了，老头儿那口气撒在别的地方，他可受不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轻笑声。
“皇兄，有热闹就看热闹，没热闹才去当和事佬，你急什么？”
回头一瞧，发现是东阳长公主笑吟吟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明明和自己平辈，岁数也就小六七岁的她看上去雍容贵气，说是他女儿都有人信，皇帝暗自苦笑“不是岁月催人老，而是尽催自己老”，心里却有些醒悟了过来。
等到东阳长公主挡在他和另一边群臣中间，他就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建真，今天这一场，敢情都是你和越卿一块设计的？”
“差不多吧。”东阳长公主随眼一瞥那边厢面红耳赤的吴仁愿，还有那些或瞠目结舌，或幸灾乐祸，或摩拳擦掌的高官大佬，悠然自得地说，“没人缘威风了这么多年，打着侠以武犯禁的旗号，也不知道害得多少武林人士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该他还一还这笔账了！”
“可是……”皇帝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你和越卿不是没有合适的刑部尚书人选吗？”
“那又怎么样？”东阳长公主顿时柳眉倒竖，竟是恼怒了起来，“至少从目前来看，谁当刑部尚书，都比没人缘好！从前刑部的状况是很糟，可他当了之后却更糟，难不成皇兄希望天下武人在我大吴出不了头，然后全都出奔去北燕？”
“还是说，你以为我和越老儿是单纯为了自己谋私利，这才一定要掺一脚？”
皇帝被妹妹这话说得满头大汗，正要辩解，却不防另一边，越老太爷也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这下子，他被左右两边夹了个严严实实。
“皇上，老臣年纪大了，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臣也希望能在户部之外，再做点事情。一本武品录，多少曾经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的武人不得不饮恨？左一个除名，右一个除名，下品门派迟早一个不剩，这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可一旦真的动到上三门中六门，这些朝廷诸公以为他们真会老老实实当那待宰羔羊？须知，这天下我朝只占了大半壁江山。”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轻轻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没人缘当了这么多年恶人，趁着今天皇上在这儿，大可做个好人。这件事我没和皇上商量。因为前半截很容易，后半截却需要一点机缘，如若不成，我就不当这个户部尚书了！”
皇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东阳长公主满脸理所当然，肚子里不禁直犯嘀咕。
可就在皇帝紧急思量是不是要想想辙，劝劝这两个很可能太激进的心腹时，刚刚被骤然一击打得有些懵了的吴仁愿，终于反应了过来。可气得直发抖的他一张口，却不是反驳，而是一连串成语。
“狂妄自大，不知所谓，胡言乱语，危言耸听，狗血喷人！”
他这连番成语还没说完，躲在严诩背后的越千秋就探出脑袋接了上去：“驴唇马嘴，狗屁不通！”
这一次，眼看越千秋突然耍宝，小胖子李易铭终于没能忍住，直接扑哧笑出声来。然而，却没有多少人有时间去关注这位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因为刑部侍郎高泽之没理会越千秋这打岔，竟是站了出来。
“严郎，刑部总捕司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鞠躬尽瘁，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吴尚书的鹰犬，你这话不是让诸多劳苦功高的捕快捕头寒心吗？”
高泽之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在为吴仁愿开脱，可越千秋一听就知道，这位是在为总捕司开脱，为日后执掌刑部做准备，至于吴仁愿……只怕人家恨不得严诩的炮火再猛烈一点。
他轻轻咳嗽一声，准备接过严诩的接力棒，可没想到吴仁愿却是倏然上前一步，手指直接点向了他……背后的周霁月。
“别的不说，之前我家进了飞贼，肯定就是你这白莲宗余孽所为！越太昌，你竟敢雇佣亡命，潜入大臣府邸，你是何居心！”
越千秋知道周霁月这会儿很有可能脸色雪白，当即把人更加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脸上却露出了鄙视的表情：“吴尚书，你是刑部尚书，最懂律法的人，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捉贼捉赃，你家里丢了东西，当场抓到贼了吗？当场从贼身上搜出东西了吗？”
“既然什么人证物证都没有，现在你逮着霁月这个白莲宗传人先骂余孽，然后就硬是一口咬定人家偷你家东西，还连我爷爷都捎带了进去，我看吴尚书你改行去骂街得了，骂街的泼妇就是这样，不用证据，如同疯狗乱咬一气就行了！”
吴仁愿已经被气疯了，他再也顾不得面前只是个七岁童，捋起袖子就冲上前去，可那猛然抡下的胳膊却被严诩轻轻巧巧拦住，非但动弹不得，而且还一阵阵剧痛。急怒之下，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当即又怒喝了一声。
“螟蛉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日殿前司和上元县衙都说过，我家遭了飞贼的那一日，正是你的马车从我家驶过，定是你窝藏！”
“哦，我家马车从吴尚书你家附近驶过，所以就有嫌疑？呸，那天是我第一次出门，送了侄儿长安去邱家求学，谁知道碰上一个假清高真小人。各位大人可以去查查地图，看看我们是故意往吴家附近绕路，还是本来就是必经之地，再说，马车都让殿前司的人检查过了！”
吴仁愿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从严诩的钳制下抽回自己的手，只能忍痛骂道：“狡辩！分明是你之后借着马车在路上碰到人，把这藏在马车底下的白莲宗余孽堂而皇之带回家去了！”
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吖……
越千秋早就知道，随着时间推移，没人缘和爷爷开始直接正面冲突，周霁月在大街上碰瓷被自己捡回去的事情，迟早会被有心人察觉。可是，他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当下没好气地冷笑道：“要真是她藏在马车底下，用得着半路上装成马车碰到人？”
“吴尚书你的脑子怎么长的呀，真要是爷爷指使，我不该离开封锁路段，立时找个僻静地方，让人上车吗？还要在大街上演那一出，给你找到破绽？果然爷爷从前有句话说得好，黑心人看什么都是乌漆墨黑的！”
越老太爷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好——尽管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对越千秋说过这话，但这并不妨碍他赞赏小孙子的战斗力。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沉着的声音。
“吴尚书既是揪着白莲宗的这位小姑娘穷追猛打，巧得很，我这儿恰好有几样证据，能够证明吴尚书指使两个亲信捕头捏造证据，污蔑白莲宗劣迹斑斑，由是先假意将白莲宗叛门弟子周梅东收在麾下，然后将白莲宗武品录除名，最终担心事败，屈杀白莲宗长老卢明月，又令周梅东在查访一桩谋反案时为内应，事成却意图将人一块灭口！”
见一大堆目光最终汇聚到了自己身上，御史中丞裴旭阴恻恻地一笑，得意地看着吴仁愿那张脸瞬间变得再无血色。他转身面向了皇帝，镇定自若地拱了拱手说：“只不过没想到今日能遇到白莲宗的幸存者，皇上既在，不妨就借着长公主府的一亩三分地，断个公道如何？”
听到皇上二字，又看到那老者满脸凝重，刘方圆顿时骇然。他迅速看了一眼戴展宁，见一贯最佩服的宁哥亦是满脸震惊，他心里的某个念头不知不觉更强烈了。
而越千秋则是眼睛圆瞪，恨不得从看热闹的越老太爷脸上瞧出点花来。
他记得让周霁月丢给裴旭的都是没人缘的花边八卦，怎么一下子变成这等真材实料了？
把这种证据交给别人去操作？老狐狸爷爷究竟怎么想的？

第九十六章 严郎年轻天真了
自从那一日刑场之事，而后又是莫名其妙有人把三个人蒙头丢在他府邸门前，他得以知道这是先后探望过周梅东，威逼利诱的三个执行者，吴仁愿就意识到了自己已是四面楚歌。
可局势险恶是一回事，败北离场又是另外一回事。
寒窗苦读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升到现在这个地位，又执掌刑部总捕司多年，杀伐果断的吴仁愿哪会这么容易认输？从别人送来的那三个人，他就认清现在想要自己离场的势力是好几拨，彼此之间心不齐，却还有人似乎打算拉拢他，否则也不至于送了人来。
浑水摸鱼，死中求活，这就是吴尚书给自己定下的宗旨。
可没想到，不过是以防越太昌带着皇帝出什么幺蛾子，于是他跟到东阳长公主府来凑热闹，居然也能凑出事情来！如果可以，他眼下恨不得给上自己一个嘴巴，把当初捅破周霁月和刘方圆身份的那句话给吞回去。
都怪他想要追回那几张纸片都快想疯了！
吴仁愿徒劳地让目光在众人身上游弋，希望能找到那个曾经悄悄帮过自己一次的同盟者，可此时此刻他看到的顶多是爱莫能助，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洋洋得意。
而随着坐在正中央的皇帝看完裴旭呈交的东西，看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恼怒，而紧跟着那几张纸片又在几个高官中间传阅，他终于一颗心沉了下来。
之前此物丢失之后，他就一直都如同待宰羔羊，就连冒险将周梅东二人一同放在刑场问斩，也不过是为了投石问路，探一探是否有人拿此物兴风作浪。没想到自己的那点情史被人宣扬得满城都是，唯有这几张最关键的证物，哪怕在他遭人围殴时，也仍然没有人拿出来。
吴仁愿甚至一度认为那飞贼偷了东西出去之后，却将此纸片失落，又或者藏了起来！
想到刑部尚书的位子早就成了众矢之的，他此番决计保不住官帽，吴仁愿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摘下头上的双翅官帽，就这么直接抛在了地上，继而悲愤地笑了起来。
“好，好，我真没想到，这么多人早就挖空心思盯着我，甚至连飞贼入宅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认栽就是！这刑部尚书我也不做了，从此之后告老还乡，种我那一亩三分地！只不过各位别忘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刑部尚书，却也不是白干的！”
越千秋眼见得那几位窃窃私语的高官大佬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裴旭脸上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也瞬间全部消失，继而却又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他顿时恍然大悟。
这年头的刑部尚书之所以那样热门，不止因为掌握着很多门派的生杀大权，还因为握着刑部总捕司和各地刑部分司这一庞然大物。
可想而知，有那么多高手可供调配，吴仁愿只要愿意，能够查出多少官员的斑斑劣迹？
换言之，没人缘打算用自己的官帽子，交换接下来安安稳稳去过罢官后平头百姓的日子！
这看起来是一场挺公平的政治交易，可他为什么……就是这么不爽！
越千秋一把压住了按着自己肩膀的周霁月那只手，低低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放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周霁月说出这句话，甚至他知道，自己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见得能在这种双方达成政治妥协的时候有什么效用。
至于皇帝老儿，连两度册立皇后都没办法做主的天子，你指望他乾纲独断？做梦吧！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状似天真地说：“听吴尚书这话，好像你还受了委屈，受了冤枉似的？你能丢了官帽子告老还乡，但刚刚裴大人说的被你屈杀的人，那些命谁来赔？”
如同一尊雕像默然伫立在那里的严诩瞬间复活。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只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答应越千秋跟着回越家，然后拐到了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弟子。
他狠狠一跺脚，怒声咆哮道：“千秋这话，我也想问问诸位老大人！这么多成年人，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叫律法严明，天理昭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吴尚书这儿，就变成了挂冠而去就可以轻轻松松抵消的事了？”
随着他这一脚外加这一声咆哮，正有人面色不自然，有人想要反唇相讥，却只听咔咔一声，在一道道惊骇的目光下，就只见严诩的脚下，几道裂纹正迅速蔓延开来，分明是刚刚某人含恨一脚实在是踩得不轻，连地砖都已经承受不住这股大力了！
越千秋用膜拜的眼神看着严诩，随即就感觉到周霁月按着自己双肩的那双手好似在微微颤抖。这一次，他大大方方地举手拍了拍肩头，随即大声称赞道：“师父好样的！”
见严诩被越千秋这一声叫得血脉贲张，仿佛下一刻又要立刻爆起发难，越老太爷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包括裴旭在内的那些官员有些警惕地看向了自己，面色铁青的吴仁愿也看向了自己，严诩更是死盯着自己，他这才嘴角一挑，微微笑了笑。
“严郎到底还是年轻，稍稍天真了些。”
然而，就当包括皇帝在内的每一个人，认为他即将不动声色地将严诩的质问挡回去之际，越老太爷那云淡风轻似的声音，陡然之间变得尖利刻薄。
“可这世上要不是有他这样，天真到认为确实有是非对错的人，那这个世道就完了！”
老爷子大步走上前去，直接抬起手，手指头几乎都要戳到了吴仁愿鼻子上。
“你不就是以为手里捏着朝中一批官员的各种证据吗？你不就是以为这样一来，就没人敢动你？呵，别人不敢动你，我越太昌敢！你有本事在这儿直截了当说，你手里捏着我什么把柄，嗯？你手里捏着我儿子什么把柄，媳妇什么把柄，嗯？你要敢说有，我直接辞官，回去直接大棍子把那些不孝儿孙统统打死！”
吴仁愿被骂得越发紫涨了面皮。他多想照着越老太爷的脸直接呸回去，然而，他没有底气，哪怕他握着无所不能的刑部总捕司，却愣是抓不到面前这老狐狸乃至儿孙的半点把柄。
就仿佛这个在官场这口大染缸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真真正正纯洁如白花！
见吴仁愿哑口无言，越老太爷又呵呵笑了：“所以，别人不敢嚷嚷严惩你这败类，我敢！别人不敢去抄你的家，我也敢！若是你犯下这许多罄竹难书的罪行，却还能够太太平平下台，天理何在，公义何在？”
“越太昌！”吴仁愿简直要气疯了，“侠以武犯禁，我是以一己之力，还这世间一片清宁！”
“我呸，口口声声侠以武犯禁，你怎么不说儒以文乱法！”
越老太爷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随即轻蔑不屑地眯了眯眼睛：“之前几乎被刑部总捕司屠了，被你安上谋反作乱罪名的那个小门派，不就是打算举门迁去北燕的？叛国自是十恶不赦，可若不是你逼，安得如此？你以为能够杀一儆百，却不知道这天下武人不是个个都被你打断了脊梁！你是打算把所有武人都逼得叛国北投，你才甘心吗？”
老爷子最后那一句话，更是如同刀子一般锋利刺骨：“难不成你不是我大吴的子民，而是北燕的走狗？”

第九十七章 图穷匕见（上）
爷爷好生猛！爷爷好厉害！
此时此刻，这是越千秋最大的感受，最大的感慨。他一直都认为越老太爷是精明强干到极点的老狐狸，也很崇拜这位爷爷，可这全都比不上刚刚老爷子拿着品行和大义两把棒槌，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把吴仁愿砸得头昏眼花。
他很愿意相信，如果没人缘接下来还要死撑，老爷子估计就会拿出和兵部尚书打架还大获全胜的那点本事，直接用拳头把这位刑部尚书揍得满地找牙！
这一次，他看呆了，忘了开口给爷爷助威，可禁不住一旁还有个看傻了，然后又自觉看爽了的小胖子。
英小胖李易铭那是什么人？暴虐阴险是一面，察言观色又是另一面。
发现老娘冯贵妃曾经对他说过，万万惹不起的刑部尚书吴仁愿显然要栽了，他立时直接跳上了桌子。
他没有严诩那一脚剁碎地砖的本事，只能一脚把那些杯杯碟碟全都扫了下去，趁着那些乒乒乓乓摔了一地，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当口，他就奋力在桌上蹦跶了两下。
看到这一幕的越千秋，竟有些担心那小桌子承受不住小胖子的重量，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开裂了。可紧跟着，他就听到小胖子开口嚷嚷了起来。
“越老大人说得太好了！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越千秋差点被噎得闭过气去。死小胖子这是拍他爷爷的马屁？还人人得而诛之……也是，这话也只有未来皇位准继承人的英小胖能说，他还真的不大好说！
可在这种关键时刻落在小胖子后头，对他来说是万万不能忍受的事。他自己不好拾人牙慧，跟着小胖子出来摇旗呐喊，他眼珠子一转，这一次却把身后的周霁月直接拉了出来。见其已是泪盈于睫，他就用力在其手臂上捏了一把，随即冲着皇帝那边使了个眼色。
周霁月千里迢迢最终抵达京城，还成功从吴府偷到了东西出来，本来就不是迟钝的人，就算她迟钝，听到刚刚那些称呼，再有越千秋的暗示，她哪能不明白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想到越老太爷刚刚那番让她感激涕零的话，想到严诩疾言厉色把吴仁愿骂得狗血淋头，想到越千秋阻拦她冲动报仇，她跌跌撞撞上前几步，最终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叩首道：“求皇帝陛下明察秋毫，还天下武人一片朗朗乾坤！”
越千秋顿时以手扶额——这话太像是戏文里的台词了！
侍立在皇帝身边的东阳长公主，直到这看似大势已定的当口，方才轻启樱唇，轻描淡写地说：“皇上，若不趁着今日这大好时机，把吴尚书手中捏着的那些要命东西起出来，然后仿效古来明君贤臣之举，一把火烧个干净，只怕接下来朝中就要翻天了。”
裴旭等人刚刚本已打算点到为止，先把吴仁愿搬开，然后再徐徐计较对方手中扣着的东西，没想到越老太爷主动发难，东阳长公主推波助澜，那白莲宗的小小苦主又已然把皇帝挤兑到了不得不点头的地步，他们倘若还不知道如何穷追猛打，那就枉在官场厮混这么多年了。
吴仁愿手中捏得东西算什么？在越太昌已经一语定性，皇帝也已经明白的情况下，只要不是谋反谋叛，总能想办法翻得过来！更何况，也许还能因祸得福，把总捕司牢牢捏在手中？
因此，叶广汉也好，裴旭高泽之也罢，就连事不关己的户部侍郎李长洪也没有高高挂起，而是清一色地站出来，慷慨激昂地揽事上身，义正词严表示应该严惩吴仁愿。
见吴仁愿失魂落魄，犹如臭狗屎一般无人敢沾，见一大群高官大佬充分表明了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而越老太爷却退到一旁不做声了，分明并不是偃旗息鼓，而是在为接下来的最后一点戏养精蓄锐，越千秋不禁很钦佩老爷子那旺盛的精神和强大的战斗力。
他正思量间，在高官们争抢胜利果实的当口，他突然只听得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皇上，民女回春观弟子苏十柒有话要说！这些年刑部总捕司和分司在各地横行霸道，动辄给武人安设罪名，刺探各门派虚实之外，还在各地要挟官员，刺探阴私，无所不为，是应该好好管一管了！”
苏十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脑袋一热站出来，而且还当着这么多朝廷命官说话，可此时真的做了，她见正中的皇帝面色和蔼，一旁的东阳长公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还赞赏似的冲她点了点头，她心中底气一下子强了许多，声音也更加平稳了下来。
“而且，各门派如若真有不法之举，严惩犯事者，师长连坐，追夺当初的赐田，又或者勒令封门思过……林林总总有的是办法，为什么非要用除名解散这种手段？民女听说，北燕正在准备御前比武大会，但使头名，立授三品将军！若有门派肯举派迁入，立时给良田万亩！”
听到这话，越老太爷立时拿眼睛去看严诩，仿佛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看看，你小子就不知道趁热打铁，之前我这话可是安排你说的，还不如个女人！
严诩自我感觉读懂了越老太爷的视线，顿时有些被女人比下去的恼羞成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接着苏十柒的话头说：“北燕那边敞开大门欢迎武人，我大吴却靠着一本太祖年间根本就连影子都没有的武品录，这么多年来任由吴仁愿这样的酷吏横行！”
他说着便往那些官员面前冲了好几步，见这些家伙好似非常畏惧他武力，竟是立时很没种地四散开来，他方才自觉找回了几分脸面。
“北燕如今在位的那位宣武帝，今年正好四十岁，趁着这个机会召开御前比武大会，广招天下英豪，又以三品将军虚位以待。我知道，各位大人肯定是在想，任凭他去闹，说不定又惯出一个戚悠然来，可此一时彼一时，各位不要忘了，当年卫朝一统天下，那个戚悠然也许是祸害，现在我大吴和北燕南北相望，再出一个戚悠然，焉知不是汉时中行说？”
越千秋听到这里，却没有暗赞师父也能如此有条有理地说话，反而暗自嘀咕，严诩这话听上去挺有道理，可细究起来，却好像给别人留了空子。果然，他就只见面如死灰的吴仁愿固然没了反驳理论的力气，刑部侍郎高泽之却陡然插了进来。
“严公子，你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吧？要知道，当初玄刀堂的两个弟子刘静玄和戴静兰先后投敌，这些年来，北燕可有用过他们南攻我大宋？”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大跳了起来。他就只见刘方圆和戴展宁那两张脸倏然绷紧，若不是戴展宁一手死死拉着，刘方圆仿佛随时都能跳出去打人！
就在这时候，严诩脚下一挪，整个人神乎其神地跨过四五步远，直接出现在高泽之面前，竟是一把揪住了这位刑部侍郎的领子。之前吴仁愿监斩的那天，严诩在刑场旁边那座酒楼，对着高泽之还客客气气，可此时此刻，严诩脸上却满是狰狞和杀气。
“高大人，高泽之！你倒是还好意思说，真以为吴仁愿倒台，这刑部尚书的位子就归你坐了吗！当时坐视大石寨被围攻，却不派援兵的代州太守高行之是谁，难道还要我在这儿高声嚷嚷出来？那不就是你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第九十八章 图穷匕见（中）
尽管今天这戏台子是越千秋串联搭起来的，借口也是他用自己过生日找的，可此时此刻，眼看这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不禁赞叹起了他开头之后，爷爷和长公主准备的后续剧本。
戏台子搭好了，要演员配合，要一幕幕上演大戏，没有剧本怎么行？
而爷爷和长公主的剧本里，那些原本觉得自己只是看戏的观众，却也是演员！
比如眼下这个刑部侍郎高泽之。
当然，越老太爷也好，东阳长公主也好，严诩也好，就算之前再疼爱越千秋这个小小晚辈，也不至于真的就全盘告诉他当年之事背后的隐情，越千秋是知道会有这么一个黑手存在。至于剧本，那几个小气的大人也只告诉了他几个阶段性节点，余下的他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可毕竟，他还是串场的重要角色，不是龙套。
趁着严诩正如同不会武艺的书生似的拼命掐着高泽之的脖子，一群老大人们在发呆之后，正以裴旭为首上前劝架，越千秋趁机悄悄上前，拉起了刚刚已经出场过，风头却被苏十柒盖过的周霁月，随即退到了一边。
他倒没觉得周霁月有什么可遗憾的。小丫头身为白莲宗暂时硕果仅存的苦主，只要露个脸，表个态就够了。反正在那位无法乾纲独断的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也未必见得是好事。
可作为今天这一环中，同样重要的刘方圆和戴展宁，这样连番大戏唱过之后，他又怎么能让两人继续当这看客？
此时此刻，他看到苏十柒也已经退到了东阳长公主身边，再旁边一点则是今日恰逢其会却完全只是看热闹的齐南天和齐夫人，他就轻声对周霁月吩咐，支使她去东阳长公主和苏十柒那边，不拘说点什么。
周霁月一过去，立时就分去了别人关注严诩和高泽之事件之外剩下的注意力，毕竟白莲宗最后一个明面上的孤儿，比刘方圆这个也许是出身玄刀堂的弟子更重要，毕竟这会儿众人聚焦的是身为玄刀堂掌门弟子的严诩。越千秋暗庆得计，当下不动声色地来到刘方圆的身侧。
瞅见刘方圆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又瞥见戴展宁面上不见往日斯文，只有赫然怒气，他就知道自己来对了。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拽住了两个人，在他们反抗之前就低低说了一句。
“师父盼这一天，已经盼很久了。”他把声音维持在不但旁边两人能听清，其他人也能听见的程度，“咱们别在这儿碍事，到后头去听着。”
戴展宁本要反对，可听越千秋的意思是避开别人，还能继续看这一场对峙，他瞅了一眼很可能随时要露馅的刘方圆，最终点了点头。有他出手帮忙，越千秋轻轻巧巧就把两人带到了水云天后头的角门，隔着屏风继续偷窥这场大戏。
而这时候，刘方圆还在咬牙切齿，戴展宁却忍不住低声问道：“九公子，你是怎么拜在严……严公子门下的？他真是玄刀堂掌门弟子？”
终于来啦！
越千秋心头一松，嘴里却说道：“说起来，我能够找到这么一个师父，实在也挺巧的。”
越千秋用最言简意赅的语句，说了一下当日在同泰寺中找到严诩时，严诩巧言令色诳人入门的落魄，这才唏嘘不已地说：“等到我拜师之后，知道师父心心念念惦记着复兴玄刀堂，我心里总有些埋怨长公主，心想她既然是皇上的妹妹，又那么大名声，怎么连把玄刀堂留在武品录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到。”
戴展宁见刘方圆满脸赞同，尽管也是同样的念头，可话却不能这么说：“也许长公主也有她的苦衷。”
“是啊，后来我听她说了才知道，她不是不想，竟然也是没办法。”
他把东阳长公主当初旁观那一场风波不断的刑场杀人时，感慨玄刀堂最后一任云掌门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看也没看两个孩子是什么表情，立时非常痛快解气似的笑了起来。
“没想到爷爷和长公主都那么厉害，竟是在今天给师父找了这么好的机会！”
仿佛是映衬着他这句话，严诩已经把高泽之掐得进气少出气多，眼看快不成了。不但如此，严郎君还凶猛地将两个偷偷摸摸拉偏架的官员给甩到了一边，随即又大吼了一声。
“高泽之，你当巡武使的时候和吴仁愿一样，没安好心！想让玄刀堂武品录除名，却又生怕地方官提供得证据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了大石寨！你知道你兄长看不惯大石寨那两个玄刀堂出身的武将，却又架不住他们屡有功勋，就趁着北燕入寇，扣下求救的信使，不派援兵！”
严诩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咆哮：“不但如此，你生怕我那两位师兄刘静玄和戴静兰战死大石寨，届时得一英烈的美名，竟是暗中纵容商贾里通北燕，将他妻室父母全都送去了北燕，燕军这才得以在攻城最后，大石寨粮绝无兵时招降成功。”
“若非你这釜底抽薪的毒计，这一仗大石寨打到最后，刘静玄戴静兰身边十七名亲兵，又怎么会愤恨主将遭遇，最终全数归降！高泽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吴仁愿还只不过是推崇严刑峻法，时时刻刻警惕侠以武犯禁，你却因母家和玄刀堂一场争地的官司输了，就一直耿耿于怀，用毒计害人！”
“你这比没人缘家的黑狗更加卑鄙无耻的小人！”
听到这里，越千秋顿时遽然色变。他万万没想到，大伯母口中提过的那两位大石寨守将，师父曾经耿耿于怀的那两个师兄，所谓投敌竟然有那般隐情。而眼前这个已经白面无须，身材高大，看上去比吴仁愿要亲和力大多了的刑部侍郎，竟做过这种比吴仁愿更卑劣的事。
他扭过头去看着面色苍白的刘方圆和戴静兰，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师父从没告诉我，玄刀堂还有那样两位长辈……可师父之前虽说离家出走，可没走多远，而且之前又没钱，肯定查不出来这些陈年旧事，多半是东阳长公主替他查的。”
被死死掐着脖子说不出话来那么久，高泽之终于趁着严诩情绪彻底爆发，手下稍稍一松的时候，挣扎着嚷嚷反击道：“胡言乱语，你没有证据！”

第九十九章 图穷匕见（下）
严诩微微一呆，随即冷笑了一声：“我是没有人证物证，否则我早就给你厉害看了！你以为扳倒了吴仁愿，你就能当刑部尚书是不是？我呸，我倒要看看，今天我在这里直接打死你，你还能不能做这个刑部尚书！”
听到这很有些中二气质的发言，越千秋立时按着额头，小声嘟囔道：“竟然没有证据……这么说来，师父是只想好好把人揍一顿，根本没想到任何后果？长公主居然也由他胡闹……啊，我忘记了，长公主应该想着反正回头去哭太庙，总能把儿子救回来……”
太大的道理，刘方圆不懂，戴展宁就算比他更成熟一些，其实也只是似懂非懂。然而，越老太爷正气逼人，东阳长公主用实际行动力表达了对玄刀堂已故云掌门的歉疚，周霁月和苏十柒虽为女子却一身武人的风骨，还有严诩那如假包换的好武艺，虽出身显贵，却只凭一腔意气就替他们的父辈鸣不平，无不是他们之前没想到的。
就连越千秋，之前也敢挺身而出，对上那位在北燕也同样凶名卓著的刑部尚书吴仁愿！
这种时候，难道千里迢迢方才来到金陵的他们，就一路旁观到结束？
更何况，眼下只差最后一击而已！
在刘方圆那期冀的目光下，戴展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伸手从胸口拉出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底部系着一根有些奇形怪状的金属棒。
刘方圆见状，顿时大喜过望，连忙也从自己的脖子上拉下了一件类似的东西。他接过戴展宁手中的金属棒，将其合在一起。
一直注视着两人的越千秋虽早就知道有这东西，此时等到戴展宁从刘方圆手中把合在一起的金属棒拿了过来，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戴展宁郑重其事地说：“严公子没有证据，但我们有当年受代州当地刑部分司唆使，将刘戴二位家眷送去北燕的商贾供认状，有代州当地那位刑部分司主事的供状，有高行之和这位主事往来的密信，有高行之和高泽之的往来书信，还有大石寨被破，血战力竭，最终死难的将士七百余人联名血书！”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爹爹和刘叔叔辛辛苦苦弄来的……也有一大部分是越四爷用了非常手段，他爹都无法确认真假，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尽管周霁月潜伏屋顶听到了一点风声，但越千秋真的听说有这种证物存在，他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张望到外间还在僵持不下，他就轻轻吸了一口气，快速思量该怎么把证物交上去。
他第一时间问道：“刚刚高泽之提到戴刘二位将军，是你和刘方圆的父亲吗？”
刘方圆连忙抢着说道：“没错，就是我和宁哥的爹爹。”
“他们还在北燕？”
见戴展宁满脸凝重地点了点头，越千秋就当机立断地说：“那你们当初在我家二门，就不该报出全名的！”
戴展宁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我和阿圆只是希望，早点见到越老太爷，至少也探听一下他对我爹和刘叔叔的真正态度……横竖我和阿圆都只是爹和刘叔叔的幼子……”
对呀，按照年龄来看，两人应该是刘静玄和戴静兰两人降附北燕之后生的……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道：“但不管怎么样，今天你们不能就这样出去，否则你们俩的爹爹在北燕就很危险了！这样，如果你们同意，东西给我，我去拿给桑紫姑姑，立刻当成长公主得到的证据，现在就去拿给皇上！”
刘方圆还在犹豫，戴展宁却想都不想，直接把东西给了越千秋。见他如此信赖，越千秋微微一笑，立时转头从后头溜出去。不过一会儿，戴展宁和刘方圆眼见得人从另一边门口溜进来，出现在了侍立在那儿的桑紫旁边，与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随即又溜了。
还不等越千秋回来，两人就只见桑紫大步走了出去，就在刚刚周霁月跪过的那个位子跪了下来：“皇上，严公子说没有证据，奴婢这儿却有！”
此话一出，刚刚还吵吵闹闹的水云天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在这样的氛围中，东阳长公主无视一大堆惊骇欲绝的目光，竟是径直从皇帝身边过来，接过了桑紫呈交的东西。
桑紫知道众人想知道的是什么，当即从容说道：“奴婢奉长公主之命，访查此事多时。如今证物尚未拿进府，这是一把密匣的钥匙，而那密匣埋藏的地方，只有长公主和奴婢知道！”
严诩知道自己的老娘东阳长公主找到证据，这不过是托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难掩心中畅快。他在惊骇欲绝的高泽之脸上狠狠来了一拳，这才松开了手，恰是哈哈大笑道：“这件事在我心头积压十年，没想到这次竟是能够一朝得解，实在痛快！”
越小四，你偷了我的计划离家出走留我顶缸，现在却又送了我师兄的两个儿子回来，还了我一个人情，算是我们两不相欠。等我回头替你教好儿子，再让他找你算账！
越老太爷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见裴旭满脸措手不及，其他几人也是面面相觑，他这才再次站了出来，躬身施礼道：“皇上，这些年，刑部从尚书到侍郎，全都是从当年巡武使任上出来，如今却一个接一个爆出这等罪状，实在让人寒心。足可见当初为了监察武林的巡武使制度，实在是流毒无穷。”
不等裴旭等人反驳，他就趁热打铁地说：“为了自己有政绩，被人赞扬铁面无私，便鸡蛋里挑骨头，拼命压制武林，这难不成便是太祖赐各大门派御匾的初衷？臣恳请皇上，从今往后，刑部尚书再不需要巡武使资历，再不从巡武使选，以此定为永制！”
“臣再恳请皇上，召上三门，中六门，下九门于金陵，一则商讨重修武品录，二则抵制北燕的御前比武大会，三则，重申朝廷嘉赏武者报国之心，重惩之前败坏朝廷风气的败类。拿不出北燕那真金白地的许诺，至少也要拿出当年太祖皇帝的魄力来！即便不能如北燕那般穷兵黩武，却也不能一味崇文抑武！须知，大敌在北，难道朝中不该人人觉得芒刺在背？还有功夫压制武林，简直鼠目寸光！”

第一百章 祸水东引
魄力……
皇帝已经许多年不想听这个词了。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缺乏魄力，从前是和太后硬顶的魄力，后来是和大臣力顶的魄力，现在则是突破现状的魄力。他当年就不是太后亲生，再加上太后有意引导，处事和决断素来不喜欢硬碰硬。
等到太后过世，留给了他一班强硬的大臣，他没有理会别人对太后的非议，在谥号和死后哀荣上极尽公道，轻轻松松就迫退了不少原本想要借着尊崇圣母兴风作浪的宗室和大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试过和大臣两次掰腕子，结果杀敌八千，自损八百，他也就审慎地决定不要大动干戈，以免朝廷纷争四起，被外敌趁虚而入。这些年来，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提拔和维护自己信赖的那些大臣，以及生儿子上。
现在他觉得，治大国如烹小鲜固然不假，可该割的腐肉还是不能手软。尤其是看到比自己年纪还大十二岁的越老太爷竟这般让人惊喜，他又听到最后八个字，不由心头一热。
不等裴旭等之前被今日这套连环组合拳给打懵的高官完全清醒过来，皇帝就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地说：“越老爱卿说得对，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朕自然不会等闲视之，否则若是就这样让北燕钻了空子占了上风，朕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皇帝用前所未有严厉的目光扫了一眼裴旭等人，见他们皱眉的皱眉，不满的不满，似乎正在踌躇应该如何反对，尤其是素来与越老太爷不合的兵部尚书叶广汉更是跃跃欲试，他不禁一阵头痛，下一句话干脆直接丢给了越老太爷。
“刑部尚书和侍郎一同缺位，越老爱卿可有什么人选可以举荐的？”
此言一出，一时间裴旭等人一片哗然。可抢在他们开口阻止又或者攻谮之前，越老太爷就笑眯眯地直接瞧向了他们，那狡黠的笑容看得几个吃过亏的老家伙心里发毛。
“老臣对刑部的事情不大熟悉，也就熟悉户部这一亩三分地的事。不过……”
这不过两个字，皇帝听着眼睛一亮，裴旭等人听着却心头一紧。
就连刚刚返回的越千秋，他也感觉一颗心一跳一跳的，颇有些激动。
就在刚才越老太爷表明态度时，看到东阳长公主一个眼神差退了桑紫，他连忙拉着刘方圆和戴展宁一块溜了出去。可等到和桑紫会合时，他却发现还多了个齐南天。
“为免意外，齐将军会跟着我一块护送他们哥俩。”
想到刚刚齐南天冲着自己狠狠瞪的一眼，他哪里不知道人家是埋怨他和严诩一搭一档拿人耍着玩，可眼下相比齐南天的小小郁闷，更让他在意的，自然是场中局势。
就只见皇帝身边的一个亲信内侍板着脸到门口，叫了两个侍卫进来，把行尸走肉一般的吴仁愿，鼻青脸肿的高泽之，这一对刑部的难兄难弟先带了出去。
而皇帝没有因为越老太爷的推脱而改问别人，而是再次问了一遍越老太爷关于刑部尚书的人选，那劲头仿佛是想卯足了劲把这个职位放上自己的头号心腹推荐的人。
越千秋盯着再次成了众矢之的的爷爷，心想在如今这几个大臣心目中，今后当真第一要务就是防火防盗防越老头。
越老太爷仿佛没看到那一大堆容色各异的脸，轻描淡写地说：“老臣认为，户部侍郎李长洪挺合适的。”
只瞧那几个大臣倏然间目光转向，集火到了一个中年人身上，越千秋就知道那绝对是爷爷这次举荐的人了。他本以为对方既然是户部侍郎，总应该是爷爷的心腹，至不济也是非常关系密切的下属，可看到对方那一脸茫然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完全猜错了。
看这位的表情，恨不得对四周围那些大佬举手投降，然后表白自己绝没妄想过刑部尚书！
越千秋都能看得出来，皇帝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非但看出来了，皇帝还一下子醒悟到，自己就是不问，这位户部尚书老大人也会自己举荐李长洪，由此把众人的目光从召集各大门派中人，重修武品录，转移到刑部尚书的人选之争。他终于体会到，越老太爷和自己的妹妹东阳长公主为何不曾想过拿下刑部尚书之位了。
没有这样一个鱼饵让那些吃相难看的家伙去争抢，怎么能做到那样一件高难度的事？
毕竟，这是要推翻太宗朝末年定立的武品录制度！
可怜的户部侍郎李长洪被越老太爷一招祸水东引打得猝不及防，在无奈之下，他突然看到了眼睛忽闪忽闪，似乎正在发呆的越千秋，顿时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慌忙高声叫道：“皇上和诸位大人忘了不成，咱们今天不是来给越老大人的孙儿过生日的吗？”
看到一大堆人瞬间如同泥雕木塑，虽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平安过去这一关，他还是硬着头皮说：“皇上为此，还让陈公公去宫里内库选了贺礼，怎么这时候全都把正事给忘了？”
这一次，轮到越千秋自己一脸发懵。户部侍郎大人您不是吧？相比起那些朝廷大事，我这个七岁小孩儿瞎掰出来的生日才是正事？就算爷爷玩的一手祸水东引的好计，可您这依样画葫芦就有点太逊了……
可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只听几声响亮的巴掌声，再一看，原来是还在桌子上的小胖子根本就没下来，这会儿正在拍巴掌。
“对啊对啊，父皇，千秋好容易过一次生日，居然就这样被搅和了，要给他补偿才是！”
发现自己这个串场的竟然成了目光的焦点，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可他连自己的生日都拿出来牺牲了，此时干脆打蛇随棍上，一溜烟跑到越老太爷面前，笑吟吟地说：“爷爷，原来是你把皇上和诸位老大人一同请来陪我过生日的？这可真是太好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一个个数过来，最后一个数到了皇帝头上：“这不是说，除了爷爷之外，还能给我添上七份贺礼？”
“这回你却犯糊涂数错了。”越老太爷略过皇帝，随手一指同僚，手指在李长洪身上尤其多停留了片刻，直到对方极其不自然，他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知道，之前吴仁愿和高泽之那两个，也都是皇上掏腰包，从皇家内库给他们垫了一份送你的贺礼。”
“原来如此。”越千秋拳头一敲手掌，做恍然大悟状，但随即就冲着皇帝笑意盈盈来了个深深的打躬。
“多谢皇上深情厚谊，但爷爷说得那两份，我却实在不敢收，只能退给皇上。师父是玄刀堂掌门弟子，我是师父的徒弟，绝不收仇人的东西！周姑娘是我的朋友，朋友仇人送的东西，我也一样不能收！”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一个人影蹬蹬蹬从身边冲过去，等看清楚是小胖子，而且小胖子直接在皇帝身边抓着手撒娇卖萌，饶是他自己在需要的情况下也能把这一套用得炉火纯青，还是忍不住一阵惊悚。
“父皇，千秋既然不要，您就转赐了儿臣吧，儿臣送给他当贺礼。好歹儿臣刚刚也给越老大人壮声色助威了，您给儿臣这个面子，儿臣出来得急，贺礼是备下了，但有点太薄了！”
这一次，连越老太爷也已经嘴角抽搐了。
要是还看不出这死小胖子在拼命和他家拉近关系，他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可就在李易铭看到皇帝面色渐渐转好，显然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的时候，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是突然离地而起。吓了一跳的他使劲挣扎了两下，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往左右一看，这下立时瞧见了那个拎着自己的黑手。
不是严诩还有谁？
死板着一张脸的严诩冷冷说道：“舅舅既是帮着他们给千秋出贺礼，千秋不收，我代他收了！那两个家伙欠了白莲宗和玄刀堂那么大一笔账，收他们一点贺礼算什么，再说还是舅舅帮忙出的！”
说到这里，他还脸色不善地横了李长洪一眼，让后者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莫名其妙。
“至于户部侍郎李大人，你马上就要升官了，你不觉得应该送我家千秋双份大礼？要不是他今天过生日，你会有机会荣升刑部尚书？”
我还不是刑部尚书呀！倒霉的户部侍郎大人欲哭无泪。我今天到底招谁惹谁了！

第一百零一章 越小四的消息
黄金九连环一副、玉球一对、金锁一个、铜制摩罗小人一组十二个……
数着自己这次“过生日”的收获，越千秋不由得撇了撇嘴。
内库出品，必属精品，问题是上头几乎都刻着印记，又不能变卖了换钱，又不能吃喝，这就和从前逢年过节他收到的那些礼物一样，只能压箱底。
他有些唉声叹气，落霞和追星逐月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劝。
她们今天也是高高兴兴出去玩的，谁曾想在水云天里竟然会看到那样大乱斗的一幕？好好的生日，就这么被那些复杂的朝廷大事给完全搅和了。更让她们瞠目结舌的是，周姑娘竟然不是普普通通来家里投亲的。而刘公子戴公子似乎也有什么事被滞留在长公主府。
直到现在，那三个人都还没有回来。听说，还有不少案子要周霁月去作证。如果不是有老爷子和长公主作保，她们简直得担心周霁月会不会脱一层皮！
“九公子……”落霞终究最年长，此时见越千秋似乎情绪不高，她就不得不上前低声劝道，“等周姑娘回来，赶明儿咱们重新给您过生日吧，今天这一趟不算。”
“不算？”越千秋愕然回头，等看到三个丫头满脸担心的样子，他终于反应过来，他烦恼的和她们烦恼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这种被人关心爱护的感觉，他当然不会拒绝，当即笑了起来，“好好，等霁月回来，咱们关上门，叫上师父，在这儿开个夜宴！”
夜宴二字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王一丁的大嗓门：“九公子，大太太来了！”
大太太……自从前天晚上匆匆出门之后，直到他今早去长公主府都听说还没归来，这是回府了？
想到今天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越千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奔了出去。当匆匆来到内院门口，他就只见大太太带着向二娘走了进来，面上显然有些憔悴和疲惫。
他起初还以为大太太的所谓探病是个借口，如今见这位大伯母如此模样，反而有些不确定了，连忙上前去作揖叫了一声大伯母。想到自己今天拐了越秀一出去，结果又让倒霉的侄儿饱受惊吓，他不禁有些心虚，当下缩了缩脑袋说：“长安……”
他这后半截话还没说呢，大太太就笑着打断道：“我刚回来不久，长安把事情大致都告诉我了。他小小年纪经历这么一场大阵仗，哪怕就是看看热闹，对他日后也有好处。你能带上他，足可见你们叔侄的情分，我倒要谢谢你才是。”
尽管对大太太的通情达理并不意外，可人家一点都没有怪罪的意思，越千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越老太爷可没让他把越府重长孙带去公主府凑那种天大的热闹。
“大伯母不怪我就好，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想既然是打着过生日当幌子，请的一个个都是外人，咱们越家自己人却一个都没有，看上去难免不正常，叫上和我年纪相仿的长安，那就看上去很自然了。否则，我就算把刘方圆和戴展宁都拖去，他们也会起疑……”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你是帮老太爷做事，又牺牲这么大，我怎么会怪你？”
大太太笑着用牺牲二字打趣了一下越千秋，用眼神示意向二娘留在门外，自己跟着越千秋往里走，却是无限感慨：“我倒没想到，老太爷这次和长公主商定之后，动作会这么快，竟是晚了一步，否则若是我一块跟着去公主府看看那一幕，这辈子也就无憾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随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撤去红布的亲亲居三个字，她就有些怅惘。
“我之前想着你这儿既然有玄刀堂的刘戴两家子弟，老太爷又留了周霁月，陡然想起我姨母提过，她父亲曾经多地学艺，所以她收留了如白莲宗玄刀堂这样被除名的门派遗留的十几个孤儿在自己的庄子上，还请了个人教习他们武艺，以免忘了自己的出身。”
见大太太面色黯然，越千秋不禁微微色变：“大伯母，难不成这些孩子……”
大太太擦了擦眼角，苦笑着摇了摇头：“孩子们如何，我还来不及去瞧，但我那姨母却是正好在见我派去的向二娘时犯了病。我匆匆过去，守了她两日，她终究还是去了。她那些子女都是软弱无能的，所以她临终前，把这些孩子都托付给了我。”
越千秋顿时有些大汗。他还以为大太太半夜出去探病是借口，没想到是真的！想来也是，这年头可不比后世，爹娘爷奶外公外婆病了张口就来，全都能拿来当成各种请假搪塞的借口，哪像这年头孝字大如天，敢拿长辈生病来糊弄人的……呵呵，那就不止唾沫星子喷死你了！
他不大会安慰人，可看大太太明显是真伤心，想来和那位姨母的关系相当不错，而当初爷爷装病，他在知情后固然又好气又好笑，可最初还不是觉得好似天塌了？
于是，他只能低声说道：“大伯母，人死不能复生，您也请节哀……那位婆婆是个良善好人，一定会往生极乐，下辈子更加多福多寿。”
因为是姨母去世，大太太要服丧五月，刚刚回去之后，已经收获了晚辈和下头仆妇的无数安慰，越千秋的话听着并不出奇。可她看到越千秋低着头，仿佛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样子，心里不禁纳罕。她摸了摸越千秋的头，素来严肃的面孔竟是更温和了一些。
“你师父是玄刀堂掌门弟子，周姑娘又是白莲宗硕果仅存的继承人，等他们回来之后，你和他们说一说，到时候有空跟我一块过去看看，是否可有旧识，再商量商量如何安置。”
“好！”越千秋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即又笑嘻嘻地说，“我也一同去！”
“告诉你就是要你一同去。”大太太哑然失笑，“若是没有你这最会说话的小机灵鬼同行，那些尝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滋味的孩子，万一不认识更不相信你师父和周姑娘呢？到那时候，好事变成坏事，我岂不是白对姨母承诺了？”
大伯母你直说我最会忽悠就行了！
越千秋很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把这话当成夸赞收下了。等到他亲自把大太太送到夹道的入口，眼看人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他却没有急着回房，而是站在那儿沉吟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越老太爷和长公主已经图穷匕见，掀翻吴仁愿和高泽之那是肯定的，因为证据似乎挺充分的，但接下来刑部尚书和侍郎的位子要扯皮，武品录能不能重修要扯皮，白莲宗和玄刀堂是否能够重回武品录，还是要扯皮。
在这种大背景下，周霁月和刘方圆戴展宁何时能够回来，还真是说不准。甚至严诩和越老太爷何时能够回来，也同样说不好。
说来说去，都是他太小，要他不是七岁而是十七岁，那不就能名正言顺跟在严诩身后？
越千秋又进入了阶段性埋怨老天不让自己赶紧长大的死循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有人捅了捅自己的肩膀。转身一看，他发现是之前护送刘方圆和戴展宁到越家的那个付柏虎，不禁有些意外。紧跟着，他就又听到了一句自己更瞠目结舌的话。
“九公子想不想去见见越四爷？”

第一百零二章 百花街上的疑云
如果要说越千秋这一世最不想见的人是谁，越小四荣登榜首。
这么个离家出走的不孝子，见了干嘛，吐他一脸唾沫？他才不想叫这家伙一声爹！
但如果要说越千秋这一世最想见的人是谁，越小四仍然荣登榜首。
因为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离家出走后当了北燕大寇！
这七年来，即便越小四在家里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人物，等闲没人愿意提他，可越千秋当初厮混于赵大娘等底层仆妇中，刻意打听，再加老爷子偶尔露出口风，他还是了解了不少。
而如今他的师父严诩，用通俗的话来说，当年和越小四那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死党，通过严诩的讲述，他自认为又了解了便宜老爹不少。
简单地总结一下，七年前，越小四是个集合了愤青、中二、喷子、自我中心者等等特质于一体的叛逆青年。
可根据越小四七年来第一次送回来的那封信，还有付柏虎的讲述，那结论就截然不同了。
那是能把北燕捅个窟窿，纵横来去如风，犹如开了主角模版的逆天大寇！
所以，如今付柏虎说能够带他去见越小四，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就冷哼道：“不想！要见也是他先回来见爷爷！”
付柏虎没想到越千秋的回答这么干脆，不禁呆了一呆，紧跟着才赔笑游说道：“越四爷只是好奇，老太爷替他收养的儿子。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和九公子单独说……”
越千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付柏虎：“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付柏虎直接想跪了，这越千秋怎么就和寻常小孩儿这么不一样呢？想来想去，他只能咬咬牙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有些肉痛地撮牙。
越四爷才不会这么好心到给养子见面礼，回头他非得把竹杠敲回来不可！
越千秋见是一面温润的玉牌，看颜色和纹理，大概值个几百贯，他这才把东西揣回怀里。
嗯，有这么点好处还差不多，但他还得去做点准备！
他从来就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之前看似他回回胆子贼大，连尚书大人虎须也敢捋一捋，可那是因为他仗着有越老太爷这个靠山，更何况大多数都是老爷子背书怂恿的。
在答应付柏虎之后，他首先回房打发落霞去大太太那儿报备，然后……
他就带上了安人青和徐浩！
虽说这一女一男曾经都不是什么好鸟，可在严诩和越影全都不在的情况下，这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强大战力了。至于他自己，身上还揣着师父的酒肉朋友齐南天送的匕首，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武器。
因为付柏虎说要隐秘些，越千秋就从善如流地没有坐车出门，而是和安人青同乘一骑。至于为什么不是和徐浩同骑……原因很简单，他不喜欢那个装腔作势的老男人！
尽管妩媚妖娆的安人青也同样不是善男信女，可在他潜意识中，阿姨总比大叔好。
总共三骑人出了越府不多久，便立时又有两人匆匆骑马出府，看方向竟是朝着前头越千秋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已经过了申正（四点），付柏虎带路，越千秋等三人两骑在后头跟着，在城中大街小道兜兜转转足有两刻钟，越千秋还没开口，徐浩就先板脸了：“喂，你这是在绕圈子吧？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我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是哪，你不嫌浪费时间吗？”
这快黄昏的时候突然跑出来，越千秋还神神秘秘不说到底出来干什么，他回头可要担责的！越老太爷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从来不说打罚之类的，奈何越影那切磋二字吓死人！
他自忖武艺高明，可每次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越老太爷这贴身护卫从哪找来的？
越千秋没想到爱装高手范的老徐还是个活地图，心想自己倒是能省点事，嘴里却对安人青问道：“安姑姑，徐老师说咱们在绕圈子，你怎么看？”
安人青一路上就发现越千秋身体前倾，几乎就没怎么往后靠过，自己的酥胸白挺了，有心靠过去，想想色诱一个才七岁的小兔崽子也实在浪费了自己的美色，再加上处处讲究规矩体统的大太太实在给她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因而她反倒纠结了起来。
这会儿越千秋发问，走神的她隔了片刻才醒悟，连忙顺势笑道：“我这见识怎么能和徐老师相比？付爷，徐老师可是追风谷高手，你可别糊弄他！”
付柏虎这才多看了徐浩一眼，随即打哈哈道：“九公子，徐老师，安姑姑，我这可不是绕圈子，是金陵城实在太大，我初来乍到，这一时半会有些迷路了。这下子终于找到路了，一会就到，我保证一会儿就能到！”
越千秋可不会相信这鬼话。
他刚刚临走之前就嘱咐落霞去衡水居禀告大太太，为的就是给自己多点保障。
一来出行前向长辈报备，回来越老太爷不至于再拎了他过去耳提面命。
二来，他也想试探试探老爷子是否有什么稳妥高手交到大太太手里，又或者大太太自己就有这样的班底，到时候只要看跟上来的人，就能有个直观的体会。
至于第三，那就更简单了，即便带了安人青和徐浩，可他还是担心安全！
这年头，命最要紧，没命就什么都没了！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能把越小四拎回去让越老太爷训斥一顿，看着也很带感！
也许是被徐浩警告过，被安人青提醒过，接下来的一程，付柏虎没有再乱走，最终将越千秋一行三人带到了一条大街。
和越千秋之前认为的僻静无人处不同，这却是一条非常热闹人来人往的大街，处处大红灯笼高高挂，莺声燕语，丝竹管弦不绝，只看迎来送往的那些花枝招展女子，这是什么去处，那就很明显了。越千秋嘴角正抽搐，身后就传来了安人青的声音。
“这是百花街？啧啧，这可是行院聚集的地方。”
安人青看到越千秋扭过头来，她突然很想瞧瞧这七岁妖孽娃儿尴尬失语的样子，便眨了眨眼睛。
“九公子，金陵城中有三大玩乐圣地，一切都讲究雅致的平秋坊，想听什么曲子看什么戏都有的百花街，还有就是只要花几个钱就能尽兴而归的下九寮。这百花街有百戏，有歌舞，有任何玩乐的地方，但最多的是各色各样的女人。”
不就是灯红酒绿的那地儿吗？
越千秋表示淡定，可想到便宜老爹居然厮混在这里，他忍不住有些火大，这一回看向付柏虎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而付柏虎不但装成没看见，还搭凉棚东张西望，一副颇有些鬼头鬼脑的样子。由于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他们这一行四人顿时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想也知道，在这种富贵销金窟，一个看着明显是保镖跟班——付柏虎；一个满脸书卷气像是西席夫子——徐浩；一个妖媚得不大像良家的少妇——安人青……这种三人组合，已经够诡异了。可一旦再加上七岁的越千秋，没有人想得明白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就算今天越千秋打扮得很低调，身上配饰统统摘掉，可他坐在安人青身前，又因为这些年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流露出颐指气使的派头，没有谁会认为，他只是个书童或小厮。
就在越千秋对于众多端详打量的目光已经快受不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家院子门前起了骚动，紧跟着，五六个寻欢作乐富家公子似的年轻人和他们的随从狼狈不堪地从里头跑了出来，有人站稳之后转身就想喝骂，可却被同伴一把拉住拼命劝解。
见这显然是老套的青楼楚馆争风吃醋，越千秋原本很不在意，可没想到付柏虎立时策马上前，徐浩一愣之后就跟了上去，于是，他也只能满腹嘀咕地任由安人青追上。等到了那院子前头，他就听到了那几个败者的抱怨声。
“他娘的，竟然是一群北虏！”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使节！听说北燕整个使团来了二三十号人。”
“让一群北虏占了百花街上最红的两位行首，真憋屈！”
“真恨不得朝中哪位老大人出条子，把符行首和白行首都请过去！”
越千秋这才知道占了这座院子赶人的，竟是让越老太爷之前和兵部尚书争执不下挥拳相向的北燕使团。他一下子想到了某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不由得看向了付柏虎。
便宜老爹本事没这么大吧？居然能混进这次据说规格相当高的北燕使团？
如果他没记错，那家伙在北燕是混草莽，当大寇，不是混官场，当大官吧？
付柏虎是在耍他？还是便宜老爹的那封信根本就是在耍越家所有人？

第一百零三章 春色和跳墙
在清一色挂着大红灯笼的百花街，清平馆是有些特殊的地方。原因很简单，这儿有整条街上最负盛名的两位行首，符贞贞和白青青。
两人是同一个鸨母收养，又是同一天出道，偏偏竟没有成为互相别苗头的死敌，而是一直都如同儿时那般亲近如同姊妹，在鸨母过世之后，她们又一块支撑起了清平馆。从十五岁正式见客，到如今十八岁，三年来，两人竟一直都是清倌人。
欲求佳人一夜的豪客一掷千金，金陵城里也有权贵子弟放话了必要纳她们回府，可两人竟是神乎其神地过了一道又一道难过的沟坎，好容易保住了清白身子。用姊妹俩私底下商量的话来说，等到时机成熟，那就诈死走人，拿着这笔钱去双宿双栖。
没错，谁都不知道，赫赫有名的百花街两大行首，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彼此。
可眼下，符贞贞和白青青发现，她们一直以来挣扎保护的东西，很可能保不住了。那些在权贵公子，富商土豪身上屡试不爽的温柔手段，娇嗔笑容，在这群北虏的身上，统统行不通！自打这些人进门开始，就开始用各种手段驱赶其他客人，到最后更是关上了院门。
一贯是百花街上一道清流的清平馆，什么时候遭到过这样的羞辱！
更可怕的是，这些北虏身强体壮，醉酒之后就开始又是唱，又是跳，还强迫她们下场相陪，毛手毛脚的动作就没少过。哪怕符贞贞和白青青都是学过一点粗浅武艺的人，那就不只是被占便宜那么简单了。忍无可忍，符贞贞借着去厨下催酒菜，拉着白青青就跑出了屋子。
等真的来到厨房门口，吩咐了厨娘亲自去送酒菜，觑着四周围没人，白青青才带着哭腔道：“姐姐，这下怎么办？那些北虏可不像平常那些客人好说话，刚刚就这么一会儿，我险些被他们撕了衣服！”
“忍一忍……”符贞贞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自己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为了镇定下来，他突然一把按住了白青青的肩膀，这一下接触，两个人顿时都感觉浑身如同火烧一般。
之前对那些北燕人的嫌恶，以及从前彼此那些海誓山盟一下子浮上心头，也不用谁主动，两个人瞬间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下一刻，红着脸的白青青就主动向符贞贞凑近了过去。
可偏偏就在这情浓之际，两人突然只听一个如同秤砣似的咚一声。慌慌张张的她们立时分开，循声望去，就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坠落到了地上。目瞪口呆的她们看着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龇牙咧嘴地蹦跳了两下，随即就和她们两双眼睛对上了。
“抱歉抱歉，扰了两位姑娘好事。”越千秋一面打哈哈一面拱手，随即就抬头冲着头顶低喝道，“安姑姑，你看够了没有，还不下来？”
“就来就来。”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人影从墙头倏然落下，虽不如严诩平日高来高去的潇洒飘然，但越千秋看来，那总比自己刚刚险些落得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强多了。而更让他郁闷的是，刚刚那两位上演惊爆一幕各有千秋的少女，看向安人青的眼神满是惊艳。
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把对面那两位的心神给拉了回来，随即才笑嘻嘻地拱拱手道：“敢问二位姑娘，是否是这清平馆的符行首和白行首？”
不是也没关系，看她们那清丽脱俗的容貌，总归是这清平馆有头有脸的！
下一刻越千秋就发现，他这些天来但凡认人就从来没出过错的那张嘴，再次一语成谶了！
“贱妾正是符贞贞，这是贱妾的妹妹白青青。”
尽管越千秋和安人青是用跳墙这种极其诡异方式进来的，尽管他们看到了自己姐妹二人亲热的一幕，可外头如今有北燕那些讨厌的男人在，而这一个少妇和一个小孩的组合怎么看都比较温和无害，因此符贞贞倒没有板脸喝骂，反而娇娇柔柔地自我介绍了两人。
“幸会幸会。”越千秋再次拱了拱手，听到背后传来安人青的扑哧一声，他顿时没好气地回过头去狠狠瞪了某人一眼。
要是你刚刚那一松手，我摔出个问题来，回头你等着屁股开花吧！
见安人青立时敛去笑容垂手侍立，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越千秋顿时有些牙痒痒的，回过头来却又对符贞贞和白青青唱了个大喏：“原来正是符姑娘和白姑娘，小子这厢有礼。”
安人青没想到越千秋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倒是动辄牙尖嘴利，此时对这两位看似备受热捧，其实却卑贱低微的妓女客客气气，不由得再次改观了对这小孩儿的看法。
她尚且如此，符贞贞和白青青就更加惊异了。她们没出道就开始在帘子后头观察客人，出道这三年来更是不知接待了多少南来北往的人，哪怕中间并没有越千秋这样年纪的小孩，可从人的衣着举止谈吐之中判断出身来历，这却是必修课。
正因为如此，符贞贞第一眼就看出，越千秋出身非富即贵，可安人青就不一样了，第一眼惊艳过后，她就从那飘忽的眼神以及不那么驯服的举止中判断，这是个狡猾善变的女人。
所以，这样的组合用这样的方式跑进清平馆，符贞贞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
她都尚且如此，白青青不如她机敏善变，那就更加想不明白。跟着姐姐答礼过后，白青青就先开口问道：“小公子到我清平馆来做什么？”
越千秋很想来一句响亮的找爹爹，然后看别人掉落的一地眼珠子，可越小四如果真的混在北燕使团里，那却是不好声张的，所以他此时唯有在肚子里大骂刚刚借口去通知越四爷，然后溜得没影了的付柏虎。
他那会儿倒是可以找借口直接打退堂鼓，可他从和严诩打交道的经验，再加上越小四之前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来看，本能觉着这要是扭头就走，便宜老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一咬牙，他就派了徐浩在外头望风，让安人青带着自己爬墙。
然而，这种缘由自己知道就行，他怎么不可能对符白两人说实话？
他眼珠子一转，也不回答白青青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道：“两位姑娘是不是对前头北燕使团很烦恼？”
如果是成年人问这种问题，符贞贞和白飞飞还要犹豫一下，可开口询问的既然是个小孩子，自忖刚刚又被人瞧去了那样一幕，符贞贞脸上微微一红，终究还是爽快地承认道：“不错，这些北虏自恃武力和身份，关起门来胡作非为，我和妹妹实在讨厌他们。”
说这话的时候，她显得楚楚可怜，竟是不知不觉用上了平时对付成年男人的那一套。潜意识中，她依稀觉得，面前这小孩儿也许能给她解决一点问题。
越千秋确实打算替人解决一点问题。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却是对身后的安人青说道：“安姑姑，蒙汗药。”
安人青顿时愣在了那儿，好一会儿才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有那玩意！”
“姑姑从前不是跑江湖卖解的？”越千秋扭过头，满脸的诧异，“蒙汗药和巴豆，这不应该是跑江湖卖解必备的吗？这可是师父说的。”
对不起了师父，回头我替你抓到越小四再和你赔罪！
安人青顿时为之气结，却也只敢在心里大骂严诩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徒弟。她老大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见越千秋伸手就要接，她不禁一下子缩了回来，虎着脸说：“这可是能药倒水牛的猛药，出了事我不负责！”
“行行，我负责！”
越千秋伸手就抢过了东西，等回过头来见符贞贞和白青青一脸呆滞，他就走上前去，义正词严地说：“二位姑娘，北燕那帮人实在是太目中无人，竟然不把金陵百花街你们两位行首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咱们就给他们设个套！”
安人青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你虽说是越府养子，可也是大家公子，这就和人家套近乎到自称咱们了？还有，那个付柏虎到底诳了越千秋来这干什么的？
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决定，一会儿就让安人青翻墙出去给徐浩捎个信，再搬个强有力的救兵。
严诩不在，他总得找个能克制那家伙的人来！

第一百零四章 扮猪吃老虎
“咱们大吴和北燕来来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谁不痛恨他们？”
“二位姑娘是这百花街上赫赫有名的两大行首，要是任由北燕使团在这清平馆中任意妄为，以后再想维持从前的名声，就不那么容易了。”
“俗话说得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以前那些嫉妒你们甚至痛恨你们的人，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风言风语，让你们难以立足？”
“又不是真的害了北燕使团那些人，只不过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回头把人搬出去的时候，只要声称这些北燕勇士吹牛说中原无好酒，结果却几杯就被放倒了。”
“衙门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知会，让他们等着把北燕使团的人好好送回国信所去。”
“我是谁？当然不可能是我自己跑来的，家里长辈不适合出面，我就给跑个腿呗？这些都是我家里大人们吩咐的！”
正是这些听上去很有道理，而且也切合自身利害的话，让符贞贞和白青青下定了决心。
可直到强打精神满脸笑容，一人捧着一壶最烈的酒进去，符贞贞和白青青仍然满心惴惴然。不过，临时扮成侍女跟随她们一同进来的安人青，到底给了她们不少底气。
跑江湖卖解是一种什么样的营生，她们也隐约有数，想来一个身上没事就揣着蒙汗药的女人，刚刚从墙上跳下来时又轻盈敏捷，这身手也总应当是还算不错的。
至于越千秋，他情知清平馆中出现一个孩子难免令人奇怪，因此少不得让符贞贞和白青青打发了清平馆中那些伺候的仆妇丫鬟乃至于杂役都回房呆着。
不用伺候北虏，下人们自然求之不得。而没了这些碍事的闲杂人等，越千秋就躲在待客的厅堂西侧小屋子里，透过门缝窥探动静。
符贞贞和白青青离开这么久，厅堂中的北燕人早就不耐烦了。眼见三人进来，立时就有人拍案骂出了一连串北燕土语。反正既然听不懂，符贞贞也好，白青青也罢，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两人全都打叠出自己平素最妩媚的笑容，笑吟吟地逐席劝酒。
这是按照越千秋的吩咐，从酒窖里找出来的最烈的酒。头前两个大汉一口喝尽，立时就两眼放光，立时抢了安人青手中的酒壶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
等到喝干，他们说出来的就是有些生硬的汉语了：“好劲道！之前那些酒绵软无力，都是给女人喝的！这么小的酒壶哪够喝，还有吗？”
白青青强忍恐惧，赔笑说道：“有是有，都在后头酒窖，都是死沉死沉的酒瓮，搬不过来……”
“带路，我们自己去搬！”
见那大汉一声招呼，立时有五六个人站了出来，符贞贞不禁暗想那小孩儿倒是聪明，竟然没打算在酒壶中先下药，否则这会儿就穿帮了。
她连忙对安人青使了个眼色，眼见这位倏然又变得端庄严肃的女人领了这些大汉过去，不消一会儿，就搬了好些酒瓮过来，她连忙笑着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各位爷都是好酒量，那些小杯子小酒盏未免无趣，换大碗来如何？”
“很好，就大碗！”
上首正中一个四方脸的粗豪大汉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可旁边一个满脸懒洋洋的青年却打了个呵欠：“不行了，我之前已经喝了不少，不胜酒力，让我先睡会……”
眼见人说着说着就直接一脑袋砸在桌子上，须臾就发出了不小的鼾声，粗豪大汉先是一愣，随即就气急败坏地骂起娘来，却是纯正的北燕官话。符贞贞和白青青自然一句都听不懂，安人青却竖起耳朵，眼睛一闪一闪。
谁也不知道，她竟是能听懂这北燕官话！
“该死的小白脸，走女人路子升上来做副使，还成天对我这个正使指手画脚，要不是看在……的面子上，老子早就一刀宰了你这连酒都喝不了的小白脸！”
见其他人哄堂大笑，有的附和，有的劝解，但大多数看上去都和那不胜酒力的小白脸不大和睦，安人青暗自盘算，心想回头要怎么在越千秋面前借这一茬事情卖个关子，以免那妖孽小孩儿把她当成寻常仆妇那般差遣。
但很快，她就暂时抛下了这些杂念，随着符贞贞和白青青四处送上大海碗，一一劝饮。
至于蒙汗药，当然不是下在酒瓮里，也不是下在碗里，而是经由她这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用极其精妙的手法现场下药。
虽说符贞贞和白青青三圈下来，被人揩油实在是很不少，可在安人青的曲意调护下，总算没吃大亏。可当安人青还在那重点照料其中两个看上去就挺高手的家伙，她们两个则到了居中那粗豪大汉面前时，两人还不及思量甜言蜜语哄人，就被一下子拖拽了过去。
下一刻，就只听一声响亮的裂帛声，白青青的外衫一下子被撕开了，一双高耸的玉兔颤颤巍巍完全露了出来。
吓得魂飞魄散的她下意识地要叫嚷，却被那大汉直接用小酒盏塞住了嘴。眼见对方那只粗鲁的手就要伸进自家隐秘之所，符贞贞也吓得直打哆嗦，白青青不禁完全绝望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击掌声。哪怕已经眼看清白难保，她还是情不自禁抱着最后一点期望看了过去。就只见击掌的正是安人青，随着那清脆的声音，四座那些刚刚闹腾不休的大汉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像极了被轻轻推倒的骨牌。
情知不妙，中间那个粗豪大汉再也顾不得亵玩女人，粗鲁地推开白青青之后霍然起身。可就在他站直身体的刹那之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竟是同样颓然栽倒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安人青见符贞贞喜出望外，白青青则捂着前襟喜极而泣，她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这精准下药的功夫，老娘也不知道练了多少年，别说一个北燕正使，就是武林第一高手来了，也未必躲得过去！这家伙前头喝的全都没问题，可后来那包着蒙汗药的蜡丸融了，他喝下去的全都是加料的酒，就凭他那喝酒如喝水的架势，这会儿不倒什么时候倒？”
话音刚落，偌大的厅堂中再次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拍掌声。安人青那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而比她更加惊恐的，则是符贞贞和白青青。
两个曾经芳名卓著的百花街行首，僵硬地扭转脖子往旁边一席看了过去，就只见刚刚那个借醉睡去的慵懒青年，这会儿恰是坐直了身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下药的手法不错。”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安人青，此时此刻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之前跟着符贞贞和白青青逐席劝酒的时候，几次经过此人身边，也没少试探，可人却始终醉得人事不知，可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是一直在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突然有些后悔让越千秋差遣了徐浩去报信。
徐浩不在，只有她能打，要是越千秋在这有什么闪失，她就真要去亡命天涯了！
然而，那慵懒青年在夸赞了一下安人青的下药手法之后，随即猛地拍案而起。
“胆大妄为的小兔崽子，还不滚进来见我？”
话音刚落，安人青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首先，爷爷给我起了名字。其次，你一天都没养过我，叫什么嚷什么？第三，什么叫我滚进来？你该自己滚回家去见爷爷才对！”

第一百零五章 相见动手忙
传闻中的越小四，越千秋听了很多，但真实的越小四是什么人，越千秋并不了解。
可刚刚安人青跟着符贞贞和白青青，不动声色药翻了满屋子人，正主儿却借着装醉，早早躲过了这一劫，哪怕也许有付柏虎提早通风报信的因素，可也足够他高看人一眼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又不是爷爷，又没养过他一天，他凭什么被这家伙呼来喝去？
撂下刚刚那话之后，越千秋也不躲在屋子里，大大方方打开门跨了门槛出去，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院子里。借助小孩子那良好的视力，他终于看清楚了厅堂中央除却三个女人之外，唯一一个站着的男人。
和那一手遒劲粗豪的字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那青年瞧着也就二十四五的年纪，懒懒散散，歪歪斜斜，站没站相，衣服领子拉开半截，乍一看很像是哪来的街头痞子，光是这一点，越千秋就很容易把人和严诩那个刮胡子修面之后立时如同落魄贵公子的家伙区分开来。
此时此刻，越千秋在院子里，越小四在厅堂里，两人隔着一大段距离彼此互瞪，谁也没有妥协的意思。他们倒是不嫌累，安人青却觉得自己和符贞贞白青青呆在这儿简直碍事极了。
看到那两个女人傻呆呆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一个把人拖了出去。
等到脱离了那一大一小的视线，回到了之前初见的厨房门口，她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记住，你们俩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明白了吗？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们！”
符贞贞和白青青顿时打了个激灵。单单从刚刚两个人那简单的两句对话中，她们就得出了一个让人惊骇的结论——那个北燕的副使有问题！
此时此刻，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
就在她们赌咒发誓绝不泄漏任何情报的时候，突然头顶一阵衣袂破空声，抬头一瞧，两人就又发现一个人影倏然飘落。对于今天这清平馆犹如筛子似的被人随便乱闯，她们实在是麻木了，没心情更没能力追究。
这一次，安人青想都不想就一把将符贞贞和白青青拉到身后。倒不是她真有那么怜香惜玉，实在是生怕这两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女人被裹挟。
可那个三十出头的来人四面一看，随即就对她含笑拱了拱手道：“可是安姑姑？在下武德司知事韩昱，敢问九公子人在何处？”
安人青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快爆了。我比你年纪小多了，你居然还好意思叫我姑姑？
可是，最后那武德司知事五个字，却把她满腔火气成功浇灭了下去，这下子她算是明白徐浩满脸苦色去搬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救兵了。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继而压低了声音说：“九公子就在前头，但现在，我不建议韩知事去凑热闹。”
那对父子俩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最好那当爹的把儿子揍一顿！
韩昱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可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多谢安姑姑提醒，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徐浩给他带的越千秋口信赫然是，只要到了，就先过去保着越千秋的安全！
他实在很好奇，那个妖孽的小孩儿为什么偷偷跑到了北燕使团光顾的清平馆来。而且，这得是遇着什么事，才会有这样大喊救命的架势？
安人青把两位行首给带走了，越千秋自然不打算再和越小四玩大眼瞪小眼的好戏了。他好整以暇地抱手一站，笑眯眯地说：“虽说安姑姑下药的本事一绝，可说不定里头也有和您一样扮猪吃老虎，没醉装醉的高人，您老人家有功夫和我斗嘴互瞪，还不如先好好看看。”
“呵，也就是那黑心黑肺的老头子，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孙子！”
嘴里这么说，越小四却是脚下飞快地在厅堂中转了一圈，一个不漏地在每个人身上踢了一脚，这才径直出了厅堂。他居高临下地端详着院子中央那个挺淡定的小孩儿，突然微微一眯眼睛，窜上前伸手就想抓人。
越千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眼睛一直都死死盯着越小四，根本就没有一刻放松过。眼见人脚下一动，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袖子里甩出一包东西扔了过去，自己则是拔腿就跑。
直接跑到侧面小屋门口，他这才回头。眼见一团白雾渐渐散去，越小四则是面色铁青地直接退到了厅堂门口，他就咧嘴笑了笑：“您老不用担心，我可不会丢石灰那么不孝，那是面粉。”
越小四简直嘴都快气歪了。想当初他这么小的时候，和人打架顶多是抽冷子打黑拳，使绊子，了不起丢石头，看看老爷子养的孙子干的是什么……丢面粉，他刚刚要不是躲闪得快，这会儿岂不是一身白花花的，还怎么见人？
“臭小子，你除了丢面粉还有什么本事！”
越千秋无辜地看着越小四，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还带了花椒粉，胡椒面，但这两样丢出来，很可能敌我不分，误中副车，所以我刚才没用，我够孝顺吧？”
孝顺个屁，老爷子这都教了孙子什么？还误中副车，乱用成语，老子掐死你！
越小四看到越千秋左右手分别拿了两包东西，虽说知道了也就没之前那么猝不及防了，可一想到花椒粉胡椒面万一进了眼睛鼻子是什么感受，他还是懒得去冒这风险。
毕竟，他今天让付柏虎去把越千秋叫来给他看看，那完全是一时兴起，又不是真的打算板起面孔当一回教训儿子的爹。就在他没好气地打算说点什么，好歹把越千秋完全带歪的话题给扭转回来，他就只听得一声九公子，紧跟着，一个人影就疾掠了过来。
越千秋认出来的是韩昱，顿时心头大定，二话不说就把花椒粉胡椒面两包全都揣回了怀里，快步上前去笑吟吟地拱拱手道：“韩叔叔，你总算来啦，劳烦你丢下武德司的事情到这来帮我，实在是对不住……”
听到越千秋冲着人家这叔叔叫得亲热，刚刚对着自己却是先挤兑后威胁，连一声爹都不肯叫，一点都没有为人子的样子，越小四一张脸顿时更加难看。
等到得知韩昱是武德司的人，他没等韩昱接口说话，突然恼火地喝道：“什么韩叔叔，他比我小吗？看他满脸沧桑的样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岁，你怎么都该叫他一声伯父！”
此话一出，刚想悄悄和韩昱交流一下北燕使团这回事的越千秋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而韩昱倒没在乎自己被人讥讽太老，反倒琢磨起了对方的言辞，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等他发问，越千秋就抢着说道：“您别问了，就是您想的那么回事。”
就是我想的那么回事……这么说那是越老太爷的幼子，越千秋的养父？
他娘的这么一个人竟然和北燕使团混在一起是怎么一回事？
韩昱差点骂脏话。可就在他这个无数人夸奖精明强干的武德司知事震惊到失语的时候，突然只听得一声暴喝，紧跟着，他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认出是严诩，他还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就发现对面那张脸瞬间变化了好几种表情。
意外、惊讶、生气、愠怒……雷霆大怒！
紧跟着，就只听严诩一声暴喝，抬起右臂朝着越小四就是一记声势凌厉的劈砸。

第一百零六章 真面目
“这么多年了，阿诩你还是老样子！不就是当初我拿了你私自办理的路引关文，用得着这么深仇大恨，一见面就动手？”
越小四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声，哪甘示弱，想也不想就举手还击，脸上还是嬉皮笑脸没正经的样子。转瞬之间，两人便让人眼花缭乱地交换了十几记拳脚。
呼呼劲风使得韩昱不得不一把抱起越千秋退开老远。他倒是想劝解这两位身份不一般的公子哥能够停一停，可想想自己这武德司知事的头衔吓吓武林人士完全没问题，可对于这两位恐怕却只能是耳边风，他顿时无比为难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随着越千秋这个嚷嚷，严诩先醒悟过来。他也不怕越小四偷袭，往后连退三步，跃到了越千秋身边，这才不由分说从韩昱手里把徒弟接了过来，却是连声问道：“千秋，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欺负你？如果是你尽管说，我回去拿陌刀来收拾他！”
陌刀……
韩昱以手扶额，无话可说。越千秋则是盯着严诩，发现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架势，这才扶额哀嚎了一声。至于越小四，他简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三两步赶过来，伸手就想把越千秋抢过去。
“那是我儿子！”
“放屁，千秋是我徒弟！”
眼见严诩眼疾手快，越小四一下子扑了个空。越千秋哭笑不得，同时又忍无可忍。
尽管他自己刚刚也才戏耍过养父，可眼看这一出全武行要没完没了，他不得不一手按住了严诩的脸，一手对着越小四做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
这一次，两个刚刚极其不成熟的成年人终于消停了下来。这样点到为止的交手实在是不足以让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这会儿你眼看我眼了一会，严诩就怒道：“你搞什么鬼？要回家，要见千秋，有的是办法，干嘛要把人拐到百花街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
“你有胆子跑到外头这百花街上，嚷嚷一声这里是下三滥的地方试试，看人家买不买你这个长公主之子的面子！”
越小四虽说神色不善，但刚刚的那无名火暂且出了，他就冲着韩昱微微颔首道：“韩知事，有劳帮我去看着点里头的那些北燕人，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堂堂北燕副使竟然是吴人。”
韩昱已经隐隐猜到，越家这位幺儿只怕就厮混在北燕使团当中，可听说人竟然直接混到那么高层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但他即便并不是负责此次北燕使团接待的人，却也知道事关重大，当即答应一声，可正要去厅堂时，他一下子想到了安人青和符贞贞白青青，面色不禁一变。
“韩叔叔不用担心符姑娘和白姑娘，有安姑姑在，她会嘱咐提醒她们的。”越千秋一眼就看出韩昱在担心什么，当即笑吟吟地说，“实在不行，关了清平馆，另外找个地方安置她们，今天这些北燕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事情，也就好交待了。”
见越千秋说得信誓旦旦，越小四刚想冷哼，严诩就直截了当地说道：“韩知事，千秋说行那就肯定行，你去看着那些北燕的人就好。否则要因为越小四想要戏耍千秋，他的身份就这么败露了……呵呵，他就等着回去之后被老爷子和北燕两边追杀吧！”
韩昱可不想掺和进这一家三口的斗嘴中，当下也就不再纠结符贞贞和白青青了，一拱手后悄然进了厅堂。显然，这位武德司的知事打算好好清查一下每一个人，如果能在确认每个人都确实被放倒了之外，还有别的收获，到时候铁定是大功一件。
局外人没了，越千秋本待跳下地，可想想还要仰视越小四未免太弱势了，他也就继续姑且让严诩继续抱着。眼见这昔日的死党彼此还在互相瞪眼，他就咳嗽了一声道：“师父，那个……爹，你们两位到此为止吧。有正事说正事，没正事回去睡觉，这天都快黑了！”
虽然很不爽叫出这声爹，可越千秋想想刚刚好歹小小出了一口气，也就决定退让一下。
对于徒弟把自己排在越小四前面，严诩非常满意，当下趾高气昂地看着越小四。
尽管是多少年打过来的老交情，可越小四看着严诩这德行就牙痒痒的，可却还不得不硬压下去那股邪火：“我这次回京，当然也准备回去看看老爷子，可谁让老爷子给我养个儿子还养得惊天动地，金陵城里传扬什么的都有，我当然得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就为这么点小事，你就不惜暴露身份？
越千秋忍不住盯着越小四，如同看西洋镜似的。之前认为人和严诩不一样，顶着主角模板，好歹已经脱离了当年那任性胡为的日子，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中二病不在于年纪，而在于心态！
被越千秋看得有些恼羞成怒，越小四只能干脆不去看那个讨厌的小孩儿。他又不想这么暴露身份的，谁知道这初见养子的第一个考验，这臭小子竟然用下蒙汗药这种手段蒙混过关！
他对严诩不耐烦地说：“现在见着你们两个，家里我就不去了，省得老爷子一看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到时候再把家法提出来，我还怎么回北燕当我的驸马？”
越千秋本来还正琢磨着越小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听到这句话，他终于华丽地喷了，随即就感到严诩手一松。他慌忙顺势滑落下地，心想若不是自己警醒，这屁股就得摔个八瓣了！下一刻，他就只见严诩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越小四的领子。
“你不是在北燕拉了一群人马闹得天翻地覆吗？怎么又会成为北燕的驸马？你给我说清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以为打仗那么简单？武器，战马，粮食，基地……就算我在南边有暗中交易这些东西，可要是我在北燕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你以为我能扎根三年，谁也摸不到我一根毫毛？谁知道大寇的真面目是大官？”
越小四没好气地拍开了严诩的手，见越千秋恍然大悟，他就轻哼道：“看看，我儿子都比你聪明！”
“是我徒弟！”严诩再次强调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质疑越小四的说法，可对于越老太爷要多个北燕公主儿媳，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当即虎着脸问道，“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公主？”
“我早就和你说过，只要我愿意，天下什么女人娶不回来？”
越小四得意地斜睨了严诩一眼，成功看到对方一张脸变成了铁青色，他这才耸了耸肩道：“她真正的未婚夫，连人带一整个部族都被别有用心的人屠杀了，我正好瞅准机会冒名顶替，然后用复仇的名义反杀了一场，顺便把下头人洗白了三五百。本来只是逢场作戏，谁曾想……”
见越小四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怅惘，越千秋突然觉得这位养父的形象一下子鲜活了不少，心中倒有些好奇，自己可能永远叫不了娘的北燕公主是个怎样的绝色，竟然能够圈住越小四这样，越老太爷认为根本没什么辔头能够笼住的烈马。
而严诩则直接把这好奇问出了口：“是个绝色美人？”
“是个活不了多久的病西施。”
越小四耸了耸肩，神情复又阔朗了起来：“出不了门，甚至走路都超不过百步，是个徒有金枝玉叶之名，却有些可怜的女人。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开开郎朗，高高兴兴过着自己的每一天，总之，那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索性我就骗到她死了再说，否则虽说她并不是北燕大皇帝宠爱的公主，到底是北燕人，会恨我！”
可说着没心没肺四个字，他的眼神却分明颇为温柔。但这一抹温柔转瞬即逝，随即就化成了剑刃一般锋利的光芒。
“阿诩，回去告诉老爷子，北燕又打算南下了，此次使团不过是为了探我朝虚实。我虽说到时候能够在北燕拖拖后腿，但别太指望我那点人真能一锤定音，他要做什么最好快点！尤其是接应刘戴二位南归，动作一定要快，刘方圆和戴展宁的事，未必能瞒得住很久！在北边做内应的，有我一个够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安慰和暴击
一群蓝衣人突然围住了清平馆，这在百花街上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随着一群烂醉如泥，身上还带着无数酒气的大汉被一个个抬出来送上马车，据说是一群北燕人斗酒不成却酩酊大醉，紧跟着这些声称来自武德司的蓝衣人又看住了清平馆，一时间消息迅速散布了开来。
有赞赏符贞贞和白青青两位行首胸有沟壑，不堕国体的；有嘲笑北虏大言不惭，却根本酒量不豪的；有清平馆中之前被北燕人赶出来，此时拍手称快的……当然更多的人看到武德司竟是把清平馆给封了，少不得为符贞贞和白青青担忧了起来。
可这会儿从一条僻静小巷离开的一辆不起眼马车上，符贞贞和白青青看着面前不时从窗帘缝隙观察外间的安人青，不由得齐齐开口说道：“多谢安姐姐！”
这一次，安人青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称呼。她放下窗帘斜睨了两人一眼，笑吟吟地说：“你们运气好，碰到了那个喜欢管闲事的九公子，再加上今儿个来的武德司韩知事又一手处理这件事，给你们两个行个方便，那就再简单不过了。等到了庄子，你们就可以双宿双栖了。”
安人青这一句双宿双栖，符贞贞和白青青同时脸色绯红。可安人青嘴里调侃她们，脑海中的思量却已经飞出去老远。
那对眼下正往家里赶的师徒俩，得怎么对那位犹如九尾狐似的老爷子解释今晚的事？
尽管大吴没有宵禁，但大晚上除却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夜宵小吃汇聚的市肆之地，别的街道自然而然就昏暗了下来，只有那些有钱人家门口挂着的灯能够照明。
所以，原本韩昱打算用马车把严诩和越千秋还有徐浩三人给送回去，可严诩只打发了徐浩一人骑马先回，自己却和越千秋两人一马，大半夜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这一次，越千秋也没有多少睡意，把严诩当成靠垫靠着，心里不断琢磨着今天这次诡异的会面。
刚刚分别之前，严诩言简意赅地对越小四说了今日在东阳长公主府的那场交锋，然后就把这个装醉的家伙和北燕使团其他人一块，交由韩昱和武德司的人送走。而越小四也很仗义，临走直接塞了一个锦囊过来，他看到严诩打开来瞧时，那赫然是一张丝绢绘制的地图。
料想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北燕地形图，恐怕是什么兵力分布乃至于更高大上的东西，他对今天便宜老爹故意戏耍他的那点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知道严诩这会儿大约在想什么，越千秋突然想到了东阳长公主的一年之约，心中一动就咳嗽一声道：“师父，你看，爹现在也是名草有主的人了，你这下可落后了。”
正心情复杂纠结的严诩没想到竟会遭到越千秋如此调侃，一愣之后就没好气地笑骂道：“你回去对你爷爷说这话试试？他非气得骂上越小四一个时辰不可！不告而娶也就算了，他还娶了那样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女人。怪不得我想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本事了，原来是……”
“原来是吃软饭的。”
而且按照越小四的讲述来看，公主原未婚夫的部族都被屠了个干净，人就是根据这个大动脑筋，把一群游击队拉了一部分过了明路，需要时再拉出去当草寇，简直是官匪一家亲。
越千秋把严诩没说出来的话直接说了，听到背后一阵静默，他就笑了笑说：“可不管怎么说，他仍然算个英雄了。但就和我之前说得一样，师父你要是和爷爷一块，把重修武品录的事办成了，你也一样是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大英雄。”
“啧，乖徒儿你说得对！”严诩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重新振奋了精神，“你爷爷有四个儿子，所以越小四可以肆无忌惮出去单飞，可我娘就我一个儿子，我就算之前成功离家出走，也不会想到跑北燕那么远地方去，所以越小四能做的事，我真不可能做到。”
认清了这个现实之后，他复又笑了起来：“好了，走吧，咱们赶紧回家见你爷爷去！今天多亏你聪明，给你大伯母报了个信，我一回去就听说了这件事，立刻顺着跟在你们后头那拨人留下的记号追到了清平馆，否则还遇不到那家伙！”
当严诩一抖缰绳，本来如同老牛拉破车似的马速立时变成了风驰电掣，越千秋享受这种疾驰感觉的同时，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了一种感受。
对这个精彩的世界来说，他已经不再是一介异乡人。自从第一次走出越府之后，他开阔的不仅仅是眼界，还有心境。
世界这么大，自己人又这么厉害，不好好“仗势欺人”活一回，岂不是辜负了此生？
越府门前，两个门房时而来来回回转着圈子，时而翘首盼望。自从徐浩回来，被越老太爷身边的越影紧急提溜进去之后，里头就传下话来，只要严诩和越千秋回来，就立刻禀报进去，不许有一刻耽误。可足足两刻钟过去了，里头催问无数次，那一大一小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个门房深深叹了一口气：“九公子拜了这么一位师父，以后门上真是多事了。”
另一个门房则发狠道：“实在不行，以后拦着九公子不让他出去！”
“你忘了严先生什么人？他以前还要背九公子翻墙，现在九公子那夹道直通他那儿！他那院子，朝咱们家的一面院门是锁死的，现在因为九公子才重新开了，可那院子朝外墙那门却是永远开着的，九公子不经门房就能随随便便出去！”
两人正在面面相觑，自怨自艾，突然只听一阵马蹄声，顿时如蒙大赦，慌忙丢下这些怨言迎了上去。其中一个刚说了一句老太爷，抱着越千秋一跃下马的严诩就直接说道：“我和千秋这就去见老太爷，你们把我的坐骑送回去，好好洗刷喂食，它都累一整天了！”
越千秋很想说，别提马，严诩也东奔西走累了一整天，连他自己就下午歇了一会儿，就连晚饭都是在清平馆那随便几块点心对付了过去。但眼见严诩进门之后也没有放下他，而是一路不走平路，干脆利落地直接翻墙，他知道事情有多紧急，自然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当严诩带着越千秋直接闯到鹤鸣轩门口时，就只见越影正如同影子护卫主人一般杵在门口。看到他们俩时，越影那张有些平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生动，却是悄悄侧身一让，又使了个眼色。越千秋连忙在严诩耳边提醒道：“爷爷正在生气。”
生气也没办法，谁让越小四不按常理出牌！
严诩暗自给自己鼓足勇气，可是，等到他放下越千秋，师徒俩一前一后进了门之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屋子里怎么个情形，就只听砰的一声，随即又是一声厉喝。
“小的胆大妄为，大的也一样不知轻重，出了这么大事情，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越千秋这才看到，屋子里不只是越老太爷，竟是连东阳长公主也冷着脸坐在那儿。平常遇到这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他都只有举手投降的份，更何况今天是两个凑在一块？
他偷瞥了一眼严诩，就只见师父那张脸比他更苦，如果不是顾虑外头有越影守着，铁定落荒而逃。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了，连忙快步跑上前。
“爷爷，长公主，都是那个付柏虎给我捎信，说是爹要见我，这才诳了我出去。”
是越小四要见他，而不是他想见越小四，这是原则性问题。因此他这话一说，就只见越老太爷的愠色明显有些松动，他知道爷爷的脾气，当下就仔仔细细把一应经过叙述了一遍。当他说起自己授意安人青下蒙汗药，便宜老爹却装醉躲过一劫时，他就听到老爷子骂了一声。
“这小兔崽子，死性不改！”
接下来自己差点扔了越小四一身面粉，眼下怀里还有一包花椒粉一包胡椒面的糗事，越千秋自然略过不提，接下来就直接快速跳到了韩昱和严诩到来。当然，剩下的这就是严诩需要汇报的事情了。
果然，严诩刚说完和越小四打的一架，立时被东阳长公主喷了满脸唾沫。
“你都知道清平馆中都是北燕使团的人了，居然还有心思和他打架？粗浅幼稚，没脑子！这时候就应该揪住他问清楚，到北燕这些年都干了点什么！”
东阳长公主是因为韩昱亲自紧急报信，这才急匆匆赶过来的。而韩昱急着进宫面圣，她只来得及嘱咐务必保密，只能让皇帝一人知道。
更何况，韩昱到得晚了一步，没见着越小四高坐次席的那一幕，再加上后来忙着搜捡北燕那些人，也没听到严诩和越小四对话最关键的部分。忙着去给东阳长公主通风报信，又没有亲自护送北燕使团的人回国信所，所以越小四的真实身份，韩昱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所以此刻，东阳长公主骂过严诩之后，旁边的越老太爷就不耐烦地问道：“说吧，小四怎么又混到北燕使团里去了？”
“爷爷，爹这次是北燕副使。”越千秋干净利落地来了一记暴击，“他如今是北燕驸马爷。”

第一百零八章 太嫩了
深夜时分，宫门关闭，无论妃嫔宫女内侍，不得随意外出走动。
在这样寂静幽深的夜色中，却还堂而皇之打着灯笼在宫中通路上走动的，自然不是小人物。事实上，光是此时负责在前头打灯笼引路的陈五两，那已经足够让窥见的人退避三舍了。
而除却陈五两之外，后头几个身穿连帽黑衣的人也都人手提着一盏琉璃灯照明。这种宫制琉璃灯，宫中妃嫔往往都是珍藏着当装饰，少有拿出来用的，如今却是一下子三盏，远远看着，这黑夜里的三团微光就犹如靶子似的。
当来到宁福殿时，陈五两朝院门两边的内侍打了个眼色，见他们迅速把大门给关了，他便低声吩咐道：“记住，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许开门，到里头先报过我再说。”
“是，陈公公。”
陈五两点点头，随即侧身在前头继续引路。两个把门的小黄门瞧见来的是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被人背着，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越发闹不清楚这一拨夤夜需要陈五两这个内侍省的大头头亲自去开门接进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随着宁福殿正殿大门开启之后复又关闭，而且竟是陈五两亲自守在了外头。两个小黄门登时再也不敢乱瞟了，等检查过门闩完全到位之后，就慌忙退回了屋子。
宁福殿中，因为之前韩昱的紧急求见，皇帝本来就没有睡下，甚至还令陈五两亲自去西华门等，果然接着了这一行人。
此时，见一个个人拉下风帽，除却他意料之中的东阳长公主和户部尚书越太昌以及严诩，还有一个被严诩放下地后忍不住低头揉眼睛的越千秋，他就愣住了。
越老太爷自然知道皇帝正狐疑的是什么。他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行过礼就直截了当地说：“武德司韩知事应该向皇上禀告过了，臣家中幼子越宗棠出走七年，日前终于有消息传回。今日他更是命人传信臣孙儿千秋，严诩得知之后赶去，这才知道，他竟混在北燕使团中。”
这是韩昱之前也已经禀报过的消息，如今虽说越老太爷确认真有此事，可皇帝毕竟有些心理准备。可当越老太爷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他还是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犬子对严诩和千秋说，他是此番北燕使团的副使，名义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实则是北燕平安公主驸马。”
“咳……咳咳咳咳咳……”
哪怕没有喝水，皇帝这会儿仍然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尽管有东阳长公主眼疾手快上去帮他捶背揉胸，可他还是咳得昏天黑地，等好容易回过神坐下，他才看着越老太爷，满脸苦笑地说：“当初朕就说，他必然成大器，没想到这大器成到外国去了！”
如果换成别人，这会儿第一时间就要跪下来诚惶诚恐请罪。可越老太爷和皇帝相识于微末，又是皇帝最信赖的心腹重臣，当然知道皇帝不过是在牢骚和感慨。他微微一笑，就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白绢，缓缓在皇帝旁边的小几上摊开。
这一次，就连之前没能看仔细的越千秋，也少不得多瞅了好几眼。当认清楚那线条勾勒极其清楚，行军道一条条清晰明了的地图上，在大吴和北燕边境上，标注着一个个粮库以及军械库的位置，还有对外号称屯兵多少和实际屯兵多少的对比图，他不禁暗自咂舌。
就算老爹是真驸马，这玩意也不好弄到手啊！
就在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时候，严诩在旁边说道：“小四说，北燕此番派使团来，是窥探我朝虚实。如果被他看破我朝外强中干，又或者武备松弛，怕是就要南侵了。”
尽管并不是一个乾纲独断的天子，但今天刚刚在东阳长公主府历经了那样一件事，如今再听闻北燕可能南侵，皇帝还是没有任何优柔寡断，一拍扶手说：“如此看来，吴仁愿和高泽之两个人，要尽快审，尽快办，立时三刻出结果。重修武品录，更是势在必行。”
昏昏欲睡的越千秋陡然瞪大了眼睛，心想皇帝老儿这下子如此有魄力？可他才刚这么想，就只听严诩插嘴道：“皇帝舅舅，事情不会有你说得这么容易吧？”
“直接放消息出去，说北燕要南侵！”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笑得慈眉善目，“清平馆的人，不是韩昱负责送走了吗？就说北燕要南侵，这是她们从北燕使团那些人酒醉之言中听来的，事后散布于市井就跑了。然后，吴仁愿和高泽之两桩案子，也可以张贴一下揭帖嘛！”
越千秋终于认识到，自己还太嫩了，老皇帝并不完全是个被臣下挟制得动弹不得，权柄不大的皇帝，这分明也是个挺会装的老狐狸！果然，下一刻，东阳长公主就替老皇帝做出了解释说明。
“记得之前御史中丞裴旭，曾经满城张贴过吴仁愿情史的揭帖？这次吴仁愿的铁证又是裴旭拿出来的……”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顿了一顿，似笑非笑瞥了越老太爷一眼，“越太昌，这声东击西，嫁祸于人的戏码，你拿手，看你的了。”
“长公主不要说得事不关己。”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回击了一句，可终究没有把此事往外推。他侧头看了一眼正惊诧地盯着皇帝看的严诩，心想你小子还太嫩了，真当你的皇帝舅舅是摆设？
可眼下，他当然不会点醒严诩，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打算说。
“我朝和北燕多年没有真正的大战，边境武备虽是没有松弛，可朝中倾轧，军中多有出身武品录诸多门派的宿将告老，军中武风也不如从前。当此之际，重修武品录也许没那么快，但让玄刀堂白莲宗重回武品录，此事却应该随着高泽之和吴仁愿论罪，尽快施行。”
见皇帝微微颔首，严诩喜出望外，越老太爷便丢出了另一个杀手锏：“皇上，这些年来，朝中文武多数鄙薄诸门派为草莽，却忘了当年太祖军中宿将，也曾经半数都在这些门派学艺。而诸多门派对于武品录的严苛，更是敢怒不敢言，若此番北燕使节南来，一路明，一路暗，趁机在武林散布流言，收买人心，以千金买马骨之态，骗那些不满武品录的门派北迁呢？”
这种国家大事，越千秋当然不会乱插嘴，眼睛只悄悄留神皇帝和长公主的表情。至于严诩……不用看他都知道，因为师父一直都是爷爷的脑残粉——其实他也是。
东阳长公主却对越老太爷知之甚深，此时眉头一皱就打断道：“少说废话，直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很简单，先赶紧让玄刀堂重回武品录，然后让严诩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正式接任掌门！”
此话一出，越千秋的一张嘴简直张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而严诩那激动更是不用提，他甚至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起来：“我……真的现在就可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你什么都别说了！”东阳长公主这一次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严诩，就当越千秋以为她会一口拒绝越老太爷的这个提议时，却只听她皱眉问道，“你是想借由阿诩当上玄刀堂掌门，对朝廷宣示重视武风的决心？”
“没错，重修武品录，在北燕南侵之前要做到，很难，而且很容易被人搬出祖制来压着，更难以抵挡反对的压力。相反，玄刀堂此番重登武品录，因为有刘方圆和戴展宁带回来的证据，阻力不大，但毕竟降了北燕是事实，所以我打算白莲宗居前，而玄刀堂放在最后一名。如此一来，要淘汰一个有长公主之子当掌门的下品门派，是个武林人士都知道不可能。”
听到越老太爷回答得轻描淡写，严诩一面惊喜，一面却又些小小的郁闷，少不得嘟囔道：“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作弊吗？”
越千秋看出严诩是关心则乱，不得不提醒道：“师父！爷爷的意思是，有玄刀堂这个垫底却永远不会被除名的在下头兜着，别的门派不用担心被除名，那么，就算北燕给出再好的条件，谁愿意冒着举家迁移，跋涉千山万水，还要被当成叛国的危险去北燕吗？”
皇帝本想对外甥好好解释一下越老太爷的用意，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抢在了前头，不由得再次审视了这孩子几眼，随即就看向了那个心腹老臣。见越老太爷满脸得意，他再对比一下自己的那个大胖儿子，不由得郁闷了起来。
“如果皇兄同意，就这么办吧。”东阳长公主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看着欣喜若狂的严诩，她暗自摇了摇头，心中想起了那个刚毅倔强的玄刀堂云老头。
从前她没能帮得上忙，如今横竖严诩无心做官，就让他去疯一疯吧！
更何况，这并不是一桩小事，关系的是今后朝廷大计！
眼见此事定了下来，越老太爷方才摸了摸越千秋的头，笑着说道：“这次千秋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是不是也该赏臣这小孙儿一点实惠的东西？”

第一百零九章 爷孙，巧婢，贵妃，小四
越千秋这是第三次见皇帝。结合这三次的经验，他对皇帝老儿的看法不断修正，而对这年头的君臣相处之道也渐渐有些心得体会。
原来大臣在皇帝面前是不用奴颜婢膝的。
原来皇子被外甥教训了，当父皇的还得在大臣和妹妹轮流揶揄下苦笑着忍气吞声……
原来大臣在皇帝面前是可以彼此对喷的。
可这一次，越老太爷更让他见识到了最令人佩服的一点。
原来当大臣的还可以明目张胆为晚辈向皇帝讨要好处！
出宫坐上马车回家时，因为严诩难得地被东阳长公主给直接拎了回家，越千秋和越老太爷同坐一辆车，自然忍不住往爷爷脸上乱瞧。之前皇帝听到越老太爷讨赏时，那先是错愕，随即又哈哈大笑的面孔，仿佛又浮现在了他的面前。
隐隐约约的，他觉着自己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越老太爷显然也没有在这时候教孙子的意思。一路上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说。
老狐狸爷爷不说话，今天忙活一天的越千秋自然而然犯起了困，脑袋在车厢板壁上一点一点，到最后不由自主从座位上滑落了下去，随即就这么躺在地板上睡了起来。
当越老太爷注意到那均匀的呼吸声时，就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原本盖在膝盖上的毡毯，小心翼翼把越千秋裹了起来，又拿了背后的靠垫给越千秋塞在了脑袋下头。见小家伙竟是还使劲蹭了蹭，继而抱着靠枕睡得更香甜了，他不禁哑然失笑。
“今天折腾你一天，给你讨点赏赐，也算是奖励你辛苦。”
老爷子轻轻摸了摸越千秋的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怅然。家里老二老三全都认为，他对亲孙子也没这么好过，却也不想想他的亲孙子都有爹娘，有七大姑八大姨，不知道多少人捧在手心当宝贝，三四岁就忙着识字启蒙，至于像越千秋就像只小猫小狗似的散养在鹤鸣轩？
可真是没想到，他这小孙子，养得竟是越来越像他了。
“霁月……”
冷不丁听见越千秋仿佛是在说梦话，越老太爷不禁有些错愕，随即竟是童性大发，微微弯腰，想听听越千秋还会说什么。足足好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戴展宁……刘方圆……爷爷……欺负……”
当听到欺负两个字时，越老太爷终于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用手指在越千秋的头上重重点了两下：“睡着了还不说好话，你爷爷我是欺负小孩儿的人？睡着了还惦记着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等白莲宗复归武品录，她肯定是要跟着她七叔回去的，你还指望人赖在越家？”
见越千秋再也不说话了，越老太爷也知道这会儿唾沫星子喷了也白喷，当下往背后一靠，再次暗自沉吟了起来。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今天给越千秋要的赏赐在越府散布开来，除却素来目光远大的大太太，大多数人都会心生嫉妒。
因为，他给越千秋要了个七品出身。
不要小看这个七品出身，就算他是户部尚书，也不是个个儿子都入官场，更不用说孙子。
可谁让这小家伙是个福将？就连他那个生来叛逆的幺儿，听严诩说也没有真的把越千秋怎么样，足可见小家伙还是得到了那位不负责任爹爹的认可。
毕竟，他是要老要死的，小四迟早要回来，千秋将来在人手底下过日子，若是父子不对眼怎么办？
“你啊……就连小四当年，都没让我操这么多心！”
马车外随行的越影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越老太爷的每一句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挑了一个弧度。在朝中无数人畏之如虎的老爷子，此时此刻，也就是个普通的爷爷而已。
当越影把越千秋送回亲亲居的正房，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一直都没睡好的落霞听到门前动静就立时一骨碌爬起来开门，等发现是越影抱着越千秋，她不禁又惊又喜。当她把越影让到床边上，眼看人把越千秋放了上去，盖上被子后这才转身就走，她连忙匆匆追了出去。
“影爷。”在门边上叫住越影，见转过头来露在眼前的，恰是那张平板脸，落霞强忍心中恐惧，低声问道，“明早九公子要是醒过来，问起周姑娘和那两位小公子……”
越影看着明显很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出来的落霞，他的脸色稍稍温和了一些。但对于落霞这种从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的丫头，这一丝温和却显然相当于没有。
“放心，霁月在武德司，那两个在长公主那儿，都没有吃任何苦头。”
他没说让越千秋放心，因为他知道越千秋肯定心里有数，真正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面前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他微微颔首，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越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落霞这才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鹤鸣轩从前就在清芬馆隔壁，她也常常去接送越千秋，可几乎就没敢和越影说一句话。今天破天荒问了这样的一句，她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
怪不得越府之中，就连两位老爷和少爷们，在越影面前也都老老实实的。
宝福殿中，当披着衣服夜不能寐的冯贵妃，看到那个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的小内侍，她立刻问道：“打听出来了没有？”
“陈公公嘴很紧，而且那四个人全都穿着连帽黑衣……”见冯贵妃立时露出了极度恼火的表情，那小内侍立时一个激灵跪了下来，随即慌忙说道，“但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个子极矮，一路都是被人背着，瞧着不是侏儒，就是……”
“就是什么！”冯贵妃不耐烦地狠狠踢了一脚过去，“说话只说半截，你是要急死我吗？”
“就是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冯贵妃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紧跟着却眯起眼睛沉思了起来。想了又想，她突然掰动手指头数了起来：“户部尚书越老狐狸，东阳长公主，严诩……越千秋！”
神乎其神猜准了这四个人，她立时又心情舒畅了起来。然而，目光投向了东边的那两座偏殿，想到那两个竟是先于自己有妊的婉仪，保养得宜的她轻轻咬着洁白的牙齿，须臾做出了决定。
“明天英王一起来，就让他来见我！无论如何，严诩和越千秋那对师徒，他得牢牢抓住！”
因为那背后是越老狐狸和东阳长公主！
就算两者和她再不亲近，可她就不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不为开！
同一时间，国信所北燕使团驻地，正蒙头大睡的越宗棠被一阵粗鲁的推搡惊醒。他没好气地掀开被子，见面前赫然是正使仁鲁，他就以手掩口，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大王，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听到大王两个字，仁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就想把这讨厌的小白脸给揪起来，却没想到对方突然头重脚轻似的，竟是从床上直接栽到了地下。面对他那愤怒的眼神，人竟是又叫起撞天屈来。
“姐夫！我知错了还不行吗？唔，这好像不是清平馆？这是哪儿来着？”
面对这么个糊涂虫，仁鲁知道绝对不可能问得出什么。气急败坏的他只能一脚狠狠踹了过去，可人一骨碌起身，他这一脚刚好踹在床上。砰的一声后，气急败坏的他只觉得脚趾头生疼，不由冷哼一声，带着几个随从扭头就走，再也没心思和人多啰嗦了。
他这一走，越宗棠这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后就哂然笑道：“你该感谢我还有点节操，否则把你的身份捅出去，平安的姐姐就得去守寡了！当明面上的头头就得有当诱饵的觉悟，在百花街被两个行首下药了丢出来，这不是吸引眼球的最好手段？”
笑完之后，他就摩挲着下巴说道：“不过我这个副使也得当好这狗头军师，否则回去之后就有得麻烦了……嗯，要给这帮丢了脸的家伙出什么主意呢？”

第一百一十章 大人物的请柬
爷爷不在，影叔不在，师父不在。
周霁月不在，刘方圆戴展宁两个小屁孩也不在。
憋在越府七年，自从终于得以出门，而且还收获了一堆大小伙伴之后，越千秋就不是什么静极思动了……他根本就是天天闲不住，天天想动！更何况，没有严诩，谁教他武艺，谁教他读书？鹤鸣轩里的书几乎都被他翻了一遍，已经不足以解闷，更何况是解忧？
而且，事情上不上下不下最吊人胃口了。
吴仁愿高泽之和白莲宗玄刀堂的公案究竟怎么样了？
便宜老爹越小四在北燕使团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虽说很想知道，可越千秋知道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往外跑。毕竟，七岁小孩子能做的事情是有限度的，仗着大人的势，挤兑一下家族的敌人，挤兑一下那些没什么实际倚仗的败类，又或者和人耍小花招，那都不要紧，可那不意味着他就能参与到真正的朝廷大事中去。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范畴，没看连越大少爷越廷钟都还被排挤在这个核心圈子之外呢。
哪怕他昨天晚上睡眼惺忪被提溜进宫，糊里糊涂多了一个七品官职称，也是一样！
于是，早起之后，越千秋找来安人青，听她讲了一上午那些年跑江湖卖解遇到的事解闷，下午闲极无聊，就涎着脸跑到了衡水居，讨了大太太首肯，去越秀一上课的地方，旁听了一回课。
越秀一原本还很担心这位走到哪事情就跟到哪的九叔出幺蛾子，可发现越千秋从头到尾始终老实乖巧地听讲，那位六十出头的林老先生临走前还夸赞了两句，他忍不住拿眼睛斜睨越千秋，等老师走远了，这才轻哼道：“你还真会装。”
“人生在世，本来就一直都在装。”越千秋笑嘻嘻地耸了耸肩，“小时候装乖巧，装老成，长大了或是装高冷，装高富帅，装无能，装聋作哑……但最喜闻乐见的还是……”
装逼……
这不适合给小孩听的两个字，越千秋就不说了，单单他说得那些，就已经让越秀一满脸惊愕加糊涂，好像有懂，好像没有懂。他拍拍越秀一的肩膀，刚想转身走，就只听越秀一开口问道：“你明天还来不来？”
越千秋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今天这趟旁听是想来验证一下，这年头普通老师是怎么上课的，结果不出所料，照本宣科，无聊透顶，今天装了那么久的好学生，他都快到极限了，明天还来，找虐吗？事实证明，严诩这个老师也许在某些方面不那么靠谱，但最适合他！
“不来了，省得别人说闲话，道是你请的老师却便宜了我。”
越千秋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就只见手中拿着一份大红洒金帖子的向二娘快步走了进来，先对他微微屈膝行了礼，随即才对越秀一问了好。
向二娘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恭恭敬敬地说：“九公子，江陵余氏本家余大老爷到金陵了，这是给您的帖子，邀您明日过府游园。”
江陵余氏？就是余建龙余泽云父子好容易对了宗谱攀上旁支的江陵余氏？
越千秋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仰起头，满脸错愕地对向二娘问道：“送给我的帖子？向姑姑是不是弄错了，不应该是送给爷爷或是大伯母的吗？”
向二娘确实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这是江陵余家的人送到门上，门上又一层层往里头递的。听说三太太拿到帖子的时候，还发了好一顿脾气，随后才让人送去亲亲居。
可越千秋既是过来晴方馆听课了，落霞就亲自拿了帖子去衡水居请教大太太，大太太斟酌了一阵，又命她送了过来。
此时此刻，她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发表意见的事，唯有一字不落地复述大太太的话：“九公子，太太说，江陵余氏在前朝就是雄霸荆楚的大族，但那会儿北地世家实力雄厚，余家偏居一隅，还称不上世家。我朝太祖皇帝起义，江陵余氏很早就出人出力，当年余氏家主的嫡亲弟弟还娶了太祖皇帝的一个妹妹，又将家业迁到扬州。这百多年来，出过不少杰出人物。”
越千秋不禁啧了一声。这年头没有隋末大乱战，没有五代大乱战，可朝代更迭时也是打得挺狠，不过世家终究是留下了生存的土壤，哪怕什么博陵崔氏，清河王氏，兰陵萧氏这样的，湮没在了数百年的历史当中，可长江后浪推前浪，终究留下了一些前浪。
所以，这会儿他非常认真地听着向二娘讲述江陵余氏的发家史，包括本朝已经出了一位宰相，三位尚书，四位侍郎，太守县令等等无数……而在他身后，越秀一虽说眼睛瞪得老大，但却不像越千秋这样拼命记着这些消息。
毕竟，身为重长孙，早早记下这些东西是应该的，记不下才要受罚。
而向二娘做了个简明扼要的讲述之后，这才郑重其事地说：“大太太说余大老爷曾经当过太守，进京之后任大理寺少卿，后来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告病回家，这次上京，很可能是意在刑部尚书。所以，大太太已经亲自出门，去打探余大老爷这次邀约还有谁了。”
越千秋本来还寻思是不是故技重施，拐了越秀一和自己同去余家，可听到大太太如此仗义，还特地亲自帮自己去打听内情，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那么不厚道了。
毕竟，就算每次都是他在前头冲锋陷阵，可越府重长孙在后头心惊胆战看热闹，虽说实际上是多点历练，但毕竟会显得人很无能……哪能和他这颗有恃无恐的心脏比！
“多谢向姑姑，等大伯母回来，我亲自谢她！”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越千秋当然不会因为向二娘是之前向妈妈的妹妹，就把人当仇人，事实上人现在的大太太头号心腹位子，他还贡献不小。因此，这会儿他竟是客客气气做了个揖，这才从向二娘手中把大红帖子接了过来，随即向越秀一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去。
见越秀一看着越千秋的背影呆呆出神，向二娘还以为他还有些嫉妒，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长安少爷，九公子之前和余泽云有些冲突，还借着老太爷和长公主的缘故狠狠坑了余家一把，再加上老太爷和长公主又在他背后推波助澜，想来余大老爷下帖子，也是有缘故的。”
越秀一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我是怕他到时候去见江陵余氏那位大老爷，又惹出什么事情来。”
向二娘顿时为之哑然。
换成别人那自然不可能，可要是越千秋，也许真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和那边主仆俩想得不一样，回到亲亲居的越千秋压根没想着惹是生非，而是琢磨着怎么把自己这有些过头的名声扭转回来，甚至盘算着能不能以修身养性之类的由头把这份帖子给回了。可是，当他召来安人青探问是否可行时，迎来的却是这位妖媚少妇不可置信的眼神。
“九公子，你知不知道江陵余氏的帖子有多难得？”
见越千秋很干脆地摇头，安人青就嘿然笑道：“我从前经过扬州城时，余老太爷过生日，满城空巷，从地方官到当地名门望族，富商大贾，一个不落全都去贺寿了。家财十万贯的富商大贾，也就只有边角位子而已。余家但凡捐助什么，所有人都跟风，余家要是说谁的不是，那就是千夫所指。听说当地不少举子上京科举时，最希望得到的就是余家一份推荐帖子。”
“我又不想考状元！”
安人青顿时为之哑然。在出身底层的她看来，能考上状元自是最了不起的，至于江陵余氏这样的世家门庭，那更是高不可攀。以越千秋那张嘴，这要是能拐回一个出身世家的小媳妇来，将来越家脱离暴发户的行列就容易多了！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安人青正在编排他的终身大事，可他望着那张大红请柬，只觉得这犹如烫手山芋甩不脱。他也就是说说而已，要真的能随随便便不去，大太太早就直说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到了下午越老太爷平常该回来的时候，从户部衙门却送回来一个消息，道是老爷子被召入宫中商议，今天晚上不回来。
等严诩竟然也让人特意捎信给他，说是今晚也回不来，越千秋就彻底绝了去向东阳长公主讨教的念头，因为那位长公主殿下很可能也和他的爷爷以及师父一块忙碌着。
也就是说，不管明日江陵余氏那边是不是鸿门宴，他只能独自去应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余郎再见，永不见
乌衣巷云水园，乃是江陵余氏在金陵城这座帝都中的宅邸。虽不是余家在扬州的本家，可富丽堂皇较之那座老宅仍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让余家人自豪的是，这条几百年前东晋豪门王谢两家都曾占据过的乌衣巷，就是他们的老祖宗一手重建起来的，如今路口仍有一座魏碑。
也正因为早年就慧眼识珠投了当今太祖，后来又重修了这条乌衣巷，江陵余氏在大吴诸多世家之中，这才始终位列第一等，出仕者不绝，百年来不可动摇。
一大清早，园中内外下人就忙碌了起来。尽管余大老爷昨天刚到金陵就往各处下了帖子，今天就要宴客，可训练有素的下人们忙到后半宿，还是把该有的准备都做了个齐全。如今，里头还在最后一遍忙着洒扫，外头两排身穿整齐褐色衣衫的下人却已经站得笔直整齐。
过了辰正，渐渐就有宾客驾临。一时各种车轿来来去去，让这条经过拓宽的乌衣巷也显得拥塞不堪。车马进出的西门更是最最繁忙，负责迎接的管事嘴就没停过。
眼看日头渐高，纷至沓来的宾客渐渐少了下来，稍稍空闲了一些的下人们少不得稍稍偷些懒，直到远远看见巷口又有一辆马车过来，他们这才又恢复了最初的整肃。
和刚刚那些前呼后拥的车轿相比，这次来的那辆马车显得有些寒酸，拉车的马瘦骨嶙峋，慢慢吞吞，而旁边跟车的是四个年纪全都不超过十岁的小子。然而，正当门房中有人心怀轻视时，那管事却是眼皮一跳，立时快步迎了上去。
等马车停稳之后，他往车夫脸上端详了好几眼，最终笑容可掬地深深躬身一揖：“可是越府九公子？”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车夫下来打开车门，紧跟着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高高打起，这才有一个素面朝天，清丽婉约的少妇先露出身形来：“正是我家九公子。”
她答完这话，那管事就听到车里传来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徐老师，已经到云水园了？”
尽管对徐老师这个称呼很有些意见，但相对于徐大叔，曾经被苏十柒嘲笑过老男人的徐浩还是忍气吞声接受了前者。此时，他斜睨了那个装作不认识自己的管事一眼，心想算你识相，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喊破我身份给我丢脸，这才对车中的越千秋说：“九公子，已经到了。”
随着安人青侧身让了让，那管事就看到了里头坐着的一个男童。大红金玉满堂纹样的衣衫，黑发垂髫，胸前还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乍一眼看去，和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可这是老爷特地嘱咐过的人，他自然不敢等闲视之。
他打了个哈哈正要说话时，却只听后头传来了几个急促的马蹄声。他连忙探头一张望，见是几骑人呼啸而来，立时眉头大皱，等认出头前第一个青年，他的面色就更不好看了。
即便如此，当人在他前头勒马时，这管事仍然不卑不亢地举手行礼道：“见过余郎。”
自从那天越千秋在门口送了那一首打油诗之后，余泽云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这才好不容易勉强堵住了可能会散布开来的流言，所以如今最恨的就是余郎这两个字。此时此刻，那管事偏偏把他最恨的这个称呼拿出来，他自是脸色很不好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了愠怒，和颜悦色地点点头道：“伯父刚到金陵就宴客，你们都辛苦了。”
说完这话，余泽云立时转向了一旁那辆马车。看到徐浩很不自然地转过头去，看到车内赫然坐着越千秋，他只觉得新仇旧恨齐上心头！
几乎想都不用想，他就出言讽刺道：“九公子今日怎么想着坐这样的马车招摇过市来赴宴？谁不知道，白门越氏虽说起于微末，可这些年却也置办了不菲的家业，用得着你找这样的驽马来拉车？难不成，是以为只要用过十几年的旧东西，就算是古老有底蕴，能和江陵余氏这样的世家门庭相提并论了？”
越千秋坐在马车里，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抬眼瞥了瞥余泽云，他就好整以暇地说：“原来是余郎，好久不见，原来你还呆在金陵城。”
言下之意是，闹出那种事你还有脸留下，真不愧脸皮厚！
见余泽云顿时面色铁青，他这才一本正经地说：“爷爷如今还是户部尚书，官还当得好好的，所以咱们白门越氏当然不穷，家里有好几辆马车。可车再多，也禁不住家里人口多，正好我几位哥哥都要出门，我身为最小的，当然要学孔融让梨，把好的车让给他们去坐。”
说到这里，他有意顿了一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至于这马车，余公子真有眼光，这确实是有二十年的老东西了。车是爷爷当年在县令任上坐过的，这匹老马也是，因为爷爷不愿忘本，所以都一直养在家里。今天临时用，只有徐老师这样的高手才能驾驭得了，如果没有，当然就只能看看而已。”
明明知道这小孩儿尖牙俐齿，却还是忍不住率先挑衅讥讽，不是自己给自己找虐吗？
安人青有些瞧不起地斜睨了憋屈的余泽云一眼，等听到耳畔传来了越千秋的低低嘀咕，她心中一动，立时笑着对那管事问道：“九公子问，余郎也是来赴宴的？要是这样，那可算是正好遇熟人，一会也能有个伴了。”
余泽云本来只以为安人青是故意讽刺，可当他发现那管事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他这才意识到一个最最糟糕的可能性，一张脸顿时变得刷白。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那江陵余氏的管事满脸肃然地对他拱手道：“好教余郎得知，今日老爷在家中宴客，不见外人。”
一听到外人两个字，越千秋顿时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仗着自己是小孩子，而且也无所谓外人觉得他是否有教养，此时竟是没有再端端正正坐着，而是猫腰打量了一下余泽云的表情，见其一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就大惊小怪地惊咦了一声。
“外人？余公子刚刚不是叫余大老爷伯父吗？”
“从前老爷和余郎的父亲同朝为官，因为同姓的缘故认了平辈，并不是江陵余氏同宗同族。”那管事知道自己这句话如果说出来，对余泽云以及其父余建龙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可大老爷昨天刚到就特地吩咐过，他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因此说得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越千秋要的只是这么一句解释，此时就笑着探出头对余泽云招手打了个招呼，“余郎，对不住了，我接了余大老爷的帖子过来赴宴，因为马车的缘故已经到晚了，先走一步啦。以后若有机会再聊，再见！”
最好永不见！
眼看那位江陵余氏的管事殷勤地吩咐人送了越千秋一行进西门，却唯独对自己这几人视而不见，徐浩也仿佛不认识他似的继续厚颜无耻地驾车，饶是余泽云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等到那管事回过头时，他仍是按捺不住怒火，厉声问道：“为什么？”
“小的只不过是一介下仆，不知道余郎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管事非常恭顺地垂下了眼睑，语气却并不恭顺，“余郎若是有机会，不妨去请教老爷。”
一个个都说若有机会……该死，这莫不是说，他连去见去问余大老爷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喜还是惊吓
当马车再一次停下，越千秋跟着安人青下车之后，他方才发现，和越府的格局相比，这云水园如同其名，确实有几分后世江南园林的神韵。
而比神韵更吸引他注意力，是那些一看上去就有几十年上百年树龄的参天大树；是那些透露出古朴庄重的楼阁建筑；也是那些垂手侍立，一丝杂音也无，更不见视线乱瞟的仆役。相较于他之前去过的余府，这些仆役的素质强何止一筹，就连长公主府也要略逊一分。
昨夜爷爷和师父都没回来，越千秋能够指望也能够信赖的，自然也就只有大太太。好在大太太回来得虽晚，却还是特意叫了他过去，明面上说提点他去江陵余氏做客要注意点什么，暗地里却是解说关节。靠着这位大伯母，他这才知道余大老爷昨日刚到，帖子洒遍金陵城。
今日与会的，竟全都是金陵城中名门世家和官宦府邸的少年子弟！
越千秋之所以让徐浩赶一辆老马破车，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晚点到，他实在是懒得和那些很可能瞧不起自家的小破孩子打交道。心知肚明徐浩肯定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在他后头站桩，下车站稳之后，他便对这位追风谷高手笑吟吟唱了个大喏。
“徐老师，今天多亏了你，我这才总算及时赶到了，多谢多谢！”
刚刚江陵余氏的管事竟然将余泽云拒之于门外，徐浩自是心头悚然。而他毕竟是练武之人，马车进门之后，那管事和余泽云的对话，他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确认江陵余氏将反悔前约，再也不认余建龙余泽云父子这一支为旁支，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眼下余建龙还在吏部侍郎任上，也许还有复起的机会，现在，那对父子铁定完了。
所以，哪怕之前对改换门庭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此时越千秋这般礼敬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立时顺杆爬了上去：“九公子客气了，多亏越老太爷收留，我才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越千秋见一旁侍立着一个年长仆妇，就笑吟吟地说：“劳烦这位妈妈帮我安置徐老师，还有我的四个伴当。”
之前挑选的那六个伴当，他今天带出来四个，可他知道这些和真正的世仆相差极远，压根没打算往里带，所以见那仆妇立时满口答应，他就对安人青说：“安姑姑，你随我进去。”
安人青从前在江湖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虽梦想过锦衣玉食，可前时造访长公主府，今天又跑到江陵余氏的云水园来，这简直比做梦还美。所以，昨天越千秋确定要带她来，她就纠结衣饰打扮，到大清早方才决定素面朝天，收拾得清清爽爽，就连衣服也选了素淡匀净的。
此时她答应一声跟着越千秋，前头那引路的年轻婢女固然目不斜视，可一路上，安人青仍然能感觉不少往来丫头仆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说知道越千秋最近是出名出到惊天动地，但其中不少分明确实是打量她的，她顿时暗自得意，一举一动竟是更端庄了一些。
当越千秋不经意间回头看这位曾经的“阿姨”时，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一会儿除却余大老爷就是一群小破孩子，你要不要这样浪费魅惑光环的天赋啊！
可他还指望安人青帮自己抵挡一些麻烦，只不过暗自在心里嘀咕一声而已。
“九公子，到了。”
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随着前头引路的婢女毕恭毕敬说了一声，越千秋就只见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竹林中间点缀着七八张石桌石凳，上头坐着的尽是些有意挺直腰背装老成的小孩子，年纪大点儿的十二三岁，小点儿的就和他差不多。
放眼看去，除却中间那位鬓发微霜，应该是余大老爷的老者，以及旁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青衣侍仆，就没有其他成年男人！
越千秋没想到其他孩子也都一个个没有长辈陪同，心头颇有些意外。然而，让他更加意外的还在后头。就只见距离他最远的一席上，一个圆滚滚的人影突然跳起身，以和身姿绝不相称的敏捷一溜烟跑了过来，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千秋，你可来晚了，回头要自罚三杯！”
英小胖……怎么走哪儿都能碰到这家伙！
越千秋本来就觉得今日这鸿门宴很他娘的出人意料，如今遇到李易铭这么个不确定因素，他就更加头疼了。而且，小胖子那种比之前更加热络熟稔的态度，让他心里很不爽。
这算强行贴上来的牛皮糖吗？
可眼见余大老爷和其他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越千秋心里一哼，索性笑吟吟地打招呼道：“英小胖，这么巧，原来你也得了余大老爷的请柬？”
这一次，余大老爷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这次宴请虽说仓促，可借着江陵余氏的声名，名单上的客人一个不落全都请了来，可即便他再怎么自负，也不至于去给当今皇帝的独子下帖子。所以，当人不请自来的时候，他没有一丁点自鸣得意，有的只是头痛。
要知道，皇帝至今没有册立独子为太子，朝中世家寒门两派在此事上的分歧很明显！
听到英小胖这个称呼，李易铭眼神闪烁，却仿佛没察觉到背后余大老爷那审视的视线，而是自来熟地和越千秋勾肩搭背道：“前天你去姑姑那儿过生日，我也不是没有请柬就过去了？给你一个意外惊喜嘛！”
意外惊喜个头……意外惊吓才对！
越千秋很想拍掉英小胖那只讨厌的爪子，可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干脆利落地直接箍紧了对方的脖子，把人拉得背对众人，这才紧贴着对方的耳朵低声说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别当我不知道。要装哥俩好没问题，但不许给我玩花样，否则，嘿，别忘了我师父！”
虽说上次越千秋提醒了他，不能把想当太子的事拿到外头去说，李易铭回宫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试探了一下冯贵妃的口风，立时勃然大怒，把身边曾经最宠信的一个内侍给活活打死，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容下越千秋那桀骜不驯的态度。然而，越千秋一提严诩，他就蔫了。
因此，他恨恨地扫了一眼这个不拿自己当皇族的家伙，老半晌才迸出了两个字：“成交！”
两人这私底下嘀嘀咕咕的一番话，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自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余大老爷身边侍立的那个青衣仆人却是耳朵一动，随即悄悄附在余大老爷耳边低低复述了越千秋和李易铭的悄悄话。
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仆人对主人禀报事情。可是，当越千秋拉了英小胖转身时看到这一幕，他就知道，自己终究还是猜对了。
自家有影叔，连余建龙这种赋闲罢官的家里都还养着一个徐浩，更何况是江陵余氏？尽管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仆人瞧着不像高手……可问题是影叔那平时板着死人脸的样子，难道就像高手？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脚下却没停。他撇下李易铭，快步越过早到的人来到余大老爷面前，非常恭敬地行礼作揖拜见，随即又就马车太慢，到得太晚诚恳致歉。
果不其然，余大老爷客客气气搀扶起了他：“此时刚过午时，你到得也不算晚，更何况，你小小年纪懂得谦让，这就和当年孔融让梨一般，很难得。贤侄若是不介意，和我同席如何？”
对于这莫名其妙的贵宾待遇，越千秋顿时大吃一惊。
开什么玩笑，江陵余氏那和自家老爷子好像是对头吧？
余大老爷做出这种姿态是想要向老爷子抛橄榄枝？还是给已经有些裂痕的其他盟友看？还是其他什么……烦死了，他了解的信息太少，分析不出来！
他又不是老爷子和长公主那样一步一计的老狐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女婿？
尽管越千秋心里打鼓，可余大老爷都已经说出口，他唯有象征性地客客气气推拒了一下，随即就大大方方地在这位江陵余氏下一代当家人的身边坐了下来。可看到死小胖子竟是也涎着脸凑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却是袖手旁观看起了热闹。
“余大人，小王也凑个同席，如何？”
见下头十几个小孩子全都眼巴巴望着自己，其中有些是好奇、疑惑，可也有些年长的显然带着权衡和算计，余大老爷便笑吟吟地说：“英王殿下，君臣有别，我又忝为主人，您突然过来，这座次可就不好排了。您若不是独占一席，传扬出去，还道是我江陵余氏不敬皇子。”
李易铭顿时变了脸色。他在宫里蛮横惯了，哪怕知道江陵余氏这种世家门庭连父皇都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可他还是眼露凶光，一下子就想发作。可当他看到越千秋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与他对视时还眨了眨眼睛，他顿时不情不愿地暂时按捺了火气。
“那好吧，客随主便。”小胖子很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那单独的一席。等到接下来婢女们送上八个白玉瓷碟装的蜜饯和点心，继而又是两个梅花攒盒，看着精致，每样东西都是不足一口的分量，他顿时更加不痛快了起来。
什么世家门庭……小气！
越千秋却没留意一道道上来的，看似琳琅满目的吃食。没有死小胖子在旁边，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余大老爷身上，应付着对方仿若闲聊一般的问题。
起初不过是年纪，读书，喜好，起居之类问题，渐渐的，余大老爷就拐到了某个话题上。
“听说两天前，贤侄在长公主府开了个生辰宴？”
注意到一堆小孩子们全都往自己看了过来，虽说不明白余大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越千秋还是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是啊！可这次生日又不是我的整寿，不过一件小事而已，余大老爷您不是刚到京城，怎么知道的？”
余大老爷顿时有些哑然。难不成他要说，你这生辰宴上，一群朝廷官员死掐一场，最终越老太爷和严诩发挥了强大的战斗力，出人意料地坑了一个刑部尚书，一个刑部侍郎，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就算刚到京城，又怎会错过？
可当着一群孩子的面，他总不能把这种成人圈子里的事拿出来说，正想打哈哈岔开，底下却传来了一个不大和谐的声音：“呵，谁不知道越府九公子是越老太爷抱回来的，什么时候就突然把生日定在五月初二了？”
瞅见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俊秀归俊秀，顾盼之间却自有一股傲气，那一张石桌分明就在最靠近余大老爷的这一圈三张桌子中，应该家境非凡，而其他人也因为少年的话而面露讥诮，颇有把他当成众矢之的的意思，越千秋就呵呵笑了一声。
“我是爷爷抱回来的，所以生日定在哪一天，当然是由爷爷做主。从前我都是在爷爷抱我回来的那天，下碗长寿面，可这一次，爷爷说我也七岁了，不妨在长公主府好好热闹热闹，养恩如山如海，我当然就听爷爷的。”
别人若是抱养来的，先天就会低一头，可此时越千秋却爽快明朗地承认自己只是养子。余大老爷没在意下头那些孩子们的嗡嗡议论，心中想起近日传闻，不得不承认越老太爷这个自己曾经瞧不起的暴发户，确实在教导孩子上有一手。
当然，如果他曾经看到越千秋那时候在大街上“拐骗”周霁月回家时，也曾毫不在乎说自己是爷爷抱养来的，那就肯定不会这么想了。
他打死也想不到过生日只是越千秋当初灵机一动，很自然地认定那一日的生日宴是越老太爷的蓄谋安排，当即冲着刚刚那发难的少年喝道：“絮儿，你比越贤侄足足大五岁，应该懂得避讳才是，怎可随便揭人伤疤？”
话音刚落，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的小胖子就用力一拍石桌道：“就是，太没教养了！”
这太没教养四个字一出，那倨傲少年顿时面色发白，而余大老爷也有些下不来台。
那孩子本就心直口快，可若是就此传出如此名声，日后怎么做人？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却使劲咳嗽了一声，等到众人目光全都再次落在他的身上，他才扭头看着李易铭道：“英小胖，别乱扣帽子，人家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本来我就是爷爷抱来的，说这事的人越多，越是能告诉别人爷爷慈善温厚，我还求之不得呢！”
余大老爷虽说对越千秋开口解围如释重负，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越太昌慈善温厚？
且不说那老头子当缉盗的县尉时何等凶神恶煞，宵小闻风丧胆。
也不说人当县令那会儿，为了收复被聚众作乱的山民占据的州城，一头安抚，一头杀人，四座城门挂着的众多人头，到现在还是当地不少人的噩梦。
就说人当户部尚书这些年，捏着朝廷的钱袋子，多少伸手要钱的官员快被逼得发疯了？
而在余大老爷暗自腹诽时，越千秋已经是站起身来。充分吸取从前挤兑人太多，于是恶名昭彰的教训，他决定换个虚怀若谷的怼人新招，此刻就笑着冲刚刚那说话刺自己的少年拱了拱手道：“所以说，我要感谢这位兄长，给我大庭广众之下替爷爷宣扬名声的机会。”
那少年名叫赵絮，正是余大老爷的外甥。刚刚挨了余大老爷的训斥和李易铭的讽刺，他本来就面上下不来，又气又急，此时被越千秋这么一说，他非但没觉得受到安慰，反而越发气急败坏了起来，一时竟想都不想地迸出了一句话。
“不用你做好人！筱筱是我舅舅的独生女，绝不会便宜你的！”
越千秋本来只是懒得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打嘴仗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傻了眼。
难道今天这真的是相亲大会！不是吧？
这一群小屁孩最大的距离结婚年龄都还有两年，至于他，至少还得等个七八年吧？
没等余大老爷有什么反应，他便急中生智，霍然站起身来。他这次就不装什么大度了，直接嚷嚷道：“今天不是余大老爷下帖子邀请大家游园吗？怎么你好像比余大老爷这个主人还要了解内情？筱筱是谁？什么叫便宜，什么又叫不便宜？”
说到这里，他就犹如个负气的小孩子，朝着余大老爷直接拱了拱手：“余大老爷，既然人家都已经指着鼻子骂我了，我也没脸再留在这，告辞了！”
虽说他不大相信江陵余氏会看中他这个越府养孙，但为了终生幸福，赶紧溜吧！
越千秋说完就快步往外冲去。仗着身材矮小灵活，他直接避开了那些石桌，径直往竹林中冲去，根本不顾身后的叫声。
一口气冲出去老远，他这才从竹林中拐回了之前来时那条路，可他还来得及舒口气，背后就传来了安人青的声音。
“九公子，英王殿下好像追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安人青心中不无惋惜，可想想余大老爷今天如果真的是相看女婿，来了这么多人，越千秋这个越老太爷抱养的孙子希望本来就不大，她也就只能暗地叹了一口气。
越千秋之前故意让余大老爷的人听去他和小胖子是面和心不合，此时根本不想继续与其多做牵扯，当机立断地对安人青说：“不理他，你拽上我，继续跑！”
安人青可不像严诩又或者越影那样，随随便便就能抱上越千秋飞檐走壁，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一把拽上人跑得飞快。即便如此，一大一小仍然轻轻巧巧就把英小胖给撇下了。
等出了这片占地颇广的竹林，一路无视众多来往下人的目光继续飞奔，眼看快到二门口，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只见那边厢正有一行人进来。
两厢一打照面，他就傻眼了。就算来的是之前那揶揄自己的少年口中的筱筱，余家某个小萝莉，他都不会觉得意外，可这几个来人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未唱罢我登场
“爷……爷爷？”
越千秋瞠目结舌，甚至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瞒着老爷子偷偷跑出来玩，分明是接了余家的帖子，没办法拒绝，今天出来又是大太太批准的，他反而有了胆气。
除却越老太爷之外，一旁还有东阳长公主，后头则是冲越千秋挤眼睛的严诩，若有所思的越影，旁边陪着的则是一位朴素却不失风仪的老妇。
见越千秋这气喘吁吁地和安人青从里头出来，越老太爷眼睛一眯，立时中气十足地喝道：“千秋，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跑这来了？”
知道这会儿再想溜号恐怕是不成了，越千秋只能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去，一一见过众人，随即就理直气壮地解释道：“爷爷，长公主，是余大老爷下帖子，邀我过来游园的。”
越老太爷虽说没回家，可之前他一回衙门就等到了家里大太太紧急捎信，哪会不知道越千秋是怎么来余家的？
他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做客？你看看你现在像是做客的样子？”
还不等越千秋开口解释什么，严诩就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一脸护犊子的架势。
“越世伯，看千秋气喘吁吁的样子，你好歹让他歇会再问话！”一面为徒弟说话，严诩一面拿眼睛斜睨安人青道，“你要问话，直接问安人青就是。我看千秋是被人欺负了！”
安人青虽说对越千秋这妖孽的小孩儿有些发怵，但在整个越府她怕的人里，越千秋还排不进前三。前两位毫无疑问就是老爷子和大太太，第三位则是老爷子背后如同影子的越影。
此时，见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都看着自己，越影依旧面无表情，那位余家的陪客，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妇人则目光幽深，她暗悔自己就是改不了爱出风头的毛病，否则和徐浩调换个工作就没这事了。
可这会儿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用最言简意赅的方式，说清楚了刚刚余大老爷请越千秋同席，后来越千秋怎么遭人揶揄，怎么反击，怎么又被人提到了舅舅的独生女这一茬。出于女人的谨慎，她略去了筱筱这个名字。
即便如此，那陪客的老妇却是遽然色变，对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屈膝行礼之后就不卑不亢地说：“那一定是大老爷的外甥赵家三少爷。从前看着他品行才学不错，没想到竟是如此没有口德。还请长公主和越老大人见谅，以后这样的人，我余家绝不让其再登门。”
越千秋觉得这妇人说话口气甚大，不像仆妇，可听称呼却也不像是余家的主子。暗自不解的他连忙悄悄拉了拉严诩的袖子，而严诩则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状似哄徒弟状，却是躲到一边低声说道：“这是海陵夫人，余大老爷的保母。”
虽说历朝历代常有皇帝敕封自己乳母，甚至对奶兄弟大肆提拔的，可越千秋没想到江陵余家竟然也有保母敕封夫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可不等他追问，那位海陵夫人就侧身领着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入内，随着越影跟上，严诩使个眼色让安人青先走，自己二人落在最后。
“出宫之后到户部衙门，听大太太的人说余家请了你过府做客，我二话不说就要来看看，没想到娘和老爷子也跟来了。刚刚在门口你是没看见，啧啧，两个人那气势，若不是那位海陵夫人出来及时，他们就硬闯到二门了，比我还狠！”
尽管越千秋知道老爷子确实是真心对自己好，东阳长公主也因为严诩的缘故对自己不错，可他绝不会自恋地认为，两人真的是和严诩一样，只为了自己就特地跑到余家来。忖度接下来的事反正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他就轻声打探道：“师父，这海陵夫人是朝廷封的吗？”
“当然是！余家早年就搬到了扬州，虽说是老牌世家了，可到余老太爷那一代，要么没出息，要么像余老太爷那样走火入魔要去修道求长生，丢下刚刚丧母的余大老爷三儿两女。是余大老爷的乳母余丁把一个个人带大，还几次挫败了旁支夺权的阴谋。等余大老爷出仕做官，最终进京当侍郎的时候，就为乳母请封，朝廷也顺势褒奖义仆，封了她海陵夫人。”
看着前头那位腰杆笔直的老妇，越千秋这才明白为何她有资格出来接待自家爷爷和长公主，敢情这还是江陵余氏保太后之类的人物！
唏嘘了一下，越千秋解决了眼前的好奇，就立马拐回正题道：“师父，玄刀堂和白莲宗的事怎样了？霁月和刘方圆戴展宁现在好吗？吴仁愿和高泽之的罪行断定了吗？你这掌门现在当上了没有？”
严诩本来还想给徒弟报个喜，可面对这连续四个问题，他却唯有苦笑道：“吴仁愿和高泽之是老爷子和我娘盯了无数日子的，有戴展宁刘方圆带回来的证据，自然是立马就革职待审。但刑部尚书这位子还在扯皮，你家爷爷暂且代管着。霁月是白莲宗的，是人证，戴刘那两个却是不能过明路。但有我娘呢，他们都很好。”
“至于玄刀堂和白莲宗重回武品录……”严诩便恨得牙痒痒的，“之前被老爷子和我打懵的叶广汉裴旭那些人，如今却死抠着祖制不放，还说开此先河，日后武人难制，藏兵于民，本来就是大乱之源……”
不是之前皇帝老儿在宫里支了貌似挺厉害的两招吗？
越千秋正这么想，转瞬间却记起进宫就是在前天晚上，这流言和揭帖的酝酿时间都还不够。如此一嘀咕，他就忘记了之前那死小胖子分明追着自己出来，如今自己这一行人往里头走了这么久，却没撞上对方，也不知道人窜哪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他扭头，严诩已经倏然转过身去。匆匆进来的一个仆妇显然是认得严诩的，急急忙忙屈膝道安，这才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严公子，外头有北燕使团的人堵门邀战，小的得赶紧去禀报大老爷。”
北燕使团？堵门？越小四又耍什么花招？
严诩轻轻吸了一口气，立时朝越千秋看了过去，见怀中徒弟也朝他看了过来，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后，同时生出了无与伦比的好奇。
相比之下，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跑余府来干什么，那全都变成次要的了！
见严诩撒腿就往回跑，越千秋一面享受着这急速的乐趣，一面乐不可支地笑道：“师父，你说会不会咱们会错意了，这和……没关系？”
他省略了一个爹字，可严诩却想都不想地说：“没关系我就把头割下来当球踢！你是不知道他多坏，如今不坑自己人改去坑别人，那火候肯定更加炉火纯青！我记得江陵余氏第一高手，是青城出身的浮云子杜白楼，就不知道人是不是跟着余大老爷出来了。总而言之，赶紧占好位子看好戏！”
越千秋恨不得举双手赞同。这种吃瓜看好戏的事情，对他来说太难得啦！
每次下场，哪怕只是当配角又或者当龙套，也挺累的，怎能比观众更自在？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拉开帷幕的好戏
第一时间出了二门，严诩看到外院里那些仆役虽说都有些紧张，但井然有序，并不慌乱，他不禁暗自点头。而东张西望的越千秋却发现了徐浩，连忙招手叫了声徐老师。
徐浩刚刚听说越老太爷等人来了，立时缩头乌龟似的猫在了屋子里，此时听到外间北燕人堵门邀战，有意观战的他方才出去了一趟，可压根没想到越千秋不好好呆在里头做客，居然跟着严诩来看热闹了，此时不禁暗自哀叹。他磨磨蹭蹭上了前，却暗自打定了主意。
如果严诩挑唆他去试探人家的本领，他打死也不去！
“徐老师，外头来了多少人？出口邀战的是谁？你瞧着他武艺怎么样？？”
听出越千秋这明显的看热闹语气，徐浩方才如蒙大赦，见那些余府中人顾不得他们，他连忙低声说道：“来了二十多号人，听说正使和副使全都来了。开口邀战的，是此番北燕使团第一剑手必答思，据我所知，在北燕，此人也可排在前十。我刚刚看过，他剑不出鞘却剑意十足，而且刚刚三十出头，精气神正在巅峰，和这种人打，只怕不是决胜负，而是决生死。”
越千秋却注意到的是第一句，他不由得和严诩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越小四果然来了！
“徐老师，师父说要让我见识见识高手风范，咱们一块选个好地方观战吧！”
只要无需自己出手去和人拼死拼活，徐浩当然乐意当个观战的陪客。他生怕越千秋改主意，一口答应了下来，甚至还一口供出了自己之前去偷窥敌方虚实的那棵大树。
于是，这三个人完全没有做客自觉，压根没理会余家眼下强装平静的慌乱，直接从外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翻墙出去了。等到严诩跟着徐浩，背了越千秋噌噌噌爬上那棵树，越千秋发现视野绝佳，立时冲着徐浩竖起了大拇指。
“徐老师真棒，这真是天然的贵宾席！”
见严诩挑了一条坚实的树杈让越千秋坐了，小家伙也完全不恐高，兴致勃勃扶着树干在那瞟来瞟去，严诩则若有所思瞅着那边北燕使团正副使的方向，徐浩终于舒了一口大气，却情不自禁地往下找了个距离这对师徒稍远一点的地方，心里思量着余府会不会应战。
别看上三门中六门看似不像下九门那样有动辄除名之祸，可朝廷这些年对各大门派的辖制越来越厉害，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也正因为如此。上三门和中六门不但积极出人，于刑部总捕司和各地分司做事，更是派出高手在世家和三品官家中做供奉，唯有在军中却表现中庸。
所以，那位浮云子杜白楼就算武艺比他更强不止一筹，归根结底，仍是打手而已。
“余家只要仍在乎名声，只要余大老爷还想竞争一下刑部尚书，就不得不派人应战。”
听到严诩这话，越千秋不禁大为赞同。紧跟着，他就看到站没站相的便宜老爹突然抬起头，正好朝他们这边看来。当发现这家伙咧嘴一笑，还眨了眨眼睛，他不禁回了个鬼脸。
大名叫作越宗棠，却一直被亲近人叫做越小四的某人，此时此刻收回视线，笑眯眯地站在北燕使团正使仁鲁身后，纯粹像是看热闹旁观者似的，瞅着那个必答思如同一尊佛像似的矗立在余府门前。
他昨日“酒醒”之后，就去见了仁鲁出谋划策，结果这条挑衅的好计自然得到了上下一片赞同。
被两个百花街的行首药倒了，还是多亏武德司的人护送方才得以平安回到国信所，一群自诩勇武的北燕勇士，想找回脸面都想疯了。
因此仁鲁带头，越小四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一群人就去见了北燕宣武皇帝特意放在使团之中的必答思，撺掇了对方出面挑战金陵各大高手。
此时，眼尖的越小四察觉到门内一阵骚动，立时叫道：“来了来了！快，呐喊助威！”
不得不说，越小四要是说别的话，众人未必乐意听，可给必答思鼓劲，谁都愿意出力。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北燕助威之语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汉语。而看到仁鲁也同样是高声叫嚷，始作俑者本人却退后两步躲到阴影之中看热闹去了。
大步出来的浮云子杜白楼面沉如水。尤其是当看见那个大剌剌抱剑而立的北燕剑手时，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更是寒光毕露。他一身灰色道袍，黑亮的发髻用桃木簪绾起，没有一根白发，显然养身有术，脚下则是一双黑面白底的步履，乍一眼看去似乎显得很朴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在余府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单单这一身行头便是低调的奢华，那桃木簪也是用百年雷击桃心木制成，更不要说手中这柄削金断玉的宝剑。
四十有八的他，珍惜声名，更珍惜生命，平日在余家深居简出，不可能出面去应付那些想要一夕成名的挑战者，自有徒弟应付。
可此时此刻，他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弟子出手，哪怕是那三个素来很得自己看重的徒弟。因为远远和必答思一照面，他就知道派多少都是上去填人命的，到时候平白让人积累气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说废话，直截了当地喝道：“既然你想找死，那道爷就成全你！”
“好没新意！这人还没那个北燕的家伙有高手风范！”
越千秋撇撇嘴抱怨了一句，而严诩则笑着耸了耸肩道：“这杜白楼想当初是脾气火暴著称的，之所以叫浮云子，不是他道号叫这个，而是他从前的口头禅是，修身养性就是那浮云，于是，他年轻时四处挑战，逮谁谁就是倒霉，一把青钢剑，几乎没遇到过敌手。”
“师父你说几乎？”越千秋顿时眼睛亮闪闪的，“莫非你赢过他？”
严诩倒是想说赢过，然后享受一下徒弟的崇拜，可他脸皮终究没那么厚，当下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出师的时候，他都已经隐退到余家享福去了。不过我当年听师父说，想当初他曾经输过一次很惨的，也就是因为这缘故，他就不再四处飘荡，而是去做了余府的供奉……”
他突然一顿，呼吸也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别说话，已经动手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幕后谁导演？
已经动手了……
越千秋瞪大了眼睛，屏气吸声，就只见先出手的赫然不是堵门挑战的北燕剑手必答思，而是浮云子杜白楼。青钢剑一横，犹如一泓秋水一般的剑身顿时暴起一团金光，闪得越千秋都不得不眯起眼睛，等发现那是反射日光，他已经发现两个人剑来剑去，打成了一团。
眼光不够好的他发现自己只能看热闹，只能弱弱地对严诩说道：“师父，我只能看到乒乒乓乓打来打去的，瞧不懂，你能解说一下吗？”
换成别的师父，这会儿轻则训斥，重则劈头盖脸喝骂回来，可严诩哪是那种严师？他眼睛盯着战场，脸上一片凝重，嘴里却说个不停：“乖徒儿，浮云子刚刚连名宿的脸面都不要了，竟是一上手就用出了拿剑身反射阳光吸引人注意力，然后抢攻的招数来。”
“可那个北燕的家伙也不是好相与的，第一时间识破了这一招，他闭上眼睛硬接了杜白楼四式剑法……这已经不是听风辨位了，其中第三招是杜白楼赖以成名的无影无形，他当初凭着这一招赢了好几个当年的武林名宿……他娘的，不是越小四连这个也告诉必答思了吧？”
听到严诩这最后一句嘀咕，越千秋情不自禁地把目光从此刻状似难解难分的两个人身上移开，而是去看自己的便宜老爹。就只见越小四抱着双手没事人似的混在一群北燕人当中，不时还附和别人的喝彩声叫上两句，可脸上不见狂热，而是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张口问道：“师父，你和我爹当年既是交情莫逆，你是玄刀堂掌门弟子，那他的师父呢？”
“他？他当然是跟你影叔学的呗！”
越千秋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心情却很复杂。原来，在他打影叔的主意之前，他那个便宜老爹早就已经用过同样的伎俩了。怪不得他那时候在爷爷面前提出要影叔教他的时候，爷爷笑得那么古怪！他没好气地撇撇嘴，见场中还没打出个结果来，少不得又问了一句。
“那他学了影叔几成本事？还有，爹要是管影叔叫师父，我岂不是平白无故又矮了一辈？”
严诩虽说挺关心场中已经被压制的杜白楼到底能不能扳回劣势，可听到越千秋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越小四那会儿倒是想拜你影叔为师，可你影叔还不肯收呢！借口说自己宗门弃徒，不能为人师，又说你爷爷对他有恩什么的，可说到底还是看不上越小四！”
师父你这幸灾乐祸真是藏都藏不住！
越千秋嘿然一声，而严诩听到了这笑声，自然有些尴尬，当下就咳嗽道：“不过越小四天分还算不错，就是比我差点儿……你影叔的本事，他学了七八成吧。”
尽管严诩竭力说得轻描淡写，但越千秋却货真价实有些惊骇。以严诩的性格，说七八成，说不定能有八九成，那是什么概念？
以徐浩当初受余建龙余泽云父子延请为供奉的本事，在越影手底下却只有被虐的份，而严诩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脚踩碎地砖，他是亲眼见证过的，可他一问能否打过越影，立时表现得心虚无比。
而且，严诩毕竟是不曾游荡天下，可越小四却不同，人在北燕身兼大寇和驸马双重身份，那个大寇的名声可明显是打出来的！
他当然不会问，师父你和我爹谁武艺高强这种愚蠢的问题，可他还是忍不住心想，难不成那个差点被他扔了满脸面粉的便宜老爹，也曾脚踢三山，拳打五岳？
“哎呀，快分出胜负了！”
正走神的越千秋听到这话，方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可他凝神去看，就只见剑光阵阵，瑞气千条……两条人影兔起鹘落，时而交击，时而分开，以至于他只恨这现场直播没有个慢回放的大屏幕，就算是占了地利最好的贵宾席，也架不住他的眼力跟不上形势。
就在他打算催促严诩讲解的时候，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师父的声音：“杜白楼要败，你算算两人打了多久？这是真正武者的比拼，不是两个人互相喂招过家家，所以就我们说话这会儿，他们已经互相交换了几十招，彼此之间负担都很大，但杜白楼年纪大了，体力略逊一筹。最重要的是，他在余家只有养，只有练，没有打，昔日生死之间的敏感到底不再……”
严诩的声音突然一个停顿，随即变得急促了起来：“胜负快分了！”
越千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场中，这一次，他良好的动态视力总算大致捕捉到了那两个因为彼此缠斗时间太长，因而动作放慢的人影。就只见杜白楼素来连贯的动作出现了一个不应该有的小小停顿，而就在这一个小小的停顿时，一直都只用右手剑迎敌的必答思竟是突然剑交左手，一时左剑右掌，速度一下子陡增三分。
此消彼长之间，就只见杜白楼勉为其难接过了三掌两剑，等面对再次袭来的一掌时，却是好似再也没力气招架，整个人木木地朝着那当胸一掌迎了过去。可就在越千秋几乎不忍再看的时候，耳边却偏偏传来了严诩一声看清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去。
别说他不会因为余家父子的事，以及之前那位找茬的赵公子，就因此衔恨江陵余氏，就是他真的看不惯江陵余氏，在这种两国交锋的场合，他当然不希望杜白楼败北！
几乎在严诩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杜白楼仿佛完全违逆了物理规律似的，脚不离地，整个人神乎其神地与大地保持六十度夹角，躲过那当胸一掌的同时，脚下亦是有一个他看不清楚的小动作，紧跟着，整个人就出现在了必答思的身后。
随着一声冷笑，杜白楼一剑斜劈，竟将必答思披散的头发断了一半！
越千秋如释重负，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相干的事。
必答思……必打死，那个北燕剑客绝对是名字起得不好，所以才输了！
当此时，早就蜂拥出来看热闹的人们轰然叫好，而叫声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英王李易铭。小胖子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气喘吁吁半路就跑不动，在那跳脚咒骂越千秋不给面子时，却正好撞上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联袂而来，那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姿态，只顾着扭来扭去发泄心头的欣喜若狂了！
赢了一招的杜白楼仗剑挺立，居高临下地叫道：“还敢再来否？”
必答思死死盯着杜白楼，足足好一会方才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技高一筹，我今日不如，但下次必来挑战！”
说完这话，他竟是二话不说抄起宝剑往头上挥去。正当越千秋几乎以为人是气不过自残的时候，却只见此人左手迅速把剩下的头发撩起，宝剑挥起挥落，倏忽间就露出了一个只剩下寸许长头发的脑袋。直到此时，他方才冷冷说道：“今日断发之辱，我记下了！”
眼见必答思大步离去，越小四若有所思瞧了一眼余大老爷背后的越老太爷和长公主，暗道一声两个老狐狸！
居然把手伸到国信所，让人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给我传递江陵余氏供奉杜白楼到了金陵的消息，让我撺掇今天这么一件事。
我还以为你们打算让杜白楼败北，然后让影哥出手，顺便压过江陵余氏一头，结果竟是这么个结局。
黑心黑肺的老狐狸，算计人之后还装好人！
话说回来，刚刚最后关头竟然相当于两个打一个！不知道杜白楼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他一面这么想，一面却撇下正使仁鲁和一大堆使团中人，转身嚷嚷了一声必大师，等等我，一溜烟追上必答思去了。
他这一走，其他北燕使团的人方才如梦初醒，除了仁鲁还用北燕语嚷嚷了几句场面话，其他人走得飞快。
余大老爷眼见杜白楼提剑转身回来，刚想说几句客气慰劳的话，他却发现杜白楼倏然转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他还以为另有居心叵测的人窥伺，正提起警惕时，却只听杜白楼没好气地喝道：“树上是谁人看我杜白楼热闹？”
随着这个声音，其他人就只见先是一个人影倏然落下，紧跟着就是第二个人，至于杜白楼说的第三个人，则是正被第二个人抱着，落地的时候还非常自然地冲众人挥了挥手。
越老太爷情不自禁地笑骂了一声：“这小兔崽子倒知道凑热闹，直接跑树上去了！”
意识到树上的人是谁，杜白楼心头一松，目光紧跟着就落在了越老太爷身上。没等余大老爷说话，他就淡淡地说：“东翁不用说什么恭喜的话，今日我胜之不武！”
他转身就往里走，可当他走到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面前时，却突然硬生生刹住脚步，从嘴里迸出旁人很难听清的两个字：“谢谢！”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诱之以利？当头一棒！
视力不错，眼光不行。
越千秋再次深刻反省到自己的不足。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别的人看不懂，看懂自己的师父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因为严诩爱理不理地敷衍着主动缠人的英小胖，最终成功把人轰去了老爷子和东阳长公主那边，随即就开始发呆。
“师父，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严诩这会儿和越千秋仍是吊在最后。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东张西望了一眼，这才习惯性地把越千秋抱了起来。毕竟，低头对越千秋说话，不比在人耳边嘀咕来得安全。他鬼鬼祟祟地探头望了望前头越老太爷身后的越影，立刻压低了声音。
“刚刚杜白楼打完之后，莫名其妙对着老太爷和我娘的方向说了声谢谢，正好被我听到。”
越千秋本来就不是寻常小孩，此时立刻八卦了起来。眼见杜白楼早已不见，他连忙贴在严诩耳边问道：“师父，难道刚刚那一场打得有猫腻？”
“没错。怪不得我觉着最后一招杜白楼反败为胜有些侥幸，要诱敌深入也不用到那样的地步，可他毕竟赢了。现在有这一声谢谢，再加上那个……谁也跟来了，你想想，是不是很像那个……谁的风格？”
越千秋知道，严诩前后用了两次那个谁，明显指代的是不同的人。前者说的是他的便宜老爹越小四，后者说的则肯定是越老太爷。他轻轻咂了咂舌，心有余悸地说：“师父的意思是，就差那么一丁点，那个浮云子就真的输了？”
严诩点了点头，同样有些咂舌。他为那位曾经享誉江湖的高手默哀了一下，同时深深警惕到，所谓的富贵摧折人意志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浮云子的招式中看似有些炉火纯青的味道，但圆润有余，进取不足……不，应该说是拼命不足！如果不是最后一招被越影提醒，因而死中求活，只怕不但一世英名尽丧，还会赔上性命。但有了现在的教训，只怕杜白楼应该做出了选择。
是继续在余家做安稳富贵的供奉，还是出来做点别的？
尽管之前下帖子邀约了一大群小孩到家里来，但如今更要紧的客人登门，又有北燕剑手必答思登门挑战，不论余大老爷之前打的是什么主意，眼下都不可能再去招待小孩子。
于是，越千秋只见之前那位海陵夫人悄然退下，余大老爷则把他们带进了书房。而他自己则因为严诩的缘故，赖在了这一群成年人中。
越老太爷从前在鹤鸣轩和游鱼斋，什么事都不避小孙子，而东阳长公主也知道严诩从来宠徒弟，再加上之前越千秋借生日宴从刘方圆和戴展宁那儿把证据给弄到手，两个老狐狸也相当满意，此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同样赖着不走的还有一个棘手人物。
那就是英小胖李易铭！
尽管那是自家皇帝兄长的独子，但东阳长公主深知李易铭素来暴虐，却又极善于伪装，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阴险，再加上东宫储君之位从前就有很多变数，更不要说现在。因此，不等余大老爷有什么话，她就沉下脸冲李易铭说：“这儿有事商量，你先出去逛吧！”
李易铭顿时老大不高兴，但他好歹记得，冯贵妃给他列出的最不好惹名单之中，东阳长公主高居首席，越老太爷也位列次席，在这第一第二惹不起的人面前，他怎么也不敢拿出皇子的派头来，只能可怜巴巴地说：“姑姑，我保证不捣乱行吗？我在这余府就孤零零一个……”
余大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明明是你自己不请自来跑我家的，现在居然还敢说孤单？他一时冷着脸不说话，只想看看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为了打发这个讨人嫌的皇子，会不会把越千秋弄过去看孩子，由此他就能瞧出之前听到越老太爷已经下注储位之争是否属实。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老太爷面对李易铭的恳求，只是挑了挑眉头，事不关己似的没做声。而严诩把越千秋放在越老太爷面前之后，也背对着那小胖子，嘀嘀咕咕地对着那对爷孙说什么有的没的，竟是只有东阳长公主一个人顶在小胖子面前。
“不请自来，是为恶客！”东阳长公主丝毫不为李易铭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所动，冷冷说道，“你之前跑到我那里去，也是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我好歹是你姑姑，容了你也就算了，可你今天竟随随便便跑到别人家来，那明天你岂不是能随便跑到满朝文武家里串门？”
说到这里，她就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来人，把英王护送回宫去！我是没办法管教他，让皇兄好好教导他，什么叫做内外有别。”
李易铭面色大变，可当他求救似的去看越千秋时，就只见越老太爷正在那板着脸数落越千秋什么，那个在他看来厉害程度不比自己差的小孩儿正低着头乖乖听训，而严诩忙着劝解都还来不及，根本顾及不了他这一头，他顿时心头暗恨。
当桑紫应声而入时，他很好地掩藏了心中的怨恨，低着头委委屈屈说道：“我知错了，以后听姑姑的就是了……”
发现小胖子临走时，还面面俱到地向每个人告辞，越千秋在心里把李易铭的危险程度评级又提高了一分。小胖子要一直蛮横暴虐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屈能伸，在眼下斗不过惹不起的人面前能跪能哭。他理解老太爷刚刚故意训斥自己是为了什么，一时暗自叹了一口气。
不论能有多少效果，老太爷至少帮自己找了个不插手长公主教训小胖子的借口……
随着桑紫带着李易铭离去，书房中的闲杂人等没了，刚刚一本正经训孙的越老太爷这才撇下严诩和越千秋师徒，转过身来看着余大老爷。
两个人年龄相差将近二十岁，但一个出身世家，一个却是泥腿子，当官的资历也是天差地别。
余大老爷自忖家中老太爷若是当年能够好好当官，说不定还能与人抗衡，他的几个弟弟若是在，他也不怕这老暴发户，可如今自己只得一人，越老太爷却与素来不和的东阳长公主近些日子沆瀣一气，他自然有些弱了底气。
可整理过情绪之后，他还是从容不迫地拱拱手道：“越老大人今日和长公主一同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呵呵，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越老太爷淡淡一笑，直截了当地说，“你想要这个刑部尚书之位，我没说错吧？”
这世家子弟讲究的是一个风度，说得好听是要雅量高致，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明明馋涎欲滴，也要装成云淡风轻，余大老爷自然也很不例外。被戳破心思的他顿时恼羞成怒，待想辩称自己并不是那般官迷，可看到东阳长公主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只怕他此时若撇清，两人就要立时把他从刑部尚书的候选名单中剔除出去！
想想江陵余氏乃是世家翘楚，当年和河东裴氏素来并称一时瑜亮，如今却硬生生被压了不止一头，他就把心一横，冷冷答道：“是又如何？”
“如果是，那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这次却换成越老太爷用极度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我刚刚上书，提请把刑部总捕司的职权分出去。从今往后，尚书只理天下刑名，不再统管总捕司，另外增设刑部侍郎一员，专管总捕司。然则此刑部侍郎一任三年满了之后，不得转任，只能立时致仕。”
“增设刑部总捕头，由十二名一等捕头每年轮番担任。一等捕头年年考评，不称职的黜落二等，优秀的二等擢升一等，以免有人尸位素餐，不思上进！而在总部头任上两次优异的，则另赏给其家中子孙一个出身。”
越千秋简直瞠目结舌了。老爷子这是刑部尚书大权一分为二，然后让即将退休的官员去刑部总捕司当挂名领导，实则让刑部那些一等捕头轮流坐庄的节奏？
如此一来，刑部侍郎一职三年一轮，总捕头一年一轮，一二等之间升降通道完全打开，谁还能有办法完全把控总捕司？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影叔，你太坏了
越千秋满心以为余大老爷会惊怒交加，接下来会和老爷子又或者长公主来上一段非常激烈的交锋，但事实证明，他还太嫩，想太多了。余大老爷表现得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沉着，若有所思询问了越老太爷上书的细节，这才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越老大人果然好魄力。之前还有人以为，此番倒腾出这么大动静，是你自己有意染指刑部。”
“啧，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对钱谷素来有心得，对刑名却不大懂，夹袋里也没有这样的人物，奈何奈何？”
见越老太爷摇头晃脑做惋惜状，东阳长公主暗自鄙薄老头儿装模作样。她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随即冲着脸色微妙的严诩和越千秋这一大一小道：“你们两个听够了没有？那小胖子是闲杂人等，你们也是。要么回去，要么出去好好呆着。”
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肯定是赖着也听不着，偷听又打不过越影，严诩只能悻悻地轻哼一声。眼看着越千秋先溜了出去，他才快步跟上。等一出书房，看到越影如同钉子似的站在院子中间，对面则是脸色阴沉的杜白楼，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其实老狐狸中狐狸斗智没什么好看的，眼下这两位如果能打起来，那却更对他的胃口！
越千秋能和严诩这么个奇葩贵公子契合，那自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此时此刻，他也丢下了对屋子里状况的关切，期盼的眼神完全集中在外头两人身上。
毕竟，越影究竟有多大本事，他一直都是耳听图说，缺乏一个鲜明的参照！
而今天杜白楼和必答思才刚打过，这会儿要再和越影打一场，那他就知道实力层次了！
然而，提着宝剑的杜白楼却问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影先生可有空聊聊？”
越影见严诩和越千秋一大一小全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素来神情寡淡的他冲着杜白楼笑了笑，给了一个很罕有的回答：“是嘴上聊，还是剑上聊？”
影叔太棒了，这讽刺的话简直绝妙！
越千秋忘了自己刚刚就压根没看懂杜白楼和必答思的那场拼斗，只剩下看好戏的兴奋了。可他满心以为高傲暴躁的杜白楼会立时按捺不住动手，对方却在斜睨了他和严诩一眼后，冷哼一声道：“刚刚被人看猴子戏也就罢了，我可不想一直让人看猴子戏！”
闻听此言，越影非常人性化地耸了耸肩：“严公子过几天就要继承玄刀堂掌门的位子了，杜先生如果想证明依旧老当益壮，不妨择日和眼下的严公子，他日的严掌门切磋切磋。打过之后，再来找我不迟。”
杜白楼听到玄刀堂掌门五个字便瞳孔猛然一收缩，等到越影那老当益壮四个字出口时，他终于按捺不住素来暴躁的本性，暴跳如雷地叫道：“何必择日，我眼下就称量称量他有几分本事，能不能和昔日云岳山相提并论，配不配当这个玄刀堂掌门，够不够格称量我的本事！”
严诩万万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被越影拐到了自己头上，最初的瞠目结舌之后，他立刻露出了十分喜色。可他到底知道自己和浮云子差着辈数和十几年的经验，怎么都不会托大到敢于空手对着个宝剑在手战力十足十的杜白楼。可他本性却不是个肯示弱的人，当下反唇相讥。
“若有陌刀在，别说你是浮云子，便是青城掌门青萍老道，我也不怕！”
“狂妄！这余府别的没有，陌刀倒是珍藏了两把，有胆子就跟我来！”
越千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杜白楼竟是不走正路，直接身法潇洒地跃上墙头，倏忽间消失无踪。而下一刻，严诩立刻足尖重重点地，二话不说一跃追了上去。他目瞪口呆，看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知道根本没法追，只能用无辜的眼神去看越影。
原来一贯不吭声的影叔不但闷骚，而且腹黑！
“放心，杜白楼有分寸的。”
对于这解释，越千秋实在是觉得欲盖弥彰。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低声嘀咕道：“影叔，你太坏了！长公主还在屋子里呢，你故意让师父去挨揍，这样真的好吗？”
“你怎么知道你师父会挨揍？对他就没点信心？”
见越千秋张大了嘴巴，往日的牙尖嘴利突然就没了，越影不禁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你师父之前几次找我挑战，不是到了门前就回去，就是突然改口顾左右而言他，到底还是缺少点信心。他立刻就要独当一面了，还放不开怎么行？”
越影破天荒说这么一大堆话，越千秋先是意外，随即便忍不住抓住影叔的衣角：“这么说，影叔你刚刚是故意给师父创造机会？可师父之前对我说，杜白楼是天下有名的高手，而师父他之前甚至都没怎么出过金陵，我们不跟过去看看真的不要紧？”
说到底，他就是想看热闹吖！
“杜白楼只是冲动，又不笨，他要真的敢把东阳长公主的儿子打出个好歹来，别说他，青城派都要头痛怎么交待。”
说到这里，越影突然一如儿时那般把越千秋举了起来，让其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的右肩和右上臂中间，这才低声说道：“虽说杜白楼不在，余府应该没别的高手，但老太爷长公主正和余大老爷商量要事，我不好擅离职守带你过去，就远远瞧一眼。”
越千秋立时心领神会，连忙赶紧点头，等意识到越影看不见他的动作，他又低低答应了一声好。等到腾云驾雾一般随着越影上了那书房的屋脊，发现那些瓦片在越影的踩踏下没有发出半点声息，他对比严诩往日带自己上蹿下跳的经历，不禁认为影叔至少胜一筹。
可师父不是还年轻吗？
虽说不知道越影今天怎么变得如此人性化，又是撩拨杜白楼后把严诩推了出去，又是带着自己远观这场热闹，但越千秋还是非常高兴。他一向觉得越影是外冷内热的人，可外冷的那一面时间太久，不但容易冻伤别人，也容易冻伤自己。
他笑呵呵地交错荡着双腿，见越影仿佛察觉不到自己重量似的，他突然很想开口问问越影的过去。可就在这时候，四处环视的越影终于察觉到了动静，目光看向了西北面。
“快开始了，还好不远，你应该能看到。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打不了几息功夫。你师父虽说跟你太师父学了十年的陌刀，那是他最拿手的本事，但他毕竟没上过军阵，他要是不能在二十招之内有个突破，那就是任凭杜白楼宰割！”
越千秋极尽目力，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严诩手中那把又长又细的陌刀。
自从严诩不复当日同泰寺中那副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落魄形象，他一直都习惯了一个标准公子出身却没有公子派头的师父，可此时此刻，瞧见严诩袖子高高卷起到肩膀，双臂赫然裸露在外，仿佛吹气球似的，一块块坚实的肌肉高高坟起，整条胳膊竟比平日胀大了许多，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而等到那陌刀舞起时，他才领会到什么叫做极致的力度和美感。从他眼下的角度看去，所谓的陌刀更像是一根窄窄长长的棍子。他虽说没近距离看过实物，可好歹让严诩画过，知道那看似长兵器的玩意，刀刃比刀柄短，而且刀刃还有一定的弧度，绝对是很难练的兵器。
如若一般人，劈砍直刺应该是最常用的招数。可他此时分辨出的景象却是，严诩更多的是运用臂力和腰力斩出一记记回旋似的攻击。而更让他骇然的是，严诩竟然似乎在和杜白楼比谁快！就当他眼睛渐渐有些酸涩，而且越来越看不清那边胜负的时候，越影竟飘然落下。
“影叔！”
太坏了，这还没看到最终结果哪！
越千秋的这一声抗议顿时让屋子里先后出来的三个人有些莫名。越老太爷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孙子一眼，这才对着余大老爷说：“总而言之，贤侄自己考虑吧。”
这倚老卖老的称呼，东阳长公主颇为哂然。刚刚就在屋子里的她当然知道严诩追着杜白楼去比试，但却根本没放在心上。在金陵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她完全就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反而是有意似笑非笑地说：“话说回来，今天余建中你召了这么多孩子过来，难道真是选婿？”
闻听此言，余大老爷恨不得把自己曾经挺宠爱的那个外甥给掐死。
他倒不是给亲生女儿挑女婿，是想给寡居之后带着独女大归的妹妹挑女婿。从这种角度来说，越千秋虽说是越府养子，可越老太爷这么宠爱他，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毕竟，他那个妹妹得罪了夫家，以至于独女失势，倒不在乎越家是什么暴发户。
而且，他还可以试探试探，和越老太爷勾搭的可能性。
到现在这年头，世家却不能太过于故步自封了。
可现在给外甥一嗓子吼破，他就万万不能承认，否则他那独女的名声就完了。
“绝无此事！”他义正词严地否定了之后，直接把自己当了一辈子神棍的老爹给拿了出来当挡箭牌，“家父修道多年，之前夜梦天相，说是金陵有金童为我江陵余氏贵人，嘱我到了金陵就立时替他找寻还愿……”
这种拙劣可笑的鬼话也能拿出来糊弄人吗？
越千秋忍不住暗自嘀咕，可就在这时候，只见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越过围墙跳落在地。杜白楼少了一整个袖子，严诩胸前多了数道剑痕，可相形之下，前者郁郁，后者兴高采烈。
站稳之后的严诩压根没注意这会儿的氛围，大声嚷嚷道：“今日方知何为痛快！”
说完这话，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抱起越千秋，神采飞扬地说：“千秋，走，师父带你去跑马逛街，不理他们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家伙！”
眼见严诩说完抱着越千秋就没影了，余大老爷面色凝重地用眼神询问杜白楼此战结果，越老太爷却毫不在意，面上犹带微笑。而东阳长公主则气咻咻地骂道：“没老娘勾心斗角，你能过得这么舒坦？没良心的臭小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师兄还是师弟
坐在严诩那匹坐骑上，耳畔呼呼风声刮过，平生第一次出金陵城的越千秋只觉得心情很好。说到底他对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与余大老爷达成了什么样的妥协又或者协议，并不是十分感兴趣，所以，严诩突然这么心血来潮带他出城，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如今已经离开城门，路上行人稀少，他这才好奇地问道：“师父，你赢了那个浮云子？”
“我倒想说是，只可惜还差点。”严诩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但却没有任何沮丧和气馁，“杜白楼确实老辣，可要不是他给我的压力太大，我也不会将那千回百转二十四式一气呵成耍到底，从前我中间少说也得停顿一次，所以我得谢谢他！”
此时兴致极好，严诩也就一面策马疾驰，一面滔滔不绝地说：“玄刀堂是卫朝末年才建立的，最初一群老兵参加天下比武大会，只是想面见幽帝，请求抚恤那些死难将士的家属。后来幽帝无道，玄刀堂出人出力跟着我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最有名的便是陌刀阵，所以刘师兄和戴师兄才会是大石寨的主将。”
说到这里，他就唏嘘不已地说：“只希望这次能给他们洗冤昭雪！”
严诩提到前途有望的玄刀堂和白莲宗，越千秋猛地想起之前大太太说到过的那件事，顿时眼睛一亮：“师父，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大伯母说，她去世的那位姨母收留过一些武品录除名的门派出身的孤儿，其中可能有玄刀堂的，也可能有白莲宗的……”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到身下马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紧跟着，那风驰电掣的速度猛地戛然而止。始料不及这么个急刹马的他险些一头往前栽去，幸好严诩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住。惊魂未定之下，他就忍不住哀叹道：“师父，你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对不住对不住，我之前忙着给老爷子和我娘跑腿，再加上皇帝舅舅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忙得都把这件事给忘了！”严诩连拍了几下脑门，随即眉开眼笑地说，“既然这样，看今天时辰还早，咱们索性过去看看如何？”
越千秋没好气地抗议：“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在余家只填了几块点心，肚子都咕咕叫了！”
随着他这声音，两声响亮的咕咕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越千秋哪里不知道严诩也同样腹中空空，他就干咳道：“再说，没有大伯母带路，我们找得到地方？就算找得到地方，那些人会不会警惕心很高，根本不相信我们？”
“找地方没问题，之前你大伯母也对我说了大致的地方。至于不相信嘛……”严诩踌躇了一下，突然在越千秋的肩膀上重重一按，“霁月和那两个小子都安置在城外我娘的庄子上，好像两边还挺近的。咱们先去那边祭了五脏庙，然后带了他们去。再加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何愁拿不下？”
越千秋没想到严诩竟然和大太太一样，认为自己肯定能把人忽悠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自豪地认为这是夸奖呢，还是尽快想办法把这个牙尖嘴利的帽子摘掉。
不过，他还确实挺想念周霁月和那两个脾气鲜明的小子，知道人在城外，怎么能不去见见？
两人一马再次启动了狂奔模式之后，大约过了两刻钟，越千秋终于成功在饥肠辘辘撑不住之前，抵达了严诩口中那座庄子。可远远看到建筑时他就发现，与其说这里是田园农家乐似的庄子，不如说是依山而建的乡间豪华度假别墅。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应门的是两个中年女仆，进了门一路上也都是如此。既没有一个男人，也没有一个丫头，全都是梳着圆髻，年龄少说也有四十出头的仆妇。只不过，这些女人的脸上不见寻常这年纪女人常有的严肃刻板挑剔，反而都挂着欣悦的笑容，让人看着很舒服。
“这是娘夏日常来避暑的地方，平日就交给她们照管，抵充她们的房租。她们有的是丧夫无子女又不愿意再嫁为人操劳的寡妇，有的是家里丈夫又或者儿子在外戍边，自己孤苦伶仃的，还有的则是有什么别的苦衷。娘收留了她们，你看这宅子，照料得很不错吧？”
越千秋再一次发现，尽管严诩也同样和东阳长公主闹别扭离家出走，和自己便宜老爹越小四的区别只在于没离开金陵，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严诩对东阳长公主的认同度也同样很高。这会儿低声对他解说时，严诩的脸上分明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等到他听说东阳长公主将自己的地划分成小块小块，用极其低廉的租子赁给这些妇人耕种，同时平价收购她们织出的布匹和丝绢，而若有好逸恶劳，搬弄是非者，三次警告后就赶出去自生自灭，他就更加佩服那位大吴第一女政治家兼女慈善家了。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当引路那妇人在一处院门处停下脚步时，越千秋立时快走两步进了门去，随即就看到院子中央两个人正在交手。其中那个如同彩蝶一般上下纷飞的正是周霁月，而另一个招式沉稳有力，虽说落在下风，却仍咬牙死撑的，赫然是戴展宁。
等看到旁边的刘方圆急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闯入，他就眼珠子一转叫了一声。
“霁月！”
周霁月闻言一愣，就是这略微一分神，她竟是被戴展宁刷刷三招打了个成功的反击。好在她到底年长几岁，根基也更加扎实，稳住阵脚之后，很快压住了戴展宁的攻势。可她已经无心恋战，把人压回去之后就骤然退后，随即撇下自己的对手，兴高采烈冲到了越千秋面前。
“千秋，你怎么来了？”
回答周霁月的，不是越千秋小别重逢的寒暄，而是……他那非常尴尬的肚子咕咕叫声。
小丫头扑哧一乐，看到严诩也跟着进来，同样是摸摸肚子做饥饿状，她二话不说一溜烟回房，直接拿了一碟松子酥来：“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材料，让婶婶们赶紧给你们做吃的！”
看到周霁月一走，严诩和越千秋那对师徒立时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一碟松子酥，刘方圆顿时撇了撇嘴。而戴展宁在默然伫立片刻之后，却走了上前。
早熟的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眼下被人软禁了，再说，周霁月前两天再次出现之后，很是兴奋地说了公堂作证之类的事，他终于确定，之前一度认为要历经千难万险方才能做到的那件事竟然几乎已经做成了！因为这个缘故，他怎么能不感谢眼前这对师徒？
“严先生，九公子……大恩不言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日后不论何事，但请吩咐就是！”
越千秋立时笑嘻嘻把戴展宁搀扶了起来，还扶着人家的胳膊热情洋溢地说：“你和方圆的爹爹是我师父的师兄，大家都是一家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师弟，有什么事该是我照应你们才是！”
见戴展宁刚刚长揖不拜，严诩不禁觉得很对自己胃口，而更让他高兴的是越千秋这待人接物。
看看，多有未来掌门的架势！
戴展宁还没说话，磨磨蹭蹭过来的刘方圆却不干了：“凭什么你是师兄？论入门，我们比你早，论年纪，你不是才过了生日吗？我们比你大，你该是师弟才对！”
“你怎么知道比我大？再说了，那个生日也只是胡诌的，只要我乐意，一年十二个月，我天天都能过生日。”
越千秋笑吟吟地看着刘方圆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随即就眨眨眼睛说，“当然，你要当师兄，也不是不行。一会儿我和师父要去一个地方，很可能还有玄刀堂离散在外的弟子，你要是能帮师父的忙，让他们重新回归玄刀堂，那我就叫你一声师兄！”
一听说要去见玄刀堂的人，刘方圆又迫切希望能在越千秋面前扬眉吐气一次，此时想都不想就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戴展宁张了张嘴，可见刘方圆已经答应了，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对这个冲动的同伴，他实在是没辙了。越千秋是什么人，这种承诺会随便做吗？
吃过亏不长记性，说的就是刘方圆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章 可疑的大叔
在清幽雅静的山间别墅，越千秋和严诩吃了一顿大有山野意趣的饭。
凉拌野菜，红烧兔肉，山鸡炖蘑菇，白水煮了之后蘸酱吃的手磨豆腐，最后则是山溪里捕捉到的七八条小鱼熬的一锅鲜美鱼汤。清一色的蓝边大瓷碗，摆在葡萄架底下的榆木大方桌上，越千秋吃得赞口不绝，对这种原生态美食大为满意。
只不过小孩子的胃口终究有限，他只是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都被严诩风卷残云扫荡光了。至于周霁月，则是借口早就吃过了，笑嘻嘻地坐在那儿当了纯粹的陪客。而刘方圆早早被戴展宁拖回去换出门的衣裳，所以没在这碍眼，越千秋对此就更满意了。
等到填饱肚子，总共四小一大就再次出了门。别墅的女仆们对于严诩一个随从没带，却只带这么四个孩子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反而笑意盈盈地牵出了三匹油光水滑的小马来，又给严诩指了路。
这一次，刘方圆趾高气昂地上了马背，示威似的对越千秋瞥了一眼。见越千秋正忙着和周霁月说话，他看到小丫头满脸笑意盈盈，想起她和自己相处时总没有好脸色，忍不住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故意开口对戴展宁说：“宁哥，咱们一会儿赛马怎么样？”
越千秋见那小屁孩竟然对自己耀武扬威，他对想要反唇相讥的周霁月使了个眼色，随即摩挲着身下坐骑的脖子，笑吟吟地说：“大黄，一会儿你可得乖点儿，路上千万别欺负那三匹比你矮小的马儿，还有，跑慢点儿，年纪大资历老的，就得有气量，懂不懂？”
刘方圆只觉得这是指桑骂槐，几乎气歪了鼻子。
严诩却没注意到小孩子间的别苗头，反而顺着徒弟的话欣然点头道：“有道理，一会儿我放慢点速度，省得大黄撒欢似的跑起来，你们追不上。这是我从宫里的马厩顺回来的千里驹，下次我再顺几匹小马回来送你们！”
这个承诺顿时让刘方圆心花怒放，再也没工夫和越千秋怄气了。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三个节奏一致的道谢声。
“谢谢严先生！”
“多谢师父！”
严诩心怀大畅，一抖缰绳就疾驰了出去，戴展宁和周霁月自然慌忙跟上。
而发愣半天，发现自己忘了道谢的刘方圆急急忙忙去追，结果已经是落后了一大截，只能又气又急地暗自埋怨，戴展宁也不提醒自己一声说谢谢。如此一来，他不免心下发狠。
他就不相信两人一骑的千里马能快到哪去，接下来他非得赢一次不可！
尽管事先已经有女仆指路，要找的地方距离东阳长公主别业也不远，但严诩带着四个小孩儿，其中有一个争强好胜的刘方圆，自然而然就引来了另一个周霁月效仿，一路上竟不知道赛了几回马，等到开始找地方的时候，他们方才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一路只顾着沿那些好走的路拼命策马狂奔，眼下似乎……迷路了？
面对垂头丧气的刘方圆，满脸心虚的周霁月，无可奈何的戴展宁，还有东张西望竭力做若无其事状，其实却能看出额头露出细密汗珠的师父严诩，越千秋只觉得压力山大。
他早就知道这些人不那么靠谱，现在看来，那简直是太不靠谱了！
“哈啊，这条小路看上去也像是常有人走的，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想找人问路都不成。”严诩擦了擦额头，打了个哈哈说，“没事，找不到的话咱们原路返回。”
“师父你记得回去的路？”越千秋扭头看到严诩面色一僵，他就捂着额头说，“幸好我一路上记了点路，也不知道有没有错……总而言之，咱们掉头吧！”
戴展宁本待说自己记得路，可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也记了路，他心中一动，就没有开口。等到往回走过了两个岔路口，发现越千秋记的路果然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得再次高看了一眼这位越家九公子。毕竟，他那点本事是父亲戴静兰有意训练出来的。
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严诩惊喜嚷嚷了一声。
“咦，终于看到人了！”说完这话，严诩二话不说一抖缰绳冲了过去。
眼尖的越千秋也瞧见了那个头戴斗笠背着箩筐，有点像是樵夫的汉子，可对方那反应却让他有些狐疑。因为，发现自己这一行人时，对方竟是转身拔腿就跑！
他愣了一愣就大声叫道：“这位大叔，我们只是问路，绝无恶意。再说，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
那樵夫跑出去几步，听到越千秋这声音，方才停了下来，有些犹犹豫豫地转过了身。斗笠下头是一张四四方方，络腮胡子，乍一眼看去憨厚老实的脸。
看清楚来的是一大四小，鲜衣怒马，明显非富即贵，他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讷讷问道：“敢问公子小姐们要去哪儿？”
严诩倒没在意人家躲瘟神似的逃跑，打量了人一眼就问道：“金陵城里的白家，就是当家老爷在当工部员外郎的那户，他们家已故老夫人的庄子，你知道怎么走吗？”
此话一出，越千秋就发现，那樵夫握着砍刀的右手突然微微颤抖了两下。他心中一动，却没有捅破，只见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总算有了回答。
“知道是知道，可那里只住着一些庄户人家，不是踏青的好去处……”
“谁说是去踏青的？”严诩不禁皱了皱眉，但他毕竟在民间厮混了多年，不会和那些玩纨绔似的动辄不耐烦，又或者口出恶言，还是耐心诱导说，“我们是去找人的，你若是认识路，带我们过去，少不得还有谢礼。”
越千秋敏锐地注意到，听到找人两个字，那樵夫的眼神又有些许变化。这一次，他立时有了猜测。对方很可能不但认识白家的庄子，还与那儿有什么关联。因此，他就干咳一声开口说道：“大叔，你要是真不认识，把我们带到有人的地方，我们自己问路找过去也行！”
“不不，我认识，我给公子小姐们带路！”
闻听此言，刘方圆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可他这如释重负的样子被周霁月看在眼中，少不得刺了一句：“要不是有人一路上尽添乱，我们也不至于迷路！”
“你说谁？”刘方圆顿时如同一个炮仗似的被点燃了，“要不是你非得比了一场又一场，才不会迷路呢！”
“阿圆你闭嘴！”戴展宁终于受不了这个幼稚的同伴了，“和女孩子斗嘴，很光彩吗？”
他这话原本是息事宁人，奈何周霁月看刘方圆素来就极不顺眼，听到女孩子三个字顿时越发火冒三丈，顿时反唇相讥道：“是呀，和女孩子斗嘴是不光彩，那打不过女孩子呢？”
这一次，戴展宁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更不要说气得浑身发抖的刘方圆。
越千秋只觉得这三个人撞一起简直八字不合，可他却没有叹气的功夫了，只能做和事佬。
“有完没完了？霁月，你就不能拿出点做姐姐的样子？刘方圆，你就不能拿出点男子汉的气量？在外人面前吵成这样子，丢脸不丢脸？”
见徒儿总算是把两边暂时压服下去了，严诩这才舒了一口气，暗想幸好自己眼光好，徒弟有本事。除了拳头大就是真理之外，嘴厉害也同样能压人一头！
当下他就对那看呆了的樵夫说：“好了好了，你带路吧，到了白家庄定有谢礼！”
那樵夫回过神来，等到前头走着带路时，他就小心翼翼问道：“几位公子小姐这是从金陵城里出来的？怎么也没带个随从？荒郊野地迷路了多危险！”
“你都说了是荒郊野地，不是荒山野岭，再说既然有路，总碰得上人，这不就遇到你了？”
严诩虽说面上粗疏，可到底是在外头厮混了多年的，依稀察觉到这樵夫似乎在试探自己一行人的来历，他就好整以暇地假装漫不经心，左一句右一句和人闲扯。
越千秋听着听着就发现了这重端倪，见严诩不着边际的问话却把这樵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他就知道，师父也动疑心了。果然，当起先一口咬定是单身的樵夫提到采了不少新鲜蘑菇，打算回去熬汤，还让严诩看了背篓里的东西时，严诩突然问了一句。
“这么多蘑菇，若是拿到集市上，也能卖几个钱，而若是熬汤，你一个人是绝对吃不完的。这季节已经热了，饭菜做得太多，隔天就坏了，蘑菇放两天也不新鲜了，这位大哥，你家里绝对不止你一个人吧？”
严诩话音刚落，就只听周霁月一声叱喝，竟是从马背上纵身跃下，直接一个起落堵在了那樵夫的去路上。她动作快，刘方圆和戴展宁也不慢，腾跃下马后守住了左右。
见这三个在外漂泊多时颇有历练的小孩子警惕性如此之高，严诩十分满意，立时把双手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分明流露出警告之意。
而与之配合默契的越千秋笑吟吟地说：“大叔，我们和你素不相识，只不过请你带路，可你不但带的路有问题，又故意说谎骗我们，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那樵夫面色微微发白，足足好一阵子方才发狠似的说：“白老夫人尸骨未寒，你们就欺负她当初收留的那些孩子，硬是逼人签身契卖身为奴，到底是谁不厚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路痴师侄儿
尽管那樵夫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严诩和越千秋师徒都是听大太太说过事情始末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严诩立时眉头倒竖：“什么卖身契？白家人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了，这样恬不知耻？”
剩下的三个孩子一开始搞不清楚状况，可听到严诩这话，最聪明的戴展宁旋即恍然大悟。
而越千秋见那樵夫愣在那儿，他就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大叔，我们不是白家的人。白家老夫人去世之前，把她收留的那些孩子都托付给我家大伯母了，所以我们是过来接人的！”
“大伯母……这么说，你们是越家的人？”那樵夫不可思议地看看四周围的三个小孩子，随即又看向了严诩和越千秋，登时丢开了刚刚的敌意，快步冲到严诩马前，一把抓住缰绳道，“我就是想去金陵见越大太太的！白家庄子里那些孩子被人看住，只有我翻墙出来……”
听到这消息，严诩更加火冒三丈。而越千秋却不由暗自嘀咕，索性明明白白问道：“大叔，虽说我们迷路了，可按照大体方向，你撞见我们的那地方，好像不是去金陵的路！”
被越千秋捅破这一层窗户纸，那樵夫面色不禁有些尴尬。见他如此表情，严诩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上当了，而比他更心直口快的刘方圆则喝道：“好啊，你还敢胡说八道耍我们！”
“不是不是！”那樵夫立时连连摇手，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嗫嚅道，“我这人天生路痴，常常是四处转悠着就迷路了，我知道这不是去金陵的路，但这条是往去金陵官道最近的路，等上了官道就不大会迷路了……”
饶是知道此时此刻不是取笑人的时候，周霁月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就连戴展宁也不禁莞尔。至于越千秋，他直接笑得趴在马脖子上。
眼看好好一桩很严肃的事情演变成了眼下这闹剧，严诩不禁好生无语，当下就气急败坏地喝道：“那不是说，路痴得像你这样，找不到白家那庄子？”
樵夫慌忙解释道：“找得到，找得到，我出来的时候一路做了记号！就是为了防止到时候找不到金陵城，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才一路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记号，少说也有几百个……”
面对这么个越解释越奇葩的家伙，越千秋简直不忍直视。而严诩也已经没心情呵斥他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好好好，你不用多说，前头带路。记住，要是耍花招，别说我了，单单这三个小家伙就能让你好看！”
看到周霁月和刘方圆戴展宁撤了包围圈，回到了各自的小马上，动作矫健，身手敏捷，樵夫不禁和自己教的那十几个孩子暗暗做了做比较，随即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虽说这两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年纪都很小，可单凭他看到的这些，就比自己教的那些孩子强……
真没想到，如今世家子弟还有人肯习武，反倒是他们这些曾经的武人，却不能名正言顺地练武，这是什么世道！
越千秋看到樵夫耷拉着肩膀走在前头，他突然开口问道：“大叔，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还有，既然你也曾经在白家庄子上住，又替那些孩子打抱不平，你莫非也是武林高人？”
尽管觉得那樵夫多半是被武品录除名的门派中人，但越千秋左边是白莲宗准宗主的小丫头，右边是玄刀堂被俘那对将种的儿子，身后是不日就要正式当玄刀堂掌门的严诩，他理所当然地把“曾经是武林高人”的“曾经”两个字给拿掉了。
这里有一堆曾经的武林高人及其子孙啊……毕竟被除名就不能说是武林人士了。
至于恭维人家是高人嘛……恭维又不要钱，多说好话好走路！
可就是这样小小的文字游戏，那樵夫佝偻的身子却渐渐挺直了。他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越千秋，这才憨憨地笑道：“我叫孙立，武林高人算不上，就是从小跟爷爷学过一些功夫。我爷爷曾经是玄刀堂出身的，后来和师兄弟闹不和就一气离开了，可从来没忘自己的出身。”
咦？
这次不但越千秋惊讶世界太小，严诩和刘方圆戴展宁也不由得来了兴趣。刘方圆就抢着问道：“你爷爷是玄刀堂什么辈数的？”
孙立不大明白刘方圆为什么问这个，可想到对方是素来对武人抱持同情心的越家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爷爷是静字辈的。”
此话一出，严诩先是呆了一呆，随即放声大笑。而刘方圆兴高采烈，刚想说自己的父亲是静字辈的，手臂就被戴展宁一把抓住狠狠捏了一下。想到父亲和戴叔叔如今还在北燕，这事不能随便宣扬，他不由心情抑郁，只能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而越千秋不用掐指算，就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师叔，一时心情异常微妙。
他被老爷子抱回来之后就开始做人长辈，家里不但有个和他同岁的越秀一叫他九叔，还有好几个满地乱爬的侄儿侄女，可一想到日后要被个中年大叔叫师叔，他就有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于是，他抢在严诩得意忘形自揭身份之前，立刻岔开了话题。
“这么说，大叔你也会耍陌刀？”
“玄刀堂的人不会耍陌刀，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孙立理所当然地回答了一句，可紧跟着就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又偷偷回头觑了一眼越千秋，“小公子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叫我大叔？我今年还不到二十五……”
孙立的这话还没说完，四周围除却马蹄声，风儿的沙沙声，鸟啼声，再也没有丝毫其他的声息，那一瞬间，每个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而打破这静寂的，是直接趴在马背上的越千秋再一次抑制不住的笑声。周霁月和戴展宁刘方圆虽说觉得意外，可见越千秋如此夸张，他们还是很不理解。可等到越千秋一开口，三个人那目光齐刷刷地朝严诩看了过去。
“师父，敢情人家和你一样，也喜欢年纪轻轻把自己打扮成大叔！想当初在同泰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落魄世故，缠着我和长安死乞白赖收徒的嘴脸，瞧着至少有四十岁！”
“我当初要是和现在这样我行我素，早就没有立锥之地，乖乖回家当种马去了！”
严诩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句，见孙立惊疑不定打量着自己，他终于没有贸然向人自陈是未来的玄刀堂掌门，而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对孙立调侃道：“你不想让千秋叫你大叔，那他叫你什么？”
孙立这才知道一身贵公子派头的严诩竟然是越千秋的师父，肚子里越发犯嘀咕，只能干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公子别生气……其实，小公子是我见过的最和气的富家子弟了，从前白府管事过来时，尚且都是对我和那些孩子们呼来喝去，把人当家养奴婢似的……”
既然知道樵夫孙立也是玄刀堂弟子，自己的师侄儿，接下来的一路上，越千秋就肆无忌惮了，仍旧大叔长大叔短，把白家庄子上那十三个孩子的情况大体摸了一遍。
可越千秋兴致勃勃打听情况，严诩和其他三个孩子对孙立的路痴却简直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们之前还只是因为赛马而迷路，结果这个家伙倒好，一路上足足走过好几次回头路，带错方向更是家常便饭！
正当越千秋打算问问，之前大太太口中软弱无能的白家人怎么会突然逼着孩子们签身契时，严诩终于压着火气喝道：“到底还要走多久？你到底认不认得回去的路？”
“我……再走两步，肯定就快到了……”孙立越说越是心虚，可下一刻，他突然眼睛一辆，立刻嚷嚷了一声，“到了到了！我就说，我一路上做了那么多记号，肯定能到！”
严诩已经不想抱怨了，眼见黄昏已近，心情焦躁的他一抖缰绳，带着越千秋一马当先疾驰了出去，周霁月自然策马紧随其后。而戴展宁直到刘方圆也快马加鞭跟上，这才不紧不慢策马跟着孙立朝前头三人追去。
而当那庄园将近时，戴展宁就看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一幕。
就只见严诩抱了越千秋飘然下马，随即疾掠上前，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跃上墙头悍然闯了进去。有这么个唯一的大人带坏头，他就只见周霁月二话不说有样学样，就连刘方圆回头瞅了瞅他，压根没等他同意，就效仿了这飞檐走壁的拜访方式。
看到一旁的孙立瞠目结舌，随即满脸担心，戴展宁便苦笑了一声：“孙大哥，我觉得你还是替白家人担心来得好，阿圆撇开不论，那三个都是最会惹事的人！”
严诩家世好武艺高，越千秋仗着越老太爷和伶牙俐齿，至于周霁月……小丫头的暴力就是最大凭恃。白家这种在金陵城一抓一大把的寻常官宦门户，这三个人应该能捅个对穿吧？
他很想替白家人默哀……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缘就是能相会
说是庄园，可白家的这个庄子管的主要是附近的六百亩地，而这庄园里头的房子并不是供主人出游住的，而是庄头和管事们的住所，所以当然和东阳长公主那座讲究雅致和清幽的山间别墅无法相提并论。
总共两路三进的房舍历经修修补补，院子逼仄，房舍斑驳，可这并不妨碍在这儿住了两三年乃至七八年的孩子们把这里当成安乐窝。而那位偶尔会到这里来看看，笑着和他们说话，和善慈祥的白老夫人，更是众人幻想之中最亲的老祖母。
可现在，白老夫人去世的噩耗刚刚传来不久，他们只来得及用白布缠在腰中为她戴孝，随之而来的却是谁都没有料到的状况！
此时此刻，院子里三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年长男孩子手持棍子抵在最前头，后面是四个稍小的男童，再后头是两个十一二的女孩子，至于被牢牢护在最后的，是五个年岁不过七八的女童。而在大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满面讥嘲地守在那儿。
“老夫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如今她过世了，你们就想扎根孝带，说声谢谢就拍拍屁股算完了？简直忘恩负义！白家养你们那么多年，你们就是白家的奴婢，要是不想签卖身契，就别想走出这院门半步，也别想吃饭别想喝水！”
“你们还指望那个孙立能搬来救兵？做梦！庄头刘四爷已经命人去应天府衙报案了，告他拐带奴婢，偷盗家产，再加上他是武品录除名的玄刀堂余孽，抓到一顿板子打死算数！”
尽管勉强能结阵自保，院子里也有棍棒之类昔日习武的兵器，可孩子们的本事参差不齐，之前有人试着打出去，却被那些据说是新来的家丁们逼了回来，还有人因此受了伤，如今长时间被人又是威逼，又是恐吓，孩子们的恐惧已经渐渐压过了愤怒。
随着最后头有女童发出了嘤嘤哭泣声，也不知道是谁手中的棒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见这情景，其中一个家丁立刻叫道：“你们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公子小姐，要不是老夫人好心收留，你们早就沿街要饭去了！能跟着主子伺候主子是你们的福分，要还在那抵死不从，回头把你们抓起来打板子抽鞭子的时候，可别说咱没提醒你们！”
就在这家丁直接用上了最后的恐吓手段时，他猛地只听身后一声凌厉的风响，紧跟着，他只觉得背部挨了一下重击，那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的痛楚顿时让他发出了一声哀嚎，整个人立时痛得在地上打滚。
而几乎是这个家丁倒地的一刹那，又是一记同样的声响，另一个家丁也应声而倒。
他们背对着没看清楚袭击者，可在她们面前的那些孩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子突然出现，手中一条犹如灵蛇一般的马鞭先后击中了那两个在他们心目中可称之为凶神恶煞的家伙，最初两下之后，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一下下把两人抽得满地打滚。
而趁着严诩火冒三丈抽人的时候，越千秋已经是跳下地，一溜烟冲进了院子。见一群小孩子全都呆呆看着师父劈里啪啦玩鞭子，他就笑吟吟地拍了拍手。
“大家别听这些人的鬼话蒙骗了！之前陷害玄刀堂和白莲宗的刑部侍郎高泽之和刑部尚书没人缘全都下台了，玄刀堂和白莲宗的冤屈很快就能洗干净，然后重出江湖，以后你们就不用躲在别人屋檐下受人欺负了！”
这些话很浅显，大孩子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一时又惊又喜，而年纪还小的孩子们，至少也听懂了最后一句话，知道从此不用受人欺负。在片刻讶异的沉寂之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子大叫一声太好啦，一时间，院子里此起彼伏都是欢呼，仿佛是过节一般。
但在欢呼声中，还是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哄我们？”
越千秋没有去找那个质疑的人，而是头也不回地笑眯眯说道：“霁月，能不能给兄弟姐妹们练一路白莲宗改进过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随着周霁月轻飘飘翻墙而入，从小练武的一群孩子们无不瞪大了眼睛。
眼见得她拉开架势，犹如蝴蝶一般围绕越千秋上下纷飞，每一路动作全都冲着越千秋身上的各处要害，不少人都忍不住捏着一把汗。可眼看越千秋目不斜视，毫无惧色，周霁月动作精准，每次都是在距离越千秋盈寸之地收手，他们不知不觉就佩服了起来，一时叫好不断。
谁都不会想到，平日周霁月就常和越千秋这么玩闹的。
当周霁月暂时收手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孩子冲上前将她团团围住。一个认识她的直接眼泪汪汪叫霁月姐姐，有不认识却听说过她的叫周姑娘，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则是激动地直接叫了一声少宗主，把周霁月叫得又辛酸又难过，只恨不能一个个安慰过来。
而越千秋看到剩余的人满脸羡慕，他就伸出大拇指往后头指了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至于后面那位正在给大家出气解恨的，就是我师父，玄刀堂前任云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未来的玄刀堂掌门。他在皇上面前揭发了之前刘静玄师伯和戴静兰师伯降敌是被人陷害，不但替玄刀堂挽回了名声，还提请玄刀堂重回武品录！”
严诩见小徒弟终于介绍起了自己，而且还吹捧了他一大通，他顿时眉飞色舞。可看到不少人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表情，他正想和周霁月似的演练一下玄刀堂绝学，可又想到自己没带陌刀，正有些小小的郁闷，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你……你真是云老掌门的关门弟子？”
严诩一扭头，这才瞧见是孙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追了进来，此时脸上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惊疑。他没好气地扬了扬眉道：“自然是，师父就是我送的终，他把玄刀堂传给我了，嘱咐我复兴玄刀堂，发扬光大……”
越千秋见严诩说话很有几分掌门的派头，可孙立却依旧将信将疑，他突然听见外间有阵阵呼喝和叫嚷，知道他们这乱闯终于惊动了人，立时嚷嚷道：“师父，口说无凭，这儿虽说没有陌刀，可有的是棍棒，还有的是不长眼的敌人，何不拿人当靶子显示显示你的本事！”
严诩本就觉得学小丫头演示武艺有点没面子，越千秋这提议无疑正中他下怀。他走到一个哀嚎的家丁面前，也不管此人，脚尖一伸一勾，顿时抓了落在旁边的一条棍子在手。眼见得七八条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扑了过来，他不由得大喝一声：“来得好！”
随着这一声，越千秋就只见严诩不退反进，竟是一人一棍直接杀进了重围。这一次，他终于近距离目睹了那回旋二十四式的风采。尽管名字浅显到挫，可这靠着臂力和腰力的攻击却着实凶猛，他就只见严诩那条棍子倏忽之间横扫一大片，只一会儿就完全清，场，了！
当严诩的对手都已经是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直哼哼时，一辆马车并几个随从抵达了白家庄子的门前。一个女子打起车厢的窗帘，探头张望，见大门敞开，门上一个人也没有，而庄园内隐约似有呼喝厮打声传来，她不禁挑了挑眉。
“好像是有人打斗的声音！”
闻听此言，大太太原本就端庄严肃的脸顿时更凝重。可还不等她决断，刚刚说话的女子就二话不说推开车门跳了下车，随即头也不回地说：“您先留在这坐镇，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见人抛下这话就冲进了门去，大太太不禁叹了一口气。
白家那边放话说不想再养吃闲饭的，她得到消息之后，就决定暂时不等严诩和越千秋师徒了，尽早过来把孩子们都领走，所以她打算把人先接到自己的庄子去。这位本是老爷子之前提过挺可靠，所以她特意去东阳长公主府请的帮手，现在她却只希望这位别添乱就好了！
要知道，此时的事情好像不大对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拳头硬，还是舌头厉
白家庄子的主屋中，此时此刻，庄头刘四却斜签着身子坐在左下首的椅子上，满脸堆笑地对主位上一个身穿青绸衫子的中年男子点头哈腰。
“欧阳先生放心，如今白家是大老爷当家，他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恨不得撵走这些吃闲饭的小家伙。有您带来的这些人手，我又把这儿上下都收服了，再加上赏钱丰厚，绝对没问题，一定会把人好好送到您手上。”
被称作欧阳先生的中年男子矜持地微微颔首，嘴里却说道：“这十几个会武艺，又是落魄门派里出来的孩子，只要好好调教，然后日日用忠义熏陶，等长大了之后，就是最忠心不二的护卫，比白家吃闲饭，惦记着复兴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祖业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从两三岁开始养起，从小教导他们文武，长大之后，这一批忠心耿耿的班底，比什么人才都强。只可惜，我家主人没那个时间……只要你这场戏替我演好了，日后你也不用呆在这白家屈才，自有更好的去处。”
刘四顿时喜出望外。他冒着开罪主家的风险去逼凌那些个孩子，还不是摸准了白家人软弱无能，却又吝啬钱财，所以他想攀上高枝？
他慌忙连声道谢，随即又信誓旦旦地说：“欧阳先生尽管放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借口把他们送去金陵白家，这车出去不远，您的人就可以出动，到时候装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凭这恩义，这些小孩子铁定感恩戴德！”
正当他在那拼命做保证的时候，突然只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又惊又怒的他连忙喝了一声来人，等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进来，他刚想问怎么回事，对方就抢去了话头。
“四爷，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闯了进来，不，是打了进来，里外乱成一团……”
这家丁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一个前扑栽倒在地，跌了个狗啃泥。而刘四发现一只鞋子正好扔在这家丁后脑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方才发现冲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
气急败坏的他一时没认出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子根本不是自家庄子上的，抬手就指着人怒骂道：“混账东西，你是要造反吗？”
刘方圆脾气多火爆？连日以来被各种压着，一直没地方发泄，刚刚他跟着严诩和周霁月一路打进来，着实是痛快极了，第一次觉得那个小毛丫头也有优点。只不过他又想到，要是紧跟着那两个，自己就没得打了，多了一个心眼的他就半路上拐了个岔路。
刚刚脱了外头一个家伙的鞋子，飞掷给了那家丁一记鞋板击之后，他还没完全解气就听到刘四这大骂，顿时反唇相讥道：“你才是混账！黑心王八蛋！打得就是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刘方圆大骂一句后，就快步冲了上来，刘四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养在庄子上的小毛孩子都是学武的，虽说守着那院子的是欧阳先生给他的那十几个家丁，所以他才故意纵走了孙立，之后就根本不担心一群小毛孩子能翻天。可此时跑出来这么一个凶悍的，他方才有些着慌。
他下意识地抓起旁边小几上两个茶盏先后扔了出去，可刘方圆却动作敏捷地躲避了开来，旋即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标标准准一个黑虎掏心。尽管刘四看清楚了动作，可身体跟不上反应，愣是被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惨叫一声就瘫坐在了椅子上，竟是被打得几乎闭过了气。
一旁的欧阳先生自打刘方圆进屋，他就始终镇定自若。见刘方圆打了刘四之后，又提着刚刚建功的小拳头脸色不善地看向了自己，他就从容说道：“小兄弟，我知道你憋着一肚子气，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是听说白家这件事后来劝解的，小兄弟可不要错怪了好人。”
虽说不是越千秋或者戴展宁这样心思细密的，素来又行事冲动，常常被越千秋和周霁月撩拨得吃亏，可刘方圆能和戴展宁千里迢迢到金陵来，也不是傻子。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间那鬼哭狼嚎，又瞅了一眼欧阳先生的位子，眼神就更加鄙视了。
“劝解？你看看自己坐得是什么位子？主位！刚刚那家伙能让你坐主位，足可见他很怕你！你要是真是为了劝解来的，这会儿那些被逼为奴的孩子早就自由了，分明是狡辩！”
欧阳先生没想到一个座位问题竟然能被一个小孩子看出玄虚，云淡风轻的表情顿时有些维持不住了。他竭力保持镇定，沉下脸喝道：“小郎君，冲动之后难以收场，你可不要自误！”
“哼，又是文绉绉的腐儒，小爷我最瞧不起你这种嘴上一套做又是另一套的败类！就算你不是白家人，而是客人，不能规劝主人改恶向善的客人，全都是和主人一丘之貉的败类！”
刘方圆迸出了自己有史以来水平境界最高的一句话，随即立时冲上前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欧阳先生甚至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他一拳重重擂在了鼻子上，一时狂喷鼻血，仰天就倒。
“阿圆，阿圆！”
直到听见外间传来了戴展宁的声音，刘方圆看着屋子里被自己偷袭以及正面袭击得手的三个人，这才扬眉吐气地出了门。可当看到戴展宁时，他还没来得及炫耀战绩，就被人一把拖了走：“严先生和周霁月发疯不要紧，你可别一块跟着发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刘方圆顿时有些心虚。可我已经疯过了怎么办？好像还挺爽快的……
一路四处进屋子找严诩他们，当匆匆来到最深一进的院子，戴展宁和刘方圆就看到严诩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家丁中间，非常闲淡地揉着手腕，一副没打过瘾的样子。刘方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和越千秋的赌约，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九公子呢？”
严诩朝着后头正房努了努嘴：“千秋和霁月正和那些孩子说话呢！”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正房大门被周霁月拉开，紧跟着就探出了越千秋的小脑袋。
“师父，大功告成啦，所有人都答应跟我们回去！”
说到这里，越千秋便笑吟吟地看着刘方圆：“打赌我赢了，记得以后叫师兄！”
看到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房里出来，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的则是又笑又跳彼此抱在一起，还有的正在欢呼，男的聚在越千秋身边，女的聚在周霁月身边，刚刚路上遇到的那个樵夫孙立则是陪在一旁，敬服的目光不离严诩和越千秋左右，刘方圆着实不服气极了。
他下意识地叫道：“你耍赖！有本事我们打过，凭本事定谁是师兄！”
越千秋还来不及把这个好斗的小家伙那炸起来的毛捋下去，就只听外间传来了一个恼火的声音：“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民宅，还居然一路打进来？”
随着这声音，一手拖拽了个半死不活家伙的女子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两厢一打照面，越千秋就愣住了，随即脱口而出道：“苏姨，你怎么来了？难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千秋逼供（上）
苏十柒一看到严诩和越千秋师徒，同样觉得意外至极。等听到越千秋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她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
“有缘个鬼，是你家大伯母邀我过来的！敢情这跑到白家庄子上闹事的不是别人，是你们几个啊！”
说到这里，她就冲着严诩喝道，“我一路进来就只见尸横遍野，哀声冲天，你这到底是玩得哪一出，居然带着几个孩子和你一块胡闹？”
苏十柒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家伙拎了过来：“看看他，我进来的时候，他鼻子流血，踉踉跄跄往外跑，截下他问是怎么回事，他却又支支吾吾，我就把人一块带过来了，本来还想找凶手呢，原来是你干的！”
刘方圆一眼认出人恰是之前被自己一拳擂在鼻子上的那位，顿时相当心虚地往戴展宁身后躲了躲。好在根本没人有那功夫怀疑他，就连戴展宁也只顾若有所思瞧着那一对。
什么叫做尸横遍野，哀声冲天，你这成语怎么学的？
严诩扫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的中年人，一时也没认出来到底是不是自己打的。毕竟，他带着越千秋一路横扫进来，但凡拦路的全都被他打发了，哪里记得这些小喽啰？
可苏十柒这凶手两个字，着实踩到了他的尾巴。暴跳如雷的他立刻顶了回去。
“什么凶手？你弄弄清楚，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他忘了现在是人家替自己在母亲东阳长公主膝下尽孝，怒气冲冲地伸手一指周霁月和越千秋身边的一堆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被武品录除名的那些门派遗留下来的孤儿，白老夫人收留了他们，结果白老夫人这才刚刚过世，白家就逼着他们签卖身契，逼他们为奴！我得到消息之后赶过来，正好看到那些家伙在恐吓逼凌这些孩子，你说他们该不该打？”
严诩每说一句，就朝苏十柒逼近一步，到最后两张脸之间几乎只相隔不足盈寸！
越千秋看到苏十柒不知道是呆滞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竟没有后退，而是任由严诩逼到身前，他知道眼下解救行动已经成功，剩下来的也就是收尾问题，他不由得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打量这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都很看好的这一对，心里猜测着后续发展。
在严诩那怒气冲冲的目光瞪视下，苏十柒终于露出了有些心虚的表情。拽着某人衣领的右手不由得一松，直到那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哎哟叫出声来，她方才如梦初醒。
她气咻咻地狠狠踹了鼻子流血的中年男人一脚：“叫什么叫，敢情人家才是苦主，你根本就是帮凶，幸好我之前没听你的放你走！”
说完这话，她总算发现自己和严诩的距离太近了，连忙后退两步，不好意思地抱拳行礼道：“是我没弄清楚，只以为是你带人胡闹，我认错！想来也是，你之前能为白莲宗和玄刀堂挺身而出，怎么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态度很诚恳，话也说得没错，严诩最初还听得挺高兴，可到最后一句，他顿时脸色乌漆墨黑的。
这岂不是说，之前她还是把他当成了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可苏十柒却没注意严诩的郁闷，而是自顾自地说：“越大太太邀我过来的时候，说白家不想养着这些孩子吃闲饭了，所以她打算立时把人接到自己的庄子上去……早知道有这种事，我之前跟着大太太上白家的时候，就应该给那些不肖儿孙一点厉害看看！”
越千秋先前听说是大太太请苏十柒一同过来的，此时又听到白家不想再养闲人，他立时感觉到，今天这事情有问题。白家如果都不想养这些孩子了，还同意大太太把人接走，怎么还会发生刚刚逼良为奴的那一幕？
严诩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可比他们师徒反应更大的，则是孙立。他大声叫道：“我知道白家不想再养这些孩子，而且之前越大太太也派人来过，所以我就和庄头刘四爷说，我立刻带孩子们去投奔越大太太，可刘四爷非但不肯，还说他们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
没等孙立把话说完，严诩几乎和苏十柒异口同声地叫道：“那个刘四有问题！”
越千秋本也是这么想的，可看到这两位如此默契，他不由得很想调侃他们两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严诩和苏十柒就双双往外冲去，冲到门口时还险些因为门框太窄撞在一起。
彼此互瞪了一眼后，严诩总算稍有男子风度地让了苏十柒先行。可出门之后照旧和对方你追我赶跑得飞快，仿佛在比赛谁先抓到那个刘四似的。
而这时候，苏十柒丢在地上不管的那个中年男子突然脑袋一歪，竟是昏了过去。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严诩和苏十柒身上，只瞧见两人先是针锋相对，这会儿又龙争虎斗，哪里还会留意外人的死活？可越千秋一直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那流鼻血的中年男人他原本并不在意，可发现刘方圆一直在冲着那人直瞅，他不由狐疑了起来。
眼珠子一转，他就从旁边闪到了刘方圆身后。本来他这半吊子是瞒不过前头两个小练家子的，奈何戴展宁的目光一直都在玄刀堂的那几个小孩子身上打转，刘方圆更是心不在焉，以至于他把手轻轻按在刘方圆肩膀上时，那个冲动的小家伙几乎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
戴展宁这才终于注意到了刘方圆那巨大的反应。见越千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方圆，而刘方圆则目光躲闪，不时还往那个晕倒的家伙瞟去，他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阿圆，你认识这家伙？我记得之前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好独自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莫非……是你打伤他的？”
“我……”刘方圆想想严诩刚刚表现出来的态度，自己打了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最终就豁了出去，“我之前看到一个家丁进屋去禀报，就追着去了，把那家丁和屋子里其中一个人打了之后，我就一拳打破了这家伙的鼻子！”
敢情刚刚严诩被苏十柒说是凶手，原来替刘方圆背的黑锅吗？
越千秋一面想，一面追问起了刘方圆几个细节，当他听到刘方圆说，地上那昏过去的中年男人曾经辩称自己不是白家人，是特意来劝解的，而刘方圆因为人坐在主位，就不肯相信，连人一块打了，他不禁笑得乐不可支。
“这都能让你识破，厉害厉害！”
刘方圆还以为越千秋是真的称赞自己，一时趾高气昂。等到越千秋一溜烟跑到了那中年男人身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他正有些狐疑，却只听戴展宁幽幽说道：“夸你一句你就得意成这样？要知道，之前的赌你输了，从今往后你得叫他师兄了！”
戴展宁一句话把刘方圆打击成什么样，越千秋没在意。此时此刻，他盯着那中年男人瞅了老半晌，突然一个飞扑直接一屁股重重坐在了人大腿上。听到这家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把匕首，正是当初齐南天送给他的。
他用那匕首在对方下半身的命根子上装模作样比划了一下，见那中年男人吓得脸色苍白，连话都不敢说，只在那连连摇手，他就一本正经地干咳说道：“大叔，装晕可不是好习惯。”
“我，我只是没力气而已……你，你快把匕首，拿开！”
见其吓得话都不利索了，越千秋就笑吟吟地说：“那可不行，要是我拿开你再装晕呢？大叔，我功夫不大好，很容易手滑。所以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最好爽快点儿。”
见人只顾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越千秋就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秋逼供（中）
“欧阳……欧阳铁树……”
“欧阳？这年头主角早就不时兴复姓了……”越千秋嘀咕了一声，这才听清楚铁树二字，顿时几乎被这混搭风的名字给笑喷。结果，他手中的匕首一抖，直接划破了对方的下裳。
欧阳铁树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叫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叫欧阳铁树……”
“好啦好啦，大叔你真胆小！”越千秋扬着匕首叫了一声，随即就板着脸问道，“第二个问题，让那个庄头刘四逼这些孩子签卖身契为奴的事，是你撺掇的吧？”
“我……”本待推搪，可眼见越千秋手中匕首重重向下挥落，欧阳铁树杀猪似的惨叫再次响起，“是我，是我，但我也只是吃人俸禄，忠人之事，是英王……”
闻听此言，越千秋那匕首一滑，直接扎在了这家伙双腿之间的空隙里。
他刚刚听说刘方圆一拳就打破了人的鼻子，再加上猜测这家伙可能在装死，这才推断出这家伙恐怕没什么武力值，所以大胆过来恐吓逼供，只想看看能不能从人口中诈出点什么消息，没想到人如此不中用。
可此时听到英王两个字，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原本想套话，可现在他只想赶紧结束这番对话。当下没等这魂不附体的欧阳铁树回过神，他就左手一捏成拳，冲着人的鼻子重重擂去。
只可怜欧阳铁树那鼻子本来就受伤惨重，此时再吃这么一拳，顿时嗷的一声，脑袋一偏，这次是货真价实昏死了过去。
而越千秋却并没有因此放松，而是把匕首交到左手，右手伸过去使劲揪下了人几根胡子，见欧阳铁树依旧躺在那一动不动，确实昏过去了，他这才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
扭头一看，他就发现后头从周霁月到戴展宁刘方圆，还有那一大堆孩子们，人人都用敬畏糅合着某种其他情绪的目光看着自己。
想来也是，这年纪的孩子，谁会像他这样拿匕首抵着人下半身逼供？
越千秋打了个哈哈刚想说话，突然瞅见那边厢几个随从和仆妇簇拥了大太太往这边来，连忙把匕首收好揣回怀里，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拱拱手叫了一声大伯母。
大太太看了一眼众人，言简意赅地说：“事情我大概知道了，白家那边回头我去处理，把该带上的人带上，立刻走！”
该带上的人……
越千秋琢磨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跑回到震惊到呆滞的孙立面前，使劲拉了拉他的袖子。见孙立连忙蹲下身，他便趴在人耳边低声嘱咐了起来。
“孙大叔，你呆在这儿时间长，能不能去认一认，我们一路闯进来时撂倒的那些人，哪些是你从前没见过的？这些你不认识的人身份多半有问题，很可能不是白家的，回头我们把人捆上带走，好好审问到底是谁那么坏，竟然算计那么多孩子！”
孙立顿时眼睛大亮。这些天来他快憋屈死了，没想到今天出门碰到贵人，打了个痛快的翻身仗！他想都不想答应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小师叔，您以后教我孙立就行了，辈分不能错！放心吧，都交给我了！”
越千秋见孙立站起身就快步往外冲去，他忍不住摩挲着下巴，认真考虑以后怎么用这个满脸络腮胡像是大叔级别的师侄儿。
让人和徐浩一块搭档教孩子？以后让他的伴当还有那些孩子叫人孙老师？
不错不错，然后还可以在他当下武力值不够的情况下兼职当保镖，这玄刀堂的自己人，比被逼无奈方才委委屈屈栖身越家的徐浩应该要可靠多了。
就不知道人把头发胡子修理一下，有没有师父那样风流倜傥，能不能迷住安人青……
那个女人眼高于顶，徐浩和王一丁根本就不能让她多看一眼！他甚至感觉，这女人嘴里叫他九公子，实则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以报当初他叫她阿姨的一箭之仇！
大太太做事素来雷厉风行，白家庄子上的几辆马车被她用最快的速度搜罗了起来，按照各自的用途分派了不同的车夫。孙立非常精准地指认出了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之前担惊受怕的孩子们这会儿翻身做主人，合力把这些人一一捆成了粽子，送上了最前头的两辆马车。
而至于这些孩子，则是分坐了后面三辆大车。
严诩和苏十柒最终找出来的庄头刘四，和越千秋亲自审过的欧阳铁树，则受到了特别照顾，五花大绑，麻胡桃塞嘴，然后腹部朝下搁在大太太两个健壮随从的坐骑前头，至于一路颠簸之下他们肚子里会不会犹如翻江倒海，那就没人理会了。
越千秋这一行本来就有各自的坐骑，当然还是来时怎么走，现在还怎么走。
当众人终于来到大太太的陪嫁庄子上时，已经是满天星斗时分。
越千秋之前跟着越老太爷来过这儿一次，亲眼看大太太审了向妈妈，如今旧地重游，好像又是借地方来审人，他不禁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可跟着严诩下马时，他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糟糕，我们今天回不了城，爷爷不会大发雷霆吧？”
此话一出，严诩顿时打了个寒噤。
而越千秋看到大太太正吩咐人安置大大小小一行人，他立刻下定决心抱紧大太太的大腿，立时窜过去讨好地笑道：“大伯母，你可一定要在爷爷面前替我和师父说说话，我们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出这种事……”
大太太见越千秋装乖巧，而那边厢严诩也同样满脸无辜，她不禁莞尔。素来严肃的她竟是调侃道：“你们师徒俩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会儿倒知道害怕了？”
越千秋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爷爷和长公主……还有大伯母。”
大太太被最后一个硬添上去的词给逗得忍俊不禁，忍不住屈指在越千秋脑门上一弹。想到上一次做这个动作时，还是长子越廷钟三四岁大浑然不懂事时，她不禁心中柔软得很。
而苏十柒没看到大太太那温和的表情，想到自己之前在白家庄子上险些错怪好人，她也连忙过来帮腔道：“大太太，您就帮千秋和严公子说说情，否则老太爷若是找不到人，惊动了长公主，只怕今天晚上城里能闹得沸沸扬扬……”
严诩被苏十柒形容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老天爷，如果我娘和越老太爷天雷勾地火，那杀伤力可是不止翻倍的……”
越千秋简直哭笑不得。天雷勾地火这种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苏十柒之前见证了水云天里越千秋过生日的一幕，再加上住在长公主府，耳濡目染了一番东阳长公主的为人处世，她不由得心有戚戚然地点了点头：“没错，长公主和越老大人加在一起，能把金陵城都给掀翻了。我从前认为厉害的人，连他们的一点皮毛都比不上。”
大太太被两人这如同一唱一和的话说得都快破功了，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撂下了一句实话：“放心，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向老太爷禀报，料想明日他顶多训你们两句罢了，不会去惊动长公主的！”
听到两个如释重负的吁气声，越千秋不禁斜睨了一眼再次同调的严诩和苏十柒，随即上前拉了拉大太太的袖子。眼见大太太非常知情识趣地快走几步给那两人腾地方，他这才低声将遇到孙立之后的经过一一道来。
大太太之前已经大略了解了一些情况，可越千秋这个当事人解说，自然和道听途说不同。等到越千秋说了从欧阳铁树口中问出的那个消息，饶是大太太这辈子也经历过很多事情，仍是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越千秋只是个孩子，可她仍然下意识问道：“千秋，你觉得那人说话是真是假？”
没想到大太太竟然会问自己的看法，越千秋不禁愣了一愣。他并不是不敢发表意见的人，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否则他也不会第一时间用拳头掐断了欧阳铁树的话。仔仔细细斟酌了一下，他就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说是英小胖指使的，好像有点牵强。”
那小胖子就算阴险狡诈能屈能伸，可才七岁而已！
就算打探到白家收留了这么一批人，明知道越家和白家是亲戚，还这么不择手段想把人收拢到自己麾下，那小胖子就不是阴险，是脑残了！
大太太没有赞同越千秋的说法，却也没有反对，只是哂然一笑道：“如今的白家那些儿孙虽说不如老夫人有善心，有担待，是一群躺在老人们功劳簿上享乐的败家子，可我却也容不得吃里爬外的家伙把这种脏水泼在他们头上！走吧，我们去审那个刘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秋逼供（下）
当初在屋子里被刘方圆一记黑虎掏心打了个七荤八素，紧跟着发现欧阳先生掩面而逃的时候，刘四也知道事情好似有些不妙，当然打过赶紧溜之大吉的主意。可欧阳先生那是外伤，他却觉得自己是内伤，等好容易缓了点打算跑的时候，他却遇到了平生仅见的一对野蛮男女。
那一顿好打着实让他这辈子刻骨铭心！
而被人捆上丢在马背上疾驰押到这里来的一路上，刘四同样是生不如死。当最终被人丢下马，堵嘴布拿掉之后，因为一路剧烈颠簸，他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前前后后已经吃过很多苦头，此时此刻，刘四自然大气不敢吭一声。尽管面对的并不是那位素来以厉害著称的越大太太，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然而，看到一旁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欧阳先生抖得和筛糠似的，他直觉地将这孩子划归为极度危险人物。
否则欧阳先生平日那般注重风度仪表的人，怎么会如此失态？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越千秋，户部越尚书是我的爷爷，东阳长公主的独生子是我师父。我这辈子本来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当个有长辈罩着，混吃等死的纨绔公子，可禁不住长辈的期望都挺大的，所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来帮帮大人们的忙。”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拿出匕首，直接把刘四的裤带给割断了，看到那两截裤腿倏然落地，对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他就干咳了一声。
“那位欧阳先生可以作证，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审犯人，这把匕首也用得不大熟练。要是万一磕着碰着什么要命的地方，刘四爷你别见怪。不过我听人说过，就算下头的东西没有了，也还可以进宫去，有我师父介绍，内侍省肯定收你们，日后就不愁吃穿了，坏事反而变好事。”
这小孩儿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刘四爷简直要疯了。
见欧阳先生面色煞白地拼命给他打眼色，他不知道对方是想让他说还是不让他说，这么一犹豫，他只见越千秋手上的匕首仿佛无意之间往下一挥，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等察觉到下身一阵凉飕飕的，低头看到地上落了一丛黑毛，他那点心防立时全盘瓦解。
“我说，我都说！白家几位老爷商量下来，说是把那些个孩子交给越大太太，白家不养这些身份有干碍的闲人，可就是这个欧阳铁树找上门来，说是他家中主人身份尊贵，想要养一批懂得武艺的男女孩子在身边，日后充作心腹。”
既然起了个头，他就原原本本地往下说道：“可这些孩子毕竟最小的也已经六七岁了，最大的甚至有十三四，都已经懂事，欧阳铁树就和我商量，让我逼他们签卖身契，然后假装把他们送去白家，他半路出面截下，然后搜出卖身契一把火烧了，这样就能让他们真正归心。”
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那你在白家还怎么呆下去？”
刘四讷讷说道：“白家又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才，就算是官当得最大的大老爷，也不过是一个员外郎，老夫人一死就更不如从前了，我原本打算去投奔欧阳铁树背后的那位贵人。”
越千秋之前还觉得英小胖不大可能做这种事，因为之前那一场猴子戏漏洞百出，可此时听到刘四的供述，他仔仔细细斟酌了一遍，倒觉得一个个环节还挺有想法的，不禁有些狐疑。
如果不是他和严诩还有周霁月三个刚巧碰到孙立，来到了白家庄子，大太太又带着苏十柒过来，这刘四和那个欧阳铁树两人联手，说不定他们回头找来，真会是一场空！
就算不是英小胖，也许真的是冯贵妃想给胖儿子施恩顺便招揽点班底？
看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的态度，听严诩和齐南天的口气，那女人好像不是聪明人……
知道刘四这儿该问的都问了，越千秋毫不客气拿起一团破布把人的嘴堵了，这才来到了满头大汗的欧阳铁树面前。等到他把欧阳铁树嘴里的东西拿掉，也不用他如何作势，这位就慌忙说道：“九公子，我之前说得都是真的，是英王殿下差遣我做这件事的！”
见越千秋仿佛将信将疑，欧阳铁树就趁热打铁地说：“英王殿下一直都很想和越家更亲近一些，所以贵妃娘娘才出此下策……”
没等欧阳铁树把话说完，越千秋就打断道：“你见过贵妃娘娘？还是你见过那小胖子？”
听到越千秋竟然把李易铭直接称作小胖子，欧阳铁树也好，刘四也罢，全都不由得愣在了那儿。尤其是没见过真正大世面的刘四，联想到刚刚越千秋报出的那一堆身份，如今又分明是认识当今皇帝的那个独子，他几乎把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把这些孩子好好送到越家去，说不定还能巴结上这位公子！
欧阳铁树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当然……当然见过……”
“英小胖人多高，多胖？口头禅是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
越千秋张口就是一连串问题，见欧阳铁树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就哂然一笑道：“看看，你还说见过，可我问的你却都答不上来。至于贵妃娘娘，她就从来没有出过宫，料想你也不可能进过宫，我也就不用问你了。”
此话一出，刘四登时大吃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欧阳铁树，奈何嘴里堵着一团破布，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可他那圆瞪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表达出了他的愤怒。
你这个骗子，恶棍，你把我害惨了！
欧阳铁树被越千秋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当看到刘四那愤怒中夹杂着鄙夷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了，竭力申辩道：“贵妃娘娘我是没见过，英王殿下我也没见过，可我见过英王殿下身边的一个亲信内侍！那人公鸭嗓，做派都是宫里出来的，说是替英王殿下选幕僚……”
接下来，欧阳铁树就给越千秋和刘四好好讲了一个穷书生如何寒窗苦读，最终被贵人看重，买房置地，纳妾蓄婢，招揽了几十名家丁兼打手，过上美好生活的励志故事。
在他的吹嘘中，自己给李易铭谋划的条陈每次送上去，都会得到非常明确的嘉奖和赏赐，而那位英王也常常会让他做一些事情。
比方说，结交某些前途无量的读书人。
比方说，像今天这样招揽一批年少却又有能力的孩子。
眼见得欧阳铁树越说越是狂热，最终甚至已经开始憧憬明君贤臣，出将入相的风光，越千秋终于忍不住把那一团破布重新塞回这家伙嘴里，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使劲掏了掏耳朵。
不容易啊，终于清静了！
他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出门，等重新把门合上，看到大太太面色沉静地站在那儿，身边没有任何仆妇或是随从，见了他来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往外行去，他连忙快步跟上。
出了这内外隔开的屋子，来到了外间那空旷的院子里，越千秋方才听到了大太太的一声叹息。他知道隔墙有耳，刚刚大太太什么都听到了，也用不着他复述。至于解释说明他那下三滥的逼供手段，那就更加没必要了，没见大太太根本没有挑剔这个的兴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听那欧阳铁树的口气，他受招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为所谓的英王殿下做事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次被我们撞见，不论是别人故意设计，还是巧合，都非同小可。而如今城门已经关闭，内外隔绝，我就怕此事还只是一个引子。”
越千秋对如今这美好的生活非常满意，不希望发生任何一点变故，此时被大太太这么一说，他不禁大惊失色：“大伯母，你别吓我，你总不会说金陵城里今天晚上会大乱吧？”
大太太笑着摇了摇头，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妥当的感觉：“不是兵变才叫大乱。要知道，流言可以杀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流言和戏
“听说了吗？北燕要南侵，又要打仗了！”
“不可能吧？这几年也就是小打小闹，你这是从哪得的消息？”
“你还不知道？清平馆那两个行首真是好样的，竟然不怕北燕使团的淫威，用巧计灌醉了他们，然后套出了消息！”
“没错，听说因为这件事，北燕使团反应很大，朝廷迫于压力，姑且把清平馆都给封了，符行首和白行首也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出了金陵。可怜她们身陷风尘都知道保家为国，哪里像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只顾着争权夺利！”
类似的对话，从昨日夜晚开始，就发生在金陵城中很多酒楼茶肆，也不知道有多少八卦人士对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大发同情，甚至有没能当上入幕之宾的客人们拍桌子大骂北燕。
而当这一日一大早，各式各样的揭帖遍布街头巷尾，揭发了刑部前尚书吴仁愿和前侍郎高泽之的罪行之后，某种呼声更是到了最高点。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这揭帖是御史中丞裴旭基于义愤散布的，一时间，要求严惩两位前大佬，褒奖两位行首的人把裴府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行首有义，官员无耻……啧啧，这要是写成一副对联挂在裴府门口，那才有意思！”
打了个呵欠的越小四从汹涌人群中挤了出来，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这里敲打，那里撺掇，几乎是哄得人群把裴府大门给掀翻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是义务做白工，可一出人群，七拐八绕了一会儿，钻进一条僻静小巷，他就看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位武德司知事韩昱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他打了个哈哈，满脸不正经地说：“韩知事，这么巧？”
巧你个头！你大摇大摆从国信所出来，到这裴府门前看热闹，还煽动人闹事，我放在那儿的钉子们要是还看不见，那种瞎子聋子还怎么在武德司生存？
韩昱恨不得把嬉皮笑脸的越小四拉到一旁暴揍一顿。毕竟，这次的揭帖和流言事件，经过精心策划和发酵，负责执行的武德司差点把腿给跑断了，而且对于一应环节的保密也做得相当到位，要是被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给搅和了，他找谁哭去？
“副使大人跑到这里来，就不怕被你那上司下属看见？”
“哎呀，我本来就是不太管事的。”越小四没个正形地耸了耸肩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和他们说过，今天出来看看热闹，至于到哪去，腿长我身上，谁管得着？”
眼前这位是北燕平安公主驸马的事，知道的人仅限于皇帝、东阳长公主、越老太爷、严诩、越千秋，总共不超过一只手。韩昱虽说身份特别，但却还不知道越小四背后的那一重真相。可既然意识到这个混不吝的家伙不好打交道，他就不得不苦口婆心。
“眼下情势纷乱，四爷要是没有别的事，最好不要胡乱掺和进来。想来你在北燕那边也不是轻轻松松的。大家各自顾着各自一摊子事，这不是最好吗？”
“原来你是要我顾全大局。”越小四挑了挑眉，见韩昱没承认，却也没否认，他就收起了刚刚那没正经，直接朝韩昱走了过去，与其擦肩而过时，却是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径直消失在了小巷的另一头。
当韩昱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回到监视裴府的那辆马车前时，他突然发现车夫坐在那儿的样子有些僵硬，不禁心下存疑。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揭开一点车帘，等看清楚里头的情景，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差点被气歪了鼻子。
这不是刚刚才和自己分手的越小四吗？
钻上车之后，他就立时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韩知事一大早开始就一直蹲在这里，一面注意满城揭帖的反应，一面留意裴府这边百姓的呼声高低，我没说错吧？”
韩昱知道那天晚上，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曾经带着严诩和越千秋入宫，肯定是对皇帝解说越家这位幼子的情况，因此并不敢小觑了越小四。此时此刻，他本能地感觉到，越小四不是揶揄他这个武德司四大知事之一行事鬼祟，而是另有目的。
“四爷，你有话还请直说。”
“呵呵。”越小四皮笑肉不笑地给了韩昱一个白眼，成功把韩昱气成了内伤，他这才觉得报了当初越千秋不认自己，却叫韩昱韩叔叔的仇，心下痛快了不少。
“今天京城好几家行院和戏园上演了新戏。”
见韩昱全神贯注听着，他就不卖关子了，似笑非笑地说：“名字叫做什么金枝记，说得是前朝还是前前朝的一个故事。道是那一朝皇帝一直都没有儿子，从皇帝到后妃全都心急如焚。结果一个急功近利的妃子找了个宫女承恩代孕，等那宫女千辛万苦怀孕生产，最终却是个女儿。”
这一次，韩昱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脸上登时为之骇然。
“接下来的剧情就烂俗了，公主是不能继承皇位的，也不能让那妃子当上皇后，所以呢，妃子就差遣亲信宫女到民间去抱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回来，然后夹带进宫里。至于那个送出宫的女婴呢，巧得很，被朝中一个大官收养了……”
“别说了！”
韩昱既然知道此事严重性，哪里还有功夫再听越小四这么讲故事。他恶狠狠地一捶身下座位，但随即就恢复了冷静。
“敢问四爷，武德司虽说分心，却毕竟有这么多眼线，为什么你会先得到消息？”
“问得好。”直到这时候，越小四方才挺欣赏地看了韩昱一眼，“难道只许咱们大吴往北燕使团头上泼脏水，说两个行首灌醉了这么多北燕使团的男人，还问出了南侵的机密情报；不许北燕往外放一波皇上那位宝贝独子的流言？”
没等韩昱把手伸向他的领子，他就一把打掉了对方的爪子。
“别说什么我怎么不及早通报，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人，就是个放着好看的副使而已，别人哪能事事都和我通气，我能打听到，给你提个醒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北燕宣武皇帝雄心勃勃，此次使团一共是明暗两路，明的一路你也看见了，是仁鲁和我打头，必答思是打手，每个人挂的官职也不低，但暗中那一路就不一样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那一路人马中不但有北燕两个更胜必答思的高手，还有好几个非常熟悉我朝的文官。”
“至于人在哪，别问我，我在北燕还有点势力，在咱们大吴两眼一抹黑，抓瞎！”
韩昱冷冷瞪着越小四，最终实在没工夫再陪这家伙磨牙。既然越小四不走，他干脆自己打开车帘跳下了车去。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就被越小四一把拽住了后领。
“对了，让你这车夫带我一程，我回家看看儿子。”
韩昱简直被越小四这自说自话噎得半死。总算他能忍，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硬邦邦地说：“昨日严公子带着九公子出城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后来越大太太捎信回去，说是那师徒俩都在她的庄子上歇了。”
“出城？还过夜？老爷子居然也能忍？他什么时候变了个人？”越小四先是瞠目结舌，随即就恼火了，“想当初他对我怎么就没这么纵容？我看他干脆把严诩收了当儿子算了！”
韩昱已经完全不耐烦和越小四继续磨牙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个犹如路人似的男子匆匆往这边过来，和马车擦身而过时，却是快速说出了一句话。
“东台戏园，金枝记。”
这没头没脑的七个字足以让大多数人摸不着头脑，可韩昱刚刚才听越小四说过什么公主换皇子的戏，此时的思绪第一时间就往这方向万马奔腾而去。
他把心一横，当机立断地反手递了一样东西给越小四：“这辆马车给你，你可以用武德司的名义上越府去守株待兔，也可以到城门堵人，随你高兴！”
最好赶紧有个克星治一治这家伙……可金枝记影射的，不是越千秋那妖孽小孩儿吧！
见韩昱一把将那早已昏厥过去的车夫从赶车的位子上拉了下来，搀扶着这样一个沉重而不能走路的人快步离开，对于这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越小四自然很满意。
他丢下车帘，看清楚手中一块银牌赫然刻着武德司，甲字第四号，知道是韩昱自己专用的，他不禁咧嘴一笑，随即在车厢暗格中翻出了一身衣服，就这么窸窸窣窣更换了起来。
老头子肯定不会想到，他会这样大摇大摆瞒过大多数人回到越家去！
谁让老头子居然收养了那么一个好，孙，子？
要不是那死小孩那么会折腾，至于被人惦记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拐儿子的爹
被越小四和韩昱双重念叨过的越千秋，刚和严诩双人一马，与苏十柒并肩疾驰进了城门。他就连打了三个喷嚏。等到严诩勒停了马，有些担心地问他是否伤风，他才揉了揉鼻子。
“就是鼻子痒痒，没什么大事……”越千秋心想谁没事尽念叨我，等扫了眼热闹的大街，他就一本正经说，“师父，你和苏姨赶紧把我送回家，然后回去见长公主吧。我在家等爷爷。”
户部衙门可不是他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严诩虽说一见自己的老娘就心虚，可之前他和苏十柒带着周霁月刘方圆和戴展宁分头安抚那些命运多舛的孩子，大太太和越千秋问出消息告诉他时，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程度，所以此时当然不至于还放不下和母亲的那点陈谷子烂芝麻往事。
他虎着脸点了点头，接下来一路上不发一言，等到越府自己那院子门口把越千秋放下，见安人青亲自出来把人接进去，又把大门关紧，他这才放下心来，侧过头就瞥了苏十柒一眼。
“苏姑娘，之前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娘要是发火什么的，我就靠你解围了。”
这个小气的败家子，我之前说你是纨绔败家子，又认为你是凶手，可我已经赔礼道歉了，你居然还让我当说客……你是你娘的儿子，我可是十足十的外人，拿什么帮你说情啊！
苏十柒肚子里极其不乐意，可终究被严诩占了理，不得不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而两人谁都不知道，里头安人青和越千秋却并没有离开。等到马蹄声渐渐远去，门后的越千秋方才脸色不善地瞪着一旁的安人青：“刚刚师父和苏姨都在，你居然也不提醒我！”
安人青满脸无辜：“四爷说他回来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是严先生一个忍不住又和他大打出手，这得惊动多少人，惹出多少事情？再说了，苏姑娘又不知道四爷的事。”
两人身后的越小四挺赞赏地斜睨了一眼安人青，打了个手势让人退下，见越千秋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他突然闪电一般伸出双手，在越千秋的双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眼见得人先是瞠目结舌，而后捂着脸蹬蹬蹬后退了几步，满脸警惕和气急，他就嘿嘿笑了笑。
“小时候老被东阳长公主还有那些女人们掐脸，我就弄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玩的，没想到今天就这么随手试一试，还确实挺好玩。手感不错。”
手感不错你个头！
越千秋恨不得狠狠踹这个便宜老爹一脚，可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眼下被安人青坑了一把，身上根本没有能应对越小四的秘密武器，匕首这种对付刘四和欧阳铁树的东西要是拿出来，那也是班门弄斧，他就索性光棍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臭小子，这都是和谁学的！”越小四都给气乐了，直接伸手一把将越千秋高高举起，见其认命似的不挣扎不叫嚷，他就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借着武德司的名义，在这儿守株待兔等你的。既然你回来了，事不宜迟，跟我去看一出戏。”
看戏？
越千秋可不会拿字面上的意思来理解越小四的话，可还不等他开口答应或是不答应，就直接被越小四一把抛了起来。吓了个半死的他暗自大骂这家伙和严诩一样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二货，可等到越小四稳稳当当接了他放在脖子上骑着，他方才呆了一呆。
毕竟，这年头父亲儿子之间大多数时候就好似上司和下属，就连亲生儿子，也没几个人能骑老爹脖子。
尽管越千秋从来就没喜欢过越小四，哪怕就算知道人在北燕很厉害很风光，那也并不妨碍他在认知里把人打成不孝子，可此时此刻，越小四和严诩一样顶着他不走正路翻墙出门，对他说出了一句话时，他仍然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一下。
“不论如何，我都要谢你替我在老爷子面前尽了孝！”
出门来到一条暗巷，越小四把越千秋丢上了一辆马车，自己坐上了车夫的位子。
接下来一路上，越小四在金陵城大街小巷中犹如七拐八绕，越千秋就发现自己脑海中记下的线路变成了一团乱麻。此时此刻，要是他还不知道越小四是故意的，那他就是猪脑子了！
“我说，就算这是防追踪，是不是太过头了点儿？再说这马车目标这么大，你就算再兜圈子，有心人还是能找到！”
“你小子的脑瓜怎么长的？小小年纪就知道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名词？”
听到越小四这随风飘来的话，越千秋嘴角咧了咧，笑吟吟地说：“谁让我是在爷爷鹤鸣轩长大的呢？”
“别炫耀你跟黑心黑肺的老爷子关系亲近了，小时候我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越小四轻哼一声，这才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不像他，我这个人没那么多隐忍。只要你见过北燕那些嗷嗷直叫要夺了南边河山的人，你就会知道，朝中那些厚颜无耻之辈是不是该死！我当年之所以出走，就是瞧不起那些文官油子，瞧不起那些将门油子，一个个让人恶心！”
见识过中二病发作最厉害的严诩是什么样子，如今越小四分明看上去也是货真价实愤青一个，可越千秋却深深明白，和那些只会开嘴炮的键盘侠比起来，这七年冒着生命危险，做了很多事情的越小四，已经早就脱离了青春叛逆的范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别对越小四产生太大的认同感，以免被人给拐走了，同时岔开话题道：“你到底带我去什么地方？看什么戏？”
“你以为我怎么从那个武德司知事韩昱手里骗来的这块银牌？一会儿看戏，记得托好下巴，否则看到一半下巴掉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神神鬼鬼……”
越千秋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心里到底还是十分好奇。既然是看戏而不是亲自下场，压力就小得多了，再加上越小四之前一直都表现出和严诩旗鼓相当的实力，联想到对方在北燕厮混了一场，武力值只有更高，他对接下来的安全问题倒没有任何担心。
除非某人失心疯到带他去闯皇宫……
然而，饶是他设想了无数地方，包括越小四带他去北燕使团所在的国信所，可当马车最终停稳，他探头一看，却发现这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他还没来得及问，越小四就把穿着朴素的他从车上拎下来，往臂弯中一夹，再次三两下翻过了几堵围墙。
终于双脚着地时，听到耳边是丝竹管弦，吹拉弹唱，越千秋忍不住面色不善地瞪着便宜老爹，可得到的却是对方的嘿嘿一笑。
“我可没骗你，咱们就是来看戏的。走走，也不知道这会儿错过了几折！”
居然真的是看戏！
越千秋简直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越小四这个人了。他现在非常庆幸，还好这家伙在北燕娶了个病西施公主媳妇，不能随随便便回来，否则要这么一个人长期呆在越府，还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非得一天到晚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知道抗拒无用，他也就只能无可奈何跟了熟门熟路的越小四溜进了这座戏园子。等到上了楼，看到一间包厢门口站着的付柏虎笑容可掬上来打招呼，他少不得狠狠瞪了这家伙两眼。
哼，越小四的帮凶！
付柏虎装作没看见，笑着解释说：“四爷，您来得正巧，今天是循环演，重新开始了。”
“看来真是天意。”越小四呵呵一笑，冲着付柏虎摆摆手道，“你在这儿守着，若是一会儿见动静不对，你对我示警之后，就可以先溜了。”
见付柏虎二话不说答应，越千秋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等到被越小四推进包厢，他环视四周，见主位之外，还摆着几张椅子，一旁小几上瓜果蜜饯点心一应俱全，他也就委实不客气地上去找了个最远离越小四的座位，先拿了块绿豆饼填补一大早出门后空空如也的肚子。
就在这时候，正咬着绿豆饼他瞥见一旁小几上还摆着一份戏单子，不禁腾出左手抓起来看。只瞅了第一眼，他看到金枝记三个字，不禁心中一动，紧跟着看了点内容概述，他忍不住手一抖，那戏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而这时候，外头的唱词也传了进来。
“本为宫中一金枝，却为妖妃来迫害，贤臣巧认螟蛉女，何年方可见天日？”
吧嗒一声，这一回连越千秋嘴里咬的绿豆饼也掉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越诸葛的三条妙计
老子招谁惹谁了，要被人这么陷害！
戏单子上的一个简介，这么一句巧之又巧的唱词，要是越千秋还不明白影射的是谁，他就是猪脑子了！
没想到他越千秋居然会有被人当成戏文主角的一天！还变成了女扮男装的公主！
越千秋也顾不得掉在地上的戏单子和绿豆饼，一溜烟冲到正在嗑瓜子的越小四面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越小四扑棱了一下越千秋的脑袋，仿佛没看到他那气鼓鼓的样子，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就许老爷子和长公主算计别人，皇上在中间拉偏架，不许别人算计他们？就许你上蹿下跳挤兑人玩，不许人家拉你下水？”
越千秋本想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想到自己仗着有爷爷和师父撑腰，这些日子确实没少上蹿下跳，他不由得有些心虚，暗悔之前实在是出风头出得人神共愤了。枪打出头鸟，要不是他太显眼，人家因为英小胖的身世而大做文章，也不会无缘无故扯上他！
想到自己和严诩一头撞上的“英王幕僚”胡作非为事件，他心中一动，想了想就干脆对越小四明说了。当他解释完事情原委始末，就只听越小四呵呵笑了一声。
“看看，这次在幕后策划的人和老爷子有得一拼，干脆用的是连环计！”
不是要你发表感想，是要你出主意！
越千秋被越小四这种看热闹的架势气得牙痒痒的，突然冷不丁提脚朝对方的脚背踩去。
然而，即便笑得非常开怀，可越小四到底在贼窝里混了这么多年，那敏锐岂是越千秋能比的？此时他险之又险地把脚往旁边一挪，这才又好气又好笑地再次捏了捏越千秋的脸，结果险些被便宜儿子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啊，还会咬人！”越小四简直怀疑老太爷当初捡孩子的时候到底什么眼光，悻悻把手收回来，他这才冷哼一声道，“现在人家已经发了大招，除非老爷子早就发现，又或者伏着另一个大招准备着，否则这麻烦你就背定了。”
见越千秋皱着小眉头，越小四忍不住一指点在他眉心：“天塌了也有老爷子，你怕什么？”
“废话，因为爷爷收养了我，因为我之前老逞能，这才会有这次的事情，我怎么能把麻烦都推给爷爷？”越千秋白了便宜老爹一眼，索性一屁股盘膝直接坐了下来，“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爷爷不在，我很聪明，你也不笨，我就不信合计不出一个办法！”
越小四差点没被这便宜儿子给噎死。听听这话，这小子自陈聪明，而对他的评价仅仅是不笨！这大言不惭的样子，真是……他越府祖孙三代一脉相传！
离开椅子站起身之后，越小四直接在越千秋对面盘膝坐了下来，与其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迸出了一句话。
“我刚刚有个错觉。”
越千秋还以为越小四想出了什么主意，可当听到下半截的时候，他突然很想把这位比严诩还让人捉摸不透的便宜老爹给掐死。
“我年轻的时候虽然挺荒唐，但没沾染过花街柳巷啊！究竟是在哪留了你这么个从头到脚，从性情到想法全都像我的私生子？难道是哪个女人灌醉我之后和我春风一度……”
说到这里，越小四眼见得越千秋一脚蹬来，立时出掌招架，随即又啧啧了一声。
“连出脚都这么狠，说你不是我亲生的，谁信？”
越千秋简直要抓狂了。无论是老谋深算的爷爷，霸气侧漏的长公主，行事雍容大气的大太太，又或者是中二病不时发作的师父，他全都没觉得这么棘手过，唯有眼前这么个自打出现就不走寻常路的爹，实在是让他觉着恨得牙痒痒的。
他恼火地一捶地板喝道：“要我是你亲生的，眼下第一件事就是问你讨要七年的抚养费和零用钱！还有预支接下来十年的所有花销，将来成亲娶媳妇的聘礼，还有养儿女的……”
越千秋总算还记得把奶粉钱和尿布钱这几个字给截断，饶是如此，他就只见越小四刚刚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满脸自找苦吃的尴尬。暂且扳回一城的他再也懒得和人东拉西扯，继续捶了捶地板就没好气地说：“说正事，怎么办！”
原本特地溜回越家看儿子，越小四就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可却禁不住一见这小兔崽子就忍不住想要撩拨一下，可等人一亮爪子，他又着实觉得自己是犯贱。
此时此刻，他收起了刚刚那点杂七杂八的心思，脸上的戏谑也都无影无踪，整个人倒是带出了几分多年身在上位养就的威势和气度。
“你是老爷子亲自抱回来的，你的身世，天知地知，你不知他知。就算有人利用你和某人同岁做文章，老爷子解释清楚，皇上本来不会那么容易轻信。可问题在于，冯贵妃一向是个心思狭隘的蠢女人，那个老缠着你的小胖子也一样阴险狡诈，他们母子只要觉得你是个祸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然后，皇上和老爷子君臣之间就会产生裂隙，这种裂隙一旦出现，那就是不可弥补的。”说到这里，越小四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不但老爷子，这些天来，东阳长公主和阿诩母子，与你也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要真是流言喧嚣尘上，皇上怎么对他们？”
越千秋烦恼地掰着手指头，心里憋屈极了。
逼着皇帝在爱妃与爱子，妹妹与心腹之间选一边，那设计的人真是毒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义凛然地看着越小四说：“你啰啰嗦嗦分析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主意？要是什么让我挺身而出背黑锅，那就别说了，我可没有那样的牺牲精神，我还没活够呢！”
“你小脑瓜怎么长的？”
越小四那张严肃脸顿时端不住了。他气咻咻地再次在越千秋脑袋上扑棱了一下，这才似笑非笑地低声说：“这事儿我对武德司的那个韩昱说，我得到消息，据说是北燕暗地里的那一路人捣腾出来的好戏。可我不相信单凭北燕人能想出这么精准的好计。”
“所以，里头至少有咱们自己的人在兴风作浪。毕竟，很多人都不希望那个小胖子存在。”
越小四两手放在两边膝盖上，身体略略往前倾，一字一句地对越千秋说：“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没等越小四把话说完，越千秋就抢着打断道：“你可别说让我跟你回去认娘！”
“我倒是想带，可不怕老爷子捶死我，也怕你娘她捶死我！”被越千秋捅破那点戏谑的小心思，越小四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声音压得很低。
“好了，不开玩笑，我想到三条妙计。第一条，委屈一下长公主，说你是她和老爷子当年的私生子……哎哟！”
越小四这次终于被越千秋扔的绿豆饼成功砸中。他毫不嫌弃地捡起来啃了两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第二条，就说你其实是阿诩的私生子……”
越千秋已经懒得吐槽越小四了，更懒得去和这家伙比拼反应速度，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驳回！第三个主意呢？”
“第三条最简单，但也难度最大。”尽管刚刚事涉朝廷宫闱时，越小四都压低了声音，可这次他身体的前倾幅度更大，几乎是凑近了越千秋那张小脸，“就让皇上顺水推舟，把你这个‘皇子’认下来，说你正是他寄养在越家的。这样，皇上就有两个皇子了，早先那位养子就能到一边歇菜去。而且，这有利于混淆视听。”
这一次，越千秋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
他非常确定，自己找谁商量，都不该找越小四这个诸葛亮商量。
这家伙刚刚的话应该还给他自己才对。脑袋咋长的！
就在越千秋寻思有什么凑手的东西可以再砸越小四两下，刚刚完全忽略了外头戏曲唱词的他突然只听得一阵巨大的喧哗，紧跟着就终于听到了那个喝声。
“武德司办事，全都呆在原地不许动！”

第一百三十章 诱拐？
越千秋再也顾不得旁边那个冒牌诸葛亮了，蹭得一下爬起身来。见越小四竟然还懒懒坐在那儿没动弹，仿佛根本不介意让武德司的人瞧见在这儿和他这个越府养孙勾勾搭搭，他也就懒得搭理这个家伙，快步来到包厢门边上，把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令人气结的事——付柏虎早就没影子了！
他气恼地摔了帘子，回转身瞪向了越小四：“你不是让那个叫伏白虎的出声示警吗？”
“他已经出声示警了啊。啧啧，没想到你也知道他外号，伏白虎，是不是很霸气？”
越小四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了一句，随即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见越千秋若有所思，他便伸出手指在地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这才笑眯眯地说：“这种传声示警最简单，也最快速，发完声音他就跑了。”
越千秋斜着眼睛看越小四：“那你怎么不跑？”
“哼，当爹的见儿子，犯法吗？”嘴里这么说，越小四却已经站起身来，用右手拇指往后打了个手势。
“这不是还有窗户吗？我从那走就行了。进来的时候趁着你没注意，我在脸上做了点手脚，保管谁也不知道你是跟着我来的。只不过我这一走，留着你一个人在这儿，你就得动动脑子想个说法好圆场了。”
越千秋露出了一个坏笑：“那还用想吗？”
尽管觉得便宜儿子似乎在动什么歪脑筋，可武德司的人明显是冲着外头那一出犯禁的戏来的，越小四就算胆大包天，曾经在两年时间里挑遍中原武林一大批年轻一辈的好手，还拐带了好些人去北燕建功立业，可他还是不可能把自己留在这种会被人识破的地方。
所以，他只能带着狐疑不解，一跃出了窗口。发现后头果然无人防守，显然武德司也不认为始作俑者会在这种戏园子里，只不过是来查办那出金枝记而已，跃上屋檐上了房的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只听刚刚自己出来的那窗口中飘来了越千秋的大声嚷嚷。
“来人哪，救命呐，绑架，诱拐！”
他娘的，老爷子这养的什么孙子！
尽管心下已经是异常惊悚，尽管越小四知道自己没有留下看热闹的空闲，应该夹紧尾巴立刻从房顶开溜，可他还是忍不住留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不管越千秋说什么，他至少得知道，那才能配合说辞，考虑要不要回去找安人青对口供，以免回头露出破绽。可实际上，他最好奇的是，自己刚刚出的三个“好主意”中，越千秋是不是会现场挑一个来用用。
至于黑心黑肺的老爷子回头知道会怎么想……他才不管呢！
当然，如果越千秋声称自己是严诩的私生子之类的，他回头就可以去好好嘲笑严诩了……不对，那家伙应该会挺高兴，因为不会被东阳长公主逼婚了！
越千秋使出浑身力气，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那外衫给撕得破烂一些，而因为找不到胡椒面又或者花椒粉，他只能使劲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立时疼得出了眼泪，最后，他少不得又顺势揉了两下眼睛。于是，当有人快步冲进来时，看到的赫然是眼睛红肿的他。
“叔叔，救命！”
起初冲进来的那个蓝衣大汉仿佛不大会应付小孩子，一时间竟是有些进退失据。而他这一愣神，身后就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快步冲了进来，一看到越千秋就失声叫道：“九公子？”
越千秋最希望的就是遇到韩昱。毕竟那位武德司知事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眼下发现是之前跟着韩昱与自己一块上过余家要账的一位仁兄，他不禁暗自如释重负，连忙又悄悄从背后掐了自己一下，随即又假哭了起来。
等到这位名叫林云峰的校尉快步上前，很笨拙地哄着他，他这才断断续续地说：“林叔叔，我今天才刚回家没多久，就有人以武德司的名义上门来找我。我还以为是韩知事和林叔叔你们的熟人，没怀疑就跟了他出来，没想到他是坏人……”
见越千秋捂着眼睛又开始干嚎，林云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立时冲着那个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属下，吩咐他带人到四面搜捕，尤其是窗外以及屋顶，看看是否有人逃跑，随即就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越千秋。
尽管在刚刚得到韩昱的命令出来时，他已经知道了一些大略情况。但刚刚拿到戏单子，他方才敏锐地发现，这并不仅仅是针对英王李易铭的流言风波，那位所谓被抱出宫，为贤臣收养的金枝，很可能指代的是越千秋！
而有人冒充武德司的人去诱拐越千秋，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
屋顶上的越小四在越千秋把事情直接栽赃到有人冒充武德司所属时，暗道一声漂亮就赶紧开溜了。至于韩昱是否会因此认为是他这个父亲诱拐养子，他才不会在乎。因为他明白，韩昱肯定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是阴谋，既然如此，罪犯再多个冒充武德司的罪名有什么要紧？
越千秋不知道屋顶上的某人已经满意地走了。在林云峰仔细询问诱拐者的容貌五官时，他怀揣着某种恶意，按照越小四的身材体貌大致形容了一下，心想你们有本事去北燕使团抓人。等到最后林云峰问诱拐者去向时，他才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我刚刚趁着林叔叔你们喊话的时候，打算刺他一刀，他慌慌张张躲开后，就跳窗跑了！”
林云峰连忙接过匕首，拔出来一看，见确实非常锋利，终于信了越千秋九成。至于剩下的一成，不是他信不过越千秋，而是担心小孩子的记忆会有出错。
很少出动的武德司在这一整日间，如同旋风一般席卷金陵城中的六处戏园，带走了好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此事自然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别看不过是民间的一点小事，可达官显贵也常常会叫这些有名的戏班子到家里唱戏，因此第一时间就有人在衙门里拍了桌子。
至于越老太爷，他比其他人更恼火。因为他才刚刚辗转得知自己的长媳和越千秋严诩一帮人昨日在城外的遭遇，紧跟着就得到了武德司打包送来的一份大礼。
越千秋小朋友平生第一次被人顺顺当当领进了户部衙门。
“多谢林校尉亲自把我这孙儿送了回来。”越老太爷一点都没有高官的架子，千恩万谢，随即还抱着越千秋掉了两滴眼泪，一副慈祥爷爷的派头。
可等到将林云峰送到屋子门口，又差遣一个心腹小吏将其送出户部，他关了门领了越千秋回到座位上，立时伸手去揪越千秋的耳朵。
“小兔崽子，你又搞什么鬼？”
而越千秋的回答，是从怀里摸出来的一份戏单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子不养，父之过
越老太爷早退了。
对于天赋异禀，对数字极其敏感，记得下全天下各州的田亩数，人口数，各种杂七杂八赋税数字的他来说，起早贪黑加班加点固然很少，可迟到早退也几乎是不可能现象。
所以，这才刚刚午饭后没多久，当看到越老太爷牵了越千秋从正堂里出来，小吏们或多或少都好奇地打量着那位传说中更像是越老太爷亲孙子的越府养孙。
而正好办完了事从外面回来的户部侍郎李长洪迎面碰见这祖孙俩，却恨不得扭头就走。
直到现在，不少老大人还以为他是越老太爷推荐的刑部尚书人选，没少给他小鞋穿！
他板着脸上前，随随便便拱了拱手就想溜，却没想到越千秋竟然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世伯好。”越千秋叫完人之后，更是热情地招手道，“李世伯有空常到家里坐。”
最近力求和越老太爷划清界限的李长洪差点没一头栽倒下去。见越老太爷竟是也顺势转过头，非常和蔼地向他颔首，他终于意识到，这对祖孙全都是故意的。
被他们这么一耍，他这两天的努力再次完全白费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和这对讨厌程度如出一辙的祖孙俩拼了！
然而，等到出了户部衙门，上了那辆越影亲自驾驶的马车，越老太爷也好，越千秋也好，全都没了人前那番游刃有余的模样。
越千秋之前在武德司换了一身和自己原本差不多身量的衣裳，如今看上去倒像个寻常孩子。他昨晚上没睡好，今天又被折腾得一肚子火气，此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就忍不住偷觑越老太爷，心里盘算是不是应该认个错。
毕竟，是他最近出风头出得太多了，这才有了这次的祸事。
可他还没想好呢，越老太爷就沉声问道：“小四那三个主意，你觉得哪个好？”
越千秋顿时惊悚了，下意识地叫道：“哪个都不好啊！”
第一个，他得改口叫越老太爷一声爹，叫东阳长公主一声娘，想想那场面，他就想打哆嗦。而且，越老太爷想尚主才怪！这俩人要是真的看对了眼，根本不会在乎世俗那一套，肯定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可现在看来，那只是政治默契而已。
第二个，他得叫严诩一声爹……好吧，严诩应该很高兴，可他绝对不要！这样严诩就更加有理由不娶媳妇了，那他把苏十柒诓骗到东阳长公主那儿岂不是白搭？
至于第三个……他才不要当皇子去宫斗！更何况皇帝能答应吗？简直开玩笑！
见越千秋表情和吃了黄连一样苦，越老太爷不禁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小孙子的头，突然开口问道：“我上次对家里人说，我之前只不过是试探试探他们才说你是捡回来的，实则你就是小四的私生子，你如今也已经见过小四了，你觉得他是你亲爹吗？”
那绝对不是我亲爹！
越千秋很想义正词严地这么说，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答非所问地说：“今天爹还对我说，我挺像他的。我倒觉得，他比三位伯父更像爷爷。”
“废话，你们父子俩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能不像吗？”老爷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声，随即没有执著于刚刚那个问题，而是突然问道，“你想找你亲生爹娘吗？”
越老太爷这么说，无疑确证了他不是越府血脉，可这是越千秋早就知道的事，此时没有意外，所以那回答也是异常干净利落：“不想。”
越老太爷不禁有些诧异：“为什么？”
如果这小家伙是贪恋越府富贵，生怕亲生父母寒微，那可不行，他非得把人纠回来不可！
“如果我真是爷爷抱回来的，他们虽说生了我，又没养过我一天。人家都说子不教，父之过，那么子不养，难道不是父之过？”越千秋说到这里，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不禁抬头盯着越老太爷，“难道爷爷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现在打算不要我了？”
越老太爷如今早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越千秋的胡搅蛮缠，闻听此言，他不禁呵呵了一声。
“我还想试探你，没想到却被你反过来试探了。没错，你的身世我自然知道。若非如此，当初见过你的那几个人，除了小影，也不会全都被我安置到了其他地方。”
因为严二的失踪以及那四个轿夫也再也没出现在越府，越千秋确实曾经怀疑过。然而，当越老太爷明明白白说出，你的身世我知道这句话，他仍是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只关心之前那个从火场中救了他出来的丁姓妇人，至于其他人，他真的丝毫不在乎，更没兴趣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
因为他的骨子里是一个新的灵魂，除却越老太爷这样真正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他不会认同那些和自己有同样血缘的家伙是亲人。
可这是属于现代人的思维，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对越老太爷说，尤其是现在流言被编造成现在这棘手模样的情况下。因此，他干脆直接保持了沉默。
面对他这种非常像是无声抗议的态度，越老太爷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如同乡间农人一般双手揣在袖管里，随即淡淡地说道：“只不过，不管你本来应该是谁家的孩子，既然是我养了，那么你生是越家的孙子，死也是我越家的孙子，谁也甭想把你从越家带走！”
“爷爷万岁！”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高兴地喊出了这四个犯禁的词，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我觉得，爷爷就用之前对家里人那个说辞搪塞别人就行了，我就是爹的私生子。我相信爷爷肯定早就准备了一大堆足够堵人嘴的证据，只要您一口咬定，别人还能怎么样？”
“再说了，那戏文上说的是金枝，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纯爷们！”
“拿公主去换皇子，这勉强还有点合乎情理。可拿皇子换个假皇子……做那事的人脑子有毛病吗？”
这是越千秋在之前最初的惊愕和恼怒过后，平心静气想通的道理。
这又不是狸猫换太子，他早些时候就很八卦地特意向严诩打听过，冯贵妃怀着李易铭——姑且认为那就是她怀的——那一回，宫里再没有其他怀孕的嫔妃甚至宫女了。既然没有狸猫换太子的必要，还换个屁啊！
“总之，都怪我这些天出风头太多，被人惦记，连累了爷爷。”
“呵呵。”
越老太爷呵呵笑了笑，眼睛眯缝了起来：“这次怪不得你，是我只顾着攻城略地，忘了被人后背插刀，让人钻了空子。至于你的身世，确实是你说的这一条最能塞住悠悠众口。本来，别人就不信我当年会随便抱个孩子回家当孙子养，这黑锅小四不背谁背？”
越千秋顿时眉开眼笑。虽说他根本不想认越小四那家伙当爹，可诸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越小四出的那三个馊主意，他宁可多个不着调的便宜老爹。
反正年少轻狂，荒唐成性这八个字，放在越小四身上非常不冤！
他心满意足地往越老太爷身上拱了拱，脑袋直接靠在老爷子胳膊，就这么很不讲究地打起了瞌睡。越老太爷哑然失笑，突然发现前头帘子微微一动，却是越影在驾车的时候分神扭头看了他们爷孙一眼，他不禁摇了摇头。
就连越影这个平板脸，对这小子也是真心喜欢，他凭什么把人让给别人？
不过，小四那三个馊主意，还真是很有那小子的风格。
当马车一路慢慢悠悠地行驶，最终拐进了越府大门的那条长街时，越老太爷突然听到外头的越影发出一声轻咦。他一下子意识到可能发生的状况。
“老太爷，有人来了，是武德司都知沈铮！”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爷俩进宫去，小胖拦路虎
武德司原本有两个都知，但太宗末年争权，此后便只设一人，同时给四大知事直奏之权，一时间武德司五大巨头的格局就此形成。尽管这些年刑部总捕司凶威卓著，身为天子秘卫的武德司反而异常低调，但真正的朝廷大佬和江湖人士，全都不会忽略了这里头的人。
而武德司都知沈铮人如其名，是个相当铁面无私的硬骨头。正因为如此，四大知事虽说勉强可以和都知分庭抗礼，却没有一个人敢不买他这个大头头的帐。
传闻中，就连满金陵城几乎无人敢惹的东阳长公主，也曾经被他驳过回。
当越老太爷的马车到了跟前，越影跳下车后打开车门，高高打起车帘，沈铮看清楚里头坐着那对祖孙，便上前躬身行了个礼。
“越老大人，听说有人冒用武德司的名义诱拐了贵府九公子，沈铮特来负荆请罪。”
越千秋刚刚只是眯瞪一会，在刚刚越影说话的时候就醒了，此时躲在越老太爷背后，只是探出半个头来打量。见这沈铮四方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不怒自威，比韩昱更有威势和魄力，口中说着负荆请罪，人却依旧不卑不亢，他不禁暗道一声好一条大汉。
“沈都知这是哪里话。有不肖之辈冒用武德司名义而已，如果这都要怪罪到武德司头上，那岂不是太不近情理了？我还要谢武德司在百忙之中，把我这小孙儿好好送了回来。”
“多谢越老大人通情达理。”沈铮再次深深一揖，等直起腰之后，他才沉声说道，“除了这件事关武德司声誉的事情之外，在下此来，还另有一件事。皇上想请老大人带令孙入宫一趟。当然，不止是老大人和令孙，韩知事已经去东阳长公主府请长公主和严公子了。”
越千秋刚刚一直保持蹲在越老太爷背后的姿势，此时听到这话，顿时脚一麻，下巴直接磕在了越老太爷的肩膀上。
而越老太爷也显然没想到，皇帝在得到这个消息时，竟然反应这么快。他侧过头看了越千秋一眼，见越千秋揉着下巴，苦着脸看着他，他不禁拍了拍小孙子的脑袋，这才转头对沈铮点了点头。
“有劳沈都知亲自跑这一趟了。那就走吧。”
等到越影稳稳当当驾驶马车跟上了前面带路的沈铮，坐在车里的越千秋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爷爷，咱们今天也算是一过家门而不入了吧？”
“你小子倒是心大，居然还敢和治水的禹皇相提并论！”越老太爷狠狠拍了一记越千秋的后脑勺，心下却忍不住思量，皇帝突然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城外白家庄子的那件案子，还有今日几家戏园子同时上演的金枝记，这是意外地碰在一起，还是仅仅巧合？他的应对是要审慎一些，还是大胆一些？
自顾自想事情的越老太爷压根没发现，越千秋东瞅瞅西看看，最终直接拿了个靠垫当枕头，非常没心事地直接躺下睡了。等到最终马车停下，车外越影开门打帘子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旁那个蜷缩在他脚边，香梦正酣的小家伙。
盯着越千秋狠狠看了好一会儿，越老太爷方才没好气地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父子俩的债！小影，你带上他，陪我一同进宫！”
沈铮看到越影上车之后，不一会儿就抱了个呼呼大睡的孩子下来，随即紧跟在越老太爷身后，他不禁为之愕然。
他也已经看过那戏单，对上头影射之事又惊又怒。按照他的想法，如越千秋这样已经被人大做文章的祸害，即便不将其铲除，也应该让其在大多数人视线中消失，以防再生后患。
毕竟，那又不是越老太爷的嫡亲孙子。
可看越老太爷此时此刻的态度，分明如传闻中一样，对这孙子非常宠溺。
心里这么想，沈铮便渐渐落在了后面，倒想看看一会儿入宫时，越老太爷怎么对待熟睡中的越千秋。毕竟，那个传闻中武艺超绝，如同影子一般的护卫，总不能跟到皇宫里去。
越老太爷虽不知道沈铮在想什么，可发觉这个武德司都知渐渐落在了后头，老谋深算的他就隐隐察觉到，对方似乎对越千秋心怀忌惮。
想到好好的孙子平白无故竟是被人如此算计，如今又成了众矢之的，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之间乱窜，恨不得找个地方找个人让自己好好出口气。
在东华门口，越老太爷见从前守拱宸门的齐南天今天竟是调到了这儿，心下思忖的同时，他也顺便冲着这个儿子和严诩共同的好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齐南天亦是笑吟吟地行了礼，随即验了越老太爷的鱼符。至于越千秋，之前被严诩夹带进宫之后，甚至不用越老太爷相托，东阳长公主就给他办了通行宫中的宫籍，因此他冲着麾下士卒一挥手便示意通行。就在这时候，沈铮却从后头赶了上来。
“齐将军是不是还少验了一个人？”
扭头见是沈铮，齐南天一面以目示意士卒只管放行，一面肃然一拱手道：“沈都知，越老大人的护卫越影先生，是十年前就通籍宫中的，那会儿您还在外任，所以不大清楚。只不过越老大人一向虚怀若谷，影先生也很少入宫，所以少人得知。不信，您可以查阅宫籍簿。”
沈铮虽知道齐南天前几天才因为是严诩好友，被邀请去给越千秋过生日，可他一向知道，齐南天绝非不分公私的人，此时当然不会怀疑对方的话。可想到越老太爷身边的一个护卫竟然都可以通籍宫中，他那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万般思量，甚至不乏某些狗血的想法。
于是，之前落在后头的他再次换到了最前头带路的位子。而对于他那不时审视越千秋的目光，越老太爷也好，越影也好，全都当作没瞧见。直到垂拱门在望，越老太爷方才没好气地示意越影停下，随即一把揪住了越千秋的耳朵。
“哎哟，疼疼……爷爷，你怎么老用这法子叫我起床！”越千秋在惨叫之后便是大声抱怨，可等到眼睛睁大看清楚四周围的环境，他方才发现自己眼下不是在宫里，这下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是和爷爷同车去往宫中。等到察觉自己赫然被越影抱着，他就更加骇然了。
“影叔你怎么也在？”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一路上自己就没走一步路，这会儿也不知道对你影叔说声谢谢！”
虽然明知道老狐狸爷爷是在岔开话题，可越千秋在赶紧跳下地之后，还是第一时间郑重其事地对越影做了个揖，随即笑吟吟地道了谢。
等到接下来走两步到垂拱门时，他就发现一旁那位武德司都知一直都在打量自己。心里犯嘀咕的他轻轻拉了拉越影的袖子，才刚想问，他突然听到迎面传来了一声大喝。
“越千秋，你还敢出现！你居然一直都在骗我，你……你气死我了！”
看到那个圆滚滚犹如皮球一般滚过来，气势汹汹的小胖子，越千秋就认识到了第一关。
要连小胖子都应付不了，他就别想面对皇帝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忽悠小胖子
不等李易铭到跟前，越千秋就大喝一声道：“我为什么不敢来？”
他喝完之后，还不退反进了一步：“是皇上宣召我来的，你想让我抗旨？”
“我骗你什么了？我告诉你英小胖，我本来发现了一个针对你的大阴谋，还想帮你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现在……哼，没，戏，了！”
“为了这个，我昨天忙活了一下午一晚上，今天才一回城，就差点被人冒充武德司的诱拐了，这刚刚被人送去户部衙门和爷爷团聚，还没回家呢，就被你父皇叫了过来，我容易吗？”
李易铭还没站稳就挨了越千秋一连串排揎，不由得支撑着膝盖直喘粗气，脸上露出了几分狐疑不信，眼睛也滴溜溜直转。等看到越千秋没理会他，自顾自站到了越老太爷的另一边，他想到刚刚在垂拱殿中对父皇哀哀哭诉的冯贵妃，心情不禁复杂极了。
从小到大，冯贵妃一直都宠着他，但唯一的逆鳞就是他的身世。一旦有人说他不是她亲生的，她就会流露出最阴狠残酷的一面，更不要说这一回。就在刚刚来见父皇之前，一直都教导他要好好拉拢越家祖孙和东阳长公主严诩母子的冯贵妃，竟是对他说出了另一番话。
“我和你母子能在宫里横行，谁都拿我们没办法，甚至连你拿着鞭子去任贵仪这些老资格嫔妃那儿打人玩儿，别人都敢怒不敢言，就因为你是大郎！之所以能轮到你当大郎，是因为你前头还有三个夭折的哥哥，皇上认为序齿不吉利，才把你这四郎硬生生改成大郎！”
“越老儿和东阳长公主定然是在互相勾结，想要图谋大位，可怜我之前竟被他们诳了，只以为他们会成为你的臂助。这次外头突然到处演那场戏，绝对是他们在为越千秋造势！所以你记着，不管在你父皇面前撒泼也好，打滚也好，大哭也好，一定要让他杀了越千秋！”
“不管越千秋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对你来说是威胁！”
越千秋表面上没去看李易铭，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着那个小胖子。
从昨天到今天，各种事情层出不穷，可以说是过山车。他还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是不喜欢这死小胖子的暴虐阴险，也想过先敷衍着，以后要是实在忍不了这讨厌家伙就把他干掉，可并不代表他要因为别人的算计，就要提前设计火拼英小胖。
这不符合他为人处世的三观！
可如果李易铭真的因为那流言风波就把他当敌人，那么就没有办法了。他只能把这家伙当敌人，然后想方设法借助各方面的力量，把人干掉算数！
当看到陈五两已经快步迎了出来，越千秋正打算跟着越老太爷往里走时，他突然再次听到了李易铭的声音：“越千秋，你给我站住！”
随着这一声大喝，李易铭再次匆匆上前，蛮横不讲理地一把拽住了越千秋的手，恶狠狠地说：“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一面如此嚷嚷着，他一面对其他人叫道：“谁都不许过来，我就和他说说话！”
眼见李易铭拉着越千秋跑开老远，又跑去把四周围所有内侍宫人全都给赶开了，继而就气咻咻地跑回越千秋跟前，挥舞胳膊与其说着话，越老太爷就看了越影一眼。
知道越老太爷那眼神之中的意思分明是在问，他们在说什么，越影就看了一眼脸上若无其事，目光却不时往那边瞟的陈五两，随即轻轻蠕动着嘴唇。
他之前在杜白楼和必答思对战时也如此传过音，只不过，现在是先窃听两个小屁孩的摊牌，然后再告诉越老太爷。要是放在从前，他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自己居然如此小题大做。
李易铭只觉得自己已经够谨慎了，而越千秋却忍不住拿眼睛往越老太爷和越影那边瞟。见那一对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主仆正磨磨蹭蹭不往垂拱殿中去，他就依稀觉得，自己和英小胖的对话指不定正被越影全程录音转播，心里不免觉得怪异，但眼下他也顾不得爷爷的恶趣味。
小胖子当然不知道越家那点路数，直截了当问道：“你之前说针对我的大阴谋是什么意思？”
越千秋知道眼下需得长话短说，当下就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有没有招揽一个叫做欧阳铁树的秀才？你有没有让这个秀才和人勾结，骗一群会武艺的小孩子给你当手下？”
李易铭顿时眼睛瞪得老大，随即立时咆哮道：“没有，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对我大伯母说的。要不是我坚持，人人都以为是你干的！”
越千秋用最快的舌头最快的速度把昨天那档子事解释了一遍，成功把李易铭那张脸变成乌漆墨黑。眼见小胖子气得肩膀发抖，赌咒发誓说绝对不认识欧阳铁树，他方才冷哼了一声。
“看看，你没做的事情，别人已经栽到你身上了。要不是因为你最近老缠着我，怎么会连累我被人惦记？”
我连累你？李易铭终于成功被越千秋绕了进去，脸上发懵，脑子一团浆糊。
“当然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当朝唯一的皇子，当朝英王殿下没事尽跑来和我套近乎，别人怎么会算计我？”
看到初见成效，越千秋充分发挥自己善于忽悠人的特点，朝着英小胖又进逼一步。
“你这样没事往我家跑，我去哪你就去哪，以为聪明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我就是个寻常的越家第三代，你会和我套近乎吗？你不就是看着爷爷对我不错，我师父又是长公主的独生子，这才和我走得近，不就是为了博得爷爷和长公主的好感？人家不想看你当太子的，不得想点办法让爷爷还有长公主和你结仇，然后一刀两断？”
李易铭虽然暴虐成性，打骂身边人甚至外头那些宫女内侍如同家常便饭，但他好歹有个优点，那就是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会思考，所以越千秋才会一直认为小胖子有点阴险狡诈的潜质。此时此刻，他遽然色变，一点都没在乎越千秋这言行举止已经逾越了分寸。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声音竟是有些沙哑：“你真的没想过让父皇认你是皇子？”
“胡说八道！”越千秋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突然伸出双手捏住了死小胖子肥脸颊。借此出了一口今天被越小四突袭的气，他就顺势吼道，“我告诉你英小胖，爹这种玩意，不是随便说换就换的！更何况我有那么好的爷爷，哪能再去乱认别人当祖宗？”
爹这种玩意……
听越影复述的越老太爷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幺儿要是在这里，那非得冲上去找越千秋算账不可。不过他听着倒觉得非常顺耳，越小四那臭小子，就不是玩意！
一旁的沈铮最初只以为越老太爷和越影不走是担心越千秋，等发现越千秋和李易铭那边的情景出乎自己意料，身为英王的李易铭竟似乎被越千秋压制住了，他方才开始聚精会神捕捉那边的对话。因为功力所限，他只听到了最后的一小部分，可这已经足以让他瞠目结舌了。
那小孩真是贼大胆！不知道这位英王殿下在宫里是有名的横冲直撞，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然而，让他吓掉眼珠子的一幕，最终发生了。
就只见李易铭竟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干笑。紧跟着竟是拽着越千秋的手，随即强行用自己的小指和人打了个勾。
“好，今天是我错怪了你！我们打勾约定，以后有什么话就直说，不隔夜！你的事，父皇面前我帮忙去说，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那个什么叫欧阳铁树的，背后的人你得帮我挖出来！”
“成交！”
虽然不知道李易铭的话在皇帝那儿能有多大分量，但越千秋还是想都不想地答应了下来。
“不给那些算计我和爷爷的人一点厉害看看，我就不叫越千秋！”
“记得一定要叫上我！”李易铭挥舞着圆滚滚的胳膊，大声嚷嚷道，“我要报仇！”
面对从针锋相对到转瞬间变成哥俩好的这一幕，皇帝身边备受信赖的陈五两陈公公，此时此刻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子的器量
垂拱殿中，冯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蜷缩在皇帝脚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相对于任贵仪那样的老嫔妃，只有二十七岁的她确实还年轻。既有少女的娇嗔，也有少妇的风韵，尽管不如皇帝如今最宠幸的几个婉仪鲜嫩可口，但这些年来作为后宫品级最高的贵妃，她确实得天独厚。唯一遗憾的是她还不是皇后，养着的李易铭也不是太子，仅此而已。
哭得累了，见皇帝只默不作声，冯贵妃觉得嗓子有些哑了，便轻轻拉着皇帝袍服下摆，低声饮泣道：“皇上，您就这么一个儿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外头却突然演出了这么一场戏，这是明明白白的居心叵测。大郎的声誉暂且不说，这是玷污皇上的声誉！”
她仰着螓首，往日浓淡得宜的脸如今素面朝天，虽有些蜡黄，却并不难看，反而别有风情。见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动，她认为自己的哭诉终于有了些作用，便挣扎起身，伏在皇帝的膝盖上。
“臣妾知道皇上很信赖越老大人和东阳长公主，臣妾也相信，这事情和他们无关，但已经到了这样满城风雨的地步，难道不应该当断则断吗？”
“皇上，您只有大郎一个儿子，就算是为了他，也要把谣言堵死在最初的时候。这种关头，牺牲一个人，就能平息外间的众说纷纭。身为臣子，本来就应该为江山社稷牺牲……”
就在冯贵妃自认为自己已经把火候烘托得足足的，打断她的却是声色俱厉的两个字。
“够了！”
冯贵妃只觉得自己抱着的膝盖瞬间抽离。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所幸双手支撑得快，她总算是没有跌个狗啃泥，可双掌却一下子硌得生疼。她有些慌乱地看着冷脸起身离开几步的皇帝，正寻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冒进了，就听到了一句极其不耐烦的话。
“来人，冯贵妃病了，送她回宝褔殿静养！”
妃嫔静养的意义是什么，冯贵妃在宫里好歹也已经呆了十几年，哪里会不知道？一时间，慌乱变成了惊慌失措，她下意识地爬起身想朝皇帝扑过去求情，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内侍拽住了胳膊。而更让她恐惧的是，皇帝瞅了她一眼，又说出了另一句更可怕的话。
“贵妃发的是羊癫疯，防着她咬到舌头！”
怎么防止人咬到舌头？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往嘴里塞东西。至于塞什么，民间紧急处置的时候有什么顺手的就用什么，可在宫里当然不会这么不讲究。两个内侍都是最最精干的人，第一时间捏住了冯贵妃的下颌，防止人乱叫乱嚷，紧跟着，一块丝帕就塞了进去。
而一条丝帕之外，另一条则用来勒住冯贵妃的唇齿，等做好了这些，两人方才利落地把冯贵妃架了起来往外走去。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陈五两的声音。
“皇上，越老大人祖孙到了。”
正在拼命挣扎的冯贵妃突然生出了一丝期盼。记得李易铭出去堵越千秋了，只要她这个儿子看到自己此时的这一幕，一下子爆发出来，那么，皇帝怎么都得顾及唯一的儿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抵抗两个内侍的拖拽，也不知道是总算她年轻，又是宫女出身，力气着实不小，还是皇帝因为别的缘故不曾催促那两个内侍，直到众人进来，她也尚未被拖走。
尽管她这鬓发散乱，披头散发的样子很显眼，越老太爷却仿佛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目不斜视上前。这一次，越影和沈铮并没有跟他进来，只有陈五两陪着，他身后则是越千秋和李易铭。
越千秋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冯贵妃，他的眼睛尽注意李易铭那只死死拽着他手腕的爪子了。就当他在第N次下定决心，打算不给面子地甩开那只手时，这才突然瞥见了那边厢两个内侍架着的女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长得不错，挺漂亮，第二反应才是……她恶狠狠瞪着我干嘛？
莫不是冯贵妃？
而心不在焉的李易铭却根本就没发现已经急得快要发疯的冯贵妃，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了。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在宫里这种地方，自然而然就早熟，更何况他很早就隐隐听说，自己不是冯贵妃亲生。所以，越千秋说的欧阳铁树事件，他心里不知不觉迸出了一个念头。
他虽说偶尔能出宫，但哪有什么机会招揽人手？莫非是冯贵妃让娘家人借着他的名义，招揽人手，然后出了事又要他顶缸？
可能是……不，十有八九是如此！
正当李易铭想得那张胖乎乎的脸都有些变形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回过神来的他看向越千秋，见越千秋正悄悄用手指某个方向，他立时看了过去，这才骇然发现冯贵妃正被两个内侍架着，发现他的目光后立时拼命蹬腿，仿佛想对他说什么。
如果换做从前，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会立时扑过去救人。可这时候，小胖子却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犹豫。
看冯贵妃这样子，分明是重重惹怒了父皇，他要是冲上去，会不会让父皇觉得他也和冯贵妃一样胡搅蛮缠，不堪造就？
小胖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松开了之前拽着越千秋手腕的手，扑了上前。然而，他却不是扑向冯贵妃，而是扑向了皇帝。
也不知道他这胖乎乎的身体如何做到完美平衡，越千秋就只见这家伙最后一程路几乎是靠着膝盖直接滑过去的。呆了一呆之后，他就忍不住为小胖子的决断暗自叫好。
小胖子熟练地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膝盖，立时眼泪汪汪了起来：“父皇，母亲如果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您千万原谅她，她这几天本来就身体不好，呜呜呜呜……她都是为了我，她也很苦的……”
刚刚还满脸若无其事的越老太爷，此时却不由眯缝眼睛打量着小胖子的背影。而陪着他的陈五两轻轻眯起眼睛，仿佛见怪不怪，反倒更有余暇端详一旁侧后方的越千秋。
皇帝见小胖子哭得涕泪齐流，似乎伤心极了，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却对两个内侍做了个手势，等到他们立时手脚麻利地把满脸期盼的冯贵妃给架了出去，他却略过刚刚小胖子恳求的事不提，而是突然问道：“你刚刚出去还气势汹汹的，怎么这会又拉了越千秋进来？”
听到皇帝直呼越千秋的全名，李易铭不禁更信了几分越千秋之前的说法。他非但没有再去替被拖走的冯贵妃求情，而是抹了一把眼泪后就哭丧着脸说：“父皇，母亲之前对儿臣说了很多话，儿臣又气又急，可和越千秋吵了一架之后，儿臣就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小胖子有意略过越千秋刚刚怎么忽悠他的话不提，可皇帝却不是省油的灯。
他若有所思打量着越老太爷那个东张西望，一如前几次见面时那般镇定的养孙，之前动过的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要说真是想把他这大胖儿子打成身世可疑，不足以继承皇位，那倒未必，因为这种事情不是凭流言就能够一锤定音的，最大的目的恐怕还是离间他和东阳长公主兄妹，离间他和越太昌君臣。
按照外间那些人的想法，此时此刻他怎么也该雷霆大怒，穷究不已，别说杀了越千秋，就连斥退一向信赖的老臣，外加一贯倚靠的妹妹，那都是不足为奇。
可他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皇帝瞅着哭成大花脸的儿子，没有一点害怕的越千秋，再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越老太爷，虽说东阳长公主和严诩母子还没到，但他已经有了主意。
“越千秋，你过来。”
尽管表现得挺淡定，但要说越千秋心里没有一点忐忑，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听到皇帝的召唤，他快速瞥了一眼越老太爷，随即就一溜烟跑了过去，在皇帝面前几步远处停下步子，非常郑重其事地一躬到地。等到起身时，见皇帝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他就又挪了两步。
“越千秋，大郎只有姐姐，没有兄弟，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年纪相仿的朋友。朕和你爷爷君臣多年，趁着今天这好日子，你和大郎结成兄弟怎么样？”
那一瞬间，越千秋简直懵了。
皇帝老伯，您这脑洞真是清奇到了极点！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愿，意！
皇宫北门拱宸门，一跃下马的严诩几乎想都不想就直接往里冲。东阳长公主叫了一声却根本不见严诩答应，她不禁为之气结。眼见韩昱快步去追严诩，她也懒得理会自己这个宠爱徒弟到极点的儿子了，扶着桑紫的手慢悠悠地进了宫。
按照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以及长公主中最多的食邑，她进出宫中原本都有肩舆的待遇，可除非寒冬酷暑，否则大多数日子，她宁可一路步行。
最初这只是为了和越老太爷怄气，因为那老家伙坚辞了在宫中乘肩舆的待遇，她一气之下也就舍肩舆不用。久而久之，她就觉得，这么慢悠悠走一段路，倒是身轻体健，脑子也特别清楚。
就如同此刻，和严诩急得火烧火燎相比，她却依旧步履从容。甚至就连旁边的桑紫也不由得问道：“这么大的事情，长公主您真能平心静气？”
“不然怎么办？义愤填膺地让皇兄把满京城的戏园子都给查抄了，那些戏班子全都抓起来杀了又或者流放出去，然后深挖幕后黑手，一牵一大串，杀一个人头落地？”
东阳长公主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呵欠，满脸嘲弄地说：“皇兄这些年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难免有人认为那是逆鳞，突然面对这种状况，他雷霆大怒冲动一次再所难免。可他们哪里知道，皇兄这忍耐的功夫，根本就已经炉火纯青到极点了。”
她一面说一面不疾不徐往前走，经过御苑的时候还有余暇看了两眼里头那姹紫嫣红，心里却还有几句话纵使在桑紫面前也没有说出来。
皇帝见过越千秋几次后，在自己面前也忍不住大为殷羡那越老头养出的好孙子，如今趁着此番戏文可能激发出来的流言，说不定会使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朝中那些大臣的反应？呵呵，皇帝一旦真的耍起赖来，谁能挡得住？
当东阳长公主终于到了垂拱门时，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严诩那大声咆哮。
“舅舅，你开什么玩笑，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尽管东阳长公主心下对自己的皇兄很有信心，可此时严诩这么一吼，她也不禁有点儿没底。可她皱着眉头跨进了垂拱门，渐渐已经接近垂拱殿了，她听到后续，脸色不由就变得精彩极了。
“凭什么千秋要和这小胖子结为兄弟？他们一没有血缘，二没有交情，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清楚了！还有，这小胖子想当哥哥？门都没有！再说了，舅舅你这么干，把我这个外甥摆到哪儿去？让我以后怎么当千秋的师父？”
东阳长公主终于明白了，之前就隐隐有所预料的，皇帝兄长的幺蛾子，终于来了。
垂拱殿中，越千秋刚刚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那个建议，严诩就冲了进来，犹如母鸡护雏似的挡在了他的前头，让他大大舒了一口气。当然，严诩来得急，并没有听到皇帝的建议，所以他立刻给复述了一遍，然后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了严诩去处理。
果然，他自己都还没说不愿意呢，严诩就……不，乐，意，了！
皇帝对严诩的执拗显然也有些苦恼。从严诩一进来开始，他已经被外甥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他以目示意越老太爷，希望这位心腹老臣能过来帮腔一下，可越老太爷竟然似乎正在发呆，他瞅了一眼刚刚已经对严诩撒娇卖萌什么招数都用过的大胖儿子，不得不耍赖了起来。
“阿诩，你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千秋身上！就算他是你徒弟，他的事也得自己做主。”
皇帝这次干脆省掉了一个越字，和越老太爷以及严诩一样称呼千秋，随即用最慈祥的目光看向了严诩背后的越千秋：“千秋，你肯认大郎当哥哥吗？”
越千秋暗骂皇帝居然把这等头号难题扔给自己。然而，他之前把严诩放在前头当挡箭牌，自己也没闲着，一直在趁机冥思苦想应对计策，此时此刻，他就从严诩身后闪了出来。
“皇上好意，千秋感激得很。有人说千秋只是爷爷从外面抱回来，记在爹名下的养子。有人说千秋只是爹的私生子，爷爷不忍心血脉流落在外才抱回来养。反正不管哪一种，千秋都是靠着爷爷，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越千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先说了这么一大堆，以至于皇帝也好，小胖子也好，严诩也好，刚进来的东阳长公主也好，全都拿眼睛去看越老太爷。见这位朝中有名的老狐狸也有些错愕，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温情，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羡慕这对祖孙的感情。
“但千秋仗着爷爷在，其实很会闯祸的。千秋骂过邱楚安和余家父子，顶过朝廷的尚书大人，给余泽云下套讹诈他家里的地，还喜欢说漂亮话哄骗女孩儿，哦，昨天晚上还拿着匕首逼过两个大叔的供。皇上不担心，英王殿下和千秋成了兄弟，万一也被千秋带坏了，四处惹是生非呢？”
这个……好像有点道理……
皇帝想到越千秋如今只怕是朝中不少高官们严防死守，恨得牙痒痒的人，他不禁有些头痛了。越千秋仗着有越老太爷撑腰，四处惹是生非，而他那大胖儿子在宫里惹谁都不要紧，只要不真正欺负那些嫔妃本人，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万一惹到外头朝臣头上……
那些本来就不大待见这位皇子的朝臣们只怕立时就会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般！
看到皇帝已经有些犹豫，越千秋知道疯狂自黑，夸大自己的惹祸精能力，这总算是有点效用。
不从这方面着手，他难道还能说，皇上啊，你要我和英小胖结成兄弟，别人会认为这是欲盖弥彰，坐实了我身世确实有问题？又或者说，老子才不给你当磨儿子的磨刀石？再或者，老子不想给爷爷和师父找麻烦，所以英小胖你麻烦离我远点？
知道这会儿就差最关键的一步，他就磨磨蹭蹭，期期艾艾地说道：“再说，爹给千秋捎过话了，要敢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去乱攀高枝，回头他就闹一个天翻地覆！”
越老太爷几乎想要放声大笑。要是从前，把越小四搬出来当挡箭牌，那当然是痴心妄想，但现如今，他那幺儿是北燕副使，是北燕平安公主驸马，是北燕有名的大寇……皇帝需要北边的情报，需要人在北燕南侵时在后方负责牵制，所以，和越小四抢儿子？呵呵！
如果说，越千秋带坏小胖子的顾虑已经足以让皇帝再好好想想，那么，越小四的炸毛，无疑让皇帝不得不收回这个非常清奇的脑洞。
直到这时候，刚刚进来还没机会说话的东阳长公主便重重咳嗽了一声。她上前对皇帝随随便便行了个礼，这才笑吟吟地说道：“皇兄刚刚的建议，我都听到了，千秋说得无疑也很有道理。而且皇兄可不要忘了，外头这流言是怎么才会被人传出来的？”
小胖子对皇帝之前那个建议本来就不大乐意，之所以去对严诩死缠烂打，那也是因为看了皇帝的脸色。可打心眼里，他只觉得要多了一个干弟弟，哪怕不是相同血缘的，那也是分去了本来应该是自己独得的宠爱。
此时见越千秋竟然能不受那样的诱惑，他越发觉得，这是个和自己相处过的那些宫女内侍截然不同，绝不顺杆子往上爬的好朋友。
东阳长公主这一说，他顿时想到了越千秋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连忙嚷嚷道：“父皇，姑姑说得对，千秋之前差点被人诱拐了，那戏文也明显是害他的，这都是因为儿臣和他太亲近的关系，父皇还是想想别的办法才是！”
说到这里，他又瞅了越千秋一眼，咬咬牙决定把那欧阳铁树的事情也说出来。
果然，被那桩匪夷所思的逼良为奴案一激，皇帝顿时完全忘了刚刚那个清新脱俗的念头。等到从严诩那儿得到确证，他便气急败坏地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刚刚一直都在装哑巴，到了这会儿，越老太爷终于打破了沉默，拱手说道：“皇上，千秋的事情，臣会联络犬子，让他亲自手书一封，给千秋验明正身。本来就是他的儿子，他敢不认？至于别人信与不信，呵呵，爱信不信！臣的孙子，哪容外人啰嗦？”
“至于欧阳铁树一案，不用藏着掖着，索性闹大一些。臣建议，不妨来个儿戏之举，让英王殿下和千秋同审，让外人看看，离间计落空，如何？”
东阳长公主顿时拍手叫好，旋即就斜睨了如释重负的严诩一眼：“趁着别人忙乱此事的时候，皇兄便乾纲独断一次，将玄刀堂和白莲宗的事一口气落实下来。如果真有人敢忿然撂挑子，下头有的是人正好填补上去，而且我这夹袋里，正好还有大把的人才要举荐。”
深以为然的皇帝，喜出望外的小胖子，振奋鼓舞的严诩……越千秋再看看会心一笑的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深感自己没做错选择。
当皇帝儿子的干弟弟有个屁好处？
皇帝能像爷爷这样护着他？
真要刚刚喜不自胜地答应了，连东阳长公主都要看轻他贪慕富贵。哪里像现在，他这高大形象立刻竖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宫回哪家？
“千秋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
这是出宫路上，严诩对越千秋竖起大拇指的一句真心赞叹。
而越千秋看到严诩伸手过来，明显又打算抱着他往天空抛两回庆祝，他毫不迟疑地躲在了东阳长公主后面，成功地把兴致勃勃的严诩逼得悻悻挪开。
就在刚刚，小胖子眉飞色舞热情洋溢地想要送他们出来，越千秋见两个老狐狸没有帮忙回绝的意思，严诩又只知道吓唬人，他只能亲自出马，大费唇舌地借着冯贵妃那个由头把小胖子给劝留在了垂拱殿陪皇帝。至于小胖子是会为冯贵妃求情还是其他，他就管不着了。
此时此刻，他见东阳长公主步履从容，看上去雍容华贵，爷爷在这种天气里却依旧揣着双手，眯着眼睛，好好的穿着鞋子，却硬生生走出了趿拉鞋子的风采，仿佛晒太阳散步的老农，两个人乍一看怎么都不般配，可做起事来却默契十足，他不禁啧啧了一声。
结果，不知不觉落后了几步的他立时被严诩一把抄了起来。没等严诩那庆祝的动作起步，他就没好气地严正警告道：“师父你敢扔，就别怪我欺师灭祖！”
眼见严诩无奈住手，他这才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师父，我已经老大不小了，下次你真要给我省点走路的力气，记得背我，别再这么抱了。我是纯爷们，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儿！”
那段金枝记实在是给了他不小的心理阴影！
说到这里，他直接把越小四给拿了出来：“爹今天还让我骑了他的脖子！”
事关自己和越小四谁更好的问题，严诩哪里含糊，立时把越千秋挪到了自己肩膀上坐着。
至于前头那两位……看到了这一幕也会装成没看到，更何况这会儿他们正忙着对外间局势交换意见？而越影在把越千秋送进宫之后，这位非常善于隐藏存在感的护卫早就出宫等候去了，仿佛丝毫没有担心过皇帝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
于是，远远吊在两位老狐狸后头，越千秋扶着严诩的脑袋，便小声八卦道：“师父，长公主好像挺早就是一个人带着你，你又出走这么多年，长公主为什么没考虑过再嫁？就算不再嫁，找个面首也不难啊？”
要是换成别的儿子，被人这么问母亲找后爹又或者情夫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把越千秋给揍死，可严诩却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有戚戚然地说：“怎么没有？我当初为了早点出去闯荡闯荡，给娘推荐过好多人的，第一人选就是你爷爷。结果……”
越千秋眨了眨眼睛试探道：“结果你被她揍了一顿？”
严诩没吭声，越千秋就当默认了。要说武艺高强的严诩怎么会被揍的，这根本不用想象，别提当儿子的不敢和娘动手，就东阳长公主那样的女强人，手底下除了桑紫，会没有十个八个高手在？否则，当初就不会夸口说把苏十柒打造成能比严诩还强的女高手了！
这时候，他想起之前苏十柒陪着严诩回长公主府，连忙又问道：“对了，师父之前和苏姨一块回去，长公主没怎么样吧？”
“没怎么样……才怪！”严诩恨得牙痒痒的，“就因为昨天我说了一句不和他们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家伙为伍，我今天回去就被我娘一顿好损，苏姑娘说情了两句，结果被我娘挑唆了两句，不知道怎么就爆了，居然和我打了一场！”
说到这一场较量，严诩却有些兴奋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她在我娘那边呆了没多久，剑术竟是比从前精进了一大截，只可惜，还是奈何不了我！”
发现东阳长公主居然真的在贯彻儿媳妇培养计划，而严诩竟然还有功夫得意，越千秋不禁暗自为他默哀。等到他日苏十柒真的打得过严诩了，估计东阳长公主的收网行动也就差不多了。当然，在此之前，他和东阳长公主还有劝严诩回家的一年之约……
尽管今天遇见的是一件相当严重的大事，可越千秋跟随越老太爷入宫时就能在马车上睡着，自然是因为他骨子里就认为背靠爷爷不用愁，同时对皇帝颇有点信心——尽管他和这位至尊总共也就只见过三次，今天就是第三次，可并不妨碍他一次次刷新对皇帝的评价。
这是一位善于隐忍，为人相对较温和，知人善任……最重要的是脑洞清奇的君王！
严诩是跟着母亲从拱宸门来的，越千秋是跟着爷爷从东华门来的。可到了皇宫中东西南北两条大道的十字路口时，东阳长公主看到儿子赔笑看着自己，分明是丢不下宝贝徒弟，纵使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忍不住暗自吃味。
“千秋，这次风波事关你的身世，你住在家里估计有的好折腾，跟你师父去长公主那儿呆几天。落霞那三个丫头，还有安人青徐浩王一丁加上你那几个伴当，回头我让人打包给你全都送去。”越老太爷说到这里，笑吟吟地对东阳长公主微微颔首道，“长公主就辛苦几天。”
东阳长公主只觉得眼睛一亮，哪怕曾经无数次咬牙骂过越老太爷害人，可眼下，她却不得不承这份情。尤其是当越千秋先是皱着小眉头叹气，随即就开始兴高采烈地问严诩长公主府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成功把犹犹豫豫的严诩给拉回了正道上，她就更加高兴了起来。
“爷爷！”眼见越老太爷要独自往东华门走，越千秋突然招手叫了一声，等到严诩放了他下地，他就噌噌噌冲过去，随即紧紧抱了抱越老太爷，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快就会回家去，不会让爷爷你在家寂寞的！”
“就属你会说话！记住，到时候要听话，少淘气！”
越老太爷摩挲了一下小孙子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去。对刚刚越千秋在垂拱殿中的表现，他当然不能再满意了。换成家里任何一个孩子，听到能和当朝英王结成兄弟，不说立时答应，也会怦然心动，哪像越千秋这样居然还摆事实讲道理，力求和小胖子保持距离？
当看到自家公主母子二人从拱宸门出来，严诩脖子上还骑着个越千秋，等候东阳长公主的那些随从不禁齐齐呆了一呆。尽管今天的戏是刚开演就立时引得武德司全城出动，流言似乎还没来得及传播，可宫门这种进出全都是权贵的地方消息最快，因而他们早就都知道了。
而严诩哪管别人怎么想，理所当然地把越千秋放在了自己的马上，随即就对东阳长公主说道：“娘，我带着千秋先回家去，让他挑个地方住，先走一步了！”
“这个眼里只有徒弟没有娘的臭小子！”东阳长公主嘴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满是笑意。
能从严诩嘴里听到回家两个字，这多不容易？
笑过之后，她就淡淡地对左右吩咐道：“越千秋接下来要在府里住几天，全都给我把他当成正经的主人一样敬着，否则别说阿诩要翻脸，就是我也绝不轻饶！”
齐南天今日驻守东华门，这拱宸门的守将自然换人。因而，没有守将严禁乱传话，听到东阳长公主这话的将卒很不少，随着换班轮值，立时这消息就飞也似的散布了出去。等到了这天晚间，满金陵城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那一出金枝记的疑似主角越千秋进了一趟宫，不但好端端地骑在严诩脖子上出来，而且还住进了长公主府！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闹内讧的越小四
“居然平安出宫了……这小子自己表现好，还是说仗了老爷子又或者阿诩他娘的势？”
北燕使团所在的国信所中，越小四也第一时间得到了越千秋平安无事出宫的这个消息。尽管大吴上下对国信所那简直是严防死守，可既然三个最关键的人知道堂堂副使大人的真实身份，武德司的韩昱也知道一定内情，有心渗透之下，越小四身边自然全都是各色眼线。
而这个消息，就是送饭的人仿佛无意说漏嘴似的透露出来的。至于老爷子捎话让他写一封亲笔信让他证明越千秋是私生子，回头再去做个旧，他骂骂咧咧了两句，到底还是照办了。
有那么一个儿子，至少不丢脸！
知道自己今天出这趟门，也不知道多少人跑断腿，越小四非常体贴地决定接下来不再出门了。可这并不代表他打算修身养性，傍晚前后，他召来自己的几个随从叨咕了一大通，晚上便独自关起门来小酌了两杯。
就在他带着几分微醺之意，打算早点上床倒头就睡时，有人突然推门闯进了屋子。
虽说是越小四自己故意没上门闩，可面对这么一个大大咧咧闯进来的家伙，他仍然大为不痛快。之前他一会儿在北燕后方当他纵横睥睨，来去如风的大寇，一会儿在朝中装傻充愣，当那个走狗屎运逃过一劫娶了病公主的北燕驸马，最会的就是装，可此时此刻却不一样。
不但是他不想装了，更重要的是，他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给了某些人，再和这些北燕使团的人一天到晚混在一起，他要做点什么事都很麻烦。像今天这样名正言顺独自溜出去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然而，来人却没注意越小四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潜藏的极度不痛快，一进屋就骄横地嚷嚷道：“仁鲁大人叫你去议事厅说话！”
此人说完扭头就走，结果还没到门口就听到脑后一个风声，下一刻，他就只觉得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脑后。剧痛之下，他不由得整个人猛地前扑，一头扎出了门去，肚子竟是直接撞在了门槛上，这一下厉害的撞击，险些没让他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更不要说喝骂，就只觉得头皮一疼，竟连头发都被人一把拉扯了起来。又气又疼的他用本国的方言大声嚷嚷了几句，可等来的只是越小四更凶狠的几下拳脚。
“你算什么东西？一路上我已经忍够了，到了这里还要对我指手画脚？我呸！滚回去告诉仁鲁，他要干什么让他自己去，老子就是个装样子的副使，不管他的事。有功劳都是他的，可有黑锅也别想让老子给他背！”
说完这话，越小四就提起人背心，把人直接摔在了院子里。眼见这巨大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院子门口的人探头探脑，须臾就救了人跑回去报信，他这才把门砰的关上，又落了门闩。
他仔仔细细检查了大门和各处窗格，最终满意地发现，大吴专门接待北燕使者的国信所还是非常精心的。
除非那些家伙想要用斧头打破门窗，又或者火攻，否则短时间休想拿他怎样！
好一会儿之后，当隔着窗户瞅见仁鲁带着一大堆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越小四当机立断，隔着窗户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嚷嚷道：“来人哪，北燕正使要谋害副使啦！”
仁鲁赶过来找越小四算账，是因为以讹传讹，越小四那番话传到最后已经变成要仁鲁洗干净脖子等着，可当听到越小四这一声大吼时，他方才一下子惊醒过来。
这个愚钝软弱的家伙没什么要紧，可若是让吴国人知道，北燕使团竟然闹了内讧，那就是天大的丑闻了，日后回国他也必定会失去皇帝的欢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快步冲到了屋子前，厉喝一声道：“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姐夫，你当你是什么人了？”
屋子里那个明显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传了出来，不但没有住嘴，反而还越来越大：“路上我也不和你计较了，现在你的一个仆从都跑到我这里呼来喝去，我呸！”
仁鲁暗道不好，可当他一脚重重踢在了门上时，却只觉得好似踢到了一块铁板。而这时候，里头人的嗓门一下子变得刚刚更加大。
“来人哪，我要换房子！我要独门独院，我再也受不了这些骄横的家伙了！来人哪！”
随着这绝对不会被人忽视的声音，仁鲁听到外间使团中人阵阵骚动，分明是吴国人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他终于不得不低喝道：“够了，你到底想怎样？你莫非是打算留在这吴国再也不回去了？你就不怕皇帝陛下收拾你！”
“哼，反正我又不是你，不在乎那些虚名和权力。从今晚开始，我们各管各，你再也别来找我，否则你该知道的，我一嗓子嚷嚷出去你是谁，你就什么都别想干了！”
纵使仁鲁脸色铁青，杀意高炽，却也没法在眼下这情况下对里头那个可恶的家伙怎样。因此，他只得愤愤留下一句随便你，继而扭头就走。他都带了头，其他人自然也纷纷退走。直到这时候，之前一直没动静的两侧屋子里，仍旧没人出来。
足足又过了好一会儿，闻讯而来的国信所官员带着几个随从终于进了院子。越小四隔窗看清楚对方的行头，这才打开大门，直截了当挑明了自己的意图。
“我实在受不了这几个粗鲁的家伙了，我要求换房子，我和我的随从单独住，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从今天开始，只要正使仁鲁出现的时候，我就不出场了！”
这一连串话说得那原本想要兴师问罪的国信所主官直发愣，直到背后有人捅了捅，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立时打官腔道：“副使大人稍安勿躁，眼下已经快入夜了，下官这就禀报上去，明日一早给您腾换房子如何？”
“好，那就听你的！”越小四终于不再闹，等这一行人离去，他方才站在门口没好气地叫道，“人呢，全都死光了？出这么大事也不出来看看，我养你们全都是白养的吗？”
随着这一声喝，两侧屋子里这才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很快，五六个人磨磨蹭蹭出来，一个个钻进了他的正房。随着大门再次落锁，刚刚这些畏首畏尾的汉子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其中一个更是伸了个懒腰道：“头儿，你这忍耐功夫够好的，居然到今天才发作。”
“废话，不和你们说了吗，之前不是时候！再说了，不就是装没用吗，那最简单不过了。”
嘴里这么说，越小四却轻轻拍了拍巴掌道：“我已经联络上人了，明天搬了地方，咱们就不用顾虑仁鲁那帮子人。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根据武德司的情报做分析，把北燕暗地那一路人找出来，我相信你们谁都不想自己的国家多一帮咱们这样的人吧？”
一时间，众人全都笑了起来，有的说那是，有的说自然，还有的则低声嘟囔着要回家探亲，最后全都被越小四给压了下来。
“我都还没回家探过亲呢，你们急什么？”越小四当然不会说自己除却没敢见老太爷，便宜儿子和当年的“好兄弟”那可都见过了。
眼见几个人哄笑一声，低声嚷嚷你在北燕家里还有个病西施，他便一个一个瞪了过去，直到众人全都不再作声，他方才压低了声音。
“仁鲁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认不清自己这个正使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还居然想着和暗地里那一路人马别苗头？既然如此，把那出金枝记的作者是那个谁的消息放出去，让他出面去闹腾。如此一来，暗里那一路还坐得住才怪，我们正好摸清楚人到底在哪。”
敢说他越小四的儿子是什么皇宫里抱出来，当年和那小胖子掉了包？
敢陷害他老爷子？敢叫嚣要杀了越千秋绝了祸害？
都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就算不是我亲生的，也容不得外人欺负！

第一百三十八章 和小胖子的临时同盟
尽管越千秋前后也来过两次东阳长公主府，但主要在水云天活动，其他亭台楼阁也就是从外头看了个大概。此番他既搬过来住几天，越府又很快送来了三辆大车，连人带行李都给他打包运到，他自然有充足的时间好好游览自己接下来一段日子的居处。
看到越千秋最终选中的地方，严诩苦了个脸。因为那不但在东阳长公主的屋宅隔壁，而且还是严诩从前的旧居。可他只犹犹豫豫了一会儿就被越千秋说服了，深以为然答应了下来。
“我既然选中了师父你的旧居，那说明咱俩有缘分。咱们就住一块呗，热闹又有照应！要知道，之前你说得那几个景色优美的地方，距离长公主安排给苏姨的住处都很近，你不怕有人设计你们偶遇啊！”
可怜的严诩就这么被徒弟给忽悠了。
他就完全没想到，只要回到这座完全受他娘掌控的长公主府，只要东阳长公主乐意，他走到哪都可能会碰到苏十柒。而最容易和人相遇的地方，就是隔壁他那位强悍母亲的居所。可接下来几天，他非但没因为这样的相遇生气，还有些乐在其中。
因为苏十柒那个不服输的女人天天找他挑战，打完就回去反省，绝不拖泥带水。
严诩当初还是少年贵公子时，从小到大见识的女人很多，从冷艳冰美人到温柔潋滟再到雍容华贵，什么类型都有，再加上他面上粗疏，实则敏感，总能察觉到人家对自己别有企图。所以，难得遇到个没企图而又够格当对手的女人，他难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师父玩得很开心，越千秋也同样大有收获。
作为回春观弟子，苏十柒除了双股剑耍得好，还有一手不错的合药本事。一日过来正逢越千秋药浴，她问了方子之后，立时批得严诩狗血淋头。
“你小时候什么体质？千秋现在什么体质？药浴讲究的是一人一方，你从前和千秋这会儿相差极大，怎么能随随便便用一样的药方？你不怕坑你徒弟啊！”
如果是别的事，严诩还会倔一下，可事关宝贝徒弟的前途，他立时从善如流，拿了苏十柒诊脉之后开出的药浴所用药材清单就去重新抓药了。
而严诩一走，越千秋还另外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一套吐纳行气法。
“放心，这不是回春观的独门绝学，我师父的兄长当年是道士，这是他自己的养生法子，所以我师父看我儿时体弱就传给了我，没禁绝我传给外人。你当初帮我从余家手中诈到了那六百亩地，我还没谢你，这就先当是一份谢礼好了！”
苏十柒对遭了无妄之灾的越千秋很同情，此时教完了，她按着越千秋的肩膀，唏嘘不已地说：“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的。”
越千秋很想说，越老太爷把他撵到长公主府来，不过是为了给严诩回家创造机会，给你们俩创造机会，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有家不能回的可怜虫。
可苏十柒既然这么想，那有什么不好呢？
他少不得软磨硬泡地询问自己能不能早点开始正式练武，比如说，什么时候能够拿一把小号的陌刀耍一耍。虽然这年头大多数世家公子顶多佩把剑，日常打架用陌刀，画风实在微妙，可自从看了严诩和杜白楼那一仗，他突然觉得这种混搭风也不错。
结果，这位冲动却很认真的苏姨，等到严诩回来，真的去探讨可行性方案了！
于是，越千秋修身养性，在长公主府里这几天除了读书练武，闲暇时候全都用来琢磨如何撮合师父和准师娘。而严诩和苏十柒也都没出门，东阳长公主又把跟他们的人全都留在了府中暂时不许外出。这下子，外间那沸沸扬扬的风波，就算是和他们全都没了关系。
于是，百官伏阙要求皇帝严查那一出金枝记的场面，他们没瞧见。
皇帝在大庆殿上大发雷霆的一幕，他们没瞧见。
越老太爷拿着越小四的亲笔信做旧之后摔在兵部尚书叶广汉脸上，舌战群雄的一幕，他们还是没瞧见。
当然，他们就更加不知道，皇帝宣布让英王李易铭和越千秋合审欧阳铁树，查清楚白家逼良为奴的案子，彼时满朝文武那是如何几乎跌落一地眼珠子的场面了。
一贯性格温和到有些弱势的皇帝，这次突然前所未有地强硬，无数人预料到了。可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强硬不是冲着那突然上演的金枝记，不是冲着分明就是戏中主角，只不过性别改了一下的越千秋，更不是冲着收养越千秋的越老太爷，而是关注这么一桩小案子。
而且还耍赖地硬是把这桩案子交给两个加起来都不满十五岁的小孩子去审！
这一日，当越千秋在苏十柒面前把严诩教他的五禽戏完完整整练了一遍之后，得到了劈头盖脸好一阵训斥，什么动作不到位，不连贯，不标准，养生效果不够……结果，他自己还没生气，严诩就先生气了。
他眼见得严诩和苏十柒从如何教导徒弟，到为人师长的职责，再到选择何种武艺作为基础……展开了激烈无比的辩论，到最后干脆又打了起来，他索性悄悄溜出了院子。
他本想跑到二门散散心，可刚出院门还没走多远，就只见一个圆滚滚的人影一颠一颠朝自己这边跑来，不禁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前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小胖子不明所以，可越千秋既然拽着他往前，他也就决定大度地原谅对方的不敬，只不过本来准备要说的话，他自然而然就卖了关子。
然而，越千秋深知李易铭能踏进这长公主府，就说明了东阳长公主对其来访的态度，他才不着急。等把人拽到一处亭子里，他很不客气地先挑了个背阴处坐了。
“英小胖，你是为了欧阳铁树的案子来的？”
李易铭对越千秋这种拿他不当皇族的态度已经习惯了，这会儿正打算坐下，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他登时两眼圆瞪：“你怎么知道的？”
越千秋呵呵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是未卜先知的大预言术……骗你的！我当然不知道，可我能诈你啊！”
发现又被越千秋骗了，小胖子顿时为之气结。然而，这点小火气和明天要面对的大架势比起来，他还是决定先丢开面子问题，学圣人说得那样不耻下问。
“千秋，父皇已经下旨了，让我们俩出面去审那个欧阳铁树，就在明天。”他没注意到越千秋脸上挺镇定，眼皮子却是剧烈地一跳，继续诉起苦来，“因为朝上官员们一个个都强烈反对，父皇虽说不肯收回成命，可最终却答应，让他们都去旁听。”
“他们？都有谁？”越千秋虽说挺想做大法官，却很不希望多上一堆老大人陪审员，此时不由暗骂又被爷爷坑了。可面对已经显然有些心虚胆怯的英小胖，他还是表现得无所畏惧。
“政事堂的宰相三个都去，六部尚书包括你爷爷都去，还有其他寺卿和侍郎一级的，还有我那个舅舅，总共大概有二三十个。”小胖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随即哭丧着脸说，“我来找你之前问父皇来着，审案子该怎么审，结果……”
越千秋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非常不好的预感：“你父皇怎么说？”
“父皇说，他没审过，所以不知道。”
越千秋简直想说卧槽——但皇帝御审这种事确实是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的，严格意义上来说皇帝老伯确实还就没说错！
李易铭垂头丧气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又满脸期待地看着越千秋，“父皇还说，既然是我们一起，那我应该来问你。毕竟，你爷爷总应该嘱咐过你。”
“嘱咐个屁！”越千秋忍不住爆了粗口，“要不是你过来，我连明天要去审案子都不知道！”
爷爷和长公主到底在捣什么鬼，把他们两个小孩子推出去，却又不给点小抄，连提示参考都没有，这是让他们去丢脸吗？公堂之上，他总不能再次拿着匕首去逼供吧？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也什么忙都帮不上，这下顿时彻底颓了。在他看来，越千秋丢脸不要紧，可他作为皇帝的独生子，要是在这种场合之下进退失据，然后传扬出去，那他还能当上太子吗？想到自己前日隔门探望冯贵妃时，她对自己那怨恨的眼神，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如果没了冯贵妃的庇护，又丢了父皇的宠爱，他还能有什么倚靠？
“英小胖。”
就在这时候，小胖子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他连忙抬起头，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期冀。
尽管越千秋从来就不觉得小胖子能当个好太子，好皇帝，可这坑爹的宿命老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他哪怕再无奈，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面对小胖子那就靠你了的眼神，他就沉声说道：“要是爷爷有什么提示，明儿个我会告诉你。要是没有……这样，如果你信得过我，明天你看我打手势。”
见小胖子有点懵，他就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八，随即恶狠狠地说：“只要我打这个手势，你就给我砸惊堂木，狠狠砸，力气要大，气势要足，但什么话都不要说。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你就把桌子上的茶盏丢出去，记住，要站起来劈手丢，然后恶狠狠地瞪那些老大人。”
“输人也不能输阵，懂不懂？”
尽管越千秋说得实在是玄乎，可李易铭这会儿是溺水的人，只要一根救命稻草他都会抓。想到之前在水云天见越千秋在吴仁愿面前都能不输阵，越秀一也说越千秋很能耐，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
“好，我听你的！”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高高的围墙上，越影正静静伫立着，等两人约定之后，他方才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轻轻屈腿一蹬，飘然离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强过家家
一大清早，越千秋就准时起了床。
之前养伤期间，练武有些荒废，他常常起晚，可这些天各种各样的事情轮番砸上来，他先是忙着到处惹是生非，如今又是成了严诩和苏十柒较量谁当师父更行的工具，赖床的毛病倒大为改观。但今天之所以早起，完全是因为他要去执行一个神圣的使命。
有史以来最小的大法官诞生了！
虽然对此他已经没有最初的兴奋，而是有些蛋疼……
尽管越老太爷几乎把他的所有衣服都装了箱子带来了，但今天这种正式场合，越千秋要穿的不是他那些大红大绿如同无锡大阿福似的衣服，也不是大太太前后送过两回的颜色素淡，不大招摇的衣裳，而是一套七品青色官服。
没错，就是和七八天前的晚上，他随着越老太爷东阳长公主和严诩一同进宫，爷爷亲口在皇帝面前帮他讨要来的那个七品出身相匹配的行头。就这么短短几日，符合他身高尺寸的官服就已经做好送来，足以让他认为爷爷是早有预谋，早有准备。
此时他穿戴一新，从铜镜中隐隐约约看出个自己的大概轮廓，倒是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自带科技树，造不出玻璃，因此也弄不出什么全身穿衣镜。否则他看清楚自己此时这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行头，说不定会气得砸镜子。
见落霞等三个丫头笑吟吟地将越千秋从屋子里送出来，越千秋却一脸晦气，还不时有些不得劲地挥挥袖子，院子里的严诩和苏十柒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七品官虽说听着不大，但要知道，进士出身也常常要从九品县尉开始当起，越家大少爷越廷钟眼下也才七品，越千秋已经很得天独厚了。
而且上了七品就可以穿青色，而不是八九品那般穿得绿油油，越千秋这会儿装束整齐，死板着一张脸，倒是瞧着有些缩小版朝廷命官的气派。
“笑什么笑，我还想哭呢！这么大的事，爷爷也好，长公主也好，全都连个事先通气都没有，就知道把这么一套衣服给我送过来。英小胖还找我来问计，我都不知道去问谁！”
见越千秋气鼓鼓的，严诩就拍胸脯保证道：“放心，今天我跟你去，绝对不会让那些老大人欺负你。”
苏十柒今日也换了一身男装，笑意盈盈地说：“今天我和你师父就当你的护卫。放心好了，长公主说，她固然不能去，越老太爷却会去旁听，不会让你吃亏的。”
放心……才有鬼！就因为那两个老狐狸什么都不说，他才觉得今天必有大事！
越千秋无精打采地对落霞等三个丫头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见她们显然还在遗憾着不能去看热闹，他连意兴阑珊安慰她们的力气都没有。
去看他干嘛？看他演猴子戏吗？
等到出了门上了马车，见严诩和苏十柒还真是上马夹车而行，后头还有一队威武雄壮的护卫，越千秋忍不住以手扶额，心想爷爷和长公主与其来这种毫无作用的造势，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既然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眼下也没多少困意，他就忍不住打量起了车厢。
这是东阳长公主友情赞助的马车，他还是第一次坐，却不如自家的马车来得熟悉。因此闲来无事，他索性东敲敲西打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抽屉又或者暗格，能不能找出点宝贝。
这么捣鼓了一阵子，他还真的在座位底下拉开了一个翻板。当他兴致勃勃把手伸进去之后，却摸出了一沓纸片。
他有些错愕，将这一沓四四方方巴掌大的纸片拿在手上随便翻了翻，脸色顿时黑了。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小抄吗？大概生怕他不认识，还用的都是尽量浅显的字。
可这种东西就算不是主动送到他手上，让他提早温习熟记在心，那也应该一大早好好拿过来，让他放在袖子里可以随时提词，哪有放在这车厢暗格中连声提醒都没有的？
他这是兴之所至四处翻翻，要他没有这么做呢？
“老奸巨猾……莫名其妙！”
马车旁边的严诩和苏十柒都听到了越千秋的大声抱怨，不禁有些心有戚戚然。
碰到那种老狐狸家长，确实是心理压力极大吖！
当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时，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今天穿这一身行头做这么一件事的别扭，一沓小抄全都藏在了两边袖子的暗袋里，这才下了车。
暗袋是他刚刚找到小抄之后，灵机一动翻看那宽大的袖子时发现的，正正好好能容纳一沓小抄，如果不是事先早有预备的，那才有鬼！
他也不用车蹬子，很没有官员风度地直接双脚跳下了地。等站稳之后，看到显然早就在此等候的越影迎上前来，他不禁脸色臭臭地说：“影叔，回头你别拦我，我非得拔掉爷爷几根胡子不可！”
“看来你是找到了。”越影微微一笑，这少见的表情让他的脸色显得极其生动。见越千秋张大的嘴巴足以放入一颗鸡蛋，他方才淡淡地说，“那我就不用把副本给你了。”
“影叔，你这是助纣为虐！”越千秋严正指责的同时，简直郁闷透了，“这种东西应该尽早给我的！”
“谁要你临场发挥往往更好呢？”
越影抬头想去摸摸越千秋的脑袋，突然发现他戴着官帽，一揉就歪了，便只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老太爷说，无论是之前骂邱楚安和余泽云，还是骂堵门的那些读书人，或者是在拜师宴上给没人缘难堪，又或者你看杀头那天灵机一动栽赃，都比你生辰宴表现得好。”
废话，生辰宴我只是个串场的，主角是师父和爷爷！
越千秋简直对爷爷的挑剔无语了，只可惜对越影发脾气那叫迁怒，再加上影叔这死人脸根本就能把人的火气浇灭，他只能轻哼一声，甩了袖子就往里走。可还没走两步，他就听到严诩对越影问道：“影哥，那小胖子来了没有？”
“都来了，全都只等着千秋一个。”
听到这话，越千秋险些一个趔趄。他回转身怒瞪越影，见其对自己眨了眨眼睛，他也顾不得去想影叔竟然也会这么搞怪，心里唯一想做的就是哀嚎一声。
他一大早就起了，之所以磨磨蹭蹭到现在，全都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时间充裕，不着急，结果倒好，他成了姗姗来迟最后到的那一个，比英小胖还主角！
不管了，豁出去了，反正又不是上刑场！
眼见越千秋昂首挺胸走进了大门，严诩连忙紧紧跟上。当发现一个门子伸手要拦他，他立时一个眼神怒瞪了过去。
另一个门子知机地拉住了同伴，甚至殷勤地把苏十柒也一同放了进去，等人离开老远，这才低声说道：“你疯了吗？那是东阳长公主的宝贝儿子，你也敢招惹！”
“可今天这么多老大人一块来旁听，他又不是……”
“今天这已经是儿戏了，两个加一块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子来审案子，能审出什么名堂来？你还在乎多放两个人？”
尽管越千秋耳朵没那么灵敏，听不到后头两个门子的嘀咕，可一路顺着甬道进大堂，再次领受到集体注目礼的待遇，他就从四周围那针刺一般的目光中察觉到那种不以为然。知道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今天这完全是儿戏，他不禁心里发了狠。
全都瞧不起我这个大法官是不是？今天就给你们一点厉害看看！
看到越千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刚刚到了之后就如坐针毡等人的李易铭也顾不得埋怨对方为什么来这么晚，撂了自己在这忐忑不安，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可还不等他开口，他就只见越千秋朝自己微微颔首，等从另一边绕到公案后头，这才来了个像模像样的长揖。
“下官来迟，请英王殿下恕罪。”
越千秋如此正经，小胖子想到下头那么多人看着，立时也顺势站起身回礼：“啊，没事没事，反正本王闲着也是闲着。越大人请坐，请坐。”
这两句一本正经的对话一出，众多老大人顿时咳嗽声不断，最可怜的是正在喝水的，那一口茶水喷得满地都是。如兵部尚书叶广汉这样的，更是几乎想大声咆哮。
什么下官，什么越大人……这是让他们这些朝臣来看小孩子过家家吗？
在一群满脸苦色的朝臣当中，越老太爷捋须微笑，其实同样想喷饭。
这俩小家伙，实在是太有趣了！

第一百四十章 叫我越大人！
正经的审案程序是什么，越老太爷给的小抄里头没有写。越千秋也知道，要是自己和真正朝廷命官似的按照标准流程审，是个人都会认为，他只是个被越老太爷又或者东阳长公主推出来的傀儡。因此，综合刚刚得到的小抄提供的讯息，他就决定不走寻常路。
七岁孩子嘛，胡闹无罪，任性有理！
和英小胖互相行礼坐下之后，他立刻隐秘地朝对方打了个手势。
李易铭昨天才来找过越千秋紧急求助，但对越千秋那招数实在是觉得心里没底，回宫之后就又去见了父皇，支支吾吾说出了越千秋的主意，没想到竟然得到了欣然赞赏。因此，这会儿他毫不含糊，直接重重一记惊堂木拍在了公案上。
啪——
这毫无预兆的一记惊堂木，对于大多数毫无准备的官员来说，那真是心肝俱颤了一下。尤其是年纪大的，一个个忍不住捂住了胸口，等回过神来，他们方才纷纷怒视那个罪魁祸首小胖子。谁知道小胖子正襟危坐没开口，开口的是他旁边那位。
“前些天，金陵城郊发生了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
越千秋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了自己的开场白：“那一日，本官和师父带着几个朋友，造访了金陵城工部员外郎白大人已故母亲的庄园……”
我才不管这年头审案的官员是不是自称本官呢！就只当这是唱戏！
越千秋如同说书似的，把自己和严诩当初见证的那一段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欧阳铁树一口咬定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英王李易铭。
这样的开始方式，很多官员都颇感意外。毕竟，皇帝放着之前应该穷究的金枝记不管，放着连日以来已经在金陵城广为传播的假皇子传闻不管，却单单去管十几个落魄门派遗孤险些被逼良为奴，而且还硬把案子塞给两个孩子审，他们对此都不以为然。
可现在他们方才想到，皇帝莫非仍然是想为独子张目？
顺便力证自己对越太昌祖孙并无疑忌？
越千秋开了个好头，小胖子也顿时有些心痒痒的。他这次没等越千秋打手势就拿着惊堂木重重一拍，暴跳如雷地嚷嚷道：“没错，本王每次出宫都是对父皇提早奏请过的，每次都有殿前司的侍卫亲军跟着，哪有功夫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分明是有人诬陷！”
你是法官，不是被告，急着申辩什么？
越千秋对这个猪队友非常无奈，奈何他和小胖子前头的这具公案，下头半截是空的，他又不能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去踩英小胖的脚，只能用力咳嗽一声打岔道：“来人，带人犯！”
随着越千秋这清亮的嗓音，严诩想都没想就高喝一声传话道：“带人犯！”
这一声喝如同雷声似的震响了整个大堂，不少官员忍不住去捂耳朵。这下子，纵使之前没认出严诩又或者根本就不认得严诩的，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之后，他们立时就意识到那是越千秋背后的另一尊大靠山。
他们可以不怕严诩，可架不住东阳长公主那是个太厉害的泼妇！
就连越千秋背后另一边站着的苏十柒，也因为严诩这一声喝，领受到了不少审视的目光。见不少人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琢磨着，那个是东阳长公主之子，这个又是什么人，她不禁有些不自在，当发现人群中越老太爷看自己那温和慈祥的目光时，她这才镇定了下来。
她一点都没察觉，越老太爷那温和慈祥之外潜藏的某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烈马找辔头不容易啊……
越千秋也被师父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当看到两列差役末位的四个人如同火烧屁股似的蹦出去押人，他却不管有多少人在看他，回过头来给背后的严诩递了一杯水：“师父，你声音太大了，我耳朵都快震聋了。喝口水润润嗓子，站着怪累的。”
严诩本就是除却自己在乎的人，其他全都不管不顾的性子，此时接过茶盏，他就旁若无人地笑道：“还是千秋你懂事。放心，我一会儿控制一下，保证不会再震着你。”
下头也不知道多少官员在暗地腹诽。这是公堂之上，你们师徒俩能不能严肃点？
可这还没完，就只见小胖子也在这等候人犯押上堂的间隙，殷勤地拿了个茶盏朝严诩那边凑了过去：“表哥，我这茶里还加了罗汉果，我没喝过呢，你尝尝？”
严诩见下头一双双眼睛全都瞪着自己，顿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提醒小胖子道：“公堂之上，正经一点，那么多人看着呢！”
小胖子顿时露出了极其幽怨的表情。严诩还是他嫡亲的表哥呢，居然对他和对越千秋的态度如此截然不同……不对，是那什么天地之别！
注意到了李易铭的表情，越千秋突然一把抢过小胖子手中那茶盏，直接笑眯眯地递给了苏十柒，因为不好称呼，他只对人眨了眨眼睛，随即就在小胖子炸毛之前，在人胖乎乎的手心快速划拉了两个字。
李易铭虽说才七岁，但身为皇帝独子，他五岁就开始认字了，如今虽说还不能写那么多字，但单单认字的话，几百个字还不在话下。分辨出越千秋划拉的赫然是师母两个字，顿时眼睛大亮，看向苏十柒目光赫然流露出无限热切，直把这位苏大小姐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公堂之上完全没个严肃气氛，越来越诡异的时候，随着外间一阵脚步声，欧阳铁树和刘四终于被人押了进来。
几天不见，两个人耷拉着脑袋，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了进去，走路时镣铐和地面一下下撞击，越发显得凄苦无助。可当刘四抬起头看见越千秋时，他登时如同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怎……怎么是你！”
欧阳铁树听到刘四这声音，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越千秋，他同样连打了个好几个寒颤，那心有余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他和刘四先是被大太太关在庄子上的地窖里，紧跟着又被越老太爷派人转押刑部，越影亲自在总捕司挑了几个人看着，所以他们几乎完全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
于是，这会儿看到高坐大理寺公堂之上的竟然是小小年纪的越千秋，两人全都傻眼了。
而这时候，越千秋方才笑眯眯地指着小胖子说：“想来你们两个都不会不认识本官，至于本官旁边的这一位，就是英王殿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易铭本来就恨透了这两个家伙，瞥见越千秋又朝着自己打了个手势，他顿时砰的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而这一次，他虽说眼睛瞪得老大，却憋住了没说话。
而越千秋眼见两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这才突然出声叫道：“欧阳铁树，你之前说是英王殿下招揽的你，你自己认一认，你见过他吗？”
知道这会儿关系自己的死活，欧阳铁树登时大声申辩道：“九公子，学生……”
“叫我越大人！”越千秋一拍惊堂木打断了他的话，没好气地说，“现在我是主审官，你是犯人，别乱叫乱嚷乱攀关系！”
欧阳铁树是在越千秋手里吃过大亏的，一时打了个激灵，旋即露出了沉痛的表情：“越大人，学生知错了！学生之前只见到一个疑似宫里内侍就相信真是英王殿下瞧中了学生，甚至被那人挑唆去做了各种各样的事，学生枉读圣贤书，却瞎了眼睛，学生该死！”
看到欧阳铁树一个四十出头的人对着七岁的越千秋一口一个越大人，还诚惶诚恐自称学生，两侧也不知道多少老大人们感觉想吐血。
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回忆，如今风风光光的他们七岁那会儿，正在干什么。
拜了老师在启蒙？在家里和兄弟争宠？在绞尽脑汁描红练字？
反正不会在这大理寺公堂上装大人！
“口说无凭，你说被人挑唆就被人挑唆啊！”
越千秋蛮不讲理地把支撑着公案站起身来，不耐烦地喝道：“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胡说八道，诬陷英王！诬陷皇族是什么罪名，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自己清楚！除非你能把那个像宫中内侍的家伙带到这公堂上，否则的话，我告诉你，你就绝对死定了！”
要是换成别人，公堂之上恐吓犯人，还当着这么多朝廷大佬的面，那绝对要被喷得狗血淋头，可这会儿越千秋一个七岁小孩子这么干，大佬们却只觉得啼笑皆非。
每个人都认为，就算真有人蓄意陷害皇帝的大胖儿子，那个和欧阳铁树接洽的内侍不是被杀人灭口，就是被送得远远的，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公堂之上。
如此一来，按照越千秋的话，只要杀了这个欧阳铁树，这桩案子也就算完了。
不管是想要损害李易铭名声的人，还是要挽救他名声的人，这都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越千秋这个七岁孩子还算干得挺漂亮！
面如白纸的欧阳铁树怎么察觉不到两侧官员们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仰起头大声说道：“学生能画出那个内侍的画像……之前学生也曾经担心人不是英王殿下身边的，所以几次记住他相貌，拿着画像托在金陵城中做幕僚的好友，暗地里查过这个人。就是因为查到了，我又曾经亲眼看到此人出入过冯国舅府，这才会信了他！”
那一瞬间，李易铭的一张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甚至没注意越千秋打手势与否，心跳如鼓，直接抓起刚刚苏十柒没喝就悄悄放在桌上的茶盏，恶狠狠砸了出去。
“胡说八道！证据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超级演技派
作为冯贵妃的兄长，冯国舅原本没资格出现在今天这种场合。然而，今天是自己的嫡亲外甥，当今皇帝的独子英王李易铭和金枝记疑似影射的主角越千秋一同审案子，他还是得到了一个席位。
只不过，本朝外戚地位远不如汉隋，也不如前朝，所以他的座位非常靠后。故而从始至终，这位和在宫内骄横跋扈的冯贵妃相比，素来显得平庸低调的国舅爷，一直都无人关注。
可此时此刻，冯国舅身上却瞬间聚集了几十道目光！
他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等听到李易铭那砸东西的声音和暴喝，他立时回过神来，慌忙大叫道：“英王殿下说的是，此人分明是妄图脱罪，所以胡乱攀咬……”
欧阳铁树为了活命，如今是早就红了眼睛：“我见过你府中总管亲自送了人出来！不信的话我在这里立时画像，将你府中总管召来，看他是不是认识我画的那个内侍！”
冯国舅登时面如土色。可还不等他拒绝，却只听到一身响亮的惊堂木。
“准了，来人哪，给本官去冯国舅府，把他的总管请来！”
看到越千秋嚷嚷的同时，还随手一根竹签子丢了下去，李易铭顿时气了个半死。尽管他也怀疑过冯贵妃，可不论传言和事实究竟如何，眼下那都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这要是把冯家查个底朝天，他这个英王还怎么做人？
气急败坏的他几乎下意识地瞪向了越千秋，结果却感觉手里被人塞了张纸片。狐疑的他低头一看，却只见上头一笔一划写着二三十个非常端正的字，他不但每一个字都认识，而且能轻而易举地懂得其中意思。
“冯大结交书生，拉拢门派亡命，向冯贵妃献生子秘方……”
李易铭一下子脸色黑了，不但如此，他还觉得眼前也变得漆黑一片。原本他还想在冯贵妃似乎得罪了父皇的情况下，好歹维持一下和冯家表面关系，此时他却一屁股跌坐了下来，只觉得身上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
冯贵妃都已经有他了，还想再生一个干什么？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
往日他那一层张牙舞爪，骄横跋扈的外皮，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人扒拉了下来，露出了脆弱无助的那一面。
越千秋刚刚在车上粗粗看过小抄，将每一张纸都按照重要程度以及可能用到的时机，以一定的先后顺序放在左右袖子里的暗袋中。此时，他见成功打掉了李易铭这个冯国舅最可能求助的外援，他就再次一拍惊堂木道：“喂，人都死了吗？本官说去把那位总管请来对质！”
严诩见满堂寂静，正有些不耐烦地打算亲自出马，却只听一旁的苏十柒走到公案前捡起了竹签子，冲着越千秋微微一笑，粗声粗气地说：“越大人放心，我带人去！”
严诩满意极了，心想幸好今天带了苏十柒来，否则他要是不得不亲自出马，他走之后，宝贝徒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冯国舅眼见苏十柒大步出去，这才终于慌了神。他下意识地冲到了公堂中央，冲着李易铭大声嚷嚷道：“大郎，不能听他们的啊，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你闭嘴！”小胖子如今只觉得这个曾经叫过舅舅的家伙是那样讨厌。他提起精神重重一拍惊堂木，恶狠狠地叫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别以为你是我舅舅就能有特权！哼，如果不是你，或者你的人干的，那当然最好，如果真是你的人害我，我和你没完！”
说到这里，小胖子突然抬头仰天，众目睽睽之下，只要不是老眼昏花，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滚出了一行晶亮的液体。
而随着眼泪落下，刚刚还挺硬气的小胖子竟抽噎了起来：“我一直都叫你舅舅，一直都挺尊敬你，你竟然这样害我，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母亲吗？对得起父皇吗？呜呜呜，你这个混蛋，你太让我失望了……”
小胖子说哭就哭，说跪就跪的本事，越千秋亲眼领教过，可这里大多数官员只听说过这位英王的蛮横不讲理，哪曾见过他这一面？此时此刻，有本来就支持这位皇子的一个侍郎立时义愤填膺地站起身来，噌得上前把冯国舅拖下来就是一记老拳。
“英王殿下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厚颜无耻的皇亲给败坏的！”
眼见冯国舅被打懵之后立时恼羞成怒挥拳还击，一大群官员顿时乱了起来，有上前拉架的，有上前劝架的，还有拉偏架打冷拳的，在一旁冷嘲热讽的……反正偌大的正堂变成了菜市场一般热闹，越千秋不禁心头大大松了一口气，趁势拿了块帕子递给了小胖子。
小胖子一把抢过，假装擦眼泪的同时，却从指缝往外扫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对越千秋说：“接下来咋办？”
越千秋暗道一声果然好演技，却假装在哄骗小胖子，双手按着人肩膀的同时，低声说道：“只要你不心疼你舅舅，那就让他们闹去，管他们闹翻天呢？我们休息一会儿！”
“谁管他去死！”
李易铭气急败坏地小声嘟囔道，随即却胡乱擦了擦眼睛，越千秋眼尖地发现，那一双眼睛竟是越擦越红。发现小胖子赫然是个装哭的熟练工，他不由得暗生赞叹，但还是抓紧时间低声交流道：“长公主一大早才递给我几张纸，你赶紧看看。”
反正东阳长公主绝对和爷爷一同参详过，他也不算冤枉人！
小胖子刚看了一张，此时听说还有，他立时振奋了起来，等接过越千秋偷偷摸摸传来的纸片，他把头直接埋在公案上，眼睛飞快地看起了这一张张小抄。
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所有内容都是他看得懂的。其中罗列着欧阳铁树招揽过的每一个人，交往过的每一个官员，甚至连银钱往来的账目都有，看得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要是这些资源都用在他身上也就罢了，可偏偏冯贵妃还想生一个……而且，在冯家的这些作为败露之后，他不趁着今天划清界限更待何时？
趁着小胖子偷看的功夫，越千秋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严诩的声音：“千秋，老爷子和那几个官最大的老头子都没动弹。”
越千秋刚刚一来和小胖子见礼，随即就进入了自己的程序，压根就没和这些官员来个相互介绍什么的。此时，他连忙小声说道：“师父，你帮我解说一下认认人！”
严诩顿时打了个哈哈：“咳咳，你知道我的，那种应酬的场合能多则躲，新上来的官员我几乎都不认识，就比你多认识你爷爷上首那三个宰相，那是资历最老的三个老不死，左边的是赵青崖……”
听了严诩的逐一解说，越千秋瞅了一眼还在那乱成一团的人群，随即就看向了这三位宰相。发现除了他们，还有自家爷爷和兵部尚书叶广汉，以及另三个坐在爷爷上首，他不认识的老头儿岿然不动，他略微沉吟片刻，就立时捞起惊堂木狠狠砸了几下。
“肃静，肃静！你们这么多大人居然在公堂上群殴冯国舅，像什么样子，就不能给小孩子好好做个榜样吗？你们难道也是这么教导家里儿孙的吗？这样将来不得教坏孩子吗？”
打群架……做榜样……教坏孩子……
眼见乱哄哄的场面倏然间有了个停顿，紧跟着便鸦雀无声，越老太爷简直笑得肚子都痛了，而他上首一直没动弹的三位宰相更是忍不住喷了。其中最年轻的赵青崖斜睨了越老太爷一眼，轻声叹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过奖过奖。”越老太爷那是多厚的脸皮？直接把这话当成夸赞听了。
而温习完小抄的李易铭也在这时候坐直了身子。他把小抄直接揣进了腰带里，见冯国舅竟是鼻青脸肿，狼狈到了极点，他心里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意，嘴里却大声咆哮道：“这是在干什么？太过分了，本王的舅舅就是有罪，也应该国法处置，谁给你们的权力动手！”
他一面说，一面挥舞拳头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冲到人群中驱赶走了这些官员，这才来到了冯国舅面前。见其眼神闪烁，尤其是对自己的态度分明是糅合着某种惊惧和恨意，他便缓缓后退了三步，突然深深一揖，随即就起身昂首挺胸回到了座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每个人都觉得意外，而让他们更意外的，是小胖子落座之后的话。
“今天本王受父皇之命来审案子，可眼下却不知道应该亲亲相隐，还是大义灭亲！既然事涉本王的舅舅，欧阳铁树之前又说指使他的内侍声称是本王的人，那本王就不审了！千秋，你审，我旁听！”
面对突然撂挑子的英小胖，纵使越千秋一直都认为这小子很阴险狡诈，他仍然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些小看了这位英王殿下。
可他也不是随随便便任人摆布的，在李易铭说完之后，他就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英王殿下的心意，本官明白了，可现在人都还没传到公堂呢，审什么？我看诸位老大人也打累啦，嗯，让欧阳铁树画像，我们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古话说得好，劳逸结合，才有效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多不退少补
哪个古人说过这见鬼的话？
除了小胖子，众多大佬被越千秋气得够呛。更让他们气结的是，越千秋在宣布中场休息之后，还居然在那打了个呵欠：“再说了，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英王殿下你说对不对？”
小胖子虽没料到自己刚撂挑子，越千秋就出幺蛾子，可想想冯国舅家的总管都没押过来，眼下继续审也确实徒劳无益，他只能哼了一声算是赞同。
结果，他就只见越千秋二话不说往公案上一趴，竟是真的就这么去会周公了！
越老太爷深知小孙子虽说确实是到哪都能睡，此时来这一招却绝对是故意撩拨人玩儿。可是，见不少人都面色不善地看向自己，他却懒洋洋地同样打了个呵欠，随即蜷缩在那太师椅上，就这么自顾自地打起了瞌睡。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对这对爷孙的惫懒恨得牙痒痒的。
严诩倒是没偷懒，可他也没理会那些希望自己站出来教训徒弟的期待目光，而是指使了一个差役去拿了两条绒毯，亲自给越千秋盖了一条之外，却又丢了一条给小胖子，也不管小胖子到底是否想睡觉。紧跟着，他又命人取来纸笔，自己亲自监督欧阳铁树画像。
谁都知道，欧阳铁树画出的画像很可能是接下来的重要关键。这下子，那些原本心气不顺的官员们立时提起了精神，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件事。心急的人直接走过来瞧看，表面不在意的人则是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进度，更多人则在低声窃窃私语。
而最最心急火燎关切此事的冯国舅却被两个差役死死看着，眼见得欧阳铁树画得非常快，不过一刻钟，竟是已经勾勒出了一副挺传神的肖像，他想靠近却没法靠近，不得不换了软和的态度，用哀求的目光去看小胖子。
可小胖子却根本看都不看冯国舅，虽说坐在位子上不停地扭来扭去，一副不耐烦坐不住的样子，却愣是没有挪动屁股下来看个究竟。
见此情景，鼻青脸肿的冯国舅彻底放弃了对小胖子的指望，不得不寻思起脱身之计。他忿然一甩袖子道：“各位对这欧阳铁树的话信以为真，甚至因此围殴于我，还说什么我败坏英王殿下的名声，我辩无可辩，就此告辞了！”
“冯国舅可不能走。”随着这个有点含糊的声音，刚刚趴着小憩了一会儿的越千秋坐直身子，随即伸了个懒腰，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你家总管还没到呢，你怎么能走？”
冯国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际，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越千秋，你这是把我当犯人？”
“我没有啊。”越千秋满脸无辜地双手攀着公案，“你不是犯人，是证人。可证人要是丢下作证的义务自己跑了，那可就保不准被人当成做贼心虚的犯人了。”
冯国舅几乎被绕晕了，一时气得须眉倒竖：“你说谁做贼心虚！”
“冯国舅消消气，生气最容易伤身体，我又没说是您不是吗？”越千秋正满口胡柴逗冯国舅玩儿，突然只见外间苏十柒大步进来，他立时把冯国舅这对手丢到一边去了。
还没等他发问，苏十柒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在半路上正巧遇到冯国舅家总管来送东西，就直接把人带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拖延时间的冯国舅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其余旁听的官员则大多在暗自感慨事情竟然如此巧合。可还没等越千秋说话，刚刚一直趴在地上作画的欧阳铁树却丢下笔，一把抓起那张纸挥舞了起来：“我画完了，画完了！”
李易铭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跳下椅子冲了过去，竟是比一旁的严诩先抢到那张画像。然而，他才看了第一眼，眼神就倏然一变。
他生性闲不住，宫里哪个犄角旮旯都去过，只要哪殿的妃嫔主子对他稍有不顺，他回头就会提着鞭子去欺负人家的宫女内侍。谁都不知道，他的记性素来非常好，能够认得出那些别的贵人转头就忘的卑微下人。
此时此刻，他一眼认出，那不是冯贵妃宝褔殿的人，而是后苑一个负责养仙鹤等禽鸟的内侍，曾经在他一次跟着冯贵妃去游园时殷勤奉承过，还得过冯贵妃赏赐。尽管看似关系非常远，但他依稀记得听过别的嫔妃提过只言片语，道是冯贵妃常常买通人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尽管小胖子竭力掩饰自己的表情，但在场全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此时一眼就看出这位英王殿下认得画像中人。而越千秋也察觉到了，却如同没事人似的开口说道：“师父，劳烦你拿着画像出去，让冯国舅家的那位总管大人认一认。”
严诩刚刚被小胖子抢先，本打算把那画像抢回来，可却因为小胖子那明显有异的眼神暂且打住。可越千秋既然说了，他当然不会继续同情这小子，伸手把东西夺了过来，见小胖子完全没反抗，他忍不住又多瞅了人两眼，这才大步出了公堂。
片刻之后，当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位满脸茫然，分明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的中年人。
而严诩斜睨了冯国舅一眼，这才沉声说道：“冯国舅家的总管刚刚说了，这画像上的人确实是常来常往冯家……”
“你胡说！”冯国舅顿时急了，张口就对着自家那个总管骂道，“冯贵，你给我醒醒脑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闭嘴！”这一次喝止冯国舅的，正是小胖子，“冯贵，本王给你撑腰，你实话实说，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冯贵被自家主人和李易铭双双一喝，顿时进退失据，讷讷难言。而在这时候，他只见公案后头一个手托下巴坐着的小孩儿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冯总管，既然是常来常往冯家的人，你不说，冯府其他人未必就不知道。”越千秋笑眯眯看着冯贵，随即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而且，英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不觉得吗？”
冯贵看到李易铭两眼圆瞪，登时想到小胖子素来暴虐，要被人惦记着，冯国舅就算想护着他也未必护得住。相形之下，冯国舅不过是个靠着妹妹和外甥吃饭的庸人而已。他顷刻之间就做出了选择，当即扑通跪了下来。
“英王殿下，画像上的人从前确实常常出入冯府。那是皇宫后苑负责管理仙鹤等禽鸟的内侍高频儿。他每次来，国舅爷都是亲自接待他的……”
见众多目光顷刻之间集中在自己身上，冯国舅脸色煞白，步履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这才声音沙哑地辩解道：“那……那又怎么样？我妹妹是贵妃娘娘，宫中内侍常来常往也是很平常的事，又不是我指使的这高频儿假传上命招揽欧阳铁树……”
“谁也没说，是冯国舅您指使的高频儿啊。”
越千秋打断了冯国舅的辩解，随即不轻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一本正经地说：“好了，欧阳铁树说的指使人已经确证存在，就是宫中内侍高频儿。如此一来，欧阳铁树你不过是个受命跑腿的，怎么都判不了死罪。你如实招来，高频儿都让你做了点什么？”
欧阳铁树没想到一张画像，真的让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越千秋说他死罪可免，他不由得如释重负。他刚想要开口招认，一旁的刘四突然弱弱说道：“越大人，他都尚且死罪可免，小的不过受他蒙蔽，是不是也能从轻发落？”
“你？”越千秋几乎都忘记刘四这个人了，见人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突然支撑着桌面，呸的一声直接朝人吐口水道，“你为了攀高枝，不但栽赃陷害旧主人，还欺凌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天底下怎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渣？各位大人你们说，此人该从重还是从轻？”
见众多老大人们没人吭声，但那鄙薄的眼神却已经流露出态度，越千秋便重重一拍惊堂木道：“来人，把这家伙拉下去先打四十！回头大理丞看看按照律例该怎么判，少打的补上，多打的算他活该！”
越千秋刚说要打，越老太爷不禁眉头一皱，等听到后一句，他不禁哑然失笑。而他旁边的宰相赵青崖更是呵呵笑道：“多不退少补，越兄这孙儿做得一笔好买卖！”
刘四骇得魂飞魄散，虽是竭力求饶，奈何就连普通差役听了越千秋这话，也瞧不起他这样背主的奴仆，一时间他被人抓着双手双脚，就这么直接拖出了大堂。须臾，外间那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就飘了进来。
欧阳铁树本能地认为这是杀鸡给猴看，逃过一劫后打算文过饰非的心思顿时打消了一大半。不等越千秋催促，他就慌忙开口说道：“越大人，英王殿下，那高频儿指使我去结交落榜的举人，提供房舍给他们居住，结集给他们出书……”
冯国舅每听欧阳铁树说一样，脸色就白一分，等到人最后供称前后收到高频儿给予的钱财超过五千贯，他更是连站都站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而李易铭那张脸，已是黑如锅底。
就在每一个人都觉得，此桩案子是非曲直已经非常明显的时候，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鼓声。紧跟着，越千秋便听到了一个极大的嗓门。
“北燕正使仁鲁，一告东台戏园扣留我北燕赫赫有名的戏痴升平和尚，压榨人写戏三年！二告武德司查封东台戏园，却扣下升平和尚不交还我北燕！戏痴写的戏是我朝皇帝陛下也最喜欢的，三年前游历南边就突然失踪，没想到遭此下场！”
越千秋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滑落下来。
北燕正使仁鲁？这不就是越小四那货马甲的上司吗？人跑这里掺和干嘛？
越小四又捣什么鬼？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胖子被扔了
见满堂官员在那一瞬间脸色各异，就连越老太爷也是满脸始料不及，越千秋就知道，如果仁鲁此来有越小四在背后使坏的缘故，那么，越小四明显连老爷子也一块瞒了进去。
如非必要，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便宜老爹多牵扯。
再者，意识到刚刚冒出来的这件事，他的小身板无论如何都扛不住，他就蹭得站起身来，仿佛没听见外头动静似的，大声说道：“皇上让我和英王殿下来主审欧阳铁树的案子，现在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来人，让欧阳铁树签字画押，我和英王殿下好去呈报皇上。”
兵部尚书叶广汉微微眯了眯眼睛，旋即突然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越大人，外头北燕正使可是在击鼓告状，你不打算理会他？”
“这关我什么事？”
越千秋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又不是刑部、大理寺又或者御史台的，再说那位北燕正使说的什么东台戏园，和欧阳铁树的案子有关系吗？既然没有一分一厘的关系，该谁去接，就谁去接，叶尚书问我干什么？我今天是临时差遣，总不能一直抢三法司的活干吧？”
看也懒得看被噎得够呛的叶广汉，越千秋眼见严诩已经拿过记录的供词，监督欧阳铁树签字画押，那墨迹淋漓的案卷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手印，他就一本正经地拍惊堂木道：“好了，今日审案完结，把欧阳铁树和刘四押回原处，等我和英王殿下回报了皇上再做发落，退堂！”
直到听到越千秋宣布退堂，小胖子才意识到自己分神了。
他虽说年纪不大，可心眼却不少，那一日金陵城中多个戏园同天上演的那一出金枝记，质疑和影射的是他这个皇子英王的身份。如今他倒是不怎么忌讳疑似戏中女主角翻版的越千秋了，可外头那位北燕正使说的话，好像朦朦胧胧给他指了条路。
因此，眼见越千秋要走，李易铭忍不住叫道：“越……大人，北燕正使告状你真不管？”
好容易了结了麻烦，别说你叫越大人，就是你叫越大哥，越大爷，我也不会留下来掺和！
越千秋想都不想，拿了供状就头也不回地说：“英王殿下，我只是个七品芝麻官，没权限也没能力管北燕正使告状。你若是想管，可以和诸位大人去商量嘛！”
说到这里，他就脚底抹油走得飞快。严诩和苏十柒也同样恨不得早走早好，自然紧随其后。他们仨这一走，越老太爷见满堂官员顿时议论纷纷，孤零零的冯国舅脸色变幻不定，小胖子似乎想去追越千秋，可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就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
相比他那个小孙子，皇帝的宝贝儿子英王李易铭，到底还是患得患失，抓不住重点。
跑出大理寺正堂，越千秋就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到严诩和苏十柒，他就嘿嘿笑道：“师父，大理寺正门被那个仁鲁堵住了，我可不想出门撞在人手心里。所以，你带我一程呗？”
苏十柒见严诩直接一口答应，一贯胆大包天的她也不禁为之咂舌：“你们要翻墙？”
“苏姨，翻墙这两个字太俗气啦？您应该说咱们是飞檐走壁抄近路，避开挡道拦路虎。一切都是为了尽早向皇上禀报今天的结果，然后功成身退！”
越千秋见严诩已经直接半蹲了下去，他就二话不说往人背上一扑，当严诩背起他之后，他就笑着对苏十柒眨了眨眼睛：“苏姨上次在水云天见过皇上，可皇宫还没去过吧？今天咱们一块去吧，说不定你还能为回春观混个脸熟，争取点儿福利？”
苏十柒被越千秋绕得有点晕，可她对皇帝的第一印象颇为不错，此时犹豫片刻，她竟是忘了问皇宫是不是那么好进诸如此类的问题，不由自主地跟在了严诩和越千秋身后。等到跟着两人在大理寺中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翻墙离开，她不禁有一种打破规矩的爽快感。
要知道，从小到大，她也素来是离经叛道的人！
人是出来了，可之前的车马还在大理寺的大门口等，苏十柒少不得绕过去知会一声。等到一群护卫驾车前来会合，越千秋推说一个人坐车没劲，死活拉了苏十柒一同上车。
他倒是想叫严诩，可真要那样，撮合的目的就实在太明显了。
苏十柒到底没有坚持，上车坐定之后，她就冲着越千秋说：“亏得你有先见之明，没有从大理寺正门出来，北燕那个正使仁鲁带着二三十号人把大门口给堵得严严实实，大声嚷嚷着要一个公道，让人把升平和尚交出来，要是我们走正门，肯定碰个正着。”
“所以说，我们走得正好。”越千秋笑得眉眼都眯了起来，“而且这是我和师父还有苏姨才能用的手段，那些老大人们谁拉得下面子？就算拉得下面子，能带着他们高来高去的高手，之前也应该在大理寺大门外等他们吧？让他们之前看我笑话，这次换我看他们笑话！”
“你倒是会报复！”苏十柒笑得乐不可支，“那你爷爷呢？他可是也在里头！”
“爷爷真要想出来，他还有影叔呢。可他是户部尚书，不能学我这小孩子厚脸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师父这样不管不顾的。不过，就算天塌了，也有前头三个宰相顶着，苏姨你不知道，爷爷精明的时候那是算无遗策，可装傻起来，也同样在行。”
自打水云天的那场交锋之后，苏十柒对严诩的看法固然大为改观，但更佩服的还是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此时此刻，听越千秋说越老太爷，她不禁饶有兴致地追问，越千秋也就顺便说些爷爷的光辉历史，直到巧妙提到那次爷爷借装病哄自己去寻访严诩。
车外的严诩听着同泰寺相遇这桩明明只是发生在不久前，如今却觉得好似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的事，再想想越千秋拜了自己为师后，自己结束了浪荡落魄的生活，完成了多年夙愿，扬眉吐气大杀四方，可以说小家伙正是他的福星，他不知不觉就神采飞扬了起来。
而苏十柒虽说从东阳长公主那儿听说过严诩离家出走的往事，可毕竟长公主也不如越千秋那般亲眼见识过严诩变脸。当越千秋手舞足蹈说起严诩束发剃胡子变脸的一幕，她忍不住打起窗帘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严诩脸上那一缕阳光灿烂的笑意。
那一刻，她忍不住觉得，自己一贯认为是败家子的这家伙，其实真还挺有意思的。
既然带了个并不曾通籍宫中的苏十柒，严诩少不得又挑了东华门——因为，今天在这里守门的又是昔日死党齐南天。
齐将军对于严诩三天两头夹带人入宫，已经是习以为常了，更何况，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他早在上一次越千秋的生辰宴上，就依稀察觉到苏十柒似乎有成为未来弟妹的迹象。此时记录放行之后，他多了个心眼，先放了严诩和苏十柒进去，却唯独留下了越千秋说话。
“千秋，你师父这终身大事，什么时候能解决？”
见齐南天一面低声问，一面朝远处的严诩努了努嘴，越千秋就咧嘴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齐叔叔你放心，快了！”
齐南天顿时喜上眉梢，等到越千秋一溜烟去追前头那一男一女，他眯缝眼睛盯着三人背影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异常和谐，转瞬间又唏嘘了起来。
这要是严诩当年成婚，现在孩子也快有越千秋这么大了吧？不过要是按照严诩当年的个性，甭管哪家千金嫁了他，最终都是怨偶。那小子还是自打收了越千秋这个徒弟，脾气才好点儿，总算不再是人厌狗憎的模样。
想着想着，他突然使劲拍了一记巴掌。
他刚刚只顾着想严诩他媳妇，竟是忘了问越千秋。
这小子今天不是和小胖子一块去审案子了吗？怎么就单独跟着严诩两口子回来了？
小胖子被扔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皇帝也会钻空子
垂拱殿中，皇帝正在心不在焉地看着政事堂汇总上来的各式本章。
看这位至尊的表情，陈五两就知道，皇帝的心早就飞到大理寺去了。他善解人意地给皇帝换了一盏茶来，正打算宽慰天子两句，突然眼尖地看到外间有人张头探脑。见皇帝完全没注意，他就悄然走到了门边。
“陈公公，严公子带着越府那位九公子来了。”说话的小黄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又加了一句，“严公子还夹带了一个护卫，奴婢看那人的模样，似乎像是一位女郎。”
陈五两深知严诩素来是个毫无顾忌的人，对这位皇帝外甥又随随便便把人往宫里带倒也不意外，可是，竟然只有越千秋回来，英王李易铭却不在其中，这让他有些诧异。当下他先打发了那个小黄门，蹑手蹑脚回到皇帝身边，低声禀报了这么一回事。
果然，皇帝也紧紧皱起了眉头：“大郎居然没跟着越千秋回来？”
见陈五两苦笑摇头，皇帝便索性说道：“算了，那是个和他爷爷一样难缠的小家伙，又跟了阿诩这样一个天底下最乱来的师父，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你去，把他们都叫进来，朕看看他们又捣什么鬼！”
当陈五两出去之后不多久，一手拄着扶手支撑脑袋的皇帝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就看到了一行人进来。熟门熟路常常进宫的严诩走在最前头，中间那个小矮子不消多说，自然是越千秋，而最后头的那个，他第一眼觉得熟悉，转瞬间就想起了这是谁。
不就是上次水云天里见过的，那个回春观的女弟子？记得东阳长公主提过，如今留着人在家里做伴。可他素来记得东阳长公主不是滥好心的人，那次见面时心里就在猜，那是不是当未来儿媳妇养的。如今这么看，他是觉得越来越像了。
尽管心里转着这些很不严肃的念头，但皇帝的脸上却端着严肃到有些刻板的表情。眼见越千秋一板一眼地行礼，他就用左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淡淡地问道：“越千秋，你不是和大郎一块去大理寺审欧阳铁树一案的吗？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
“回禀皇上，案子审完了，但出了点突发状况，英王殿下大概正忙着和诸位老大人商量扯皮，所以我就先回来了。”越千秋答得极其顺溜，不等皇帝做出反应，他就双手捧了供状高举过头，“欧阳铁树的供状都在这儿了，至于那突发状况，是北燕正使来堵门讨说法。”
因为越千秋是在仁鲁堵门之后，第一时间就立刻催了欧阳铁树签字画押，而后退堂，接着让严诩背了自己翻墙溜得飞快，所以，他竟是比消息抵达皇帝跟前还快那么一点点。
于是，皇帝闻言大感意外，少不得吩咐陈五两接了越千秋呈上的供状，又立时派人去打探大理寺那边的状况。随便扫了一眼之后，他仿佛对这桩曾经很关注的案子兴趣缺缺，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越千秋问道：“北燕正使怎会堵了大理寺的门讨要说法？”
“舅舅，北燕那个使节声称，他们那儿一个有名的戏痴，是什么升平和尚，三年前到南边游历，结果失踪了，北燕正使仁鲁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人被东台戏园扣了起来写戏，现在因为那出金枝记的缘故，被武德司给一块关了起来。”
这一次，严诩抢在越千秋前头粗略解释了一下，随即愤愤说道：“我看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不定这出金枝记就是北燕捣的鬼！”
皇帝一下子就意识到，李易铭之所以没有和越千秋一同回来，十有八九便是因为北燕突如其来插的这一脚。想到这桩自己本来头痛的风波，因为北燕正使自己跳下水来，回头他说不定就可以设法引导舆论风向，他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国信所来报，北燕正副使这两日闹了内讧，如今两拨人已经是各管各的。要说正使仁鲁此番闹事如果没有副使越小四捣鬼，他才不信！
心情不错的他端详着一本正经的越千秋，笑吟吟地问道：“既是仁鲁带人堵门讨公道，大郎也没走，越千秋，你怎么就回来了？”
“回禀皇上，英王殿下是皇子，面对这种突发事件，当然得和那些老大人们一块合计商量拿对策。可我只不过临时受命去审欧阳铁树的案子，该问的问清楚了，案卷和供状都画押了，当然应该首先回来向皇上禀报。至于北燕使节闹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七岁小孩去管。”
见越千秋说得振振有词，思忖今天没有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这样老谋深算的在场，严诩这个外甥和苏十柒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他很容易就能想出办法把人支开，皇帝便生出了好好探究一下越家这个养孙的主意。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东阳长公主眼下在哪，便生出了一计来。
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突然词锋一转道：“阿诩，之前你娘说常常头晕，朕吩咐了太医署，给她翻古书找了几个食疗的偏方，还有几个按摩松乏的法子。你既是进了宫来，就替她捎回去，省得她老说你不孝顺。”
严诩顿时大吃一惊：“我娘常头晕？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回，他挨了旁边苏十柒的一个大白眼：“长公主毕竟年纪大了，气血不如年轻时那么充足，再加上常常为某个在外头闲逛不回家的人操心，总有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本来苏十柒只是借机抒发一下对不孝子的不满，可看到严诩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竟是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走，她不由得又有些后悔。略微一迟疑，她就对皇帝屈膝行了个礼。
“皇上，严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应该还是孝顺长公主的，这会儿一心急，说不定在太医署会闹出点什么事，求皇上允准民女跟过去看看。”
见皇帝欣然点头，苏十柒大为感激这位通情达理的天子，连忙转身就去追严诩。
从皇帝开始用东阳长公主的身体来暗示严诩，越千秋就依稀猜到人是在耍花招。虽说他完全可以插科打诨，把这话题岔开过去，至不济也能留下个苏十柒，可皇帝老儿玩心眼，你要不配合，日后肯定被惦记，因此他也就干脆装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越千秋分明一脸担心，眼巴巴地往外看着严诩和苏十柒先后离开的背影，似乎也想跟去，皇帝就咳嗽一声道：“千秋，你师父有苏姑娘陪着，你陪朕去后头走两步，说说话。”
越千秋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此时，他微微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迟疑似的点了点头。见站起身的皇帝朝着陈五两打了个手势，这位自己见过好几回的中年内侍蹑手蹑脚退下了，临走前却打手势让他走近些，他就干脆主动去搀扶了皇帝的胳膊。
虽说皇帝根本还不到被人搀扶走路的地步，可越千秋的乖巧无疑让他很满意。一大一小两个走出垂拱殿的时候，皇帝就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可之前你爷爷身为户部尚书，却对刑部的乱象耿耿于怀，甚至横插一手去管，你在大理寺遇事的时候，怎么不学学你爷爷呢？”
闻听问题的一瞬间，越千秋不由暗骂皇帝狡猾。可他到底只是装嫩，迅速一合计，他就一本正经地说：“爷爷是身在户部，心忧天下，能力范围之内，他当然应该多管点事情。可千秋才七岁，这次去审案子已经被人笑话了，接下来还管太宽，绝对要被人骂狗拿耗子！”
皇帝终于被逗笑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么说，你是把那些老大人比作是猫，北燕使节是老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狗拿耗子
越千秋也就是随口打个比方，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敏锐地抓住语病穷追猛打，不禁有点窘。可话都说了，他只能绞尽脑汁地往下圆。好在他这些年来泡在鹤鸣轩不是白呆的，在最短时间里，他终于想好了应该怎么应对。
“爷爷从前给千秋读过一首诗。”
答非所问地开了个头后，越千秋就摇头晃脑地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只诵了这一段，在皇帝那饶有兴致的目光下，他就理直气壮地说：“剩下的意思都差不多，我就不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了。反正就是有老鼠啃掉了农人辛苦种植的庄稼，农人期望去乐土。爷爷说，按照这首诗的说法，三法司的官员就是猫儿，要把那些作恶的坏人如同老鼠一样逮了吃掉，这样天下就都是乐土了。”
说到这里，他就笑吟吟地说：“所以，今天北燕的使节既然跑去大理寺闹事，那么也一样是有害的耗子，当然应该是猫儿去管，我这个临时上场的就不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啦！”
一首诗经国风硕鼠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另类解读，皇帝眉间那如同山川的竖纹都不禁笑得舒展了开来。历来硕鼠都常常被人用来解读为讽刺国君的横征暴敛，可若是按照越千秋的说法，越老太爷却将其说成是讥刺官场民间的恶徒。
作为君王来说，自然更赞同后一种解读。
而且，越千秋巧妙地将狗拿耗子这比喻圆了过去。
他忍不住停下步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这个小孩儿，见其对自己的审视有些迷惑，却没有不安地低头，而是就这么非常自然地站在那里和他对视，最终竟是他有些不习惯地移开了目光。他在心里暗叹这小孩儿胆肥的同时，却不知道越千秋正在那如释重负。
幸好幸好，皇帝老儿一般没多少人敢平视的，所以反倒先扛不住了！
却不知道只要再一会儿，扛不住的就是他了，天知道他刚刚心跳多块！
可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越千秋再次把一颗心提了起来。
“千秋，朕命人去查过你的身世。”
“……”
我不想知道我的身世啊！皇帝老伯，您这才是典型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却也能够理解，皇帝为什么会这么闲。
自从他出风头出到人神共愤，结果无端成了那一出金枝记的主角，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世肯定会招人惦记。想到这些年没有在越府再出现过的严二以及那四个轿夫，以及爷爷最终把他的身世含糊过去没说，他不禁有些紧张。
皇帝接下来会说啥？会不会给他来一段非常狗血的身世？
不会来一段八点档狗血电视剧的认亲吧？
见越千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不像是期待，反而像是有些嫌弃，皇帝不禁想起了刚刚越千秋说过的狗拿耗子，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情绪。可是，想想面对的不过是个七岁小孩子，既然知道是养子，说不定很可能也挺恨扔了自己的人，他就释然了。
“七年前，你家爷爷因为幼子，就是越小四离家出走，气得告假几天没上朝，可户部却偏偏事务繁忙，休假在家的他又不得不复出，只能每日散衙之后就让人轿子抬着他满城乱逛散心。他从前就常常去城东太平桥一带，还对人自称是塾师，大家都信了。”
“那一天，他在散心的路上遇到了一场突发的大火。一个带着孩子刚搬来没多久的丁姓妇人，从火场中抱着孩子竭力逃生，孩子安然无恙，她却最终死了。你爷爷因为刚刚走了幼子，心生恻隐，就出钱安葬了那个妇人，把你抱了回去。”
直到这里为止，越千秋都是记得的，尤其是火场逃生前后的那一段经历，一直都是他今生今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没有之一。因此，他不知不觉摒住了呼吸，只等着后续。
“武德司很轻松就追查到了太平桥，查到了那个妇人和你。顺着这条线，他们查到了那个丁姓妇人曾经的房主，曾经的邻居，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从何而来。不但如此，应天府衙没有这妇人的户籍，也查不到那段时间有拿着相应路引的妇人进过城，甚至没有稳婆记得给这样一个妇人接过生。因为房东记得她脖子上有红斑，这是稳婆绝对不会遗漏的。”
越千秋终于意识到皇帝的言下之意，嘴巴不禁成了O字形。
“皇上是说，没查出来？”
皇帝看出了越千秋的难以置信，不禁轻哼道：“金枝记不是说你是从宫里被抱出去的？朕让陈五两把宫里那段日子所有亡故宫女嫔妃的簿册都查了个遍，仅有六个人，年纪体态都对不上，也就是说，姓丁的妇人并不是宫女。而在这一年，宫里没有待产嫔妃。”
见越千秋这一回按着胸口如释重负，尽管堂堂天子至尊却查不出个小孩儿的身世，皇帝有些小小的郁闷，此时仍然有余裕打趣道：“怎么，你这么庆幸不是朕的儿子？”
越千秋险些被揶揄得吐血。尽管面前的是天子，他还是非常没好气地说道：“皇上，不带像您这样戏耍人的。爷爷都说了，千秋就是爹的儿子，他的孙子，和其他人没关系。”
“越小四年少的时候，说得好听是任侠好义，说得不好听就是荒唐任性，但他和阿诩一样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从不流连花丛。越老爱卿虽说回回给他擦屁股，可多半都是他打了谁骂了谁，又或者砸了什么地方的场子，却从来不曾为了他睡了谁大发雷霆。朕又不是别人，哪不知道那是你爷爷和越小四串通好的？”
这么直白的话让越千秋不知道是不是该装个大红脸。可皇帝的下一番话，却让他心中一紧，脖子一凉。
“武德司都知沈铮说，他从来都没见过武德司全力以赴，却查不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的情况。所以建议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斩草除根再说。而陈五两说，越老爱卿是朕的肱股大臣，为了流言自毁长城，那不是明君所为。”
说到这里，皇帝却是在越千秋面前蹲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先是面色发白，继而却赌气似的没做声的孩子。
他一下子笑了起来，竟是摸了摸越千秋的脑袋：“哪怕不看越老爱卿乃是朕的心腹肱股，朕也不会对你怎样。你和大郎同年，他这些年被朕宠坏了，难得竟能有个看得上却又奈何不了的朋友治一治他，朕是求之不得。说实话，若非你爷爷你爹不好惹，朕倒有意收你当养子。”
皇帝老伯，和你谈话实在是压力太大了，你就不能一句话一口气说完啊！
越千秋简直觉得自己是先被吓死再被憋死，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他那惊悚就别提了。
因而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讷讷说道：“皇上太高看千秋了，要那样您和爷爷就差了辈数……”
皇帝没想到越千秋想的竟是这个，顿时哈哈大笑：“真是孩子话，天子和人叙辈数是客气，什么时候在乎矮人一辈？”
说到这里，他就目光炯炯地看着越千秋说：“有件事朕没有告诉过大郎，也没有告诉过其他朝臣，除了你爷爷。你既是和大郎一块审了欧阳铁树的案子，接下来，你就随朕去宝褔殿，见一见大郎的母亲冯贵妃吧。”
皇帝着重强调了母亲两个字，越千秋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颗心猛地跳了两下。
这种事皇帝老伯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为什么要拖上毫不相干的我？

第一百四十六章 难道是同病相怜？
宝褔殿在垂拱殿西边，自吴朝开国以来，几乎一向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所居，富丽堂皇，轩敞壮美，再加上如今坤宁殿中没有皇后，宝褔殿中却有冯贵妃，宫人内侍走出去也往往不可一世，素来瞧不起东边那些曾经伺候天子多年的老妃嫔。
可此一时彼一时，自从冯贵妃被皇帝用养病的名义送回来之后，宝褔殿中的那些旧人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秋风扫落叶的肃杀。因为冯贵妃“病了”，皇帝迁怒于他们伺候不上心，于是一口气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包括冯贵妃的心腹侍婢也不例外，然后全都换了新人。
这样的内情，今天完全没有准备地被提溜到这里来的越千秋，当然不会知道。他顶多只是觉得走进大门的时候，四周那些宫女和内侍过于噤若寒蝉，甚至连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的审视和端详都没有，因为完全没人有胆子看他一眼！
联想到那一日冯贵妃在他以及爷爷等人面前被拖出去的情景，再想到今日冯国舅被人打了黑拳，还有小胖子那超级演技派的举动，他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莫非，皇帝是打算放弃冯贵妃以及冯家人了？
想归这么想，越千秋却表现得更加老实，规规矩矩跟随在皇帝身后，不乱看不乱动。毕竟，哪怕皇帝表现得非常大度和善亲切，他也不会真把人当成邻家老伯。
领导就是领导，要是因为人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和人没上没下，那才是找死。
一路入内，越千秋就只听四周围鸦雀无声，别说任何脚步咳嗽，就连呼吸的声音仿佛都被人本能地摒止了。直到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刺耳的吱呀一声，转头瞧见背后的门突然被陈五两从外轻轻关上。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突然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如果不是确认皇帝要杀他在垂拱殿就能下手，也不用先哄了他这个孩子一大堆话，而后把他带到宝褔殿下手，而且他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他简直想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气息微弱的声音：“皇上，是皇上吗？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仿佛是多日没有说话，那声音最初还有些生硬，很快就带着了凄婉的调子：“臣妾说要杀了越千秋，确实是有私心，可臣妾也都是为了大郎，为了皇上您啊……臣妾是没见识的女人，以后外头大事，臣妾一个字都不说了，求皇上您好歹让大郎来看看臣妾……”
只听到第一句话，原本对今日之行还不大情愿的越千秋立时在心里呵呵了一声。尽管他知道劝皇帝斩草除根的人绝对不止武德司都知沈铮一个，冯贵妃肯定也没少吹枕边风，可如今真的确定，他对比一下那个冲动暴虐，却明显有脑子的小胖子，立时感觉到了差距。
就算他忽悠的嘴皮子功夫不错，那也得小胖子肯思考会思考，可眼下这位……请原谅他能说一声绣花枕头一包草吗？可是，后宫中能爬到贵妃这种位子，还能生育又或者说抚养一个皇子的女人，不应该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心计与美貌并重吗？
“够了。”皇帝的这两个字并不大声，反而显得很平淡。可就是这样根本听不出警告意义的两个字，却让那如泣如诉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瞅了一眼旁边一声不吭，却明显正在心不在焉的越千秋，忍不住心想这小孩儿胆真大，在此时此地还敢走神。他缓缓穿过帘帐走上前去，见床上的纱帐之中，一双纤足被链子紧紧锁在床上的冯贵妃正用期冀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这才哂然笑了一声。
“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偏偏不提，你让你哥哥打着大郎的名号在外招揽人手？从稍有名声却落第的举子，到落魄门派出来的亡命，再到富商大贾，给冯家网罗了好大一张网？你的嫂子还去寺中秘密祈福，想要把大郎的福气转嫁在你下一个儿子身上。”
连日以来被禁闭在宝褔殿，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香，冯贵妃本来就已经消瘦憔悴，如今被皇帝揭开这最隐秘的几件事，她登时脸上全无血色。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皇帝的袖子，可见皇帝抽手后退，她一个重心不稳，竟是狼狈地趴在了床边，双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候，冯贵妃看到了皇帝身后几步远处，那个用极其微妙的眼神看她的孩子。尽管这只是第二次见面，上一回她也是在平生最狼狈的时候，没有人介绍过对方的身份，可她还是因为那会儿人是和李易铭并肩进来，知道这就是那个引来无穷风波的越千秋。
一时间，她只觉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恶狠狠地向越千秋挥舞着双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人抓得稀巴烂。
“你这个小妖精，你不但要抢大郎的地位，你还要从我身边夺走大郎，夺走皇上，我和你拼了……”
越千秋眼睛眨了眨，等到皇帝也若有所思回头看他，他才没好气地嘀咕道：“什么小妖精……我是纯爷们，又不是女人！”
见越千秋只是嘀咕，却没有去和业已疯狂的冯贵妃争辩，皇帝对比从前见证过和听说过越千秋的牙尖嘴利，倒觉得今日小家伙颇为懂得克制。他再次转回头去，见冯贵妃闹腾了一会儿，终究无力地趴在那儿动弹不得，他原本还有一丝犹疑的心思终于彻底坚定了下来。
“朕当初把大郎抱给你养，就是看中你年轻，单纯，又是宫女出身，知道底层疾苦，没那么多心思。如今看来，见识浅薄便身居高位，实在是害了你。”
之前听到冯贵妃的嫂子去寺中祈福，越千秋就已经有所预感。而此时短短几句话，包含了巨大信息量。越千秋听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皇帝亲口承认，那小胖子不是冯贵妃亲生？
他这个外人尚且如此瞠目结舌，冯贵妃骤然被拉掉所有遮羞布，那就更加恐慌了起来。
她完全失去了刚刚张牙舞爪的那点勇气，几乎顾不得脚踝被锁，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下来，见无法挣脱就痛哭流涕地恳求道：“皇上，求求您饶了臣妾有口无心，臣妾向来就是口无遮拦……”
“从前朕喜欢你口无遮拦，那是因为你确实没有心计，可现在你看似口无遮拦，却是把肚子里的阴狠化成毒汁浸透在舌尖。朕从前看着大郎读书认字还快，想着他脾气大点儿也就算了，可现在看来，你从来不曾真心对他。既然你不肯好好当养母，朕也只好另寻稳妥的人。”
见皇帝转身就走，而越千秋呆呆看着自己好一会儿，就转身去追，冯贵妃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慌乱之中嚷嚷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臣妾是让大哥出面去笼络人，可臣妾绝没有让大嫂去做那种事，是有人故意诬陷……臣妾只是为了大郎将来能够有得力的臂膀，皇上你敢说不是即将有亲生儿子，就再也不在乎大郎这个抱来的孩子死活？”
那一刻，越千秋第一反应是自己正行走在被杀人灭口的边缘。即便皇帝之前似乎说过，此事爷爷也知道。可就算如此，他心中那八卦之火不由得熊熊燃烧。
没想到啊，他和小胖子竟然可能同病相怜？
可没道理啊，皇帝在小胖子之前，不是已经抱过一个皇族的孩子进宫养了吗？用得着再弄一个悄悄抱进来养？不是亲生的还对小胖子这么好，这不科学！
这一刻，他忘了，越老太爷抱了他回去，同样对他比对孙子还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爷爷的故事，讨价还价
冯贵妃孤注一掷似的挑衅，就仿佛蓄力一拳却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皇帝既没有雷霆大怒要杀了她，更没有对一旁听到不该听的越千秋做出任何反应，就这么转身走出了内殿。
随着大门她的面前缓缓关上，曾经风光无限的冯贵妃终于意识到，一向为她遮风避雨的天塌了。她颓然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绝望。
而皇帝在出门之后不多久，就旁若无人地吩咐道：“这宝褔殿封了吧，人手该裁减的裁减。一日三餐你挑最稳妥的人来照管。她好歹当了大郎七年的母亲，不要过分苛待了她。”
越千秋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果然，他就只听到陈五两低低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时跟上来。一路往外走时，他更是发现，刚刚来时见过的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和内侍，这会儿一个人影都不见，却不知道是被赶回了屋子里，又或者皇帝事先有所预料，早就做了预备。
可不管怎么说，眼下他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有点不大牢靠。
于是，越千秋有些心不在焉，亦步亦趋跟着皇帝往前走，一时竟是没怎么注意前头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直到一头撞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才慌慌张张后退了几步。等抬起头方才发现皇帝捂着后腰没好气地看他，登时如释重负。
好在没有一头顶上皇帝的屁股……
“朕发现，你好像很喜欢发呆？”
越千秋顿时苦了个脸：“因为千秋被皇上吓破了胆子。”
“你也会吓破胆？”皇帝顿时哈哈大笑，随即支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再次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眼前的七岁孩子，见其终于心虚地挪开目光，他方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刚刚听到的那些，除却冯贵妃最后嚷嚷的那一句，都是你爷爷也一样知道的。”
所以才说冯贵妃最后嚷嚷的那一句最劲爆，最作死啊！可她作死为啥还要带累我？
越千秋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就豁出去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还请皇上明示，到底要千秋干什么？”
“朕一直就在等着你问这一句。”
偌大的外殿中，此时此刻就只剩下皇帝和越千秋两个人。一个视线由上而下，一个视线自下而上，全都明亮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朕到今天为止，只有大郎一个儿子。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并不是冯贵妃的亲生儿子。冯贵妃到底不是他的亲生母亲，所以朕免不了觉得他可怜，一直纵着他，养成了他这实在很不好的脾气。冯贵妃现在已经不适合再抚养他了，可宫中其他嫔妃，他却几乎都得罪了个遍。”
越千秋有些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虽说明知道这事儿没有自己发言的份，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道：“爷爷之前也说过的，皇上可以亲自带着他啊。我也是从小在爷爷的鹤鸣轩长大的。”
想起上次越老太爷就责备过，自己没有亲自带着唯一的儿子，如今越千秋也这么说，皇帝纵使脸皮再厚，也不禁有些微窘。他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去，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朕如今也这么想，大郎也大了，不用一定要找个母亲。”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越千秋在那使劲点头，他就又开口说道：“你之前说太会闯祸，得罪人太多，所以不能和大郎结成异姓兄弟，以免带坏了他。可朕现在想想，宁可你带得他四处惹是生非，也比他在宫里把脾气养得越来越坏好。千秋，朕希望，你至少和大郎做个朋友。”
越千秋刚刚还在想，谁愿意没事当人便宜娘？又不是自己生的！管得轻了，小胖子不好全都是你的责任；管得重了，小胖子告起状来，又是你的责任。尤其是像任贵仪这样吃过小胖子苦头的，更是恨不得小胖子有多远滚多远！
而他自己，其实也一直希望有多远就离小胖子多远，此时皇帝竟是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那不情愿就别提了。可下一刻，皇帝就转过头去，说起了一桩他完全没想到的往事。
“朕和你爷爷君臣多年，可实则当年他还只是个小县尉时，朕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朕奉太后出巡，结果却因为挨了训斥，一怒之下绞尽脑汁从行宫溜了出去。他那时候正在亲自带着差役满大街维持治安，抓捕可疑人等，结果朕也被他亲自抓了。”
说到昔日初识时的往事，皇帝的眼神中不但流露出了追忆和惘然，还有一丝深深的笑意。
“他眼睛挺尖，一眼就认定朕是随驾的权贵子弟，偷偷溜出来玩。要是别人，看到朕不肯说出身份，要么故意卖好找理由把朕放了，要么故意显露本事，可他却板着脸训得朕狗血淋头。朕本来就是被太后训了出去散心的，哪里甘心被他再训，少不得就大吵了一架。”
在越府，越老太爷是绝对的大家长，没人敢背后议论，而即便是严诩，对于越老太爷当年如何起家也不大了然，因此，这会儿听皇帝提到这样的往事，越千秋不禁忘了刚刚的顾虑和不安，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后来呢？”
“呵，你猜猜？”
越千秋没想到皇帝还会卖关子，先是一愣，随即就还真的仔细思考了起来。片刻功夫，他就犹犹豫豫地说道：“爷爷肯定不会光说不干，可他具体怎么干的，我猜不着。”
皇帝不禁嘿然一笑：“朕那时候没带护卫，你爷爷却已经有了越影这么个打手。那个冷冰冰的家伙押了朕去看之前被护军和一群权贵子弟踩坏的庄稼，又领了朕去看几家民户因为庄稼损失愁云惨雾的样子。朕生平第一次被人骂昏君，第一次被称赞明君，都是在那时候。”
“被人骂，是因为随驾官员和权贵子弟太多，让百姓饱受折腾。被人称赞，是因为巡幸之地，免了当年的赋税。”说到这里，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朕那时候十八岁，你爷爷三十岁，因为那一次见面，朕对他印象深刻。而且，送朕回去之前，你爷爷还请朕吃了一顿豆腐饭。后来，朕一直悄悄关注着他这么个小官，没想到他竟真的能一次次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等他当到太守，朕忍不住接见了他一次。”
越千秋见皇帝再次打住，他试着把自己代入越老太爷的角度，一时不禁脸色异常微妙。
“皇上，爷爷是不是一副不认得您的样子？”
“朕就说，越小四像你爷爷，你也像你爷爷，你倒猜得准！”皇帝说着竟是有些牙痒痒的，“朕还想看看他觐见的时候认出朕，会不会有些慌张，有些意外，又或者有些后悔，结果……他居然说不认得朕！朕一气之下说出旧事，他居然还一副怎么可能有这回事的表情！”
“等后来他调进京，朕和他相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嘉赏他和那些世家子弟，寒门士子截然不同的为人秉性，渐渐熟了，这才知道他根本就是装的。他当年就知道朕是皇帝，因为太后急令下头查访朕的下落，他竟然阳奉阴违，提溜了朕去去听民间呼声，去看民间疾苦。”
说到这里，皇帝终于再次看向了越千秋：“朕希望，你能够和当初你爷爷那样，领着大郎走正道。皇帝也好，皇子也好，大多数没有朋友，没有知己，也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知己。但朕既然有过那么一次邂逅，不免希望，大郎也像朕一样。”
越千秋小小纠结了一下，心中觉得皇帝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再不给面子，那就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讨价还价。
“皇上想得固然很好，可若是我和英王殿下走太近，如同这次一样，明显挑拨离间的事情会越来越多。我是觉得，还不如我和英王殿下找借口翻脸，装成是死对头，别人能够更放心。至于私底下，还不是我们俩爱怎样怎样？”
他是真心不觉得，自己能让这个暴虐冲动会演戏的小胖子转变成五好青年！
见皇帝竟是认认真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越千秋不禁心中大喜，随即小声说道：“再有，皇上既然让我干活，那总不能不给工钱吧？千秋没什么需要的，可皇上不该赏爷爷点什么压压惊？”
这些天经历的事差点吓得他半死不活，精神抚慰金总得给吧！
给他还不如给爷爷，反正他是靠爷爷罩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棒喝和虚惊
太医署中，今天并没有去大理寺凑热闹的东阳长公主，此时此刻正冷冷看着面前满头大汗的太医令和太医丞。后宫没有皇后，冯贵妃虽说看着骄横跋扈，但并没有真正管理后宫的权力，所以说，她这个皇妹其实大多数时候连皇兄的后宫都要管。
尤其是此次两个婉仪同时查出怀有身孕，她就更加紧张了。别说她素来对那小胖子有些看不上，就算小胖子再优秀，皇帝只有独子这种状况，也很容易造成大问题。因而，揪着脉案出现的几处小纰漏，她就把两个战战兢兢的医官数落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她喝了口水，还打算继续敲打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桑紫的声音：“长公主，外头望风的远远看见大少爷和苏姑娘一前一后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您看……”
几乎想都不想，东阳长公主便霍然起身道：“你们两个出去拦着阿诩他们，该说什么自己发挥，总而言之，不许透露我在这儿！”
她可不愿意让严诩知道，她颇通草药，熟读医书，对于后宫争宠的那些门道比绝大多数嫔妃还要更加精通……
太医令和太医丞两位倒霉的医官哪里敢违拗东阳长公主，慌忙答应之后便快步出去。等到他们刚让了桑紫进来，随即跨过门槛出去，顺便反身关房门，就只听迎面一声大喝。刚扭过头的太医令大人就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太医署一把手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死了，一面拼命挥舞手脚挣扎，一面试图说两句话。可严诩却抢在了他的前头：“快说，我娘到底是什么病？这常常头晕可有什么良方，该吃什么滋补……啊，还有，用什么按摩的法子最有效？”
一旁的太医丞只觉得目瞪口呆。
东阳长公主什么病？人没病啊，刚刚还在屋子里中气十足骂得他们狗血淋头！
他犹犹豫豫了一下正要说话，突然就只见后头一个人影风风火火跑来，明明是一身男子的装扮，说出来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严诩，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长公主只不过是年纪渐渐大了，偶尔有些不大舒服，偶尔犯些小毛病，皇上也只是让你来抄点食疗又或者按摩的方子，你这么咋咋呼呼，是要嚷嚷得天下人都知道？”
有些僵硬地松开手，见太医令捂着喉咙连连咳嗽，严诩顿时有些不大自然。可想到苏十柒是回春观弟子，他又托付了人去照顾东阳长公主，如今还竟要皇帝来提醒他母亲身体不大好，他不禁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说！娘既然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十柒同样不是好脾气的人，此时立刻就火了：“早告诉你有用吗？你之前一走了之好几年，你娘难道就没病过，可你回去看过他一眼？”
严诩没想到苏十柒竟是如此犀利，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我什么我？我有说错了吗？”苏十柒直接跨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严诩的眼睛，“长公主府那么大，就只有长公主一个主人，其他人再多，怎么比得上你这个亲生儿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子欲养而亲不待？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亲恩难还时，锥心刺骨的后悔？”
苏十柒说到激动时，直接和刚刚严诩抓那太医令时一样，一把揪住了严诩的衣领。
“我是可以每天给长公主诊脉，替她调理药膳，滋补身体，可心病还要心药医，你知不知道，长公主唯一的心病不是别的，就是你严诩！”苏十柒忿然放手，见严诩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直接后背撞在了门上，她才转过身去，竭力掩藏眼中的水光。
父母被骗走田产之后郁郁而终，她虽说学得武艺归来，狠狠教训了当初的骗子，又通过越千秋的帮忙重新振兴了家业，可那又怎么样？父母终究是不在了。
凭什么有的人明明拥有，却还不知道珍惜？
严诩虽说我行我素，时不时犯浑，可并不是一个听不进去话的人。被苏十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只觉得心情复杂极了，等发现背对自己的苏十柒双肩微微颤抖，他顿时心头一凉，连忙脚底一蹬地，俶尔转到了她的正面。
见她立时抬手擦去泪痕，赌气似的别过头去，他不禁下意识地张口说道：“你……你别哭啊……是我错了……是我不孝，却还对你乱发脾气，可我……”
他纠结了老半天，最终讷讷说道：“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她总是那么厉害，好像什么事都能应付，而且什么事情都帮我安排好，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趣味？我爹去得早，我真心希望她能过得自由自在一些……”
品出滋味来的太医令和太医丞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一丝动静都没有的屋子，随即赶紧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尽管已经意识到严诩这特意跑来是怎么回事，也隐隐察觉到这一男一女之间似乎有些微妙，可他们两个还要命，当然不会出去乱嚷。
否则万一惹到那位强势的长公主不高兴，官职不要紧，可命总是要紧的！
屋子里，东阳长公主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刚刚及时躲进屋子的桑紫一面庆幸外头放了个望风的，而且严诩还不认识，一面心想幸好自己闪进来快，否则就听不到此时此刻外间那对男女的真心话了。只不过，她对于严诩突然跑过来这件事，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就算皇帝明知道东阳长公主在这儿过问两位婉仪的脉案，于是找了个接口诓骗严诩过来，还捎带上了苏十柒，可皇帝只是单纯想要唤起严诩的孝心？还是仅仅撮合外头两人？
桑紫还在思忖，东阳长公主却已然心里有数。
严诩和苏十柒今天会在一起，那是因为不放心越千秋，所以跟着一块去大理寺壮声色，可如今既然进了宫，越千秋肯定也一块来了。这两个成年人火烧火燎赶到这里来，岂不是说，他们把越千秋那年纪小小的孩子独自留在了垂拱殿面对皇帝？
虽说她只要继续不出声，外间严诩和苏十柒两人的关系一定就能稳稳当当前进好几步，可她更知道严诩的脾气，也不认为今天自己在这儿的风声真的就能够永远瞒得过儿子。当下，她便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
果然，外头两个都是练武有成的人，下一刻，门就被人砰的推开了。
“娘？”严诩不可思议地瞪着皇帝口中身体很不好的母亲，随即脸色大变，只觉得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了。
“长公主？”苏十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才刚劝严诩要珍惜的正主儿端坐在主位上，随即又羞又恼，只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可东阳长公主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们两个刚刚生出的那一丝愠怒完全无影无踪。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而已，皇兄这么简单的伎俩，你们两个也会上当？”
严诩没理会母亲这兵法解说得很有问题，一下子醒悟到自己究竟忘了什么，登时面色煞白，下意识地转身要走。可他还没来得及跨出去两步，就听到了东阳长公主的声音。
“这时候你一个人跑去有什么用？要有万一，你一个人打一百个？把你老娘我背上，关键时刻还能帮你扛住你皇帝舅舅！”
严诩如梦初醒，回转身快步冲到东阳长公主身前，二话不说把母亲背在了身上。尽管他平时背越千秋次数也不少，可成年人和小孩子的体重区别，仍是在他一路飞快腾跃时渐渐体现了出来。再加上他此刻速度太快，只觉得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旁传来了一个声音。
“快放下长公主，换我来……婆婆妈妈干什么，要是千秋有什么事怎么办？”
严诩瞧见苏十柒焦急地向自己嚷嚷，把心一横就把东阳长公主放了下来。眼看她背上人立时就走，他擦了一把汗便慌忙跟上。这一路足足与苏十柒换了三次，当远远看到垂拱门时，背着东阳长公主的他竟已经是汗湿重衣，却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就在苏十柒已经打算先闯进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就只见垂拱门前，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小小人影一步一跳地出来。两厢一打照面，她还在发愣，就只听人兴高采烈叫了一声。
“师父，苏姨！咦，这么巧，长公主竟然也在？”
严诩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连母亲带自己一块蹲地上去了。而苏十柒再不犹豫，一个起落上前，二话不说拉了越千秋跑回了两人跟前。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看清楚严诩和苏十柒那汗流满面，气喘吁吁的样子，待发现东阳长公主也是眼睛往他身上直瞟，仿佛生怕他掉了哪块肉，他一下子为之恍然大悟，心中着实是又感激，又感动。
“没什么大事，皇上就和我说了会话。”
越千秋笑吟吟地解说了一句，随即就掏出帕子，上前在严诩脸上擦了擦，等发现一块绢帕变得油腻腻湿漉漉，他不禁有些尴尬地偷瞟苏十柒。眼见后者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用袖子擦汗，他这才对落地站稳的东阳长公主深深一揖。
“多谢长公主。”
见东阳长公主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又对气息渐渐平稳的严诩和苏十柒做了个揖。
“谢谢师父，谢谢苏姨！你们和爷爷影叔一样，都是对我最好的人！”
说到这里，越千秋回过头看了垂拱殿一眼，心情相当不错。
虽说金书铁券这玩意并不是最牢靠的，可爷爷只要得了，到底倍有面子！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一路紧赶慢赶心急火燎地跑进来，结果却发现越千秋安然无恙，严诩如释重负的同时，终究对皇帝舅舅的坏心眼大为不忿，赌气不肯去见皇帝，只和苏十柒在垂拱门前陪着越千秋。
东阳长公主却不会和儿子一样任性，少不得去和皇帝打了个招呼，这才辞了出来。
走出大殿，看到垂拱门前那说说笑笑的两大一小，她突然眯了眯眼睛，觉得那很像幸福安乐的一家三口。
想想越老太爷儿孙满堂，即便越小四离家出走，终究还是在北燕拐了个媳妇——哪怕是个病西施——而且越千秋又那样贴心亲近那个老头子，她曾经是有些嫉妒的，可眼下她却觉得自己不用羡慕。
她的儿子，不是几乎把那老头的宝贝孙子拐了过来？
她相信，越千秋对严诩这个师父，比对越小四这个便宜爹爹更亲近。现在是，以后更是！
而且，如果不是越千秋，儿子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多看某个女人一眼吧？如今看这架势，娶媳妇却是有指望了，那时候她还愁没孙儿孙女？
东阳长公主缓步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说：“好了，走吧，咱们回家！”
严诩也好，苏十柒也罢，听到这回家两个字，除却松了一口气，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心安。而越千秋就不一样了，眼见东阳长公主看着他们三人那愉悦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位长公主在想什么。只不过，他对此也同样乐见其成，一路上自然绝口不提宫里那些煞风景的事。
相对于这边厢一家四口的其乐融融，那边厢的大理寺却是鸡飞狗跳。
不同于越千秋的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李易铭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小小年纪的他察觉到，那出让他身份陷入尴尬的金枝记，如今恰可一口咬定是北燕别有用心煽动的谣言。可越千秋一走，他却发现，自己的皇子头衔好像没啥作用。
没了越千秋在一旁帮腔敲边鼓，他根本镇不住那些在朝堂多年的老油子。哪怕是支持他的官员，也都在私底下悄悄暗示，他还是立刻回宫去向皇帝禀报，没必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言下之意就是他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可小胖子想走时才发现，他却已经走不成了，因为堵在大理寺门口的仁鲁根本就蛮不讲理，不让大理寺中任何一个人出去。当他叫来差役一问才知道，越千秋竟让严诩背着翻墙出去，他更是傻了眼，更是后悔没有果断一些及早离开，现在被人硬生生堵在了大理寺中。
不只是小胖子，一大堆官员全都是各自衙门的一把手又或者二把手，哪能一天到晚耗在这大理寺？可即便他们怎么想办法，仁鲁等人就是不肯走，这一僵持就从早上不到巳正，持续到了这一天傍晚，也不知道多少人午饭都顾不上吃，气都气饱了。
相较而言，越老太爷却坐享越影亲自翻墙送来的热腾腾饭菜，下午还眯起眼睛打了个盹。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身兼两部，比谁都更加日理万机。
三法司中，如今刑部尚书缺位，御史中丞裴旭和大理寺卿李义理自然不得不和暂代刑部尚书的越老太爷商量。可老爷子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署理尚书暂代，直接撂挑子，一股脑儿把应付北燕那位正使仁鲁的重任推卸了出去。
至于冯国舅应该怎么处置，他却给裴旭和李义理出了个主意。
“都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更何况是冯国舅那种庸碌之辈？让那百无一用的家伙自己滚回家就是了，难道人还能因为阴谋败露，回去拉起家丁造反？”
冯国舅是失魂落魄回家了，可与之伴随而来的，则是疯狂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最新版本消息。
什么英王的身世流言，正是北燕使团精心策划的。
什么金枝记动用了一批北燕皇帝的御用戏子亲自出演，如今人都被关在武德司。
什么写戏的升平和尚是北燕皇帝的御弟。
当越千秋在晚上就寝时分，听到御弟传闻的时候，他笑得在床上连打了几个滚。
“御弟……这是北燕版唐三藏吗？到底是武德司哪个有才的家伙编的，什么名头不好偏偏叫御弟！难道人也和唐僧一样，长得很可口好吃？”
听着越千秋在那胡说八道，落霞虽说觉得莫名其妙，可越千秋心情好，她也自然欢喜，等放下帐子时，落霞就听到越千秋看着帐子低声嘀咕道：“御弟……我怎么觉得很有那家伙的风格？不会是他在暗地里一面偷笑，一面散布出去的吧？”
不明白越千秋口中的那家伙是谁，落霞唯有摇摇头放轻脚步往外走。身在长公主府这个从前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却只觉得，相比人口众多的越府，这里竟是更让人省心些。
否则在连日以来那沸沸扬扬的流言之下，越府那些人也不知道会拿怎样奇奇怪怪的目光去看越千秋。如若越府全都像大太太这样，一个个都是既明理又公允的人就好了。
“咳……这天真是入夜就凉了！”
鼻子痒痒，一连几个喷嚏过后，越小四随手拿了几张细纸擦了鼻子，眼睛里的眼泪却不知道是打喷嚏导致的，还是笑出来的。
越小四对面的韩昱却没那么轻松。他刚刚亲口将面前这个越家幺儿精心炮制，极其荒诞不经的一系列流言传到外头，然后经最可靠的属下层层散布出去。意识到某人信口开河的话即将成为街头巷尾一个个最受欢迎的故事，他心情着实复杂极了。
因为刑部尚书侍郎一块落马，总捕司不少捕头牵涉其中，如今偌大的总捕司人心惶惶，运转不灵，像今日大理寺审了这桩案子后出现的大风波，便是武德司都知沈铮亲自带人去帮忙维持，武德司四大知事里头，唯独他被派到了国信所，负责看着这位副使大人。
在别人看来，这自然是沈铮还不大信任他这位最年轻的知事，可他却知道，这样的运作，不知道经过了幕后知情者皇帝和东阳长公主怎样精密的谋算。相比对越小四身份一无所知的沈铮，因为和越千秋那点善缘而被叫去清平馆善后的他，已经算得天独厚了。
他一点都不敢小看做事不着调，为人没正经的越小四，哪怕从他得到的讯息来看，这位北燕副使在北燕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可如果真的微不足道，他又怎会得到命令，拿出武德司在各大门派的全部内线，全力配合越小四？
越小四却仿佛没看到韩昱那一张严肃到阴沉的脸。他若有所思地轻轻敲了敲扶手，随即看着几个伏案研读各项情报的手下，笑了笑说：“韩知事，你不用太紧张，单单研读这些，就算我带来的这些都是最有脑子的家伙，也分析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见那些埋头苦读的人没一个有余暇反对他，他就身体略略朝韩昱凑近了一些：“我和仁鲁既然能当上正副使，就因为我们在北燕皇帝和暗地里那一路人心目中，是空有身份，愚钝庸碌的人。所以，他今天可以因为升平和尚去大理寺闹，我明天就顺带也跟着添一把火。”
韩昱听到空有身份四个字，正心中一动琢磨着，越小四就说出了下一番话。
“只要我出国信所的时候嚷嚷两句，说我是去武德司要升平和尚的，动静大一些，我想，应该有人会忍不住的。谁能忍受精心布设的好局，却被仁鲁和我这种没脑子蛮干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破坏？只要有人露头，顺藤摸瓜，我想韩知事你应该就能抓到蛛丝马迹。”
心下赞同的时候，韩昱也忍不住默默犯嘀咕。
天底下能像你这样，装没脑子还装上瘾的人，还真是凤毛麟角……

第一百五十章 闲暇和邀约
过了皇帝这一关，恼人的身世终于不再是问题，虽说被逼得要去和小胖子做朋友，但越千秋至少还让皇帝考虑了表面上远离小胖子的方案，因此，出宫后的他心情总算还不错。
这一天晚上，他从挨上枕头开始睡，等自然睁开眼睛时，他就只觉得从窗格透进来的光线异常刺眼，忍不住伸手遮了遮。
“落霞……”
随着越千秋的这声音，门帘须臾被挑起，探头张望的却是另一个小脑袋。看到她时，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不禁一骨碌爬起身来。
“霁月？你怎么来了？”
周霁月笑吟吟地进了门来，见越千秋慌忙掀开被子下床，有些不自在地手忙脚乱从衣架上抓衣服穿，她知道自己刚刚这样进来有些冒失，连忙背转身去。
“本来昨天我就想来的，可听说进不去大理寺，看不到你审案的威风样子，只能就这么作罢啦。今天我和孙大哥卯时不到就出发，赶早进了城，没想到你这么贪睡，这时候才起。”
越千秋一面有些笨拙地系好了一件件衣裳上一条一条各式各样的带子，只恨这年头的衣服没拉链，连扣子都少，都要靠系带来维持，一面急忙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快午时了！”
越千秋曾经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也不在话下，可在这年头，一觉睡到午时，也就是十一点，那却是典型的不务正业，尤其是他近些日子作息时间非常正常，如此贪睡还是第一次。
知道这是昨天审了一桩案子，又和皇帝这个这天下身份最尊贵的老伯暗战一场的结果，他不禁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吁了一口气。
“嗯，下不为例，以后我一定早起。”他终于穿好了衣裳，随即绕到了周霁月跟前，笑眯眯地拎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打了个圈，“落霞既然没进来，霁月，你帮我梳头吧！你看，我一晚上睡得头发乱糟糟，都打结了！”
越千秋竟然把这种要求提得这般理所当然，周霁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她终究没有拒绝，而是板着脸把人按到了梳妆台前，拿了梳子过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梳着头发。
因为昨日要戴官帽，越千秋扎过成年男子的发髻，昨日洗过之后虽已经细细擦干，一夜翻腾之后，那头发已经是蓬乱得极其不成样子，她不得不用了一些发油，这才总算是将他的头发都理顺梳整齐了。想到今天他没有要见客的大事，她索性也不梳总角，只分两边垂着。
越千秋晃荡着双腿眯缝眼睛想着心事，浑然没注意镜子里的自己是个什么发型。等到背后传来周霁月一声好了，他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霁月，白莲宗和玄刀堂的事是不是有眉目了？”
“嗯。又给你猜着了。”周霁月那答应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欢欣，“老太爷昨天傍晚特意让人去大太太的庄子上给我传信的，所以我这才请孙大哥带着我急急忙忙赶了大早进城。下午我和严先生孙大哥要一块去刑部，老太爷说，今天下午就能把这件事办下来。”
“这么快！”
越千秋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等周霁月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连忙双掌合十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的意思是，之前拖了一天又一天，死活办不下来，现在却一下子进展这么快。”
“这还不是多亏老太爷署理刑部吗？”周霁月笑得眉眼弯弯，随即有些懊恼地说，“如果老太爷能当刑部尚书就好了，天下武人就不会和之前那样，动辄担心灭门之祸……”
越千秋却知道，就算越老太爷如今署理刑部，可玄刀堂和白莲宗的事能推行得这么快，更重要的原因绝对是另一个。这些天小胖子和他的身世疑云闹得满城风雨，昨天更是直接牵扯了北燕，那些高官大佬们管这一茬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去管玄刀堂和白莲宗的事？
毕竟，高泽之和吴仁愿的罪行已经是铁板钉钉！
他想都不想地说：“那下午我和师父跟你一块去？”
越千秋这话才刚出口，外头就传来了严诩的声音：“千秋，我当然也想带你去，但你爷爷捎话来，说是你目标太大。只要你一出现，也不知道多少目光要挪到刑部，到时候指不定会有什么幺蛾子。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我带霁月过去就行了。”
不能去亲眼见证白莲宗和玄刀堂洗却沉冤，重返武品录，越千秋倒也没那么多遗憾，毕竟，刘方圆和戴展宁这两个更希望看到这一幕的，却因为要顾忌各自的父亲，而不得不也躲在黑暗里。他眼下最气恼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蹬蹬蹬冲到窗边，二话不说砰的一声一把推开了支摘窗。见严诩犹如柳絮一般往后飘飞了出去，他就神色不善地质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开始就来了啊！”严诩摸着鼻子，颇觉得摸不着头脑，“就在你叫落霞的时候。”
敢情你在那时候就开始听壁角！居然还不脸红！
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等回过头来见周霁月面色绯红，他一面庆幸自己不是禽兽，没有调戏人家小丫头，一面却不禁咬牙切齿地说道：“师父，下次劳烦你来了之后早点出声！不要老是给我这样意外的惊喜！”
“哎呀，我刚刚给忘了。”严诩纵使再迟钝也知道越千秋生气了，连忙打了个哈哈，随即却调侃道，“不过千秋你可是长大了，也知道有自己的秘密了。”
被严诩这种一大把年纪还犯中二的人打趣，越千秋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说笑间，严诩终究还是进了屋子。下午要把徒儿一个人留在长公主府，他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昨天被苏十柒一训，他不大放心东阳长公主，听说人一大早要出去组织一群贵妇人商讨新开一家育婴堂，立时死活要求她带上苏十柒随行。苏十柒不在，他再一走，越千秋身边就没什么人了。所以，虽说下午才出门，但他还是对着越千秋千叮咛万嘱咐。
就连早就知道严诩这师父是怎么个德行的周霁月，也忍不住笑得嘴角更弯了些。
尽管和大多数武人有过的师父都不一样，但严先生还真是……最好的师父。
虽说被严诩听壁角的举动闹得有些不爽，可越千秋对师父的婆婆妈妈倒是没有任何不耐烦，直到吃过午饭，他把人和周霁月一块送走，他这才心情很好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消食，随即就却没有去睡午觉，而是饶有兴致地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苏十柒的回春堂版五禽戏。
正当他一套练完收势而立时，却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击掌声。扭头看见是安人青，他便挑了挑眉道：“怎么，安姑姑是有什么指教？”
“哎哟，我这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哪敢说指教九公子？”安人青素面朝天，风情依旧，此时很自然地抛了个媚眼，却是笑意盈盈地说，“外头越府来了个俊俏的小厮送请柬，说是七少爷在永宁楼过生日，特意请你过去凑个热闹，请你务必赏脸。”
就连长房，越千秋熟悉的也只有一个越秀一，更不要说二房和三房那些他素来少打交道的所谓堂兄。所以，此时他想都不想说：“不去，我没那工夫。”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安姑姑受贿，徐老师动心
安人青虽说在越府呆的时间不长，可对越府某些人的嘴脸却已经非常了然，更知道越千秋和这些越家人的真实关系。预料到越千秋会如此回答，她就笑吟吟地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随即把手伸到了越千秋面前。
“来的那小厮大概知道你会回绝，说是如果你不答应，至少让他见你一面，当面恳请。我本来是懒得帮他传话，可他一口一个安姑姑，软磨硬泡不说，还给了我这个。”
安人青当初是拖着两个“儿女”，以越小四媳妇的身份上门行骗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越老太爷虽说在把人送去衙门吃了点小苦头后，把人留在了越千秋身边，可越千秋深知，别人肯定会认为这女人心机深，栽在他手里绝不会服气，更不会甘心跟着他一个小孩子。
所以，有人给安人青送贿赂，他半点都不奇怪，可安人青居然对他坦白，他却有些意外。他接过来一瞧，发现竟是一枚玉坠，虽说算不上极其上佳的材质，可总能值个十贯八贯钱，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算三房有钱，大张旗鼓给老七过生日，用得着非把他叫上，还不惜在安人青身上下血本，只图这女人在他面前撺掇两句？
事有反常……有古怪！
虽说确实不想去，可自己毕竟姓越，不姓严，总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长公主府，越千秋就把玉坠还给了安人青，轻轻哼了一声：“行了，见就见！这东西换钱还是留着玩，随便你。”
他倒要看看那个来送请柬的家伙有什么说辞！
当被晾在前院等了又等的锦官终于得到了回音，跟在安人青之后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一间小巧雅致的花厅时，看到越千秋托着下巴坐在主位，满脸心不在焉，他不禁咬了咬嘴唇。
不过数月的功夫，之前因为不是越家血脉而被人冷落嘲讽的越千秋，非但没有在老太爷面前失宠，而且还风生水起，如今在这长公主府也如同正经主人一般。
可他跟着的三房七少爷，明明是正经的越家嫡孙，平素除了晨昏定省却很难见老太爷一面，见了也只是战战兢兢，更不要说像越千秋这样，有机会面见皇帝又或者东阳长公主。而且，越千秋之前竟是得了个七品出身，除了长房，二房和三房全都在埋怨老太爷偏心。
而他这个伺候七少爷的跟班就更不用提了。哪怕他和越千秋一样是被抱回越家的，经过不知道多少努力才有今天，眼前这个人却如此轻轻巧巧就拥有了现在这样安闲富贵的生活！
心中千回百转，锦官终究还是立刻掩藏了眼神中的羡慕嫉妒恨，恭恭敬敬行了礼。
“九公子，七少爷知道您如今事忙，未必抽得出空。他今年也不是整寿，论理不应该大操大办，可这次是两位舅老爷硬要在永宁楼摆酒的，还请了咱们家里好几位少爷，长安少爷也答应了会过去……”
锦官微微垂着头，以为越千秋不认得自己，却不知道仅仅是第一眼，越千秋就认出了他。
虽说越千秋和越家大多数人都关系平平，但他记性很好，越府大小人等谁是谁，他几乎都能认全，哪怕是那些丫头仆妇小厮。尤其锦官是被三老爷捡回来的，他记得自己差点被诱拐那一天在二门口，恰好听到一堆小厮在那议论自己，其中就有锦官一个，哪会这么快忘记？
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会舍得随随便便拿出一块玉坠来贿赂安人青？
他一面想，一面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了，我知道了，我去。就当是帮爷爷维持家里和睦呗！”
当锦官走出长公主府时，想到越千秋那大剌剌的话，他忍不住心里一阵窝火，悄悄捏了捏腰中的一锭金子。他不知道给他金子，撺掇他让七少爷请越千秋来赴宴的人是谁，可有这么一笔钱，他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去悄悄读书，包括在合适的时候赎身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样都是弃婴的身世，凭什么越千秋不但当得越府九公子，还能在被人瞎编乱造成皇家血脉之后，居然没有触怒天威，而是继续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看在爷爷的面子上，越千秋姑且答应了这样一个自己本来懒得搭理的邀约。申时过后出门时，他仍旧拜托了徐浩驾车，然后带了安人青同乘，把自己的那些小伴当都丢在了长公主府，却借了几个精干的家丁随行。
从他的经验来看，宴无好宴，更何况是三房请自己，那肯定没安好心。既然如此，带上长公主府的人狐假虎威，至少可以挡掉不少麻烦。如果不痛快，大不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只不过，看出今天的邀约有问题，他临走前在房间里收拾时，少不得又做了些别的准备。包括把苏十柒当初给自己的两三样小玩意，好好地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车出公主府，越千秋就对安人青勾了勾手指。直到这妩媚少妇凑近了些许，他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见人满脸不情愿，他就没好气地说道：“有备无患而已，又不是不还给你，这么小气干什么！”
安人青有些气恼地朝着越千秋瞪了一眼。上次用我的蒙汗药，你还了吗？
越千秋没好气地还了一声冷哼。下次让爷爷从刑部总捕司给你弄上十包八包就行了！
一时间，两人“眉来眼去”，愣是把口头说话变成了眼神和手势的讨价还价。
因此，当越千秋从安人青手中接过几件非常好用的小玩意时，逐一试验过之后，在安人青的帮助下藏在身上那些隐蔽的位置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道：“安姑姑，这套我回头还给我，但你如果能一模一样给我准备一套，我拿好东西和你换。这样，十颗最好的南珠。”
外头驾车的徐浩隐约能猜到越千秋正在和安人青捣鼓什么名堂，不禁嘴角抽搐。
这妖孽小孩儿已经够会折腾了，如果再多上安人青那一套装备，以后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成天给人下迷药？
而且，十颗南珠换那些偷鸡摸狗的东西？简直是败家子！
安人青却不知道越千秋因为东阳长公主的馈赠，如今最多的就是珍珠，眉开眼笑地应道：“这可是九公子您说的，成交！”
徐浩确实老马识途，虽说如今兼职车夫这样一个完全配不上他的工作，但他还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平稳的速度，把越千秋送到了永宁楼。当马车停稳时，他死板着一张脸拉开车门，可只见安人青倒是提着裙子先跳了下来，紧跟着越千秋却探了探脑袋，随即对他招了招手。
满心以为这小孩儿又耍自己，徐浩有些不大乐意地靠近了两步，却不防越千秋先是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徐老师，如果这永宁楼没被人包下，劳烦你就叫一桌席面，帮我招待一下公主府里这诸位大哥。如果被包下，你就给银子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买些好酒菜，边吃边等。”
捏了捏手中东西，发现是一锭银子，徐浩正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就只听越千秋又说道：“车上还有个食盒，里头装着卤鸭、卤肉、卤肝、卤肥肠，都是徐大叔你爱吃的卤味。我知道你不大喜欢抛头露面，锡壶里还有好酒。”
见越千秋说完这话方才跳下车来，笑吟吟地招呼了安人青一块进了永宁楼，徐浩这才明白，越千秋刚刚在长公主府二门上车时为什么带了食盒以及锡壶，原来是为要面子，不喜欢让人瞧见自己几乎在给人当厮仆的他准备的。
眼看着两个伙计把越千秋迎了进去，他不由得轻轻摩挲着下巴。
越府这对祖孙论待人，确实直截了当，比余家父子那处处客气更要让人觉得实诚。最重要的是，无论爷爷还是孙子，全都正前途无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嘲讽全开，黑夜黑手
越七少爷越廷镕今年十二岁，比越千秋大五岁。作为三房幼子的他自幼备受宠爱，但却没有三太太那锱铢必较的个性，也不像经管庶务的三老爷那样长袖善舞，反而生性腼腆。
所以，虽说越千秋和同辈的兄长们都没多大交情，今天最终收下了锦官的请柬，特意跑来这永宁楼，也有看在越廷镕见自己素来能微笑点点头，也不爱搬弄是非的缘故。
今日越廷镕这生辰宴并不是定在前头的一二三楼，而是在后院雅舍。此时此刻，越千秋跟着两个伙计一路往里去，前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后头传来的颇为婉约的琴曲。他虽说对乐器没什么研究，但只觉得颇为好听，可转瞬间就听到了几个起哄声。
尽管越廷镕已经十二岁了，越府的同辈大多数比其大，理论上不会再有年纪更小的孩子，也就不会有熊孩子，但越千秋还是生出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果然，当那伙计送到院门止步，他看到伺候在门口的锦官非常恭敬地迎上前行礼时，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嚷嚷。
“越千秋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小子，竟然被人说成是皇家血脉，要我说这就应该杀头！”
锦官第一时间偷瞟了越千秋一眼，却只见这位九公子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仿佛对那叫嚣的家伙无动于衷一般。他不知道越千秋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正打算把这一茬含糊过去，以免越千秋扭头就走，却只见越千秋竟是呵呵一笑，径直越过他往里走去。
落后两步的安人青却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锦官，见其几次追越千秋受阻，她这才扭头笑着说道：“锦小哥，还没多谢你之前出手大方送我的东西。我可是特意拿给九公子看过了，九公子说，这玉坠颇值几个钱。”
锦官没想到安人青竟然全然不以为意地捅破一个行贿，一个受贿的窗户纸，一愣之下顿时紫涨了面皮，尴尬得无以复加。仅仅就是这么一分神，他就没注意越千秋已经一把推开了大门，直接闯了进去。
“七哥今天过生日，我来迟啦！”
施施然闯进去的越千秋一点都没吝惜自己的声音，见屋子里大大小小一二十人瞬间鸦雀无声，他这才好整以暇地笑说道：“刚刚我听到居然有人在这讨论该杀谁的头？难不成我弄错了，今天不是七哥过生日，是皇上在大殿上接见大臣，讨论该杀谁，该放谁？”
他微微顿了一顿，这才摸着下巴说：“我该不该去武德司举报，说有人抢了皇上的饭碗？”
“越千秋，你指桑骂槐，什么意思！”
“什么指桑骂槐？大家评评理，我可没说一个脏字啊！”越千秋斜睨那个暴跳如雷冲过来的少年一眼，随即作冥思苦想状，“咦，我好像在乌衣巷江陵余氏的那什么园见过你，你叫什么来着……啧，年纪大了，记性居然差了……”
此话一出，越秀一终于憋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尽管他辈分低，可人人都知道越老太爷颇为疼爱这个重长孙，因此他一笑，几个看热闹的少年也不禁笑出声来。
然而，被嘲笑的主角赵絮却只气得七窍生烟。他几乎下意识地要动手，可越千秋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犹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余府那位海陵夫人说，你是余大老爷的外甥，赵家三公子！呵呵，幸会幸会……咦，我记得海陵夫人当时还说，像赵三公子如此没有口德的人，以后再不许登余家大门。不知道赵三公子近些日子去过余家吗？”
年纪最大，也是越家第三代领军人物的大少爷越廷钟没来，成年的长房二少爷三少爷也没来，三房的四少爷越廷镓正病着，今日连弟弟生辰宴都没能参加，此时年岁最大的二房五少爷越廷铭本想上前当个和事佬，也好卖赵絮一个人情。
可听到越千秋这话，他一下子惊觉，三太太娘家想方设法请来增光添彩的这位江陵余氏外甥竟然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被余氏嫌弃的臭狗屎，登时缩回了已经几乎迈出去的脚。
面色苍白的赵絮想到那一日嫡亲舅舅余大老爷的冷眼，想到当时从乌衣巷回到自己家之后，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阵痛斥，想到家中长辈兄弟看自己那嘲讽的目光，想到今日来时发誓要在越千秋身上找回脸面……如今被揭穿，他突然觉得又委屈又伤心，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越千秋虽说也不止一次见过小胖子哭，可小胖子哭的同时，也往往伴有其他实质性服软动作，比如下跪求饶，又比如展露超级演技，可眼下这赵絮却分明是想通过哭来博取同情，他自然是半点瞧不上。
虽说他到现在也不喜欢那个小胖子，但他更讨厌这种以为哭就是不二法宝的熊孩子。
“哎呀，怎么就哭了？”越千秋一副意外的样子，“你好歹比我大四五岁，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真是的，我要是像你，这不早得把眼泪哭完了？”
越千秋说到这里，就再不理会赵絮这个欺软怕硬的爱哭仔，径直走到越秀一面前，比了比两个人的身高，欣喜地发现自己略高一丁点，这才笑眯眯地说，“长安，你看到没有。做人得像我，谁欺负了你就顶回去，否则就只能像人家这样哭鼻子！”
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竟会突然一本正经地装长辈，简直哭笑不得。而三太太的两个兄长秦大舅和秦二舅看到越千秋把赵絮欺负得只会哭不算，还顺便狠狠踩上一脚，全都觉得传言实在是不虚。
这小孩子着实难惹！幸亏他们今天请人来，是为了巴结，不是为了踩人！
可就算弄明白赵絮这个余家外甥已经不值钱了，他们也不好太势利地丢下哭得更凶的小家伙不管，少不得分出一个去哄，另一个就忙着招呼众人入座。
本来众人还以为，越千秋一来就把之前高谈阔论，很有架势的赵絮给踹下去了，接下来排座位定然要占先，可谁都没想到，越千秋竟是笑眯眯地拉了越秀一，坚持年岁论座，最后只肯坐在了次末席。一时间，越家兄弟几个如释重负，其他被请来的宾客也都松了一口气。
至于借口洗脸，随即再也没回来的赵絮……呵呵，未成年人的圈子同样是个势利的圈子，就算有脸回来，哪里还有脸面对左右邻座刚刚还对他各种恭维奉承的大小孩子？
撵跑了看不顺眼的熊孩子，越千秋接下来非常安分守己。他谦逊地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了前头那些越家的“兄长”，自己却忙着向越秀一打听家里最近有什么事情，爷爷怎么样，顺带给小家伙低声嘀咕小胖子的糗事，长公主的趣事，严诩的乐事……直到发现四周鸦雀无声。
他诧异地看了四周围一眼，见人人全都竖起耳朵，他就呵呵笑道：“大家不用管我，我和长安叔侄好几天没见啦，怪想他的，这才找他说说话。回头我还想求大伯母，请长安也到长公主府住两天，一来他可以散心解闷，二来师父就要忙了，我一个人呆在那也无聊。”
见众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越秀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提脚就向越千秋踩去，结果竟是一脚踏空。发现越千秋笑着冲他一挑眉，气急败坏的他下意识地想说不去，结果却看见长房嫡亲的六叔正拼命对他点头眨眼睛。
把众人撩拨了一通之后，越千秋却一抬脚跳下了椅子，团团做了个揖说：“不好意思，之前坐车时间长，憋不住了，我先失陪一会儿。”
借了尿遁出门，越千秋见锦官不知道上了哪去，安人青正等在外头，一看到他就揉揉肚子，仿佛抱怨正饥肠辘辘，他不禁莞尔，耸了耸肩就顺着长廊往净房走去。可没走两步，他就闻到背后一股熟悉的香风，知道是安人青跟了上来。
“安姑姑你还真是尽忠职守，锦官都溜了，你也可以叫点酒菜填填肚子嘛！”
安人青知道这是调侃，却是笑吟吟地说：“都是些油腻腻的肥鸡大鸭子，我还不如回去吃夜宵。”
“啧，你倒是越来越会养生了！”
越千秋刚刚吃喝全都有意克制，这会儿其实根本没多少尿意，哪怕后头这位跟来是当保镖，他还是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因此，当他来到净房门口时，他突然打了个呵欠。
“算了，再憋一憋好了，我回去听听他们有没有说我坏话。”
安人青没想到越千秋突然准备打道回去偷听，不禁替那些费尽苦心请越千秋来的家伙默哀，突然，她只觉得尾椎骨上一股冰冷的寒意油然而生。
在江湖上厮混多年的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朝越千秋扑了过去，可她已经动作够快了，却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影兔起鹘落一般，一把抓起越千秋便腾跃上了对面的屋檐。
就当她又惊又怒奋力去追之际，突然只听到屋顶上传来了一声愤怒的闷哼。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千秋的黑手和黑脚
猜中了开头，发展有出入，没猜中结尾！
这是此时此刻越千秋唯一的念头。
他今天来参加越七少爷越廷镕的生辰宴，完全是家里没人，独自呆着有些闲得蛋疼，再加上安人青收了锦官那枚玉坠，又听说越秀一也给了面子，他就姑且有些好奇地过来看看，人家花大价钱请自己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一开局就是那个曾经在余府见过的赵絮坏心眼坏嘴巴，可那小子有多大能耐，在他的毒舌下，还不是立时败退？
接下来，三房那两位舅老爷却对他热络殷勤，似乎根本没打算找他来烘托越廷镕，反而是特意结交，和他们的妹妹，越府那位三太太的嘴脸完全不同。其他人也大概因为被他吓怕了，没一个挑衅的，所以他倍感无趣，索性就先溜出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居然有人埋伏在净房附近伺机掳人，而且还是个高手！
他可以清晰地从对方身形体态中辨识出，那并不是越小四，也不是和自己打过交道的付柏虎，那种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恶意绝不会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人，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家伙！
然而，相对于那一次在刑场遭遇突发事件，如今越千秋虽说不可能立时摇身一变成为武林高手，可他确确实实是全副武装，而且更经过严诩和苏十柒这对准小两口的调教，学会了不少救命的小手法。不但如此，他之前在马车上，还向安人青要了几样非常有趣的小玩意。
因此，从一开始被人挟起，越千秋就完全没有任何挣扎，仿佛吓傻了。可当对方挟他在屋檐上稍作停留时，他立时当机立断，左手按着右手手肘，两手共同用力，猛地往后来了一记狠狠的肘击。
七岁小孩子确实没多大力气，哪怕他又是药浴，又是养身，那也一样。可架不住他的前臂上绑了个苏十柒特制小机关，只是这么一撞，那个小机关就将一枚尖锐的铁钉深深刺入了那黑衣人的左肋。
趁着对方吃痛一松手，顺势从屋顶滚落下来的他悄悄摒住了呼吸，继而就丢出了一颗小球。眼见那个反应过来的黑衣人含怒将其击开，越千秋好容易才止住了咧嘴大笑的冲动。
果然，随着这黑衣人的一击，那颗小球猛地爆裂开来，一团白烟瞬时将其团团笼罩。
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的越千秋这会儿顺着下滑的势头伸手去抓旁边的瓦片，想要借机稳住，可一连被他揭起好几片都没能止住下滑。可听见那人愤怒的骂声以及咳嗽，发现那竟似乎是自己在清平馆听过一次的北燕方言，他顿时心中一紧，把事态紧急度往上再提了一级。
可如今不是后悔今天干嘛跑这一趟的时候，也不是指望别人多久能赶来的问题，他当机立断，用右脚的脚后跟在屋顶的瓦片上重重一磕，只听噗的轻轻一声，他知道内中的刀子已经弹了出来，一时脚下竟如同生了钉子一般，就这样牢牢钉在了屋顶上。
可一只脚是稳住了，他整个人下坠的势头依旧，一时间，他竟是以右脚后跟为圆心，整个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原本头朝上的状态变成了头朝下的状态。
然而，也就是这突然变向，越千秋再次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凌空扑来的黑衣人伸出的双爪。可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再度拉到了咫尺之间，他那黑亮的眼睛可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对方的愤怒和懊悔。在这种紧急关头，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犹有余裕地对人做了个鬼脸。
那黑衣人这辈子也不知道在刀锋上浸淫过多少时间，最陌生的就是和小孩子打交道，这次出手竟是非但没有手到擒来，还遭了暗算，原本就已经气得七窍生烟。此时再猛地被人怼了这么一个鬼脸，他顿时满心火气全都涌了上来，只想着把人抓回去之后怎么狠狠教训。
结果，他被越千秋那鬼脸吸引了注意力，再加上肋下的伤口又麻又痒又痛，扑上来时有些分神，一点都没注意到越千秋那还有活动能力的另一条腿。直到他的脚背上猛地被越千秋那另一只脚狠狠踩踏了一下，随之而来的竟是直入骨髓一般的剧痛，他方才气得完全发狂。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接到的命令是把越千秋活生生地带回去，厉喝一声抡手一个劈砸，重重地向越千秋猛击了下去。然而，越千秋倒是真的来不及躲，可他那动静极大的出击，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就只见他猛然间一头栽倒，随即就从高高的屋顶上直接滚落了下去。
“安姑姑，抓活口！”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来不及咂舌这家伙足足耗费了一根苏十柒特制护身诛心刺，一根鞋底淬了麻药的刀片，外加安人青特制迷烟丸，连忙大叫了一声，随即更是扯开喉咙嚷嚷道，“来人哪，抓刺客！有刺客杀人啦！”
小孩子的声音原本就又尖又细，更何况越千秋这时候竭尽全力，那简直是倏忽间响彻整个永宁楼。一时间，各间雅舍包厢中大呼小叫一片。不多时，越千秋就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衣袂飘飞，分明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影赶了过来。
当人到近前，他不禁有气无力地叫道：“徐老师，救命！”
徐浩看到越千秋那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样子，立时给吓了一跳。
下头安人青紧赶慢赶把那半死不活的黑衣人接住，二话不说卸了关节，随即迅速用随身带的软绳把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此时听到越千秋的求救，她不由得擦了一把额头冷汗，随即就撇了撇嘴。
什么救命……她才是需要救的那个好不好？她在下头险些吓得魂都飞了，就只见这妖孽孩子在那房顶上瞬息之间诸多手段尽出，竟是把一个不下于徐浩的家伙算计得死死的！
紧挨着永宁楼，正好能看到刚刚屋顶上那番肉搏的一处楼顶包厢窗口，越小四神色讥嘲地看着对面一个表情僵硬的中年人，呵呵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大计划？我呸，要是我早知道你们居然打小孩子的主意，才不会来看这出猴子戏。连一个小孩子都制不住，你还想栽赃有人打算夺嫡？”
“还派人拦着我去武德司……哼，要不是因为仁鲁得到消息闹到了大理寺去，我这个副使也不会出面去讨要升平和尚。你们有什么算计，关我什么事？我要是不闻不问，仁鲁回头向皇上告一状，说我不管升平和尚死活怎么办？”
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越小四便恶狠狠地说：“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做他的，我干我的。今天要不是你们，说不定我就从武德司把升平和尚给要回来了！有功夫管我，还不如想想那个栽在小孩子手里的家伙万一扛不住大刑，把你们卖了怎么办！”
见越小四撂下这话便扬长而去，临走时还砰的一声把门甩得极响，屋子里那人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简直快发疯了。
然而，他在低声骂了一连串外人听不懂的话之后，终究是匆匆出了门。
至于去救那个倒霉的家伙，他却想都没想过。毕竟，刚刚越千秋那一声嚷实在太响亮了。
等到出了这家酒肆，他在僻静处与另一个望风的会合，得知越小四确实上马走了，附近也不见有人窥伺，他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两个人立时交换了身上的行头，随即分头离去。然而，两人谁都没料到，分道扬镳的他们背后，却都各自多上了一条尾巴。
尤其是越小四紧紧蹑着刚刚和自己见面，如今却换了装束的中年汉子，一面跟一面暗自疯狂咒骂。
刚知道人家见他的同时，居然还在算计他的便宜儿子，他差点就忍不住把人当场揍得满脸花……越千秋在屋顶上和人打成一团时，他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还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小手段，严诩教徒弟本事见涨！
“等老子摸到你们老巢，先宰了你和那个出馊主意的人再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谁背锅？
永宁楼中此时此刻却是翻了天。
越千秋刚刚被徐浩从屋檐上背下来，就看到了越廷镕的两个舅舅一前一后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声嘶力竭地嚷嚷刺客，原本就不指望别人来救援，而是盼着徐浩和长公主府的那几个家丁能听到，所以真没想到这两位舅老爷居然能不惧危险跑过来查看情况。
因此，当两人慌慌张张到了面前，他就故作惊诧地说：“两位舅老爷怎么来了？虽说这儿刚刚抓到一个刺客，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这儿还是挺危险的！”
已经抓到了一个刺客？
秦大舅和秦二舅没有见到之前惊险的一幕，可瞥见越千秋趴在徐浩背上，他们便理所当然地将徐浩当成了那个抓刺客的正主儿。想到越千秋不但没有因为在他们给外甥办生日宴的地方遭袭而怨恨他们，竟然还暗示他们这儿危险，两人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之前他们全都听三太太多次抱怨过，道是越千秋伶牙俐齿，仗着越老太爷的偏爱，每每刁滑难处，可今天越千秋除却一开始三两下就气走了赵絮，之后他们细细观察，只觉得这小孩儿的脾气很好懂，不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吗。
三太太秦氏实在小心眼。就算四房多这么一个儿子，多分一份家产，甚至抢了越老太爷一个恩荫儿孙的名额，可那又怎么样？
秦家这些年背靠越家这棵大树，做生意一帆风顺，官场上再没人敢乱伸手，只要稍稍付出一点代价摆平一些人就行了，哪像从前那样谁都敢打秋风？至于三房的儿孙，好好顺着老太爷，表现出应有的资质，能少了一份荫庇吗？
更不要说，越千秋能在金枝记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全须全尾地从皇宫出来！
因此，秦大舅立时满脸正气地说：“九公子可千万别这么说，今日你在这遇袭，是我们兄弟作为东主的疏忽，照顾得更是不周到，我们都已经快惭愧死了。这会怎能还因为怕事躲在后头？”
秦二舅则是瞥了一眼安人青脚下那个人事不省，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黑衣人，心有余悸的同时，更是客客气气对徐浩和安人青作揖：“多亏二位救了九公子，我兄弟二人实在是感激不尽。我已经吩咐人去应天府衙和上元县衙报信，如果九公子需要，还可以去通报殿前司。”
越千秋素来的宗旨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此时见秦家兄弟态度良好，他就非常体谅地说：“两位舅老爷好意，千秋心领了。但这件事通知了府衙和殿前司估计还不够，我刚刚听到这家伙骂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不是我乱猜，说不定人是北燕的呢？”
听到北燕这两个字，秦大舅和秦二舅终于遽然色变，而徐浩和安人青更是瞬间提起了全副精神，生怕暗地里再窜出个北燕高手来。果然，下一刻，他们就看到四面屋檐上窜出了好几条黑影，随即犹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说北燕，难道北燕高手就来了？
完了完了，我命休矣！
这是秦大舅和秦二舅兄弟几乎同时生出的念头。可就在他们又悔又恨，心想越千秋果然如三太太所说，是个会行走的麻烦，他们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嚷嚷声。
“韩叔叔，居然这么巧？”
韩叔叔……是越千秋认识的人？秦大舅和秦二舅只觉得人在坠落深渊快到底时，却又被救命的垫子给稳稳当当接住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几乎双腿一软出洋相。
而徐浩以及安人青和韩昱却是老相识，眼见这位武德司知事在听到越千秋那一声这么巧时，面色分明有些微妙，他们顿时醒悟到，此人能这么快赶到，绝对不是巧合，而是早就隐伏在附近，说不定还拿着越千秋当成诱饵，不禁双双面色一沉。
虽说他们都不是心甘情愿跟着越千秋一个七岁孩子，可越千秋古灵精怪喜欢耍人不假，待人却不错，从来不摆公子的架子，久而久之，他们也算是从无可奈何到勉强认同。更何况，真要是越千秋出了什么问题，越老太爷和严诩乃至于东阳长公主的火气，谁来扛？
韩昱吗？
安人青和徐浩直接拿冷脸对韩昱，越千秋虽说觉得韩昱未必敢拿着自己当诱饵，事情恐怕不简单，可他刚刚和人斗智斗力，劫后余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否则也不会这时候还赖在徐浩背上不肯下来，所以干脆拿出了小孩子的耍赖特权。
“韩叔叔，你既然是武德司的，这刺客我就交给你了，回头你审出来什么也不用告诉我，给爷爷和长公主一个交待就行。”
“九公子，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韩昱顿时急了，伸手就想把越千秋从徐浩背上拉下来，可一伸手就只见徐浩猛地往后躲开，还满脸警惕地瞪着他，他不禁焦躁得满头大汗。瞅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秦家兄弟，他不得不赔笑压低了声音。
“九公子，咱们退一步说话行吗？就算看在当初我和那些兄弟得了那么一大片水田的份上，也断然不会拿九公子您的安危开玩笑……”
见徐浩终于在韩昱三请四请之下，背了越千秋过去说话，安人青则还在那看着刺客，并没有移交给武德司的人，秦大舅轻轻拉了拉秦二舅，本待找僻静处去细细商量，可才退了两步，武德司剩下的几个人眼神立时变得锐利了起来，他们不禁腿肚子发软。
虽说平民百姓只知道总捕司凶名昭著，不知道武德司的厉害，可他们哪怕是商场中人不是官场中人，也断然不敢小看了这曾经的天子秘卫。见不远处的韩昱对越千秋的态度简直是好得犹如下属面对上司，秦大舅忍不住低声对弟弟叹了一口气。
“回去就让咱们俩的媳妇去见三娘，她再不改，以后有的是亏吃！”
秦二舅连忙点了点头，当看到那边厢韩昱似乎终于安抚了越千秋，随即更是伸手过去，把越千秋从徐浩背上接下来，背在自己身上，他更是为之咂舌。
而抱着双手站在那儿的安人青，眼睛斜睨秦家兄弟的同时，却是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捅着地上的倒霉刺客。
你们两个要是知道那孩子一个人干翻了这个刺客，我只不过是接了迷晕过去的刺客然后捆好，徐浩不过是从屋顶上把那孩子接应下来，还不得掉了下巴？
因为当着徐浩的面，韩昱没敢透露太多，只说自己在这儿附近是和人商量好，守株待兔顺藤摸瓜，根本没想到撞见越千秋。虽说这只是空口说白话，可越千秋肯让他背，他就知道，自己在那伸着四根手指头拼命悄悄打手势，越千秋是发觉了。
越千秋确实是发觉了韩昱那简单好懂的手势。当明白自己是因为越小四的缘故差点被掳走，他简直把那便宜老爹给骂了个半死，可转念一想，人刚刚成年就离家出走逃婚，而后一路打拼到北燕，最不怕的就是冒险，他也只能恨得牙痒痒的。
因此，当再次回到秦大舅和秦二舅面前时，他就有气无力地说：“二位舅老爷，出了这事，我就不回去和七哥还有长安他们打招呼了，你们替我赔罪一声，搅和了他今日的好事。”
“九公子，您实在是太大度了，都是我们不周……”
越千秋却突然伸手打住了秦大舅的客套话，刚刚仿佛疲惫而略眯起来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又睁大了：“只不过，我想问两位舅老爷一件事。给我送请柬的锦官为了让安姑姑劝我来赴宴，送了她一个挺值钱的玉坠，这是你们又或者七哥事先预备好的东西？”
安人青立时醒悟了过来。她立时再也不理会两个只等着接收刺客的武德司校尉，快步来到秦家兄弟面前，摸出玉坠放在掌心中。见两人甚至不敢伸手来拿，只是盯着她的掌心左看右看，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最终他们说出的答案，却让她心中一凛。
“这玉坠我没见过，老二你呢？”
“我也没见过。”秦二舅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七郎素来腼腆，九公子你哪怕婉拒，他也不至于多想。三娘那儿，我早说了这事情我兄弟操办，她更不会吩咐小厮去贿赂九公子你身边的人……”
韩昱顿时面色铁青。不等越千秋吩咐，他立时对着几个校尉喝道：“给我传话下去，给我立时分派人手，务必把那个锦官给我揪出来！”
越千秋不由得啧了一声。
就算查到北燕头上，除却眼下拿到的这个刺客，朝廷明面上除了严正抗议，顶多把使团驱逐出境。至于暗地里，看韩昱这架势，恐怕还有的好折腾。
只不过，想到那个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锦官，毕竟是越家的人，他不得不打了个呵欠提醒道：“韩叔叔，可别把黑锅都扣在锦官头上，爷爷可不好糊弄。”
自以为很聪明的小孩子完全没想到，他险些遭人掳劫，不过是这一夜血色的开始。

第一百五十五章 血色之夜
金陵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一条人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终没入了一处门洞中。他前脚刚进去不多久，后头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中，越小四就露出了身形。他却没有贸贸然上前，而是抬头望了望高处，多年历练出来的犀利目光让他注意到了暗哨。
“倒是挺警惕的，难怪敢放出这样的蠢货，做这样的蠢事！”
越小四在心里嘀咕了两句，随即鼓起双唇，倏忽间就发出了尖锐的猫叫声。眼见得屋顶上潜伏的暗哨立时往自己这边看来，他那猫叫声一下子变得更加凄厉了起来，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若不是在他面前的人，决计会认为那是两只猫在打架。
然而，屋顶上的暗哨终究是被惊动了，犹豫片刻就探头往越小四的藏身之处张望，借着月光阴影发现依稀有两条极小的影子在上下跳动，那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却是一点都没有下来查看的意思，依旧固守在那儿，只偶尔间或往猫叫的地方打量一眼，注意力却相当涣散。
谁让那两只猫叫得实在是太碜人难听？
而在猫叫声中，越小四已经是悄悄带上了蒙面黑巾，而他的身后，渐渐聚集了好几条黑影。一路做好记号的他知道那都是韩昱的手下，因此也不多话，只是做了个清楚无误的手势，可等到这几人悄然退走，显然是去聚拢各自的手下，来一场瓮中捉鳖时，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要说之前的那出金枝记，还有冯家的人私自招揽人手这两件事，在几乎同一个时间一块发作，这自然是挺高明的。对方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没料到他曾经因为平安公主喜欢听戏，对升平和尚颇为关注，所以被他抓到了一条尾巴。
可这次对方派人掳劫越千秋，却显得简单粗暴。
换言之，只想到了成功则如何如何，没有想到失败的后果怎样，一点都不像是暗地里那一路人中，那个居中出谋划策人应有的水平。
难道此番谋划的另有其人？
突然听到夜空中传来了几声犬吠，越小四立刻把这胡思乱想赶出了脑海，知道是武德司已经准备行动了。
虽说他其实不用亲自露面动手，可之前看到越千秋在屋顶上脱险的那一幕，却还不能翻脸出手，那股后怕直到现在还让他心里窝着一团火，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屋顶暗哨分神主意狗吠的方向，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似的腾空而起，轻飘飘上了围墙。
趁着暗哨转过来之前，他犹如一片落叶似的轻轻巧巧落入院中，一骨碌滚到了一处视线死角。眼见得还亮着灯的主屋门前，一个守卫漫不经心地往他藏身之地扫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看往别的方向，甚至还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他就骤然蹬地窜了过去。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那个守卫却突然身子一转。就在间不容发之际，越小四的速度骤然猛增一倍，整个人如同一股轻烟似的弹到了对方的身后，右手迅疾无伦地往对方脖子上一伸，左手顺势捂住对方口鼻。不过是倏忽间，那守卫就软软躺倒在了地上。
这一记割喉又快又准，可当停下来站定之后，越小四却把人藏在身后，自己如同守卫似的扎在了门前，先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凝神静气地竖起了耳朵。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屋子里低低的交谈声。
“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会失手，简直愚蠢！”
“你还敢说？英长大人不在，你就自作主张！”
“英长大人既然走了，这金陵城的事务就该是我管。再说，如果不是仁鲁那两个蠢货，我用得着冒这么大风险？”
听到自己猜测中的那条最大的大鱼果然不在，越小四顿时面色一沉，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此时武德司已经收网，断然不可能把眼皮子底下的这帮家伙放掉，因此他也不怕打草惊蛇，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提脚从地上的人手中勾起那把钢刀，砰的一声踹门入内。
几乎是进门的一刹那，他那钢刀便直取前屋那两个慌忙起身，连兵器都来不及拿的汉子。知道这只是小喽啰，他打定了速战速决的主意，连人带刀撞入了先起身的那人怀中，一刀当胸直搠，紧跟着便一脚踹起一张凳子，将另一人砸翻之后，再次手起刀落。
直到这时候，里屋的人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来人……”
屋子里，那个刚刚和越小四见过的灰衣中年人，本来正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个上司唇枪舌剑，当发现外间有人悍然闯入，他却反应最快地大叫了一声。然而。迎接他的却是破开门帘的一道雪亮刀光。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那刀光就卷过了他的脖子。
见灰衣中年人颓然倒地，刚刚正在彼此推诿责任的两个人这才慌乱了起来。一个抬起小几冲着越小四砸去，另一个伸手就想去开启柜子后头的密道逃生。可几乎就在他用手去扳动机关的一瞬间，越小四的刀就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一刀断了他那只右手。
也不理会那个凄厉惨叫的机会，他直接把染血的钢刀指向了另外一个人。
“英长去哪了？”
当安抚了越千秋后，匆匆赶到的韩昱进了院子时，就只见自己的那些心腹部属正在将一具具尸体从各处屋子里收拾了出来。
见迎上来的那几个人全都是自己最熟悉的面孔，显然都囫囵完整，身上甚至不见多少血迹，他不禁心情大好，刚刚和越千秋打交道的那点郁闷顿时无影无踪。
“干得漂亮，回去我向皇上为你们请功！”
面对这么一句褒奖，几个人面面相觑，却是和韩昱最熟稔的林云峰苦笑道：“头儿，你从哪找来了个杀神？我们冲进来之后，就只见遍地尸山血海，除了两个明显是头儿的被打昏之后还有命在，其余人几乎都被他单枪匹马收拾光了。”
林云峰说到这里，另外一个也苦着脸心有余悸地说：“这地方总共有二十多号人，那家伙杀得兴起，我看他连刀刃都卷了，整个人就好似从血海里出来似的。人就在主屋，还拿着头儿你的腰牌，那地方别人都不敢进去。”
虽说人人都认定是他派出了什么雪藏已久的杀手锏，可只有韩昱自己知道，那根本就是越小四。想到今夜自己出动这么多人，竟然还比不上越小四一个，他不禁有些不痛快。
可再想想对方这功劳怎么也不可能公开，还是他的人得利，如今毫无死伤就有这样的战果，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想到这里，他就吩咐众人继续去清理死伤，搜寻各种文书案卷，自己径直进了主屋。一进门，看到那个满脸血污大马金刀坐在正中央的人，即使他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吓了一跳。
越小四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韩大人倒是沉得住气，居然来得这么迟！”
韩昱顿时丢开了刚刚的惊疑，气急败坏地喝道：“你还好意思说？那小孩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能交待？”
“哼……要不是为了那小孩儿，我会这么大开杀戒？”话虽如此，越小四到底有些心虚，口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人怎么样了？”
“我刚让人护送了回去。之前还挺精神，后来就昏睡了过去。”说到越千秋，韩昱也不禁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他竟然能用那些小手段逃生成功，不愧是越老大人的孙子！”
“那是我儿子！”
越小四低低嘀咕了一声，随即看也不看韩昱的反应，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刚刚粗粗问过，这边确实是北燕在金陵的一个据点，之前是有一条大鱼来过，那是北燕秋狩司的二把手，从来没在人前露过面的楼英长。但人三天前就走了，所以这些家伙才会犯蠢。”
听说竟是错失那样一条大鱼，韩昱不禁悔之不迭。可还不等他再多问，越小四就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真是老了，就这么杀了一场就累了困了。剩下的是你的事，让你的人护送我回去，我得好好补个觉，说不定再过两天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一连出几次大事，使团不被驱逐才怪！

第一百五十六章 越老太爷VS越小四
深夜时分，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推开国信所一道侧门，悄悄闪了进去。他看也不看那个下门闩锁门的人，快步朝里走，等到步入院子，两个自己人急忙迎了上来，他举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径直进了正房。
在昏暗的灯光下，屋子里等候的人这才看清楚，越小四除了一张脸还算干净，一身黑衣上赫然血迹斑斑，全都吓了一跳。等到人不声不响径直脱掉了外袍和中衣，露出了精赤的上身，就只见鲜血竟是从外衣浸透到内里，身上几乎就看不到一块白皙的地方。
越小四接过旁边一人从温水里拧出来的软巾，往身上擦拭了一下，几个人看出，那并不是越小四身上的血，而分明是从别人身上溅来的血，不由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头儿，你要吓死人啊！刚刚看你那血人似的样子，我还以为你重伤垂死呢！”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他们有心情打趣自己，越小四不禁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我杀得连刀刃都快卷了，命也赔了半条进去，你们还有心思笑？”
越小四显然在这时候没什么威信，因为立时就有人起哄道：“头儿你又不是没杀过人，刀刃砍卷了也不是第一次！”
“可我在金陵大开杀戒还是第一次！”
越小四神色不善地冷哼了一声。尤其是等到一盆水直接变成了血水，接着换了第二盆第三盆，他身上的血迹是大致被擦干了，三处浅浅的新伤也已经收口，可右腕的血渍却犹如渗入皮肤内部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他心情就更不好了。
要不是为了那小破孩子，他今天晚上怎么会像入魔似的和人玩命？他既然已经给武德司指示了地方，接下来让他们去杀就行了。他在北燕还有一个病怏怏的媳妇，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做，用得着在这时候展示武力？
他一定是疯了！
等到他干脆去外头脱得完全赤条条的，让人提了几桶井水来，从头到脚狠狠冲洗了几次，越小四方才觉得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淡去了一些。等到回房略微收拾了一下，擦了擦湿淋淋的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又用绢布缠了手腕，他方才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今天故意放话去武德司要升平和尚，诓骗了人出面找我说话，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北燕一处据点。但我带了武德司的人找上门去，那里虽说有一批人，但真正的大鱼却已经不在了，否则人家也不会那么沉不住气地来找我，还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猴子戏。”
见众人面面相觑之后，纷纷七嘴八舌地安慰自己，越小四便打手势让他们打住。
“这次我跟着出使，是和朝廷这边搭线建立渠道，不是为他们来锄奸抓谍探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尽了自个的人事，剩下来的听天命，和我无关。哼，要不是我看在如今这朝堂里好歹还有几个人能入得了眼，我倒乐得北燕谍探把这儿搅个天翻地覆！”
因为怕被人认出来，几个属下都是越小四当年在北燕亲手救出来又或者培养的南人，深知这位手硬嘴毒心软，嘻嘻哈哈全都没往心里去。就在众人商量着接下来动作的时候，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震天喧哗。一时间，刚刚还挺热闹的屋子里鸦雀无声。
越小四侧耳聆听了一会儿，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觉得屁股一紧。
他几乎想都不想地说：“给我出去看看动静，要是有人闯进来就说我睡了，千万别放人进来！”
说完这话，他就立时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这下子，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的同时，却都隐隐有一个感觉。
头儿刚刚这样子，很像是遇到了天敌吖？
耳听得外间动静越来越大，甚至传来了仁鲁那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越小四原本只是七分的猜测顿时变成了十分。这种深更半夜的时候，能够大闹国信所这种地方的，除却他家里那位老爷子，还能有谁？早知道他今晚上就不回来，或者刚刚及时翻墙逃出去也挺好的……
不对，如果外头守着越影呢？
越小四胡思乱想得越来越厉害，紧跟着就听到那动静竟是冲着自己这院子来了。神色大变的他再也没法装睡，一骨碌爬起来之后，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寻找藏身之处，待到最后听见外头竟是动静全无，他下意识地翻下床就想钻床底，结果就只听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紧跟着便是一声大喝：“你还敢躲？信不信我把床给掀了！”
越小四动作一僵，随即才硬邦邦地说道：“我就不信你一大把年纪还有这力气！”
“就算我是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可教训你还绰绰有余！”
眼见得须发苍苍的越老太爷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越小四苦笑一声，直接光棍地抱住了头。
发觉老头子那拳头捶在身上，不再如当年那样痛入骨髓，力气仿佛小了许多，越小四不想认为那是老爹年纪大了，只是固执地认定那是雷声大雨点小，嘴里却还冷笑道：“都这么多年了，老头子你还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捶人，怎么朝堂上你那些政敌还没学乖点！”
“呸，你以为你老子是谁都捶的？我还没那闲工夫，今天先捶死你这混账小子再说！”
“我可警告你，我在北燕杀过人，在金陵也杀过人！”
“你吓唬我？老子当初在城里杀得血流成河，把一个个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的时候，你小子还抄着尿布！”
越小四差点没被越老太爷这炫耀资历的话给气昏过去，一下子松开了之前抱头的手。这下子，他脸上顿时挨了狠狠一巴掌。气急败坏的他刚想嚷嚷打人不打脸，可却没想到越老太爷已经气喘吁吁地垂下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他倒有些不习惯这样安静不说话的老爹，嘴角动了动，这才没好气地说道：“你让我顶着这么个巴掌印子，明天怎么出去见人？”
“你上司挨了两巴掌，左右各一个，他都能见人，你怎么不能？”
越老太爷看到幺儿那张脸上，惊愕的表情仿佛瞬间冻结了，他这才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说：“就算他护卫高手再多，被小影拦住了，那也就都是木头。再说，你们都要被撵回国了，还在乎顶着一两个巴掌印？”
“撵回国？看来我还真没猜错。”越小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不过老头子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北燕的人指使升平和尚写了那一出金枝记，连带他的原本手稿都被搜了出来。然后先冒充武德司的人拐走千秋，事情不成便在今夜又试图在永宁楼掳走千秋，造成我朝混乱，这一桩桩一件件有的有物证，有的有人证，此番使团完全居心叵测，还能不把你们撵回去？我打什么鬼主意？你赶紧的滚回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越小四听到连自己那次都算成了诱拐，他不禁轻轻哼了一声，但说出来的话却分外正经。
“老头子，你可想好了，北燕皇帝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人，你把使团撵回去，就意味着他们提早出兵南下，你做好准备了？不对，是朝廷做好准备了？”
“晚打不如早打，由我朝掌握北燕出兵的契机，总比天天提心吊胆的好。再说，刘静玄和戴静兰那两个儿子同时夭折，我府上却来了两个和他们同姓来投亲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他们在北边再呆下去，只会更危险。我想你应该早就做好了帮人转移家眷的准备了吧？”
呵呵一笑的越小四满脸的狡黠：“不但他们的家眷我打算转移，我还有一份大礼。不过老头子，打仗打的是钱粮，打的是人，你确定如今都有？”
越老太爷眯了眯眼睛，随即瞅了一眼越小四：“你以为我这几年在户部干什么？满仓的粮食快烂了，满仓的青钱快锈了！兵部尚书叶老头和我是不对付，但看人有一套，这些年北边的军将没有孬种。我把余建龙赶出了吏部，北边那些太守，也再没出高行之那种混账！”
“你有把握就好。”越小四没好气地摸着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子，非常不得劲地嘀咕道，“做戏也不知道打轻点儿……”
“你还敢说！”越老太爷一下子又提高了声音，指着越小四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知不知道，千秋被送回去之后就还没醒过来！”
这一次，越小四终于大吃一惊：“不会吧？我在窗口看着千秋花招百出，那个黑衣人阴沟里翻船，没多大功夫就掉下屋顶去了，怎么他受伤了？他娘的，早知道我就多宰掉几个没用的东西，竟然老是打小孩子的主意！”
见越小四说到最后已是杀气腾腾，越老太爷虽知道事情绝非幺儿的主意，可仍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叫千秋叫得倒是顺口，你自己说，之前给他出的那三个都是什么馊主意？”
“啊？他连这个都对你说了？”越小四这才心虚了起来，不等老爷子再次抡拳头捶人，他就举手投降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再说，我不是按照你的吩咐写信认他了吗？”
见越老太爷虎着脸放下了手，他就涎着脸问道：“话说回来，爹你从哪捡回来的孩子？我之前还对他说呢，我没记得在外头和哪个女人春风一度过啊，怎么他就这么像我……不会真是你老人家的私生子吧？”
话没说完，他敏捷地往后一闪，躲过了老爷子的狠狠一脚。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千秋是像我，但我除了你娘，还没有其他女人能生出种来！”
见幺儿一脸你这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表情，越老太爷冷哼一声，面色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略微仰头，端详着离家七年间，竟是又长高了不少的越小四，终于流露出了几许温情，但说出来的话仍是硬邦邦的。
“回了北燕少折腾，别死了！”
“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越小四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又伸出手说，“要不要再来个告别的拥抱？”
“臭小子！”越老太爷狠狠瞪了一眼幺儿，却是上前重重在越小四的手上拍了一巴掌，这一次用极其认真的口气说，“别死了，我等着你带媳妇回来！”
眼见老爷子转身大步离去，越小四看了一眼手心，脸上终于露出了几许惘然。
别死了三个字，说来容易做来难，但他还有一点信心。可是，带着媳妇回来……
“爹，儿子是想做却做不到啊，她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初夏的落幕
“千秋，千秋……”
“千秋，醒醒……”
“再睡就太阳晒屁股了！”
当越千秋在无数声呼唤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周霁月那张又惊又喜的笑脸。有些睡眼惺忪的他又眯了眯眼睛，这才似梦似醒地说：“我又睡迟了？嗯，明天，明天一定早起……”
“千秋！”
直到一个柔软的身躯突然压在了自己的身上，竟是直接哭了起来，越千秋懵了的同时，这才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只觉得无数记忆猛然之间倒灌进了脑海。
回忆起自己在永宁楼险些遭人掳劫，而后漂亮地玩了个反杀，撑到了徐浩来接应，韩昱带着武德司的人赶到，而后又护送他回来……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就停留在马车前，似乎在韩昱背上他走到哪的时候，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到发呆完毕，他这才用手指戳了戳周霁月的肩膀，讷讷说道：“我没事的，霁月，你别哭啊！我又没受伤，我可是三两下干掉了那个黑衣人……”
“是啊，你是三两下把人干掉了，可你先用掉了苏姑娘送给你的那根护身诛心刺，然后是安人青的迷烟丸，紧跟着鞋子里两根备用的钉子全都给用了，要是这些后手全都使完也没用，你那时候该怎么办？”
越千秋这才发现床前站着死板一张脸的严诩。这种模样的师父，他总共也没见过几回，此刻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但还是低声嘀咕道：“我还有招没用呢，安姑姑身上的东西都被我扒拉下来了，总能撑到徐老师过来救我……”
“你还好意思说！”
严诩终于气不打一处来。他用眼神示意苏十柒把周霁月拖开，随即一屁股坐在床沿，不由分说一把将越千秋拖了起来，反手把人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然而，他伸出大手正要重重地揍一顿这个不省心的徒弟，可发现越千秋一声不吭，他那高高举起的巴掌不由轻轻落下。
那天晚上越千秋回来，他就几乎吓懵了。小家伙的身上尽是各式各样的挫伤和淤青，等到听安人青吞吞吐吐说起屋顶大战的经过，他几乎没听得晕过去。
就他和越小四小时候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也没想过仗着点小手段和北燕高手硬拼！
想到苏十柒亲自给越千秋上药时，那咬紧嘴唇的心疼样子，想到越老太爷那时候的强捺怒气，母亲东阳长公主的沉默，周霁月哭得和泪人似的，严诩终究还是把心一横，往越千秋的屁股上打了三四下，可最终还是没舍得再揍，哪怕他小时候挨过母亲无数更狠的家法。
苏十柒拢着周霁月不让她去打搅严诩教徒弟，可眼见严诩没两下就停了手，她还是松了一口气，立时在旁边说道：“千秋，你也别怪你师父心狠！你一回来就昏睡不醒，还发高烧，说胡话，这都整整五天了，一直都靠参汤吊着，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翻箱倒柜拿出了最好的老参。你到现在才刚醒，你说家里人是不是被你逼得快疯了？”
刚刚挨了几下却没吭声的越千秋这才终于扭动了一下脖子，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五天？我睡了整整五天？”
越千秋这才觉得身体确实软绵绵的没力气。见苏十柒怀里的周霁月冲着自己使劲点头，他终于支撑着扭头看了一眼严诩，却见师父脸上紧绷，他顿时意识到这是真的，否则，为什么一直都对他百依百顺的严诩会这么失控。
他想道个歉，可终究还是另一件他更关心的事占了上风。因此，他干脆不去看严诩，只瞧着苏十柒和周霁月问道：“那天的黑衣人是不是北燕人？他还有没有同伙？干嘛要抓我？我那个爹呢？我这次倒霉应该不是他设计的吧？他现在人在哪？”
“才刚醒就问这么多！”
严诩恨得在那用力敲越千秋的小脑袋，见徒弟竟不理自己，他顿时又觉得心里更不痛快了。要知道，小时候他就是因为东阳长公主家法太厉害，和母亲不知道闹过多少次别扭。别是越千秋刚刚挨了几下，为此就记恨上他了吧？
于是，他一把将越千秋拎了起来，指着人的鼻子数落了起来。
“没良心的小子，这几天都是我和苏姑娘，还有霁月没日没夜守着你！就连你爷爷还有我娘，也几乎是能不出门就过来看你，你居然还和我闹别扭！这次的事情不是你爹设计的，可他那时候正好在附近看到，因为这个，他差点没被冲去国信所找茬的你爷爷捶死！”
越千秋这次嘴巴终于张成了O字形。想到挺英雄的越小四在越老太爷的追杀下狼狈奔逃的样子，他不知怎的非常带感，竟是噗嗤笑出声来。结果就是这么一声笑，他再次被严诩气得狠狠揉了揉脑袋。
“北燕使团被皇上撵回去了，越小四当然也在其中。升平和尚写了那一出金枝记，因为越小四告密及时，武德司及时出动时正好搜到了他的手稿原本，所以如今是人证物证俱全。至于北燕暗地里的这一行人，有越小四这个内鬼，韩昱带队追杀，拔出了不少钉子，就在你回来的那天晚上，那边死了二十多号人。当然，绝大多数是越小四杀的……”
严诩终究还是那个最宠徒弟的师父，原原本本对越千秋解释着这短短几天之中发生的事情。不论是朝堂内外，官场民间，都接受了北燕捣腾了那一出流言，离间君臣骨肉的说法，而且越千秋也被越老太爷塑造成了反杀北燕刺客的小勇士。
用老爷子的话来说，既然已经不能低调了，那么就索性高调到底！
至于别人信不信……爱信不信！
听着这很有爷爷风格的发言，越千秋轻轻啧了一声，随即就拉了拉严诩的袖子问道：“那师父你和霁月的事情呢？玄刀堂和白莲宗怎么样了？”
这一次，严诩方才是真正的眉飞色舞：“那天就已经办好啦！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玄刀堂掌门，霁月则接任了白莲宗宗主。而且，咱们两家已经回归了武品录，谁都没拦住！”
越千秋又惊又喜地看着周霁月，随即一本正经地拱手做了个揖：“在下参见周宗主！”
周霁月先是闹了个大红脸，随即便为之气结：“千秋，你又取笑我！”
苏十柒被这轻松写意的氛围感染得满脸笑容，可转瞬间，她便忍不住看了周霁月一眼。
而严诩到底不如苏十柒细心，又滔滔不绝地说：“刑部尚书的位子给了余大老爷，杜白楼离开余家，进了总捕司，填补了一个一等捕头的空缺，他和那个必答思一战，似乎有些转变。至于刑部侍郎的位子，李长洪抵死没接，还是快致仕的工部一位老侍郎接了过去。吴仁愿和高泽之两个，如今正在三法司会审，扒了这身官皮之外，少不得要他们好看……”
“朝廷却还没有为刘师兄和戴师兄昭雪，毕竟他们已经是降了北燕的人。再说刘方圆和戴展宁回来了，刘师兄和戴师兄显然也有南归之意，这事不能过度声张，你爷爷和我娘正在那加紧办，听说快要打仗了……”
越千秋听着这些，心里只觉得这几个月跌宕起伏的日子，终究没有白费，终究很有收获。然而，当他看到周霁月那微微低着的脸上，似乎并不仅仅有接任宗主，重回武品录的喜悦，还藏着掩饰不了的黯然，他终于有些奇怪了起来。
他顾不得严诩还在说话，轻声问道：“霁月，你这是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周霁月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等看到越千秋正狐疑地看着自己，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我……我要走了……”
越千秋终于面色大变。
他完全忘记了，周霁月并不是属于这座金陵城的人。那本来就应该是快意江湖的女孩儿，应该纵马驰骋在蓝天之下，而不是呆在金陵城这些大大小小的宅院里。他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但在片刻之后，他就笑着伸出了手去。
“走了也可以回来的嘛！”他冲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难道等白莲宗的事上了正轨，你不能常常回来看我？我们可是共患难的朋友，不是吗？”
周霁月先前只觉得满腹无法言明的离愁别绪，被越千秋这轻描淡写的话一冲，她顿时破涕为笑。她连忙擦掉那一连串滚落下来的欢喜泪珠，没好气地叫道：“凭什么你不能来看我！”
“咦，这可是你说得！等到我跟着师父行走江湖来看你，你这个宗主可不能不认！”越千秋趁势大叫了起来，随即笑嘻嘻地伸出了小指，“来，我们打勾约定！”
见周霁月还真的伸出小指去勾了，苏十柒终于忍不住上前用手指捅了捅严诩，见他一边看一边傻笑，她只能把人给强行拖了出去。直到门口时，她方才低声说道：“我刚刚还担心，他们两个里头谁会突然迸出一句相濡以沫，还不如相忘于江湖。”
严诩顿时轻哼了一声：“他们才学了几篇文章，还没读到庄子呢！就算读了，他们又怎会懂得庄子这话里道通其变的真意？我和你说，这两句话不是字面上那么解的……”
越千秋微微侧头，见严诩扯着苏十柒开始长篇大论，苏十柒想捂耳朵又直叹气的样子，他不禁觉得有趣极了。
窗外，初夏阳光正好，连场大戏却已经暂时落幕。
第二卷 争锋

第一百五十八章 青葱岁月依旧
金陵城秦淮河畔东牌楼街，素来是最人声鼎沸的闹市之一。沿岸商铺鳞次栉比，通宵达旦地营业，夜晚更是会挂上各式各样的彩灯，和晚上秦淮河上那一条条灯火通明的画舫相映成趣。因此，在这种最富庶的地方，收了商家和灯船好处的差役会常常巡视。
可即便如此，乞讨者和卖艺者仍然层出不穷。因为路过的非富即贵，只要能博得欢心又或者同情心，一日的收入就足够一月生活。所以，有人贿赂差役高抬贵手，也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游走于这条弯弯曲曲大街的各处，更有人孤注一掷。
今日，东牌楼一条街上，就出现了整整十个年纪均在十三四，容貌少说都在中上的小姑娘卖身葬父的壮观场景。
如果只有一个，也许有路人恻隐心大动，也许有差役恶霸忍不住悄悄下手，然而，如今不是一个两个三个，而是十个，足以让有心人收起觊觎之心，仔仔细细考虑背后的名堂。
就在不少人端详那些小女孩的时候，一匹通身上下没有半点杂毛的白马撒欢似的疾驰而来，不少人好奇地往后头望去，就只见又是七八骑人口中吆喝叫唤着紧随其后，一时间，大街上大多数人都非常主动地让出了当中的驰道。
背上空无一人的白马老马识途一般沿着大街穿梭，最后在一座二层临街商铺面前停下，随即抬起前蹄，非常人性化地唏律律叫了一声。
随着这叫声，二楼窗口一下子被人推开，下一刻，一个人影一跃而出。
“干得好，白雪公主！”从窗口跳下的少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背上，随即笑吟吟地摩挲着马脖子，“要不是你，今天我就没法脱身了！”
下一刻，窗口探出来一连串脑袋，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简直是在哀嚎。
“九公子，哪有你这样教东西只教一半的……这什么阿拉伯数字你是教会了咱们，可这竖式乘法和那个表格……户部都早就开始向各地官府户房普及这些阿拉伯数字了，咱们这些商人就和你说的，得与时俱进不是？”
“秦大舅，我都在你这儿泡了整整快两天，这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还想让我爷爷又或者师父来找你要人？有话明天说，我这个老师也要休息的，不是吗？”
说完这话，越千秋随随便便一扬手，紧跟着就轻轻一抖缰绳打算回去。可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只听得几声响亮的女子啼哭，随即就是几乎异口同声的哀鸣。
“小女子卖身葬父！”
越千秋整张脸上的表情顿时全都僵住了。而之前那七八个拍马追赶他身下那匹坐骑白雪公主的，此时也已经赶了过来，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其中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就小心翼翼地上前说：“九哥，听说这东牌楼街刚刚来了十个卖身葬父的……”
“开什么玩笑，我上次不过是随手往长公主那儿送了一个人而已，这一下子就冒出来十个在大街上卖身葬父的？”越千秋只觉得嘴角都抽了，想都不想就高声大吼道，“英小胖，你给我出来！”
随着这个声音，原本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出现了短时间的停顿。紧跟着，越千秋身边这几个少年便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哎呀，谁不知道咱们越九公子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满城男女全都叫你九公子，不敢称呼你的名字。我这不是想让你名声更上一层楼吗？”
随着这声音，斜对面三楼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脸。几年功夫，昔日圆滚滚的小胖子，如今少许瘦了一点，但体形还是珠圆玉润，就是眼睛仿佛更小了一些。他好整以暇地冲着越千秋眨了眨眼睛，随即不等下头作出反应就立刻喝道：“关窗！”
砰砰砰砰——
四扇窗户猛然关闭的声音，和几枚飞蝗石砸在上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可即便如此，仍然有一颗漏网之鱼，里头登时传来了一声掩藏不住的惨呼，还有小胖子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骂声。
“都说了让你们小心再小心，拿脑袋去碰越小九的飞蝗石，你们嫌命不够长啊！”
训完人之后，楼上便再次传来了李易铭的声音：“总而言之，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九公子，这些卖身葬父的可怜姑娘，就都拜托你啦。你尽可以好好去查，一个个绝对如假包换，全都是家中死了父亲，无依无靠的可怜姑娘，你就好心给她们寻个归宿呗？”
越千秋周围的几个少年听到楼里那小胖子张狂的笑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对于那死胖子的嚣张，越千秋却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没好气地提高声音道：“所有卖身葬父的都给我听着，棺材和收殓的钱，我可以垫付，但有件事可以先告诉你们。上次我转托给长公主的那位姑娘，现如今正在金陵城外的严家庄子上学养蚕缫丝。”
“所以要葬父，我垫钱，也不用你们卖身，将来还钱就行。我给你们三个选择。第一，珍珠街有绣坊缺学徒，包吃包住，但活多很累，人家不养吃白饭的。第二，越府和长公主府的庄子上，两个一手好汤水的厨娘正收徒弟，要勤快肯干的。第三，长公主的育婴堂正缺人。”
此话一出，大街上顿时传来了绝大的议论声。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方才笑眯眯地看着左右众人说道：“就算是我连累诸位，你们帮我去各处看看，这些卖身葬父的姑娘们到底什么章程。当然，你们要是看对眼，打算带回家去当丫头，那可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七八个少年有的苦笑不已，有的起哄嚷嚷，不消一会儿就一哄而散。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方才驾着身下的白雪公主，缓缓三百六十度转了一个圈，把四面八方的景象尽收眼底，随即才看向了那座窗户紧闭的三层小楼。
越小四回北燕已经六年了。北燕和吴朝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六年了。就连他和小胖子“闹翻”，也快五年了。
那次大战，吴朝因为应对速度及时，在初期愣是没让北燕突破防线，紧跟着，北燕就后院起火了。
先是刘静玄和戴静兰两位北燕皇帝一度器重过的降将，突然率领一股北燕有名的流寇兵马南归，大破沿途拦截的三支北燕强军，让原本打算御驾亲征的北燕皇帝雷霆大怒。
可北燕忙着围追堵截那一头的时候，却不防四个扎根北燕几十年的家族突然趁此机会集体南下。北燕皇帝仓促之下再派兵马拦截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再加上吴朝边境接应及时，硬生生把四家总共七八百号人全都接了回来。最终，北燕那场南下之战只能草草收场。
越千秋之前身边那些少年中，除却戴展宁和刘方圆，不是当初在那一战中崛起的文官武将子弟，就是回归的四家子弟。
这些人甫一进京没多久，长公主府的新媳妇苏十柒下帖相邀各家女眷，越千秋顺理成章跑过去当了半个主人，结识了一群小孩子之后，大家很快就玩到了一块去。
越千秋是什么人？心眼多，花样多，靠山多，玩了这么几年，即使和小胖子“反目”之后，他竟然还能出入垂拱殿，皇帝也不过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他一顿，一时间，人人认为东阳长公主和严诩面子天大，他这个小圈子自然在金陵城很有名气。
就在前几天，越千秋还很无语地听说，坊间评出了金陵四小公子，他赫然名列榜首！
“历来什么四公子之类的角色，全都是衬托主角英明神武的扑街货啊！”
越千秋摸着爱马的脖子，再次吐槽了一句，得到的却是唏律律一声响鼻。白雪公主是严诩从宫里的御马当中精挑细选然后硬讨来的。给他的时候还是一匹三岁小母马，如今却已经九岁了，温顺不再，对外人很有几分脾气，尤其是被人叫白雪公主时，只在他面前还听话。
“又发脾气？刚刚跑来的时候，难不成有人欺负你？知道你是坐骑圈少有的女汉子，耐力好，爆发力也好，可白雪公主这个名字挺好听啊，你怎么就不满意呢？”
“唏律律！”
“九哥！”
正在和坐骑交流感情，听到这一声，越千秋扭头一看，就只见是戴展宁策马小跑过来。和当年相比，如今的戴展宁看上去更显沉静，可只有他们几个最亲近的才知道，这家伙每每都是不动声色出坏点子，然后坐看别人去执行，典型蔫坏蔫坏！
“怎么，阿宁你又把自己那份活计推给阿圆了？”
戴展宁若无其事地说：“我那边的一个已经解决了，她答应去绣坊学刺绣。”
越千秋深知今天小胖子捣腾这一出，要解决起来不是他说得那么容易，可戴展宁竟然又第一个解决，他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可他这笑容下一刻就维持不住了。
“那位姑娘也是个挺聪明的人，所以透露了个小道消息。据说，嘉王世子今天走金陵城的正南门进京，这条东牌楼街是必经之路。”
嘉王世子……那不就是皇帝曾经那个养子的儿子吗？按照辈分得叫小胖子叔叔的？
他娘的，今天居然险些被那死小胖子阴了！
他快速权衡了一下，沉声说道：“留下阿圆，我们撤！”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都不傻
三楼的窗口缝隙中，一个额头上缠了条绷带，显然就是刚刚被飞蝗石砸了一下的倒霉少年往外张望了一会，突然转过头来。
“英王殿下，跑了……”
话没说完，这少年就被砰的一声吓得立时住了嘴。
“什么跑了！是越小九跑了，不是我跑了！”
李易铭一气之下砸在扶手上，几乎想摔杯子，可发现四周那些少年都噤若寒蝉，他又硬生生压下了脾气，只是冷哼道：“越小九那家伙鬼精鬼精，我还以为能多拖他一阵子的！”
“英王殿下，嘉王世子也就是个世子而已，不管是亲疏远近，都和您没法比。他就算到了金陵，到时候见了您，还不是得毕恭毕敬磕头叫一声叔父？”
一个人起了头，一时间，四周围都是阿谀奉承的声音，小胖子顿时心烦意乱。
从前他就觉得越千秋特殊，如今自己拉了个小团体，他就更觉得越千秋特殊。虽说那个英小胖的绰号至今都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可只有越千秋能够无视他的身份，说几句真心有用的话，不像他身边这些人似的，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汇聚过来。
在冯贵妃四年前病故，冯国舅则在更早就被流放岭南的情况之下，如果当初父皇的两个婉仪不是全都生了女儿，而是生了儿子，他这个英王会被摆到什么犄角旮旯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下头传来了巨大的嚷嚷声。
“王驾，居然是王驾，事先怎么不曾清道……”
“快，快让路啊！”
“王驾过路，撞死了白撞……”
只听这声音，小胖子就知道，这是自己预先放在下头造势起哄的人。他是不知道为何那位嘉王世子要如此轻车简从，毫无动静地入京，更不大敢去问自己的父皇，可并不妨碍他在背地里给人使绊子。
至于和越千秋商量……这两年是有那么几次，可他也不乐意每逢有事就去问越千秋，露出自己的软弱和浅薄，反倒比较乐意捉弄对方。
所以，他玩弄着手中那个天青色的汝窑茶盏，嘴角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东牌楼街上，越千秋让戴展宁去通知众人跑路，可才跑了没两步，他就听到了那一阵嚷嚷声。尽管这时候凭着白雪公主的速度，策马狂奔沿着中央大道离开，也不是不可以，可那实在太像夹着尾巴逃跑了，因此，他索性勒马往道旁缓缓行去，倒想看看小胖子算计的人。
那位嘉王是皇帝即位十余年，后宫生过儿子却一个都没有养住的情况下抱进宫来当皇子养的，正是太后做主。但那会儿皇帝毕竟还相对年轻，所以并没有给人正式的皇子名义。而等太后一死，小胖子还没生下来前，皇帝就封了人嘉王，选了王妃成亲，把人远远打发出去。
据说那位嘉王虽是太祖子孙，可传到嘉王的父亲，爵位已经只剩下郡公了。嘉王最初又不是长子，而是幺儿，若是正常情况下，只不过一介平民。所以能封嘉王，皇帝已经算是非常大度。毕竟，人是太后选的，不是皇帝自己选的。
而就是这位嘉王，现如今连世子都已经大到可以进京了。听说家中姬妾成群，小一点的儿子还有四个，足可见嘉王其他本事不说，作为种马的生育能力还是很合格的。
如果当初皇上继续养着嘉王，现在也该做爷爷了吧？
越千秋正在那胡思乱想，就只见不远处七八骑人护持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如果不是头前开道的人扛着嘉王的王旗，他甚至都没意识到那就是所谓的王驾——毕竟，嘉王世子是代替父亲入京朝觐，完全可以借用仪卫森严的王驾。
面对满大街四处躲避让路的人，马车突然停了一停，紧跟着，车旁一名护卫模样的汉子就大声喝道：“嘉王世子入京朝请，因盛世安宁，宵小绝迹，为免惊扰地方，故而轻车简从。行者让出中道即可，不用慌张避让，以免意外损伤。”
这样的大喝持续了三次，越千秋立时就看到之前骚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了下来。在他看来，这番话说得非常有水平，亲王的仪仗那是有定例的，随随便便减去也很容易被人弹劾，可如今人家用了一个盛世太平，宵小绝迹的借口，轻而易举就搪塞了过去。
轻车简从还造出了这样的势，还真是小胖子的劲敌来了！
越千秋在心里这么念叨了一句，本打算把自己这个路人装到彻底，他却没想到马车徐徐经过他身边时，车窗的帘子突然被人拉起，紧跟着，里头就露出了一张五官俊美的脸，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正好好看向了他。四目对视，他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
紧跟着，没有发生停车搭讪之类的事件，帘子须臾又放下了。
越千秋倒觉得这才是正常现象，就算人家早就打听过金陵城的情形，知道他是哪根葱，在这种东牌楼街上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搭讪，那都是最愚蠢的行为。然而，偏偏就在他认为小胖子打错算盘的时候，突然又听得前头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哭声。
“民女求世子殿下为亡父做主！”
越千秋陡然之间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刚刚他已经喝破了，小胖子也爽快承认，如今那个女人这么叫了一声，岂不是人人都会认定，是小胖子不但在坑他，还在继续坑这位初来乍到的嘉王世子？
他眯了眯眼睛，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一旁那三层高楼。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小胖子你惨了！
果然，当他驾马缓缓跟过去，预备看个热闹的时候，他那数年练武而练得极其敏锐的耳力就捕捉到了一个明显的摔杯声和接下来的骂声。
“可恶，简直混账！你们从哪里找来的人，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眼见屋子里的少年们不是耷拉着脑袋，就是面面相觑，李易铭知道这时候已经追究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能恶狠狠地捏着扶手，随手指了一个人道：“你去，追上越小九，和他说，只要他能整治一次那个见鬼的嘉王世子，我……唉，算了！”
小胖子临时打消了那主意，楼上几个少年顿时如释重负。做小胖子的跟班固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和越千秋打交道，那更是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谁不知道，越小九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敲竹杠！
越千秋此时已经策马前行，当然不知道小胖子打自己的主意，而后又临时取消。道旁的人见他过来，让路的让路，问好的问好，他一路笑着颔首算是还礼，等看见马车停在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跟前，他就隔着十几步远勒马站住了。
就在这时候，他却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师兄。”
扭头看见是刘方圆，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我就说呢，果然是你。”
刘方圆顿时抓狂了。什么叫果然是我？我明明比你大，比你入门也早，叫你这么多年师兄已经够委屈了，刚刚被你指使去安抚你自己带来的麻烦，现在还要被你笑话！
可是，想想这么多人分头去安置那些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唯有自己经手的这个心机最深，瞅准时机大叫了一声，把嘉王世子给吸引了过来，他不禁气焰全消，低下头闷声不响了。可下一刻，他就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好啦，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阿圆你是冲锋陷阵的勇将，又不是阿宁那样的心机男，对付这种女人当然不在行。来，我们瞧瞧这位嘉王世子的热闹？”
刘方圆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但那眼睛却暴露了他对那边厢情形的关切。
他虽冲动，却并不傻。刚刚那少女先是详细询问了他绣坊、庄子和育婴堂三处的具体情况，将来要跟着什么人，能学到什么本事，前途如何，每月工钱几何……但最重要的是，问他越千秋会不会去，严诩会不会去，甚至他会不会去！只凭这些，他就想落荒而逃。
这种自信靠头脑就可以生活得很好的女人，怎么肯卖力气？
就当刘方圆认为，那位嘉王世子停车之后，会下车亲自过问所谓的冤情，他就听到那边厢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也很同情姑娘你的冤情，但我不是应天府尹，不是上元又或者江宁县令，也不是查案子的提刑官，管你的事情就是越权，被御史告一状我自己倒惨了。这样吧，我派个护卫护送你，你该去什么地方告状，就去什么地方告状，怎么样？”
越千秋眼力极好，看到那少女面上的惊愕和失望，他不禁有一种捧腹大笑的冲动。
吃瘪了吧？世上哪有那么多同情心泛滥，看着卖身葬父就往自己家里领的王孙公子？
而发现一瞬间冷场，马车上那个声音又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如果姑娘不愿意，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我这次出来，家里父王早就说过，给我两个侍女，回去要是敢多一个或是换了人，就打断我的腿。别看我是嘉王世子，我也很可怜的，家里父母管，出门保母管，到了金陵，更是谁都能管我。”

第一百六十章 喜讯和唠叨
闹剧之所以是闹剧，正因为离开了正主儿，立时就闹不起来了。
嘉王世子的马车一走，越千秋一走，懒得再去理人的刘方圆一走，那位卖身葬父的少女，便如同原本在微风中摇曳的柔弱白花，如今风没了，柔弱小花再也摇曳不起来，当然就彻底耷拉了下去。甚至连她后头那一尾芦席包裹的尸体，都让路人厌恶了起来。
好端端的路上放一具尸体，多晦气！
好在越千秋还是很顾惜环境的人，临走时找了一个差役，给了一些银子，吩咐人立时联络寿材铺，把这些尸体一一收殓入土为安，顺便登记那些姑娘的名字住址以及工作意向，以便于回头催帐。作为一个立志不做滥好人的五好少年，他最痛恨的就是乱花钱。
自从严诩搬回东阳长公主府成亲之后，这些年来，越千秋都是公主府和越府两头住，一个月长公主府住十天，越府二十天。
曾经当他蛇蝎一般避之惟恐不及的越府二房三房，还有那些势利的下人们，如今无不对他客客气气。只有大太太一如从前，时不时还把他提溜过去教训几句。
这一天，又是他回越府住的日子。当他骑着白雪公主到了大门前时，正好看到一前一后两乘轿子。前头是他很熟悉的越老太爷的小轿，而后头的他瞅了一眼，也觉得有些眼熟。
可这会儿不是追问的地方，他让了轿子进去，随即策马跟着进了专供车马进出的小门。等到了二门，看到老太爷身后的轿子里下来一个人，他就立时跳下马迎上前，笑呵呵地作揖道：“李世伯，您又来家里和爷爷商讨要事啦？”
李长洪斜睨了一眼越千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自从被这爷俩设计了之后，他在朝中就处处遭人排挤，而越老太爷有意示好，他又气不过那些为了争抢刑部尚书一职就乱排挤人的同僚，一气之下，也就上了越老太爷的贼船，如今已经好几年了。
越老太爷在当年那场大战之后积功入了政事堂，在前头两位宰相年老病故之后，一路当到了现在的次相，赫然和首相赵青崖分庭抗礼。而李长洪也得到了绝大的好处，因为他竟是在越老太爷的举荐下接任了户部尚书！
那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鼓动他自立门户。可户部上下都是越老太爷提拔上来的吏员，他认清楚自己有多少本事，深知乱折腾的下场就是余建龙第二，因此从来就没起过那份心思。
可这并不代表一大把年纪的他就会轻轻巧巧放过老坑自己的越千秋。此时此刻，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就慢悠悠地说道：“九公子，你都十三了，你侄儿长安都已经考了秀才，你什么时候去考个功名回来？”
听到李长洪故意提这一茬，越千秋一点都不尴尬，而是耸了耸肩说：“长安是爷爷的重长孙，咱们越家第四代的领头人，至于我，第三代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察觉到要是不打断，越千秋能掰着手指一口气说到八哥去，越老太爷不得不咳嗽一声道：“千秋，怎么一见李大人就耍贫嘴？都多大的人了，还老是小孩子脾气！”
“在爷爷面前，我就是四十岁也是小孩子！”越千秋笑吟吟地回了一句，言下之意不外乎是说越老太爷能活到百岁开外，见老爷子回了个没好气的白眼，但显然心情不错，他就殷勤地过去扶住了爷爷的胳膊。
至于今天和小胖子那点交锋，以及遇到了嘉王世子的事，他是半句都没有提。
当然，把老爷子送到鹤鸣轩，越千秋就很有眼色地打算开溜。虽说他如今是十三岁，不是七岁，可也不会自认为有资格过问连越大少爷都没资格旁听的正事。可他才刚刚转身，就只听背后传来了越老太爷和李长洪说话的声音。
“千秋当初因为抓到了北燕那个刺客，如今身上已经有六品出身了，倒不用和读书人去抢一个功名，省得被人戳脊梁骨。只不过，他整日里游手好闲，仗着他师父教给他的一身武艺欺负人玩，那却也不是个办法。最近，上三门中六门下十一门即将汇聚金陵……”
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又惊又喜地转过身来。
“爷爷，这么说霁月要进京了？”
“臭小子，只记得你那个小丫头！”
越千秋顿时嘿然一笑，拔腿就跑：“我当然还知道，重修武品录的事情终于成了！爷爷真厉害，怪不得能当到宰相！我让徐老师去给师父和师娘送个信！”
“急性子，我还没把话说完呢！”
已经一溜烟跑到门口的越千秋头也不回地说：“知道，肯定是让师父这个玄刀堂掌门出面接待各门派代表，师娘这个回春堂弟子帮衬，我这个掌门弟子也得操持操持！”
见越千秋已经出门跑得没影了，门外的越影探进头来，那张素来不大有表情变化的脸此时此刻分明带着几分笑意，随即掩上了门，越老太爷方才没好气地直哼哼。
“我这孙子简直是给那女人养的，一个月在那住小半个月不说，有什么事都想着那边。”
李长洪心想，要不是这样，从前还和你常常对着干的东阳长公主，如今怎么会也被外人看成是你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你这老狐狸一步一算，虽说偶尔也有失蹄，可大多数时候，所有人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这几年世家子弟出色的不少，寒门书生出头的也很多，相比之下，没有世家背景，也不是书香门第出身的草根，毕竟凤毛麟角，所以越老太爷在经营政治势力时，本来还有着天生的缺陷。可架不住老头子实在是手段出众，竟硬生生从两大阵营撬了几个英才的墙角。
而最重要的是，在刘静玄和戴静兰两个昔日玄刀堂弟子率军南投时，四个在北燕政治见解与当权者不和的大家族在那边大战的掩护下毅然南下，而且是连根拔起，一个都没留给北燕的那种。六年来四家人除了家主授官，又都有子弟出仕，全都成了越老太爷天然的同盟者。
在这几年每个人都只看见越千秋这个越府养孙上蹿下跳的时候，越大老爷已经不动声色在太守任上连得两次上上考评，调回了京城，如今已官居鸿胪寺卿。
而越大少爷，在京城低调地熬到七品，放出去做了一任县令，眼看都快够格选太守了！长房另两位少爷读书能力平平，恩荫九品，如今都放了出去做县尉。二房三房竭尽全力各供了一个秀才，虽仕途如何说不好，但二老爷至少也是可以恩荫一子的。
越府二代和三代，已经都接上了，第四代越秀一，也刚考出了秀才。
相比之下，越千秋那简直就是放在前头的障眼法啊障眼法！
被人当作是障眼法的越千秋，此时此刻走在回亲亲居的路上，却是眉飞色舞。
当时他和周霁月离别，虽说约定探望彼此，但周霁月要重建白莲宗，从田产房产到人员再到各种关系全都要从零开始，轻易没法离开重回金陵，而他被严诩和苏十柒再加上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压着，也不得不苦着脸接受了一张堪称恐怖的训练表。
鉴于每个人都认为他太会惹祸，所以全都认为他有必要练成一身足以自保的本事。
于是，这六年来，除却偶尔出城去庄子上休闲小住，他根本就没办法离开过金陵，也就只能祸害一下金陵城里的人，偶尔调戏一下小胖子，顺便被小胖子反调戏了。
他和那个当初拐到家中，阴差阳错之下结缘的小丫头，就只能靠鸿雁传书保持联系。在那些信上，两人最多的是一个抱怨宗主难当，一个吐槽长辈逼得太狠。
想到阔别六年的重逢，越千秋眉飞色舞，手上扣着的一枚飞蝗石突然凌空射出，随即一跃而起，在几个仆妇惊诧的目光之下，将一只喜鹊纳入掌中。可就在他欣喜于这只小鸟昏而不伤的时候，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愤怒的指责。
“九叔，天生万物皆有灵，你怎么又开始欺负这些无辜的鸟儿了！别人练武是保家卫国，只有你成天不是欺负外头那些人，就是玩弄这些小动物，再有就是虐待花花草草……”
在越秀一那比从前厉害一倍的严肃唠叨声中，越千秋唯有落荒而逃。
嗯，希望这个侄儿赶紧连中三元，用那张义正词严的嘴到朝堂上去祸害那些老大人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金陵四兽
虽说是每个月在越府和长公主府两头住，但对于越千秋来说，没有越老太爷的越府，也就只剩下大太太和越秀一够格让他牵挂一下。
可越秀一就差读书读到头悬梁，锥刺股了，而且如今越大越会唠叨。大太太儿子多孙子更多，全都要一个个亲力亲为提点教管。所以，他白天大多数时候还是泡在长公主府。毕竟师父在那，他这个徒弟无论要学文学武，有的是理由过去求教。
于是，哪怕前一天晚上已经让徐浩去给严诩报了信，这天一大早，早起的越千秋溜到鹤鸣轩陪爷爷说了会话，等到越老太爷一出门上朝，他连回笼觉都顾不得睡，立时溜了出门。
当一路疾驰到了长公主府门前，一跃下马的他便二话不说上了围墙，随即沿最短距离跑了过去。一如既往和三拨拦路虎打了一场，以此作为日常训练之后，他就在严诩的居处燕水阁前飘然落地，紧跟着就听到了两个喜出望外的声音。
“大师兄来啦！大双你不许和我抢师兄！”
“呸呸，小双你滚蛋，大师兄是我的！”
越千秋呵呵一笑，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打了个旋儿就把他们放了下地，丝毫不理会他们再来一次的抗议，反而屈指在他们各自的脑门上同时弹了一下。
“又重了，要还是这么不节制，小心变成英小胖那样，师父罚你们天天蹲马步！”
说完这话，越千秋敏捷地躲过想要抱大腿的这一对双胞胎，一个起落来到了屋门前，笑吟吟地对刚好出来的苏十柒叫了一声师娘。见她笑着和自己打了个招呼，立时咬牙切齿地收拾两个儿子去了，他不禁如蒙大赦，赶紧溜进了屋子。
三年前，若非苏十柒身体底子好，别说那对双胞胎生不下来，就算生下来也难养活。可如今两个小家伙全都养得健壮白胖，却成了长公主府的小魔星，要不是父母两个都是高手，真管不住那两个一个没看好就乱折腾的小家伙。
“师父。”越千秋进门就看到严诩支着下巴在那叹气，“又被小师弟们气着了？”
“你说我怎么就没生女儿呢？”严诩苦恼地揪了揪头发。自从两个儿子会走路会说话，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被揪光了——至于胡子，自从儿子会揪胡子，吓怕了的他就再也不装老成，下颌和唇上的胡须索性刮了个干干净净，省得遭到祸害荼毒。
“如果是一对女儿，我就一股脑儿都许配了给你，那多省事，还不用考虑将来谁够格当我和十柒的媳妇。”
这是严诩日常必要唠叨的话，越千秋索性就当没听到。他可以担保，如果外头那对是女孩子，严诩和苏十柒只怕时时刻刻就要提防他诱拐了！相形之下，还是两个爱折腾人的小师弟更让他松口气，反正祸害谁也祸害不着他。
因此，他很耐心地等到一个奶爸的牢骚发完，这才准备和严诩商量一下爷爷昨天晚上提过的那件事。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苏十柒的声音。
“严诩，外头来客人了，是叫你表叔的亲戚！”
“亲戚？又是哪来打秋风的？”严诩没好气地挑了挑眉，随即想都不想地说，“千秋你去，有事弟子服其劳，如果没事就替我打发了，有事你自己看着办。”
对于这么个撒手掌柜，越千秋简直无话可说。当初玄刀堂在金陵城内的石头山重建，严诩亲力亲为地忙了两年，苏十柒也很仗义地帮了两年，结果水到渠成，好事成双，两人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可最后，两人的成亲大事却都顾不上，任由东阳长公主欢天喜地地操办。
可等到玄刀堂弟子重新汇聚，颇有点欣欣向荣的迹象，而苏十柒又怀了孕，这对曾经一心一意扑在玄刀堂上的夫妻俩，立时撂开了手。
严诩这位掌门很不负责任地把玄刀堂丢给了师侄孙儿孙立去照管，苏十柒也暂时顾不上自己帮着严诩挑选出来的玄刀堂第二代弟子——严诩这位掌门如今自然是升格成了第一代——夫妻俩每旬去点卯一次，其他时间全都被两个魔星儿子给占去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越千秋坚决不肯接下教导两个小师弟的重任。
所以，严诩连玄刀堂尚且都顾不上，更何况是一般的亲戚？
越千秋耸了耸肩，认命地答应了下来。出门进了院子，少不得动用飞檐走壁的功夫，躲了一下两个嘻嘻哈哈上来堵路的小师弟。当最终到了水云天，看到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里头喝茶的人影，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竟然是嘉王世子！
悠闲品茶的嘉王世子听到动静扭头一看，随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非常礼貌地拱手作揖道：“越九哥，之前在大街上遇见，实在不好打招呼，还请见谅。我是嘉王世子李崇明。”
听到这一声非常自然的越九哥，越千秋莫名想到了当初小胖子找上门来要求自己做他的军师，想到皇帝要他和小胖子结为兄弟，想到皇帝让他和小胖子做朋友……他一面感慨这皇家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省油灯，一面打哈哈道：“原来是世子殿下，幸会幸会。”
越千秋决口不提大街上的相遇，李崇明也就岔过了那件事，等越千秋坐了主位，他重新坐下之后便欠了欠身说：“父王说，之前在京城时常常受到姑祖母照顾，让我进京之后，先来谒见姑祖母问安，再拜见表叔和表婶。”
“原来如此。长公主事忙，白天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府中。”
越千秋睁着眼睛说瞎话，绝口不提东阳长公主如今真正变成了祖母，慈善也好，政治也好，都比从前掺和得少了，更多的时候是享受含饴弄孙之乐。可有时候实在是扛不住孙子的捣蛋，人还是会避出去躲清闲。
“至于我那师父师娘，整天被我两个小师弟折腾得觉都睡不好，连我师父从前最心心念念复兴的玄刀堂，如今也顾不上了，更不要说外头的事。”越千秋要装诚恳，那赫然是满脸的诚恳，“世子殿下如果有什么事，就请尽管对我说。”
李崇明盯着越千秋那清亮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越九哥，你知道刚刚新鲜出炉的金陵四小公子里头，给你起的外号是什么？”
虽说这话题很突兀，但越千秋是谁？他之前对金陵四小公子的名头很不痛快，所以根本没去打听这个。可他脸皮厚，心狠手黑那是有名的，这会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非常好奇地反问道：“小狐狸？黄鼠狼？竹叶青？还是毒蝎子？”
李崇明虽说已经比大多数同龄人要成熟，也能够独当一面，可还没见过越千秋这样满不在乎自黑的。他不由得呆了一呆，这才苦笑道：“我还以为越九哥你会生气……外头送你的绰号是蝎子王。”
越千秋险些没翻白眼。蝎子王……这又不是木乃伊归来！
这是形容他一个蝎子王带着一群小蝎子吧？
只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在乎外人如何评说的人，当下竟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另外三个都是谁？绰号又是什么？那个阴险狡诈滑溜的英小胖呢？”
见越千秋问得这么直截了当，李崇明终于认定，越千秋确实是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中所说的那样，我行我素，恣意骄傲的人，根本就没有把皇帝的独子英王李易铭放在眼里。他定了定神，丝毫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不安。
“金陵四公子里，剩下的三个是江陵余氏的长孙余长清，今年十四岁，绰号花孔雀。”
噗——
尽管听到之前所谓金陵四公子的说法时，越千秋好歹问了下都有些什么人，但绰号他确实还是第一次听说，此刻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他和江陵余氏打过几次交道，余大老爷的那个长子他也见过两回，为人高傲，衣着服饰无一不求精美，确实很像骄傲的孔雀。
“另两个中，一个出身数代书香门第余杭钟家，是这代读书最出色的，今年十五岁就进了国子监，辩才无双的钟三郎钟灵，因为喜好穿白衣，喜欢各色美食，监生常叫他钟小白，绰号白鹦鹉。另一个是出身世代将门，家传枪法颇有造诣的白家幼子，白不凡，绰号野猪。”
越千秋已经无力吐槽了。他只觉得自己摊上个蝎子王的外号，实在已经算是运气，好歹还挺狠毒凶悍的不是吗？相比另外三人花孔雀、白鹦鹉、野猪这些，这与其说是什么金陵四公子，还不如说是金陵动物园里头的四兽……
但与此同时，他已经非常明显地察觉到，这些绰号背后浓浓的小胖子风格。
十有八九就是小胖子听说什么金陵四小公子新鲜出炉之后，故意让人散布的！当然，李崇明到他面前说到这些，却绝口不提他刚刚也问过的那个小胖子，绝对也没安好心就是了。
越千秋一点都不想和这些心眼多多的皇家子弟多打交道，此时正打算想法子送客，他突然就捕捉到了院子里分明多了一个由外而内的脚步声。察觉到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犹犹豫豫不知道是进是退，他立刻扬声问道；“什么事？”
“九公子，有人登门指名向您挑战，自称是……白家的白不凡。”
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斜睨了李崇明一眼。
刚说到最后一个绰号野猪的家伙，人就跑上门挑战来了？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赌上名号的战斗
东阳长公主府，素来是寒士草根的天堂，是达官显贵的地狱。
因为传说中这位慷慨的长公主会甄别出有用的人才举荐给皇帝，哪怕都是小官做起，可好歹是一条捷径。至于朝廷大佬们……如果得罪了她，又或者贸贸然来通门路，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那都是轻的。
所以，如今在长公主府大门口，一个身材健硕的半大小子站在一匹高头大马前，手执长枪堵了门，自然引来了不少人张头探脑围观。只不过，即便是胆子最大的观众，也离开了整整二三十步，不敢太过靠近，至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就更加没人会如此不智了。
即便聚集了数十人，可偌大的地方却没有多少杂音，只有人和马的呼吸声。
而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白不凡，此时一面竭力压抑着胸口勃发的战意，一面却还不得不顶着极大的不安。他虽说初来乍到京城才数月，却不可能没听说过越千秋的名声。可越听说越九公子当初小小年纪就敢顶撞高官，眼里没有皇子，连皇帝也纵容几分，他越觉得不忿。
他虽说才十五岁，却已经上过战场了——即便一无所获——可越千秋不过是在京城横行霸道而已，凭什么却能被人称之为蝎子王，而他却被人叫做野猪？
他不在乎什么金陵四小公子之类的虚名，可他绝对不甘心被徒有家世之辈压在头上！
就在白不凡几乎等到不耐烦，想要高喝一声再次邀战的时候，他突然只见原本虎视眈眈守在门前的家丁突然分列两边，紧跟着，一个身材颀长，眉目清俊的锦衣少年便大步出来。他曾经见过余长清和钟灵，都是相当俊俏的书生，可和此时来人一比，却立时显出了文弱。
越千秋一出来就上下打量了白不凡一眼，见其身材健硕，此时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了一块块锻炼得极其扎实的肌肉，仿佛都蕴藏了巨大的力量，原本还觉得肚子有些窝火的他不禁有些手痒。
他瞥了一眼白不凡旁边的战马，当即挑眉说道：“我没工夫随便应人挑战，你要是能说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我也许还能考虑考虑。”
白不凡顿时被激怒了：“越千秋，你不过是凭着家世横行的纨绔子而已，凭什么被人叫做蝎子王？”
越千秋没想到人家居然还眼馋自己的绰号，简直觉得一脑门子汗，很想说你要你拿走。可转念一想，他就气定神闲地呵呵一笑。
“原来白公子气势汹汹跑过来，是为了这个。行，只要你能胜得了我，你想取什么绰号，我就让人帮你宣扬出去，保管让满金陵城再没人敢提你之前那个难听的。但要你输了……”
白不凡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蝎子王，只是本能认为那比自己的绰号好太多了。越千秋这一承诺，那可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因而听到输了两个字，他就犹如好斗的小狗一般，立时咆哮道：“我要是输了，就任你处置！”
这家伙好没脑子……
别说越千秋啧啧连声，就连跟出来的李崇明，也觉得论智商，对面这位金陵四公子之一绝对是垫底的。可当看到那长枪平举，手臂纹丝不动，颇有些渊渟岳峙的架势，两人就同时面色一肃。越千秋更是微微一眯眼睛，沉声喝道：“王一丁，把我的刀拿来。”
随着这个声音，白不凡就只见公主府大门内有人应了一声，很快，随着一个相当沉重的脚步声，他就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扛着一柄长刀从里头出来。
之所以说是扛，因为他注意到那柄又细又长，足有一人多高的刀仿佛是精钢一体打造，和刀柄几乎一样窄的刀身呈直线型，赫然乃是双刃，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在父亲军中见过的那种形制有少许区别，但用法应该差不多的凶器。
“你居然能用陌刀！”
越千秋咧嘴一笑，单手从王一丁手中接了过来，挥舞了两下之后，便双手握住了几乎和刀身一样长的刀柄，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白公子是上过战场的，怎么样，要和我步战还是马战？”
瞧见越千秋握刀之后，气势陡变，白不凡就不禁心中挣扎了起来。长枪是马战利器，但也不是不能步战，可越千秋如果真能用这陌刀，他还选步战，那就吃大亏了。可是，他是登门挑战的，要是骑马对人家徒步，传扬出去他会不会变成只知道占便宜的无耻之徒？
天人交战的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就只听越千秋笑眯眯地说道：“白公子既然难以选择，那就我挑吧，我想领教一下你的马战功夫！放心，师父师娘生怕我拿着这把陌刀砸了花花草草，所以这是刀刃没开锋，伤不了你和你的爱马。”
白不凡顿时大怒，尤其是听到旁边的战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他就把心一横道：“好！不过我也不欺负你，我摘掉枪头！只要你能抵挡我十息功夫，就算我输了！”
越千秋顿时大乐。他这六年虽说在金陵城没少惹是生非，可被师父师娘操练得欲仙欲死，再加上孙立和徐浩这两个超级陪练，严诩还常常把死党兼损友齐南天拉来，齐南天更会叫上一些麾下武艺不错的心腹，所以虽说没有经历过生死战，可切磋他却快打到吐了。
而且还是最初每每累到被打趴下的切磋！
白不凡居然以为他不能久战？天知道他在汇聚了各种名贵药材的药浴上用掉多少钱，多亏了爷爷大方，东阳长公主又帮忙出了一半！
而且白不凡还打算摘下枪头，不知道没了枪头的长枪，空气阻力会有少许差异吗？而且，枪的杀伤力就在枪头的扎，也就是戳，枪头没了自然威力锐减不止一半。当然，白不凡用的是白蜡杆子的软枪，如果使得好，没了枪头，只用柔劲，同样威力非凡。
可柔劲他也会！
越千秋微微一笑，随手解开外头的锦袍随手扔给王一丁，露出了内中贴合身材的练功服，做了个手势，气势十足地说：“请！”
因见白不凡翻身上马，随即后退拉开距离，四周围观人等刷的一下齐齐退开了十几步远，而刚刚安静的氛围却再也维持不住了，甚至有好事的拔腿去通知别人。不过是白不凡和越千秋拉开距离的这一会儿功夫，看热闹的人便又增加了好几十。
隔着三十步，看到白不凡长枪，眼神微凝，视线中仿佛只有自己这个敌人，再无他物，越千秋不禁赞叹了一声。顷刻之间，他同样抱元守一，心神之中再无他物，无论是围观的人也好，那些喧嚣也好，全都从耳畔退了下去。
然而，三十步外白不凡的呼吸声，马蹄刨动地面的微微颤抖声，他依旧能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尤其是那一声暴喝突然传来，那连人带马疾扑的威势迎面扑来，刚刚还几乎纹丝不动的枪身如同毒蛇一般抖动，竟是看不出攻往何处，他瞬间把全身精气神提到了最高点。
别看没枪头，这挟着马力呼啸而来，被扎中了至少得躺几个月！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闪不避，竟是径直迎了上去。便是这不退反进，他在冥冥之中依稀察觉到，白不凡那枪势针对之处，乃是他的左前臂。
相对于上身腿部和主要握刀的右手，那个位置既非要害，就算受伤也对将来妨碍最小，他不禁对这个挑战者生出了小小的好感。
但预感毕竟是预感，他并不敢放松警惕，沉重的刀身倏然前拦，带着一往无前之势，却在最后交击之时，改强拦为巧拨，一时间，枪尖和刀刃碰撞了数下，叮叮连声。
两人都远未到气血最充足的壮年，可无论功法还是武艺招式，全都是得自长辈真传。这倏忽间的碰撞自是各展所能。
然而，在情不自禁出了长公主府大门，近距离观战的嘉王世子李崇明看来，越千秋把那一把沉重陌刀舞得虎虎生风，将白不凡连人带马全都笼罩在内，白不凡那白蜡杆子大枪不少时候不是用来拦人，而是用来护马，再加上越千秋步法灵动，一把明明应该刚猛的陌刀不是用来劈砍，而是更多的用来刺挑，柔劲十足，白不凡竟是丝毫占不了上风。
金陵城里世家子弟根本就没有多少习武之人，不应该都是花架子吗？
如果越千秋听见李崇明这话，定然会呸的一声。
屁的花架子！
玄刀堂本就是一群陌刀营老兵建立的，彼此交流的是战阵上最利落的杀人保命招式，尽管严诩这个嫡系传人没上过战场，可一代代去芜存菁传下来的招式，本来就绝非等闲。
眼见要拖到长久战，虽说白不凡放话自己坚持十息就算赢，越千秋却不打算钻这空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之间力贯双臂，最初露面时那锦衣潇洒公子的画风陡然一变，整个人竟是如同当初严诩对战杜白楼一般，双臂就犹如吹气球似的猛然肌肉鼓胀，撑破了衣服。
他刀柄反转，拨开白不凡那枪杆之后，猛地就是雷霆斜劈，那刀光一改之前的小巧灵动，变得大开大阖，赫然是开打以来最最势大力沉的一刀。
一瞬间由柔转刚，白不凡不禁极其不适应。
最让他无法抉择的时，自己和身下坐骑黑云虽说从小在一起，却远未达到最最默契的水平。这一刀他躲得开，黑云却是必定遭殃。想到自己曾经亲眼见证过陌刀之下，铁骑尽碎的一幕，他终究舍不得爱马，竟是连人带枪飞扑而下，试图独自挡住这重重一刀。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呵呵一声笑：“你上当啦！”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打不相识
越千秋多狡猾？
几下交手之后，发现白不凡不是庸手，自己就算要取胜也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说不定还要付出点小代价，他怎么还会强打？这又不是不共戴天之仇！
因此，在极柔和极刚之间做出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转换，骗了爱马心切的白不凡下马之后，他立时就换了握刀的重心，改重劈为斜挑，以有心算无心，盯着半空中尚未落地的白不凡，瞬间打出了一连串得理不饶人的劈砍快攻。
当他这劈砍连击持续到第八击时，他巧妙避过了白不凡几乎力竭的最后一下反扑，没开封的陌刀终于突破了白不凡的长枪防御，在对方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把人给拍得瞬间踉跄后退，差一点儿就单膝跪倒，他就足尖点地疾退了七八步，随即刀柄拄地，笑吟吟地说道：“白公子，承让了。”
总算是站稳了的白不凡脸色非常不好看，使劲咬了咬嘴唇之后，终究还是说不出赖账的话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说：“认赌服输，任君处置！”
“哎哟，之前不过是个开玩笑的赌约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越千秋笑着朝王一丁勾了勾手指，把陌刀递了过去让对方拿着又或者说扛着之后，赤手空拳的他便坦坦荡荡地朝白不凡走了过去，随即伸出了右手：“不打不相识，白公子不介意进来喝杯茶交个朋友吧？”
白不凡微微犹豫了一下，想到刚刚那短暂却血脉贲张的一战，自从到了这处处笙歌燕舞却很不习惯的金陵城，一直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的他，终于有些小小的动心。他本来就是北地成长起来的少年，当下就爽快地伸出手去握住了越千秋那只手。
“好，之前是我看轻了你，你是条英雄好汉，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眼见得越千秋自来熟似的勾肩搭背把白不凡拉了回来，李崇明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羡慕嫉妒恨，但很快就掩藏了起来。他迎上前去，正打算奉承二人两句，却不想越千秋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世子殿下，对不住啦，我见猎心喜和白公子打了一场，这会儿浑身酸软，白公子也受了点伤。我要带他去见师娘，否则若是他因为这一时较量落下什么后遗症，我就过意不去了。”越千秋一面说一面使劲捏了捏白不凡的肩膀，这才笑呵呵地说，“所以，我不得不先失陪了。”
白不凡最初还在惊讶，今日竟还有个什么世子殿下适逢其会，就听到越千秋信口开河说自己受了伤。可他正要申辩，肩膀上就被重重捏了一下，他到了嘴边的疑问不禁又吞了回去。他不好意思地冲着李崇明略略躬身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就不由自主被越千秋拖了进去。
李崇明根本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眼睁睁看着越千秋拖走了白不凡。等到门前围观的人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而白不凡的坐骑也被门房拉走去洗刷照料，他好容易才维持住了那张任何时候都仿佛无所谓似的脸，回到了自己来时的马车上。
一关上车门，他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越千秋不把英王李易铭放在眼里，那自然是好事，可越千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就让他没法安心了。这样一个身后势力庞大，却又同时得到皇帝和东阳长公主喜爱的人，他怎么能任由其站在不偏不倚的立场？
进了长公主府，白不凡瞅了一眼手中的白蜡杆子大枪，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松手。让他安心的是，也没有任何人上前提醒他不许带着这样的凶器。直到一路来到二门，见里头有穿红着绿的女子穿梭其间，他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进退两难。
这一次，还是越千秋开口解围道：“白公子带着枪也无所谓。我师父是玄刀堂掌门，师娘也是回春堂弟子，长公主今日正好不在，就是在，她也一定会称赞你少年英杰。这府里不少人都粗通武艺，往常我到这来，不走正门而是常常翻墙，他们都习惯了。”
白不凡这还是第一次和越千秋打交道，只觉得人和气风趣，很对自己的脾胃，最重要的是，那一身货真价实的武艺让他不得不服气，此时不知不觉就相信了对方的话。当来到燕水阁时，他想到这好像是人家起居的内宅，正有些犹犹豫豫，就听到了迎面一声怒吼。
“小兔崽子，别跑！”
白不凡还以为那怒吼是冲着自己，下一刻，等看到一左一右两个身影敏捷地往自己窜了过来，他更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来的是两个三四岁的小家伙，这会儿全都躲在了越千秋身后。很快，一个袖子卷得高高的年轻少妇就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和越千秋面前。
“两个小兔崽子，居然把一盒茉莉粉全都放进了你们老爹的茶水里，打算毒死人吗！”
越千秋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怪不得师父老那般愁眉苦脸，这简直说起来都是泪啊！
可眼下他不得不把苏十柒暴跳母亲的形象扭转过来，咳嗽一声就开口说道：“师娘，这是白公子……”
他一手一个揪住两个打算溜之大吉的小师弟，随即用最快的速度，把刚刚和白不凡打的那一架给形容了一下。果然，两个双胞胎的心思立时都转到了那杆白蜡杆子大枪上。随着小双第一个顺着枪杆子想往上爬，大双也立时不甘示弱扑了上去，直叫白不凡目瞪口呆。
苏十柒只觉得异常丢脸，只能头也不回地大喝道：“严诩，有客人，出来管管你儿子！”
当好一阵忙乱过后，严诩和苏十柒成功把两个儿子关进了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去面壁，这才终于腾出空来接待白不凡这个不速之客。
至于小孩子关小黑屋会有心理阴影什么的，就连越千秋都提都不会提。
想当初第一次把那对双胞胎扔小黑屋的时候，因为里头还有家具，两个小家伙差点通过叠家具外加叠罗汉出逃！
正如越千秋预料那样，严诩对嘉王世子李崇明的来访半点兴趣都没有，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不凡那扎实的身体，频频点头。
“什么金陵四小公子，纯属骗小孩子玩的，你搭理你就输了。你想取一个威风的绰号？很简单，收起温良恭俭让的那一套，一路打过去！谁敢叫你野猪，打他一顿，看他还敢说？”
“去你的，别教坏孩子！”苏十柒没好气地给了严诩一个白眼，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家千秋除了阿圆和阿宁几个同伴，少有对手，更别说把人带过来见我们。你初来金陵，以后尽可常常来，这公主府的演武场空着也是空着。对了，刚刚打了一场，让我看看可有受伤！”
眼见白不凡被严诩不由分说剥光了上身，随即苏十柒替其查看了几处旧伤，以及今天淤青，敷了药酒，少年郎的那张脸就和煮熟的虾子似的，越千秋不禁一阵好笑。盘算着最近很不安分的小胖子，还有初来乍到却不好对付的李崇明，他不由得暗自呵呵。
一个想压住我，一个想笼络我，以为小爷那么贱，看不出你们的真心？
因此，等白不凡很狼狈地套上了衣服，他就笑着说道：“师父之前说得对，什么金陵四小公子，那纯粹是寒碜人的，你别放在心上。只不过，你若真想把这种恶心人的绰号扭转过来，我这儿恰好有个挺好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严诩和苏十柒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千秋又开始忽悠人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欲求自在
只要越千秋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交朋友，包括小胖子，当然也包括李崇明。
可他从小就性子跳脱，肆无忌惮。即便当年碍于小胖子的身份甩不掉，可他最终还是想了个另类的法子，假装和人反目翻脸，于是不用再担心李易铭一天到晚死缠自己。他所有的勤勉都贡献给上辈子的考考考，以及这辈子的刻苦学武了，其他的事素来是不乐意就不做。
所以，他只交自己看得上的朋友，一般人身上很少费心。
而如今的白不凡，无疑就是他看得上的人。受越老太爷以及严诩的影响，他对官员当中的实干家，刻苦锤炼自己的武者，以及浴血在前方的武将，认同感远远胜过世家子弟和只知道之乎者也，诗词歌赋的读书人，这会儿忽悠起白不凡来，自然是非常卖力。
“白兄你想想，金陵城里最多的就是高谈阔论的读书人，又或者是讲究复古风仪的世家子弟，肯真正下功夫学武的没几个，更不要说和你做对手，难道你甘心一直窝在家里和自己人喂招？要知道，这次武品录重修，恰好有很多门派的高手汇聚金陵。”
见白不凡那满脸掩藏不住的心动，分明心痒手更痒，越千秋便循循善诱道：“虽说单打独斗的武艺，和战场上的武艺不尽相同，可总比你找不到对手好吧？师父作为玄刀堂掌门，遇到这样的盛会，多半是要亲自出面去见各派代表的，你跟我一同去，还愁找不到人挑战？”
白不凡从刚刚严诩和苏十柒帮自己疗伤的娴熟手法中，已经充分认识到越千秋的师父师娘确实是高手。而通过先前那一战，他对越千秋的那点不服气也丢到了九霄云外。可是，他的父祖世代镇守府州，之前把他送回金陵，也不过是因为刘静玄和戴静兰树立的榜样。
也许是担心家属再次遭人暗算，也许是安朝廷之心，两人不约而同把家眷送到了金陵。
而直到这时候，白不凡方才记起，临行前父亲曾经告诫他低调，别惹事。而他今天跑到东阳长公主府这么一挑战，已经是大大违背父亲的吩咐了。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的他忍不住吞吞吐吐地说道：“可是，我又不是玄刀堂弟子，到时候跟你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越千秋刚刚已经大约摸透了白不凡的脾气，知道这位真正担心的是后半截，顿时笑眯眯地说：“闲话是什么？当他们放屁！”
苏十柒素来喜欢越千秋这不怕事的作风，少不得在旁边帮腔道：“千秋说得对，你们这年纪，怕什么事！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大人们，处处都要思量，见事就躲。看看越老太爷，一大把年纪了，算是当朝那些老大人里头年纪最大的，遇事捋起袖子就上，何尝怕过事！”
被越千秋和苏十柒先后一撩拨，又看到严诩似笑非笑，似乎认为自己胆小怕事，白不凡不禁有些憋屈，立时豪情万丈地大声说道：“好，去就去！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谓的高手是不是徒有虚名，能不能胜过我的七尺长枪！”
“这才是好志气！”越千秋呵呵一笑，随即却饶有兴致地说，“不过我看你今天没打痛快，其实我也一样。长公主府的演武场虽大，可石头山玄刀堂那儿的演武场更大，你要有兴趣，以后我们约好了，常常就去那儿切磋如何？”
白不凡终于完全被越千秋带入了彀中，想也不想地满口答应道：“好，我一定去！”
见越千秋分明又将为玄刀堂招揽到一个身份特殊的将门子弟，苏十柒对越千秋悄悄竖起了大拇指，严诩则是“老怀大慰”。
从前越千秋还口口声声说不会继承玄刀堂，不会像越小四那样浪荡江湖，可现如今这些年下来，是谁不遗余力帮着玄刀堂不断壮大？他这徒弟收得真心值！
一时高兴，这两年被一对双胞胎儿子缠得几乎动弹不得的严诩突然一推扶手站起身道：“今天难得见着一个少年英杰。我家千秋和你打过一场，来，我也称量称量白家枪法！”
要是换成别的妻子，此时定要瞠目结舌丈夫这一时兴起，可苏十柒非但没反对，反而没好气地捋起袖子道：“称量什么称量？你这不是以大欺小吗？来，白郎君，陪我过两招，那家伙的刀法和千秋如出一辙，势大力沉，没什么好看的！”
眼见白不凡糊里糊涂就被那对夫妻俩拖去活动身手了，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非常清楚，白不凡的枪法固然不错，可落到那对没事就切磋，互相提升飞快的夫妻手上，绝对讨不了半点好，因此他根本没打算去围观，以免那个被欺负了的少年回头恼羞成怒。
可当他捱到那三人走得没了影，这才独自施施然出了房门时，却听到侧面东厢房那小黑屋里传来了大双和小双使劲拍门，以及如出一辙的声音：“放我出去……”
“你干嘛学我？哼，茉莉粉明明是你放的，不是我！”
“你还好意思说，你上次还在爹鞋子里放蛐蛐！”
越千秋有些无奈地掏了掏耳朵，心里不止一次在想，当年最想抱孙子的东阳长公主如今白天很少在家，是不是因为这对双胞胎实在太捣蛋，作为奶奶管也不好，不管更不好。
就在他思量着要不要堵住耳朵以免心软时，就只见一个仆妇快步进了院子。
到了越千秋面前，那仆妇恭恭敬敬屈膝行了个礼：“九公子，这是送给您的请柬。”
这六年来，越千秋在金陵城横行无忌，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什么邀约宴请之类的，他是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越老太爷不管他，严诩不管他，就连皇帝也多有纵容，别人就更别想勉强他。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越九公子年少任性，无关人等就再也不给他送请柬了。
所以，此时他不禁眉头大皱：“谁送的？”
那仆妇哪会不知道越千秋的性子，双手奉上请柬之后，少不得赔笑解释到：“是国子监的冬会。来人说，这是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亲自主办，还向皇上陈情，连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都请了，其余金陵城中的有名有姓的各家子弟也都下了帖子。”
越千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国子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可那关我什么事？我早就和爷爷说过，我才不会去国子监里当监生受虐！”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不去国子监也是最棒的！”
话音刚落，越千秋就听到东厢房里大双和小双大声叫好附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暴喝道：“都给我闭嘴，否则我让师父师娘再关你们两个时辰！”
见东厢房终于瞬间安静了下来，越千秋才向那仆妇伸出了手，等到人立时把请柬双手奉上，他接过来展开一看，不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张口就骂了两句。
“周大康吃饱了撑着！觉得学生不够多，他去招收平民子弟啊，干嘛非得让七品以上官宦子弟全都去，还想让我也进国子监读三年？我都有师父了，还去国子监听什么陈词滥调？”
在越老太爷和严诩的放养之下，越千秋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管束。恨得牙痒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知道这趟冬会自己非去不可。
这年头的国子监，额定一百人，还非得七品以上官宦子弟，挺金贵的，所以周大康这扩招，也许有的官宦子弟还会喜出望外，可架不住他根本就看不上！而且他自己和自己小圈子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不喜欢被人拿捏的性子。既然如此，干嘛去受人管？
可他一个反对不行，他得想办法去探一探某人的口风！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相见和相煎
对于过几日才刚满十三的嘉王世子李崇明来说，皇宫是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踏进垂拱殿更是平生第一次。而他此时的表现也和他的经历非常相称，甫一进门，他就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踉跄，而等到小心掩饰着东张西望的目光，被人领到了皇帝的跟前，他竟是怔了一怔。
虽说立时恭恭敬敬俯身行礼，但毕竟细究就属于失仪，可迎接他的只是一个挺温和的声音；“起来吧。难为你这么小年纪，就代替你父亲来朝觐。”
李崇明规规矩矩站起身来，垂下眼睛讷讷说道：“回禀皇上，此番父亲本来是很想来的，可不得上命，不敢擅自上京朝觐，所以请臣带来了亲手画的贺年卷，亲手写的贺年词，亲手酿的贺年酒。此外的贡物，都是随行长史打点，臣年纪小，也就是担一个名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至于随行车驾护卫太少，是臣不懂事，半路上渡黄河之前，突然遇到地龙翻身，此后一路上更是连震了好几天。因为臣仪卫多，有几位实在是焦头烂额的官员就来借人，臣一时心软，就同意了。”
说到这里，李崇明又再次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到了金陵之后，长史不得已之下，才授意人说，是因为太平盛世，宵小绝迹，所以才只有那么一点人护送臣上京，其实是因为半路上人都被各地官府截留光了。”
身为曾经皇帝养子嘉王的世子，李崇明一路走，一路就有各路信使将他的一应行止往上禀报，所以皇帝知道，这话至少十之八九都是真的。从北边南下的李崇明正好遇到了一场破坏惊人的地震，也正是多亏了李崇明的南下，那场地震的消息方才以最快速度到了金陵。
这才最终探明，地震的中心是在忻州的定襄。
而且，哪怕李崇明并不是在震区中心留下的护卫，可依旧助力不小。
最重要的是，确实都是当地官员在情急无措之下，找李崇明百般恳求要去的人。至于心软的人并不是李崇明，而是那个随行长史。当王府官居然能当到没有失去热血，皇帝已经准备给这位王府长史挪个窝，换个能发挥专长的地方了。
皇帝心里这么思量，却授意陈五两上前把李崇明搀扶起来。等到吩咐了人坐下，他细细一打量，顿时有些怔忡，竟是情不自禁地问道：“陈五两，你看这孩子像谁？”
陈五两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不想提这种很可能自讨没趣的事，可皇帝都问了，他只能尽量含含糊糊地说道：“嘉王世子是太祖皇帝的血脉，自然是像太祖皇帝的。”
皇帝知道陈五两忌讳的是什么，可此时此刻，见李崇明那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样子，他忍不住想到了当年自己在太后面前也是如此唯唯诺诺不敢违逆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当年迁怒于那个老老实实的养子，把人远迁河东路，也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因此，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长叹道：“你这容貌，和朕少年时竟是有几分相似。”
这是李崇明在进京之前，就曾经听一个见过当初少年皇帝的官员提过的，但他不但严令那人不许再提，更是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自己的外出，生怕有此传言直到此次来到金陵。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仍然一直不敢全信这个消息，如今皇帝竟也这么感慨，他不由自主抬起了头，竟是连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臣是第一次见皇上，不知道像不像……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英王殿下肯定更像皇上……”
仿佛觉得说不下去了，李崇明干脆耷拉了脑袋：“臣在外人面前是很伶牙俐齿的，就不知道为什么见了皇上之后，就突然不会说话了……”
皇帝见多了在外精明能干，在自己面前却显得唯唯诺诺的官员，想想昨日得报，李崇明在应付那个卖身葬父的少女时，确实非常聪明，他不禁莞尔。然而，再一想越千秋当初还要更小，在自己的面前却能不怯场，祖孙三代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终于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你不用紧张。论辈分，你也算是朕的孙辈，难道朕还能吃了你？之所以在正式朝觐之前见你，就是想和你说几句家常话而已。”
嘴里这么说着，皇帝想到如今业已有好几个儿子的嘉王，如今这个长子李崇明又只比他那个大胖儿子小几个月，他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五年多前，那两个怀有身孕的婉仪生下公主，他即便一直都预料到了可能存在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可仍然没有办法释怀。而且，他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和从前那样为了子嗣就拼命耕耘。这五年来，他在女色上非常节制，结果便是后宫再没有传出过任何喜讯。
如果没有意外，只怕是他就只能接受命中注定的那个结果了。
“父皇，父皇！”
随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皇帝的胡思乱想立时打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眼见那体态比当年要苗条许多，可依旧算得上珠圆玉润的身影兴冲冲进来，他就板起脸说：“有没有规矩？进来时不知道通报？”
“哦。”李易铭低头做反省状，可下一刻就旁若无人地直接冲到皇帝身侧，笑嘻嘻地按着扶手说，“父皇，我今天又得了先生夸奖，先生说我字写得好，书背得好，总之什么都好。”
如果越千秋在这儿，一定会甩个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白眼给小胖子，但李崇明显然和皇帝没有这么熟稔，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非常自觉地站起身来，却没有抢着给小胖子行礼，又或者插嘴恭维来显示存在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即便如此，皇帝依然注意到了这个被忽视的客人，嗔怪地瞪了小胖子一眼，他就温和地说道：“崇明，来，见过你四叔。”
这一声四叔，低着头的李崇明很好地遮掩住了脸上的异色。而小胖子却几乎藏不住那倏忽生出的怨气，几乎就想质问皇帝，自己一直是大郎，如今怎么偏偏成了四叔。所以，当看到李崇明弯腰行礼，真的叫了一声四叔时，他几乎恨得牙痒痒的。
越千秋那个侄儿长安多好，即便会一本正经数落人，可不会像这个李崇明一样可恶！
在皇帝的目光之下，小胖子只能撅着嘴说：“父皇，我来得急，没给侄儿带见面礼。”
虽知道小胖子绝不至于真是为了见面礼就不高兴，可皇帝还是继续似笑非笑看着他，直到其不情不愿回答了李崇明的这一声问好，他才微微颔首。
“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崇明此番替父朝觐，朕打算留他在金陵国子监读书。”
这一次，不止小胖子惊悚了，李崇明更是只觉得一股狂喜油然而生。四道目光巧之又巧地碰撞在了一起，几乎迸发出了最激烈的火花。
下一刻，小胖子就立时叫道：“父皇，我也去国子监！”
皇帝召见的时间并不长，说完该说的话，李崇明忖度差不多了，就起身告退了，可他才刚出垂拱殿，就只见小胖子冷着脸追了出来。然而，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听外间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随着那人影从垂拱门进来，两人同时愣住了。
竟是越千秋！

第一百六十六章 软磨硬泡的面圣
越家那么多儿孙，只有越千秋能够通籍宫中，可他非常清楚，自己这是沾了严诩和东阳长公主的光，没事并不常常进宫。至于当初因为严诩的缘故，给过他红包的任贵仪那儿，他就更不敢随随便便过去了，只有苏十柒逢年过节进宫时给人捎带点小玩意儿。
这些年，他每次到皇帝这儿，多数都是堂堂至尊天子打着调解他和小胖子纠纷的旗号把他叫过去，可暗地里当然是让两个人“互通有无”，大多数时候都是腾地方给两人吵架。
可今天，越千秋却没料到竟然会遇上小胖子和李崇明这对诡异的组合。
几乎想都没想，他就朝嘉王世子拱了拱手算是行礼，随即就对李易铭打哈哈道：“英小胖，我今天不是来告你状的，就不和你扯皮了。我有大事和皇上说，回见！”
李崇明眼看越千秋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垂拱殿，送他们出来的陈五两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眼看李易铭气愤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却只能冷哼生闷气，他不禁再一次认识到，这位传说中次相家最受宠爱的养孙，东阳长公主几乎当孙子看待的越九公子，确实是得天独厚。
而越千秋刚刚和李易铭说话的声音挺大，自然是先向殿内传递个讯息。可进了垂拱殿，他还是先站定大叫了一声：“皇上，千秋求见！”
“你都进来了，还装模作样通报什么通报？还不给朕滚进来？”自从那一次带着越千秋见了冯贵妃之后，皇帝竟是和越老太爷一样，多数时候都用这种犹如对待自家后辈的口吻。
而听出皇帝心情似乎还不错，并没有因为同时见了小胖子和李崇明，就产生了什么不快，越千秋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快步进了内殿。
见皇帝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中央，一手支着脑袋斜倚在小几上，越千秋就上前行了个大揖。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皇帝就哂然笑道：“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越千秋顿时大汗：“皇上，您说得我好像每次进宫都是闯了祸让您收场似的！”
“难道不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要不要朕给你数一数？上一次，是在大街上打得一个富家公子鼻青脸肿，你口口声声说，因为他骑马撞人还口出恶言，差役包庇要把人放走。再上一次，是你去大闹人家粥棚，揭穿那个所谓的善人用霉米来舍粥……”
越千秋顿时心里嘀咕。居然翻旧账了，这不是我得顾及我后头那些小孩子的正义心吗？
再说了，不趁着青春年少做点除暴安良的事，我就太像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了……
皇帝一口气说了七八桩，见越千秋在那小声辩解这是见义勇为，他就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人上前，等越千秋真的上前了几步，他就突然出手揪了揪小家伙的耳朵。只不过相比越老太爷，他也就是那么拎了一下就放了手。
“你当初给你那匹坐骑起名白雪公主，结果被御史弹劾却不肯改，那也是见义勇为？”
越千秋更加忿忿不平：“那是他们吃饱了饭，没事干！连这种小事都要管！”
“御史本来就是为了挑刺存在的。”皇帝悠悠说道，语气显得极其慢条斯理，“天子大权独揽，御史就只挑官员的刺；要是权臣大行其道，就挑皇帝和皇亲国戚的刺；至于要是君明臣贤，那么就得从明君贤臣身上挑出点不是来，你还得纵容他，否则那就不是明君贤臣。”
越千秋被皇帝这赤裸裸的口气说得顿时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
果然，皇帝也就是在嘴素来最紧的越千秋面前随便发发牢骚。见小家伙这会儿满脸警惕地不做声，他这才随口问道：“说吧，今天来找朕又有什么事？”
“皇上，我收到了国子监冬会的帖子。国子祭酒周大人在帖子上说，他已经上书提请所有官宦子弟都进国子监去读三年书，所以请即将入监的适龄官宦子弟先去国子监体验一下，但冬会我可以去，日后国子监读书我不想去！”
这是一个皇帝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要求。就在刚刚，皇帝才留了李崇明进国子监读书，随即又答应了大胖儿子入监的请求。如今越千秋却跑来说自己不想进国子监？
如果他不是确定刚刚发生的事，纵使越千秋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打听到，他几乎要认为越千秋是借此和那对叔侄俩保持距离。可饶是如此，他仍旧面色微微一沉道：“为什么？”
虽然看出皇帝似乎有些恼火，可越千秋还是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已经有师父了！这六年来，我跟着师父学文学武，虽说谈不上文武双全，可总比在国子监吃大锅饭好！国子监那几个博士都是去镀金混资历的，几个低品学官水平能比得上师父？不只是我，官宦人家大多请了老师，哪个不讲忠孝节义，非得去国子监听他们唠叨？”
皇帝顿时眉头皱得更深了，可越千秋下一刻说出来的话，却触动了他心头原本就有的一个念头。
“再说了，官宦子弟进国子监，不过是混资历而已，他们根本就不缺老师，更不缺地方读书。真正缺一个地方读书，缺一个地方彼此交流，互相促进的，是平民学子。地方县学和州学也不怎么完备，国子监更是竟然只收七品以上官宦子弟，总共不超过百人！”
“周大人身为国子祭酒，要扩大国子监的规模，他没看到更多的平民子弟，眼睛只盯着官宦子弟，这是想干嘛？把大家全都变成他的学生，来日全都叫他一声老师，当了官也要听他管束？”
一口气说到这儿，见皇帝面色发黑，但显然不是生自己的气，越千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就是过头，这才脸上愤愤然地住了嘴。
皇帝沉默片刻，挑了挑眉道：“那你想怎样？让朕给你开特例？”
听出这话里话外，不止是一点松动，仿佛皇帝还颇有想法，越千秋不禁心中一动。
他当机立断撇开了原本的简单念头，添油加醋地说：“我是觉得，我堂堂大吴，只有一个国子监，未免太单一了。国子监里只教四书五经，那至少也得有个武学培养武官吧？还有，如今户部和下头州县，几乎都是靠小吏来统计赋税，登记户口，盘点账目，长此以往，岂不是当主官的要被吏员糊弄？那至少还得加个算学吧？”
越千秋越说越起劲，又掰着手指头说：“还有，咱们的大吴律很复杂的，大多数时候理刑的主官审案的时候，都多少有些主官甚至不怎么精通律法，这是不是还得设个律学？还有，皇族子弟和外人混在一块，会不会被带坏，之前宗学荒废了，是不是应该重新整顿？”
他又盘点了好几个应该设的学校，包括医学院，这才振振有词地说：“至于皇上问我是否要开特例，我当然想求皇上，专设一学，把诸如我这样的刺头都扔进去！省得别人看我不顺眼，我看别人更不顺眼！”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此时不由得喝了一口茶，可听到越千秋这话，他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却忍不住喷了出来，指着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
“好啊，你小子准备当一辈子刺头是不是？”
可刚刚越千秋说出那个真正主意的时候，皇帝那佯怒的面色已经变得微妙了起来。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才似笑非笑地说：“是阿诩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才刚收到帖子呢，哪来得及和师父商量。”越千秋知道有门，立时涎着脸笑道，“皇上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嫌你爷爷麻烦不够多？”皇帝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见人顿时怏怏，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之前打算把小胖子和李崇明送去国子监，就是有打破陈规的打算，可嘴里却淡淡地说道，“除非你能在冬会上给朕一鸣惊人！”
“这可是皇上您说的！”越千秋毫不犹豫地一捋袖子道，“那我就豁出去找茬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冬会的开始
国子监这一场冬会，因为请柬洒遍整个金陵城，再加上国子监祭酒周大康上书皇帝，要求将所有年纪在十三岁到二十岁，尚未正式出仕的官宦子弟，以及赋闲的王孙勋戚贵胄，全都纳入国子监读书，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在这之中，最最让无数人议论纷纷，甚至于仔细思量的消息，无非只有两条。
其一，皇帝留了嘉王世子李崇明在国子监读书。
其二，皇帝的独生子，英王李易铭主动提出，要去国子监读书。
消息一出，国子监这场冬会，一时更加受人关注。尤其是当备受越老太爷溺爱，东阳长公主明确表示当亲孙子看待，就连皇帝也多有偏爱的越千秋，也少有地答应了会去参加此次冬会，之前坊间热议的金陵四小公子算是都齐全了，一时间国子监风起云涌。
这天一大早，背靠鸡笼山和玄武湖的国子监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冬会。然而，和往年相比，高大的门前却是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
虽说天阴沉沉的，并没有下雪，也不像北边那样寒风呼啸，可昨日才下过雨，不少地方都结了冰，刺骨的阴寒让大多数人都抱怨个不停。
毕竟，此时等在这儿的都是官宦子弟，落地就安享富贵的公子哥更是不在少数。
而那些家境不太宽裕的官宦子弟，则是各自聚在一起，背地里对那些拥裘抱着手炉的贵公子们冷嘲热讽。不知不觉，两拨人就划出了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一拨是家世往往可以追溯到太祖乃至于前朝，父祖始终在中枢有一席之地的世家公子。
一拨是本朝之后才慢慢崛起，出身寒微却通过科举出人头地，或有数代，或只有一两代出仕的所谓书香门第子弟。
当白不凡独自策马抵达时，听到的就是两边冷嘲热讽齐飞，一边讥讽吃的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一边嘲笑没底蕴读死书，直叫他眉头大皱。他有意策马退后几步，不想掺和这无聊的争斗，却没想到有人竟是突然把矛头对准了他。
“哟，这不是金陵四小公子里的野猪公子吗？成天打打杀杀的莽夫也能来国子监？”
白不凡自打来到金陵之后，因为性格问题，再加上有人故意从中挑唆作祟，他就没交到什么朋友，此时听到这样的冷嘲热讽，他下意识地就想一枪扎过去，可手在坐骑旁边一摸，这才发现自己今天是来国子监参加冬会的，来时老管家千叮咛万嘱咐，根本没让他带枪。
他恨得牙痒痒的，对于到国子监读书更加抗拒，顿时想起前几天越千秋送他回去时，对方说的话，一时只觉得这个新交的朋友嘴固然毒，可实在是说的对极了。
“那些家世普通的官宦子弟，一小撮是真的去求学，可大多数是为了结交人脉，到时候科举时能够把握更大。那些世家勋戚子弟，一部分是为了和英王以及嘉王世子之类的王孙搭上关系，看看能不能下注，一部分是为了混日子。”
“所谓教导忠义，学好圣贤书，全都是骗鬼的。既然如此，我们这种两样都没兴趣的，去浪费时间干嘛？”
就在白不凡紧抿嘴唇，打算忍一忍的时候，他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算成天打打杀杀，总比和个弱女子似的，吹一点风就抱着手炉直哼哼来得好！”
这个声音嗓门极大，一时间国子监大门口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一时间立时安静了下来。随着大多数人的目光转向了声音来处的方向，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那边厢骑马过来的一群人。
在这等阴冷的天气里，从为首的那个俊秀少年，到后头的每一个人，全都不曾身着大氅或是皮裘，而是清一色的黑色金边襕衫，甫一露面便有一股雄武之势扑面而来。
“是越小九！”
“是公子千秋！”
“是那个蝎子王！”
以越千秋的耳力，他如何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他毫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这才哂然一笑道：“哦，刚刚我还说错了。就算是大多数女人，也不会抱着手炉在国子监门前对人说三道四。要知道，没有你瞧不起的莽夫打打杀杀，难道靠你这弱鸡的身体去和北燕打仗？”
白不凡只觉得越千秋这话全都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竟是情不自禁地策马徐徐倒退了几步，直接混到了越千秋那群人中间。见身边那些自己不太认识的人大多冲他善意地打招呼，而那个刚刚嘲讽自己的家伙想要理论却被人使劲拽了回去，他不禁越发觉得越千秋厉害。
眼见无人敢出头，越千秋这才旁若无人地和白不凡打招呼，随即笑吟吟地把自己带来的一群人一一介绍向他做了个介绍，又把他介绍给了其他人。
面对这样的情景，再加上之前白不凡上门挑战却被越千秋击败，而后在长公主府呆到傍晚才回去的传闻，还有谁不知道，所谓的金陵四小公子中，白不凡竟然已经和越千秋混到一块去了？
“余兄，这越小九越来越嚣张了。上次还有人说，这所谓的金陵四小公子就是他编出来的，那些绰号贬低别人，还不是为了抬高他自己……”
“闭嘴！”
玉树临风的余长清没好气地打断了此话，随即冷冷瞅了一眼那个揶揄白不凡不成，反被喷得狗血淋头的倒霉鬼，还有那个试图撩拨自己的家伙，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是坊间无聊人的无聊话而已！自己蠢，别当别人一样蠢，越小九什么人，会认为蝎子王是抬高他？”
见余长清拂袖而去，周边想要交好他这位余家大少爷的人顿时讪讪的。
好在就在这时候，有人嚷嚷了一声国子监开山门了，又有人大呼小叫，说是嘉王世子来了，紧跟着又是英王殿下来了，一时间四面八方乱成一团。
而趁着别人忙乱的当口，越千秋伸手做了个手势，他这儿十几个人立时收束了队伍，竟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国子监大门口。随着一行人动作整齐划一地跃下马背，最后的两个伴当便上来把这些训练有素的坐骑聚拢了来。
“别在这儿和其他车马挤在一起，你们在附近找家客栈寄放马匹，一路上做好记号，然后在那儿等我们就行了。等我们出来之后，就自己找过去。”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笑眯眯地对其他人说，“怎么样，不介意回程的时候咱们大家比一比各自的脚力，看谁先到客栈？”
白不凡见众人立时起哄似的答应了下来，有人甚至提出了彩头和赌约，他就知道这些人和自己一样，没一个乐意在国子监读书的，不禁也高高兴兴附和了几句。在这种轻松的心情感染下，他不知不觉就跟着越千秋一行人进了国子监。
可才进去没走多远，众人就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堵在路中央，满脸的傲气。
还不等有人开口，那白衣少年就昂着头喝道：“你们不懂礼仪吗？国子监乃是文翰清华之地，哪有你们这样胡乱着衣，不敬圣贤的！看看别人穿什么衣服，你们穿的什么衣服？立刻回去换一身和你们父祖品级相符的礼服来，否则今天的冬会你们就不用参加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是谁不学无术？
在这个礼制森严的时代，到了什么样的品级，那就得穿什么样的衣服。从理论上来说，上可以兼下，下不能僭上。小民百姓根本就没有资格穿什么大红大绿。只是这些年朝廷和官府管得没有那么森严，街头巷尾总算不至于只有灰褐这种千篇一律的颜色。
可就算是官员，穿衣服也同样是有讲究的。礼服，公服，常服，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绝不能混淆乱穿，否则被人弹劾还是轻的，丢官去职都有可能。
所以，兴师问罪的钟三郎钟灵，此时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旗开得胜。在他看来，只要拿捏住了对方的弱点，就算是在金陵城里横行多年的越千秋，那又怎么样？
到国子监不穿儒服，却穿这种不伦不类的黑色玄衣，不是不敬圣贤是什么？
然而，钟灵满心以为能够让越千秋这一行人惭愧得掩面而去，完美达成任务，却没想到穿着一身蓝色儒衫的白不凡此刻倒是怒形于色，而包括越千秋在内的其他人却满脸讥诮。尤其是站在最前头的越千秋，竟还有余暇呵呵笑了一声。
“胡乱着衣，不敬圣贤？啧啧，没想到国子监里还有如此不读书，不读史之人！怪不得你外号小白，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
被钟灵这样突兀地一拦，越千秋这十几个人自然而然就挡住了其他人进来的路。因此，不过这么一会儿，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今日来参加冬会的各家子弟。当越千秋不但没有因为钟灵的指斥而理亏，反而直接把人给堵了回去，顿时有人发出了哄笑。
而这时候，刘方圆便冷不丁开口帮腔道：“师兄，这家伙的绰号可不只是小白一个，你忘了还有一个白鹦鹉！”
“哦，鹦鹉学舌吗？那绰号确实更贴切！”
钟灵气得几乎快疯了。脸色发白的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武力比起越千秋来相差不止千里，蹬蹬蹬冲上前来，厉声骂道：“不学无术之辈，你还敢说别人不读书不读史？”
越千秋呵呵一笑，竟是也往钟灵逼近了两步：“你要是读书，会不知道当初太祖皇帝祭孔的时候，随行文武大臣穿的什么样的礼服？你要是读史，会不知道当初我朝国子监刚刚建成的时候，太祖皇帝会同当时十二位大儒，亲自给第一批监生画的式样，他们穿的是什么颜色，什么形制的襕衫？”
说到这里，他见钟灵面色突然白了一白，便又倏然上前了一步。
“莫非你是想说，当年太祖皇帝穿黑祭孔，当初我朝第一批监生的黑色金边襕衫，在你眼中就是胡乱着衣，不敬圣贤？”
当听到越千秋提到百年前的旧事时，钟灵就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了掌控，等到越千秋又说到当年第一届监生的制服，他就一时气焰全消。因而，面对越千秋那气势凌厉的反问，他不知不觉往后踉跄退了几步，脸上竟是殊无血色。
他没看过当年的史料，难道当初真的是越千秋等人这一身……
而这时候，旁边方才传来了众多的议论声，可这些杂乱的声音很快就被一声感慨盖过。
“越小九，你还真是从来不吃亏！”
随着这个声音，李易铭就带着自己的一大伙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越千秋一眼，随即犹如和事佬似的说：“不知者不罪，越小九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抓着人不放？倒是你好本事啊，居然能从故纸堆里，找出百年前的图样，给这么多人做出这一身衣服来？”
小胖子这么一说，众人的注意力顿时为之转移。可钟灵非但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李易铭与其是解围，反而不如说是在越千秋之后，狠狠踩了自己几脚。
什么叫不知者不罪？这不是讽刺他才是不学无术吗？
而越千秋见四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人，又听到戴展宁在身后提醒，道是嘉王世子李崇明也来了，他方才不慌不忙地说：“我只不过是仰慕太祖皇帝年间风虎云龙，所以特意去读过几本书而已，没想到国子监里竟然有自诩博学的监生还认不得这身行头。”
说到这里，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听说某人还是国子监里大受师长好评的一时英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要给人当走狗，给我们这些看不惯的人一个下马威，那就先把该学的该读的都好好记住，否则就得有被马蹄子弹回去的觉悟！”
眼见钟灵被越千秋讽刺得浑身发抖，现场但凡聪明一点的人，全都看得出来越千秋今日是有备而来，而且目的竟然就是为了找茬！
钟灵后头能有谁？不是那位正当着兵部侍郎的伯父钟亮，就是国子监祭酒周大康！
撂下话之后，越千秋就招呼了自己身后众人，连小胖子都不理会，径直往里走去。
李易铭知道越千秋在明面上不会和自己有任何瓜葛，倒也习惯了对方的目中无人，可他本想再说两句漂亮话，看看能不能安慰一下钟灵这个失败者，然后把人收归门下，可那个面红耳赤的国子监天才竟是赫然狠狠一跺脚，随即转身就跑，他顿时觉得老大不是滋味。
老子好歹给你解了围，你竟然连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
“哼，就这么一点才学，还好意思说别人是不学无术之辈？庸人一个！”
见李易铭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落后一步的嘉王世子李崇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惊骇。刚刚看到越千秋那一身时，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不是故意穿这一身像是武服的衣服跑到国子监来耀武扬威，竟然是故意设了陷阱引人往下跳！
越千秋究竟想要干什么？是想要把这一次的冬会完全搅和掉？他怎有这等胆子！
“九哥，真是好厉害，刚刚那个钟小白气得差点没昏过去！”
“九哥你之前给我们做得这一身衣服，我还只是觉得很神气，没想到还有这好处！”
“是啊是啊，我刚刚都担心会不会被人赶出国子监……”
听到四周围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越千秋嘿嘿笑了一声：“这国子监咱们没有一个人想来，可合则留，不合则去，我们可以自己走，却不能被人撵走！想找茬，就得有被磕掉牙，就得有被抽到鼻青脸肿的觉悟！”
众人都是唯越千秋马首是瞻的，此时顿时起哄似的应了一声，包括白不凡。而这时候，还是戴展宁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虽说看着文静秀气，却是这个小圈子里实打实的二号人物，这一声咳嗽，四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九哥，今天的冬会暂且不说，周大康提请所有七品以上官子弟进国子监读书三年，这件事皇上很可能会同意，我们真的要例外吗？日后会不会被人排挤？”
越千秋扭头看了一眼众人，见有人不忿，有人不安，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满不在乎，他就咧嘴笑道：“如果这一条皇上真的准了，那么，有两个办法。”
他伸出了一根食指，桀骜不驯地说：“第一个办法，把人家的国子监变成我们的。”
见白不凡瞠目结舌，刘方圆满脸振奋，其他人也大多跃跃欲试，唯有戴展宁眉头微皱，他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头：“第二个办法，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论学以致用
一路上，对于金陵和朝廷很多规矩都不熟的白不凡，虚心向其他人，尤其是越千秋讨教了众多有关国子监的问题。
问，国子监有多少人？答曰，额定一百人，全都招七品以上官宦子弟，有时超编，有时不满，现在就是名义上一百，在监读书的只有几十，所以周大康不满意了。
问，一年一次的冬会每个监生都能参加？答曰，往常的冬会就是虚应故事，这次听说能拉来将近五十人，都是即将离开国子监的，自以为很牛的英才。
问，今日被国子监祭酒周大康的帖子邀约来的各大官宦子弟有多少？答曰，七十多。追问，为啥才这点？答曰，所有七品以上京官适龄子弟都拉来，今天的冬会就改运动会得了。
最后一问，则是充分体现出，白不凡还是去研究过国子监的规矩，问得颇有点水平，至少越千秋以外的大多数人都有些踌躇。
问题是，国初的时候，官员子弟入监不是规矩吗，为什么此次周大康还要特别上书？
这一次，回答的人自然是越千秋：“这么和你说吧。我朝的国子监刚建立的时候，颇有威望，从国子监祭酒到各大博士，全都是一等一的大儒，可久而久之，选人就不像当初那么严谨了。你想想，那些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和书香门第，儿孙的老师什么水平，才教几个人？国子监的博士有几个，又不真正教书，而那些八九品的学官才多高水平？”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毫不避讳地吐槽道：“师资力量不够，谁愿意在国子监读书？现在这国子监，更多的时候都是大家自学和交流，你信不信钟小白这样的，家里还养着饱学鸿儒开小灶？既然本来就是形式主义的大锅饭，有条件的家里都请了好先生，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比后世的野鸡大学还浪费资源！偏偏竟然还把更广大的平民学子挡在门外！
“九公子这话果然有道理！”
白不凡虽说被越千秋忽悠洗脑才没几天，可此时听他这话，却分明已经对人深信不疑。
刘方圆对此颇觉得不屑。他如今嘴里叫师兄，可有事没事还是喜欢和越千秋顶一下表示存在感。因此，恨铁不成钢的他就把白不凡拖一边交流去了。
至于其他兴奋于刚刚越千秋说我们玩我们的人，则都在三三两两小声交谈，仿佛在商量怎么在冬会上给人使绊子。
戴展宁越看越觉得不对，拉了拉越千秋的袖子，两人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最后头。
当他们再次回到队伍中时，越千秋神色如常，戴展宁却是好容易才把嘴合上。
他就知道，越千秋看上去胆大包天，可每次实则都是有恃无恐，这次也同样背后有高人！
至于有多高……呵呵……
也许是因为之前和钟灵的那场唇枪舌剑，也许是因为越千秋一行人的衣着和特立独行，总而言之，当最后到了今日冬会的国子监文翰苑，一一落座时，他们这个小圈子异常显眼。
当然，今日应邀前来的七十多号人，不止这一个小圈子。此外几个圈子中，一拨是英王李易铭及其追随者；一拨是嘉王世子李崇明以及寥寥两个伴读少年；一拨是余长清以及一群世家子弟；另一拨是几个颇有才名的少年儒士。至于剩下的，三三两两，不成圈子。
而国子监祭酒周大康出现时，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没有人会误认为这位执掌大吴最高学府的官员素来严肃，又或者今天牙疼，哪怕没看到之前越千秋硬顶钟灵的人，也听说过此事，全都能察觉到周大康心情不好。
至于随着他出现的那些白衣黑边襕衫监生，眼睛全都盯着一个方向。如果目光如刀，那么被他们盯着的人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可脸厚心黑手狠的越千秋，在那么多集体注目礼之下，他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可下一刻，他就迎来了周大康的点名发问。
“越九郎，你们越家就来了你一个？”
越千秋看了看左右，仿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问的是自己，立时挺胸抬头，脸上还带着非常得体的笑容：“周大人是问我？我不知道啊！您派来的送请柬的人，直接把给我的请柬送到东阳长公主府，所以我真不知道您还下帖子给了我那些哥哥又或者侄儿！”
说到这里，他就满脸诚恳地说道：“不过，您派去送请柬的人真够专业的，我那天是临时起意跑去长公主府的，白公子也是临时跑去找我挑战的，可居然给我的请柬送去了那儿，给白公子的请柬却还送去了白家。”
听到这“真够专业”四个字，周大康的脸色黑了黑，只觉得绝对是讽刺他为了保证请柬送到，于是故意打听到人的行踪，特意在长公主府堵人！
可他堂堂国子监祭酒，当然不会和钟灵那样容易被激怒，再加上这几年越千秋虽说不大挤兑朝廷命官，可飞扬跋扈名声在外，因此他立时决定，暂时撂下越家其他儿孙没来这件事。
他这趟上书要求的是，所有七品以上京官子弟全都把儿孙送到国子监来读书，但此次冬会请柬自然不会把所有京官的儿孙都囊括在内。这其中，三品以上官的儿孙都下了帖子，三品到五品之间的，则父祖挑官声好的，至于五品到七品，那么就得父祖非常有名才行。
所以，此时此刻周大康环视众人，开场白说得慷慨激昂。他先是盛赞了一番各人父祖的官声政绩，然后勉励众人以自己的长辈作为榜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然，后头八个字是越千秋总结的。当周大康精心挑选的国子监优等生上来动员众人早些入监，不负家人殷切希望，他和身边的白不凡说话时，语气里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听，只要在国子监好好读书，日后就能当个名臣，这要是被爷爷听见，非喷得他满脸唾沫不可！”
“君子六艺是什么？礼乐射御书数，可现在国子监里那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多少？你看看这家伙，是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越千秋在下头和白不凡对着一个个人逐一吐槽，等到国子监两个监生出场，开始针对经义辩论的时候，听得无聊，他终于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想伸懒腰却又硬生生放下了手。
一直都紧盯着他这边动静的周大康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动作，顿时眉毛抽动了一下。有心抓个典型现场批判，可想到越千秋那伶牙俐齿，他又有些投鼠忌器。
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盯着越千秋那边，正在唇枪舌剑的两个监生，也有人在分神留意着越千秋。毕竟，滔滔不绝，年纪轻轻就在国子监闯出不小名声的钟小白都吃了个哑巴亏，听说过这位越九公子横行无忌名声的人，谁不在心里忌惮着这家伙？
因此，当越千秋又忍不住掩口打了第二个呵欠的时候，刚刚在辩论上略居下风，心情本来就有点不好的某个资深监生，终于忍不住问道：“越九公子这是打第二个呵欠了，是嫌弃我国子监的冬会太枯燥吗？”
见那些白衣黑襕的监生们都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各家子弟也都看着自己，越千秋便弹弹衣角，直接施施然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标准到谁都无可挑剔的揖礼。
“这位师兄说得没错。我是觉得你们刚刚讨论的东西，有些枯燥。”
越千秋满脸淡然，一点都没有我就是来寻衅的自觉，竟是慢条斯理地说：“我爷爷曾经说过四句很有道理的话，我给大家念念。”
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他就自顾自地念道：“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陆放翁因为写诗太多，用词浅显，素来被很多诗评家认为不怎么样，可当越千秋把这四句强行安在越老太爷身上，却是迎来了四座一片哗然。
连个秀才都没考过的越老太爷有这水平？
然而，越千秋压根没给人质疑的机会：“两位师兄刚刚在那儿辩论教化，我先不说你们日后当官是否能教化百姓，就说现在，各位拿着圣贤书，是否学以致用过，是否真教化过人？身边偷懒的书童，路边的一个乞丐，集市上讹人的恶霸，仗势欺人的豪奴……你们试过吗？”
“有说一万句话，浪费唾沫星子的功夫，还不如做一件实事，这就是我爷爷认准的道理。与其在这辩论，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将教化二字学以致用！”
周大康已经快把鼻子气歪了。
越老太爷这养得“好”孙子啊，到国子监都不忘往爷爷脸上贴金！
而这时候，另一个刚刚辩论占了上风的监生终于忍不住了。
“越千秋，你这是说读圣贤书，辩其精义没用？”

第一百七十章 何谓士大夫？
越千秋今天本来就是打定主意来找茬，别人既然先挑他的刺，他又怎么会客气？
此时此刻，他哂然一笑道：“这位师兄既然口口声声说圣贤书，那么我问你，你懂不懂礼？你家周大人尚且叫我越九郎，你的同伴称我一声越九公子，可你呢？我和你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故旧，今天只不过初见，我称你一声师兄，你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我的名字？”
“连礼之精髓乃是互敬都不懂，有何资格说圣贤书有用没用？”
见对方遽然色变，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怕着了道，越千秋知道，国子监祭酒周大康精心挑选的这些监生，嘴皮子绝对是利索的，这会儿只不过是一个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用歪理打蒙了，他要是不赶紧趁势出击，回头吃亏的就会变成他自己。
因此，他立时提高了声音说：“再说，我刚刚说错了吗？纸上谈兵有什么用？要讨论用什么教化的效果更好，与其在这儿辩论这种虚无的东西，浪费大家观瞻国子监最高水平的宝贵时间。还不如给两位师兄各一个村子，看看谁能先把这个村子治理得路不拾遗，丰收太平！”
“好！”第一个叫好的，不是别人，竟是嘉王世子李崇明。
李易铭虽说主动请求来国子监读书，可那是因为皇帝把嘉王世子李崇明给送了进来，他担心那小子一个没看住玩幺蛾子，又不放心交给别人，所以这才亲自出马，还想着自己拨拉拨拉，看看能不能招揽一两个人才。
可刚刚他都听得眼皮子打架了，此时竟被李崇明一声叫好惊醒。
虽说他和越千秋不和人尽皆知，可这时候他哪能坐视李崇明拉拢越千秋，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喝道：“越小九，平时我看不惯你，可这次我也要叫好！动嘴皮子不如动手！”
两个身份全都非同凡响的皇族不约而同全都为越千秋站台，周大康只觉得自己这次精心设计的冬会几乎都被糟蹋了，一时气得双肩发抖。他再也顾不得之前自己是如何设想的，忿然一拍扶手就站起身来。
“英王殿下，嘉王世子，二位今日不过是受邀参加国子监冬会的宾客，请不要和越九郎那般出言捣乱！”尽管面对皇族，但周大康却显得义正词严，“不要让天下人觉得，从太祖皇帝遗留下来的敬礼士大夫的传统，到了你们这儿却成了一纸虚文！”
嘉王世子李崇明刚刚只不过是被越千秋说得一时心情激昂，情不自禁地附和了一句，此时听到周大康这赤裸裸的警告，他不禁面色微微一变。
而小胖子就没有李崇明这么老实了。他当然知道，本朝皇族相比汉隋的皇子来说，没有那么大的实权，哪怕成了太子都往往不可能监国理政，时时刻刻要在各种官员眼皮子底下接受审视，稍有不好就要受到劝谏甚至弹劾，更不要说普通的皇子。
就连皇帝，还不是常常被大臣喷？
可他是什么脾气的人？这会儿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喝道：“周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周大康没想到小胖子如此混不吝，顿时气得直哆嗦，可紧跟着，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周大人这是要在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身上，刷出一个不畏权贵，铁面无私的名声？”越千秋心想小胖子跳出来嚷嚷两句，倒也是另一种神助攻，立时接上了小胖子的话茬，“我朝是敬礼士大夫，可士大夫三个字，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越千秋运足了中气，掷地有声地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算士大夫？只知咬文嚼字，不知学以致用，这算士大夫？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只习四艺，射御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这算士大夫？最重要的是，在国子监读书装样子，更多的时间都忙着拉关系走门路谋当官的，这算士大夫？”
这简直打击面太广了！
即便戴展宁知道越千秋背后谁撑腰，也忍不住毛骨悚然，更不要说其他人。
小胖子依旧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大声拍手叫好，仿佛忘了自己在明面上和越千秋是死对头。
李崇明本来还想谨慎低调一些，可想到父亲当年被放逐似的离开金陵，也离不开某些人的鼓吹挑唆，犹豫片刻，想到越千秋今天这样发难，背后绝对不会没人支持，当下也立时拍手叫道：“骂得好，士大夫三个字，不是人人都配得上的！”
白不凡更是眉飞色舞，仿佛出风头的是自己，他也大声嚷嚷道：“没错没错，手无缚鸡之力，出门连路都走不动，遇到盗贼抱头鼠窜，看到不平事不敢管的，也算士大夫？在行院出条子会行首喝得醉醺醺，遇到农人进城，污了襕衫就大声谩骂叫人赔的，也算士大夫？”
这都是他亲眼看到过的一些京官丑态，此时说得生动，顿时引来了刘方圆大声叫好。
越千秋一时更来了劲：“所谓士大夫，能文能武，出将入相；马上能治军，下马能管民，张弓能射雕，出口能成章；游走天下能仗剑自保，治理地方能体察生民疾苦；能平定匪患，还百姓太平；能治理水患，修渠造桥福泽一方；能教书育人，能培养英才，能启迪民智……当然，舌灿莲花的辩士如果真有水平能说得北燕皇帝俯首，那当然也是受人敬仰的士大夫！”
一口气举出了一大堆事例，越千秋这才朝四面八方拱拱手道，“我只想说，所谓士大夫三个字，极贵极重，不是自己就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就如同周大人可以自称士大夫，国子监的监生，我们在座这些人，谁敢大剌剌地出去说，我等是士大夫，所以受不得半句批评？”
周大康被越千秋一句自称士大夫说得又险些噎着了。可越千秋揪住猛追不放的是他刚刚话语中的一个漏洞，而且把士大夫三个字抬得极高，更何况，眼下他身边这些还没有正式出仕的监生，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不能说是士大夫。
而那些国子监的监生们，那脸上的羞怒就更加别提了。一时间，某位辩才不下钟小白的监生霍然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引经据典好好和越千秋辩一辩，可收获到的却是越千秋一个狡黠的笑容。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千秋，从前你淘气顽劣也就罢了，今天这国子监冬会的场合，你也敢信口开河？”
在场大多都是高品官宦的子弟，可听到过此刻突然传来的这个沉稳声音，大多数人仍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可随着李易铭第一时间扭头，随即又惊又喜，跳下来一溜烟迎了上去，紧跟着是慌忙起身低头做恭敬状的李崇明，再加上一个个忙不迭离座的人，文翰苑中顿时乱糟糟的。尤其是刚刚蓄势待发，打算打个翻身仗的那个监生，更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时候，他看到国子监祭酒周大康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
“皇上，千秋哪里说错了？这回可有的是人可以给我作证，不是我先捣乱的，是人家找我的茬，而且还是接连两次！”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告状、训斥和偏心
越千秋非常漂亮地来了一个腾跃，稳稳当当落在了皇帝面前。虽说嘴里的辩解振振有词，可他行礼却半点不含糊。可已经先告状的他甚至没等皇帝开口，就忿忿不平再次抢在了前头。
“皇上您不知道，今天我和大伙儿刚进国子监，就被人挑剔衣服穿得不对，要赶我们回去换！真没想到如今的监生，就连当年第一代老前辈的服饰都不知道，这是忘本啊！国子监不应该把从前的那些优良传统教给每一个监生吗？”
“你这张嘴老是这么不饶人，以后大了怎么办？”皇帝疾言厉色地训斥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么有闲工夫去翻找百年前的史料，琢磨当年本朝第一批监生穿什么衣服？”
越千秋这才低下了头，嘴里却依旧嘟囔道：“这衣服比现在监生的白色黑边襕衫好看。”
“孩子话！”皇帝没好气地再次责备了越千秋，旋即就看向了李易铭和李崇明，仿佛恨铁不成钢似的痛斥道，“还有你们，跑到国子监来参加冬会，却在那大声鼓噪？不分场合，也不怕被人笑话！”
小胖子是最能体察到皇帝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的人，此时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口气严厉，心里却似乎挺高兴，他顿时毫不在乎地涎着脸。
“父皇，就算没有越小九出头，儿臣也忍不住要搅局。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小的十二岁，大的二十岁，大家都是家学渊源，周大人不拿出点国子监最高水平来让大家长长见识，光斗嘴皮子有什么看头？儿臣和越小九这几年斗嘴都斗烦了！”
纵使李崇明打心眼里就看不上李易铭，可先头小胖子就不顾和越千秋的龃龉为越千秋叫好，此时又隐隐站在越千秋一边，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在皇帝狠狠瞪了那个小胖子一眼，随即又看向自己时，他就立时横下一条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皇上要臣在国子监读书，臣自然千肯万肯。可臣这几天去问了问，却发现国子监中授课讲书的师长，水平良莠不齐，所以臣有些担心，读书三年，会不会反而还不如从前……”
周大康已经快被气疯了。越千秋当众打脸，显示了一贯的毒口毒舌，他已经不能忍了，可没想到英王李易铭和嘉王世子李崇明竟然也先后在国子监身上狠狠踩了一脚！知道自己先头用皇族敬礼士大夫的传统来堵人家的嘴，如今显然起了反效果，他却顾不得后悔了。
“皇上，越九郎和英王殿下嘉王世子此言，将国子监置于何地？国子监乃是我朝最高的官学，天下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
“那就让天下求之不得的读书人进国子监读书啊？怎么周大人扩充国子监的时候，就没想到你刚刚说的那些读书人呢？”
越千秋再次打断了周大康的话，旋即一本正经地说：“我请人赶制这一身衣服的时候，仔仔细细查阅过当年的史料。那时候说国子监初创，太祖皇帝延请当时久负盛名的大儒阳山先生出任祭酒，阳山先生又凭借自己的声望，请了好几位很有学问的名士来出任博士，所以第一届监生，英才荟萃，国初名臣不少都出自其中。”
他一面说一面斜睨了周大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可国子监这几年出来的监生，别说名臣了，有多少能做事的？至于国子博士，更是成了新进士求之不得的美官，当个三年过渡一下就走人高升了。至于品级更低的学官，呵呵，八九品的学官，十年八载不挪窝，哪有好学问的名士肯来屈就？”
“都已经这样了，周大人只知道强行要求官宦子弟一定要到国子监读三年，怎么不琢磨满天下请大儒来，提升一下国子监老师的水平？怎么不想着让天下县学州学推举优秀学生到国子监来，扩大国子监的规模？是怕请了哪里赫赫有名的山长，于是抢了你的位子？是怕平民学生入监，让现在这些监生显得不那么优秀了？”
真敢说！
混在人群中的余长清忍不住咂舌。哪怕他作为刑部尚书之子，也不是没见过皇帝，可就是因为见过，他才一直都认为，那位温和的天子其实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那种软中带硬的态度，让他在应对时非常谨慎。
可看看越千秋，如今这简直是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
“放肆！你爷爷和阿诩真是把你给宠坏了，还有东阳！”皇帝终于彻底拉下了脸，仿佛气得直发抖，“小兔崽子，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再要敢如此，罚你三天不许出门！”
周大康看到皇帝训斥越千秋放肆，还连那三个越千秋最大的后台给一块数落了进去，顿时极其振奋。然而，当听到后一句话时，他那刚刚露出少许的笑容顿时完全僵在了脸上。
回去反省，再犯就三天不许出门……他娘的这是惩罚吗？现在不应该因为越千秋大放厥词，就责罚这小子家里那位老的吗？
当之前没看到越老太爷露面，心中还颇有些如释重负的国子监祭酒大人此刻终于醒悟到，越千秋背后最大的靠山其实是皇帝。今天那连番搅局，更不是因为越千秋气不过钟小白找茬而反找茬，而是别有用心，皇帝突然驾临国子监，目的也非常不单纯，却已经晚了。
本朝的官员任免，并不是皇帝的一言堂，可他当众受到几个小孩子这么大的质疑，这国子监祭酒还怎么当得下去？
周大康只觉得浑身力气尽失，刚刚竭力维持的气势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摘下官帽道：“皇上，这国子监祭酒一职，臣实在是当不下去了，皇上另请高明吧！”
越千秋这会儿却不会冷嘲热讽了。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只是他，刚刚同样被训斥过的李易铭和李崇明，同样全都竖起了耳朵，心里也是同一个念头。
想通过撂挑子请辞来逼宫？
就只听皇帝干咳一声道：“周卿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国子监积弊已久，并非一时一日就能扭转的，你已经很尽心了。”
说积弊，然后又说尽心，那就是隐晦地表示，你的工作有毛病，你的能力也还不够。这种打官腔的水平，但凡在官场浸淫几年的人都能体味到，更何况是周大康？他请辞本来就是最后一赌，可听到皇帝果然连象征性地挽留都没有，还让他别和孩子计较，他更是悲从心来。
正当他觉得羞怒，而不是羞愧的时候，皇帝却骤然词锋一转。
“朕记得，卫朝之前，国子监有太学，有国子学，还有其他好几座各式各样的学堂，国子监不过是居中统筹。当年我朝建立之初，百废俱兴，所以国子监也就只设一学。周卿之前提请官宦子弟全数入学，免得养出纨绔，倒是有几位大臣也跟着上了书。有请设武学的，有请设宗学的，有请设算学的，有请设律学的，有请复太学的，朕今日一时兴起过来看看，深以为然啊！”
皇帝感慨了一番之后，突然笑吟吟地看着越千秋道：“千秋，你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你自己有多大能耐？你要是能耐，朕给个学堂让你管，可你觉得有人肯去吗？”
越千秋顿时一喜，等抬头看到周大康那惊怒的目光时，他直接回了一个跋扈的笑脸，随即一本正经地躬身道：“皇上金口玉言，不许反悔！我可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武英馆！”
他其实真的挺想起名叫大学的，可大学的名头太大，他还是另辟蹊径，免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人对喷上。
皇帝顿时哑然失笑：“你还当了真？好，一个月之内，你要是能拿出像样的条陈来，朕就答应你！”
直到这时候，刘方圆白不凡在内的越千秋那个圈子所有人，这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人家玩人家的，我们玩我们的……敢情越千秋这是真要在国子监之外另起炉灶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国子监教育改革方案
哪怕皇帝去了，两个极有分量的皇族，英王李易铭和嘉王世子李崇明都一块去了，可国子监的这一场冬会，主角却不是他们，更不是国子监祭酒周大康以及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些监生，而是赫赫有名的越九公子。消息在当日就随着冬会结束而传开，金陵城内一片哗然。
国子祭酒周大康想要旧事重提，让所有在京品官官宦子弟入学，结果却被政事堂次相越太昌的养孙越千秋横插一杠子，自己被损得狼狈不堪，几位得意弟子同样没讨着一点好。
最重要的是，突然出现的皇帝没有接受周大康的请辞，却在回宫之后立时召见政事堂和各部尚书侍郎以及九卿一级的主官，拿出了之前陆陆续续上达的奏疏。
而当着皇帝的面，之前还被越千秋狠狠喷了一顿的钟灵的伯父兵部侍郎钟亮，竟然充当了急先锋。
他提出，将国子监改成国子学，同时再设太学、宗学、武学、算学，律学等林林总总七八座学堂，除却国子学之外，其他学堂从八品以上官员子弟，各地官学，以及官府荐举中收取学生。至于原本的国子监，则改成专门管辖这诸多最高学堂的机构。
跻身政事堂刚两年的末相裴旭几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老神在在的越老太爷，岿然不动的赵青崖，难以置信此事竟然会是钟亮出马。可当看见赵青崖代表的科举派，越老太爷代表的草根派，清一色赞同钟亮的提议，再看到刑部尚书余家老大保持缄默，他就知道自己措手不及。
猝不及防的他怎么拦得住？
而为了表示对国子祭酒周大康之前工作的肯定，皇帝召来周大康温言抚慰之后，让其依旧留在国子学，出任新生的国子学第一任山长，品级不动。鉴于之前国子监就只收七品以上官宦子弟，为了彰显朝廷对官员的重视，日后国子学仍然只招收这些子弟。
至于太学，则是针对八品以下官员和平民子弟，严格考核，优胜劣汰。
任凭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要广开学校，把之前垄断在官宦手中的国子监单独撇出去设国子学，然后把太学重新拎出来。
太学两个字，可是比国子学的历史更悠久！
而在文翰苑中提出了“真正士大夫说”的越千秋，虽说再次招来了狂风暴雨一般的数落，可因为他提出了国子监应该延请名儒，应该招收平民学子，却也竟然赢得了不少人的赞扬。
然而，当传出皇帝竟是许了他，给他一座国子监下辖的学院去管，他顿时又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只不过，对这么一件事，大多数人却都是在看笑话的。
尽管当初越千秋才七岁就审案，如今人已经快十四了，可这学校是那么好办的？
傍晚时分，散衙坐车回家的越老太爷，便忍不住对亲自驾车的越影抱怨连连。
“我就知道，皇上当初想把那小胖子和嘉王世子都放到国子监，这是另有目的。虽说前几天千秋进宫的时候，对我说过，可他倒没说居然去和皇上商议了这一出！皇上更是荒唐，整治国子监就整治国子监，却撺掇了千秋出马！”
越影知道越老太爷并不是想要回答又或者别人附和，少不得答非所问道：“这几年，一直都有人在查九公子的身世。”
“查吧。皇上查了几次，回回铩羽而归，如果谁真查出结果，皇上不认为是假造的才怪。”
越老太爷不以为意地呵呵了一声，这才眯起眼睛道：“也好，千秋不去国子学，阴险的英小胖碰上会装的小弥勒，他不掺和就行了。”
“可皇上已经五十有五了。”越影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总要有人后继。”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车中的越老太爷却是长久的沉默。
而在国子监文翰苑中借题发挥了一把的越千秋，因为事先没和越老太爷商量就做了这么一件不得了的事，原本还打算去长公主府躲一躲，可想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冬会结束之后应付了群情激昂的小伙伴们，还是硬着头皮在太阳落山前回了越府的亲亲居。
此时他早已错过了昏定时间，他食不甘味地拨拉了两口晚饭，左等右等，却没有等来爷爷的“传唤”，这下顿时更不安心了。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决定到鹤鸣轩那边瞧瞧动静，因此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就轻轻巧巧一个疾冲翻上了围墙。
可他才刚刚站稳，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似笑非笑的身影。
“影叔！”
越千秋连忙一溜烟似的冲了过去，到了越影面前讨好地问道：“爷爷生气了吗？”
瞅了越千秋一眼，越影淡淡地说道：“老太爷不想见你。”
这一次，越千秋顿时脸色发苦：“影叔，能帮我求求情吗？我真不是先斩后奏，我当初进宫，只是想向皇上讨个人情，让他免了我和阿圆阿宁他们去国子监里浪费时间，可说着说着，不知怎的我就嘴快了，还对皇上立了军令状……”
没等越千秋把话说完，越影就打断道：“你对我解释可没用，我又不是老太爷。”
“影叔！”越千秋顿时急了，“你不能落井下石！”
越影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老太爷不想见你，可腿长在你身上，你不会从我这里闯过去见他？”
眼睛一亮的越千秋顿时跃跃欲试。虽说知道自己那位本事很大的老爹和师父都不是越影的对手，他这六年来偶尔与越影交手，那也是猫戏老鼠似的浅尝辄止，可此时此刻，他却知道越影不是平白无故说这话的。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窜了上去。
他的武艺一多半来自于严诩，一小半来自于苏十柒，而长公主府中如桑紫等人，也都不遗余力地给他当过陪练，教了他不少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因此他一上来就竭尽全力抢攻。
刹那间十几招过后，见越影在如同平衡木似的狭窄墙头上稳如平地，进退自如，格挡得从容不迫，越千秋心下知道这是应有之义，倒没有多少沮丧，可脸上却露出了急躁不安的表情，一时手脚齐上，仿佛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眼看越影笑意越来越深，突然，越千秋脚下一打滑，整个人就从高高的围墙上直接跌落了下去。正当他伸手竭力想要抓什么的时候，看到越影想都不想就伸手想要抓住他的领子拉他一把，他的嘴角顿时绽放出了十二分的笑意。
“影叔，谢谢你啦！”
说话间，越千秋伸手在墙上重重一按，右脚在墙上轻轻一磕，借着那立足点，他竟是如同杂耍一般在墙面上奔跑了起来。
练武六年的他常年在长公主府上蹿下跳，早就比前世的跑酷高手还要熟稔这飞檐走壁的一套，因此当突破越影的五指关时，他还有余暇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个V字手势。不用回头看他都知道，这会儿的影叔，嘴角必定挂着一丝笑容。
直到纵身跃进鹤鸣轩的院子，越千秋这才如释重负，心想幸亏越影放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行头，快步走到门边，却没有敲门，而是耳朵贴在上头倾听了片刻，这才悄悄推开了门。尽管他已经竭力控制，可那大门依旧发出了嘎吱的刺耳声音。
“鬼鬼祟祟的在那干什么？给我站好了！”
听到越老太爷这大喝，越千秋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站得笔直，随即就苦着脸说：“爷爷，你听我解释……”
“废话少说，居然又不知道从哪看来四句诗，还安在你爷爷我身上？我不问你这个，我只想知道，你这武英馆打算干点什么？就把你那小圈子里的人全都拉进去不成？”
听出爷爷口气中虽有愠怒，可却还留有余地，越千秋松了一口大气，连忙摇了摇头，也不管里头侧坐着的越老太爷是否能看到自己这动作。
“爷爷，我就算再自负，也不会认为我们这些人能够支撑得起一座学堂。我的想法是，这次武品录重修，不是各大门派全都会派人来吗？这些年来，朝廷防着武人，爷爷又一直都想要扭转这种重文抑武的风气，既然如此，能不能把各大门派那些少年子弟组织起来，分批在金陵城培训个两年三载的？如此一来，武英馆三个字，可以说是名副其实。”
“当然，我知道，未必有人愿意来当这个老师，可不是有师父吗？就算师父这个玄刀堂掌门的身份太过敏感，可爹总不可能在北燕呆一辈子吧？再说了，像师父和爹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只有一个。就说爷爷这些年招揽的英才，来武英馆兼职当个老师，我不信没人愿意！”
“武英馆中的博士可以是兼职的，而我这个之前皇上破格给的六品官可以当一个名义上的院长，但学生可以设联合会嘛，仿效刑部总捕司，大家轮流坐庄，我们自己管自己！”
越老太爷顿时愣住了。刚刚还轻轻敲击着扶手的手僵在了那儿，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他的小千秋……真的长大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遣虎送女归
终于过了越老太爷这一关，当越千秋如释重负回到亲亲居门口时，突然发现伴当虎头正在张头探脑。一看到他，人就冲了过来，随即警惕地往四周围看了又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喝道：“搞什么怪，周边有没有人，还能瞒过我的觉察吗？”
“公子神功盖世，小的差点忘了。”虎头有些憨厚地笑了笑，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刚刚有人到门口给公子送信，不肯留下姓名就匆匆走了。可我看那人的背影，怎么瞧都像是当年来过的那位伏白虎伏大叔……”
越千秋一下子站住了。他没理会自己身边这些人全都染上了他和严诩的习惯，老把付柏虎叫成伏白虎，第一反应便是越小四又来了。
要知道，这几年来，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以及严诩一直都在暗中查访北燕那位平安公主驸马的情况，可获得的消息却少到可怜。
因为北燕皇帝很能生儿女，光是活着的女儿就有十六个！而越小四在北燕又很低调，当的官也只是虚衔挺高。若不是确定平安公主还活着，某位驸马之前回国之后挨了一顿臭骂就暂时赋闲了，越老太爷和严诩哪还沉得住气！
“信拿来我看。”
当越千秋接过虎头递来的信，他手中犹如变戏法似的探出一枚小刀片，轻轻巧巧将封口裁断，拿出了里头一张薄薄的纸，立时发现上头赫然是自己当年曾经见过的越小四亲笔。
当看完信之后，他不知不觉怔住了。
信上只有五个字。
遣虎送女归。
而信笺背面，是一张犹如涂鸦似的地图。他眯起眼睛，须臾就从那地图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立时几乎想都不想，开口大喝道：“来人，去请徐老师和安姑姑，我要出门！”
六年的时光，足可让一个人从内到外发生巨大的蜕变。
徐浩这个曾经最好风度，最羡慕那些世家风仪的追风谷高手，如今不用刻意在行头和举止上东施效颦，举手投足之间就自有一股儒雅风流。原因很简单，越老太爷的外书房游鱼斋对他全天候开放，在教授几个记名弟子的闲暇，他就一直都泡在游鱼斋读书。
他不时还冒充越老太爷的幕僚跟出去见客，也不知道怎么打出了文武双全的名声。
至于安人青，如今眼瞅着快三十，当初那股妖艳山花似的妩媚，如今却沉淀了下来，一颦一笑颇有些世家贵妇的风采，甚至有外地来的官员惊鸿一瞥，以为那是越小四的真媳妇，让她一度乐不可支笑了好几天。
可不论怎么变，两人却都知道，在这越府，越老太爷的话得听，越千秋的话同样得听！
越千秋虽说在越府是第三代，可只要做出决定的事，就连越老太爷都未必能把人拦回来。如今越千秋的亲亲居“吞并”了当初严诩住过的那处小院，于是拥有一道直接通向外街的门。即便是越家长房二房三房的三位老爷，出去可以走府里两道侧门，却没有这样的特权。
所以，哪怕此时已经是晚饭时分，可徐浩和安人青还是立刻备马赶了过来。看到越千秋牵了白雪公主出来，却没有一个伴当，分明打算只带自己两人，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
“走吧！”
见越千秋一抖缰绳率先疾驰了出去，徐浩和安人青连忙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而他们三人虽是走的亲亲居直通外街的那道门，可仍然有人立时查知动静，飞一般地跑去通知越老太爷。不多时，虎头就被叫到了鹤鸣轩越老太爷的面前。
越老太爷确实很恼火。小孙子白天才在国子监和人斗了一场，这晚上又出幺蛾子？
可是，当听虎头说疑似付柏虎的人送了信来，老爷子眉头立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确定这个小厮不知道更多的消息，他把人打发走之后就看向了越影。
“小影，那小子又玩什么花样？难不成是我那个不孝子又到金陵了？”
越影知道，越老太爷打心眼里关心越小四的下落，所以希望自己跟上越千秋去打探打探，可即便是他，此时也唯有苦笑道：“老太爷，不是我不肯去，只是以九公子那匹坐骑的速度，再加上他们三个人的雷厉风行，我眼下就算追出去，却也连影子都抓不到他们了。”
虽说这是预料到的，可越老太爷还是恶狠狠地骂道：“那个臭小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他爹的先斩后奏了！”
越千秋当然知道，自己最好先禀报爷爷然后再去见付柏虎。可越小四信上说得送女归三个字实在是太让他惊悚。算算越小四上次来时，也没提过有儿女的事，如今要是真的送个女儿回来，那么最大不到六岁，最小可能才刚出生。
这么点大的孩子，越小四真把人千里迢迢送回来了？他可不想告诉爷爷之后让人白高兴一场，毕竟，爷爷嘴里把越小四骂得狠，心里却从来没有放下那个混账不孝子。
这六年来，越千秋对金陵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摸了个一清二楚，此时此刻纵马疾驰在大街上，他脑海中始终转着信笺背面那幅犹如乱线一般的地图，非常巧妙地避过那些人多的街道，专走僻静小巷，可方向性却非常明显。
当他最终在一座小客栈的侧墙前停下时，他便勒住了马，随即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徐浩和安人青：“麻烦徐老师和安姑姑在这儿等我。抱歉，我知道大冷天多有不便，我尽快出来。”
见越千秋话音刚落，便立时在马背上轻轻一借力，随即翻上了围墙，须臾就消失在了客栈中，徐浩和安人青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练武的人，倒不在乎在这儿吹一会儿风，可越千秋一路走来如此熟门熟路，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安人青甚至自言自语地调侃道：“莫不是九公子跑到这儿来会情人？”
仿佛是应证她这话，越千秋潜入尚不多久，客栈中就传来了低沉呜咽的乐声。
徐浩和安人青不知道这是什么乐器，可正在悄悄潜入找寻付柏虎下落的越千秋，他却第一时间辨识出了那是埙声。那种古老的乐器，他前世里曾经沉迷过一阵子，虽说怎么都吹奏不好，但却记下了那极其有特色的苍茫声音。
就当心中一动的他往那乐声来处摸去时，就只见一处房门突然被人拉开，有人凶巴巴地探头骂道：“有完没完！不是孩子哭，就是这难听得像鬼叫似的声音，让不让人睡觉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乖巧的小魔女
随着这个骂声，那埙声戛然而止。及时藏起了身形的越千秋不得不庆幸，自己已经辨认出了刚刚传出过埙声的房间位置。可等到抱怨的房客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他并没有先去自己要找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到了刚刚这个找茬的房客门前。
发现门闩已经下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苇管，点燃之后将其从门下方缝隙塞了进去。
直到确认苇管开始燃烧，又听到里头发出了困倦的嘟囔，知道迷烟起效，这个家伙听不到什么，也不会搅了自己的事，他这才施施然来到了刚刚传来埙声的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眼见里头没有动静，他就又轻轻敲了两下。这一次，大门终于被人拉开了。
“不就是小孩子哭两声，我心烦了吹吹笛子吗？”付柏虎话没说完就认出了越千秋，登时瞠目结舌，“九……九公子？你怎么……这么快？”
越千秋懒得和这个突然犯结巴的家伙多啰嗦，耸耸肩就绕过人大步进了屋子，当看到靠墙的一张床上，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呆呆愣愣坐在那儿，手中拿着一个陶埙，两眼毫无焦距，两条腿轻轻摆动着，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他顿时心中一跳。
他三两步冲上前，伸出右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哥哥，诺诺看得见，诺诺不是瞎子。”
越千秋如释重负，连忙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这才看清楚，她眉清目秀，五官酷似越小四，此时被他抱在手中，非但没有挣扎，一双黑亮的眼睛还好奇地打量着他。虽说人不怕生是好事，可他还是忍不住看着慌忙关门的付柏虎抱怨了一句。
“这孩子谁抱都这么不吭声？这不是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人抱着跑了？”
付柏虎不禁苦笑：“九公子，那是因为来的是你。我这一路上带了她到金陵，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要不是看在越四爷面子上，我几次都恨不得把她卖了又或者送人！那可是个天生的小魔头，一个不注意就给我苦头吃！”
越千秋这才想到刚刚那抱怨的房客，一面端详这自称诺诺的乖巧小女孩，一面莫名其妙地问道：“刚刚这埙吹得挺好听啊，怎么就小魔头了？是因为她很会哭？”
“她要是真会哭就好了，她是假哭给我找麻烦！至于这吹埙，如泣如诉的，我每次听得都汗毛根都竖了起来，就这么点大，不知道谁教的。她又没力气，吹一会就得累半天。”
付柏虎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越四爷不许我直接把她抱去府上，定要我住在这，然后送那封信给你，再等你上门，我早把人直接丢你家门前了！”
这么说是熊孩子？可瞧着很安静啊！再说了，就算再熊，能有他那两个小师弟熊？
越千秋听着付柏虎的控诉，再看看怀里这个犹如乖宝宝似的小丫头，心里表示怀疑。可他转念间就想起付柏虎说，小丫头不吵闹是因为他来了，他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
“她知道我？”
“诺诺当然知道千秋哥哥！”小丫头那张乖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表情变化，“爹爹说，哥哥曾经戏耍过好多厉害的大人，闯出了好大的名气，还让诺诺要拿哥哥当榜样，说话的时候一定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越小四你怎么教孩子的！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教上成语了，你出来，我保证打不死你！
越千秋只觉得额头青筋快爆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对满脸苦色的付柏虎说：“人我领回去给爷爷，就不给你打收条了！你要是见到那家伙，记住连我的份好好揍他一顿！”
眼看付柏虎恨不得立时送走麻烦惹祸精的表情，越千秋问了问怀中的小丫头有什么行李和东西要带走的，见她直摇头，双手却捂着胸口，他知道重要东西小家伙必定随身带着，立时出了房门。
虽说小丫头很轻，可他如今的功力和当年的严诩还没法比，抱着人飞檐走壁有些困难，当即就把人换到了背上，却还特意提醒道：“记得抱紧我的脖子，否则半路上掉下来就惨了！”
小丫头嗯了一声：“知道，千秋哥哥放心！”
当越千秋从墙头落在徐浩和安人青面前时，见他们俩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便没好气地说：“走吧，任务完成，回家！”
安人青还能克制住好奇，徐浩却忍不住问道：“九公子，这小姑娘是……”
诺诺这时候方才从越千秋背后探出头来，笑吟吟地说：“大叔，我是千秋哥哥的童养媳！”
那一瞬间，从来没见过越小四的徐浩只觉得脑袋被雷劈了。
而安人青刚刚依稀瞧出小姑娘的眉眼有点像越小四。可听清楚这突然蹦出来的话，他看到越千秋那气急败坏的表情，顿时给逗得花枝乱颤，险些大笑出声。
难得看到越千秋吃瘪！
越千秋已经是咬牙切齿。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他还偏偏不能把这小魔女给扔了，只能没好气地说：“别听她胡说，她是我爹私生女！”
诺诺顿时大声抗议道：“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
越千秋没想到四五岁的小孩儿不但知道童养媳，还知道明媒正娶，可和这种小丫头斗嘴，赢了说不定也会露出越小四如今在北燕的身份，他唯有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因为马鞍并不是从前严诩带他时坐的双人鞍，他不得不让安人青帮忙，把诺诺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等上了坐骑之后，他还摸着马颈嘀咕道：“白雪公主，今天晚上累着你了，回去喂你双份的豆子。”
“千秋哥哥，你是嫌我太胖了吗？”
听到背后这个可怜巴巴的声音，越千秋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张泫然欲涕的脸。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付柏虎会像甩烫手山芋似的把这小魔女甩给自己了。
可此时此刻后悔也已经晚了，当白马公主疾驰了起来，他感觉到那双似乎没太多肉的手死死箍着自己的脖子时，他的心还是不知不觉软了。
看在这么小小的家伙就背井离乡离开故国的份上，和她计较什么？
虽说没有回头，但感觉到徐浩和安人青因为坐骑脚力不如，越千秋就渐渐放慢了马速，趁着这机会轻声问道：“你娘还好吗？”
“那不只是我娘，也是千秋哥哥你的娘。”诺诺更用力地箍紧了越千秋的脖子，随即用极低的声音说，“娘走了。”
尽管一次都没有见过北燕那位病西施平安公主，越千秋想到和越小四仅有的两次见面，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还真是红颜薄命……
他丝毫没有察觉，背上那个小丫头这时候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挪开，竟是抱住了他的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爹教的这句话，果然很灵吖！可是，娘不过是和她一样走了，不在上京城而已，为什么每个人听到这话，总会对她更好一些？

第一百七十五章 鹤鸣轩认亲
越千秋在这种大晚上直接跑了出去，而后也没有赶得上昏定，事情可能又关乎自己的幼子，越老太爷自然心烦意乱，哪怕过了往日的就寝时分，他依旧虎着脸坐在鹤鸣轩中等。
就连跟了老太爷三十多年的越影，也觉得呆在屋子里实在压力山大，早就悄悄避了出去。
直到老爷子已经开始盘算，等越千秋回来怎么好好收拾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越影和人说话的声音，不多时，鹤鸣轩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看到张头探脑的越千秋，越老太爷忍不住骂道：“躲什么躲，大晚上你跑哪儿去了？”
“爷爷别生气。”越千秋干咳一声，跨进门之后，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没和您说一声就私自出门，但我这不是给您一个意外惊喜吗？”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回头喝道：“诺诺，还不赶紧进来？”
越老太爷听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不由得眉头一皱。可是，看到外头一个矮矮的身影进来，随即先是躲在越千秋背后，只敢伸出一半脑袋悄悄打量自己，他顿时心中一动。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打量了片刻，他以老年人少有的矫健步伐冲到越千秋跟前，见越千秋按着那小小的肩膀，把人送到自己面前时，他这才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哪怕是在房间里那昏暗的灯光下，他也能认出那一张五官酷似幼子的面孔，心中只觉得百感交集。
“你是爷爷吗？”诺诺低低问了一声，见越老太爷没说话，只是眼睛有些湿润，她就低声说道，“爹对我说，爷爷很凶的，让我要老实一点，不要老想着一鸣惊人……”
这一次，越千秋二话不说直接捂住了小家伙的嘴。他实在是怕了这个不知道跟着越小四学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妹妹一开口又乱说话。
见越老太爷愕然看着自己，他就满脸诚恳地说：“爷爷，爹的性子您知道的，再好的孩子送到他手上，也会被带坏，诺诺就是很好的例子。”
生怕越老太爷不信，他就干脆实话实说道：“刚刚这小丫头对徐老师和安姑姑竟然说，她是我的童养媳！”
越老太爷先是错愕，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到最后，笑得前仰后合，连站都站不稳的他索性毫无风度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见越千秋已经放开了捂人嘴巴的手，他就笑着对小丫头问道：“丫头，之前为什么耍你哥哥？”
诺诺侧头看了越千秋一眼，这才低声嘟囔道：“我没有耍他呀！是爹说，他的奶奶，就是我的太奶奶，当初就是定给他爷爷，也是我太爷爷的童养媳……爹还说，只要我说是千秋哥哥的童养媳，爷爷和千秋哥哥一定会对我很好的。”
“……”
即便越老太爷见到孙女，此时心情也相当不错，听了这番乱七八糟的话，他也有一种宰了越小四的冲动。甭管这家伙在北燕潜伏多年有多少功劳苦劳和血泪，就凭这小子把好端端的女儿给带得乱七八糟，就足够去死一死了！
至于越千秋，他很想抡着陌刀去把越小四打一顿！
越老太爷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尽量用最和蔼的口气说：“那你小名叫诺诺，大名叫什么？你爹还有什么话交待你的？”
“爹说，千金一诺，他答应娘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叫我越诺诺，大名没有起，爹说爷爷起。”说到这里，诺诺才犹犹豫豫地说，“爹还让我给爷爷带了信。但他说，如果爷爷不问，就别拿出来，让爷爷着急一下。”
越千秋不禁暗自吐槽。可爷爷没问，你就不打自招了……
越老太爷差点没被小孙女这话气得骂娘，等看到小丫头掏啊掏，最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他站起身接过来时，还上看下看验了验，就怕越小四出幺蛾子，在这上头也设置机关。
折腾了一晚上，之前晚饭也因为忐忑不安没好好吃，越千秋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往后退，趁着那爷孙俩谁都没注意时，他把门拨开一条缝，直接就闪了出去。
虽说他也挺想知道越小四信上写什么，但要是再不吃东西，他就快光荣牺牲了！
可才一出门，他就看到越影正站在门口。四目对视，越影却是笑着提高了手中的食盒。
越千秋如释重负，立时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影叔最好了！影叔快进来！”
眼见越千秋抢了食盒进门，越影就跟进了屋子。
越千秋从食盒一层拿了几样点心过去放在小几上，又抱了诺诺过去放在一把椅子上，示意她爱吃什么随便拿，随即才打开了第二层，见里头赫然是两碗鸡汤面，他顿时喜出望外，拿了一碗就躲到一边唏哩呼噜吃去了。
知道越千秋定然饥肠辘辘，越影不禁莞尔。他来到老太爷身边，好生生端详了一下那个刚刚送回来的越家孙女。见其细嚼慢咽地吃东西，目不斜视，看上去非常娴静，他想到刚刚听见屋子里的这些动静，不禁有些好笑。
也只有越小四才会养出这样看似娴静，出口惊人的女儿！
别人家重子嗣，但越府却是阳盛阴衰，女儿素来很稀罕。越老太爷和死去的妻子统共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有。如今越府不算四房，长房二房三房活下来的总共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尤其是仿佛延续了越老太爷优秀传统的长房，连第四代都全是儿子。
越老太爷积威重，孙子看着都害怕，更不要说孙女，所以，像诺诺这样不怕生的女孩子，在越府确实是第一份……至于上一个不怕老太爷的女孩子，还是已经走了的周霁月。可就算是周霁月，第一次见越老太爷的时候，还是难免怯生生的。
一面看信，一面分神注意着小孙女，分心二用的越老太爷发现刚刚还出口“一鸣惊人”的诺诺，此时此刻却很安静娴雅，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对越影使了个眼色，暗示人看着一点小丫头，却是拿着信来到了越千秋面前。
见越千秋已经是风卷残云一般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此时心满意足一般放下了碗，看到他时慌忙擦掉了满脸油光，想到这孩子一收到消息就雷厉风行，紧赶着出门把诺诺接了回来，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爷爷，爹在信上说什么？”
“上一次的仗，北燕浅尝辄止，没占到便宜不说，还吃了大亏，这次又耐不住性子了。”越老太爷随手把信递给了越千秋，见他毫不扭捏地接了过来，一目十行扫了一遍，他就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
“你爹上次那个副使当得太窝囊，回国之后就被搁置，而如今有人建议把他这个平安公主驸马都放到了和我朝相邻的边境上，让他将功赎罪。”
越千秋犹豫了一下，想到诺诺说她的母亲走了，他少不得低声对越老太爷提了提。
听到这话，越老太爷顿时变了脸色。尽管平安公主是敌国公主，可越老太爷终究是把人当成儿媳妇看的，此时他心中遗憾，有些痛惜地看了诺诺一眼。
“上次分别时，我还说过，让他带了媳妇回来，没想到，终究缘悭一面。”
诺诺敏锐地察觉到了有视线往自己看来，立时抬头回看了过去，随即认认真真地说：“爹送我走时对我说，娘不在了，他暂时不能陪着我，但以后爷爷和千秋哥哥会照顾我的。娘是高高兴兴走的，她一直都说，有了爹爹，这些年她过得平安喜乐。”
越千秋一直觉得，越小四足够作为男主角书写一段传奇，而那位北燕平安公主则同样非常适合当女主角，光是爱恨交缠，国仇家恨，那绝对够缠绵悱恻了。可如今听诺诺的口气，平安公主离世时，是心满意足含笑而去的，他不知怎的，却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同样沉默了片刻的越老太爷问道：“你爹告诉过你和你娘，他的事情吗？”
“爹只说，他其实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爹，就是爷爷，爷爷还替他收养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娘走的时候，因为没见着你们，还有些遗憾呢。”
诺诺一边说，一边轻轻晃悠着双脚，随即低着头说：“还是这一次让付叔叔送我回来，爹才对我说，我的哥哥叫千秋，这次付叔叔就是送我回来见爷爷和千秋哥哥的。”
越千秋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诺诺，你怎么不说外公，还有你舅舅和姨妈他们？”
“诺诺没见过外公。”说到这个，诺诺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爹带娘和诺诺出去玩时，有几次见过舅舅和姨妈之类的人，但他们对娘很冷淡，娘也不喜欢看见他们。娘说过，连她自己都没怎么见过我外公，所以就不带我去招人嫌了。”
确定孙女对北燕没有多少归属感，越老太爷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头。他缓缓走上前去，摸了摸诺诺的头，这才笑着说道：“好，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你爹很快也会回来和你团聚，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找爷爷。喏，也可以找你千秋哥哥，还有影叔。”
诺诺看了一眼越千秋，随即一下子转过头去盯着越影，竟是敏捷如同小兔子一般窜了下去，一把抱住了越影的大腿。
她丝毫没理会越老太爷和越千秋那惊诧的目光，笑嘻嘻地说道：“原来你就是影叔！影叔，爹说你最厉害了，他的武艺都是你教的，以后你也教诺诺好不好？”
越千秋已经是目瞪口呆。
比起他当初提要求都必须要小心翼翼，这小魔女卖萌真是肆无忌惮！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谁来带孩子？
尽管已经是深夜时分，但越老太爷一声召唤，越府长房二房三房的当家人和主母就全都匆匆穿戴齐整赶到了鹤鸣轩。越千秋之前突然出门的事，越老太爷关心，大太太也一直都吩咐了人留意着，可其他人却大多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越千秋又去哪胡闹了而已。
所以，打着呵欠的二老爷和三老爷夫妻，进屋之后立刻有些不悦地瞥了越千秋一眼，还是大老爷和大太太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坐在老太爷膝盖上的那个孩子。
只看小丫头的相貌，一贯沉着的大太太就忍不住有些失态地惊咦了一声，随即立时问道：“老太爷，这孩子是……”
见其余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落在了诺诺身上，老二和老三很快就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越老太爷这才淡淡地说：“多亏了千秋用心，大晚上的急急忙忙出去了一趟，把这孩子背了回来。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认认亲，这是老四的女儿，你们的小侄女，小名叫诺诺。”
顿了一顿，越老太爷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爹，连大名都没给孩子起，我这个当爷爷的只能越俎代庖了。家里第三代的孩子，男孩子是从廷字，女孩子是从若字，但既然有了千秋这个例外，索性我也给诺诺破例一回。她就叫越千诺吧。”
越千秋正琢磨着这个名字是不是和爷爷当初给自己起得那样，含义深远，就只听大太太笑着说：“老太爷这名字起得好，又合了孩子的小名，又颇有深意。千言万语，不如一诺。”
原本对这个长媳就是一万个满意，此时越老太爷听了这话，更是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看也不看那些因为突然多了个侄女而满脸发懵的儿子儿媳们，对大太太欣然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孩子的母亲是个没福分的人，小四更是不负责任。如今诺诺才……”越老太爷突然一顿，随即低头对膝盖上的小丫头问道，“诺诺，你几岁了？”
越千秋一拍脑袋，这才懊悔地醒悟到，自己之前连人岁数都忘记问了。
而其他人更是一脸要晕倒的表情，这都还不知道岁数，就已经认了孙女？
可在那些扎人的视线中，诺诺却不慌不忙地眨巴着眼睛说：“诺诺是腊月二十七的生辰，过了年就五岁了。”
越老太爷顿时眉开眼笑：“哟，这是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尽管两个哥哥都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挑四房的刺，尽管娘家如今分明是在刻意交好越千秋，可三太太想到从前就仗着老太爷偏爱横行无忌的越小四，想到越千秋这些年亦是如出一辙，如今还冒出了个身世不明就立刻认了下来的小丫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老太爷，这是四叔送回来的女儿？有他的亲笔信吗？可有说清楚四叔如今人在哪儿？他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如今连个解释都没有就送了个女儿回来，这也未免实在是……”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大老爷打断了：“四弟这女儿简直长得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来以他的脾气，不是实在没办法顾念到女儿，也不会把她送回来。要责四弟不孝，日后等他回来，爹怎么责备，怎么行家法都好，现在却是应该以孩子为重。”
说到这里，大老爷就看了一眼越千秋：“千秋虽说要做哥哥了，可四房就他一个人，总不能让他带孩子。依我看，爹不如把诺诺放在衡水居，儿子可以保证，谁都不会慢待了侄女。”
见大老爷主动把事情揽了上身，三老爷连忙拉了拉三太太的袖子示意她少说话，而二老爷也顺势说道：“爹，大哥说的是，大嫂教出的儿孙个个有出息，为人又公正明允，孩子交给他，您绝对可以放心，将来一定会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
反正不要自己带，说几句好话怕什么？
越千秋顿时如释重负，暗想有大太太这么个最有主妇范儿的长辈带孩子，这小魔女总能扭转过来吧？他一万个感谢主动揽事替自己解决了带孩子重任的大老爷，连忙也帮腔道：“爷爷，大伯父和二伯父都这么说，那就不如偏劳大伯母吧？”
“嗯，偏劳你大伯母，然后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越老太爷没理会别人，只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却是和蔼地对诺诺问道，“诺诺你自己说，想跟着谁过？”
诺诺眼睛往越千秋瞥了一眼，随即低声嘟囔道：“我想跟着千秋哥哥……”
小丫头没发现一瞬间竟是冷场了，仍然认认真真地说：“但是，爹说过，千秋哥哥要学很多东西，我不能拖后腿，让我多多向大伯母学我该学的东西，还有影叔。”
这最后四个字带出了鲜明的越小四风格，一时间，在老太爷面前素来最稳得住的大太太忍不住笑了一声。越老太爷身边的越影发现人人都看着自己，他不禁无辜而又无奈地说：“四老爷是什么样的性子，各位比我更清楚，想来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越老太爷又好气又好笑，随即直截了当地拍板道：“千秋今天刚刚在国子监惹了一场大是非，这些日子白天是肯定不会有空的，诺诺白天就去衡水居，老大媳妇你多多费心，务必把小四带歪的性子再给我扭回来。晚上就让她回亲亲居，他们兄妹二人总该多亲近亲近。”
看到那小丫头又惊又喜的样子，越千秋简直头皮发麻。他就搞不懂了，越小四是怎么对那位北燕平安公主和女儿解释他这个便宜儿子的，以至于眼下这个乖巧文静的小魔女竟然一门心思偏要缠着他。可还不等他想方设法抗议，越老太爷竟又看向了越影。
“小影，挑那些女孩子可以练的小巧腾挪功夫，教她一教，强身健体就好，可万不能让她像她娘那样，年纪轻轻就一身病。”
直到这时候，对越小四近况一无所知的二房和三房夫妻俩方才听出来，越小四固然一出走就十几年，可除却之前没头没脑送了一封信以及两个孩子回来，竟是和越老太爷一直都有联系。否则，越老太爷怎么知道那位从来没见过的儿媳妇是什么光景？
大老爷倒是因为大太太的缘故知道一星半点，可老父亲既然不肯说，他当然也不会随便开口去问。直到老太爷把他们又给统统赶走，他在回了衡水居之后，这才屏退下人，面色凝重地向大太太问道：“你能确定，老四真的是在北燕？”
“十有八九。当初刘戴二位将军率军南归，刘方圆和戴展宁就被留在了金陵，和千秋常来常往，还常常一块去玄刀堂。若不是四弟当初在北燕，怎会帮着刘戴两家把两个孩子先送回来？三弟妹不上心，而且刘方圆和戴展宁当初蓬头垢面，和后来的样子大不相同，所以她才没认出来。”
大太太说到这里，见丈夫赫然有些忧心忡忡，她少不得又宽慰了两句。
毕竟，她和大老爷这长兄长嫂比越小四大太多，而他们的长子越廷钟和越小四年岁相仿，大多数时候，她也是把小叔子当儿子那般看待的。无奈的是越小四太有主意，她也管不了。
而亲亲居中，越千秋见追星和逐月忙得团团转，诺诺跟在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人，把两个丫头喜得无可不可，把这位小小姐看成了掌上明珠，他不禁黑了脸转身就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回了自己房里泡了脚打算睡觉，光脚穿拖鞋的诺诺就追了进来。
眼见抱着一个引枕的小丫头一脸的不安，越千秋忍不住暗骂自己作茧自缚。
早知道如此，这么急吼吼把人抱回来干嘛？
他无奈地轰了跟来问怎么回事的追星和逐月出去，正打算打叠精神拿出当初哄周霁月的本事，把小丫头给糊弄过去，没想到的是，诺诺趿拉鞋子踉跄上前，却是低声嘟囔道：“爹还有一封信，说是先给千秋哥哥，千秋哥哥想看吗？”
我能说不吗？
越千秋很想拒绝，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伸出了手。
当接过那张只能称得上是便条的纸，将其展开一看，他就拧紧了眉头。
越小四这次没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只提醒了一件事。
北燕秋狩司二把手楼英长之前潜入了吴朝，后来追剿时此人早早逃脱。如今时隔六年，秋狩司中再也没见过楼英长回来，而北燕南下的呼声又再次高涨，因此需得提防此人再次兴风作浪，尤其是如今重修武品录的当口。而信的末尾却留了更重要的一句话。
越小四在一年之内妻女双双“亡故”，随即被调往前线，也许并非是纯粹的翻旧账，而是可能已经受到秋狩司怀疑！
“千秋，如若老头子得悉，务必插科打诨，蒙混过去，不可令其挂心于我，切记切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学生总动员
金陵城西隅的石头山，是金陵二字的由来。从周朝开始，楚威王便在此地营造了金陵邑，后来孙权又营造石头城作为王都，可随着隋末大江西移，这座石头城战略意义大减，也就渐渐废弃了。如今石头山上最多的就是寺庙，此外还有一座书院，可现在又添了一座玄刀堂。
而这地方还是越千秋帮着严诩选的。按照严诩最初的本意，当然是希望把玄刀堂重建在当年的旧址黎阳，可越千秋却振振有词地把师父给驳了回去。
“玄刀堂都已经武品录除名那么多年了，当初的地产和房子，早就有了新主，师父你就算是玄刀堂掌门，又是长公主之子，跑去当地和人相争，累不累啊？师父你是玄刀堂掌门，你在哪，玄刀堂就在哪，何必非要把培养弟子，复兴玄刀堂的宝贵时间花在和人斗上？”
“你让长公主挑个厉害人回去，和那些当初绝对是低价买了玄刀堂房产和地产，占了老大便宜的人接洽，让他们吐出一笔钱来，然后我们就在金陵重建玄刀堂！有长公主的面子，金陵城内外，你想把玄刀堂建在哪，就可以建在哪，轻轻巧巧就能把玄刀堂的牌子打出去！”
听了越千秋的话，严诩寻寻觅觅，第一时间看中的，竟然是那座依山而建，如今只剩下了凿开石墙的石头城。越千秋本想着石头城到底是从前的要塞，私自占了未免犯忌，可跟着严诩走了一趟皇宫之后，听说严诩看中了那地方，皇帝哈哈大笑，竟是大手一挥就直接准了。
这座玄刀堂的最新堂口，原本很容易刺激到那些动不动喷唾沫星子的文官。可严诩这个掌门这几年白天抽不出空，晚上也不住在这；越千秋这个第二代的大师兄兼掌门弟子白天来晚上走；孙立这个第三代的大师兄同样是常住越家；于是，石头城更多时候是个集体宿舍。
所以御史们喷了几次，发觉人家根本不理会，大没意思，只好悻悻然地暂时偃旗息鼓。
今天第一次跟着越千秋来石头山上石头城参观，听戴展宁讲玄刀堂过去和现在的故事，白不凡不禁大有兴趣。可刘方圆却耐不住性子听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挑动了几个小伙伴们起哄似的打断了戴展宁的话，他就冲着越千秋嚷嚷了起来。
“师兄，你到底要把关子卖到什么时候？皇上可说了，只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这八字没一撇的武英馆，到底准备怎么办？”
越千秋今天从早上出来就是一副睡眠不足，心不在焉的样子，此时等到刘方圆说完，他才茫然抬头，一副不知道人家说了什么的样子。他这个小圈子的人从未看到过这样无精打采的他，顿时有人浮想联翩。
还是心细如发的戴展宁阻止了其他人咋咋呼呼，率先问道：“九哥，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被那个专会坑人的爹坑死了。”
越千秋打了个呵欠，见戴展宁和刘方圆面面相觑，其他人全都有些错愕，知道这些人的长辈中，不少也许和越小四的马甲打过交道，可大多数只知道他有个便宜爹而已，他自然不会对人抱怨自己多了个小魔女妹妹，更不会说自己在担心越小四的处境，晚上完全没睡好。
等到戴展宁非常见机地把刘方圆之前那话重复了一遍，他方才打起了几分精神。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都是我的好兄弟，可在这金陵城里，却有很多人看不上我们，为什么？”
越千秋提高了声音，满脸激愤地说：“就因为我爷爷二十岁之前还是个小伙计，二十岁之后也不过是个小吏，就因为你们的长辈不是军中出身，就是寒微出身，再要么从北燕迁回来，没有根基！所以，他们不屑于和我们为伍，可我们也不愿和他们混在一块？”
白不凡想到自己回京之后一直都被排挤，顿时感同身受：“说得好，我们不和他们为伍！”
越千秋拍了拍白不凡的肩膀，但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可如果就只有我们这点人，那就实在是太少了。故步自封的结果，就是咱们的力量越来越小。但要扩充我们的队伍，又瞧不上那些家伙，怎么办？那就把我们看得上的人，拉到我们这儿！”
刘方圆心直口快：“可这金陵城多的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多的是会吟诗作赋就以为了不起的家伙，多的是会读书就天下第一的家伙，多得是说得好听祖上世代从军，说得不好听就是世代老兵油子的小兵油子，没什么我们看得上的人了。”
“金陵没有，但天下有啊！”越千秋这才笑眯眯地说，“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武品录要重修了，天下各大门派都要派代表来金陵，你说除了那些老一辈的，年轻一辈的会不会来？朝廷从前不重视他们，现在如果我们这些人使点劲，把那些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留下呢？”
此话一出，四周围顿时一片嚷嚷声，其中叫得最大声的，无疑便是刘方圆。
“我怎么就没想到！”
“所以，今天咱们大家到这里来，就是要群策群力，商量一个呈给皇上的计划。比方说，武英馆地方设在哪儿？我们希望请谁来出任老师？每年需要多少预算？武英馆可以招收各大门派的年轻弟子？除此之外，我们怎么争取到支持……”
一口气提了一系列问题之后，越千秋这才拿出了杀手锏：“我昨天就对爷爷说，我可不希望我辛辛苦苦争取来的武英馆，到头来却被别人从头管到脚。六年前，我当初拼死拼活和北燕的刺客打了一场，这才有现在的六品出身，所以这武英馆，还不如我自己来管！”
戴展宁不禁怦然心动，可说出来的话却相当冷静：“这行得通吗？毕竟，你那个是六品出身，并不是立刻就有当官的资格。”
“那有什么，想当初我才七品的时候，还和英小胖一块审过案子呢！再说了，我就是担个名义，又没打算大权独揽！”越千秋说到这里，便笑眯眯地看着其他人道，“我们可以选一个学生会，然后有什么大事拿到学生会上讨论通过，简而言之，我们自己管自己！”
即便是在后世，这种完全学生会自治的学校，那也是稀罕到凤毛麟角，更何况如今。
可是，这些年越千秋看得上的，千方百计拉到自己这个小圈子的，就没有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大多数都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此时叫好声占了绝大多数。
可终究也有和戴展宁一样的冷静派。南归的北燕四大家朱、冯、方、马四家，年纪最大朱大少爷朱鹏俊，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九公子的设想固然好，可怕就怕朝中老大人们看我们不顺眼，就算户部李尚书在拨款上不卡我们，可到时候没有好的老师，武英馆会沦为笑话。”
“朱大哥顾虑的非常有道理，我也当然想过。”越千秋微微一笑，这才眨巴着眼睛说，“可我们要是眼光不止放在朝中呢？金陵城里，有多少怀才不遇，屡试不第的人？凭借我们各自的手段，家里的背景，还怕找不到有真才实学，却不容于朝中老大人的老师？”
“那么多人为了长公主一个举荐，恨不得在门口排起长队来，那么，如果别人觉得，只要尽心竭力教我们两年，回头我们就可能把他们举荐给皇上，人家会不会主动自荐？”
眼见得四周围都是赞同和叫好，朱鹏俊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越千秋这说话的口气，真的不是皇二代，胜似皇二代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
越千秋在国子监冬会上砸场子，皇帝得以通过兵部侍郎钟亮，把国子监改革方案抛出来，不但重申了县学和州学的重要性，而且还把原本官宦子弟垄断的国子监，扩充成了拥有众多学府的最高教育机构。
可皇帝嘴上说要给越千秋一座学校，也开玩笑提出了期限让他拿出有说服力的条陈，实则他压根不认为，还不到十四岁的越千秋真的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当然，如果越千秋真的拿出了越老太爷又或者严诩支持的某个方案，他也不介意划一点资源让小孩子去胡闹一下。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陈五两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厚厚一本奏疏，皇帝实在是莫名惊诧了。
“这是什么？”
陈五两苦笑道：“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
见皇帝听着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脸色却分明有些茫然，陈五两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是早起东阳长公主亲自送来的，说是越九公子带着一群朋友折腾出来的东西，先呈给皇上过目，皇上可以随便改。改完了越九公子就名正言顺地往上递，不行他就回去再写一份……”
皇帝顿时气乐了：“他竟然让朕先给他把关？就连那小胖子都没他这么大胆！”
陈五两垂头不吭声，心里却想道，您还拿他和您的大胖儿子比？那小胖子您至少还管管呢，可这大胆小子您连管都不管，这不是皇上您自己惯出来的吗？
嘴上笑骂，皇帝终究还是翻开了越千秋的奏疏，可一看格式，他再次愣住了。和那些对仗工整，炫耀文采的奏疏不同，越千秋的这篇文章可以说完全干巴巴的，可就是这样干巴巴的东西，却让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他变得聚精会神。
一、办学对象。
已有初步经史基础，年在十二到十八岁，文武兼备之适龄少年。初定招生人数百名。
二、办学目的。
培养礼乐射御书数全面发展之复合型人才，为朝廷出力。
三、办学条件。
管理：正六品上朝奉郎越千秋任武英馆馆长，另聘请德高望重官员数人，学官数人为名誉理事，组成理事会。百名学生推举十二人，为学生会。理事会和学生会共治共管。
师资：向天下礼聘有才有德，文武兼备之士人。
经费：武英馆隶属于国子监，每年第四季编制经费预算表，户部根据预算表拨款。若有不足，则从各生家中募集捐助，又或由学生入学缴纳之费用补足。每年前二十名优等生免费，奖学金助学金条例见附录……
等长长一篇奏疏，一二三四五六七一条一条看完，见林林总总上千言，文采固然谈不上，可条理清楚，远胜过某些啰啰嗦嗦的公文，皇帝忍不住轻轻用手敲击着桌面，似乎正在踌躇。
君无戏言，更何况他是当众对越千秋许诺的。而以越千秋那脾气，自然会当真把这奏疏送到他面前。如果只是前头那几条，也许他就置之一笑了，偏偏越千秋在奏疏末尾夹了一张夹片，提出把各大门派的少年子弟纳入武英馆学生范围，他就不能把这当成是儿戏了。
“怪不得叫武英馆，这小子原来是早有伏笔！”皇帝似笑非笑地把奏疏合上轻轻丢在案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五两，你亲自去见见那小子，问问他这奏疏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怎么着？”
顿了一顿的皇帝没好气地说：“他十四岁就想捞一个官当当？简直无法无天！阿诩不是还闲着吗？他不知道让自己的师父出来挂个头头的名？否则他那小身板扛得住众口铄金？”
陈五两苦笑了一下，随即低声说：“听长公主刚刚带话的口气，这份奏疏，说是大家参详，其实主要是九公子一个人的主意。严公子大概没那功夫，长公主说，严公子似乎想借着这次重修武品录的机会，会一会各大门派掌门，来一桩大动作……”
他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气得拍了扶手：“阿诩这个从来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他怎么就陷在这武林的圈子里出不来了？他要离经叛道，还不如学越小四，那小子出走这十几年，终身大事没耽误不说，在北边捣腾出多大的局面？”
“可长公主似乎挺高兴的，真要是越四老爷那样，长公主不得找皇上您诉苦？”陈五两见皇帝已经气馁，他就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刚刚说到越四老爷，似乎越老太爷这两日在政事堂和人炫耀，说是他又多了个孙女，结果把赵相公气了个倒仰……”
首相赵青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他这个皇帝相反，家里都是儿孙，没有一个女儿孙女！
赵青崖虽不至于在他这皇帝面前抱怨这个，可在外头对老友们说过好几回了，道是家里简直如同和尚庙。
皇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干脆说道：“这样，你也不用特意去见千秋了，先去一趟政事堂，把千秋的这东西给赵越裴三位相公看看。千秋既然不怕做众矢之的，朕就给他推波助澜，有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这州学县学，包括太学招生，应该就能少些波澜。”
他算是明白越老太爷从前干嘛宠着越千秋上蹿下跳了，那小兔崽子在前头惹是生非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时候，他们在背后能悄悄做成多少事情？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自己一拍脑袋捣腾出来的办学可行性报告，先由东阳长公主预审，皇帝二审，随即又被打到政事堂三相面前再审，紧跟着还要拿到朝会上去讨论。
对于并不是深谋远虑，而是喜欢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他来说，捣腾这份东西，最初纯粹是被之前的国子祭酒周大康逼的。可当他先后对越老太爷和小伙伴们说到这个武英馆时，他想到的还有另一个假公济私的好处。
那就是回头能否把周霁月留下来！毕竟，那都是好久不见的小伙伴了！
周霁月已经当了六年的白莲宗宗主了，如今把白莲宗交给亲叔叔，自己来金陵上学深造应该没事吧？至于什么男女有别……实在不行还能女扮男装去求学嘛！
总而言之，在石头山上石头城，石头城中玄刀堂泡了三个白天，和白不凡打了前后四场，和其他人打了无数场，顺便炮制出一份可行性报告之后，越千秋觉得自己之前被越小四弄得有些抑郁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转，就连那乖巧小魔女似的妹妹，他也摸索出了解决之道。
毕竟是个还不到五岁的小丫头，他只要每日早出晚归，人还没起来的时候出门，人睡下之后再回家，减少见面的时间，那就足够了。
至于磨合和加深兄妹感情之类的，暂时被那小丫头坑怕了的他完全提不起兴致。
可这一天晚上，踏着漫天星斗回家的越千秋，却在亲亲居门口被截住了。见亲自堵门的不是别人，竟是越老太爷，他不禁呆了一呆。
“小兔崽子，能耐见涨啊，你那份奏疏皇上原封不动地转了政事堂，政事堂又送到礼部，礼部转户部，然后整个六部统统转了一圈，一片轩然大波，你倒还安安心心泡在你的玄刀堂当你的大师兄？”
越老太爷说到这里，冷不丁一个箭步上了前来，见越千秋第一反应便是缩脑袋捂耳朵，他不禁想起了和这小子一模一样惫懒模样的幼子越小四，顿时又骂了一句。
“丢下你妹妹一个人在家里，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好意思！”
听出后半截才是越老太爷话里的重点，越千秋虽知道自己犯不着和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记仇，可还是低声嘀咕道：“爷爷，家里还有其他弟弟妹妹能陪诺诺，我这不是事忙吗？”
“哼，要不是看在你这武英馆什么报告让朝中乱成一锅粥，信不信我捶你？”
越老太爷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长叹一声道，“在这家里，除了你大伯母还有长安，你就没什么亲近的人了。我看你那天这么急急忙忙地出去带了诺诺回来，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倒是挺高兴，可你这几天又不管她，你这不是半途而废吗？”
“要知道，诺诺确实和她嘴里说得那样，很想亲近你这个哥哥。你大伯母说，诺诺在她那儿的时候，虽说学什么背诗之类的都很用心，但说话不多，背地里都哭过两次了。”
“她虽说是你爹的女儿，但你才是我一手带大的，真要说我偏心，那也一定是偏心你，而不是偏心她。可我为什么如今对她比对你还好，常常把她叫到面前去问，还不是为了你？千秋，爷爷总有一天要去的，你一个人纵使朋友再多，可没有亲人能行吗？”
“你爹上次来的这一回，我就察觉到，他对你还是关心的，并没有因为我把你记在他名下，就对你这个儿子耿耿于怀。而今他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不是要你去讨好她，她既然倚赖你，你只要略施小计，还不能和一个小丫头相处得好？”
越千秋听着这些掏心窝似的话，不知不觉就觉得心里发热，脸上发红。当老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一声不吭转头就走时，他终于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道：“多谢爷爷提醒，千秋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
越老太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就多陪陪那丫头，带她出去逛逛，也让她认识认识你那些小伙伴。以你的本事，让那丫头信你更胜过信她爹，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哼，他一定要让那小丫头日后只知道千秋哥哥，不知道她那个爹，看气不死那小兔崽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接人和惊吓
金陵城北靠近长江的码头，素来是金陵城最繁忙的地方之一。尽管在泛滥的时候会带来洪峰大害，但大多数时候，一条长江，就使得金陵成为天下水运最便利最重要的节点之一。每逢天下州府押运岁赋以及粮食入京时，此地的场景尤为壮观。
然而，已经过了腊月二十，各地上京朝觐的官员都早就到了，再加上寒风呼啸，往日繁忙的码头，这两日也人少了许多。正因为如此，那一行明显是金陵城里出来，鲜衣怒马的公子哥，看上去就显得尤其扎眼。
在这一行人中间，越千秋颇有些不顺眼地瞅着左右这些闲人：“你们什么耳报神，这时候也跑来搅局？”
刘方圆非常神气活现地说：“怎么，就只准你一个人来接人？老实告诉你吧，是老太爷告诉我和宁哥的！”
说到这里，他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越千秋怀里的诺诺身上。
这几天，越千秋日日带着诺诺去石头城的玄刀堂，乖巧文静漂亮不怕生，又有越千秋罩着的诺诺，让一帮男孩子稀罕得的不得了，私底下设了赌约，都想看看谁能逗得她在千秋哥哥之外，第一个得到哥哥的称号。
此时，刘方圆深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道：“诺诺，你要出来玩，不用求你千秋哥哥。你叫我一声方圆哥哥，以后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这几天带着诺诺去玄刀堂，越千秋也曾经捏着一把汗，可发现冷落了两天，小魔女似乎老实了，今天来接周霁月，他禁不住她软磨硬泡，也只好带上了这个老太爷显然非常宝贝的小丫头。
只不过，见刘方圆不知死活地去逗这个乖巧的小魔女开口叫哥哥，他也不吭声，冷眼旁观家里只有兄弟没有姐妹的刘方圆在那使尽浑身解数。
终于，他听到自己抱着的小丫头细声慢气地说道：“你没有千秋哥哥好看，又打不过千秋哥哥，就连吵架也吵不过千秋哥哥，凭什么要让我叫你？”
刘方圆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指着小丫头回头就对戴展宁嚷嚷道：“宁哥，这么小的小丫头居然也会讽刺人？”
戴展宁又好气又好笑。之前要不是越四爷把手上的人都给了父亲和刘师伯，就凭他们的父亲手中那点底子，怎么可能突破重围回归吴朝？刘家和戴家的家眷又怎么能和四大家一起暗渡陈仓？既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越四爷的女儿，能好惹吗？
可想归想，他却没有理会气鼓鼓的刘方圆。
而越千秋却只觉得心中异常舒爽。他之前被小丫头用童养媳三个字坑过一回，如今终于见到其他人被坑了，还是刘方圆这死小子，他能不高兴吗？虽说诺诺这话纯粹是给他拉仇恨，可都是他玩得来的小伙伴们，损的只是刘方圆一个，他自然是对小丫头点了个赞。
“诺诺，干得好，下次要再有这种恬不知耻自称哥哥的，就这么给我顶回去！”
虽说有越千秋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可因为诺诺终于开口就立时展现出不逊于越千秋的毒舌，周围其他人一面嘲笑刘方圆，一面纷纷聚上来想要逗小丫头说话，可就只见人直接轻哼一声，扭头把头埋进了越千秋的肩膀，再也不理会他们了。
趁着这机会，戴展宁低声对越千秋说道：“他们只知道你是来接一个很重要的人，不知道是谁。我警告了阿圆，不许他说周姑娘的事。”
越千秋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声。有个戴展宁这样懂事的师弟就是好……至于有个刘方圆这样老坏事的师弟，就是倒霉！
闹哄哄玩闹了一阵子，朱鹏俊突然问道：“怎么今日白不凡没来？”
毕竟是新加入的小伙伴，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知，还是越千秋苦笑道：“白不凡前些天不是上长公主府挑战了我吗？结果不但败了，而且还因为惹是生非被家里人训了。可就在三天前，他因为在国子监里又管不住嘴，两罪并罚，终于被禁足了。要不是我登门求情，他家里差点要禁足他一个月。就算这样，他也得从今天开始老老实实在家里呆三天。”
这一次，诺诺却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不凡哥哥好可怜。”
刚刚一帮人软磨硬泡，全都没能让诺诺松口，如今白不凡人没来却得到了这样的优待，顿时引来了一片哄闹。越千秋懒得理会这些嗷嗷直叫不公平的少年，抱着诺诺径直远离了他们，这才若有所思地看着长江水面。
当他远远看到一艘船渐渐驶来时，顿时眯起眼睛，运足目力看着船头。可下一刻，他就差点没被耳边传来的低声嘟囔给呛得咳嗽出来。
“千秋哥哥，你今天来接的那位周姐姐，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越千秋在止住咳嗽后的第一时间扭头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彼此嘲讽的少年们，随即才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告诫道：“诺诺，记住我之前警告过你的话，爹说的那些你统统忘掉，南边这儿绝对不流行什么说话一鸣惊人的那套！”
“可爹爹说，千秋哥哥之前也都是这样一鸣惊人的呀。”
越千秋不知道越小四究竟对诺诺灌输过多少经过歪曲的自己那些“丰功伟绩”，唯有语重心长地说道：“爹是骗你的，我可没他说得那样厉害……”
“千秋哥哥骗人！我之前在玄刀堂的时候，都问过别人，每个人都能说出你好多威风凛凛的往事。”
不等小丫头反过来给自己讲自己的故事，越千秋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随即威逼利诱地说：“你要是一会儿老老实实不乱说话，那我以后就常常带你出来。你要是还听爹的那一套，想着什么一鸣惊人，那么，今天可就是最后一次我带你出来逛！”
撅起嘴表示不满之后，见越千秋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她只好委委屈屈地说：“好吧，我回头装哑巴……哼，我回去告诉爷爷……”
越千秋既然已经答应了越老太爷，在人前当个好哥哥，他才不怕小丫头去爷爷那儿告状，当即干脆把人放到地上，随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以防一个没看住人就跑了。
安抚完这个便宜老爹送来的麻烦，越千秋这才抬头继续朝那条船看去。然而，即便那条船越来越近，船头能看见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他放眼望去，就只见上头全都是年纪不一的大男人，一个和当年周霁月容貌相似的姑娘都瞧不见。
想到以周霁月那江湖儿女的习性，断然不至于顾忌男女之别而一直呆在船舱里不出来，他顿时有些气馁。可今天这个抵达时间，是影叔告诉他的，确定影叔不至于信口开河，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他也没什么大事，不妨耐心再等等下一条船。
可他心里难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可眼看那条来船已经渐渐靠近了码头，船头挤着的仍然清一色都是准备下船的男人，依旧不见那个他曾经熟悉的身影，他方才终于失望了起来。正当他低头预备对诺诺说两句闲话时，他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少年们的一阵惊呼。
而与此同时，船上也传来了阵阵惊叫。
满脸愕然的他抬起头来，恰只见还来不及靠岸的船上，一个身穿蓝衣的颀长青年正犹如大鸟一般腾空飞下，身姿优美，眉眼含笑，五官轮廓依稀有几分熟悉。当发现人径直朝自己而来时，他一下子生出了一个隐隐的念头，下一刻就听到了一个惊喜的叫声。
“千秋！”
那一刻，越千秋只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不是因为那刻意压低压粗的声音，也不是那和当年有些差异却依旧秀美的容貌，而是……当初只比他顶多高寸许的周霁月怎么就长个头了？
老天爷，目测至少比他高一个头！这让他压力山大啊！

第一百八十章 周宗主的妹妹很抢手
“霁……霁月？”
越千秋只觉得一贯嘴皮子最利索的自己，竟然声音有些颤抖。直到这时候，他方才醒悟到，当年那个和七岁的自己差不多高，看上去小不点似的小丫头，其实已经十二岁了。按照这样的算法，如今的周霁月就是十八岁，女大十八变，他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可问题在于，周霁月现在这个头太让他自惭形秽了，想当初他为了激对方说出真相，还嘲讽人家长得矮来着……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飘然落在码头上的周霁月没发现越千秋的异状。她快步冲了过来，等到了越千秋面前，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女扮男装，少不得稍稍按捺了一下心头的激动，笑吟吟地问道：“千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金陵？”
“影叔的消息，那自然是绝对不会错。”越千秋干笑了一声，努力接受了一下两人身高的差别，努力告诉自己他这年岁还在长个子的时候，迟早会长成玉树临风，比她还要高大的昂藏七尺男儿，可仍旧盖不住现在那高挑个子带来的压力。
可正在努力组织词语的他，忘记了手里还牵着一个小丫头。他没说话，诺诺却没闲着，张嘴就问道：“你就是周姐姐吗？”
彼此分别六年，却是容貌个头变化最大的六年，可船头很多人，码头上却人不多，所以刚刚周霁月第一时间认出了牵着一个小丫头，两个人站在最显眼处的越千秋。此时，她顺势在诺诺面前蹲下身来，好奇地问道：“没错，我就是周霁月。你是千秋的妹妹？”
正想一鸣惊人的诺诺顿时翘起了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能是千秋哥哥的童养……”
还不等她说完，越千秋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可周霁月听到前两个字就能猜到最后一个字，不由笑得眉眼弯弯：“傻丫头，民间只有讨不起媳妇的人家，才会去买童养媳，而且那都是给婆家做牛做马的。像你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谁忍心买来做童养媳？”
越千秋看到诺诺终于露出了呆萌的表情，他不禁哈哈大笑：“干得好！霁月，多亏有你！这是我爹刚送回来的女儿，也是我妹妹，小名诺诺，爷爷给她起的大名叫越千诺。她老是想着说话一鸣惊人，说出来的话简直惊世骇俗！”
周霁月顿时笑了起来：“什么样的哥哥，什么样的妹妹，想当初你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就诡计多端，把我骗得团团转！”
越千秋顿时满脸无辜：“什么诡计多端，你一定是记错了！”
“我记错了吗？当初我在大街上说是被你的马车撞了，你敢说不是因为早就瞧出了我的伤不是车撞的，所以把我带了回去？”
“当初你不是明明听到我说是吴仁愿家里逃出来的飞贼，却还硬是一口咬定不信，逼得我主动把证据掏出来给你看？”
见越千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尴尬，周霁月便轻哼一声道：“我没告你一个拐带幼女，算便宜你了！都是我那会儿太呆，竟然没看穿你压根不是好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一见面就和我翻旧账！”
那一张多年前收到的好人卡终于被收了回去，越千秋只觉得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喜悦。不过是几句话，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六年的时光，仿佛就这么被轻轻捋平了，就连刚刚他还耿耿于怀的那足足快一个头的差距，仿佛也被这番话给消解得无影无踪。
可就在两人四目对视，脸上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笑意时，刚刚呆呆的诺诺终于大声叫道：“哥哥是好人，最好的好人！要不然，那天伏大叔刚出去回来，哥哥就不会追来接我了！”
周霁月顿时回过神，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狡黠，竟是弯下腰来，一把将诺诺抱在怀里。
“你千秋哥哥当然是好人，可他老喜欢先做坏事坑人，然后再做好人！”周霁月说着便横了越千秋一眼，眼看后方七八个少年兴冲冲地赶了过来，她就笑得越发灿烂了起来，“诺诺，不是我说你哥哥坏话，你哥哥身边那些人，最初绝对都被他骗过，你信不信？”
“霁月，算我求你了，你别一来就拆我的台行吗？”
越千秋双手合十拜了拜，见她笑吟吟斜睨了她一眼，终于不再翻旧账了，他不禁如释重负地岔开话题问道：“话说，你这女扮男装是……”
“出门在外，男装比女装方便。”周霁月粲然一笑，那张脂粉不施的脸上显出了等闲女子没有的英气，“更何况，和那些各大门派的人来往，这幅装扮我也更加自在一些。武林中可没人知道白莲宗宗主周霁云是我假扮的，你得给我保密才行。”
他怎么得到的消息全都是白莲宗宗主周霁月如何如何，从来没人提到过周霁云这个名字？
没说的，一定是爷爷和师父双双一同在坑他！
还有周霁月写信的时候，压根提都没提女扮男装当宗主的事！
心底暗骂的同时，越千秋仍然眼睛一亮。因为这意味着，他想要拐带周霁月一同在武英馆读书，女扮男装却还不会被人拆穿的先决条件已经自动达成？
就算皇帝和当初参加自己生辰宴的那几位老大人见过周霁月，可他都差点没认出人来，更何况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就在两人说话时，刘方圆终于跑了上来，大惊小怪地嚷嚷道：“周……”
还没等他嚷嚷出姑娘两个字，下头半截惊叹周霁月个头的话也还在喉咙口，越千秋就已经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动作迅疾无伦地一把捏住了刘方圆的双颌。等到把人给揪到了一边，他才低声说道：“阿圆，想当年，你在霁月手里没少吃过苦头吧？”
刘方圆顿时愣住了，当越千秋松开手时，他顿时满心不服气地冷哼道：“那又怎么样？这次我要把当年的帐都讨回来！”
“你要挑战我支持，可你想想，你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吧？”见刘方圆一张脸已经黑了一大截，越千秋便循循善诱地说，“而霁月如今是白莲宗宗主，你想想师父作为掌门带玄刀堂重回武品录，前后应付了不少上门挑战的人，那还是因为师父是长公主之子，那霁月呢？”
“她又没有那么硬的后台，这些年，你想想她打过多少挑战者？只看她还稳稳当当地做着白莲宗宗主，她赢过多少次？可你呢？眼下她既然女扮男装，肯定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是女的，你说你刚刚那一声周姑娘要是叫出来，她回头会不会狠狠暴打你一顿？”
想到当年在周霁月的小擒拿手之下连摔了八个跟斗，戴展宁也在她手上折戟而归的往事，刘方圆终于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垂头丧气地说：“知道了，我叫她周宗主，这总行了吧？”
当越千秋拉着刘方圆“亲切谈心”的时候，戴展宁已经抢在其他少年之前，笑着对周霁月拱手道：“玄刀堂戴展宁，见过白莲宗周宗主。”
这是很正式的见面礼节，哪怕周霁月正竖起耳朵忙着偷听越千秋正在对刘方圆说什么，听到暴打两个字时，嘴角有些小小的抽动，可她还是立刻回过神来。
戴展宁这样的称呼无疑非常符合她的心意，当下她便拱手还礼道：“戴公子，久违了。”
其余看热闹的少年这才明白，越千秋来接的竟然是白莲宗的宗主。虽说他们并不是大吴的世家又或者书香门第，可父祖都大小是个官员，朱冯方马四家在北燕也是官宦，和江湖本来有点远，可自从被越千秋拉着加入了玄刀堂之后，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当自己是半个江湖人。
故而对这位年纪轻轻，又显然和越千秋交情莫逆的宗主，他们自然都好奇极了。一时间，四面都是见过周宗主的嚷嚷声。
周霁月这六年来苦心锤炼武艺的同时，和各种各样的武林人士来往也很多，此时倒也应付裕如。她当然知道，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越千秋的面子才对她如此客气，但这并不妨碍她笑意盈盈地打探着越千秋这些小伙伴的底细。
可就在这时候，大船终于靠岸，几条人影从船头纷纷落下，身姿潇洒，似乎在炫耀武艺一般。须臾，这一行人便来到了众人面前。走在前头的一个青年看也不看众人一眼，两只眼睛只是盯着周霁月。
“没想到周宗主居然在金陵也有熟人？怪不得当年白莲宗明明武品录除名，居然能回天有术！可你得想清楚了，金陵是金陵，江陵是江陵，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是真心想要迎娶令妹霁月，两宗联姻这样的大事，周宗主还请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仗势欺人
如果对方没有指名道姓要和周宗主的妹妹周霁月联姻，越千秋也许还会怀疑，周霁月当年在来金陵的路上失散的那个妹妹终于找着了。可如今人家把霁月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越千秋就忍不住拿眼睛去看颀长英挺的周大宗主，却不想周霁月也第一时间斜睨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一触即收，可周霁月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越千秋那分明掩藏不住恼火的眼神，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笑得乐不可支。
因此，她想都不想就对着那前呼后拥的青年说：“钱少宗主，我想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你，白莲宗无意和五行宗联姻。至于我妹妹，她想不想嫁人，想嫁给谁，那是她自己决定的事，别说我这个长兄兼宗主，就算我的叔父，又或者其他宗门长辈，谁都没有权力干涉。”
说到这里，她再也不理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转身就把诺诺交还给了越千秋：“千秋，我刚刚见了你，一时情急就径直下来，都几乎忘了船上还有我那两个徒儿还有两个师弟，我去接他们，你暂且等我一会儿。”
越千秋刚刚还在暗自唏嘘，周霁月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是独当一面的宗主，另一个居然还被哪个门派的少宗主给看上了，实在不容易，此时听到周霁月提到徒弟，他顿时呆了一呆。
她都已经能收徒了？
可想想自己如今也是玄刀堂第二代的大师兄，眼下这些少年都是他师弟——可那是因为大家都是官二代，总不可能做他的晚辈——第三代以孙立为首的弟子才是玄刀堂的主力军，他也就释然了。
周霁月有徒弟也很正常嘛，毕竟是白莲宗宗主，而他也是有很多很多师弟和师侄的人了！
越千秋直接把那位五行宗的少宗主当成了路人甲，可架不住周霁月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已经把对方气得够呛，因此在钱少宗主一个眼色之下，越千秋一行八个人立时被团团围住。
你要问怎么围的？在五行宗的少宗主钱若华看来，自家五个人用五行阵围着这些浮浪子弟，绰绰有余了！
可区区五个人，对于在金陵城里好歹泡了几年，见过无数大阵仗的众人来说，那根本就没人放在眼里。每一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白莲宗这位年轻英俊的周宗主。
朱鹏俊的表弟，曾经北燕马家的三少爷马三林更是嚷嚷道：“九哥，周宗主的妹妹和他长得像不像？要有他一半的处事大方，我娘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媳妇的。她老人家之前给我相看了不知道多少人，挑剔得我都快疯了！”
“你就这么想娶媳妇？”越千秋还没发话呢，刘方圆就气鼓鼓地冷笑道，“人家可是白莲宗宗主的妹妹，你这才练过三年的小身板，扛得住她一招小擒拿手？”
如果说戴展宁和越千秋身边每一个人都能处得好，那么，刘方圆就和每一个人几乎都处不好。所以，马三林鸟都不鸟他这嚷嚷，而是立刻反唇相讥道：“听你这说话的口气，莫非你领教过人家小擒拿手的厉害不成？”
我当然领教过，我和宁哥一块领教过！
刘方圆几乎是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前，硬生生打住，可脸色却一下子憋红了：“你要是有本事扛住一招，那就算你狠！”
“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眼看马三林和刘方圆全都面红脖子粗，越千秋终于没好气地喝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霁月那是我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我都还没说话呢，你们两个在这争什么争？”
五行宗少宗主钱若华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淡然不惊的表情了。这一伙在他看来不过乳臭未干的少年，竟然在他这五行阵围困下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听那口气还敢争抢自己看上的女人！若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早就忍不住发作了，可想到这里是金陵，他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
“各位认识白莲宗周宗主？”
然而，他这句已经竭尽全力显得客客气气的话，却没有换来任何回答。因为越千秋那一句青梅竹马的形容，没有引发众人轩然大波，反而使得人人都在琢磨青梅竹马四个字到底代表什么。还是戴展宁代表众人把这个问题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九哥，青梅竹马是什么典故？”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糟糕，忘了这年头没有李白！
他并不打算随随便便当个千古文豪……文抄公，因此这会儿很淡定地咳嗽了一声。
“没文化！这出自一首古诗，古诗你们懂不懂？爷爷的鹤鸣轩里有一本诗集，里头有这么一首诗，我给你们念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周霁月此时正好率领自己的两个徒弟，七叔的两个徒弟从船上下来，发现钱若华正带着五行宗的四个弟子，赫然摆出了五行宗的五行阵围着越千秋等人，她顿时又惊又怒。可当她一个腾跃先赶过去的时候，恰正好听到越千秋在那笑眯眯地给众人解释青梅竹马。
那一刻，她不由得呆了一呆，旋即立时运功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千秋还是喜欢胡说八道！她只不过无奈之下暂时栖身越府一阵子，哪来的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倒是真的……
钱若华已经是气得肩膀发抖。就当他几乎忍不住想动手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叫声：“少宗主，原来你在这儿！船上还有行李没收拾呢，属下正四处找你……”
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他歉意地对越千秋等人微微颔首，随即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隐蔽动作死死扣住了钱若华的肩膀。可还不等他把自家少宗主给拖走，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等等，我还没让你走呢！”
越千秋排众而出，见钱若华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喷火，而拽着他的老者则是面露紧张，他便耸肩笑了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莲宗周宗主的朋友，也是他妹妹的青梅竹马，越千秋。当朝次相越老大人是我爷爷，东阳长公主是我师父他娘。在这金陵城里，大多数人叫我九公子，一小撮人叫我越小九，但想来这一小撮人里头，应该不包括你们。”
见钱若华呆若木鸡，那老者则是没有意外，只有尴尬，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下半截。
“不过，我还有个身份，那便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虽说我习武时间恐怕不如这位少宗主，可师父师娘都说我天赋不错。所以，要是这位少宗主下次还有兴趣赐教阵法，那就到石头山玄刀堂来，玄刀堂这两年演练的陌刀阵正愁没对手演练。”
戴展宁刘方圆在内的其他人都见惯了越千秋和人斗嘴，但对这样拿身份砸人的场景也不陌生。因此见某人面色铁青，四个随从更是进退两难，大多数人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而越千秋则早已扭转头迎向了周霁月，见她那两个所谓的徒弟，正是一对十一二岁，乍一眼看去显得非常可爱的金童玉女，他立时摆出了玄刀堂大师兄的架势，上前拿出了早有准备的见面礼，却是两只小金猪挂坠。虽说没料到周霁月有徒弟，可这种东西他身上是常备的。
周霁月虽说好一阵推辞，最终还是不得不让徒儿上前谢过。
而诺诺直到越千秋抱着她想要上马，这才望了一眼那边厢仿佛是心意碎了一地的某位少宗主，声音清亮地说：“千秋哥哥，你刚刚那算不算仗势欺人？”
正要上马的越千秋稳稳踩上了马镫，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诺诺，哥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越千秋顿了一顿，随即嘿嘿笑道，“你哥哥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其实就是仗势欺人！”
眼看白莲宗的行李被人送上车，随即一行人和越千秋那些人一同离去，钱若华只觉得上京之前的雄心壮志，全都在此时碎裂成了泡沫。足足良久，他才扭头悲愤地对身边的李长老叫道：“李伯，凭什么他们就能这么嚣张？”
李长老顿时苦笑了一声。
人家嚣张？是少宗主您明明只是外乡地头蛇，却还认不出本地的强龙，这才自己招惹气受吧！金陵是什么地方，就连蛟龙都得盘着，更何况咱们？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却道，故人依旧
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年十八，江湖人送雅号小白龙，一手龙形小擒拿手冠绝一时。继任宗主时不过十二岁，人人都认为他是其叔父，原白莲宗弃徒，现任白莲宗长老周梅东推出的傀儡，可他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做卧薪尝胆，坚忍不拔。
这六年来，在这位宗主的带领下，曾经失去了一切的白莲宗卷土重来，在江陵城中重新立足，添置地产，开山门收徒。
最重要的是，六年前周梅东带着唯二幸存的两个白莲宗弟子远赴北面军中抗击北燕南侵，竭力获取功劳为白莲宗奠定重建的基石之际，年少的周霁云硬生生一个人支撑起了白莲宗。
尽管不少武林中人都知道，白莲宗背后有人撑腰，可随着周霁云声名鹊起，更是一一打败了不少想要一夕成名的武者，那些闲话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联姻企图。
因为周梅东早在叛门而出假意投奔吴仁愿时，就已经迎娶了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如今也没有将糟糠之妻下堂的打算，各种算计自然就打到了周霁云和周霁月“兄妹二人”身上。
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可越千秋还是像模像样地好生打听了一下周大宗主的这番光辉历史。周霁月说得轻描淡写，可她背后两个徒弟，以及周梅东的两个弟子却对这些年宗主吃过的苦头耿耿于怀，眼看越千秋是自家宗主深有背景的“好兄弟”，他们自然少不得狠狠告状。
见四个人最生气的是别人觊觎自家宗主和妹妹的终身大事，越千秋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霁月知道越千秋在笑什么，可大庭广众之下还不能拿他怎样，只能没好气地叫道：“笑什么笑，我……和霁月被人算计，你就那么高兴吗？五行宗的联姻不只是求娶霁月，那个钱若华还打算把他的表妹推给我，来个亲上加亲。”
可惜你分身乏术吖，否则这真是挺好玩的！
越千秋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最后眼见周霁月伸手一扬，他立时眼疾手快伸手一夹，见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鹅卵石，他方才嘿然笑道：“对不住，不是嘲笑你，只是觉得实在太有趣了。这样吧，我把我借给你，你就说你家妹妹霁月早就许配给了我，那就行了。”
“胡说八道！”周霁月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羞怒，倏然出脚往越千秋大腿踢了过去。眼见得人分明及时缩腿躲过，却还是夸张地惨叫一声，她顿时恨得牙痒痒的，“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没正经！这种话能乱说，要是让你未婚妻听到怎么办？”
周霁月竭力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未婚妻三个字，心中一再告诫自己，她比越千秋大那么多，当年懵懂无知时那点交情不过是孩子之间的友情。身为宰相家的孙子，长公主之子的徒弟，越千秋肯定早就定亲了。可下一刻，她却得到了越千秋的反应。
“未婚妻？我的？有这种玩意吗？”越千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非常夸张的发懵，“难不成你从我爷爷那儿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不会吧，难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终身大事就被定出去了？”
见越千秋一脸错愕，周霁月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她难道能慌忙补救，说我只是随口瞎猜而已，你别放在心上？于是，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漫不经心地冷哼道：“就算你没定亲，也轮不着你肖想我的妹妹，给我死心吧！”
越千秋只不过是习惯了拿周霁月当小伙伴，而不是女人，因此一时口花花这么随口一说，可周霁月赫然完全代入了白莲宗宗主周霁云这么一个角色，竟是扮演起了爱护妹妹的好哥哥，他就不由得安下心来。
不就是两个死党互相开玩笑吗？继续开，不开就显得关系不够铁！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怀中的诺诺开口说道：“千秋哥哥，周大哥他们要住在哪？”
越千秋想都不想地答道：“当然是家里。”
周霁月则抢着说道：“当然是客栈！”
这两个毫无默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以至于越千秋再次和周霁月对视了一眼。越千秋顿时皱眉道：“我那亲亲居大得很，干嘛到外头住，还浪费钱？”
虽说知道越千秋那亲亲居的亲亲二字并没有任何娇嗔暧昧的意思，可周霁月却本能地觉着，自己那两个徒儿和师弟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反应有些微妙。她不由得虎着脸道：“白莲宗还不缺那几个钱……”
可她这话还没说完，身后周梅东的大弟子蓝成就低声说道：“宗主，师父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宗门四处等着用钱，最好节约一点。”
“是啊是啊，师父说，最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耳听两个师叔如此说，刚刚才得了越千秋好处的周霁月两个徒儿也立时帮腔，竟全都是撺掇师父往越府去住。见周霁月显得极其狼狈，越千秋只觉得有趣极了。
“咱们俩谁跟谁？当年白莲宗重回武品录是怎么回事，有心人都应该知道。既然如此，与其有意撇清，还不如顺其自然，你说是不是？再说了，我这些玄刀堂的师弟们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武林高手，你若能指点他们几招，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挤了挤眼睛说：“再说，我们好久没有抵足而眠，谈天说地了？”
抵足而眠你个大头鬼！
若不是要在徒弟和白莲宗弟子面前演好一个宗主的形象，周霁月恨不得揪着越千秋暴打一顿！可想到如今宗门虽说渐渐有了起色，可确实是百废俱兴，而金陵城居不易，这一趟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她只能没好气地说道：“那我带人去玄刀堂住！”
“那敢情好！”见周霁月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越千秋这才嘿嘿笑道，“如此一来，外人就都知道，白莲宗和玄刀堂乃是兄弟门派，亲如一家人！玄刀堂也能多个免费的指导，而且，我新结识了一个朋友白不凡，他一定很高兴天天有人切磋的！走吧，这儿顺路去玄刀堂最近！”
事到如今，要是周霁月还不知道，越千秋是早有预谋请他去玄刀堂住，那她就真的枉为六年宗主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感慨，都六年过去了，越千秋竟然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个素来变着法子诱人入彀的不正经家伙！
然而，当周霁月真的跟着越千秋到了石头山上石头城中的玄刀堂，见到那几十个正在跟着孙立练武的少年，看到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白莲宗中那些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两个门派都是从除名到新生，那种从绝望的谷底爬起来的过程，她能感同身受。
因此，当刘方圆一脸不服地第一个上来挑战时，她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船上不适合对战，我闲得都快有些手生了。今日天气好，你们若是有雅兴，就打十场如何？”
十场？越千秋忍不住轻轻嘬了嘬牙。今天除却诺诺和随从，他加上这些闻风而动硬插一脚去码头接人的总共就十个人，这么说，周霁月还打算称量一下他的本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周宗主和大师兄
“阿宁哥哥加把劲！”
戴展宁没工夫去理会诺诺这一声哥哥，会不会让其他人心里嘀咕，作为第九个上场的他，此时又实打实地落在下风，自然压力极大。
玄刀堂虽是一群陌刀营老兵组成的，可陌刀这种兵器即便是在军中，那也只有真正天生臂力雄厚的精锐才能使，他的父亲戴静兰便不是用陌刀的，而用的双刀。他家学渊源，学的自然也是双刀。
可如今周霁月分明是空手对他的双刀，一双肉掌或拍或打，他却硬是被死死克制住了。
戴展宁不想用自己的双刀未开锋为借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陡然暴喝了一声，左手刀劈手飞掷而出，趁着周霁月闪身躲避之际，他右手持单刀猛然跃上，刚刚那套勇猛有余，速度不足的打法倏忽一变，竟是凌厉无匹的右手快刀。
这是父亲压箱底的绝招，他上次在父亲回京述职时才刚刚学到，此时哪怕没有完全练熟，他还是毅然决然使了出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霁月在硬碰硬接了他几招之后，仿佛觉得有些吃亏，呵呵一笑，伸手一抹腰间，手上竟是多了一条抖得笔直的软剑。
恰逢刘方圆一声叫好刚出口，场中就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仿佛他这一声叫好不是为了戴展宁的变招，而是为了周霁月的突然亮出兵器一般。一时间，刚刚落败的其他少年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不时有人拿眼睛去瞟越千秋。
察觉到这些眼神，越千秋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六年来，他这个大师兄固然是武艺从无到有，迅速飞涨，而且因为时时刻刻都有人喂招，天赋再加上熟练度，已经胜过了比他更有基础的戴展宁和刘方圆，这个大师兄也算是当得实至名归，可这些家伙是不是看得他太神了？
周霁月当年就是个小高手，现在过了六年，日子安稳，气血比当年颠沛流离还是小女孩时总要充足许多，又是武艺要为人表率的宗主，这些家伙竟然都在指望他大发神威？
虽说要真是就这么输了，他从前好不容易在周霁月，在其他小伙伴们面前树立起来的无敌千秋印象恐怕会降低，可真正的男人，从不畏惧挑战！
正当越千秋下定决心的时候，就只听一阵非常大的叹息声瞬间响起。他抬头一看，见戴展宁虽说依旧面色沉静，可提刀的右手却低低垂落了下来，而周霁月的那把软剑则是刚刚收回，一度走神的他就知道，戴展宁还是输了。
到了这份上，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喝道：“来人，拿刀……”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周霁月转身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都九场了，我又不是铁人，你还真打算让我把玄刀堂上下统统打一遍？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了师弟和徒儿一块来的。我刚刚打了九场，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你和我师弟和徒儿打一打了？”
咦？
越千秋这才觉察到，现在的周宗主和从前的周霁月相同却又不同，那种善良还在，可天真烂漫却已经都完全褪去了，至少，从前的周霁月想不出这样圆滑的办法。
还不等他开口答应，周霁月便收起软剑利落地卷在腰上，随即对刚刚看热闹鼓掌非常起劲的两个徒儿和两个师弟说：“你们四个，热热身，然后一一下场挑战玄刀堂的大师兄！”
四个白莲宗弟子本来还正因为自家宗主的连胜而欣喜若狂，本来还以为能目睹一场周霁月大战越千秋的场面，可没想到转眼间就需要他们自己下场了。眼见越千秋身边，已经有人把一把陌刀送了过去，年纪最大的蓝成便立时站了出来。
“白莲宗周长老座下大弟子蓝成，请玄刀堂大师兄越九公子指教！”
因为陌刀这玩意，实在是画风太美，不便携带，尽管越千秋那有一把三截式便携的，可他从来不带出来。而且他如今这年纪，正是身高和体力日新月异的年头，所以无论是玄刀堂还是东阳长公主府，又或者是越府，常年都备着各式越千秋专用陌刀小中大三个型号。
药浴健体之后，养身根基打扎实，十岁那年，越千秋正式从小号陌刀踉踉跄跄开始起步，如今已经能够挥舞中号的陌刀而不觉得沉重。想到严诩和苏十柒那男女一起上的操练，此时他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刚刚周霁月的所向披靡，也激起了他心头意气。
他单手一挥这本该属于战场上的凶器，沉声喝道：“来吧！”
眼看蓝成手中长剑一个起手式，随即立时疾冲了过去，马三林突然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道：“光看着有什么过瘾的？下注，赌九哥能不能车轮战一打四？”
“当然行！人家周宗主刚刚是一打九的，九哥打四个有什么问题？”
“笨蛋，周宗主多少岁，九哥才多少岁？”
“都说了在玄刀堂要叫大师兄！”眼见刘方圆在那气不打一处来地训人，戴展宁知道那家伙是不忿只有自己必须叫越千秋师兄，因此这才把那些好几个比越千秋大的家伙都拉下水，他缓步过去把双刀放回兵器架，目光不由得朝周霁月看了过去。
他就只见周霁月双目炯炯地看着场中的对战，目光不曾稍有偏移，似乎旁人在因为这一战开赌也好，议论也好，她全都根本就不在乎。六年的时光，让那个曾经单纯却武艺高强的青涩小丫头变成了处事手段和武艺同样高妙的白莲宗周宗主，可眼里依旧只有一个越千秋。
说实话，越千秋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把人单纯当是儿时好友吗？
就在戴展宁胡思乱想之际，就只听一声暴喝，他立时凝神看去，却只见越千秋陌刀前劈，硬生生将蓝成手中长剑给砸落在地。耳听得自己这边众人齐齐喝彩，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越千秋那分明有些异样的两个衣袖上。
虽说好像还没破，但似乎已经……脱线了？
要挥舞这陌刀是要付出代价的，动辄二三十斤的东西，纵使有内息辅助，却也要力贯双臂，调动每一块肌肉，因此这衣服袖子就特别费。毕竟，演武场上不穿紧身的，难不成还大袖子甩啊甩？
就在无奈扭头看那破损的袖子时，越千秋听到了周霁月一声喝彩：“千秋，你这刀法若是到了他日大成之时，用霸刀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那一瞬间，越千秋一张脸完全僵住了。
他也想当儒雅风流小少侠的，可师父偏偏是玄刀堂掌门，只要一打起来，画风就是暴力贵公子，所以他这个徒弟还有选择吗？
既然已经只能练刀了，那么多好听的绰号，为什么周霁月却偏偏相中霸刀两个字？霸刀一听就顶多只是二流扑街高手，怎么他也得是天刀狂刀那档次吧？
可此时此刻他还有三场车轮战没打，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留给接下来的对手。
他挥刀一指，咬牙切齿地叫道：“下一个！”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来入学吧，同学少年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洒落在石头城那斑驳的高高城墙上。
当周霁月悄然来到此地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到，正一只脚垂在城墙外，一只脚放在城头，大马金刀地坐着，仿佛是在发呆。她伫立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走上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怎么，没有和我交手，心里不痛快？”
“哪能呢？”越千秋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道，“我又不是笨蛋，你明明是故意避开和我交手，给我留面子，我哪能心里没数？想当初你就能把刘方圆摔八个跟头，把戴展宁打得几乎心理阴影，更不要说现在了。要是连我这个大师兄也输了，大家肯定会心情郁郁。”
说到这里，越千秋便转过头来看了周霁月一眼，笑吟吟地说：“所以，谢谢你的周到。”
刚刚设法避开了和越千秋的一战，周霁月虽是好意，可也有些担心越千秋会因此生气，此时，发现好意能够被人接受，她自然心情愉悦了不少，当即走上前去在越千秋身边坐了下来，脸上笑吟吟的。
“说实话，我之前还担心你怪我，听到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六年前的你还是一点武艺都不懂的人，可现在竟然能把陌刀用得这般得心应手，真要是刚刚你和我交手，我也没有必赢的把握。”
“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我自己有数。”越千秋把另一条腿也放了下去，这才伸了个懒腰道，“等再过五年，也许我有把握能赢你。可现在要和你打起来，估摸着我能有一两成的几率赢就不错了，那还得人品爆发才行！”
人品爆发……
周霁月还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形容词，顿时忍俊不禁。可这样轻松写意的谈话，是她这六年来绝无仅有的，哪怕和叔父周梅东在一起，他们更多的也是讨论白莲宗的现在和将来，根本没有留恋过去和叙亲情的余暇。就像这样和人并排坐着看日落，对于她来说都是奢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没有再说话。直到眼看着那一轮夕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越千秋方才开口说道：“这次武品录重修，是爷爷和师父不断争取的结果，可就算如此，也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更何况，我还在这一锅粥似的局面上，又火上浇油了一把。”
周霁月顿时生出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毕竟，越千秋的做事风格她是深刻领教过，此时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待着越千秋的后续。当越千秋提到武英馆的计划，她不禁头皮发麻：“你竟然想让各大门派全都派少年弟子到武英馆读书？”
“不只是读书，马术、练武、射箭，什么都可以不耽误，否则怎么叫武英馆？”越千秋轻轻眯了眯眼睛，不等周霁月反对就开口说道，“你应该明白，我是很会折腾事情，可要不是别人认为我折腾的事情有好处，是对的，我也没这么大的能耐。而这一次……”
尽管越千秋没把话说完，但周霁月还是隐隐有了猜测：“是老太爷？还是长公主？”
见越千秋但笑不语，一副你使劲猜的模样，她终于失声轻呼道：“是皇上？”
“猜对了，所以我给你个奖励。”越千秋笑眯眯地扭过头来对着周霁月，用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语气说，“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我才刚交给皇上没几天，听说朝中都快闹翻天了。作为当年的小伙伴，你能不能给点支持？反正你也在年龄范围之内，来入学吧！”
周霁月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涨了。这几年来独当一面，历练得不说喜怒不形于色，可至少不会轻易露出惊容。可此时此刻，她却忍不住有些失态地一把抓住了越千秋的领子。
“你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尽出馊主意，我哪里离得开！”
“你无非是担心当地官府又或者豪绅容不下白莲宗，无非是担心像今天那个小白脸少宗主一样的人算计你‘妹妹’，给白莲宗使绊子，但我想，你绝对不至于怕你七叔架空你这个宗主，对不对？他也是周家的人，你从前在信上也说过，你更希望他来掌管白莲宗的，可他死活不肯答应。”
见周霁月的脸色渐渐回复了正常，那只揪着自己领子的手也缓缓垂落，越千秋便泰然自若地说：“白莲宗能够重回武品录，爷爷和师父固然下了不少功夫，但最重要的是皇上的态度，皇上也想打破之前一味压抑诸多门派的状况。而现在，皇上支持了我提出的武英馆方案，想让各门派的少年子弟入学，你这个宗主带头响应，难道不应该？”
“可我……”周霁月知道，自己哪怕不在，如今一门心思扑在白莲宗上的叔父周梅东一定也会把白莲宗治理得欣欣向荣，可她没法忘记的是另一个事实，“可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周霁云，我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木兰都能从军呢，更何况你还不是女扮男装当了这么多年的宗主？我知道你这六年来闯出那么大声名，刚刚又车轮战连胜九人，武艺是肯定没得说的，可我不信你还能有功夫学别的。而在武英馆，你并不是丢开白莲宗，而是可以更好地锤炼自己。”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难道你以后想被人说，惜乎白莲宗主，武艺高绝，文采略逊，骑射不精？再说了，你第一个响应，皇上总会给白莲宗一点好处的。你看看我师娘，自从她嫁给我师父之后，回春观隔三岔五就能摊上不少露脸的好事。”
这很不正经的调侃终于让周霁月又羞又怒。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越千秋，突然右手一撑身下城墙，整个人倏然弹起，飞起一脚就往越千秋踢了过去。
她收敛了七分力，又刻意留好了角度，以免把越千秋踹下这高高的城墙，只想好好报复一下这个从当年到现在老喜欢耍自己的家伙。可脚才一出去，她就看到越千秋身子一缩，整个人一个跟斗往城墙下头翻去。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蹦出了嗓子眼。
可就在她几乎下意识地咬牙想往下跳去救人时，就只见明明已经坠落的越千秋竟然神乎其神地反弹了回来，随即整个人越升越高，继而一个漂亮的腾跃从她头顶稳稳落到了城头。当看到那根一头镶嵌在城墙上，一头随风飘荡的绳索时，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越千秋！”
越千秋笑吟吟地对周霁月做了个鬼脸，这才自说自话道：“总而言之，就这么说定了。时间不早了，我把诺诺抱出来一整天，再不回去爷爷该行家法揍我了。回头见！”
看到越千秋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周霁月不禁咬牙切齿地喝道：“越老太爷就应该给你一顿狠狠的家法，省得你成天出来耍人！”
“我耍人也得分谁的，不是你周大宗主这样有头有脸的角色，我理都懒得理！晚上好好睡，同学少年，明天我带你去见师父！”

第一百八十五章 萌主和盟主
对于周霁月来说，她曾经在东阳长公主府的水云天中被吴仁愿当场拆穿是白莲宗余孽，随即却又经历了一场惊天大逆转，可以说这辈子都对越千秋的那场生辰宴刻骨铭心。而后越千秋在北燕刺客手中死里逃生，她又提心吊胆地在这里守了五天。
因此，哪怕如今时隔六年再踏进这座公主府，她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而诺诺虽说是第一次来，但小丫头一路上虽老老实实呆在越千秋怀里，却一点都不怕生。
但周霁月的两个小徒儿张无庸和蔡眉儿就没有那份心气了。自打进入公主府开始，两个小孩子就有些战战兢兢，走路的时候险些同手同脚。而周梅东派来跟随周霁月的两个徒弟，今年二十的蓝成强打镇定，年方十七的骆云却毫不在乎地犹如乡下人进城一般东张西望。
蓝成实在是受不了师弟这丢脸的架势，忍不住低声喝道：“你能不能老实些，别让人笑话了宗主和我们白莲宗！”
“师兄，别这么死板嘛，本来金陵人看谁都是乡下人，现在看个够，回去之后我也能对别人炫耀炫耀，好歹是进过长公主府。”
骆云嬉皮笑脸地挤了挤眼睛，见师兄眼看要发火，他连忙举起双手道：“师兄你别生气，如果一定得规行矩步，宗主早提醒我们了，可既然没说，足可见宗主默认了在这儿可以熟不拘礼，不用怕人笑话。”
蓝成只觉得额头青筋毕露，正要训斥这个实在太跳脱的小师弟时，他就听到了一声笑。
“骆师弟没说错，在这儿确实不用太拘束，我师父师娘和长公主都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再者……”
越千秋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前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他侧耳分辨了片刻，脸上就露出了一丝苦笑：“再者，这长公主府里如今多了两个小祖宗，什么规矩简直是形同虚设。”
话音刚落，越千秋就只见前头两个敏捷的身影窜了出来。他想都不想就将手中的诺诺交给了一旁的周霁月，随即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去。见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欢呼一声，却是突然变向，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起落上去一把捞起一个挟在臂下，回头见另一个已经跑出去老远，越千秋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扣着的飞蝗石倏然砸出。可几乎是他出手的同时，他就只听挟着的小家伙大声叫道：“大双！”
几乎是声音响起时，不远处的大双立时一个变相。可还没等他高兴呢，就只觉得屁股一疼，紧跟着一个趔趄往前一扑，整个人就这么趴在了地上。下一刻，他就只觉得领子被人一把拎起，顿时气得手舞足蹈。
“放我下来！大师兄你耍赖，我明明转向了！”
“知道你们两个现在配合默契，所以你以为我砸你的时候不会预留你变向的余地？”
见手舞足蹈的大双先是一愣，随即就挣扎得更厉害了，越千秋就闲闲地说：“你们两个欺软怕硬的小家伙，这是看着师父师娘还有下头人不敢拿你们怎么样，这才一天到晚四处乱窜是吧？师父师娘接下来很忙，恐怕没空管你们两个了，我给你们找了个很好的监护人。”
虽说周霁月还是第一次听到监护人这个词，可光听词语的意思也知道大概是怎么一回事。而气急败坏刚刚追出来的严诩和苏十柒对视一眼，同时生出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即便眼下分明是有客人，严诩还是立刻追问道：“千秋，这两个小兔崽子你尽管带走，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苏十柒也恨得牙痒痒的：“没错，老娘怎么会生出这种不怕打的小子！”
周霁月刚刚忍笑已经很辛苦了，此时见这对夫妇如此光景，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千秋一手挟着一个，一手拎着一个，此时见两个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直打转，他就呵呵笑道：“我家大伯母最近正帮忙带着诺诺，可诺诺身边没有年纪差不多的玩伴，她一直都有些发愁。我回头让影叔拨两个高手过去大伯母那儿看着，然后把这两个小子丢过去。”
见大双和小双齐齐哼了一声表示不怕，越千秋就微微一笑道：“大伯母教导小孩儿很有一套的。她轻易不打不骂，但我家里那些兄弟姊妹侄儿侄女，没有一个不怕她。师父师娘，大双和小双连长公主都招架不住，得找人治治了。”
严诩想到越家长房确实最有规矩，子孙也最有出息，不禁怦然心动。而苏十柒是恨不得给两个小皮猴找个人管管，此时不等严诩开口就立时答应道：“那还等什么，我回头就把两个送过去……咦，霁月你手里这丫头是谁？你女儿？”
周霁月没料到苏十柒说话竟然跳跃度这么大，呆了一呆之后立时面红耳赤。好在苏十柒语速太快，她身后一双徒儿以及蓝成骆云都没听清楚霁月二字，只以为是人家和宗主熟稔，直呼其名霁云，可因为这女儿二字，他们都有些小小的尴尬。
“师娘，你又不是不认识霁云，他现在是白莲宗宗主，你可不能拿人随便开玩笑。”
越千秋之前没想到今天师父师娘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没有及早通气，少不得立时补救似的着重强调解释了一句。见苏十柒调侃似的冲他挤了挤眼睛，而严诩则是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诺诺，他就又打了个哈哈。
“这是我爹的女儿诺诺，之前他让伏大叔送来的，金陵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师父师娘竟然不知道？”
“什么？是越小四的女儿？”
严诩这几天正在筹划自己的大事，再加上两个孩子实在占去了太大精力，他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伸手就从周霁月那儿把诺诺抢了过来。
见小丫头只是微微蹙眉，却没有惊呼尖叫，他与其大眼瞪小眼，脸上很快阴转多云，多云转晴，最后竟是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这小丫头怎么和那家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果然就是他女儿！诺诺，唔，这名字马马虎虎吧，倒是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唠叨了两句之后，严诩突然发现，越千秋手中拎着的那两个小兔崽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诺诺，这下子登时心头一动，扭头就对越千秋问道：“这丫头几岁？”
“我是腊月二十七的生日，过年就五岁了。”诺诺直接抢着答了一句，旋即就看着严诩说，“你是爹提到过的鹦鹉叔叔？”
严诩刚刚还在想，越小四特意生个女儿出来，是不是看中了他的儿子，可此时听到诺诺这话，他一张脸顿时黑了。那一刻，他恨不得把越小四给掐死！
这都多少年前的绰号了，现在除却齐南天偶尔开玩笑时叫叫，再也没有人敢提了，如今越小四竟敢教给孩子？
苏十柒却不理会严诩吃瘪，想当初她最希望生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可十月怀胎呱呱坠地的却是两个小皮猴，她恨都恨死了，如今连忙抢过严诩手中的诺诺，上看下看越瞧越喜欢，竟是也不理会其他人什么意见，直接抱了孩子一溜烟走了。
“诺诺，难得来家里，苏姨带你去四处逛逛！”
越千秋很想提醒她，师娘，您自己的孩子还在我这儿呢！
一番闹腾过后，众人方才来到了严诩和苏十柒日常起居的燕水阁，越千秋随手把拎着的大双小双扔给了周霁月身后的蓝成和骆云，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就冲他们笑了笑。
“师父和我有要紧事和周宗主商量，就劳烦你们帮忙照看照看这两个小子。别担心，他们真要是淘气，你们尽管打他们的屁股！”
蓝成和骆云顿时暗自叫苦不迭。这两个小家伙既然连长公主都管不了，何况他们？见张无庸和蔡眉儿还杵在周霁月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宗旨，借口四个人看孩子更顺当，硬是把两人也拖了走。这下子，屋子里只剩下了严诩和越千秋周霁月三人。
没了闲杂人等，越千秋正想说说昨日如何接到周霁月的，却不想严诩竟是抢在了前头。
“霁月，我有件事要和你这个白莲宗宗主商量。此番武品录重修，诸多门派都派出了代表齐聚金陵，我打算提出一个建议，在金陵设武盟，各派都留一到两个人下来，然后和巡武使一起，专司负责武林中事，以防巡武使再次妄作威福，你觉得怎么样？”
说到这里，严诩就抓了抓毫无胡须的下巴，眯起眼睛说道：“这些年各派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就是互相倾轧，要么只满足做一方土豪，这不是太祖皇帝当初创立武品录的本意。我琢磨着，我就姑且当一下第一任武盟的盟主，给大家开个好头！”

第一百八十六章 论江湖地位
越千秋有点傻眼。他一直觉得，师父和便宜老爹虽说曾经是中二期的难兄难弟，可性格还是有差别的。在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同时认为天生我材必有用之外，越小四是个超级行动派，而严诩最大的人生目标却一直都是复兴玄刀堂。
所以，在玄刀堂重回武品录，复兴玄刀堂的任务初步达成之后，严诩就立时胸无大志了。
可此时此刻，严诩居然说他要当武林盟主！
一贯对建功立业好像并不感兴趣，玄刀堂重新建立之后仿佛失去目标，只专心做个奶爸的师父，竟是突然又雄心勃勃了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周霁月之前在越府的那段时日，也算是严诩的半个学生，对严诩的性格显然也有所估量。见越千秋那模样显然在发懵，她就忍不住问道：“严先生为何突然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做这个领头人？”
尽管玄刀堂在下十一门吊榜尾，可既然掌门是严诩这个长公主之子，她又因为之前严诩揭穿吴仁愿和高泽之真面目的事对其非常信赖，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严诩没有这个资格。
严诩又不笨，周霁月这言下之意仅仅是询问他缘由，而不是质疑他没资格，他不禁眉开眼笑，有些不高兴地瞥了目瞪口呆的越千秋一眼，这才坐直了身子。
“我这两年被那两个小兔崽子拖了后腿，可此次武品录重修，我琢磨着也不能再偷懒了。越小四那小子，之前还给我送了一封信，居然损我有了媳妇有了儿子就心满意足，不知道天底下还有多少乱子多少不平。我呸，我怎么能让他笑话？”
周霁月被严诩这明显是别苗头的口气逗得一乐，可越千秋却本能心中一紧。
“师父你收到过我爹的信？怎么没听你提过？”
越小四什么目的，干嘛要刺激严诩？
严诩顿时脸色非常不好看：“通篇都是炫耀他自己丰功伟绩，损我一事无成的话，有什么好说的？这小子忒不是东西，亏我这几年还一直在为他担心。”
知道越小四的身份和行踪对于朝廷来说是莫大的秘密，周霁月也不知道，他不欲进一步深谈，当即撇下从来很重视的宝贝徒弟，循循善诱地对周霁月说：“霁月，你知道我的性格，武林盟主这种位子，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这次，也不是凭着身份去占先……”
周霁月笑着说道：“严先生何必妄自菲薄？论江湖地位，您如今也是第一流的。”
严诩对这恭维非常满意，顿了一顿，眼睛亮闪闪地说：“我的意思是，各门派从后头倒数，依次往前轮着当这个盟主，不是有句俗话吗？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他这话还没说完，猛地蹿起来的越千秋就已经冲到他身前，一把捂住了严诩的嘴巴。
这话不是反贼头子说的，就是山贼悍匪说的，严诩这个长公主之子说这话，是想死吗？
“唔唔……”当越千秋放下手，而且露出了异常严峻的眼神时，严诩不禁有些心虚。见周霁月也露出了非常不赞同的表情，他只能讪讪说道，“都是从前和越小四说话习惯了，我就是那么一个意思。我先当个一年半载，然后霁月你跟上……”
果然是有其徒必有其师啊……
周霁月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越千秋这个徒弟折腾着办武英馆，而且还要拉她进去，更是鼓吹了学生自治的方案；严诩这个师父就干脆说要办武盟，当武林盟主，紧跟着则说要盟主轮流当，我当完你跟上。她当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怎么就会这么相信这对师徒？
可是，在严诩那无比诚恳的目光之下，她不忍心说出什么拒绝又或者煞风景的话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严先生有这等担当，我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霁月你直接说我给跪了就行了！
越千秋疯狂吐槽，可没有只能他折腾，不能师父折腾的道理，再说，他也怀疑师父这脑洞大开的主意背后，也许有东阳长公主又或者越老太爷背书撑腰，所以没敢泼凉水。
只不过，他还是小声嘀咕道：“少林峨眉青城这上三品的门派却要最后才能轮到当盟主，师父你确定，他们不会有意见？”
“他们敢？”严诩两眼圆瞪，说出了大有豪气的三个字。可几乎与此同时，外间就传来了一个丫头脆生生的声音。
“少爷，外间门上有拜帖送到，少林、峨眉、青城三派掌门遣人持帖前来拜见。”
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越千秋挑了挑眉，不等严诩开口就径直起身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你继续和霁月商量你们这掌门之间的大事，我去看看。既然不是三派掌门前来，以师父您的江湖地位，不必亲自去见，我这个掌门弟子出马应该完全足够了。”
严诩本来就想和周霁月好好深入谈一谈，越千秋肯代劳，他自然求之不得。等到越千秋颔首点头，径直而去，他望着徒弟那背影，不由得笑眯眯地看着周霁月。
“霁月，你和千秋久别重逢，看着他如何？是不是大有男子气概？你虽说比他大了快五岁，可毕竟情谊深厚……”
周霁月只觉得双颊有些温度上升的趋势，不得不硬生生打断严诩这犹如给徒弟找媳妇似的口吻，强笑岔开话题道：“严先生，武盟之事，我还有些细节要向您讨教。”
越千秋浑然不知刚刚还自诩江湖地位的师父竟然正在当红娘。悠悠然往外走，他还没见到代表上三门来拜访的客人，竟是迎面遇上了东阳长公主。微微一愣之后，他赶紧躬身行礼，可等来的却是一记非常熟悉的拎耳朵。
“常来常往都多少年了，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是因为要把我两个小孙子丢给你大伯母去管教？”
越千秋没想到东阳长公主之前分明不在，这会儿却耳报神如此之快，不由得讪讪然。他正想解释几句，却只见东阳长公主松开手后颓然叹了一口气。
“我教儿子比不上你家那老头子，带孙子就更加力不从心。阿诩和十柒也全都一样，再这样下去，那两个小猴儿就真要无法无天了。只不过，你给你家大伯母带去那样两个大麻烦，问过她的意见吗？小心她知道了捶你！”
越千秋哪里不知道东阳长公主与其说是嗔怒，还不如说是告诫，连忙笑着说道：“多谢长公主提醒，我当然不是随随便便给大伯母揽事，她也确实有些精力不足。可因为师父和师娘接下来要忙着此次武品录重修之事，所以大伯母特意提了提，愿意帮个忙。”
说到这里，他就顺嘴说道：“当然，大伯母还说，长公主若是愿意，不妨也过去坐坐，大家商讨商讨带孙子的心得。”
东阳长公主虽说是明里的女慈善家，暗里的女政治家，但在教育方面，她就自惭形秽了。
严诩的经史学问，那是因为当初她骗其考状元，这才学得不错；至于学武，那都得归功于玄刀堂前任云掌门。总之，她除了养成儿子那逆反心理，别的就没干什么好事，所以她一点都不敢承担教育孙子的重任。
因此，越千秋这么一说，她顿时怦然心动。越家长房确实不错，虽不至于人人出类拔萃，可至少没有一个长歪的，大太太邀请她去沟通，她不如去试一试？
等到东阳长公主欣然答应，继而转身离开，看方向不是去见严诩和周霁月，也不是去见苏十柒和诺诺，而是径直出门，仿佛是立刻就打算去见大太太，越千秋不禁吐了吐舌头，暗想幸好自己不是信口开河，连忙往水云天去。
上三门根深蒂固，早在卫朝末年幽帝比武之前就已经存在，如少林的历史甚至还要更加悠久，传说甚至帮过卫朝开国皇帝打天下，所以如果东阳长公主愿意，大可以亲自接见来客，可她显然对这些年上三门的独善其身很不满意，因此连提都没有提一句，直接丢给了越千秋。
越千秋心知肚明这一点，暗自替上三门点了根蜡。
等他到了水云天，里头三个人第一时间朝他看了过来，发现来的是自己一个少年，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容貌绝对可以称得上英俊的和尚眉头紧皱，另两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则是立刻起身打了个稽首。
面对这一幕，越千秋不禁在心里根据第一印象做出了初步评估。
少林寺来的和尚有点古板，青城和峨眉的两个道长挺圆滑。至于其他的，他暂时没看出来……先相处一会再看呗？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二和尚
玄刀堂这几年虽说并没有弟子行走江湖，但在江湖上却已经成了传说。
谁能想到，当初玄刀堂那位无奈看着门派被武品录除名的云掌门，竟然不但收了那样一个奇葩的弟子，还真的把玄刀堂传给了这个弟子。
那可是长公主之子啊！如果东阳长公主早点露个风声，上三门中六门的所有掌门都愿意争着抢着收这么一个徒弟，可竟然偏偏被当年几乎吊在武品录榜尾的玄刀堂给收去了。
而严诩这样一个本应该纨绔习气非常重的贵公子，竟然锲而不舍，还不知怎的说动了如今是次相，当年是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一同联手，硬生生把已经除名的玄刀堂和白莲宗一块送回了武品录，又把越老太爷的孙子收了当徒弟！
因此，这会儿青城派的云霄子在越千秋非常礼貌地拱手还礼之后，立时笑道：“贫道云霄子，青城掌门云中子是贫道的师兄。越九公子之名，贫道早有耳闻，如今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宇轩昂，不愧是严掌门教导出来的得意弟子！”
这话说得很漂亮，恭维虽说露骨了一点，但云霄子却很理直气壮。
玄刀堂现在这掌门师徒俩根本就是皇二代和官二代的集合体，得罪了任何一个，纵使青城这样历史悠久的门派都没好果子吃。
而另外一位道长有些不悦地斜睨了云霄子一眼，这才正色道：“贫道峨眉派长老青英。敝派掌门和弟子一行初到金陵，遣贫道先行拜会东道主严掌门。久闻越九郎乃是武学奇才，习武六年便隐为玄刀堂第二高手，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
饶是越千秋脸皮很厚，此时被这两位老油条一番吹捧下来，他也觉得有点脸红。
他的武学天赋确实不错，练得也够勤快，又有高手指点喂招比试，一般高手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但那是一般高手，眼下这两个道长站在那儿，浑身劲气含而不露，颇有些渊渟岳峙的架势，那是几十年如一日锤炼下来的，他当然还比不上。
所以，本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则，他立时笑意盈盈地说：“当不得两位道长如此夸奖，千秋习武不过数年，如何敢称高手？本来应该是师父亲自见各位，奈何之前我那两个小师弟实在是太过淘气，师父一气之下正在炮制他们，所以只得我代劳了。”
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云霄子和青英长老谁都不会去质疑。奈何旁边立时传来了一个不那么友好的声音。
“严掌门不是在见白莲宗的周宗主吗？怎么到了越九公子这里，就变成了正在训儿子？”
越千秋见说话的是那个挺古板的英俊和尚，当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这位大师是……”
三十出头的和尚撇了撇嘴，这才清了清嗓子说：“贫僧二戒。”
二戒？他只听说过八戒，三戒，这居然跑出来一个二戒？
佛门这么多清规戒律，二戒真的够吗？
越千秋因为这么一个法号展开了疯狂联想，而好奇心实在是忍不住，他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二戒大师，你这二戒是戒什么和什么？”
虽说这个法号确实有些诡异，但云霄子和青英很确定，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越千秋这样敢于直接问的。
外间关于二戒的传闻应有尽有，可这位少林最年轻的罗汉堂执事长老自己却从来没有做过回答，而且因为此人脾气非常不好，在少林辈分又高，所以他们都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二戒的反应。
是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还是强捺怒气，含含糊糊对越千秋解释两句？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之下，二戒和尚先是冷冷盯着越千秋，见那少年郎笑吟吟地坐在那儿，眼睛里仿佛纯粹只是好奇，他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是师父当年起的法号，他说，那么多清规戒律，可很多都是本土和尚自创的，佛祖出自天竺，但天竺却根本就没有这清规戒律。对贫僧来说，只要戒贪戒色，那就完全足够了。”
越千秋登时击节赞叹道：“二戒大师的师父是谁？如此看得开的佛门高僧，真是举世少见！本来那些清规戒律就没多大意思，我听说西域不少地方，佛门僧人不禁嫁娶，不禁荤腥，不像咱们这儿烦得很。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头。只要心有佛祖，那不就行了？”
二戒面上大讶，他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蹭得跳了起来，大步走到越千秋面前，竟是郑重其事合十行了个礼。
“就冲着你刚刚说的这话，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见见我师父，他是少林有名的酒肉和尚，法号一戒，比我戒得更少，只戒一个贪字，要不是因为他佛法精深，辈分又高，早就因为离经叛道被开革出去了。”
他行过礼后，还自来熟似的使劲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可惜了，我要是早见着你，早就介绍你给我师父，说不定我们就是师兄弟了！”
越千秋见这个刚刚出口找茬的和尚突然之间画风大变，贫僧俩字也丢了，不由哭笑不得。
他看错了，这二戒和尚根本不古板……这和尚根本是“二”啊！少林主持怎么会派这么个二和尚来拜访严诩这个地主？要是严诩在，就冲着人家胆敢抢徒弟，两个人就能打起来！
不但越千秋这么想，云霄子和青英全都这么想。少林寺主持是生怕不惹事吗？二戒这货的口无遮拦是有名的，要不是碰巧越千秋也赞同其的观点，这家伙不得大闹公主府？
可既然唯一的刺头二戒和尚，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接下来的谈话就顺利多了。
三位掌门的代表对玄刀堂掌门严诩不遗余力推行重修武品录表示诚挚谢意，同时送上了各自掌门的亲笔信。越千秋代表师父严诩对历史悠久的上三门表示了敬意，对三位掌门的德艺双馨……不，是武德兼备表示敬仰，双方友好交换了对于此次武品录重修问题的意见。
当这么一次简短的会谈结束之后，越千秋少不得亲自把三人送到了公主府大门口。
相对于客套两句就离开的云霄子和青英道长，二戒却是磨磨蹭蹭就不走，直到那两个走了，这个熟络之后连贫僧两个字都抛在脑后的和尚立时一把抓住了越千秋的手腕。
之前越千秋被这和尚猝不及防拍了肩膀，现在又被抓了手腕，他不由得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这和尚不要老是这么动手动脚的！
可二戒和尚说出来的话，却立时让他刚刚那一丁点恼火立时变成了莫名惊诧。
“你知不知道，今儿个少林干嘛派我来送信？”二戒和尚一边说一边亮出了臂膀那强壮的肌肉，“是我把主持师兄派出来的弟子给半道上打趴下了，把信抢了过来。”
越千秋盯着二戒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位和尚不是在开玩笑，他不禁很想捂脸。
继师父和越小四之后，他终于找到第三个在二的程度上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的人了！
面对对方那副你想知道就赶紧问我，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表情，越千秋只能无可奈何地顺着这话头问道：“二戒大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咱们不是外人，这大师两个字你一定要收起来，叫我二戒就行了。”
二戒和尚还想去拍越千秋的肩膀，见人双肩一沉，往后闪出两步远，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我是你爹和你师父的老相识，这回既然来了金陵，来见你师父的事，主持师兄居然还交给别人，这我怎么能忍？”
原来不是中二二人组，而是三人组吗？
越千秋瞬间觉得这二戒和尚确实是很适合便宜老爹和师父的画风，可即便如此，并不妨碍他依旧保持着警惕和提防：“大师，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二戒和尚一本正经地说，“我背上现在还有当初被你爹和你师父暗算留下的疤，要不要我脱了给你看看？”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败涂地的小魔星
越千秋一向认为自己足够机智狡猾，可此时此刻在很二的二戒和尚面前，他还是有些扛不住地败下阵来。他不敢保证如果自己再拖延一下，这位大师会不会真的在公主府门前脱掉上身的僧衣，给他当场验一下背上留下的旧伤。
想想长公主府高手众多，师父师娘如今也都是武艺突飞猛进，就算人真的另有企图，那也用不着他担心，他思前想后，最终把这位自称打昏了少林寺正牌信使的冒牌信使给再次带了进去。
他自然不会把人直接带去严诩和苏十柒的内寝燕水阁，到了二门口就特意问了一声师父眼下在哪。结果，他得到了一个让他非常意外的答案。
“大少爷和周宗主去后花园了，听说九公子您带来的诺诺姑娘和两位哥儿起了些冲突。”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诺诺是苏十柒抱走的，他那两个小师弟则是交给了周霁月的两个师弟和两个徒弟四个人去照管，这明明不在一起的两拨人，怎么会起了冲突？而且，那四个白莲宗弟子管不住两个小魔星也就罢了，苏十柒这个当娘的就在一边，居然也能冲突得起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
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身边那个和尚竟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来说：“严诩的儿子和越小四的女儿起了冲突？是不是打起来了？我们赶紧去看看吧，说不定是一场很好的战斗！唔，到底谁是胜利者呢？”
见二戒和尚攒眉沉思，仿佛打算做个预测帝，越千秋终于懒得理这个二和尚了，二话不说往后花园赶去。可很快，他就听到了背后那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至于脚步声，则是几乎微不可闻。知道那个又八卦又二的和尚自说自话追了上来，他不由得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二戒大师，你把你们少林主持派来的正牌信使给打了，又抢了人家的信，你就不想想回去之后恐怕要到戒律堂里走一趟？”
“这个不用担心，我下手很有分寸，再说玄灯师侄一时半会回不去。”
不知怎的，越千秋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二戒和尚脸上那狡黠的笑容。
“我偷袭成功之后，在他脸上画了好几盏灯，而且是用的很难洗掉，更不容易褪色的墨水。等他弄干净能见人时，我都已经回去向主持师兄复命了。今天云霄子和青英都没见到你师父，唯独我见着了，就冲这个，主持师兄就不会拿我怎么样，顶多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想到自己一开始还认为这是个有点古板的英俊和尚，越千秋不禁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自己黏上来的牛皮糖，只顾着一路埋头猛冲。当终于到了后花园时，他就听到了熟悉的两个嚷嚷。
“爹，娘，是大双的错，是他提出和诺诺捉迷藏，然后让我引开诺诺，他好趁机作弊……”
“小双，你还敢说？明明是你和我说，我们两个合起来骗诺诺姐姐！诺诺姐姐，都是小双不好，你帮我求求情呀，我愿意把之前祖母送给我的那个玉球送给你！”
“大双，你混蛋，推卸责任！”
越千秋只觉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那一对小魔星想要耍诺诺，结果却反而被识破，同时还撞在了父母手中？和小双比起来，大双明显更狡猾一点，竟然连姐姐都叫上了，还想拿东西贿赂人？师娘也就算了，师父是不是已经气得肺都炸了？
当越千秋循声找去，最终看到严诩和苏十柒时，就只见两人的膝盖上各仆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小家伙，奈何在父母两位高手的钳制下，纵使大双和小双再怎么扑腾，依旧难以突破十指关。
随着严诩咬牙切齿开始挥舞巴掌执行家法，苏十柒同样毫不客气地朝儿子砸下了巴掌。一时间，哭爹喊娘声和求饶声立时响彻了整座后花园。而在那两对父子母子的旁边，诺诺正满脸无辜地拉着周霁月的手，直到看见越千秋匆匆过来时，她才乖巧地叫了一声千秋哥哥。
见师父和师娘根本顾不得自己，越千秋也没理会好整以暇打量这一幕的二戒和尚，连忙对周霁月低声问了一句，见她对自己摇头苦笑，表示她来了之后，大双小双早就被撂倒在地，他就不得不用征询的目光看向了旁边满脸复杂的蓝成等四个白莲宗弟子。
结果，那四个家伙你眼看我眼，最后蓝成还是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之前大双和小双说是要带我们逛花园，可后来看到夫人和诺诺在说话，他们就鬼鬼祟祟地躲在花丛里头偷看偷听。正好夫人有事离开了一会儿，结果大双就冲上去找诺诺，说要捉迷藏打赌，作弊被抓了现行之后，又企图两个打一个，结果还是输了……”
两个打一个还是输了……虽说年龄有差距，可这还真是……
听到这里，越千秋只觉得自己提出把两个小魔星师弟丢到大太太那儿和诺诺做伴，这实在是太正确了，这个乖巧的小魔女正好把两个家伙克得死死的！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冲着自己那个妹妹问道：“诺诺，你跟爹学过武艺？”
“武艺是什么？”诺诺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一脸茫然地说，“爹只教过我摔跤。说是但凡遇到敢欺负我的坏蛋，就摔他们八个跟头！”
周霁月看到越千秋闻听此言第一反应就是眼神古怪地看向自己，她立时狠狠回瞪了过去。想到当年因为越千秋一句话她就去监视刘方圆和戴展宁，后来又去强迫两人参加越千秋的生辰宴，为此连摔了刘方圆八个跟头，她只觉得历史是那样惊人的相似。
越千秋瞥了一眼那边听到这话脸色发黑的严诩，以及眼神发亮的苏十柒，干脆蹲下身问道：“诺诺，爹教你的摔跤，是怎么摔的？”
“千秋哥哥想看？”诺诺立时神采飞扬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捋起了袖子，“可我一个人演示不好，得有个对手才行！”
还不等越千秋回答，严诩就直接放下了自己膝盖上刚刚挨了五六下巴掌的大双，直接把人朝诺诺推了过去：“去，给人家做个对手！”
大双顿时满脸苦色。然而，捂着屁股的他即便再磨磨蹭蹭，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诺诺跟前，眼见越千秋已经让出了位置，他不得不哭丧着脸哀求道：“诺诺姐姐手下留情啊！”
“放心啦，爹教过我，要有分寸！”
诺诺甜甜一笑，突然单手扣住了大双的大拇指，随即用了个巧劲，逼得他跪倒在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却没有咚的一声砸地声响，大双也只是发懵，没有呼痛，直到老半天之后才发出了啊的一声。可还没等他结束这一声惊呼，就被越千秋捂住嘴拉了起来。
虽说是希望这两个小魔星有个人能治一治，但越千秋可不会认为严诩打过大双的屁股，就真的会生儿子几天的气，事实上奶爸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他早就习惯了。
所以，掀开小家伙的衣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见屁股上几个巴掌印很显眼，余下却不见外伤，就连刚刚被诺诺揪住的拇指也没有大碍，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传来了周霁月的喃喃自语。
“白莲宗独有的龙形小擒拿手……”
越千秋顿时恍然大悟。诺诺的这几招毫无疑问是跟越小四学的，而越小四的武艺是跟越影学的。越影当初亲口承认过是白莲宗弃徒，那么周霁月认出来，也就丝毫不值得意外了。
而严诩那张脸已经黑了一大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和同样有些不得劲的苏十柒对视了一眼，这才上前一把拎过失魂落魄的大双。
“很好，现在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强大了吧？从明天开始，你们逢单日去大师兄的伯母那儿给我学好规矩，逢双日回家里，我和你娘会好好琢磨一个操练你们的好法子，你们好好等着吧！”
那一刻，大双和小双齐齐打了个寒噤，第一次觉得一贯挺好对付的爹现在好可怕。
而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没吭声看戏的二戒和尚，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严掌门消消气，小孩子嘛，都有跳脱的时候，想当初你和越小四小时候，也没比你家这两小子好到哪去。”
严诩刚刚完全没注意到还有旁人，此时一扭头，他先是一愣，随即就厉声怒喝道：“居然是你这臭和尚！你还敢在我面前露头？想当初要不是你接应越小四，我也不至于被困在金陵，吃我一刀！”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师娘翻脸，烂俗梗再现
吃我一刀？师父，这会儿你没有刀啊！难不成你已经达到了此时无刀胜有刀的境界？
越千秋只来得及生出了这几个念头，就只见严诩几乎是整个人如同一道迅疾的闪电，朝二戒和尚直冲了过去，虽是徒手，却竟有一种手持陌刀冲阵的惨烈气势。他一下子眼睛大亮，目不转睛地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场精彩对决。
然而，让他目瞪口呆的是，二戒和尚没有大喝来得好，也没有立时以攻对攻，来一场拳拳到肉的强强对话，而是扭头撒丫子就跑！
那一瞬间，他不由得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周霁月只觉得今天真不应该把四个白莲宗弟子带过来，让他们心中对武林高手的幻想完全破灭。她是以身作则，一直扮演着一个精明能干，武艺高强的宗主，可看看玄刀堂掌门严诩，还有眼下这个少林罗汉堂执事长老二戒。这两个人就不能给少年们做个好榜样吗？
如果这会儿一个追一个逃的严诩和二戒和尚能够腾出功夫来回答周霁月的话，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榜样是什么？做人就是要随心所欲！
于是，随心所欲的两个人在这偌大的公主府后花园里玩起了小孩子最常玩的追逐游戏，忘了这里有三个正在有样学样期的孩子，忘记了这里有白莲宗四个正在成长的优秀弟子，忘了这里有白莲宗宗主和玄刀堂掌门弟子，更忘了这里还有个曾经出自回春观，嫁人生子后也更喜欢舞刀弄棒胜似洗手作羹汤的昔日女侠。
因此，眼看他们追逐了三圈，他们终于听到了一个如同狮子吼似的暴喝。
“有完没完了？你们以为自己几岁？以后你们还有脸教孩子吗？”
听到苏十柒的声音，严诩顿时一愣。他这些年修身养性，已经好久没被撩拨得这样故态复萌了。可是，停下步子的他看到前头那和尚趁势一溜烟跑出老远，却又有些忿忿不平。就在他恨得牙痒痒时，突然只见二戒和尚怪叫一声，竟是又一溜烟跑了回来。
看到是脸色沉静的越千秋手持陌刀挡住了二戒的去路，他顿时心头大喜，嚷嚷了一声好徒儿，可眼见得二戒又要往花丛里窜，他正气愤这家伙没有半点长老风范时，却只见那边厢又钻出了个气势深沉的周霁月。这一刻，想到马上就能瓮中捉鳖，他简直得意极了。
可兴头上的他立时觉得脑袋上一阵劲风刮过，慌忙本能地往下一沉身子，整个人往后一个漂亮的空翻。当看到是苏十柒手持双股剑满脸杀气地断了自己的后路，他这才意识到，越千秋和周霁月不只是堵了那个和尚，还和苏十柒一块堵住了自己。
想到媳妇这些年在母亲一个劲的提供高手陪练之下，武艺突飞猛进不下于自己，但平时倒也不曾在人前和自己翻过脸，严诩哪里不知道这是苏十柒真怒了。等到冷不丁记起当初苏十柒进门时，东阳长公主就把调派府中高手的权力都交给了儿媳妇，他更是果断怂了。
毕竟，刚刚确实是他不占理，不冷静吖！
他立时再也不管二戒和尚，赔笑站起身朝苏十柒走了过去：“十柒，我就是故人重逢，熟不拘礼随便闹闹……”
“是啊是啊！”二戒和尚比严诩怂得更快，一溜烟来到了女主人面前，满脸堆笑地说：“贫僧就是和严掌门叙叙旧，咱们是老相识了，开开玩笑而已。”
“开开玩笑？还而已？”苏十柒的脸上露出了异常讥诮的笑容，双股剑一指两个人的鼻子，“都一大把年纪了，就别学小孩子似的闹腾个没完！尤其是你，严诩，大双小双这么不成器，都是你这个当爹的不正经！你看看千秋和诺诺，再看看你这两个儿子，哼！”
说完这话，苏十柒扭头看去，见大双和小双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她便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给我滚回去小黑屋里呆着，要敢随便出声嚷嚷，我就把你们关到死！”
突然翻脸的娘让大双和小双噤若寒蝉。不用之前看管他们的蓝成等白莲宗弟子押送，两个小家伙就大气不敢喘一声地蹑手蹑脚溜之大吉。
而他们一走，苏十柒这才没好气地反手挽起双股剑，没好气地对越千秋说：“我懒得理这两个一把年纪还犯蠢的家伙，千秋，他们两个交给你和周宗主了。”
直到苏十柒转身去抱了两眼直冒小星星的诺诺，大步走得没了影，严诩这才恶狠狠地瞪了二戒一眼。至于越千秋和苏十柒，他自忖两个人早就看过他最那什么的一面，自然不以为意。眼见越千秋把陌刀扔给了一个匆匆过来的健壮仆妇，他就对二戒冷哼了一声。
“少林寺没人了，要你来做信使送信给我？”
这一回，没等二戒回答，越千秋抢着说道：“师父，二戒大师说，他是把本来送信的少林主持的弟子给打晕了……”
周霁月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至于蓝成等四人，那更是把对少林名宿的敬仰糊了一地。
严诩却一点都不奇怪地撇撇嘴道：“还真是你这死和尚做得出来的事。说吧，今天冒着被主持关后山面壁的风险来见我，到底什么事？”
周霁月本能地感到，接下来也许会有非同小可的内幕，当即对蓝成等人打了个手势，见四个白莲宗弟子立时蹑手蹑脚退下，她自己也打算悄悄转身走人，可才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二戒和尚叫住了。
“周宗主不用回避，我说得事儿，和你也有点关系。”二戒非常没有高僧模样地塌着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这个罗汉堂执事长老是只挂名不管事的，到金陵之前，刚刚在天下周游了两年。这次朝廷重修武品录，虽说是个好消息，但下头各门派却有点不同的声音。”
微微顿了顿，二戒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许多。
“有人说，朝廷是要彻底把可能侠以武乱禁的高手一网打尽。”
严诩想都不想地哂然笑道：“简直胡说八道，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越千秋却觉得，心中生出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流言，二戒和尚用得着煞有介事地提起？
“之前吴仁愿和高泽之一块落马，刑部大换血，总捕司也由从前的黑皮狗，变成了现在的各派中人混杂，不再四处出击，大多数时候都用在剪除败类上。这本来是好事，可总捕司侦骑四出的鹰犬少了，武德司这几年却悄悄把手伸了出去，你们不否认吧？”
见严诩和越千秋师徒果然都沉默了下来，二戒和尚就嘿嘿笑道：“当然，武德司也没做什么过头的事，不过是往各门派塞了几个眼线而已。可如果这些眼线被人一张名单列了出来，往各大掌门面前送了过去呢？如果说，还有几个眼线往武德司禀报的所谓密信泄漏了呢？”
知道自己的话总算是引起了重视，他方才瞅了一眼满脸惊怒的周霁月。
“周宗主你没收到眼线的名单，原因和严诩一样，你们俩都是因为朝廷首肯，方才带着各自的门派重回武品录的，是鲜明的朝廷派，一切都才刚起步，别人当然不会在你们身上白费力气。而少林那份名单，我师父在主持那儿亲眼看到，回来之后就默出来抄了给我。”
说到这里，他就随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往严诩的方向一掷。就只见薄薄的一张纸竟是划开空气，平平地往严诩飞了过去。
严诩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等扫过一眼后就信手递给了越千秋。
然而，二戒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撂下了接下来的另一个劲爆消息。
“我们出发上京的时候，少林寺里有香客露出过一个很惊人的消息。他们说，嘉王世子李崇明，那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越千秋简直想骂娘了。
这烂俗到死的梗在他和英小胖身上玩过一次，现在又改成李崇明倒霉了？
可在接连说出了两个很吓人的消息之后，二戒和尚却是若有所思地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个消息是在故意推波助澜吸引注意力的？会不会有谁想要借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第一百九十章 王子欲拜师，皇子出黑手
嘉王别府，演武场。
正在舞剑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上下腾跃，一把长剑耍得水泼不入，就只见他矫若游龙，剑光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在场中滚动。场边伫立的一名中年随从一边看一边点头，满脸欣慰。
等到李崇明收势而立，那随从方才拿着软巾上前去服侍，眼见自家世子随便擦了擦脸，他就低声说道：“世子殿下，上京重修武品录的各派代表，差不多都来齐了。刚得到消息，越九公子带了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去了长公主府，少林、峨眉、青城也都派了人过去。”
“皇上有好几个姊妹，唯有东阳姑祖母得天独厚，可她却从来没有为表叔争取什么有实权的职司，表叔最初那些年一直都是胡闹的名声在外。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动辄出走，离经叛道的人，竟然能在六年前和如今的次相越老大人联手扳倒吴仁愿和高泽之？”
那中年随从乃是李崇明的奶公刘达，一向非常有分寸，听到李崇明的感慨，他非常谨慎地说：“世子殿下说的是，严公子以堂堂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却担当了玄刀堂掌门，这些年各大门派不用担心从武品录除名，大抵安定了许多。”
“所以我才佩服姑祖母和表叔。”
李崇明终究没有说，到底佩服东阳长公主和严诩母子什么。等到从阴冷的演武场回到了温暖的室内，脱去了身上被汗浸湿的衣衫，擦洗过后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梳过头，他再次出了屋子时，又是一番贵公子的气势。
嘉王多年不曾朝觐，这偌大的嘉王别府多年没有主人，如今屋舍看似整齐光鲜，但李崇明知道除却自己带来的这些少之又少的随从，其余人都不可信任，因此也就只在私下场合对刘达说说真心话。此时此刻出了府门，他反倒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再一次对身后的刘达低声确认道：“神弓门曲长老那边，确实都安排好了？”
“世子殿下放心。”刘达微微笑了笑，“神弓门的排名只在白莲宗和玄刀堂之前，有世子殿下这样的贵人肯垂青，他们怎会不答应教世子殿下射箭？”
“想当年，神弓营射术冠绝一时，谁能想到，如今神弓门竟是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李崇明看了看自己从小练剑而磨出了茧子的右手，只觉得胸中充溢着一股激昂意气。
如果那小胖子真是皇帝唯一的儿子，那么曾经被抱到宫中养过的父王确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那是犹如刘封一般，大多数养子在养父有了亲子之后就被弃若敝屣的宿命。可是，偏偏有人竟然透露了一个惊天隐情，那小胖子和他的父亲嘉王一样，也不过是被抱养的！
既然如此，凭什么异日那个小胖子能为君，他们父子就只能为臣？
当李崇明疾驰去见神弓门的人，打算以习练射术为名，从神弓门选一个合适的人作为自己的师父时，小胖子李易铭正在宝褔殿中和内侍博戏为乐。
尽管这里是曾经软禁过冯贵妃的地方，冯贵妃也是死在这里，但冯贵妃过世之后，李易铭对皇帝说追忆母妃，硬是搬进了这里。在无数人暗中议论小胖子傻大胆，幸灾乐祸等着他被索命时，小胖子却吃得饱睡得香，最初那一年还胖了点，似乎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正因为如此，皇帝曾经在私底下对如越老太爷这样的近臣非常满意地评价说，英王胆大心细，事母至孝，不避鬼神，是个好孩子。可即便是小胖子，也只打听到皇帝的这番评价，至于越老太爷等人是如何对皇帝说的，他就半点都不知道了。
此时，小胖子和几个内侍玩的赫然是大富翁。越千秋生辰宴那一次拿出来的各种游戏，在这六年来在金陵风靡一时，全都是越三太太娘家秦家兄弟推出的。至于还有些什么合作，利润怎么分配，那是秦家的商业机密，就连三太太旁敲侧击也没问出来，更不要说别人。
眼见自己再度输光了筹码，小胖子没好气丢下了手中的骰子，气咻咻地说：“不玩了，算你们赢了，今天到此为止！”
虽说赢了小胖子，但几个内侍一点都没有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反而哄闹的哄闹，谢恩的谢恩，很快就熟稔地瓜分了小胖子之前拿出的彩头。
自打小胖子迷上了这些游戏，常常拉着他们玩开始，他们就发现这位皇帝的独子不喜欢人家让，更喜欢人铆足了劲头赢他——只要别让其剃光头输到底，赢得最多的人往往赏钱丰厚。久而久之，陪英王博戏成了整个皇宫中最受欢迎的活，没有之一。
而今天赢得最多的，恰是调到宝褔殿已经大半年的内侍黄九。他不像一哄而散的其他人，单独留了下来，细致地收拾了这些各种各样的棋具。等到再没有旁人，他方才笑嘻嘻地说：“今日又是奴婢拿了英王殿下最大的那份彩头。”
“知道你狡猾！”小胖子见其把那个装满了金珠的锦囊往自己的私房匣子里装，他就没好气地呵斥道，“少来这套，我还会缺这点钱？”
“是是，多谢殿下体恤。”
虽说大多数时候小胖子都这么说，但黄九还是喜欢做做姿态，免得过分恃宠生娇遭了嫌弃。此时，揣了那锦囊放回怀里，随即把私房匣子放回原处，他便陪着笑脸到托着腮帮子的小胖子身边站了，低声说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往任贵仪她们几个那儿的东西都送了。”
“都说了什么？”
“几位娘娘说了些夸奖又或者问好的话。”
小胖子耸了耸肩，并不感到意外。
换成是他，曾经被人提着鞭子冲上门去，身边的宫女内侍被人鞭笞取乐，如今时过境迁，人家再上门赔礼道歉装好人，那也是面上大度，心里绝对不会接受的。反正他也就是做个表面功夫，没大指望人家真以为他痛改前非，在皇帝面前给他说几句好话。
只要父皇知道就够了。
而每每在这个时候，他都分外痛恨冯贵妃。想当初，如果他不是因为冯贵妃教唆，再加上他一直都认为离不开冯贵妃这个保护者，他怎么会那么蠢？
事实证明，只要父皇想铲除，冯家就是纸老虎。他的真正保护者，只是皇帝，只有皇帝。
这几年，他除了读书，骑马，到哪都会来上一两局的博戏，钱撒出去不知道多少，却不全是为了收买人替他打探消息，也不全是为了让人在皇帝面前替他说好话，更多的是为了树立一个大度能容人的形象。本来他觉得初见成效，可现在他却觉得有些危机。
当年那出金枝记，最终以北燕使团捏造流言结案，他和越千秋都毫发无损。可如今宫里却到处都是李崇明长得酷似皇帝的传言，这算什么？他李易铭到底是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殿下？殿下？”
小胖子倏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他伸了个懒腰，旋即又打了个呵欠，见黄九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他就本能皱了皱眉。
“殿下，奴婢得到消息，嘉王世子李崇明去见了神弓门的人，想礼聘一个老师教他射箭。他这分明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要知道，当初神弓门之所以被贬到下品，原本就是有缘故的。而且，奴婢听到宫里有人暗地嚼舌头，说什么李崇明其实是皇上的骨肉……”
“给我住口！”
黄九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喝止。紧跟着，挨了重重一脚的他就骤然仆倒，当他头昏眼花地反应过来时，领子却已经被小胖子一把揪住，下一刻，他竟是被噼里啪啦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这种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的话，你敢在我面前说？”小胖子的眼睛里迸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我虽不是越千秋那个脑袋里弯弯绕绕无数的，可也不是笨蛋！”
没有给黄九任何解释的机会，小胖子直接拿脑门子给了人一记头槌，听到对方惨呼一声就昏死了过去。他方才揉着脑袋站起身来，摩挲着下巴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幸亏这些年和越千秋吵架吵多了，拼斗拼多了，他的思路开阔了许多。否则这会儿他还不得气得嗷嗷直叫，立时去找李崇明的茬？所以说，有个明面上的对手，暗地里的智囊，还是很有用的。
他翻出一条麻绳把黄九捆成了粽子，随即又塞住了这家伙的嘴，随即就这么拖着人兴冲冲地往外走。
经过门槛和台阶的剧烈震动，又如同拖布似的在地上被人拖行，黄九不知不觉苏醒了过来，奈何挣扎不得求饶不得，他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无数人惊疑的目光下被小胖子拖进了垂拱殿。
一进门，他就听到小胖子那绝大的嚷嚷声：“父皇，儿臣在身边发现了一个居心不良，挑唆离间的混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全都是孽缘
刚刚和严诩我跑你追的时候，二戒仿佛是个挺二的和尚，但当他说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八个字之后，越千秋觉得，这和尚两眼亮闪闪的，以至于他有种错觉，仿佛对方光溜溜的脑门上，仿佛贴着一个亮闪闪的我是诸葛，快夸奖我的标签。
“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就是你好意思拿来说！”
严诩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可脸上到底少了几分戏谑之色。想到自己刚刚和周霁月商量的事，他就抱手说道，“有个事我先和你通个气，我打算趁着这次武品录重修的机会，在金陵城建一个武盟，各大门派每派出个一两人作为执法，我来当这第一任盟主。”
饶是二戒和尚素来也是不大在乎世俗评论的人，此时此刻听到严诩用吃饭喝水一般平淡的语气说要当武林盟主，他也不禁呆了一呆，旋即去看周霁月。
在他的炯炯目光下，周霁月分外无奈地苦笑道：“二戒长老，严掌门的意思是，从武品录最后的门派掌门开始，每人轮流掌管武盟一年，如此周而复始。”
原来不是永久性的，也不是十年八载，而是一年……
二戒和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行，这也算是我今天来的成果之一。我这就回去知会主持师兄。只不过，严大你既然要当这第一任盟主，此次又身兼东道主，你也该出门四处拜访拜访了。已经有人在说，你出身富贵，惯会拿架子，居然不露面。”
“呸，嫌我拿架子？当初玄刀堂被除名的时候，这么多门派就没一个站出来说公道话的，还不如我娘呢！他们还好意思嫌弃我？我不嫌弃他们就不错了！”严诩说着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到你就想到越小四这混蛋，快走快走，省得我反悔留你下来当练刀的靶子！”
见二戒洒脱地耸了耸肩，扭头就走，越千秋便看着严诩说：“那我去送送二戒长老？”
“送他干嘛，腿长在他身上，他不会走路？”
严诩虽不大乐意地嘀咕了一句，可越千秋冲他做了个鬼脸，已经追着人去了，他也只好对周霁月抱怨道：“你行走江湖经验少，不知道这皮里阳秋的家伙有多可恶。当初我一气离家，越小四表面上给我出主意，借机把我绊在外头，就是这和尚潜入客栈偷了路引！”
“等我回到客栈的时候，路引没了，转头越府就传来消息，说是越小四出走了！那时候我气得杀了他们俩的心思都有！”
越千秋自然不知道，严诩直到现在还对十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送了二戒和尚出来时，他正琢磨着怎么打探这奇葩三人组的过去，就只听二戒和尚唏嘘不已地说。
“想当初认识你爹和你师父的时候，我还是少林俗家弟子，也只是师父的记名弟子。那会儿我刚好游历到金陵，没钱花了，就琢磨着在集市上摆了个擂台，谁能十招打着我，就得十贯钱，打不着，赔我一百文，其实我身上就只剩几文钱了。”
“结果，一个个竖着上来，横着下去，到最后那些家伙不服气，就把赌约改成了两个人一起上，赢我的赌金涨到二十贯。本来我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谁知道你爹和你师父竟来搅局！”
越千秋可以想象当时那副太过美丽的画面，有心想为二戒和尚鞠一把同情之泪，可他又实在觉得好笑，终究忍不住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废话，当然是他们落井下石赢了我，还揪着我拿出二十贯！他娘的我那会儿打了几十场，不过才赢了几贯而已，到哪给他们赌金？”二戒和尚恨得牙痒痒的，随即冷哼了一声，“这两个家伙就借口架了我去官府说理，其实把我弄到一家馆子，硬敲了我一顿竹杠，白吃白喝了我一顿。”
“要是那会儿我知道，他们两个一个是长公主的儿子，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居然消遣我这个穷鬼，我非得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越千秋只觉得十几年前的严诩和越小四裹挟了二戒去大吃大喝的一幕，仿佛活灵活现在眼前闪过。那一瞬间，他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二戒却清清楚楚看到了。
那微微眯起的眼神中，流露出温暖的笑意，带着几分慧黠，像极了当年和自己同谋坑了严诩的越小四。
当年越小四之所以能在离家之后最初的一年中，拳打三山脚踢五岳，把不甘寂寞的各门派年轻弟子拉走了二三十，以至于被各派掌门怒斥为搅屎棍，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至今都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着越小四去闹腾一场，实在是很可惜。
那时候，他不相信一个出身官宦的子弟，能够放下富贵生涯，潜入敌国，可事实证明，他最终看错了人，那个曾经满脸满不在乎笑容的年轻人，确实在各种方面都出乎了他的想象。
而在二戒和尚发呆的时候，越千秋就突然问道：“大师是不是和我爹一直有联系？”
面对这一句很突兀的话，二戒有些措手不及，以至于忘了刚刚一直强调的，让越千秋收起大师这个称呼。他当然能够一口咬定没有，可发现越千秋那脸色和眼神分明是认准了，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没错，那家伙一年半载总能有一封信捎给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渠道。”
“大师特地把少林寺的正牌信使打昏，自己跑来说了那么两个消息，也不是什么心血来潮吧？是不是和我爹最近这一次来信有关？”
“你小子真像是他亲生的，就和他肚子里蛔虫一样！”二戒非常烦恼地挠了挠早就没有三千烦恼丝的脑袋，最终索性实话实说道，“就在大概一个月之前，他来了封长信，说是要我抽个时间过去接应一下他，说什么当初跟他走的各派英杰，有些个要回来。”
这和尚果然也知道越小四在北燕！
想到诺诺故世的母亲，那位北燕平安公主；想到诺诺已经平安抵达了金陵；如果越千秋再不知道，越小四正在一点一点把人手从北燕撤回来，那他就是猪脑子了。
尽管站在国家的利益层面，越小四这颗扎在北燕上层的钉子当然是时间越长越好，可站在爷爷的角度考虑，他当然希望便宜老爹能赶紧回来和亲人团聚。
因此，他想都不想就停下了步子，朝着二戒深深一揖道：“大师，看在我爷爷已经年近七旬，看在我家中妹妹正在翘首盼望父亲归来，希望你如果可以，把我爹和其他人一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拜托您了！”
二戒顿时僵在了那儿。他倒是没想到越千秋这个养子竟然见过越小四，也没想到越千秋竟然知道越小四的下落，只觉得今天自己跑这一趟，实在是自己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于是，见越千秋竟然就保持着那一躬到地的动作，他只能气急败坏地上前使劲把人拉了起来。
“你小子和你爹一样，就是个表面笑嘻嘻的倔牛！成了，我答应你！”
见直起腰的越千秋咧嘴一笑，他只觉得这小子更像越小四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越千秋肩膀上使劲捶了两下。
“别送了，回去对你师父说，我没工夫在金陵耗，今天就走了。他要看不惯少林寺之前和老乌龟似的慢吞吞，自己找我主持师兄打擂台！”
越千秋差点没被二戒和尚那两下给直接捶进了地里，可好容易消去那偌大的劲力，他却依旧是肩膀发麻，浑身微微颤抖，竟是眼睁睁看着这个身姿挺拔的英俊和尚消失在视线中。
没有真正走过江湖的越千秋并不知道，如果说，青城的浮云子杜白楼曾经因为疯狂的四处挑战而闻名遐迩，那么，少林寺最年轻的罗汉堂执事长老二戒，便是因为切磋狂而一度被少林高辈僧人列入黑名单，这家伙不折腾外人，专折腾自己人，一天打十几场是家常便饭。
而这个极其不靠谱的和尚之所以还能当上执事长老，原因只有一个。
不是因为他武艺在少林独步一时，而是他在游历之时，曾经靠着一双肉拳，在府州打掉了一个少林寺弃徒开设的有通敌嫌疑的寺院，顺便给军中当了三年教官，培养了一群不是僧兵的僧兵！

第一百九十二章 乘龙快婿和生日请柬
少林、峨眉、青城三派长老分别拜会了玄刀堂掌门——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之后，诸派汇聚金陵城，重修武品录这一幕大戏，终于完全拉开了帷幕。
而在这次拜访中，峨眉长老云霄子和青城长老青英先行告辞，少林罗汉堂执事长老二戒和尚却在长公主府还多停留了小半个时辰，随即才神气活现地离开。
消息传出之后，大骂某个和尚狡猾的不在少数。
可少林寺一行诸位僧人挂单的静海寺中，那一晚据说乒铃乓啷声响不断，窥探少林寺动静的人全都认为，练功狂人二戒和尚故态复萌，把主持觉安在内的所有和尚统统挑战了一遍。
然而，次日一大早，少林主持觉安大师却对外放出风声，二戒和尚违反寺规，已经被赶回去面壁了。虽说青城和峨眉一点都不相信这个解释，可看到觉安带着的少林一行僧人确实不见那个英俊却任性的和尚，众人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么一种说法。
而更让众人如释重负的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严诩亲自登门，以东道主兼晚辈的身份，开始逐一拜访上三门此番亲自过来的代表。
可当上三门拜访完，开始轮到中六门时，他却首先拜访了中六门中排行第四，教过妻子苏十柒的回春观，而且表现得非常客气恭敬。
苏十柒父母早逝，回春观对她来说就像是半个娘家，严诩做出了这么一副犹如女婿的样子，陪同他出门的苏十柒自然收获了好些师姊妹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当她被瞅着空子的一位师姐拖去说悄悄话时，人家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快从实招来，你怎么和这位一等一的贵公子好上的？可别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家里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谁不知道你家就是你自己做主？”
苏十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好上的……她能说自己打跑余家派来退婚人的时候，恰逢严诩隐伏在侧，于是她和这个“败家子”不打不相识吗？
说起来，要不是她被越千秋花言巧语说动，借了东阳长公主的势，因此从余家要了一大笔赔偿，而后又被诳去和东阳长公主做伴，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冒充寡妇领个儿子回来承继父母的香火，然后独身过完下半生呢……
说来说去，都是越千秋！
阿嚏！
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越千秋着实有些郁闷。
因为各派抵达金陵的时间几乎是约定好了似的都在这一两天，所以严诩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所有门派统统拜访一遍。所以，严诩负责上三门和中六门九个门派，他就被师父强派了任务，前去拜访下十一门的前面九个门派。
他倒是很想请周霁月和自己同行，但哪怕玄刀堂和白莲宗当年同时重回武品录，谁都知道关系匪浅，周霁月这个白莲宗宗主一到金陵就住进了石头城的玄刀堂，可在人前还是要稍微避一避嫌的。于是乎头一天，越千秋只能非常苦逼地拉了孙立这个第三代的大师兄作陪。
而此时此刻，他刚打过喷嚏，就只听身后孙立低声说道：“师叔，五行宗的钱宗主来了。”
越千秋这会儿正因为鼻子痒痒而忙着用绢帕擦鼻水，越是如此，他越是深恨这年头不像后世，抽纸餐巾纸可以一包包放在旁边随时备着，像眼下这种场合，他那条绢帕就算废了。
在听到孙立这声音之后，他瞥见里头一个老者在几个中年人的簇拥下大步出来，下意识把绢帕团成一团，看也不看往身后高墙一扔。
可那一团绢帕扔出去，他就后悔了，这种脏东西放在袖子里他实在是忍受不能，这年头又没有随身便携垃圾袋，而这样随便扔东西的不文明行为，被越秀一知道铁定又要遭到唠叨一通。而且，他可是来自现代的五讲四美好青年啊，怎么能染上这种乱丢垃圾的恶习？
正在深刻反省的当口，越千秋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咒骂。
“什么肮脏东西……可恶，竖子别跑！”
正热情迎出来的正是五行宗宗主钱谦荣，他正在心中打叠着应该和越千秋说些什么样的客套话，就听到墙内传来了自家儿子的声音，顿时面色一沉。
自打听李长老说，先到金陵的儿子钱若华因为和白莲宗宗主周霁云之妹周霁月联姻未果，在码头上对周霁云冷嘲热讽，颇多威胁，结果却撞在了当朝次相越太昌之孙，玄刀堂掌门弟子越千秋的手里，晚一步抵达的钱谦荣就把儿子训了个半死。
为了这个，今天见越千秋，他就严禁钱若华出来，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难以防止这个儿子的不成熟。此时此刻，他压着火气出声喝道：“给我闭嘴！”
钱谦荣话音刚落，墙内瞬间一片寂静。可越千秋被操练得非常灵敏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个粗重而愤恨的呼吸声。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准头竟然如此之高，竟然这都能砸到人，可这种事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因此上前和钱谦荣厮见时，他就完全装成没事人似的与人寒暄。
陪侍在自家宗主身边的李长老冷眼旁观，就只见越千秋这会儿根本没有当时在码头上那种“最喜欢仗势欺人”的傲气，反而像是个很好说话的邻家少年，做了个对比之后，他就不免在心底里埋怨刚刚隔墙骂人的少宗主钱若华。
他却不知道，今天跟着越千秋出门的孙立简直惭愧得想捂脸。
越千秋竟然隔墙乱扔东西，别人破口大骂也是情有可原，真太丢人了！
各大门派中，如少林寺这样的寄居佛寺，青城峨眉这样的则是借住道观，回春观这样得天独厚的，自有苏十柒的娘家旧居可以暂居，哪怕正在缓慢复苏期的白莲宗，也有越千秋慷师父之慨，借出玄刀堂所在的石头城给人住。
可譬如五行宗这样偏居一隅，在金陵又没产业的，也就只有住客栈了。
而越千秋跟着钱谦荣一进门就发现，五行宗的经济条件显而易见还是蛮好的，至少，这座客栈竟是被整座包了下来，怨不得文人常常抱怨穷文富武。
等到钱谦荣请了他到房中，他扫了一眼干净整洁的房间，便笑着说道：“幸亏明年不是春闱，否则金陵住宿腾贵，朝中那些老大人又要啰嗦一通。”
钱谦荣哪里会听不懂越千秋这含义，立时打哈哈道：“老朽这次带了不少弟子来见世面，也就咬咬牙摆了摆阔气，让九公子见笑了。”
“钱宗主何必妄自菲薄？五行宗在荆楚之地雄霸一方，说一不二，包下客栈的这点钱只不过是毛毛雨而已。”越千秋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随即漫不经心地说，“否则，钱少宗主怎么会对白莲宗的周宗主说那种几乎可称得上是逼婚的话？”
钱谦荣在心里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再次大骂了一顿。若是在荆楚，你怎么说都不要紧，可你竟然刚到金陵就如此有眼不识泰山地得罪人！尽管李长老没有听到越千秋那青梅竹马的说法，钱若华更是耻于对父亲提起，可他还是隐隐感觉了出来。
玄刀堂和白莲宗的关系，江湖早有传闻，如今看来，说不定这关系比自己想象中更亲密？
“那是犬子不懂事。”钱谦荣想都不想地把棍子打在了儿子身上，满脸无比诚恳的表情，“他是一次出行正好偶遇了那位周姑娘，惊为天人，我拗不过他，所以对周宗主提过一次，遭到婉拒后就不敢再提这回事了，谁知道这孽畜居然念念不忘，死缠烂打。”
越千秋见钱谦荣分明撇清，他心头一松，可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不觉还是流露了出来。
“我还以为，钱少宗主要和我抢青梅竹马呢。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见钱谦荣脸上浮现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越千秋只当没瞧见，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份请柬。
“我今天前来拜访，还想求钱宗主通融一个方便。腊月二十五，我在石头城玄刀堂给舍妹过生日。能不能请贵派十八岁以下的年轻弟子给我去捧个场？”
见钱谦荣分明愣住了，越千秋就诚恳地解释道：“我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舍妹认祖归宗没多久，这是她第一次和我一块过生日，所以我只得厚着脸皮邀约了。不过我只希望能让舍妹见识一下各派英杰，贺礼是绝对不收的，还请钱宗主给年轻人一个广结朋友的机会。”
钱谦荣顿时愣住了，想到自己的儿子钱若华已经超过了岁数，他又是如释重负，又是暗暗可惜，却立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眼见自己的最大目的在今天的最后一站五行宗也顺利达成，越千秋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五行宗能有钱若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其他各派当然也不可能人人都是好鸟。他想开武英馆，那是为了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小圈子，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的。既然如此，借着给诺诺过生日，好好近距离接触一下各派年轻弟子，然后筛选筛选，何乐而不为？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讨好那个小丫头……他是在干私活，绝对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群英会
一整天走访了五个门派，每个门派至少耗费一个多时辰进行各种“友好”接洽，虚与委蛇的外交辞令说到嘴软，斗心眼斗到累感不爱，当越千秋在东阳长公主府门口下马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今天工作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他只觉自己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然而，严诩已经正式在皇帝面前揽下了此次接待事宜，他于公于私都得把今天走访五个门派的结果对严诩做个汇报，顺便问问严诩对明天还剩下四个门派的既定方针有没有改，所以，从门上得知严诩和苏十柒夫妻俩已经回来了，他也只能忍着困意下了马。
等到了燕水阁，他强打精神和严诩沟通交流完毕，就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师父师娘，明天还要继续跑腿，我先回去了，唔，没想到江湖中人也这么不好打交道，我觉得等这次的事情完结，我能睡上七天七夜……”
见越千秋无精打采地拱了拱手往外走，苏十柒忍不住眉头一皱，突然上前一把扳住了越千秋的肩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迷迷糊糊的越千秋竟是起了应激反应，本能地一沉肩膀摆脱了苏十柒的钳制，甚至还反手还了一招，紧跟着才反应过来。
吓了一跳的他赶紧摇了摇脑袋，讪讪解释道：“师娘，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之前说好你在越家住二十天，在这儿住十天，可你掰掰你的手指头数数，今天是你该哪住的日子？”苏十柒见越千秋顿时愣住了，随即真的煞有介事掰动手指头数数，她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都已经困到这份上了，还两头跑，留在这住一夜，老爷子会怪你？”
越千秋顿时苦笑：“我也想留下，可谁要我之前自讨苦吃，带了个最大的麻烦回来？这两天我肯定没时间理会诺诺了，今天晚上要是再不回去，那个小魔女天知道会搞什么名堂！再说，我不是请你们帮忙，把诺诺的生日请柬给送了出去吗？”
他耸了耸肩一摊手道：“毕竟是借了她的名义，我也得回去和她说一声，省得回头我请柬都下了，她却给我闹别扭。”
要是平时，苏十柒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说，那就连诺诺一块接来住，可这几日她这个回春观弟子也不得闲，连两个儿子都直接送去了越府暂住，自然无话可说。而严诩却轻哼一声道：“你小子倒会借机推销你的武英馆，不过你不怕各门派的那些老家伙死皮赖脸也来凑一脚？”
“师父放心，我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只请年轻人，不请长辈。”说到这里，越千秋就一溜烟跑到了门口，随即扭头做了个鬼脸，“所以到时候师父师娘也别来，这是年轻人的盛会。”
严诩和苏十柒先是齐齐一愣，随即齐齐大怒。
小兔崽子，竟敢嘲笑他们老了？
然而，这会儿严诩和苏十柒也全都累得走不动路了，更不要说去追越千秋，只能对视一眼，咬牙切齿地骂了人几句而已。
“早知道你小子如此过河拆桥，那些请柬我就都扣下，一份都不给你送！”
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同样有人辗转难寐。被父亲训了至少半个时辰，又听说父亲已经答应，让其他的那些师弟妹们都去参加越千秋在玄刀堂为妹妹举办的生辰宴，钱若华只觉得又嫉又恨，可想起越千秋走后，他收到一封指名给他的信，他就振奋了起来。
等到钱谦荣等人睡下之后，钱若华就悄悄溜出了客栈。
金陵城没有夜禁，所以夤夜出行除却会有巡行的差役和卫兵核查身份，却也不虞有犯夜挨板子之忧。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只挑那些偏僻的小巷走，不时还走些回头路。这一部分是因为他想要尽量避开别人的视线，更大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不大熟悉路！
就算这几日白天他在金陵城里逛了好几次，可并不代表晚上他就能轻易找到地方！
足足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步行的他方才来到了那座和人约定好的院子前。他轻轻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等到大门无声无息打开，他立时闪了进去。对那开门的人微微一点头，他直奔主屋，一进门就发现已经有十几个人比自己早来，不禁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
“第一次来金陵，一路找过来耽误了不少时间，还请各位见谅。”
“钱少宗主不用自责，我们也没早到多少。”
“你可是最后一个，要真是觉得对不住我们，回头请大家大吃一顿就行了，谁不知道你五行宗是少有的大财主？”
虽说最后这样的调侃，钱若华听着未免有些不痛快，可他深知在座的这些年轻人都是什么身份，因此立时强笑道：“范兄若是愿意赏脸，钱某何惜一饭？”
“好了，不说笑了，人既然都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是道士发髻，清逸脱俗的少年，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壮汉。
见刚刚的喧闹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那壮汉就沉声说道：“自从武品录推出之后，我们的门派无论名义上是上品中品，还是下品，全都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巡武使就如同太上皇一般，所到之处人人战战兢兢！”
用这话作为开场白，四座一时人人都是满脸激愤之色。说话的壮汉这才慨然陈词道：“我们的长辈多年来一直都只用隐忍之策，似乎只有隐忍，退让，这才能够保住我们各自门派多年的基业，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时候改一改这种懦弱和卑怯了！”
说到这里，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所以，我和甄师弟这才首倡建立了群英会！”
“刘师兄说得好，我们追风谷的那些老头子，我实在是受够了！对着那些贪腐无能的官员点头哈腰，对着巡武使更是阿谀奉承，我瞧着就恶心！”
“少林还不是一样？这些年哪有大派的风范，不过是龟缩在嵩山一隅只求自保而已！”
听到四周围全都是响应赞同的声音，钱若华想到之前越千秋耀武扬威，今日来见父亲时，还隔墙给了自己那样一团脏物，他不禁咬牙切齿地说：“没错，我们这次来金陵，这些帝都的达官显贵何尝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些纨绔子弟更是耀武扬威，他们凭什么？”
尽管父亲严正警告过，但他还是忍不住拿出了越千秋做例子。他当然不会提在码头上的那次冲突，而是改换了一个说法：“今天玄刀堂掌门弟子越千秋来见我父亲，竟然让我五行宗的年轻弟子去给他妹妹的生日捧场，还强令我父亲务必要让每个符合年纪的人都去！”
他想要借机煽动众人对越千秋的不满，可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就是当朝次相的孙子，玄刀堂严掌门的弟子，那位越九郎吗？他也到我们翠微山庄的客栈来过了，倒是个挺和善挺有趣的少年。他也邀请了我们山庄年纪在十八岁以下的年轻弟子，去石头山上的玄刀堂参加他妹妹的生辰会，但说了不收礼，只是个聚会而已。”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年轻人，正是翠微山庄的二弟子叶凤杰。他没有注意到钱若华那不大好看的面色，唉声叹气地说：“只可惜我已经二十三了，超过了年纪，不在受邀之列。”
钱若华听到这遗憾的口气，只觉得心头之火烧得更旺了，竟是忘乎所以地站了起来。
“听叶兄这意思，莫非是如若你年轻个几岁，你也要去捧那越千秋的臭脚？玄刀堂和白莲宗是怎么回到武品录的，还不是因为那个严诩仗着自己是东阳长公主之子，所以这才能够得逞！至于白莲宗，更是为此把人都给卖了！”
他再也顾不得之前的丢脸，把码头上和越千秋冲突的那个故事改头换面说了出来，但在他的讲述中，周霁云不顾妹妹和他钱若华有情，一味讨好逢迎越千秋，甚至要把妹妹上杆子送给人家作为巴结。末了，他忿忿不平地叫道：“那样的权贵子弟，有什么资格称作武人！”
叶凤杰皱了皱眉，本能地觉着钱若华的话有不少水分。可还不等他质疑，其他好些人就因为钱若华的讲述而跳将起来声援。当他看到主位上的青城第二代弟子，年方十六就赢得了广泛美誉的落英子甄容霍然起身时，不由很希望对方压制一下这些嗷嗷直叫的激动青年。
然而，他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甄容不但没有压制这些离谱的叫嚣，反而淡淡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们就好好计议一下，让金陵城里这些安享富贵的人，看到我们武人的骨气！”

第一百九十四章 妹妹和伙伴
正如越千秋对严诩和苏十柒说得那样，当他踩着满天星光回到了越府亲亲居，一进正房大门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等他的小丫头。发现他进屋的动静，诺诺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惊又喜地露出了笑容。
“千秋哥哥，你回来了！我特意留了杏仁饼给你。”
如果小丫头赌气不理人，又或者一见面就大吵大闹的，越千秋反而能够无视她，可现在诺诺等到他这么晚，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说留了点心，他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尽一个做哥哥的责任。
他打手势吩咐追星逐月去给自己准备洗澡水，随即就来到诺诺跟前，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干咳一声道：“这两天哥哥很忙，没时间陪你，但腊月二十七就是你生日，哥哥我邀请了不少人，到时候齐聚石头城玄刀堂，给你好好过个生日！”
虽说小魔女说起话来学足了越小四那一鸣惊人的架势，但在需要她乖巧的时候，她也会如同一个最娴静的淑女。可此时此刻，听到越千秋的话，她仍然绽放出了极度惊喜的神采，下意识地扑进越千秋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是真的吗？千秋哥哥你没骗我？大伯母虽说要给我好好过个生日，但我更希望和千秋哥哥你一块过！”
越千秋直到现在，还不明白越小四是怎么教女儿的，居然能让诺诺如此亲近自己，可此时见她这喜出望外的样子，他就决定不多想了。只不过，他没想到大太太竟然已经准备给诺诺过生日了，不禁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大伯母的面面俱到。
可他要拉起这么一个诸多门派年轻子弟的聚会，诺诺的生日是个很好的借口，因此，他只能暗自打算明日早起就去向大太太赔个礼。等到好容易哄了小魔女去睡觉，他洗完澡之后，几乎是如同梦游似的爬上了床，可感觉似乎没怎么睡，睁开眼睛就天亮了！
知道今天还有四家门派需要拜访，他哪里敢赖床，急急忙忙爬起来洗漱，风卷残云一般吃早饭填肚子，随即就先冲去了衡水居。小心翼翼对大太太解释了一下诺诺生日的事，他本来以为少不了要听两句责备，谁知道大太太在微微一愣过后，就笑了起来。
“我也是生怕诺诺刚回家里不久，连生日都没人记得，到时候觉得委屈，既然你有了更好的安排，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老太爷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欣慰，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说到这里，大太太又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越千秋，“要不要长安过去帮衬你一下？”
越千秋顿时满头大汗。对于这个有小才子之名的侄儿，他实在是怵得很。一群武人当中混进一个之乎者也，而且最擅长说教的才子，那会发生什么惨剧？
于是，他想都不想地打哈哈道：“多谢大伯母好心。长安每日读书辛苦，我那儿有的是可以打下手的人，就不耽误他的课业了。虽说诺诺有时候挺淘气，可乖巧起来到底还挺像个淑女……”
好话说了一箩筐，成功打消了大太太让越秀一给他帮忙之意，越千秋离开衡水居时，已经是一头冷汗。看看此时天色已经很不早，他急急忙忙出了门，却没有先去拜访今日剩下的四个门派，而是直接找去了清水桥白家。
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白不凡求情，把那家伙原本的一个月禁足缩短到了数日，可自从周霁月抵达金陵之后，诸派陆续汇聚金陵，白不凡却还不见人影，他自然少不得忙里偷闲登门问个究竟。此时，眼看他下马，一个门房连忙迎了上来。
“九公子来找我家三少爷？”
白不凡乃是家中幼子，父兄都在府州军中，在京城的就只有他和母亲赵夫人。上一回越千秋才和那位赵夫人打过一次交道，深觉难缠，此时他忖度时间紧迫，就笑着说道：“劳烦通禀一声夫人，我就不进去了。我有极其要紧的事，需要请白兄和我同行。”
“这……小的先给您通禀吧。”那门房先是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转身进去了。
跳下马的越千秋最初拽着缰绳有些焦躁地等着，紧跟着就来来回回在白府门前转了好几十圈。终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可不是白不凡？当人来到近前时，他就看到白不凡满脸的如释重负，竟是对着他一躬到地。吓了一跳的他赶紧把人搀扶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
“今天要不是你来救我，别说出门，我这抄书还不知道要抄到何时！”白不凡顶着满是血丝的眼珠子，哭丧着脸说，“我娘说禁足日子可以减少，但一定要磨磨我的性子，所以就压着我抄书。你不知道，我这手握着枪杆子练一天都没事，可抄书却真的苦死我了。”
越千秋顿时忍俊不禁：“下次管好自己，别再冲动就行。对了，你娘准你和我一起出门？”
“当然准了。”白不凡这一次终于眉开眼笑，“我娘说，我这么莽撞上门去找你茬，你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还愿意和我交朋友，这样心胸度量的人，当然应该好好结交。所以，看在你上门邀我出去的份上，我不用再抄书啦！”
“那就好，牵马，带上你的枪，我们出门。今天要拜访止水观、八卦楼、铁骑会、神弓门。后头两大门派你应该知道的，太祖皇帝当年打江山的时候，铁骑营和神弓营，大半就出自这两派，可以说是军中武学的发源地。你这个将门种子不跟我去，我可没把握单刀赴会。”
单刀赴会的典故，白不凡这个不爱读经偏爱读史的自然知道，而听说越千秋找自己是这么一个目的，他更是喜出望外，等看见越千秋的坐骑上还搭着一个包袱，里头分明是兵器，他立时开口说道：“你等着，我一会就来！”
眼见白不凡风风火火地跑了回去，越千秋不禁摸了摸白雪公主的颈子，低声和它说话。
“今天辛苦你了，除了驮我之外，还得带上我这分成三段的兵器。虽说家里和师父那儿都存着我练武用的陌刀，但去年爷爷和长公主联手送我的这把刀，我却还是第一次带出来，就不知道能否发一发利是……当然，最好用不上……”
越千秋希望今天不用上阵动筋骨，可手持白蜡杆子大枪出来的白不凡却不这么想。他恨不得今天能遇到几个挑战的对手，让这几天闷得发慌的他好好过过手瘾！
只是，当跟着越千秋上马离开白府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为什么方圆和阿宁没有跟你一起？他们不也是玄刀堂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吗？还有那个孙立呢？”
“我昨天带了孙立，今天打算叫上你，就不带他了，但阿圆和阿宁我决定还是先藏着。”
越千秋侧过头去，笑着对白不凡露出了满口白牙：“虽说刘师伯和戴师伯率军回归，洗脱了罪名，但别人是什么想法却难说。既然如此，玄刀堂二代和三代弟子到底成色如何，我打算雪藏到底，给人一个惊喜。”
白不凡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他是习武的武者，但更多的却是军人，父祖几代人从军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军中烙印。想到如今这些门派大多已经从军中渐渐淡出，如铁骑会的铁骑营，神弓门的神弓营，军中建制早已不再，他不禁唏嘘不已。
上午拜会止水观和八卦楼，越千秋和白不凡虽都是少年，但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半点没有官宦子弟的傲气，今次来金陵赴会的止水观观主和八卦楼长老自是相当满意，对越千秋邀请年轻子弟参加诺诺生日会也是一口答应。
因为没有挑战者，越千秋的陌刀和白不凡的长枪，当然也就全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然而，当两人却不过盛情，在八卦楼包下的旅舍用过午饭，随即前往铁骑会的驻地时，两人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却齐齐就愣住了。
因为按照严诩提供的地址，这里竟是一片残垣断壁，要说是孤魂野鬼住的地方还差不多！

第一百九十五章 闭门羹和牛皮糖
最初的呆滞过后，白不凡立时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铁骑会的在京住所居然在这里？这莫非就是传奇故事里的荒宅鬼屋，又或者是杀过人的屋子？九公子，我们进去探一探怎么样？”
越千秋顿时翻了个白眼。这种鬼屋探险绝对是中二病最爱，换成严诩和越小四当年，一定会大感兴趣，可他时间紧迫，哪来的这闲心？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了拿着白蜡杆子大枪就要闯进去的白不凡，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玄刀堂越千秋，求见铁骑会彭会主！”
白不凡猝不及防下被越千秋这么一吼，只觉得头昏眼花，喝声过后这才慌忙去捂耳朵。等回过神来，他就放下手悻悻说：“你要嚷嚷也不事先提醒一声，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抱歉抱歉，失误了。”
越千秋打了个哈哈，可侧耳倾听，里头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尽管这残垣断壁一看就不是新近发生的事，而像是上了年头的荒废老宅，可各派的住所是严诩从刑部总捕司弄回来的信息，铁骑会此来总共三人，没动静莫非是出事了？
虽说心中有些不安，这地方也明显不像是能够待客的地方，但他还是示意白不凡捂上耳朵，随即再次提气高呼了两次。想着已经通报过三次了，眼下再闯进去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就从马背上解下了包袱，将那三截陌刀装好，随即朝着白不凡打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朝门前那残破围墙的缺口掠去，可正当他们要翻墙的时候，里头就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这是老夫祖上长辈故居，如今已经是一片荒宅，不便会客。越九公子请回吧，有话等日后相见再说。”
越千秋立时停下了脚步，微微踌躇了一会儿，他就开口说道：“彭会主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敢勉强。只是如今虽未下雪，却已天寒地冻，住在这里未免多有不便，还望彭会长多多顾惜身体，告辞了。”
白不凡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越千秋一把拽住拖了走。等上马离开了这条巷子，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铁骑会的彭会主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越千秋侧头盯着白不凡，直到看得对方直发毛，他才哂然一笑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习武的武人秘密就更多了，又没有碍着咱们，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再说了，我这两天几乎跑断了腿，也不过是完成师父的吩咐，人家下逐客令，我要继续闯进去，就是恶客了。”
白不凡皱了皱眉：“你之前不是还备了请柬，打算大后天请各派的年轻弟子到石头山上玄刀堂参加诺诺的生日会吗？刚刚怎么不说说这事？”
“别人既然不愿和我多说，我哪有送出去的机会？反正已经请了其他门派的不少人，够热闹了。”越千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笑着对白不凡说，“还剩最后一家神弓门，走吧，希望这一次不会再吃闭门羹！”
“什么闭门羹，刚刚那地儿，连门都没有！”白不凡不得劲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枪，“亏我还把枪带了出来，上午止水观和八卦楼的人居然只是盯着看，就没人想着放话挑战我一下，真没劲，白带了这么沉的东西！”
“你这体力居然还嫌沉？纯当锻炼呗，总比你在家抄书好吧？你要打，等腊月大后天诺诺生日，那么多人过来，保准你打个够！”
随着两骑人渐渐远去，一段残垣断壁的背后，一个人影倏忽间闪了出来，敏捷地跃上墙头。那是一个满脸机灵劲的精瘦少年。他相貌平平无奇，可一双眼睛却灿烂而明亮，蹲在墙头那种闲适自如的姿势，不知不觉就让人想到了猴子。
他向越千秋和白不凡离去的方位眺望了许久，这才转身飘然落下。可才往回走了没多远，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发现来路上竟然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苍老身影，他顿时吓了一跳。
“师……师父……”
“没让你和同龄人照面，也没让你得到切磋的机会，心痒手痒了？”
“不不不，弟子就是好奇。”机灵少年不安地挠了挠头，随即低声嘀咕道，“我就是好奇，这满门都是官宦子弟的玄刀堂弟子是什么光景，可刚刚虽说没见着，听其言观其行，似乎还是挺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呵！”老者倏然转过头来，满脸尽是阴戾之色，“若是讲道理，凭我铁骑会当年的功勋，会沦落到武品录下品几乎倒数？如果讲道理，这座曾经恢宏的府邸会成为眼下的废墟？小猴儿，我告诉你，这天下最不讲道理的，就是皇家，就是朝廷，就是当官的！”
被叫做小猴儿的，正是铁骑会会长彭宇的关门弟子袁侯。他的父亲当年沾沾自喜给他起了个马上封侯的名字，可因为他从小就像猴儿似的淘，拜入彭宇门下也没收敛过，久而久之，侯爷的愿望遥遥无期，反倒是小猴子的绰号再也摘不掉。
此时此刻，瞧见师父拂袖而去，背影萧瑟，脊梁却挺得笔直，袁侯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他今年才十五，铁骑会那些旧怨和历史之类的东西，虽说也听师父，听师兄，甚至听师侄们说过，但在他看来，距离实在是非常遥远，因此他的脑海中没去想师父说的那些怨望之语，反而在琢磨越千秋刚刚对同伴说的生日会。
他……非常……感兴趣！
谁生日不要紧，可至少能会一会各派英杰，不是吗？铁骑会避居巴蜀，几乎不和外界往来，他平常较量最多的就是自己人，这次他好容易死皮赖脸跟到了金陵，再错过这种机会可是要遭天谴的！
再说，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眼珠子一转之后，袁侯终于自作聪明地生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刚刚那两人虽没送请柬，可要是他直接跑过去，人家难道还会把他赶出来？那么多各派弟子，他混在其中谁知道？
虽说刚刚临走时和白不凡说话，越千秋依稀感觉到有人窥视，但那窥视既然不带恶意，他很快就将其抛到了脑后。因为铁骑会这边的经历，接下来去拜访神弓门时，他不禁颇有些猜测。毕竟，在严诩口中，铁骑会和神弓门似乎从前交情不错，会不会也来这种幺蛾子？
当找到那座明显十分正常的客栈时，他才松了一口大气，暗想铁骑会果然是特例。
而跟在后头的白不凡更是满心振奋。想也知道，弓和枪这两种兵器，一般代表着战场上的两种战斗阶段，远战用弓，近战用枪，也就是轻骑兵可能弓枪并用。而神弓营当年就分步弓手和马弓手，传说弓弦响处，片甲不留。
他还没和马上的弓手打过呢，这种对手上哪找去？
可越千秋跳下马后，刚要对迎出来的店小二询问，就听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越九哥吗？这么巧？”
越千秋微微一愣，当看到那张笑得非常真诚的脸时，他就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怎么会又碰到这货！难不成皇家人阴魂不散的特质，全都深入骨髓了不成？
白不凡也认出了嘉王世子李崇明。虽说他不像越千秋那样一遇到皇族中人就立时如同刺猬似的浑身是刺，可母亲耳提面命吩咐再三，他还是明白，李崇明这种身份的人他最好躲远点。因此，跳下马后的他非常自然地闪到越千秋身后，一副万事越千秋出头做主的态度。
李崇明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但他想要从神弓门求一位箭术老师，这本来就是前几日就已经谈得差不多的事，今日又费尽苦心在此偶遇，因此他这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当即仍然打点了一副非常得体的笑脸。
“越九哥是来见神弓门的人吧？我好不容易才恳求了神弓门曲长老收我为记名弟子，学习射术。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就是我师父曲长老。”
越千秋不禁心中大奇。就凭李崇明这嘉王世子的身份，若要学武，大可去往上三门中六门，却居然找上了下品门派中排名仅仅在白莲宗和玄刀堂之前的神弓门？
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

第一百九十六章 昔日名门已衰微
收一个王孙为徒，对于神弓门曲长老来说，实在是抵挡不住的诱惑。
当年玄刀堂和白莲宗被先后除名，无论是门主还是他们这些长老，无不日夜恐惧着即将降落到神弓门头上的天罚。因为，在那两派除名之后，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垫底的了！
当年玄刀堂也曾战功赫赫，白莲宗亦是一方大派，可巡武使一到，还不是化为齑粉？
可就在他们愤恨却又无奈地迎来了那把即将落下的铡刀时，情势却陡然突变。
沉寂多年，白莲宗和玄刀堂不但没有就此消亡，竟然重回武品录了！不但重回武品录，还把之前各派恨之入骨的刑部尚书吴仁愿给拉下了马，甚至连继任尚书希望最大的刑部侍郎高泽之也一块倒了台。如此一来，神弓门在欣喜若狂之余，却也不无失落。
尤其当得知此事背后是当时任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以及东阳长公主合力操刀，而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更是直接凭着云掌门临终托付，当上了排名垫底的玄刀堂掌门，曲长老曾经无数次做梦，希望这种好运也能降临在神弓门身上。
而就在数日前，他的美梦成真了。
所以，此时此刻见嘉王世子李崇明以自己记名弟子的身份，笑眯眯地把越千秋引来见自己，本来是亲自送李崇明出门的曲长老只觉得百感交集。他当然不会自恃对李崇明有师徒之谊，就真的随意指使人，而是用非常亲切和煦的态度迎了上去。
“师父，这位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越九公子千秋。这位是府州白将军幼子白不凡白公子，天生不凡，神勇惊人。我之前有幸在长公主府门前见过他们一场比斗，着实精彩。”
听到李崇明说自己天生不凡，白不凡还挺高兴，可当李崇明提起当初长公主府门前的那场挑战，他立刻拉长了脸。在他看来，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没有之一。并不是因为他主动上门挑战却输了，而是他现在醒悟到，自己根本就是被人耍了，听到的那风声有问题！
哪怕他现在已经和那个对他说过越千秋坏话的所谓朋友断绝往来，可他还是忿忿不平。
所以，不等越千秋开口，他就硬邦邦地说：“嘉王世子这话我不敢苟同，那一战不过是我不自量力，登门寻衅而已，说不上是什么精彩的一战，要我说，是猴子戏还差不多！”
李崇明涵养极好，哪怕被白不凡这么一顶，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没有半点变化，反而还歉意地说道：“白公子恕罪，是我这个旁观者眼力不够，又不知道内情，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多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了李崇明的身份还高过自己，白不凡也只能别扭地哼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说：“我又没怪你，只是说我自己不好……反正我今天只是跟着九公子出来，见识见识天下英杰的，世子殿下你不用管我，就当我是跟班就行。”
这一刻，越千秋终于捕捉到了李崇明眼神中间的一丝异色。知道是白不凡的那个跟班两个字着实让人惊悚，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赶紧笑着打岔。
“曲长老，世子殿下，你们别听不凡胡说八道。玄刀堂自打重建之后，就一直都在金陵活动，我更是从来没见过天下英雄，自然心里就没多大底气。而拖着他这个将门虎子同行，我至少能更安心一点。”
曲长老立时笑了起来：“两位公子说笑了，你们都是年少英才，一同莅临赏光，这僻陋之地简直是蓬荜生辉。只是神弓门这些年捉襟见肘，也只赁下了这客栈的一处偏院，实在不足以待客，还请见谅。”
越千秋自然连说不妨，等到入内时，见那小伙计张头探脑，似乎在打量自己，他就悄悄拢手袖中，随即在别人没注意之际又把手拿了出来，随即对其轻轻屈指一弹。发现那小伙计非常敏捷地一抄把东西接了，他才若无其事地拉了白不凡一同随曲长老和李崇明进了客栈。
等他们一走，那小伙计这才打开手掌，发现赫然是一枚内方外圆的金钱，他虽说一时贪心大起，可左思右想之后，最终还是一溜烟跑去找掌柜。
很快，用牙咬，用火烧，使尽手段判断出这是真金的掌柜就忍不住轻轻嘬了嘬牙。
“真没想到这些外地来的穷鬼竟有这样的面子。先是嘉王世子找上门来拜师，然后又是越九公子登门拜访。”
“之前嘉王世子可没这么出手大方！”小伙计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要不是眼下越九公子给了这枚金钱，就凭他们之前那一面之词，你能确定那真的是嘉王世子？不是有人招摇撞骗？”
见小伙计顿时不做声了，掌柜方才唏嘘不已地说：“是了，之前嘉王世子来拜师，还送了礼给那些穷鬼，倒是感慨了一下院子太小，可那些穷鬼收了人家的礼，却还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舍得换房子，嘉王世子倒也竟然听之任之。还是九公子大方，一出手就是金子。”
说到这里，掌柜就看着恍然大悟的小伙计说：“亏得你没贪心，这钱是九公子给神弓门换房子的，不是赏你自己去花的！去，把那个之前才空出来的院子好好打扫打扫，一会儿我支给你一百文赏钱！”
“才一百文……”小伙计面上怏怏，心中却乐开了花。
虽说相比一百文赏钱，那金子显然值钱得多。可一个是私自截留很可能要被发现，说不定还会被告到官府，一个是心安理得落腰包，他哪会这么贪得无厌？匆匆跑去打扫那个客栈最大的院子时，他甚至仔仔细细在心中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和神弓门的人套套近乎。
如果能学点武艺，他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个大侠？日后收个贵介子弟当徒弟，想想都带劲！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自己随手扔出去一枚金钱，暗示客栈给神弓门腾换一下屋子，竟然会引发掌柜和伙计这么多神联想。只不过，正如曲长老说得那样，神弓门住的那个院子，不但确实朝向不好，四四方方的院子还极其逼仄，东厢房独立，西厢房竟是和正房相接。
而在这样小，总共不过四间房的地方，住了神弓门总共两位长老，六个弟子。
尽管知道有些失礼，心直口快的白不凡忍不住问道：“曲长老，我听九公子说，各门各派此次进京的人数各不相同，少则三四人，多则十几二十人，神弓门虽说人数不是最多的，却也远不是最少的。既然你说捉襟见肘，少带几个人不就行了吗？”
话音刚落，白不凡就遭到了神弓门年轻弟子的清一色白眼。不但如此，连越千秋也赏了这个不通世情的家伙一个鄙视的眼神。
曲长老顿时苦笑，倒是一旁的应长老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白公子有所不知，神弓门这些年来每况愈下，八个人的路费和住宿开销确实非同小可，可之前掌门师兄和我二人大吵一架，他口口声声说，抵死不来参加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盛会，师兄一气之下，就和我把各自的弟子都带了出来，想着让他们进京见识一下。”
“不只是见识。”当着李崇明和越千秋白不凡的面，曲长老索性实话实说道，“神弓门所在之地不过是延安府的一个小县城，而且大家主要习练的又是射术，和其他武林中人交往更是一直很少，所以再不出来，只怕就会沦为故步自封，坐井观天之辈。”
他说着扫了一眼白不凡手中的长枪，突然开口说道：“因为神弓门多半练射术，竟是找不到什么习练别的兵器的人和他们对练，我这个做长辈的实在是惭愧！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九公子和白公子指点指点我和应师弟的四个徒儿？”
李崇明恨不得借此拉近神弓门和越千秋白不凡的关系，立时眼睛一亮，当即就想开口撺掇。奈何他遇上的是根本不用点就会爆的白不凡，这位在家里憋得实在是太久的将门虎子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一百九十七章 越大忽悠
屋子里一片寂静。
看到刚刚喜滋滋迸出那八个字的白不凡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越千秋只觉得丢脸极了。
你虽说是个将门子，但读书却读得不少，可你体谅一下人家神弓门的弟子呀！整天练武都来不及了，为了维持生计肯定还要干不少活，能认识字读几本书就不错了，到哪里去学什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于是，面对冷场，他只能立时站起身补救道：“不凡就是书读得多了，喜欢没事冒出来几个文绉绉的词。我们是武夫，又不是考状元的文士，说话那么酸气干嘛！指点不敢当，曲长老既然开了口，该是我们向神弓门的师兄们请教。”
曲长老和应长老倒不至于完全听不懂白不凡的话，可看到四个徒弟刚刚茫然，现在听到被人叫师兄，则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曾几何时，神弓门这样历史悠久的门派，除却武艺之外，已经很难供得起弟子去读书了？除却拿着几本书教弟子们认识几个字，别的他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生存的压力，武品录除名的压力，一直都死死压在他们的头顶。
因此，越千秋的打圆场，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台阶，两人不禁如释重负。可紧跟着，曲长老的徒弟，大大咧咧的慕冉却又迸出了一句让他们羞惭无地的话。
“这客栈的院子这么小，不论是白公子的长枪，还是越九公子的陌刀，恐怕都施展不开。”
李崇明眯了眯眼睛，终究还是没有贸贸然开口邀约众人去他的嘉王府别院。果然，下一刻，他就分外庆幸自己做出了清醒的决定，因为越千秋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份请柬。
“既然如此，那不如师兄师姐们改天再赐教如何？舍妹大后天过生日，正好我之前已经请了各派年轻子弟去捧场，神弓门的诸位能不能也来凑个热闹？放心，不是在越府操办，而是在石头山上玄刀堂。只不过有些对不住曲长老和应长老，我之前在别人那儿有言在先，说是只请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人。”
见越千秋非常热络地上前拿着请柬往自己的大弟子手中塞，曲长老虽说有些心动，可想到这生辰宴要送礼，其中花费不小，他顿时又有些犹豫。可正当他和应长老交换眼色时，却又听到越千秋开了腔。
“舍妹过了这次生日才满五岁，她刚刚被我爹送回来认祖归宗，本来这生日就不打算大操大办，我也只是看她在家里呆得无聊，带她出来见识一下天下少年英雄，所以找了这个名头。所以，各位只要能赏光，那我和舍妹就感激不尽了，若是送礼，那就是瞧不起我越千秋！”
曲长老终于放下了心头那一丁点犹豫，立时爽快应承道：“九公子如此豪爽，脚长在他们身上，难道我还能拦着？只不过，你只请年轻人，却把我们拒之门外，是嫌弃我们这些老头子碍事吗？”
虽说这只是调侃，可本待主动凑个数的李崇明立刻闭嘴，静静等待着越千秋的回答。
越千秋却耍了个花招：“长辈们若是到场，大家未免拘束，腊月二十七那天，玄刀堂就没有一个长辈，就连我师父师娘，我都大逆不道地让他们别来，所以也只能对不住曲长老和应长老了。”
几个神弓门弟子不由得暗自咂舌，心想越千秋这个徒弟竟然敢这么对师父师娘，实在是胆子贼大。换成他们，哪里敢忤逆长辈？说一千句一万句都得俯首听着。可是，想到这规模盛大的聚会，心痒痒的他们还是不知不觉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曲长老和应长老。
两位长老已经是有七八分动心了。可没有他们带着，两人实在是不放心把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放出去。就在这时候，李崇明终于笑着站起身来。
“师父，应师叔，如果不放心的话，我陪着师兄们一块去吧？保证到时候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今天居然“巧遇”李崇明，越千秋就已经做好了这个牛皮糖会主动黏上来的准备。既然别的门派他都下了请柬，没道理因为嘉王世子的关系，就把神弓门撇除在外。因此，见这会儿李崇明主动请缨，曲长老立时如释重负，他就知道这事情应该成了。
当然，他也不会让这个和小胖子抢东西的家伙好过。
然而，白不凡却先抱怨道：“大后天归大后天，我今天都扛着长枪跑了这么远，活动活动筋骨总可以吧？”
面对这么个打架狂人，越千秋只觉得无奈至极。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非常小心的叩门声，随即就是掌柜的声音：“小店刚有一个更大的院落腾了出来，各位客官既然人多，挪到那里去可好？那儿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也比这儿大得多。”
曲长老正待拒绝，白不凡就喜上眉梢地说道：“院子很大？大到可以比武吗？”
门外的掌柜顿时愣了一愣，可紧跟着大门就被人一把拉开。认出是与越千秋同来的那位少年，嘉王世子李崇明介绍说是府州白将军幼子，他立时打叠出了满脸笑容。
“那院子恐怕不够公子施展长枪，毕竟又不是演武场，但若是活动活动拳脚，绝对不成问题。”
白不凡有些遗憾，但随即他就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说：“二位长老，来都来了，不如我和令高足切磋切磋拳脚如何？”
曲长老也没想到越千秋竟是带来了这么个爱打架的官宦公子，当即也忽略了人家掌柜怎么突然如此热情地给他们换房子，略一思忖就看向了四个弟子。见他们全都跃跃欲试，他就慨然应诺道：“好，机不可失，那就请白公子赐教了！”
眼看着白不凡和几个神弓门弟子呼啦啦地出去，曲长老和应长老不放心似的紧随其后，越千秋却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眼看李崇明起身往外走，他方才干咳一声叫道：“世子留步。”
李崇明察觉得到，越千秋对他似乎态度疏离，此时听到这叫声，他立时停下了脚步。虽说他不至于自作多情认为这是越千秋对自己表示亲善，可他还是想尽量表现得亲和一些。
“越九哥莫非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是有句悄悄话。”英小胖不在，又没有别人，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走上前去，熟不拘礼似的一把揽住了李崇明的肩膀，声音压得无比低沉，“我听到一点风声，给你提个醒。”
李崇明本能地心中一紧，随即强自镇定地说：“九哥尽管说。”
“你知道的，六年前，金陵城里曾经有一出金枝记风靡一时……哦，不能说风靡一时，毕竟上演第一天就被武德司给查了。可之后证明是北燕派人干的，皇上虽说把北燕使团给撵了回去，可却没有大肆追究，后来这一出戏反而还在金陵各大戏园里重演。”
李崇明很清楚，戏文中那个被掉包的公主就是以越千秋为原型的。因此，他飞快地转动脑筋思量着，越千秋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个。可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越千秋就给出了一个让他又惊又怒的答案。
“现在过去了六年，这一出戏早就不新鲜了，说不定大多数人也都忘光了。但是，最近又出了一个最新版本的流言，关于你的。有佛寺的香客为你祈福，还说，你才是皇上的儿子。”
话音刚落，越千秋就只听到一声响亮的咔嚓声，低头一看，却见是李崇明狠狠捏紧了拳头，一张脸狰狞得可怕。他能够体谅这家伙现在的心情，毕竟，当初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一幕。因此，他松开手后，又轻轻拍了拍李崇明的肩膀。
“英小胖是最恨别人抢他东西的主儿，而且他也很聪明。当然，皇上就更是个明察秋毫的英主了。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不管是不是只一两个人胡说八道，这都不是好玩的。”
呆立的李崇明眼看越千秋径直往外走去，他挣扎了片刻就长揖说道：“谢谢越九哥提醒！”
见越千秋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手表示不谢，李崇明拳头攥得越来越紧，仿佛借着那刺痛压下心头惊怒。他是很想和那个小胖子一较短长，可不管皇帝对他流露出怎样的善意，却是绝对不会饶恕那种消息的！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要害他？
还有，腊月二十七那一天，他要不要陪神弓门这些人去玄刀堂？这会不会太招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当头一棒
虽说铁骑会闭门不见，省了时间，但白不凡在神弓门却“玩”得很开心，哪怕带的长枪病无用武之地，可只是拳脚比拼，也让在家里抄书抄到手软的他大叫过瘾。
而越千秋把人从白家请了出来，当然不可能把人撂下，只能陪着这个打架狂人挑战到爽快。非常遗憾的是，李崇明虽说心事重重强颜欢笑找借口先走，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声称大后天有事，不能来参加诺诺的生日会。
所以，他还得做好到时候这家伙杀过来凑热闹的准备。
当越千秋完成今日拜访四家门派的任务，先把白不凡送回白府，而后自己回到越府时，虽不像昨日那样踏着满天星光，可天色也早就完全昏暗了下来。
昨天他回来得晚，没去鹤鸣轩见越老太爷，今天想了想就没敢再打马虎眼，当下他没有先回亲亲居，而是往正门走，到二门口方才下了马。
他往日多半直接走亲亲居里的那条便道，不大走这条路，此刻就只见一路上仆妇丫头瞧见自己就立时满脸堆笑。遥想六年前越老太爷刚刚揭破自己养子身世时，那种人人避若蛇蝎的态度，他不禁暗自耸了耸肩。
所以说，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别说雪中送炭，就连能做到像大太太那样公允平等看人，那都已经太不容易了。
当一路来到鹤鸣轩时，越千秋看到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想到往日自己住在与这里一墙之隔的清芬馆，他不由得驻足往那边瞧了两眼，紧跟着就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从房门口出来的越影。
“影叔！”
听到越千秋这一如既往的亲切称呼，越影微微颔首：“老太爷正在等你。”
越千秋不禁有些讶异，可爷爷召唤，他当然不敢不当回事，连忙随着越影进了屋子。当看见坐在正中的爷爷时，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从不服输，从不言老的老人，眼下却显得有几分疲惫和苍老。
越千秋本能地察觉到，老爷子的情绪似乎不高。知道爷爷很少会把政事堂中积累的压力带回家里来，如今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状况，他不由得看了越影一眼，见其丝毫没有暗示自己的意思，他就绕到爷爷身侧，伸手轻轻替其揉捏着肩颈。
“爷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呵。”越老太爷淡淡地说，“刚刚得到的消息，神弓门叛了，去投了北燕。”
越千秋顿时呆若木鸡。神弓门叛了？开什么玩笑，他今天才见过曲长老和应长老，见过那六个或腼腆，或好强，或胆小，或大惊小怪的神弓门弟子，他们还答应了去参加诺诺的生日会，怎么可能神弓门就突然叛了？
虽说越千秋之前一直对严诩说，不继承玄刀堂云云，可自从玄刀堂在石头山重建之后，他这两年去得比严诩还勤。潜意识中，他对玄刀堂归属感很强，再加上之前帮着越老太爷让白莲宗和玄刀堂重回武品录，越千秋一直都很支持爷爷倡导的复兴武风。
正因为因此，更多的时候，他视自己为武者，而不是官宦子弟。也正因为如此，他很难相信，那些爽朗的人背后的门派，竟是突然叛逃了。
在呆愣了片刻之后，他忍不住难以置信地问道：“爷爷，神弓门怎么会叛投了北燕？”
“怎么会？呵，这六年来，虽说玄刀堂垫底，其他下品门派降等除名的威胁不再，朝廷对那些门派的辖制不再如从前那样严苛，两任巡武使也都收敛了不少，可终究武品录还没有重修，巡武使这太上皇还在，总有人心怀不忿。最重要的是，神弓门……唉。”
侍立在旁边的越影见越老太爷摇头叹气，知道老爷子不想多说。可越千秋如今也大了，有些事他觉得应该让小家伙知道，于是就接上了话茬。
“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时，曾经建有神弓营，而神弓营中，很多百步穿杨的高手都是出自幽帝年间射术高手建立的神弓门。后来太祖登基之后，神弓门一位杰出弟子受不得激将，和太祖皇帝幼子比射术，却因为弓弦断裂，误伤了贵人的一只眼睛。”
“虽说因为旧日功勋，只有那弟子一人担责，但神弓门终究受到迁怒，从最初铁板钉钉的中六门中落榜，被人硬生生压到了下九门。而且若不是六年前老太爷的突然一击，玄刀堂和白莲宗之后，再下一个被武品录除名的，就是神弓门。”
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尽管越影说得好像只是一场事故，可他却依稀觉得，这好像还关系到当年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他没兴趣探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知道神弓门确实是怨气极深，有叛逃的理由，那就足够了。
可他仍然满心疑惑：“爷爷，我今天才刚去见过神弓门的人，没有看出半点迹象。”
越老太爷冷哼了一声，心里的不痛快全都显露在了脸上。
“你以为谁都是小四，谁都像他这样一心护着自己人？当初他一面在后头当他的大寇，一面在前台当他的驸马，一面又让刘静玄和戴静兰带人一路乒铃乓啷打回来，然后在流寇大军颇有损伤的情况下，把刘戴两家的家眷和朱冯方马四家人几乎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朝手上。可换成别人就只能壁虎断尾了。”
越影知道老爷子这一次拿越小四打比方，并不是给儿子脸上贴金，而是纯粹鄙夷神弓门上层的行为。因此，他少不得再次对越千秋详细解释了几句。
“神弓门这一次从掌门到大部分长老，再到他们看重的一些弟子，连同家眷都一股脑儿带走了。至于剩下的，就只有刚刚抵达金陵，参加武品录重修的两位长老和六个弟子，还有他们的家眷，这些人全都被一股脑儿割舍了。”
“这也太卑鄙无耻了！自己跑去北燕享受荣华富贵，却丢下别人顶缸送死！”
越千秋顿时大怒，不由得骂出声来。
若是以通敌叛国追究这些被丢下的人，把神弓门留下的这些人都杀了，那么震慑只是一时，更多的武人都会因此寒心。而北燕还可以趁势往朝廷身上抹黑，放出更大的风声大肆招揽武人。如若轻轻饶过这些剩下的神弓门弟子……那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效仿神弓门？
想到这里，他突然忍不住说道：“爷爷，当年北燕使团来时，您不是说爹好像提过还有北燕秋狩司的楼英长逃脱了？虽说那一次除掉不少北燕钉子，可您说过其实没有一网打尽，会不会是那个楼英长在暗地里捣鬼？”
“十有八九。”越老太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语气与其说是挫败，还不如说痛心，“六年隐忍不发，此次趁着武品录重修之际，掀起这样一场惊涛骇浪，着实是好心计，好手段！只可惜我这几年竭力方才挽回的局势，只怕又要有变故了！”
越千秋也觉得有些沮丧。然而，两国交兵，各有胜负。没道理只允许越小四在人家那儿风生水起，一面当大寇，一面当驸马，人家就不能在你这儿埋下长达数年不暴露的暗子。更何况，越小四在信上也说，他都眼看要暴露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爷爷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我能做什么？”
“不错，知道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你能做什么。”
越老太爷欣慰地看着小孙子，随即敛去仅有的一丝笑容。
“本来，你师父或者你直接去找神弓门此次进京的那些人是最好的。但我不能担保这消息只有我知道，若在明面上你们和叛国之人来往密切，那却有嘴说不清了。你不是下了一堆帖子邀人参加诺诺的生日会吗？就利用这个机会，和神弓门的人接触一次。”
越千秋不禁有些犹豫：“那要等到大后天了，这消息真的能捂住三天？”
“如果捂不住，那是天意。不过，这消息是你影叔打听到的。神弓门和铁骑会，一直都是他关注的重点，应该比别人的渠道快一点。本该是你师父出头最好，但那小子……呵！”
越千秋知道，越老太爷是不满严诩如今被两个儿子绊住了手脚，可他更知道，潜意识之中，老爷子其实是因为严诩成婚生子，有了一对双胞胎，想到了这六年来只偶尔有信送回来的越小四。
尽管老爷子早就儿孙满堂，但那个孤身在北燕做着最危险事情的越小四，无疑是老爷子如今最牵挂的人。
哪怕越小四送了一个女儿回来，但在越老太爷心目中，仍然更希望幺儿也能平安。
知道在外合纵连横手段百出的爷爷，在家里却是个快要七十的老人，越千秋少不得岔开话题，插科打诨说了好一会儿白不凡的笑话。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看得出来，越老太爷脸上笑着，心中却仍在忧虑。
于是，当他从鹤鸣轩退出来的时候，却仍然不知不觉心情低落。
苏十柒私底下对他说过，老爷子年少时劳力，后来就一直开始劳心，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强健。而这次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一直都致力于放松对武者的桎梏，重修武品录，随后缓缓变革军制的越老太爷，很容易遭到政敌的群起而攻，到那时候有个万一怎么办？
一直以来都是爷爷在保护他，而这一次，且不说他能不能保护爷爷，他能不能帮上爷爷？
想到这里，牵着诺诺的越千秋突然转过身去，见越影还犹如门神一般守在鹤鸣轩前，他咬咬牙就径直上前，不管不顾地把越影拖到了一边。
“影叔，神弓门叛离的细节，能够详详细细告诉我吗？”
越影微微一怔，见越千秋面色沉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
“不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有其兄必有其妹
“过生日……过生日……”
瞧见平日素来很有千金闺秀范儿的诺诺晃着双腿，念叨个不停的样子，追星忍不住嗔道：“小小姐，你可别上九公子的当。说不定他这给你过生日只是顺带的，其实另有别的鬼主意。”
逐月想起当年越千秋生辰宴时那剑拔弩张的一幕，至今心有余悸的她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公子这心思就没人摸得透，您可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我才不在乎千秋哥哥今天要干什么！”诺诺的嘴角翘得老高，脸上满是兴奋，“只要千秋哥哥给我过生日就行了。他要打坏蛋，我就帮他打坏蛋。他要欺负人，我就帮他欺负人。反正他要干什么，我就帮他干什么！”
这种朴素的思维，追星和逐月不禁听得有些汗颜。跟了越千秋这么多年，她们深刻领教了越千秋那各种鬼主意的厉害，没想到小小姐和自家公子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能那么信他，结果倒是她们枉做小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吐了吐舌头。想想诺诺这几天在大太太的衡水居和严家两位小公子在一起，非但没吃半点亏，反而还靠拳头把他们整得服服帖帖，她们也就索性懒得去操心了，只忙着好好收拾打扮今天这位年纪一丁点大的小寿星。
相比当年越千秋七岁生日的大场面，如今小小姐才五岁，老天保佑这次生日别过出问题！否则，越千秋怎么会连大双和小双都不请？
可惜玄刀堂那地方今日武者聚集，像她们这种只学过几招粗浅防身招式的丫头，过去了也只有旁观的份，只能去指望那几个公子的伴当了……
因此，逐月立时站起身来：“我去好好嘱咐虎头他们几个，公子自己会照顾自己，用不着我们担心，可小小姐却不一样，他们就算掉了脑袋，也不能让小小姐掉一根毫毛！”
门外的越千秋及时闪身躲在了廊柱后头，眼看逐月风风火火出去了，他这才闪身出来，脸色颇有些复杂。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丫头竟然更向着诺诺，而是想到今天这场生日会可能出现的局面，他就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小丫头。
这和当年他心甘情愿捏造一个生日，从而方便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行事不同。他那时候是七岁的模样，十七岁的灵魂，可如今的诺诺是货真价实才这么丁点大，不过是因为有越小四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父亲，才看着像是个小魔女而已。
然而，越老太爷成功把神弓门叛逃的消息摁住了三天，竟是也没有一丝一毫风声走漏，但那估计已经是极限了。而且，会不会有人明知道却没声张，这也难说得很。
所以，他就算觉得对不起诺诺，也不得不勉力试一试此事是否还有解决办法。
深深吸了一口气，越千秋缓步来到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方才入内。可是，他前脚刚刚跨进门槛，一个人影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他的怀里。低头看见那个满脸喜笑颜开的小丫头，他听到追星在后头连声抱怨别乱了头发，他不禁呵呵一笑，当即高高把人举了起来。
“既然都已经打扮得这么漂亮了，那么走吧，哥哥给你过生日！”
“走，我就等着千秋哥哥呢！”
然而，等到抱了诺诺出门上马，渐渐让白雪公主热身小跑了起来，把虎头等伴当都甩在了身后，越千秋方才对诺诺说起了话。
“诺诺，我得先告诉你，我本来想借着你这次生日，见一见各大门派的年轻人，看看哪些人适合拉到武英馆去当学生，可没想到还碰到了另外的紧急状况。所以，今天可能会让你这生日过得不大痛快……”
诺诺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大痛快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越乱越热闹，越热闹越高兴吗？”
越千秋不禁满头大汗。这后半截话的逻辑不用说，肯定是越小四教的！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诺诺就挥舞着拳头说：“单单过生日，吃喝玩乐有什么意思？看热闹才好玩，千秋哥哥你不用顾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诺诺一定支持你！”
好吧，闹了老半天，他白歉疚了！
越千秋很想抬手擦汗，可原本那一点因为事情不确定而涌出的不安，却被诺诺这话消解得无影无踪。他腾出一只拽着缰绳的手按在了身前妹妹的肩膀上，笑呵呵地说道：“既然你不在乎，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如果不行，大不了闹一个天翻地覆！”
“闹一个天翻地覆！”诺诺唯恐天下不乱地举起右手握拳挥舞着，浑然不知后头虎头等几个伴当已经急急忙忙追了上来，正正好好听到了她的这声嚷嚷。
于是乎，六个半大小子针扎似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越千秋的背上。
九公子，你把小小姐也给带坏了！
越千秋心有灵犀地扭头看了一眼，见几个伴当那满脸别扭的表情，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家伙在想什么，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他也懒得纠正他们那错误的认知，一抖缰绳加快了马速，不一会儿又把这些个家伙远远甩在了身后。
当终于来到玄刀堂时，越千秋就只见刘方圆和戴展宁已经到了。而比他们更加显眼的，则是头戴银冠，一身荼白色的武者劲装，看上去英气逼人的周霁月。
鉴于越老太爷之前说的那个消息实在是太要命，他一个人实在是扛不住，因此前两天就已经找两个稳妥的伙伴商量。自然，刘方圆这种性子冲动，嘴上又没有把门的绝对不在此列！
“千秋。”迎上来的周霁月微微颔首，可话到嘴边，她最终还是改了口，“定的时间虽是中午，但也许有的人会早来，该挑些人下山，接一接第一次来的各派弟子才好。”
戴展宁立时想都不想地说：“阿圆，你和孙立一块去。”
刘方圆呆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为什么要我去？”
“废话，你在玄刀堂第二代弟子中排老三，要是你想把这个排行让出去，那你不去也行。”
不论是动口还是动手，刘方圆就没一次斗得过戴展宁的，此刻哪怕再不情愿，他也只能怏怏答应了下来，转身去找孙立商量，打定主意多叫几个师侄儿一块顶缸，顺便给自己造一造声势。好歹他也是三师兄，不是吗？
刘方圆一走，越千秋抱着诺诺，见周霁月和戴展宁全都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丫头，眼神里分明流露出和之前自己一样的担心，他就没好气地说：“都省省吧，不用担心这丫头。我刚刚在路上大略和她说了一星半点，结果你们知道她怎么回答我的？”
诺诺挥了挥拳头：“越乱越热闹，越热闹越高兴！还有，闹一个天翻地覆！”
周霁月和戴展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有其兄必有其妹……这一家子真是脑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第二百章 穿帮的小猴子
虽说越千秋送的请柬上，时间写的是巳正三刻（十点四十五），但有些受邀的年轻弟子，早在巳初时分就已经出现在了石头山脚下。毕竟，对于不熟悉金陵的他们来说，找地方绝对是一件相当花时间的事。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并不是因为戴展宁把刘方圆推出去和孙立一块做接待，而是因为早在当年重建玄刀堂开始，严诩就在越千秋的忽悠之下，建立起了给玄刀堂打响招牌的认识。于是，就和后世的旅游景点一样，整座石头山脚下，四处都竖立着样式类似的指路石碑。
此时一处上山小道，就有这样一块指路石碑。
“东行四百步，沿小路上山，又二百步，玄刀堂。直行上山，百二十步，月星观。”
看过这块石碑之后，瞒着师父独自找来的铁骑会弟子袁侯立刻按图索骥，一路过去，他又遇到了类似的两块石碑，等约摸过了二百步左右，他又看到了另一块指示上山的石碑，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为之咂舌。
“好厉害，这一块块石碑得花多少钱？果然是财大气粗。”
袁侯并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一半。之所以用石碑，而不是木牌，就是不差钱的严诩嫌弃木牌风吹日晒很快就腐朽了，而石碑则便于久存。而且，在越千秋的建议下，他还去殷勤拜访了石头山上的各家邻居，把这些寺观也都收录到了指路石碑上，一时自然皆大欢喜。
当他顺着小路往上走，刚拐了一个弯时，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嚷嚷声。
“你们什么意思？不想参加诺诺的生日，你可以不来，来了又捣乱，你这是到我们玄刀堂砸场子吗？”
“砸场子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炫耀的模样！”
发现前头竟然是吵了起来，袁侯踌躇了片刻，最终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东张西望，随即选择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如同灵活的猴子一般三两下噌噌噌爬了上去。登高望远，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前头冲突的双方。
一方是四人，一个是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旁边还站着个说三十多也行，说四十多更行的壮实大汉，后头还有两个更小的不知所措少年。
另外一方则是三个人，虽说袁侯只能看到个背影，可听其中一人说话的声音，年纪也不算太大，否则那种年轻气盛的意气不会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好啊，这玄刀堂自从建在石头山之后，就没人敢来砸场子，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本事！”
“看我的本事？哼，简单得很！”
当看到背对着自己那个说话的人竟是暴喝一声，直接一拳冲着那少年打了过去时，袁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抓着树干一下子荡了起来，接下来在几棵树的树干和树枝上先后借力，浑然像是树丛中穿梭的猴子，最后稳稳当当落在了即将打起来的两边中央。
他一落地就看见那个满脸激愤的少年被那个中年大叔拖了回去，而另一边则是眯了眯眼睛，照旧一拳朝自己打了过来。他目光一闪，整个人突然矮了半截，随即就如同一只猴子似的撞进了对方的怀里。几乎是下一刻，他的对手就惨哼一声，随即踉踉跄跄退出了好几步。
那个倒霉鬼捂着下身使劲蹦了两下，满脸都是要哭的表情：“你……卑鄙无耻！”
“猴子捞月。”袁侯夸张地比了个收拾，这才笑嘻嘻地说，“我是特地来参加今天越九公子妹妹生日会的，怎么能让你把好事给搅和了？”
好久没有大吃大喝一顿了，再加上看看各派英雄，这样难得的机会，搅和了多可惜！
刘方圆原本气鼓鼓的，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狠狠炮制了自己的对手，紧跟着又声称是来参加诺诺生日会的，他不禁对人起了十分好感，当下立时笑吟吟地说：“找茬的家伙那是该打，至于是来参加生日会的好朋友，我们举双手欢迎。敢问小兄弟是哪家门派的？”
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还在捂着下身，如同蹦跳的兔子，钱若华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他还以为来的是玄刀堂的救兵，没想到这个多管闲事的竟然是今天来赴约的客人。气急败坏的他只能怒声骂道：“你还有没有武人的骨气，竟然眼巴巴地来讨好玄刀堂！难不成朝中有人好做官，就能作威作福吗？”
袁侯还没来得及回答刘方圆的话，就挨了钱若华一番排瑄，顿时更加不高兴了。他在师父面前是个乖巧的关门弟子，可一旦没了师父，那就是个最由着性子的猴儿。此时他一个箭步到了钱若华跟前，不由分说就是一记头槌。
尽管钱若华见机得快，用一个有些狼狈的姿势闪躲过去了，但小猴子接下来那有些尖酸刻薄的话，他就闪躲不过去了。
“人家办个生日会，请大家来凑个热闹而已，怎么就扯上武人的骨气了，怎么就是讨好了？不想来没人逼你，来了却捣乱，我看你才没安好心！咱们武人的脸都给你这种人丢尽了！”
“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好端端的客人不想当，却想当恶人，那就别怪人不客气！”小猴子使劲一瞪眼，随即回过头看着刘方圆，不大好意思地咧了咧嘴，“不过，这位大哥，我今天没带贺礼，你不会不让我进去吧？”
刘方圆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别说大师兄本来就有言在先，今天不收礼，就算真要礼物才能进门，就凭你这么仗义，也绝对是我们玄刀堂的贵宾！我是刘方圆，玄刀堂的三师兄，你上山之后，就报我的名字。”
小猴子顿时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我正愁没有引荐人呢。”
事到如今，钱若华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两人分明沆瀣一气。可若是就此半途而废，他又觉得不甘心，更怕回头群英会的其他人看不起自己。眼见小路是又有一拨人上来，他就把心一横堵在了路上。
这下子，刘方圆顿时急了，当即嚷嚷道：“好狗不挡道，给我让开！”
“你要有本事，就先打赢我！”
这一来二去又顶了一回，两个人终于货真价实打了起来。
孙立从前并不是玄刀堂正式弟子，若不是因为六年前正好撞上越千秋，他也不至于完成爷爷的夙愿重新入门。可如今他虽说论辈分比越千秋身边哪个少年都矮一辈，可他行走江湖多年，论经验却强于刘方圆这种菜鸟，已经看出钱若华不但故意找茬，而且试图把事情闹大。
因此，他刚刚支使了跟来的两个少年上山去给越千秋和周霁月报信，此时就盯上了刚刚仗义出手的袁侯。见这位曾经如同猴子一般从树枝间飞窜过来的精瘦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刘方圆和钱若华交手，他就凑过去与对方攀谈了几句，见对方喃喃自语地念着两边招式，显见眼光不错，他更是心中一动。
突然，他词锋一转问道：“请问这位少侠何门何派？”
刚刚小猴子因为钱若华打岔，没有回答刘方圆的问题，此时孙立又问，他本能地有些不愿意回答。毕竟，他是瞒着师父兼会主偷溜出来的。他眼珠子一转，想到师父常常喜欢把神弓门和铁骑会相提并论，听那意思神弓门也是满腹怨气，十有八九不会来，他就有了主意。
“我是神弓门的。”
袁侯这声音不大，正在对战中的钱若华和刘方圆只想着压倒彼此，自然没听见，可刚刚上山却被堵住了去路的那一行人，却有一个号称顺风耳的小齐。当听到神弓门三个字时，他立刻就嚷嚷了起来：“你胡说，我们才是神弓门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今天嘉王世子李崇明一大早送信，说是来不了，千万个赔礼，已经够让人失望了，没想到还会碰上冒充神弓门的奇葩！
此话一出，四周围一片寂静，就连正在激烈厮打，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刘方圆和钱若华，也不由得招式微微一滞。紧跟着，钱若华便往后一跃，跳出了战团。
他年长刘方圆一大截，可刚刚竟然在对战之中丝毫没有占到上风，心里可以说是憋着一团火。可是，听到刚刚那个偷袭自己人的干瘦小猴子不是神弓门的人，他顿时只觉得抓住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立时大声咆哮道：“好啊，玄刀堂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竟然让自己的人冒充神弓门弟子招摇撞骗！”
刘方圆虽说反应慢点儿，可随之就面色大变。如果说他刚刚觉得袁侯有多值得相交，这会儿就有多痛恨这个乱报家门，害得玄刀堂背黑锅的家伙。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则是孙立，几乎想都不想，孙立就出手朝这个刚刚“仗义相助”的家伙抓了过去。
然而，之所以会得个小猴子的绰号，正是因为袁侯在铁骑会的那些弟子当中，轻身敏捷的功夫能够跻身前三。此时此刻，他根本没工夫哀叹自己第一次冒充别人就被拆穿，转身撒丫子就跑。他这一跑，钱若华顿时更来劲了。
“快抓住这家伙，让玄刀堂给大伙儿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恼怒的声音：“给什么交待？”

第二百零一章 小鹰耍小鸡
尽管诺诺非常乐意把今天这场生日会变成越乱越热闹，越热闹越高兴的“盛事”，但从越千秋的角度来说，毕竟是给刚刚认祖归宗回来的妹妹过生日，他自己想借此干什么撇开不论，却万难容忍别人在这种场合乱闹事。
因此，当他得到孙立报信匆匆下山，还没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发现挑事的竟然是钱若华这么一个扑街少宗主，他就立时为之大怒。可他还分得清楚主次矛盾，钱若华既然嚷嚷着叫人抓住那个一溜烟逃跑的黑影，他就毫不犹豫地先追了过去。
尽管那条黑影动作轻盈敏捷，明显很擅长逃遁的功夫，但这是石头山，是越千秋除却东阳长公主府来得最勤快的地方，论地形熟悉度，能超过他的屈指可数。
更何况，严诩和苏十柒平时对他的训练常常就是让他突破各种障碍和阻截，在玄刀堂附近的追逐战更是家常便饭。
而且，他哪天不得应付那两个动不动就和他玩声东击西捉迷藏的小魔星？哪怕那两个小魔星几乎不会武功，可东一个西一个乱跑，还动员满府打掩护，要把人拎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这个，竟然也被严诩和苏十柒当成对他的训练。
说起来满眼都是泪（累）啊！
此时此刻，就只见两条人影在树丛中转折迂回，而后来的越千秋竟是不断拉近了和前头小猴子的距离。眼看就快要被越千秋拎住的时候，小猴子竟是猛地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继而双手在树干上猛地一撑，整个人团成一个球猛然反弹了回去，竟是悍然反攻。
可几乎就是在对方反逃为攻的一瞬间，越千秋却嘿然笑了起来。
“就等着你呢！”
尽管刀不在手，可他毫不犹豫就贴近了对方，倏忽间就在最近的距离内连交数招，招招全都是向着对方的指掌手腕，赫然是白莲宗秘传的龙形小擒拿手。可还没等拿下人，他就只听对面的精瘦少年嚷嚷道：“周宗主，你手下留情，我是不是神弓门的，我是铁骑会的……”
发现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周霁月，越千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非但没有停手，一时动作更快了三分：“还要胡说八道？我那天去拜会铁骑会彭会主的时候，彭会主根本就没有见我，我连请柬都没机会送出去，他怎么会派人来？”
袁侯那天是悄悄窥视过越千秋，可因为不敢冒头，只看到一个大体轮廓，后来也只远远瞧了对方的背影，此时意识到人家不是白莲宗周宗主，恰正是玄刀堂大师兄，他一下子乱了心神，手肘顿时落入了对方的掌握，紧跟着连肘到肩全都被人死死扳住，仰天就倒。
知道再不招认就要倒大霉，他只能大声求饶道：“我真是铁骑会彭会主的关门弟子，我那天看到你和另一个拿着长枪的人一块来的，可师父不接待你，我也不敢露头说话。我听到你说今天要给妹妹过生日，还请了各派很多少年英杰，我就想偷溜过来见识见识……”
发觉越千秋钳制一松，小猴子顿时提高了声音：“再说了，捣乱的又不是我，我刚刚还打跑了那个找茬堵路的家伙！”
想到刚刚报信的师侄儿说的话，越千秋眉头一皱，当即一把拎住了袁侯的脖子，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疾掠了回去。当他再次回到刚刚那山道上时，就只见刘方圆孙立和几个玄刀堂弟子正和钱若华三人怒目相对，而更后头一点，几个神弓门的弟子则是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那家伙公然冒充神弓门弟子，结果却被拆穿，你还敢说不是你们玄刀堂的阴谋？”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是我们玄刀堂的，没见我刚刚还问他是哪门哪派的吗？”
见刘方圆气得面红耳赤，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动手，越千秋重重咳嗽一声，这才提着小猴子上了前。他看也不看钱若华一眼，直接对刘方圆说：“孙立，神弓门的几位高足远来辛苦，你请他们到山上去做客，不凡早就到了，他们之前没打过瘾，今日正好打个够。”
今天李崇明那个牛皮糖没来，真好！
孙立答应一声，眼睛却忍不住瞟着越千秋手中拎着的人。而比他更加心急和不忿的，是刚刚神弓门的顺风耳小齐。虽说积累实战经验很重要，可总不能不管冒牌货吧？
“越九公子，你就不告诉我们，这个冒充神弓门弟子的家伙是谁？”
“哦，这小子啊？”越千秋突然手一松，这才带着笑意说，“是铁骑会彭会主的关门弟子，绰号小猴子的袁侯袁师弟，我没说错吧？”
袁侯稳稳落地，刚松了一口大气就听到越千秋拆穿了自己的身份，他顿时哀嚎了一声。
“越九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小猴子……要死了要死了，你知道也别说出来啊……我师父那脾气是最暴的，要知道我没告诉他老人家悄悄溜出来，回去非打死我不可！”
严诩提供了各门各派此番前来的所有人的信息，包括掌门、长老又或者寻常弟子。毕竟，武品录中各门派的人员都在刑部总捕司详细备案，从门派、职位、年龄、身高、体形、绰号、擅长的武艺……信息之全面，可称得上是当代的武林人士履历表。
也正因为如此，袁侯一说是铁骑会的，越千秋就把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见小猴子果然如丧考妣地承认了，那边厢神弓门的几个弟子虽说面面相觑，看那样子却多半信了，他就不耐烦地扭头看向了钱若华。
然而，到了这份上，钱若华却还在死撑：“谁知道你是不是指鹿为马，硬是把这小子栽到铁骑会头上……”
不等钱若华把话说完，他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顿时为之大骇，慌忙拔剑在手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可当他回过神再仔细看时，却发现越千秋竟是仿佛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原位。可紧跟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僵住了，强烈的羞辱感瞬间弥漫了全身。
因为，越千秋的手中，竟是多了一根正在把玩的玉簪。而钱若华那原本梳得一根不乱的头发，此时此刻全部散了开来，那蓬头散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狼狈。
“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情。要上门寻衅，就得做好被人抽肿脸的觉悟。”越千秋脸上笑吟吟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更何况，你钱少宗主的父亲想的是和我玄刀堂交好，你却送上门捣乱，莫非五行宗上下尊卑不分，也没有家法吗？”
钱若华只觉得脸都快烧红了，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他猛地抬起头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别高兴得太早，群英会不会放过你的！”
撂下这话，他竟是扭头就跑，而他身边一个还囫囵完整的同伴慌忙转身去追，至于另一个捂着下身还在痛苦之中的，则是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唯有合着双腿如同兔子一蹦一跳去追，可仍然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哈哈哈哈……活该！大师兄真厉害！”
刘方圆只觉得又解气又痛快，这时候终于觉得有越千秋在，实在是不错。看到孙立笑呵呵地去招呼神弓门那些弟子，他也放下了刚刚那一点芥蒂，非常友好地去把哭丧着脸的小猴子给拉了起来，一面帮其拍打，一面没好气地数落着这小子。
“你是铁骑会就说铁骑会呗，冒充神弓门弟子，差点挨我大师兄一顿好打吧？啧，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走，跟我上山去，我罩着你！”
看到袁侯咧嘴一笑，被刘方圆给拽上了山，而孙立则是非常自来熟地和神弓门那几个涉世未深的弟子说起了话，越千秋却站在原地没动，手中像转笔似的转着那根玉簪，心里着实犯嘀咕。
群英会？武品录中没这门派吧？可钱若华连五行宗都不说，却单提这群英会，足可见对后者的身份更加自傲一些。那么，这群英会是啥来头？
莫非顾名思义，是各派那些自诩为精英的弟子？

第二百零二章 自助餐和烧烤会
尽管越千秋很想立刻找神弓门的弟子说话，可他之前那几天都忍了，这一会儿那就更加没什么不能忍。他让刘方圆带话给戴展宁，让其全权负责接待问题，自己则亲自来到山道上迎宾。这下子，之后的一拨拨来客全都受宠若惊。
于是，此前山道上发生的小小风波，顶了天也不过生日会前一段不大和谐的小前奏。
没听劝告带了礼物的人，越千秋热烈欢迎，同时严肃批评了这种违反约定的行为。而听了劝告没带礼物的人，他同样态度热情，把臂嘘寒问暖，那种天生的大师兄风范让一旁两个第三代的师侄儿看得佩服不已，也让不少人颇为心折。
尤其是越千秋亲自走访过的下九门，大多数年轻弟子对越千秋的第一印象都相当不错。
虽说也有少数带着挑剔或者嫉妒的心思，可是，当进入玄刀堂，看到门口粉妆玉琢的诺诺亲自站在那儿，笑意盈盈地像模像样给人作揖，他们那些小心思也都好好潜藏了起来。
十八岁以下的限制，使得今天来的大多数是在山门中只能被称为师弟师妹的角色，纵使也许能有几个师弟师妹甚至师侄，可那些孩子多数都在严格的门规下变得小心翼翼。
而此刻诺诺这一声声甜甜的师兄师姐，哪怕没刻意卖萌，也足以让一堆人挺直胸膛，想拿出最好的姿态。
回春观四个从十四岁到十七岁的女弟子，峨眉派的三胞胎姊妹，在诺诺一口一个姐姐的称呼下，更是几乎立时成了小魔女亲卫队，七个人轮番逗着小丫头说话，别人就是想挤都挤不进去。而诺诺也不负众望，一再用一鸣惊人的童言稚语逗乐了众多少男少女们。
只不过，随着一行人归来，人们的关注度很快就变换了一个方向。
尽管进来的足有十余人，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最前头的两人身上。
左边的是一个头戴逍遥巾，大冷天却身穿碧色湖纱道袍，脚踏玄色浅面靴子，右手却拿着一柄黑鞘宝剑的少年道士。右边的是一位玉冠束发，身穿玄色金边劲装，腰缠银带，下头穿着鹿皮靴子，手中正在慢悠悠转动一支玉簪的少年公子。
两人俱是丰神俊朗，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清逸脱俗，一个则带着慵懒的贵气。
“青城派的落英子竟然也来了，他可是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
“从前落英子一出场，旁人都被衬托得黯然失色，今天这是遇到对手了啊！”
“落英子五岁练武，现在已经十六了，玄刀堂的越九郎据说是七岁方才开始奠基，今年还不到十四，到底差了四五年练武的时间，真要打起来恐怕不是对手。”
“怪不得是玄刀堂大师兄亲自陪着回来，这落英子据说是青城掌门弟子的人选……”
越千秋的耳朵何等灵敏？哪怕不少都是窃窃私语，可他还是捕捉到了这些议论声。他很想对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大吼一声。
我陪人回来，不是因为那是青城派的谁谁谁，是因为都快午时了，再不来的客人那就过时不候，我又不是迎宾的门童！至于探讨一下谁武艺更高的问题，他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又不是真混武林的，对第一高手这种名头没兴趣。
再说了，什么叫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这种称号很没有含金量好吗？
落英子甄容似乎对那些鼓噪声也有些不自在。他对越千秋笑了笑，这才歉意地说：“我和师弟们在路上遇到峨眉的几位道兄，所以来得晚了些，还请九公子见谅。”
“这才刚刚好，若是再晚，各位也见不着我了，我总得留点时间陪小寿星。”说到这里，越千秋朝着那边众星拱月的诺诺招招手叫了一声，等到人笑吟吟跑了过来，他弯下腰将她抱起，随即环视众人道，“午时既然都到了，我们就开始吧！只不过，今日席面，和平常不同。”
至于什么不同，众人最初都满心嘀咕，可等到随着越千秋来到了一处偌大的厅堂门口，眼见两个年轻的玄刀堂弟子推开紧闭的大门，他们就只见空荡荡的大堂中没有坐席，只有两侧总共四排高桌子，上头摆着琳琅满目的各色盘碟。
“我之前算了算，今天请了百余位客人，若是摆席面，大约就是十几桌，可席面上固然也可以离席敬酒又或者走动，可同桌的人终究有限。咱们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用不着学长辈们那觥筹交错的一套，所以今天诺诺的生日会，我就办成了这样任君取用的形式。”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笑容可掬地说：“一桌席面，顶多不过是凉菜热菜再加上几品汤，但眼下，我总共准备了四十道热菜，二十道凉菜，十品汤，十道甜品，十道粥面以及各色点心，酒和果汁各十种，大家可以一面品尝填肚子，一面认识朋友，攀谈说话。”
说白了，这就是自助餐！
如果今天有长辈在，面对这样一副场面，定然有因循守旧的人愤而指责，可今天都是一群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人，平时在门派中有师执长辈们从头管到脚，现在面对这种新奇的生日会，大多数人或惊叹或好奇，总而言之，兴致勃勃的人居多，表示异议的乖宝宝很少。
而等到一大群人在玄刀堂弟子的维持秩序下，排队去取用食物，戴展宁便按照越千秋的要求，在旁边静静地观察这些弟子的言行举止。也就是博闻强记如他，这才能够大略摸清楚谁适合拉进武英馆，谁得剔除在外。
一时间，厅堂中欢声笑语，随着回春观的几个女弟子簇拥了小寿星诺诺四处敬酒——其实她喝的自然是花样果汁——气氛就更加活跃了起来。武林人士没有儒生们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这种一边吃一边说的聚会，大家没多久就习惯并喜欢上了。
而百多个人群集在这偌大的厅堂，乱哄哄的一团，也就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少了某某人。比方说，被越千秋单独叫出去烧烤的几个神弓门弟子。
之前拆穿小猴子身份的顺风耳小齐，此时看着那烤架上一串串的各色菜蔬和牛羊肉，虽说被风冻得缩手缩脚，却忍不住嚷嚷道：“越九哥你这准备真是太棒了，我之前还以为这生日会就和从前山门里头的聚会一样，上头人说些客套话，下头人闷头喝酒吃菜呢。”
“所以我才厚脸皮地说不请长辈，今天要是有哪家长辈跟过来，就没这么无拘无束了。”越千秋笑着把烤得焦香滴油的肉串分给了众人，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神弓门里每次聚会，长辈们都要说那么多套路话吗？”
“可不是？”刚刚开口的是年纪最小的小齐，这会儿接话茬的，却是曲长老的二弟子慕冉。虽说在人后说长辈的坏话不大好，他还是倒苦水说，“每次掌门都要回忆过去峥嵘岁月，大说那时候神弓门如何风光，然后痛心疾首地说现在多落魄，有时候酒劲上头，还要……”
“小冉！”
被师兄庆丰年这么一喝，慕冉顿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要是把话说完，那就闯大祸了。可就在他满心惴惴然的时候，却只听越千秋干咳一声道：“年纪大的人嘛，难免就唠叨。我师父年纪还不大呢，有时候都要说些不那么着调的话。对了，师父之前还有个想法……”
越千秋用非常不经意的态度，把严诩关于武盟的建议提了提，着重强调了盟主由各门派掌门中，从排名靠后的往前轮的这个想法。果然，作为之前倒数第一，现在倒数第三的神弓门，小齐非常感兴趣，但还不等他开口，就传来了一声叹息。
“越九公子，令师这个想法固然是好，而且我也相信，凭他的身份，绝对不会恋栈盟主的权位，一年之后必定会轮换到白莲宗周宗主的头上，可不是我背后指摘自家长辈。我们神弓门的徐掌门听到这样的建议，只会更加忿忿不平……大师兄，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说！”
一把甩开要拉住自己的大师兄庆丰年，身形壮硕的慕冉气咻咻地说：“这些年来，徐掌门除却抱怨神弓门多年来饱受不公，他还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就因为师父和应师叔反对他成天口口声声把旧恨挂在嘴边，他平常是怎么对师父和应师叔？就连这次重修武品录这么大的事，他都不想来，要不是师父和应师叔强硬，我们神弓门这次就缺席了！”
越千秋一下子想到了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人叛逃一事，顿时心中一动，而正在这时候，他心有所觉，目光立时偏向了一隅。
不知何时，之前和他并肩进了玄刀堂的青城弟子落英子甄容，正静静地站在那儿，明明是在偷听，可偏偏却好似一道风景一般，和四周花木融为一体。

第二百零三章 请君品尝，揭盖子
对于自己的感官敏锐程度，越千秋一向很有自信。然而此时，他却不禁心中凛然，难以确定甄容是不是刚刚才到的。他特意把神弓门弟子都带了出来烧烤，却吩咐过孙立和戴展宁刘方圆看着点其他人，尤其是甄容，可如今，人却是出现在了这里，其意义不言而喻。
哪怕不看青城的赫赫声名，此人也绝不好惹！
察觉到了越千秋的视线，甄容仿佛也有些讶异，随即就微笑出声道：“实在是大厅中嘈杂，我正好出门就闻到了这股香味，于是找了过来，可不是故意做不速之客。”
不但刚刚在背后说自家掌门坏话的慕冉表情很不自然，其他神弓门弟子也多半如此。面对这种状况，想到刚刚陪人上山时，甄容仪表出众，谈吐优雅，越千秋心中一动，仿佛不以为意地招呼道：“你是闻香而来？可我这儿烤的都是腥膻之物，你真的有兴趣？”
趁着刚刚甄容和几个神弓门弟子说话打招呼，越千秋左手动作飞快，将那些烤萝卜烤茄子烤韭菜之类的全都一股脑儿往烤架下半截一藏，右手飞快抓了一把牛羊内脏的竹签，随即填补了之前的空缺。
此时他一面说一面翻动着手中的烤串，一滴滴油落进炭火中，一时火苗蹿得老高。那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伴随着肉香，让神弓门的那几个弟子一时间食指大动，全都顾不得落英子甄容，凑上前来抢了越千秋递来的十几串烤鸡心、烤羊肉、烤羊腰、烤大肠……
而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甄容的面色，不可避免地变了变。想来也是，青城是道家门派，虽说也有俗家弟子，但已经有了落英子道号的甄容，显然，那是道士无疑。
虽说道士不比和尚，没说要吃素，可只看甄容的打扮就知道走的是超凡脱俗路线，那么，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满嘴流油吃烤串，合适吗？
所以，这是请君入瓮的阳谋！
几个刚刚还吃过烤蔬菜的神弓门弟子这会儿背对着甄容大快朵颐不说，还彼此交换眼色，全都有些幸灾乐祸。毕竟，甄容不声不响靠近，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他们私底下抱怨门派长辈的话，这会儿让其吃个哑巴亏，那不是应该的吗？
看到那个唇红齿白，清新脱俗的少年道士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烟雾缭绕的烤架，看着那一大堆滋滋流油的烤物，越千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最终拿出了两串半肉半油的烤羊腰，非常慷慨大方地朝甄容伸出了手。
“见者有份，落英道长，给！”
这下子，甄容顿时进退两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如同大无畏上刑场似的脚步上前，狠狠地从越千秋手中抢过了那两串烤物，随即赌气似的狠狠撕咬了一口。东西刚入嘴时，那滚烫的滋味差点让他惊呼出声，可等到胡乱嚼了两口下肚，他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东西就和之前闻到的香味一样……真的味道很独特！
尽管很独特，但不得不说，甄容还是闻不惯那股浓重的味道，哪怕他潜意识中还想多吃点儿。所以，当两串过后，越千秋又非常殷勤地递过来一把，看那光景至少也有七八串，他更是为之骇然，立时苦笑道：“我的肠胃只怕受不了这荤腥，亏了越九公子你这番好意。”
“吃烧烤就是这点不好，肠胃不好的人容易闹肚子，也就是我这种铁胃无所谓。”越千秋从善如流地没有勉强，反而耸了耸肩道，“而且吃烧烤还有一个最大的坏处，那就是烟熏火燎，一会儿从头到脚，从外袍到亵衣，全都要染上这一股腥膻味，几天都去不掉。”
听到这里，甄容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他本能地往后疾退了三步，随即就想抬起袖子闻一闻是否沾染上了什么味道，好容易止住这种冲动，他便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突然想起还有话要对少林的大安师兄说，暂且告退一会。”
见甄容拱拱手后转身就走，步履似缓实疾，衣袂飘飞，身法竟是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舒缓好看，越千秋不禁狠狠咬了一口羊腰子，随即轻哼了一声。
一个讲究表面风度的小白脸，想和我这种最不怕破坏画风的人斗？想都别想！
看到越千秋竟然用这种不算办法的办法支走了甄容，从慕冉到小齐，再到其他四个神弓门弟子，全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六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不说，还有人吃的东西都给呛咳了出来，慕冉更是毫无风度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和上三门中排名第二，高高在上的青城派相比，曾经一度徘徊在除名边缘的神弓门算什么？
“越九哥，你厉害！”小齐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乐呵呵地说，“就算是我们神弓门这样闭塞的，也听说过青城落英子的厉害，可刚刚竟然在你这儿吃了瘪。我们都没发现他在偷听，越九哥你怎么发现的？”
听这最年轻的少年对着自己一口一个越九哥，越千秋哪里不知道这关系已经拉得很近，顿时眉开眼笑地说：“我也就是刚刚随便瞥了一眼，这才发现了他，凑巧，纯粹凑巧。”
众人当然不会去质疑越千秋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凑巧，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便继续分享起了烤肉。然而，想到刚刚大厅中那些好吃的他们还没一样样都吃过，这会儿肚子就已经快填饱了，几人顿时又有些遗憾。可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师兄。
越千秋循声望去，见是孙立，他就招手示意了人过来。等到人匆匆到了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他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就笑道：“你帮我在这烤肉，继续招待神弓门的诸位。要有别人来，也分些给他们，毕竟，大厅里那地方，实在是不合适加一个烧烤的档口。”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神弓门众人身上一转，最终落在了刚刚喝止过慕冉，年纪又最大的庆丰年身上。这位神弓门弟子说是十八岁，但四方脸，又黑又粗的眉毛，大多数时候都板着脸，整个人看上去至少比声称的年龄大五六岁。
而且，他能看得出来，这里神弓门每个弟子都很信服他。
“庆师兄，能帮我个忙吗？”
正如之前曲长老和应长老所说，神弓门闭塞太久，刚刚在厅堂中，几个弟子也就只认识越千秋和白不凡，其他人一个不认得，更不好意思贸贸然上去搭讪，可好战的白不凡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被人拖到别处挑战掰手腕了，若非越千秋拖了他们来烧烤，他们站在那儿谁都不认得，只怕会陷入尴尬。
于是，此时越千秋邀约，庆丰年只微微一愣就答应了下来，至于其他人，更是一副大师兄你尽管放心去的态度。
刚刚看到孙立过来报信，紧跟着越千秋就变了脸色，庆丰年只以为再次发生了类似之前他们在山道上遇见过的那种情况，有人故意找茬，可当他跟着越千秋一路前行，喧嚣越来越远，走的路却越来越幽静，他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倒不至于认为越千秋要对自己不利，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到最后禁不住问道：“九公子莫非有什么话对我说？”
“没错。”走在前头的越千秋这才止步转过身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确定周围确实无人，这才沉声说道：“有个消息，我希望庆师兄有个准备。”
庆丰年察觉到越千秋那太过严肃的态度中似乎潜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顿时浑身都绷紧了，声音也不知不觉有些沙哑。
“什么消息？”
“神弓门徐掌门以及一大批长老和弟子，如今已经不在延安府了。”

第二百零四章 心灰生死志
越千秋认为庆丰年名字起得诡异，但庆丰年自己却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出生于西北的延安府一个偏僻村庄，土地贫瘠，大旱乃至于地动之类的天灾是司空见惯的事，常常会有养不起孩子的家庭把孩子丢掉。而在庆丰年降生的那一年，作为家中第七个孩子，他原本也会被遗弃，可多亏那是一个少有的大丰收之年，地里何止多收了三五斗粮。
更巧的是，曲长老正好游历到他的村庄，在他家中临时歇脚的时候，在听到庆丰年父亲家中姓氏时，灵机一动给初生的孩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而等到呱呱坠地的婴儿平安长到七岁，庆家终究是困窘得过不下去了。尽管神弓门在中原武林的名声已经聊胜于无，可在延安府却依旧享有不小的声誉。于是，在那一年，知道家中已经打算卖儿鬻女，他毅然孤身前往神弓门，最终成功拜入了曲长老门下。
尽管神弓门的日子也异常清苦，尽管他也要和师弟们一块耕种土地，能够用来锤炼武艺的时间少之又少，可那种从上到下同甘共苦的日子，却让他多年来一直铭记在心，感恩在心。
因此，骤然听到越千秋这话，即便是素来为人温和稳重的庆丰年，也不由得面色大变。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可待伸出手去揪住越千秋问个究竟时，他又醒悟到对方那不同寻常的身份，只能死死忍住心头惊怒，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越千秋非但没有被庆丰年那狰狞的表情逼退，反而更上前了一步，直接逼视着对方那几乎赤红的眼睛。
“你既然是曲长老的大弟子，应该知道，我和我爷爷，我师父，对于武者和各大门派是什么态度。要不是玄刀堂和白莲宗重回武品录，而且玄刀堂更是顶在最后面，你自己想想，现在还会有神弓门吗？你觉得，我会说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吓唬你？”
庆丰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担忧却一点都没有消减。他略微低下了头，声音却仍带出了几分颤抖：“刚刚是我太着急了。九公子能不能告诉我，徐掌门和神弓门的人都去了哪儿？”
这一次，越千秋的肩膀几乎抵住了庆丰年的肩膀，声音压得比刚刚更低：“神弓门徐掌门带了一大批人北上，去了北燕。”
“这不可能！”庆丰年下意识地大叫着反驳了一句，整个人却不由自主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练武时下盘最稳的他甚至一个站不住几乎倒地，还是追上来的越千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他这才勉强稳住了脚步。
尽管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想相信这个消息，可脑海中却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撞破徐掌门和一个身份成谜的人见面的情景，闪过师父和应师叔与徐掌门一系人的争执和矛盾，闪过了他们这些人启程前往金陵时，不但无人相送，还饱受冷嘲热讽的场景。
那一瞬间，他醒悟到自己已经相信了越千秋的说辞。他不由得渐渐蹲了下来，这个遇到再艰难困苦的情景，都从来没掉过眼泪的昂藏少年，却是失声痛哭。
他六岁离家去拜师，和真正的亲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极其冷淡，而神弓门就如同是他的家，师父师叔和师兄弟们就如同他的亲人。
可现在，如果徐掌门真的做出了这种事，师父和师叔怎么办？还有那些师弟们怎么办？
刚刚借着烤肉和神弓门的弟子们天南地北地胡侃闲聊，越千秋已经大略了解了这些人的脾性，此时，当他看到庆丰年这失态到近乎崩溃的样子，他终于可以确信，包括曲长老应长老以及这些弟子在内的人，确实是那条壁虎割舍下来的，已经没用却还能抖动的尾巴。
如果是被神弓门刻意留下，放在大吴当内应的死士，这时候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被他点醒，而是主动去官府告发那些叛逃的人，以此争取获得朝廷的信任。
因为，在这种关头，一步走错就那是生和死的距离！
就当越千秋自以为已经做出了足够审慎的判断时，他却只见庆丰年猛然一抬头，分明通红的眼神中竟是绽放出如同野兽一般凶狠的光芒。
他曾经历过一次最凶险的掳劫，再加上多年以来反反复复被师父师娘训练，此时和危险的预兆同时发生的，是他本能足尖点地往后速退的动作。
避开了那一下气势凌厉的骤然扑击，他又倏忽间连避对方袭来的三招，眼见庆丰年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眼神中的绝望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初恼火的他终于一下子醒悟了过来。
“庆丰年，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消息传出去，就能带着你的师弟们立时回去和曲长老应长老汇合，然后逃出这金陵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里是金陵，不是延安府，你们能离开多远？”
见庆丰年稍稍犹疑了片刻，动作却没有立刻缓下来，眼神已经变得完全灰暗了下来，为了速战速决，越千秋也顾不得惊动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爆发出了一声如雷一般的怒吼。
趁着庆丰年微微失神，几乎是电光火石，越千秋毫不犹豫地后撤一步，却顺着对方来势双手一抓，拇指一顶，顺势撅压住了他的右手，瞬间将人一条胳膊锁得严严实实。
眼见庆丰年在失去重心的同时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双膝跪地，他不禁恼火地在其肩头重重擂了一拳。
“我一不是刑部总捕司的黑狗，二不是武德司的人，告诉你是为了商量个办法，你这是发什么疯？”
庆丰年呆呆跪坐在那里，直到听见越千秋后半截话，他的眼神方才终于恢复了焦距。他抬起头来，满脸复杂地看向了这位实在年纪太轻的玄刀堂掌门弟子，见对方的神情中只有恼火，却不见轻蔑鄙夷和敌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错了什么。
“九公子，我……是我错了，我愿意以死谢罪，可现在……”
“你刚刚真不像你那些师弟们素来敬重的大师兄！”越千秋痛骂了一声，带着几分警惕刚想伸手去拉庆丰年起来，却没想到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意识到竟有人过来了，他还来不及去想刚刚的对话和厮打是否落入别人耳中眼中，就听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求饶声。
“几位师兄，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听到好像有人在打架，和你们一样来看看热闹的！”
是那个铁骑会的小猴子！
越千秋心中一凛，心想最初他是确定过四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可等到庆丰年失心疯似的对他大打出手，那个犹如猴子一般难缠的精瘦小子会不会潜入附近窥探，他就不敢担保了。他只能迅速确定了一下自己有没有露出口风让人听明白，随即就把庆丰年用力拖了起来。
刚刚才莫名其妙打过一场的两人才刚刚站定，就只见神弓门的几个弟子拖着小猴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发现庆丰年眼睛有些发红，慕冉顿时大吃一惊：“大师兄，你这是……”
“我那天见不凡和庆师兄打得难解难分，见猎心喜，所以特意请了庆师兄切磋切磋。”越千秋抢着说了一句，随即有些遗憾似的耸了耸肩道，“可惜还没分出胜负，你们就来了。”
几个神弓门弟子将信将疑，等看到自家师兄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情绪低落的样子，立时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大师兄其实打输了，而越千秋还帮着遮掩过去，顿时大为尴尬。尤其是紧拽着小猴子衣领的小齐，更是讪讪地松开了手。
“是我们不好，听到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打扰你们了，快走。”慕冉一边说一边拖上两个师弟扭头就走，小齐也连忙拉走了另一个神弓门弟子。小猴子见状自然也想溜，可刚刚转身，他就只觉得脖子被人一把拎住。
“喂，放开我，放……”
察觉到脖子上那只手的力气一下子大了不少，仿佛再大一点就会捏碎自己的颈椎，小猴子立时吓得不敢动了。
“孙立。”见孙立也已经赶了过来，越千秋毫不在乎地拎着手中的小家伙，径直向这位最稳重可靠的师侄儿吩咐道，“你换个人来接替你烤肉招待人，然后去金戈堂告诉阿宁，今天剩下的事我都交给他了，不论发生了什么，他自己斟酌着办，有事可以请周宗主帮忙。”
见孙立毫不拖泥带水地领命而去，越千秋这才拎着手中的小家伙回到了庆丰年面前。
“事不宜迟，庆师兄，我想我们应该去见见曲长老和应长老。”
小猴子顿时呆若木鸡，随即大声嚷嚷道：“你们去见人关我什么事？我没听到什么以死谢罪，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话头戛然而止。那一瞬间，他只生出了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要被杀人灭口了！

第二百零五章 请越九公子赐教
金戈堂中，此时此刻正是一片欢声笑语。越千秋不在，神弓门的几个弟子不在，对于今天实在是太多的宾客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从察觉的事。自助餐的形式，使得每一个人都能和自己认识的、喜欢的、愿意结交的人去攀谈，去围成一个个小圈子。
纵使太不合群，那么，你也可以独自一个人沿着一张张桌子吃下去，满足于一场美食的饕餮之旅；又或者和自己门派的师兄弟姐妹混在一起，反正大多数情况下总不至于落单。
至于主人……有吉祥物一般四处刷脸卖萌的诺诺，难道还不够？
有独立支撑门派，年未弱冠便已经是一派宗主的周霁云这半主半客的在，难道还不够？
而青城落英子甄容回来，说是越千秋在后头庭园里烤肉，也有人好奇地去凑了热闹，虽说烤肉的人换了，但神弓门的几个弟子全都能证明，越千秋曾经给他们亲自烤过肉，一时间，也就没什么人质疑越千秋这个下帖邀约的主人却不露头。
更让众人兴奋的是，从打架狂人白不凡起头，比武切磋之类的好戏层出不穷！
金戈堂门口那偌大的演武场，每时每刻都是乒乒乓乓打成一团。一对又一对的好对手下场鏖战，随即或是分输赢，或是不分输赢收场。
其中白不凡下场次数最多，足足打了六场，赢了四场输了两场。可因为他胜不骄，败不馁，完完全全一副拿切磋当饭吃的架势，赢得了不少赞誉。
毕竟，府州白家三代人镇守西陲的赫赫声名，那就足够让所有人竖起大拇指了。
此外，周霁月也遇到了数次挑战，她神态自若地应战，每次都是干净利落击败对手，让不少侠女们都冒出了两眼小星星。诺诺就清清楚楚听到了回春观一个女弟子满脸憧憬地说：“听说周宗主放话说，宗门不兴，何以家为，婉拒一切联姻。”
“周宗主从来就没有和任何女人传出过乱七八糟的传闻。哪里像有些人，仗着长得好，就四处招蜂引蝶。”峨眉三姝中的三妹紫瑕撇了撇嘴，随即瞥了青城的落英子甄容一眼，满脸不屑地说，“得多没眼光的人，才会看中那个假道士！”
峨嵋虽说分内外门，分别收女子和男子，可并没有哪边更偏重，而是沿袭了当初立派正副掌门的不同路数武学，再加上多年无数杰出弟子加以发扬光大，所以除却各自沿袭的那套武艺，还有一套更出名的阴阳剑阵。
但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都是以修道为主，所以和少林别苗头不说，和同为道门的青城也一直在较劲。
青城的落英子也许在别的门派那些女弟子中极其有人气，可在峨眉，每一个男弟子都被师长强调落英子乃是一生之敌；每一个女弟子都被长辈教导，必须离这位谪仙人一般的青城弟子远一点，更必须时时唾弃这个家伙。
身为男人，比女人吸引的目光还多，这有天理吗？
然而，不是每个女弟子都有那番觉悟的。此时，峨嵋派那两个当姐姐的便心不在焉附和妹妹，目光却在周霁月和落英子身上瞟来瞟去。而回春观的几个也同样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周霁月和甄容的武艺高低。
面对这样的情景，诺诺不禁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这些看似光鲜的侠女们眼光有点差。
周宗主是千秋哥哥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明明应该是周姐姐，却居然这么多人暗怀憧憬。
至于另外一个小道士……时时刻刻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给谁看啊？
不食人间烟火？嗯，阿宁哥哥教她的这个词非常不错！
诺诺喜滋滋地扬了扬眉，决定把这六个字好好记住，以后看看还有没有可以用这六个字形容的人。至于没人关注到自己的千秋哥哥不在，她才不在乎，甚至更希望越少人盯着越千秋越好。眼珠子一转，她就可怜巴巴地对紫瑕叫道：“紫瑕姐姐，我想吃烧鹅酥！”
被诺诺一叫，正在聚精会神看着周霁月和人谈话交流的紫葭立时回过神来。几个年纪十五六七的女孩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突然想起今天的点心都非常好吃，可之前为了形象，每样都只能浅尝辄止拿一个，此时此刻，她们立时做出了再吃一轮的决定。
她们可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诺诺想吃，她们才陪着一块去吃！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烧鹅酥，叉烧酥，应有尽有，我刚刚才瞧见有玄刀堂的弟子端了点心过来，应该重新又加过了！”
回春观小师妹宋蒹葭的嚷嚷，充分暴露出她除却在看帅帅的师兄们，还在不时偷眼关注美食的小心思。于是，当几个人簇拥着小寿星来到点心的档口时，每个人手中的白瓷大盘子里，须臾就琳琅满目摆满了，不多不少，每样一种，总共十种。
而诺诺的盘子里也是和她们一样多。至于小丫头吃不吃得完……在她身边那些亲卫队看来，只要吃不完，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们帮着诺诺吃一点，那还叫事吗？
一面吃一面观战，紫葭嘴里努力地咀嚼消化着一块叉烧酥，含含糊糊地说：“玄刀堂弟子每天都是这么吃的吗？这么多好吃的，得花多少钱。哪里像我们，成天吃那些粗茶淡饭，苦都苦死了！”
眼看那两位和紫葭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面色一板就要训妹，诺诺突然咳嗽了一声，等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才一本正经地说：“千秋哥哥说，民以食为天。”
见身边的人全都愣住了，她这才笑嘻嘻地说：“千秋哥哥还说，吃得好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好好练武，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我爹也是这么教我的。姐姐你们以后可以去偷偷观察一下，是不是长辈们一面教训你们，一面却在自己偷吃。”
看到紫葭和宋蒹葭两个年纪最小的竟然真的认认真真考虑起了诺诺这话的可能性，另外几个年长的姑娘顿时哭笑不得。可就在这时候，她们听到了一个突然盖下所有喧嚣的声音。
“青城派甄容，想请玄刀堂越九公子赐教一二。”
不过是顷刻之间，金戈堂中一片寂静，外间演武场中还在进行的一场对决，此时也没什么人再去分神留意了。
对于第一次到这座新玄刀堂的年轻弟子来说，来时大抵都被长辈们告诫过不许惹事，可心底里难免觉得对方不过是过家家的纨绔子弟。所以刚刚玄刀堂的第二代第三代弟子无不被人挑战过，而最爱挑战别人的白不凡更是打了个精疲力竭。
可每个人都默契地略过了越千秋。
至于为什么……当朝次相的宝贝孙子，玄刀堂掌门，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的宝贝徒弟，万一把人惹得恼羞成怒，他们回去可是要被长辈训诫责罚到灰头土脸的！
当然，在和玄刀堂诸弟子的交锋中，大多数曾经小看过这些官宦子弟的人都尝到了苦头，渐渐收起了小觑。可这并不代表众人就服气了越千秋，除却那几个刚刚从烧烤那边回来，曾经在山道上看过越千秋一招羞走钱若华的神弓门弟子。
所以，甄容开口挑战，在片刻的寂静过后，金戈堂中一时喧嚣更盛。
“越九公子呢？”
“不会是避战了吧？”
“难不成他身为玄刀堂的大师兄，还要支使别人应战？”
周霁月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按照之前越千秋对她和戴展宁商量过的，此时他恐怕根本就不在这里，这甄容究竟是早就知情，于是出来挑战，还是完全的意外？就当她和戴展宁交换了一个眼色，打算按照之前最坏的预计行事时，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嚷嚷。
“谁要挑战越小九？那是我的对手，谁敢和我抢？”

第二百零六章 谁欺负谁
就和刚刚落英子甄容一言既出，满堂俱静一样，此时此刻门外这嚷嚷声虽说没有那种穿透力和震慑力，但嚣张跋扈却远远胜过。因此，无论是金戈堂内还是金戈堂外，都以最快的速度安静了下来，虽说还及不上刚刚那鸦雀无声的地步，但集体注目礼的方向却非常明确。
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圆滚滚的少年就这么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一袭蓝色的武服紧紧裹在了他的身上，越发凸显了那不小的肚子。可小胖子却仿佛根本没有我很胖的自觉，反而还旁若无人地四下张望了一眼，最终看到了被人抱着的诺诺。
毕竟，在一大群十二三到十七八的少年之中，今天刚刚芳龄五岁的诺诺太显眼了。
小胖子以和身材绝不相符的敏捷窜到了诺诺跟前，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你就是越小九的妹妹，今天的小寿星？”
诺诺一点都不怕生地回看着小胖子，细声慢气地说：“没错，我就是千秋哥哥的妹妹，你就是千秋哥哥常常提到的小胖哥哥？”
小胖两个字一出，四下里顿时传来了抑制不住的笑声。然而，那笑声很快就被强行掐断。毕竟，哪怕来人不曾通名报姓，可各大门派总有那么一些信息渠道，足够让老成的弟子们做出相应的猜测。而就在金戈堂中再次呈现出诡异的寂静时，他们终于得到了确证。
因为，戴展宁匆匆迎了上去，对有些尴尬的小胖子躬身一揖道：“英王殿下怎么来了？”
小胖子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家伙，目光尤其在刚刚因为诺诺一声小胖哥哥就笑话他的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紧跟着方才慢条斯理地说：“越小九把声势搞得这么大，请柬送得人尽皆知，我还能不知道吗？”
说到这里，他就伸出手指头，竟是想去勾诺诺的下巴，脸上还似笑非笑地说：“来，诺诺，给我笑一个？”
还没等诺诺那些亲卫队勃然色变，小胖子那伸到一半的手，却被诺诺啪的一下打开。
紧跟着，小丫头却是猛地挣扎了一下，从宋蒹葭的手中挣脱了下地，不理会呆愣在那儿的李易铭，更不理会面色微妙的戴展宁，而是径直来到了居中的落英子甄容面前。
见这位刚刚出言挑战的青城高足此时虽说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却哼了一声。
诺诺这个小寿星今天比越千秋露面时间长，打招呼又打得多，因此这会儿每个人都忘了不速之客小胖子，每一双眼睛都集中在了这个五岁小丫头的身上。而小丫头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之目瞪口呆。
“兄长有事，妹妹服其劳。我哥哥回去帮我拿东西了，人不在这儿，我来和你打！”
随着这句话，诺诺一把捋起了左右手的袖子，一副打算和甄容打一打的架势。而她甚至没等对方答应或反对，就用稚嫩的声音嚷嚷道：“反正哥哥比你小，我更比你小，打输了也不丢人！”
此话一出，刚刚还都在幸灾乐祸想看越千秋和甄容打一场的某些人，不禁都有些狼狈。
峨眉三姝的两位姐姐异口同声地说：“我没听错，诺诺这是在讽刺甄容吧？”
“绝对是讽刺。”同样目瞪口呆的宋蒹葭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刚刚抱着诺诺最多的紫葭更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讽刺，我就把所有点心都吃下去！”
而看到甄容呆在了那儿，诺诺就没好气地嚷嚷道：“我会武艺的，不信我打给你看！”
小胖子傻傻地看着诺诺真的一板一眼围绕着甄容演示起了一套小擒拿手，他终于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幸好刚刚小丫头手下留情，要是趁他不备摔他一个跟头，他岂不是脸都丢尽了？
周霁月一下子收获了众多审视的目光，情知众人一定是在问，为什么白莲宗的绝学却到了诺诺手上，是不是她因为某种缘故把绝学外传，她不由得想到当初在长公主府后花园，诺诺把大双轻而易举摔了个跟斗的往事。
她早就觉察到，想当初越老太爷收留她，又为白莲宗做了那么多，绝对不只是为了扳倒吴仁愿，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缘故。而诺诺会的这套小擒拿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她也懒得去解释，索性将错就错地开口赞道：“诺诺，你这龙形小擒拿手着实有了几分火候，怪不得严掌门那一双小子不是你的对手。”
诺诺闻声停下，毫不客气地叉腰道，“大双和小双怎么能和他比！我当然打不过他，但我就是要打！今天是我生日，千秋哥哥为了热热闹闹给我过生日，这才请来了这么多客人，他要找我哥哥挑战，什么时候不行，什么地方不行，非要挑今天，这就是找茬，就是欺负我！”
不论甄容平日如何淡雅如仙，如何清逸脱俗，此时此刻被一个小丫头如此指责，而且还被扣上了欺负人的大帽子，他只觉得自己比之前被越千秋硬塞了两串羊肉还要狼狈。正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直接定下新的时间和地点作为战帖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笑死我了……”小胖子丝毫没有成为众多目光汇聚之处的自觉，抱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等最终站直身子之后，他才懒洋洋地说道，“拿了人家的请柬，参加人家妹妹的生日宴，吃了人家的东西，然后又想挑战越小九刷名声？好厚的脸皮！”
这最后五个字让无数人遽然色变。可碍于小胖子那实在太让人忌惮的身份，却又没人敢出声。可宾客不敢，不代表作为半个主人的戴展宁也要任由小胖子随意发挥。
诺诺才五岁，想怎么闹怎么闹，反正说到底是维护哥哥，谁要是和一个五岁小丫头过不去，谁就是铁板钉钉的没度量。
但小胖子看似帮着越千秋，实则却有些居心叵测！
“英王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见小胖子立时扭头怒瞪自己，作为铁板钉钉越千秋小圈子第二号人物，戴展宁不慌不忙地说，“武人天生就是见着好对手就见猎心喜，只想着挑战，比如白不凡就是这样的个性。今天要说挑战别人最多的，那就是他了。”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谁不知道白不凡是大师兄的好朋友，难不成他四处找今日来宾挑战，也是来捣乱吗？金陵城谁不知道，他就是上门去挑战大师兄，不打不相识，两个人直接打成好朋友的？”
白不凡虽说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那次贸贸然去找越千秋单挑，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戴展宁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上，立时大声叫好道：“没错没错，打架嘛，打过之后就是好朋友，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诺诺出头是心里不痛快，可英王殿下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
神弓门的顺风耳小齐虽说看不惯甄容，可对于刚刚小胖子这番说辞，他更是觉得很不舒服，当下忍不住附和道：“没错，越九公子刚刚还和我家庆师兄打了一场呢！”
小齐话音刚落，角落中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场比试是我输了。”
刚刚甄容出言挑战，不少人方才意识到越千秋在迎宾之后就确实不见踪影，此时听到人竟然和神弓门的人交过手，循声望去，立时看到了说话的庆丰年。虽说神弓门的弟子在江湖中露面不多，可问一问也就知道了，厅堂中顿时议论纷纷。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认为庆丰年会为了掩护越千秋而说假话。这下子，人人都觉得，敢情越千秋也是见猎心喜的武人心性！
而白不凡自以为越千秋这会儿是躲在哪个角落和人继续切磋，他终于把家里母亲的警告全都抛到了脑后，竟是心痒痒地上前一步道：“青城派的那个道士，九公子既然暂且不在，你要和我打一架吗？九公子可是赢了我的，你要是输了给我，也不用和他打了！”
甄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更想拂袖而去，可想到身后是青城的赫赫声名，他最终把心一横，一字一句地说：“好，只要你能……”
他本待说，只要你接我三剑就算你赢，却不想白不凡兴高采烈地大叫道：“听说你是难得一见的高手，那我就不客气地提要求了。想当初九公子是步战对我马战，我的枪法在平地施展不开，你敢不敢接我马上三十六枪？”
戴展宁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越千秋能交到白不凡这个好战的朋友，真是幸运！这下子，也不知道能抢出多少时间来。
只希望越千秋能快去快回，要是老不出现，那迟早会穿帮！

第二百零七章 终说动，小无赖
呆在换过院子之后，曾经一度被自己认为宽敞舒适的屋子里，此时此刻，曲长老却觉得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不但喉咙口噎得发慌，就连心跳也仿佛停止了。他紧紧捏着手中那枚并不珍贵的铜钱，死死盯着越千秋。
此时此刻，他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刚刚这位玄刀堂掌门弟子说的每一句话。
“谁都知道，庆师兄他们是被我请到玄刀堂去做客的，如果是我对他不利，为什么不是秘而不宣，还要特地取了他的贴身之物，特地来这里见曲长老你？”
“如果不是庆师兄亲自给我的，我又怎么会知道这枚铜钱是你送给他，所以他才当成宝贝，可以作为说服你的信物？你以为他不想回来吗？消息随时可能走漏，他此时偷偷离开玄刀堂到这里来见你，万一被人发现，事后他怎么可能不被牵连？”
“我的爷爷是当朝次相越太昌，我的师父是玄刀堂掌门严诩，正是因为他们不遗余力地奔走，朝廷才会重修武品录，将原本严苛的除名这一条重新修订。他们俩对武人是什么立场，曲长老你这样睿智有远见的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如果不是消息确凿无疑，十万火急，我会这样急急忙忙来见你？如果消息有误，你日后把我供出来，我如何做人？我大可袖手不管的，师父也大可当个富贵安闲的贵公子，爷爷更能够对外声称今后撒手不管武林事，可曲长老你呢？你一时犹疑，害的何止其他七个人？”
曲长老挣扎万分，只觉得一颗心都快揪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多希望应长老能够进来给自己做个参详？奈何越千秋一进来就把冒充神弓门弟子的小猴子给扔了给应长老，如今他那个老兄弟正在炮制那小家伙还来不及，不可能给他出主意了。
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更大的乱子，他不能赌……
看着那个背对大门站着，面色从容的俊朗少年，曲长老终于有了决断。
“越九公子，我就信你一次，我去武德司……”
尽管刑部换了人，但当年吴仁愿执掌时，总捕司那些黑狗的名声实在是太坏了！
见曲长老终于信了自己，越千秋不禁如释重负。他早就已经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他挑在今天过来接洽，说句不好听的，也只有神弓门那些年轻弟子都扣在玄刀堂那儿，曲长老方才会做出现在这样的取舍，否则第一反应说不定和庆丰年一样，也是一个字——跑！
他拱了拱手，诚恳地说：“多谢曲长老信得过我。但如果你更信得过我一点，到了武德司，你先不要报名，不要求见武德司都知沈铮，而是求见武德司知事韩昱。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和韩知事更熟，而是因为……”
他压低了声音，用云淡风轻的口气提了提当年的金枝记风波，末了才说道：“因为当时金枝记在金陵城上演之后，武德司奉命出动，而沈都知就是那个建议皇上杀了我的人。如此一个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都知，是不会轻易生出宽宥之心的。”
曲长老原本刚刚生出的少许疑虑也立时变成了惊怒。如越千秋这样身份的人，都尚且会被那武德司都知沈铮当成必须杀之后快的祸害，更何况是神弓门？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等站起身之后就突然开口说道，“我能否对韩知事提及与九公子相识？”
“自然可以。”
见越千秋答得爽快，曲长老终于消去了最后一点疑心。他宁可被人骂作是因为和掌门徐厚聪不和，首告掌门的不义小人，也不能冒着把这神弓门的最后一点种子也全都牵累进去的危险！他郑重其事地举手一揖，随即低声说道：“应师弟和那些弟子，就暂且托付九公子了。”
“曲长老尽管放心。”
把冒充过神弓门弟子的袁侯好好收拾了一顿，应长老正神清气爽地拎着哭丧着脸的小猴子从侧屋出来，却恰好瞧见曲长老打开大门，面色凝重地大步往外走。
有些奇怪的他连忙叫了一声师兄，可让他意外的是，曲长老别说答应，甚至连一下回头都没有，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出了院门。
愣了一愣，他立时拖着小猴子冲进了主屋，差点和迎面出来的越千秋撞了个满怀。
“九公子，你对曲师兄说了什么？他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越千秋知道曲长老不理会应长老径直出门，就是想减少消息走漏的风险，当下他就耸了耸肩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过是和曲长老说，我之前给皇上递了一份武英馆办学计划书，如今看着这么多武林才俊汇聚金陵，我希望能够朝廷能够从中选取一些少年英杰进武英馆，我觉得庆师兄他们就挺好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应长老顿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而比他更加激动的，则是刚刚还眼睛滴溜溜直转想着怎么溜走的小猴子。
“九公子，我也年纪不大呀，我算不算少年英杰？能不能也留在金陵？”
越千秋不禁莞尔。他使劲揪了揪小猴子的耳朵，见人虽说龇牙咧嘴，却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笑容，背后好想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甩啊甩，他便一本正经地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你要是表现好，不是不可以考虑。可是，你今天偷跑出来已经是犯了大错，冒充神弓门弟子又犯了大错，你觉得你师父会原谅你这两个大错，把你留在金陵吗？”
小猴子顿时呆若木鸡。好半晌，他才哭丧着脸说：“我已经知道错了，九公子你帮我在师父面前求个情行吗？呜呜，好歹看在我之前帮玄刀堂教训了一个找茬的家伙份上！”
“要不是看在你之前‘仗义出手’，你以为你还能这么好好站在这？”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可终究觉得这精瘦少年挺有趣的，再加上他已经觉察到，这小子很聪明地对应长老隐瞒了自己和庆丰年那场平常“比试”中的不平常对话，他便对应长老点了点头。
“应长老，这小猴儿既然受了教训，就别再和他计较了吧？我把人拎出来也已经很久了，得赶紧回玄刀堂去。你要是无事，不如也去接一接庆师兄他们？”
反正别呆在这里，万一曲长老那边有什么变故呢？
应长老正惊喜于僻居一隅之地的神弓门弟子也许能够留在金陵开阔眼界，听到越千秋这邀约，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立时爽快答应了下来。毕竟，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越千秋如此看重神弓门的这几个弟子，竟是亲自来找曲长老商谈。
至于曲长老为何不是喜出望外，而是拂袖而去，他暂且先丢在了脑后。
越千秋进来时是带着小猴子翻墙的，对于不走正门这种事，因为严诩和越小四做出的坏榜样，他早就习惯成自然了。也正因为如此，出门的时候，依样画葫芦翻墙的他和小猴子并没有和应长老走一路。
等绕到一条偏僻小巷，和牵着两匹马守候在那儿的一个玄刀堂弟子汇合，他就把小猴子给松手放下，可还没等他抓过缰绳，就只觉得胳膊被人死死抱住了。扭头发现正是小猴子，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又和我耍什么赖？”
“九公子带我回玄刀堂呗？”袁侯死死抱着越千秋的胳膊，死皮赖脸地说，“我今天就是出来见见世面，会会各派英杰，顺便大吃大喝一顿的。结果，我只见了一点点世面，只和玄刀堂几个大哥说了会儿话，和神弓门差点结了仇，更是连肚子都没填饱……”
越千秋简直给这小无赖气乐了。这还怪我咯？
“所以，九公子你要负起责任，把我从哪带来，再带回哪去！”
越千秋压根就没想把这小猴子放走，毕竟，天知道他和庆丰年说的话，被这小子听走多少。可人哭着喊着要和他回玄刀堂，他倒是省事了，当下一把将其拎上马背。
“你既然要跟我回去继续凑热闹，那就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攥着缰绳坐稳了的小猴子这才吐了吐舌头，如释重负。
师父和他说过很多达官显贵草菅人命杀人灭口的事，他好容易逃过一次，还是老实点好，否则说不定立刻就死了！

第二百零八章 爆发
落英子甄容自从拜入青城，就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
他是青城派掌门的关门弟子，也是同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甚至等他十三岁之后，那些二三十岁的师兄，绝大多数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
尤其是当他把青城那套回风荡柳剑中的一招做出了自己的改动，得到了不少长辈的认同，最终更是创出了三式落英缤纷剑之后，他那落英子美名不胫而走，出门在外就连年长一辈的名宿也要对他刮目相看，更不要说寻常同辈。
可现在，甄容却发现，竟然有人不惧他的名声，前赴后继地提出挑战。
白不凡的三十六枪确实很精妙，放在战阵上也许比他的剑术更有杀伤力，但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还是敌不过他的剑法，最终在第三十一枪时败下阵来。
可白不凡之后，刘方圆却是手提陌刀请他指教，虽说最终败北，可那势大力沉全都是劈砍的招式，却也让他从未对付过陌刀的他出了一身汗。
刘方圆之后，是戴展宁的双刀。
戴展宁之后，是朱鹏俊的双股剑。
朱鹏俊之后，是马三林的齐眉棒，现在还在战斗中。
如今是第五战，甄容虽不至于就此力竭，却当然不想继续被人这样车轮战下去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
“周宗主那天第一次来玄刀堂，就一打九，足足胜过了阿宁哥哥他们九个人！千秋哥哥接着也一打四，接连胜了白莲宗四个人，若不是天黑了，人也不够，兴许还能再打下去。”
诺诺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一阵哗然。周霁云当年以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白莲宗宗主宝座，这些年来战绩斐然，很多人都已经不将其视作为年轻一代，而是和不少老一辈的名宿放在一起。可如今被诺诺这么一说，众人往周霁云看去，这才突然发现，对方也只有十八岁。
不过比甄容大两岁而已，周霁云便能在这玄刀堂一挑九？
而且，从白不凡、刘方圆、戴展宁、朱鹏俊到马三林五个人，虽说武艺稍微有些差别，却都能看出下了无数苦练功夫，颇有造诣。江湖传闻不过是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随便拿出来糊弄人的玄刀堂，竟有这样的真才实学，那被人奉为大师兄的越千秋呢？
玄刀堂和白莲宗两家加在一起，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偏偏在这时候，今天如同牛皮糖一般主动凑上来的小胖子却兴致勃勃地拍了拍巴掌，仿佛在以示鼓励，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哎，我听说玄刀堂更出名的是陌刀阵，这位小道士不说是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吗？不如试试陌刀阵好了。听说陌刀阵中都是玄刀堂第三代弟子，年纪最大的也没越小九那么大呢！”
第一高手四个字，乍一听仿佛是无与伦比的赞美，但围观群众却已经一片静悄悄。
哪怕甄容是很强，可谁能真心服气他就是第一？
甄容也保持不住那谪仙人似的从容了。他没有察觉到四周围其余门派的年轻弟子对他那复杂的目光，他发现的只有自己的对手马三林似乎变强了。
不只是招式，还有气势。
他当然不知道，马三林和李易铭是死对头，哪怕身份不对等，可马三林就是讨厌小胖子。
因为当初回金陵时，小马随父亲面见皇帝，就被小胖子一个花招耍得团团转！
所以小胖子既然说甄容是第一高手，马三林就卯足了劲想要把对方拉下来。想当初他和周霁月打的时候，根本就不像眼下这样拼命！
用越千秋对戴展宁的话来说，甄容是青城派的宠儿，一直都受到师弟师侄们最大的尊敬，师长们最严密的保护，至于勾心斗角，对不起，那从来都不属于甄容需要钻研的业务范畴。
所以，对于很小就无师自通腹黑学的小胖子，青城掌门高足……完败！
马三林咬紧牙关使尽浑身解数，竟是神奇地比之前几人撑的时间更长。所有精气神都集中在了对战之中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只是犹如疯狂一般地接下了甄容那行云流水一般的快剑。可就在他一根弦已经绷到极限时，断的却不是他这根弦。
因为甄容竟是长啸一声，剑尖在他的齐眉棒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往后飘飞，竟是瞬间脱离了战团。
气机牵引之下，猛地失去了对手的马三林踉跄上前几步，却是毫无追击之力，不得不拄着齐眉棒稳住了身子，心中又气又恨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丑。可他这懊悔的心情刚生出来，就听到了别人的嚷嚷声。
“官府的人把门户围住了！”
一听这话，刚刚还在惦记着输给甄容的马三林顿时懵了，随即就听到了一声怒吼。
“简直荒谬！谁敢堵住玄刀堂的门户？”一直都显得安静文雅，只在刚刚双刀上阵时，颇显男儿本色的戴展宁，此时此刻却怒喝了一声，“出去一个人，看看是谁如此大胆，难道不知道英王殿下也特意过来给诺诺祝寿？”
李易铭顿时呆了一呆。他今天是纯粹过来做不速之客的，怎么到戴展宁嘴里，就变成特地来给越千秋的妹妹祝寿了？
然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戴展宁的话，却极大地安抚了一部分猛然想到朝廷此来是为了一网打尽武人传闻的年轻弟子。毕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今皇帝独子，英王李易铭这会儿也在玄刀堂中，朝廷也好，官府也罢，就不怕误伤贵人？
而混在人群中的庆丰年，此时此刻却是面色苍白。想到越千秋透露的消息，想到越千秋带着他的信物悄悄下山，想到此时此刻还在客栈中的师父和应师叔，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和他们生死与共。可是，看着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弟们，他却气馁了。
一死报师恩很容易，可他还要照顾师弟们！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外头却有嚷嚷声传来。很快，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清晰到他刚刚一听到，便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颤抖。
“来的是刑部总捕司，还有武德司的人，说是……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着一群门人叛逃北燕了！”
此话一出，慕冉和小齐几乎是气得暴跳如雷。慕冉更是不管不顾地怒吼道：“是谁，是谁胡说八道，污蔑我们神弓门！”
发觉四周围议论纷纷，戴展宁正要弹压，却不防刘方圆不耐烦地暴喝了一声：“都给我安静！事情还没个水落石出，与其在这儿乱猜，还不如大伙一块出去仔细问问。想当初我爹和戴叔叔还不是被奸贼迫害，不得已栖身北燕整整十年？”
骤然变成千夫所指的叛国贼，神弓门的弟子们有的慌乱，有的惊怒，有的愤懑，可当他们听到刘方圆这话，好几个人都如释重负，年纪最小的小齐更是忍不住眼泪都出来了。
随着从北燕归来的朱鹏俊和马三林出声附和支持，金戈堂前的人群终于不再是最初听到消息时的乱哄哄一大片，而是渐渐回复了秩序。很快，百多号年轻人移到了玄刀堂山门。
这其中，小胖子眼看戴展宁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不由得很不痛快：“你这是把我当人质？”
“我可不像九哥这么大胆。”戴展宁微微一笑，至今仍是唇红齿白，宛若女子的他，此刻那一笑，显得非常动人，“英王殿下不觉得，外头那些人来得太巧了一点，好像完全不知道你也在这儿？”
嘴里说得轻描淡写，戴展宁心中却犹如翻江倒海似的。
越千秋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幕，这个消息怎么会这么恰好在这当口爆发？
李易铭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武德司都知沈铮，奉命捉拿神弓门叛贼，还请玄刀堂越九公子把人交出来！”
小胖子一时眉头紧皱。来的居然是那个从来目不斜视，不拿正眼看他的沈铮！

第二百零九章 针尖对麦芒
如果沈铮知道小胖子心中的想法，从来冷硬如石头的他定然会大叫撞天屈。
武德司虽然不欺压百姓，一直都以神秘的一面示人，可那是皇帝的鹰犬，怎么能向皇子去摇尾巴？他可不是韩昱那种能够被东阳长公主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至连越千秋这种乳臭未干的少年都能指使得动的人！然而，他也真心没有任何藐视李易铭的意思。
他只是为了避嫌！
可惜沈铮不知道，而且他也没有得到李易铭悄悄跑来玄刀堂的消息。此时此刻，带着通身黑衣的武德司校尉堵在玄刀堂山门前，他看也不看一旁面沉如水的总捕司一等捕头浮云子杜白楼，再次吸气提声大叫道：“请玄刀堂越九公子把神弓门叛贼交出来！”
戴展宁还来不及说话，刘方圆就已经气冲冲地来到最前头，怒声叫道：“神弓门怎么就成叛贼了，你把话说清楚！”
刘方圆虽说在越千秋那个小圈子里，素来以冲动易怒闻名，除了越千秋和戴展宁，其他人和他的关系都只是一般，但是，他此时心直口快的特性显露出来，却得到了近乎同仇敌忾一般的支持。
正如之前二戒和尚特地跑来给严诩和越千秋报信时说的那样，关于朝廷此次以重修武品录为名，将各派代表召集到金陵，一直都有这是要一网打尽天下武人的传言在流传。
尽管老一辈的名宿对此多数不以为然，觉得朝廷不会自毁长城，但私底下自然不乏议论。至于更加激进的年轻人，在悄悄交流时，还说过不少义愤填膺的话。可此时此刻，更加激动的显然不是这些各派英杰，而是别人。
刘方圆一马当先，朱鹏俊和马三林两个素来和他不大和睦的，也立时挺身而出。
“就是，证据呢？证据在哪儿？”
“凭什么就说神弓门的人是叛贼！”
“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偏现在跑我们玄刀堂来，你们是何居心！”
眼见玄刀堂的弟子们率先站出来质疑，哪怕和神弓门弟子说过话打过交道的各派弟子很少，可谁都不愿意落了声势，立时响起了无数附和声。
“没错，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污蔑！”
沈铮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强烈的反应，一张脸顿时就黑了。想到皇帝这些年宁可重新整饬总捕司，把权限下放一部分给武人，他一面暗恨就是如此方才放纵了这些武人，一面迸发出了比之前更响亮的怒喝。
“朝廷大事与尔等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儿何干，若再不让路交人，尔等就和叛逆同罪！”
“沈都知好大的威风！”
随着这声冷笑，一个黑影倏然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之所以是砸，那是因为比人先落地的，是一把陌刀。刀柄重重地跺在地上，竟然将坚实的石面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紧跟着落地的人微微屈着膝盖，很快站直了身子，正是越千秋。
“你说朝廷大事与我们何干？须知古书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嗯，就让爷爷的鹤鸣轩再多一本古书好了！
越千秋骑马赶到石头山就发现有异常人出没，立时绕去了后山自己常走的一条小路，因为那不适合马匹行走，他把那匹普通的坐骑交托给了那个随行的玄刀堂弟子，自己直接来了一趟徒手攀岩。让他诧异的是，原本以为必会逃跑的小猴子，竟是也跟了过来。
可此时此刻，他顾不得不知道躲到人群中和谁混在一起的那小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铮，一字一句地说：“沈都知应该知道，今天这么多少年英杰都在这儿，你要是不说出神弓门是叛贼的理由，没有人会心服口服，到时候有心人宣扬开去，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嘴里这么说，他心里却烦躁极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消息会这么巧在这当口走漏？
还有得到他的消息也到了这儿来的应长老，会不会半路被人截下抓了起来？
沈铮自从当年那出金枝记开始，就始终对越千秋抱持着敌意，奈何皇帝不肯听他的谏言，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颇多宽容不说，就连宫中妃嫔也有不少更喜欢越千秋胜过李易铭这个正牌皇子，东阳长公主的回护就更不用说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半点不怵，冷脸挑了挑眉。
“九公子要证据？呵，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着一群人突出边境，叛投北燕，如今延安府的神弓门已经只剩下了空房子，这算不算证据？”
“这不可能！”刚刚已经被叛贼两个字狠狠砸得头昏眼花的小齐，此时此刻更是觉得一颗心被刺得鲜血淋漓，那声音尖利刺耳。他求救似的看向了身边的师兄们，却见慕冉喃喃自语，同样念叨着不可能，庆丰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至于其他三人，亦是失魂落魄。
当他发现四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挪开几步，刚刚支持他们，为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他只觉得悲从心来，竟是情不自禁地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掌门师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事先毫不知情的刘方圆死死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是该同情这些被抛下的神弓门弟子，还是该鄙夷他们的师长通敌卖国。而戴展宁则是望向了越千秋，可让他失望的是，越千秋那张冷峻到极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离开的那段时间是否办成了事情。
而周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铮脸上一闪即逝的得意，心中不由得更加烦乱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她察觉到一个异常的气息，猛然抬头喝道：“来者何人？为何鬼鬼祟祟不敢露头？”
大多数人正震惊于神弓门叛逃，周霁月这突然一声喝，却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倏然都转向了她目光所视的方向，就连沈铮也不例外。可他一扭头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然而，他刚想立时扭头回来，就听到一侧的山石后头传来了一声长笑。
“我鬼鬼祟祟？不过是看到一出蹩脚的猴子戏，懒得现身而已！”
随着这个声音，那块山石上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身灰布直裰，容颜苍老，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少人在见着他的第一时间便向左右询问，却竟是没有一人认识这个老者。就在这时候，一个精瘦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呵，我倒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大胆子，竟敢偷溜出来凑这种热闹！”
一个腾跃上了那块山石的小猴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一声厉斥骂得缩头缩脑。
看到这一幕，越千秋哪里还猜不到对方是谁？他拱了拱手，高声问道：“来的可是铁骑会彭会主？”
“老夫就是彭明。”在这言简意赅的六个字之后，老者低头看了越千秋一眼，淡淡地说道，“之前九公子来访，我却拒之门外，没想到却劳你照顾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这话旁人听着不觉得什么，越千秋却不禁心中一跳，暗想莫非他拎着小猴子去见曲长老的情景，早就落入了对方的视线之中？可还不等他权衡此中利害，彭明就突然提高了声音。
“如若真的是神弓门叛投北燕，这么多人从准备到行动，再到偷越边境，即便有北燕密使从中牵线搭桥，可是，以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的能耐，事先会没有查到一丁点端倪？会这么顺顺当当地把人给放跑了？就如刚刚玄刀堂这位刘公子说的，想当初，玄刀堂的刘静玄和戴静兰师兄弟，是怎么降了北燕的？还不是因为有人卖了他们！”
他那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如同滚滚雷音一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不逊于此的暴喝：“要我说，在指责叛贼之前，先扪心自问，你们自己是不是国贼！”
直到这一刻，越千秋方才猛然之间醒悟到，当初爷爷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疲态。
单单是神弓门叛逃，朝中可能会有人反攻倒算重修武品录一事，可那却不至于让老谋深算的越老太爷那般光景。可如果这件事背后有人纵容，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还是他想当然了，没有察觉到越老太爷的疲惫和失望之后，那更深层次的东西！
沈铮瞳孔猛地一收缩，几乎想都不想地厉喝道：“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老匹夫给我拿下！”

第二百一十章 寸步不退
看到杜白楼眉头紧皱，抬手示意总捕司的蓝衣捕快们稍安勿躁，而武德司的人却立时朝那块山石围拢了过去，越千秋立时毫不犹豫地出声叫道：“陌刀阵何在？”
戴展宁早就预备停当，此时立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哨。随着两排手持陌刀的少年倏忽间排众而出，挡在了山门之前。一时间，刚刚蜂拥而上打算围攻彭明的武德司校尉们不禁面面相觑。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越千秋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皇上钦赐给玄刀堂的地方，容不得任何人撒野。沈都知如果拿出盖着皇上玉玺和政事堂大印的公文，那么，这六位神弓门弟子我就亲自带人押送了跟你走。但你如果拿不出东西，那就请先去把手续办齐吧！”
沈铮顿时勃然大怒：“越千秋，关乎朝廷大事，岂容你胡搅蛮缠！”
“请沈都知抬起头来看看你头顶上的牌匾，那是皇上亲自写给玄刀堂的！要不要再让我请出皇上赐给玄刀堂的地契，让你再好好看一看？这石头城以及方圆五十步之内，全都是玄刀堂的地盘，没有我玄刀堂邀约，又没有圣命，不论任何人等不得乱闯！”
越千秋硬邦邦地把沈铮顶了回去，这才仰头看了一眼山石上的彭明和小猴子师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至于彭会主说的话，就算是其中有他猜测的成分，但似乎还达不到妖言惑众的标准，沈都知干什么像是火烧屁股似的，急吼吼在我玄刀堂动手拿他？”
沈铮气得眉头倒竖：“你……”
越千秋随手一横陌刀，眼睛却看向了杜白楼：“杜前辈，咱们可是老相识了，难得您今天来，到我玄刀堂来坐一坐喝杯茶如何？今天来的这些少年英杰们，可是仰慕您多时了！”
杜白楼见齐刷刷一堆少年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自己，又感觉到一旁沈铮那目光如同刀子似的射了过来，他顿时来了脾气。
刑部总捕头如今是一等捕头们轮换当的，他早就不是总捕头了，但在这些年的改变之下，总捕司虽不至于从反派变成正面，可在他看来，总比如今越来越鬼鬼祟祟的武德司好得多。
因此，他想都不想地轻哼道：“看在你越小九份上，我就到你玄刀堂中坐坐！”
杜白楼这样的武林名宿，本来就是少年人心目中的偶像，此时见他答应，刚刚还因为武德司和总捕司双双堵门而心中忐忑的各派弟子顿时发出了小小的欢呼，紧张感也一扫而空。
刘方圆更是来到了小齐身边，用脚尖悄悄捅了捅小家伙的大腿：“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有什么用？再说，有大师兄呢，只要真的是有人弄鬼，他一定会帮你们的！”
几个神弓门弟子听到刘方圆这安慰，再看到杜白楼对左右吩咐了几句，竟是大步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两排少年的陌刀很可能当头落下，无所畏惧地走进了山门，心乱如麻的他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劲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没有确证。
而几乎同一时间，躲在人群中的李易铭瞥了一眼被青城弟子簇拥在当中，面色凝重却始终没做声的甄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声装腔作势。
这种关键时刻却不知道站出来给自己立名声，比越小九差远了！
话说李崇明竟是好死不死拜在了神弓门的曲长老门下，此番神弓门闹出了叛逃的大事，不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大义灭亲？如果说李崇明大义灭亲，他此次出门竟然刚刚好好遇到这种事，要不要表现一下？
就在小胖子冥思苦想的时候，他本以为独木难支之后，定然会知难而退的沈铮，却是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就只见这位武德司之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杜捕头既然要当自己是武人，忘了自己是拿着朝廷俸禄的总捕司一等捕头，那我也无话可说。可我沈铮却不是畏难之辈！”
几乎就在那之辈两个字出口之际，沈铮便如同骤然飞跃而起，朝着越千秋直扑了过去。
没有人想到沈铮竟然会舍易取难，把越千秋当成了攻克的重心，除了越千秋本人。
从登场现身和沈铮言语交锋开始，越千秋的注意力从来就没有一刻离开过沈铮。眼见对方凌空下击，一直虚虚握着陌刀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歪歪偏向一边的陌刀倏然向空中划了一条闪亮的弧线。
沈铮从来没和越千秋动过手，但却一直让人关注越千秋在公开场合与人动手的情景。可不论是越千秋接下白不凡挑战的那一次，还是在街头和别人发生的冲突，每一次都是拉开架势和人对战，他竟是第一次发现，越千秋应对偷袭却也有一套。
可既然已经抢先动手，他自然不会再有半分犹疑，暴喝一声“来得好”，他双手缩回袖中，再探出时，手中却已经亮出了一对极短的双钩，竟是以短搏长，试图用最短的时间攻破越千秋的防御圈。
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那些少年的陌刀阵并未回来支援，越千秋却守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理会他故意卖出的破绽，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不慌不忙。眼见刘方圆和戴展宁双双抢上前来，他终于意识到事无可为，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加快攻势，三招过后就飘然疾退。
然而，就在他已经做好准备此次无功而返时，却听到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声音。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都知，你也接一接我这一招凭山望海！”
疾退之中的沈铮慌忙一个千斤坠，双钩交叉一横，自觉随时可以接下任何攻势，可刚刚落地的他紧跟着就听到一句话，差点没气得一个踉跄。
“还当真了？我可不像你一大把年纪还玩偷袭，虚张声势懂不懂？逗你玩的！”
嘴里这么说，手持陌刀的越千秋却一点都没有放松警惕，可垃圾话更是不用思考似的喷涌而出：“想拿住我要挟人？对不住，神弓门弟子今天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我的手下，不会因为我万一失手被你抓了就投降。反而被你失心疯这么一闹，他们鱼死网破也未必可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毕竟，英王殿下可是在这里！”
几乎在越千秋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小胖子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一下子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森寒冷意，大骂越千秋祸水东引的同时，原本权衡不定的心意也一下子明朗了起来。他一把拨开身前如临大敌的两个侍卫，大声咆哮了起来。
“沈铮，就算是神弓门的那个什么掌门真的叛逃了，既然他没带上这次到金陵来的这些人，那不就表示他把这些人给丢下了？一方是弃国弃家的叛贼，一方却是赴京来参加重修武品录，赤胆忠心的大吴子民，你把人当成叛贼抓回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果然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小胖子，真有前途！没浪费我把这话留给你来说！
越千秋暗地里舒了一口气，眼见沈铮一张脸变得无比难看，他这才好整以暇地说：“沈都知，听到没有，英王殿下如此见识，这才是我朝之福……来人，给我摆好了陌刀阵，恭送沈都知！”
眼见得两排陌刀少年立时围逼了上来，而刑部总捕司分明作壁上观，杜白楼不管不顾地正在和那些青城弟子说话，沈铮不由得气咻咻地狠狠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他这一走，武德司的校尉哪里还会停留，立时纷纷跟上。
等这些不速之客终于消失在视线中，刚刚剑拔弩张的玄刀堂山门前立时传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呼。越千秋却没功夫和人一起雀跃，他把陌刀暂时丢给一旁的朱鹏俊，两个起落后纵身一跃上了彭明和小猴子师徒占据的那块山石，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彭会主既然来了，能否也到我玄刀堂喝杯茶？”

第二百一十一章 动口不如动手
当越千秋正在努力和铁骑会会主彭明搭讪的时候，杜白楼正在审视甄容，至于与之同行的其他那几个青城弟子，他只不过是略一点头而已，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关注。四目对视良久，他就只见甄容微微低下了头，但脸色分明不那么好看。
知道这是掌门师兄极其看好的弟子，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本来准备倾泻而出的提醒也好，呵斥也罢，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少年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自以为只要单剑在手，就能天下无敌？
这天下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武艺一等一的高手，而是最险恶的人心！
就在杜白楼微微走神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嗓门不小的声音：“杜前辈，你是青城名宿，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前辈，你为什么要进刑部总捕司，给朝廷做鹰犬？这么多年了，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还少吗？之前总捕司鹰犬四处乱窜，武者惶惶不安的往事，你都忘了吗？”
李易铭正朝那边邀了彭明师徒下来的越千秋迎上前去，听到这个慷慨激昂的声音，他差点没气得胃疼，立时也顾不得越千秋了，扭头拼命搜寻起了那个敢说这种大逆不道话的家伙。
可随即他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人跑了，因为那人生怕别人没看见似的，正昂首挺胸朝杜白楼走去，满脸的大义凛然。
“有点意思。”杜白楼眯了眯眼睛，丢下脸色复杂的师侄儿甄容，径直看向了那个步步紧逼的中等个头少年。他不知道对方是哪门哪派，也不想知道人是哪门哪派，因此他并没有开口，而是直接动了手。
他六年前和必答思一战后断了剑，进入总捕司后，就因皇帝点头，去武库中挑了一把削铁如泥的无名宝剑，此时谁也没看清楚他拔剑出剑，甚至连回剑归鞘的动作，更多的人都是因为那叮的一声方才醒觉过来。
下一刻，那慷慨激昂的中等个头少年竟披头散发，而地上躺着的赫然是束发的半截玉簪。
“我力强，你力弱，所以，我手下留情，你才只是断了玉簪，而不是断了头发，又或者直接掉了脑袋。”
杜白楼的声音仿佛是冷飕飕的寒风，卷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刚刚是你们这些人同仇敌忾，这才把那个沈铮给撵走的？简直可笑！”
“首先，因为你们是在这玄刀堂做客，这里有皇上御笔亲题的牌匾，这里有皇上钦赐的地契，这里还有越老相爷的孙子越小九，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英王殿下！”
听到杜白楼把自己放在最后最重要的位子，小胖子只觉得心里非常舒服。至于谦逊两句给这些少年英杰留个好印象？抱歉，小胖子的思想觉悟还没这么高。再说他自认为刚刚被越千秋逼得不得不表态，做出的姿态已经足够高了。
“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后果不过是被我削断头带。可如若你在外头也这样大放厥词，那么后果就是去蹲大牢。如若你到重修武品录时那盛会上，也敢说这样狗屁不通的话，那么，要么你的门派把你逐出门墙，要么就是你把自己的门派牵累到死！”
杜白楼说到这里，便再也不看那个又羞又怒的少年，冷冷说道：“要想有改变，要的不是动动嘴，指责这个指责那个，要的不是去寻衅滋事，是自己去真真切切做点什么可以改变现状的事情。总捕司黑狗四处乱跑那是过去，现在还有多少？你要瞧不起总捕司的那身狗皮，自己就进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真真切切地做点实事，少在那乱吠，比鹰犬还不如！”
越千秋第一次知道，浮云子杜白楼除却师父当年说的好挑战，原来还有一张刻薄到极点的嘴。瞧见人已经快要被骂哭了，他虽说觉得活该，可也不能把杜白楼宝贵的时间全都用在骂人上，因此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
“杜前辈……”
可他才说了这三个字，身后就传来了彭明的一声冷笑。
“你自己能做，还不能让人说？你先是跑到余家做供奉，然后就去了总捕司做鹰犬，反而还在别人面前耍横？哦，你们青城是上三门，永远不会沦落到被除名的地步，所以当然能够不顾别人死活。”
“彭五，你少给我倚老卖老！铁骑会沦落到现在这地步，还不是因为掌门是你这个执拗守旧的老家伙？都多少年的帐还一天到晚记在心里，不知变通，你以为今天沈铮奈何不了你，他日后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你以为你有越小九这样的底气和靠山？”
“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怎么，我还怕你不成？想当初你这样的老家伙我也不知道打过多少！”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杜白楼这鹰犬当到还剩几分本事！”
“总比你这闹得整个门派只有三两只小猫小狗的强！”
眼见两个人从斗嘴到动手，随即竟是发展到真真切切打一打了，四周围的年轻弟子瞬间呼啦啦往后退去，让出了当中的一大块地方给这两位。
尽管铁骑会会主彭明多年不行走江湖，年轻人都不认识他了，但一派掌门的地位放在那儿，谁也不会小觑了他。至于浮云子杜白楼淡出江湖也有些年头，可当年赫赫名头还在，六年前在金陵败了北燕剑手必答思，谁都想知道他在进了刑部总捕司之后，武艺是否退步。
因此，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从地上打到房顶，从房顶打到树上，又从树上打到空中的两人。可就在战况激烈，难解难分的时候，除了拳脚刀剑交击声之外再无杂音的这偌大地方，传来了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两位前辈够了没有？要打出去打，神弓门的事情还没有善后，轻重缓急你们懂不懂？”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以至于所有听到的人都忘了那激烈交锋中的两位名宿，把目光投向了说话的越千秋。而刚刚打到再次落地的杜白楼和彭明却同时动作一滞，对拼一招后就双双后退了数步，拉开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就全都落在了那边厢一个非常明显的六人小团体身上。
不用说，正是神弓门的六个弟子。
杜白楼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淡淡地说道：“消息是延安府的刑部分司报上来的，神弓门所有屋宅空无一人，从掌门徐厚聪到长老和大部分弟子，连同家眷一起，全都无影无踪。此后延安府和绥德军所有堡寨立时严查，可是晚了，北燕突袭土门，把百多号人接应了过去。”
直到这一刻，几个神弓门弟子方才面如死灰。可慕冉仍是抱着最后一点期望，声嘶力竭地说：“可当年刘将军和戴将军的家眷，也不是被人出卖给北燕，这才……”
慕冉话还没说完，彭明就冷笑道：“刘静玄和戴静兰虽说受排挤，可好歹也是主将副将，自然还有忠贞之心。可徐厚聪只不过是窝在一个小县城，朝不保夕，郁郁不得志的小掌门，和那种清苦的日子相比，北燕许了高官厚禄，良田万亩，荣华富贵和清贫冷落，这还用得着选？”
见在场一群少年人个个色变，他就满不在乎地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铁骑会和神弓门是难兄难弟，自然也有人拿着优厚的条件来游说过我，只不过给我一刀劈了。铁骑会虽说已经只剩下小狗小猫两三只，可我还不想让祖宗被人戳脊梁骨，更不会让某些人看笑话！”
庆丰年的脸色已经更白了。他已经不想去弄明白留在老家的掌门和其他长辈以及师兄弟们在哪，他只是用恳切到几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越千秋，希望越千秋能告诉自己，师父和师叔眼下如何。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神弓门曲长老刚刚被武德司韩知事带了去见皇上，至于应长老，我已经带来了。”
越千秋率先循声望去，就只见越影正架着灰头土脸的应长老，静静地站在玄刀堂山门。

第二百一十二章 皇帝的厚赐
“影叔！”
越千秋几乎想都不想便窜了过去，见应长老除却灰头土脸，还有些失魂落魄，他就知道，对方已经知道神弓门掌门徐厚聪等人叛逃的事情，只怕还差点被武德司又或者刑部总捕司的人拿住。他没有再去刺激这个和曲长老一样被扔下的可怜人，而是有些狐疑地看着越影。
“影叔，你怎么来了？”
“小小姐第一次在金陵过生日，老太爷怎么能没个表示？”
越影轻轻松开了应长老的手，见几个神弓门弟子慌忙簇拥了上去，把人拉到一边说话去了，他仿佛没有注意到四周围那些惊疑的目光，嘴角露出了微微笑容。眼见诺诺撒欢似的扑了上来，影叔影叔叫个不停，他就蹲下身来，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一如当年抱越千秋。
“影叔，千秋哥哥给我办生日会，请来了这么多哥哥姐姐，爷爷又送我什么？”
越影看了一眼越千秋，又瞧见杜白楼正黑着脸看自己，而铁骑会会主彭明则是目光深沉，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老太爷说，今天客人们都是因为小小姐你来的，不论谁用什么借口，也不能惊扰了你的宾客。至于礼物，他却是借花献佛。”
这前半截话已经让众多人松了一口大气，尤其是听出这弦外之音的神弓门应长老，只觉得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痛心疾首。可是，即便刚刚经历过那样的惊险，不少人仍然很好奇，那位经历传奇的当朝次相越老太爷，要送给小孙女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越千秋却直接在心里嘀咕。借花献佛……借谁的花献给诺诺这尊大佛，这还用说吗？
想当初他那次过生日，可是因为爷爷哄了一大堆人来，收礼收得手软！
诺诺却拧着小眉头，仿佛在琢磨借花献佛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终究对礼物的好奇占据了上风，立时使劲抱着越影的脖子：“影叔别卖关子嘛，爷爷到底要送我什么？”
越影被诺诺的撒娇闹得有些无奈：“我哪里卖关子，是你自己没耐心。老太爷对皇上提了提你过生日的事，说是一会儿要过来，结果硬是被赵相国几个人给拦住了。”
听到这里，越千秋忍不住莞尔，心想赵青崖肯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说那次他在东阳长公主府水云天的生日宴，赵青崖并没有来凑热闹，可并不妨碍此中内幕和细节传出去。只怕一二十年里，越府哪个晚辈过生日，谁都不敢来凑热闹。
越影见越千秋笑得贼，若无其事地呵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为了弥补小小姐你的损失，皇上选了一对小仙鹤，一对小龟，一对温顺的小马，一对鹦鹉，都送去了家里。除此之外，皇上把六年前抄没的吴仁愿旧宅赏了给小小姐你。”
对于那些小动物，诺诺的脸上泛着又惊又喜的光芒，可听到旧宅，她不禁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我要那个谁的老房子干什么？”
越千秋心知肚明，皇帝哪里是赏诺诺，分明是借此赏如今不能公布其存在的越小四！
可他更知道，皇帝这是借此彰显越老太爷的地位稳固。
而且，吴仁愿当年臭名昭彰，武人对其恨之入骨的不在少数。如今皇帝偏偏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把吴仁愿的旧宅赐给了诺诺这个请了一大堆武林少年英杰过生日的五岁小女孩，岂知不是在安武人之心？
因此，不等越影回答诺诺的问题，他就笑着说道：“诺诺，皇上赏你一座房子还不好？以后你想请谁去做客，就请谁去做客。想请谁来玩，就请谁来玩。当年那个没人缘家里的房子可不比咱们越府小，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诺诺顿时眼睛大亮，可紧跟着就嚷嚷道：“我才不要一个人住，我要和爷爷影叔还有千秋哥哥在一起，还有大伯母！咦，那不是说，以后我和大双小双比武，地方就更大了！”
越千秋为那一对可怜的小魔星掬了一把同情之泪，可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巴不得有两个人去给妹妹解闷，当即附和道：“说的是，以后你比武的地方大得很。”
“紫葭姐姐，你们要不要来一起住！”
见诺诺扭来扭去从越影的怀抱中挣脱了下地，一溜烟就跑去邀请玩伴了，越千秋不禁莞尔，紧跟着就拍了拍手道：“各位，刚刚不速之客扰了雅兴，这会儿大家该怎么乐，就怎么乐，如何？”
知道不少人还惦记着神弓门的事情，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刚刚英王殿下的话，大家也应该听到了。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人叛逃，却不管曲长老应长老以及这些进京的弟子死活，这分明就是壁虎断尾的招数。如果真的是北燕唆使，这招就更是阴毒了。”
李易铭刚刚已经把沈铮给堵了回去，此时此刻也就不吝惜继续给自己塑造一下英明神武的形象，竟是接着越千秋的话往下说。
“叛逃的那些人跑去北燕安享荣华富贵，一无所知留下的人却要被人称作叛贼，这还真是冰火两重天。要我说，你们剩下的这些人不如把神弓门的担子跳起来，推选一个新掌门，把那些叛逃的家伙统统开革出去！”
“英王殿下说得好！”
这一声附和让小胖子非常得意，可发现声音有点不对，他扭头去看时，却发现高举右臂支持自己的，竟然是今天的小寿星诺诺。情知这么丁点大的小丫头指不定连北燕和吴朝是什么都弄不清，他不禁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的郁闷。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又一个赞同声。
“英王殿下确实说得好！各门各派常常有些不和睦的家务事，但像神弓门徐厚聪这种厚颜无耻的卑劣小人，却是闻所未闻！”
今天在场这么多年轻弟子，唯有周霁月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一派宗主，此时说起话来，自然格外有力度：“曲长老和应长老是徐厚聪的同辈师弟，今天这些神弓门弟子是他的后辈弟子，他竟把人丢出来当诱饵，自己却带着亲信潜逃北燕，此等叛贼，天下武林共弃同诛！”
说到这里，她就环视了众人一眼道：“今日这么多才俊英杰在此，何妨歃血盟誓，上穷碧落下黄泉，同诛叛贼？”
越千秋听着四周围从最初的一片寂静到顷刻之间的群起响应，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当年的小丫头现在成了英姿飒爽的宗主大人，听听这一声倡议，真是恰到好处！
人群中，落英子甄容轻轻咬了咬嘴唇，想到之前在群英会众人面前的倡导，他只觉得今日自己便犹如演了一场猴子戏，什么都没做到，也难怪杜白楼竟然会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群英会的第一场戏，就这么演砸了。等到回去见大哥时，他怎么交待？
如果不是大哥，他怎么进得了青城，怎会有今天……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甄容听到耳畔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对了，歃血盟誓之前，谁说要挑战我来着？眼下闲着也是闲着，谁下来和我练练手！”
甄容眼中厉芒一闪，正要开口答应，却发觉肩膀上被一只手死死压住了。一时大怒的他回头看去，发现竟是杜白楼，那满腔恼火顿时化成了惊疑。
“越千秋可以输，你却输不得，更输不起。”
杜白楼没有给甄容半点挣脱的余地，嘴唇微微蠕动，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全都清清楚楚传入了甄容耳中：“因为玄刀堂掌门弟子并不是越千秋的全部，可年轻一代中几无敌手的青城落英子，却是你的全部。就算你赢过越千秋，赢得过白莲宗的周霁云吗？人在江湖，不该动手的时候，少动手，否则等你落到我的地步，那就来不及了！”
想当初他四处挑战，只求一败，何等意气风发，可当真正的败北之后，门派的光环再也庇佑不了他，仇家纷至沓来，名声更是一落千丈。
换成当年的他，何尝想到自己会有这些年为余家供奉和总捕司一等捕头的经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车轮战后的盟誓
越千秋虽说中途离开了很久，可他耳报神众多，自己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那些事情，自有人对他说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倒是很乐意和青城的那个什么落英子打一架，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差距，如果输了，他倒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多个追赶的目标。
奈何他这提议一出，之前邀战过他的甄容没出来，却激起了另一批跃跃欲试的家伙。一时间，站出来愿意和他打一打的何止十个八个，二三十个都不止。
越千秋来回跑了一趟，又应付了一趟沈铮的偷袭，一想到自己连今日邀请这么多人过来，筛选武英馆未来同学的目的都还没达到，此时当然不会拒绝这些挑战。他先吩咐孙立去温酒烤肉，紧跟着两串肉一杯酒下肚，他就一抹嘴，随即平举了手中陌刀。
“你们这么多人都想打，我人却只有一个，那么来个办法，击鼓传花，你们推一个人出来蒙眼击鼓，鼓声停了，花到谁手上就谁下场！来来来，今日不分胜负，只论痛快，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赢了，就是你技不如人！”
如果说越千秋这个办法让人轰然叫好，那么，他最后这句话就让一大群少男少女们满意极了，一时间竟是有好几个女孩子也跟着起哄，争相加入了挑战的队伍中。等到击鼓传花真的开始，诺诺口中的紫葭姐姐，峨眉三胞胎中最小的丫头竟被第一个挑中。
这一场打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慢得如同老牛拉破车，不管紫葭如何变换剑法，越千秋自始至终守得平平淡淡，直到老半天，他才觑了个破绽，慢慢吞吞把紫葭的剑给拍飞了出去。
可轮到第二个兴冲冲的少年上场之后，越千秋又立时变得刚猛无匹，大开大阖不到十招就把人杀得片甲不留，以至于人下场时两眼无神，显然受了太大打击。
等到回春观的宋蒹葭神气登场，他又放手让对方好好施展了一番全副武艺，这才“一不留神”磕飞了宋蒹葭的刀。
这一男一女的组合足足持续了三对，连胜六场的越千秋方才再次迎来了一个比自己少说大三四岁的男对手。
眼见对方仿佛汲取前人失败教训一般摆出了守势，他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即突然眼神一闪，左手一翻，信手就扔出了七八颗飞蝗石，趁着对方闪躲之际迅疾冲上，一招就把陌刀几乎架在了对方鼻尖。
“兵者诡道也，这位师兄，你打得太正直了。”
可打完这一场，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好啦，我刚刚吃得两串肉和一杯酒，差不多都耗完了，谁要有兴趣继续和我打，眼下就尽管在咱们玄刀堂登记时间日期，只要回头时间抽得出，我保准一一应战！天下武人一家亲，咱们不学那些当官儿的，成天就彼此算计，切磋嘛，打输了再琢磨着赢回来，自己赢不回来以后就收徒弟赢回来，这不就得了？”
有了越千秋这爽快的说辞，哪怕之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可所有人都忘在了脑后。哪怕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因此认同了他这个出身相府的富贵公子，可大多数人都不得不修正心目中原本的定见。
就连因为杜白楼按住方才没有出去打一场的甄容，也不得不承认，之前翠微山庄弟子叶凤杰说得确实有道理。这位越九公子，确实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人！
尽管越千秋开玩笑说随时恭候挑战，可刚刚都已经打了七场，他没觉得那么多人有闲心再跑上门来挑战他，可让他意外的是，跑去找戴展宁登记预约挑战时间的，竟然还人不少，几乎之前没排到和他打的全都一股脑儿去了，就连峨眉和回春观的几个女弟子也不例外。
而在这种再次活跃起来的轻松氛围之中，周霁月却已经带着自己白莲宗的几个弟子，取来了纸笔，搬来了一个大酒坛，还牵来了一只羊。当越千秋看到酒坛和羊都放在自己面前时，纸铺开了，笔蘸好了墨，他就立时提笔在白纸上泼墨挥毫，一旁的刘方圆则大声朗读了起来。
“元和四十六年冬，腊月二十七。今有少林、青城、峨眉……”林林总总二十个门派的名字念过之后，刘方圆忍不住在玄刀堂的名字上提高了几分声音，“玄刀堂等凡二十一门少年英杰齐聚石头山。惊闻延安府神弓门掌门徐厚聪率众叛逃北燕，弃门下八人于不顾……”
庆丰年已经不知不觉用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而在他的旁边，几个师弟们无一不是心如死灰。就在刚刚，他们从应长老处确证，这位神弓门唯二幸存的长辈在半道上和武德司的人迎面撞上，险些落入了沈铮手中。若非越影来得快，又手持天子令，只怕他们就见不着了。
谁能想到，一次进京，昔日的师长和同门就从此天各一方，而他们这些被丢下的几乎就要背负叛贼的名声过一辈子？为什么？凭什么？
当一篇文采不足，详实有余的誓词写完，越千秋就使劲拍了拍手，等所有人的目光和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弯腰打开酒瓮，这才开始说话。
“周宗主之前提议歃血为盟，共诛叛贼，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可周宗主也好，我也好，无意勉强大家，大家可以回金戈堂去吃喝玩乐，也可以离开玄刀堂。可如果愿意向世人展示我等武人的志气，那么就请喝下一碗羊血酒，在誓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今的歃血盟誓，早已不再是当年那般往嘴唇上涂牲畜的血那样原始了，杀一只羊将其血入酒，不过是最最简单的方式。
当大多数人正在踌躇之际，已经有第一个人大步朝越千秋走去，正是面色沉重的应长老。当来到越千秋面前，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猛地高高挥下。伴随着几声惊呼，他砍断了那条拴着羊的绳子，眼见那只受惊的羊撒腿就跑，他这才转身看向众人。
“我神弓门出了不肖掌门，却承蒙这么多人维护，方才让我和这几个弟子还能站在这里，说一千道一万，我都不能倾尽心中感激。更何况神弓门的事，却要劳动大家盟誓，我更是问心有愧。歃血何必用这牲畜之血，就用我的血，来洗干净神弓门此番背负的耻辱！”
说完这话，他竟是横刀在手腕上重重一划。随着汩汩鲜血流入了那刚刚打开的酒瓮，他便脸色苍白地说：“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但丰年这些神弓门弟子却是无辜的，只望大家痛饮我这人血酒，把神弓门的事情当成是教训！至于诛除叛贼，我不敢劳动大家，今日之后，我自当泣血恳请，充军西北为死士，每战争先，誓取辱没神弓门先人的徐厚聪首级！”
“师父！”
“应师叔！”
耳听得几个神弓门弟子悲愤的呼声，又看到他们快步冲上前去，越千秋随眼一扫，就只见各大门派的年轻弟子脸上，此时几乎看不见多少幸灾乐祸又或者事不关己的冷漠，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揪心，以及物伤其类的悲愤。
在如今这个远还未到圆滑的年纪，大多数少年郎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我要盟誓！诛除叛贼，不破北燕誓不还！”
“一定要杀了那卑劣小人！”
“说不定神弓门其他人也是被那个狗掌门裹挟走的！一定要将那叛贼千刀万剐！”
而这时候，李易铭也趁势附和道：“既然如此，我给大家作见证！”
应长老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高高举起了手臂，眼看着回春观的女弟子急急忙忙上前替他止血包扎，眼看着一碗碗酒从酒坛中倒出来，眼看着一个个咬破手指用血书写的名字落在了誓词上，一大把年纪的他只觉得眼泪糊满了眼睛。
他和如今叛投北燕的掌门师兄徐厚聪，也曾经有过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他听到的是越来越多的牢骚和抱怨，越来越多的悲叹和不满，越来越多的谩骂和争吵……可他从来都没想到，徐厚聪会选择走那条不归路。
师兄，连家国都不要的人，北燕真的会礼待你为上宾吗？
我们在你眼里，便是那死不足惜的猪狗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 巧舌如簧，五雷轰顶
景福殿中，嘉王世子李崇明正在陪着任贵仪闲侃。
论理他今年十三，即便按照辈分算，是任贵仪的孙子辈了，任贵仪也已经年近五旬，可他出现在这里仍然是犯忌的。可他从第一次进宫之后就以父命为由祈求了皇帝，说是任贵仪对父亲有照顾之谊，请求常常来探望，来了三四次，任贵仪也就习以为常了。
他长得毕竟像皇帝，再加上相比早年间给任贵仪留下太差印象的小胖子，他的形象也好，言行举止也好，都让任贵仪很满意。更何况越千秋这些年来为了避嫌，馈赠不绝，可就算进宫也不能到景福殿来，寂寞多年的任贵仪自然而然便把李崇明当成了嫡亲晚辈。
此时此刻说笑了一会儿，任贵仪看着那大包小包的礼物，忍不住嗔道：“你一个人独自进京，又要留下来进国子监读书，花销的地方多的是，用得着都搂到我这儿来？我一个都快五十的人了，平日又没什么地方要用钱，要什么没有，还用得着你送？”
“娘娘，都是我一片心意。”这娘娘若是在别人，比如越千秋这样的人叫来，大抵是表示尊敬，可李崇明硬是叫出了一种好似是在叫祖母的感觉。
见任贵仪果然立时就心软地叹了一口气，他便顺势跪了下来，低声说道：“父亲少年离京，我却是少年进京，什么都不懂，除却往娘娘这儿送礼走动，我还能去找谁？”
任贵仪顿时叹了一口气。想到那个昔年养在宫中，后来又在太后守孝满日子之后，被皇帝飞一般地许配了一个王妃送出宫去的少年，她眼前忍不住浮现出了其辞宫时，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饶是她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此时也不由得觉得皇帝有些狠心。
“好了，我也就是说说，只以后不要再这样，皇上既然许了你，你常来常往就好。”
见任贵仪伸手来拉自己，李崇明知道此时火候其实还有些不足，可越千秋透露的那个消息实在是让他恐惧得有些发狂，因此不得不把心一横，竟是就势伏在了任贵仪的膝头。
“任娘娘，若不是因为有你，我在这金陵城中不知道该怎么立足。皇上不过是接见了我一次，说了一次我像他的话，外间竟然就有流言散布，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察觉到膝盖上又湿又热，仿佛是李崇明在哭，任贵仪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然而，更让她意外的是，李崇明这话中透露出来的一个讯息。
皇帝竟然说李崇明像他？竟然说嘉王世子像他？这位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尽管心下已经微微存疑，但任贵仪还是竭力心平气和地问道：“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曾参杀人。流言蜚语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没法子禁绝的，你自己要看开点才是……”
“可这不是普通的流言。”李崇明微微顿了一顿，声音变得如同呢喃一般，“有人还想再瞎掰一出金枝记来！”
尽管李崇明并没有明明白白捅破这层窗户纸，可当年金枝记那风波多大？更何况，皇帝还在事后把屎盆子一股脑儿全都扣在了北燕的头上，随即用不以为然的态度让金陵城中各处都上演了那个北燕和尚写的金枝记，所以任贵仪当然立时醒悟了过来。
当初被说成是真皇子的，是越千秋……如今难不成李崇明竟然也被人算计了进去？
她一时又惊又怒，可紧跟着就是深深的心悸和惊惧。她本来只是个闲散养老的嫔妃，皇帝虽说早就不再宠幸她了，她也不可能再有子女，可因为严诩一直都对她挺不错的，越千秋也曾经来过她这儿，东阳长公主自然颇多照应，皇帝对她这老嫔妃也看顾三分。
可要是别人认为她和李崇明往来是别有居心……
不等她想得更深远，她就只听李崇明哀声说道：“娘娘，我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藩王世子，只求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求您把这件事禀告皇上，让武德司又或者刑部总捕司去彻查！越九哥还有爷爷和师父，可我的父母远在河东，我不敢去见皇上，只能冒昧求娘娘了！”
见李崇明膝行后退了两步，随即砰砰砰磕头，任贵仪在最初的呆愣过后，慌忙起身把他强行拖拽了起来。看到少年的脑门上已经有些青紫，她不禁有些可怜他，再想想他所求确实也是把自己这个老嫔妃摘出去的唯一办法，她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但我一个人说不合适，你要跟我一块去见皇上。”她一面说一面审视着李崇明的表情，眼看他先是面色煞白，随即打着哆嗦点了点头，她才稍稍放下心来，“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情拖不得，现在就去！”
李崇明大前天回家之后找奶公刘达商量，结果骇然得知刘达早就听说过越千秋提过的那种传言，只是觉得有利无害不曾禀报他，他气得当时就大发雷霆，因此再也顾不得越千秋今日大会少年英杰给妹妹过生日，派人给神弓门的人传信临时有事，就匆匆入宫找任贵仪。
此时任贵仪说立时就去见皇帝，他虽求之不得，可心中难免仍是惴惴。可想到这毕竟是探明皇帝心意，同时自证清白的最好机会，他还是把心一横答应了下来。
然而，当李崇明一路跟着任贵仪来到垂拱殿时，却在侧门看到一个小黄门匆匆迎了出来。
那小黄门恭恭敬敬行过礼，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娘娘，世子殿下，如果没有要紧事，你们不如改时间再来。”
任贵仪知道事情轻重，立时笑道：“那我们就先回去就是。”
李崇明心中一跳，却忍不住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小黄门有些犹豫地看了李崇明一眼，见其知道说错了话似的低下了头，他想想皇帝对嘉王世子素来还算恩宠，一旁又有任贵仪，他想了想就决定透个底：“最近不是重修武品录吗？神弓门曲长老向武德司出首，说是掌门徐厚聪结交了什么不明底细的人，居心叵测……”
此话一出，李崇明便遽然色变。他好不容易在诸多门派之中扒拉了向来不出众的神弓门，挑选了稳重风趣的曲长老来教导自己射术，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就算他和曲长老还未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可这么大的事情，曲长老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对他透露？
那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了不小的怨恨，但紧跟着就立时压了下去。
任贵仪也听李崇明说过，自己拜了神弓门的一位长老为师，打算学习射箭，此时见李崇明那又惊又怒的样子，她不由得也多问了一句：“就算那个曲长老出首，刑部总捕司又或者武德司料理就够了，怎会惊动到皇上？”
“这个……”那小黄门犹豫了老半晌，想想那消息终究会泄露出去，他就实话实说道，“刑部分司刚刚报上来，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了一群弟子，叛逃北燕了。”
那一刻，李崇明方才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木了。倘若不是身旁的任贵仪一把抓住了他，他只怕自己会失态到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甚至一旁任贵仪的声音，他在浑浑噩噩之间，也只本能地捕捉到最后的一句。
“那岂不是说，神弓门这次来京的人，就要被那些叛贼连累了？”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陈公公动作快，那位曲长老差点就为了自证清白当场撞死……”
李崇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声音变得无比尖利：“你说什么？”
那小黄门被李崇明那太过恶狠狠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连忙解释道：“韩知事为曲长老说了两句好话，而且陈公公动作快，拦住了，那位曲长老只不过是撞晕了过去，皇上还叹了一句只可惜此人不是掌门……”
这一刻，李崇明终于做出了决断。他拜曲长老为师虽说没有张扬，可也不是秘密。在这种情况下，落井下石只会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既然如此，还不如搏一搏！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拨开那小黄门，径直往里闯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二打一
“我妹妹过生日关你什么事，你跑那么远去凑热闹？”
“越小九你还好意思说！就因为你胡说八道，我差点被人当人质挟持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最后被人挟持了吗？没有！你还借着这机会，狠狠给了沈铮颜色看看，在那么多少年英杰面前好好提高了一下你这英王殿下的名气！看看你走的时候，神弓门那几个弟子对你多感激！”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听着这毫不客气从外头一路吵进来的声音，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刚出了垂拱门的任贵仪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老了。
刚刚李崇明不顾众多人的阻拦冲进垂拱殿，不管不顾为曲长老求情，而后甚至不惜站在武德司知事韩昱的一边，和武德司都知沈铮针锋相对，她在大殿门口听到动静，就已经觉得心情激荡了。而后听到沈铮又告越千秋的状，她更是头皮一阵阵发麻。
可此时此刻，听越千秋和李易铭的说辞，她这才明白，不但越千秋，就连那个她曾经万分切齿痛恨的小胖子，竟然也没有因为李崇明和神弓门的牵扯落井下石。
一个个都和她想象得不一样，是她老了，还是现在的小孩子太人精了？
越千秋是习惯性和小胖子吵架，即便早就注意到了任贵仪脸色复杂地站在垂拱殿门口，他也只当没看见。反正他和小胖子不和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根本不怕被人围观。至于小胖子，他是货真价实只顾着和越千秋怄气了，直到距离任贵仪只剩下七八步，他这才反应过来。
“任娘娘？”小胖子一下子变得非常不自然，行了个礼后就立刻装老实似的探问道，“父皇这会儿心情怎么样？要是不好，我和越小九就不进去了。”
越千秋见任贵仪那微妙的表情，就知道里头肯定发生过激烈的交锋，只不过这位娘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却有些吃不准。于是，他接着小胖子的话头就对任贵仪说：“娘娘，今天我在石头山玄刀堂给诺诺过生日，出了点事儿，所以打算来禀报皇上。”
任贵仪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她先是对越千秋使了个眼色，随即敷衍似的朝小胖子点了点头：“垂拱殿里这会儿人很多，武德司都知沈铮和知事韩昱都在，还有神弓门的曲长老，嘉王世子……”
对于小胖子来说，其他人都是那浮云，而嘉王世子那四个字却正中靶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仔细思量了一下自己打听到的李崇明那性子，立时也顾不得在任贵仪面前再装样子，匆匆说了一声谢谢任娘娘，整个人就如同旋风一般往里冲去。
而越千秋却没小胖子这么着急。眼见小胖子已经跑进去了，他这才走上前去，等和任贵仪已经靠得挺近了，他就低声问道：“任娘娘，嘉王世子是跟着您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任贵仪忍不住问了一句，见越千秋满脸贼贼的笑容，她就嗔道，“和你师父一样，大事不揣摩，就注意这些小节！没错，本来他是因为流言蜚语的事情求我禀报皇上，可一来之后，才发现撞着大事。他刚刚在里头死保曲长老……”
任贵仪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立时瞪大了眼睛：“任娘娘是说，嘉王世子竟是不顾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带人叛逃，死保曲长老？”
“没错，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更没想到不但是他，竟连你们也都对神弓门这般回护。”
越千秋不禁哑然，随即唏嘘不已地说：“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他的‘真心’了……任娘娘，我得进去看看，先不陪您说话了。对了……”
说了半截话的他不由分说将一样东西塞到任贵仪手中，这才笑眯眯地说：“这是诺诺生日给所有客人的回礼，就是图个好玩，还请您收下，可不是为了讹诈您补送礼啊！”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一溜烟跑进去了，任贵仪不禁哭笑不得。再看手中，却是一根样式精巧的女式木簪，想来是今天越千秋分男女给的回礼。她虽说在宫里并不奢华，可也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拿在手中上看下看，却不由得记起了很久以前的当年。
任娘娘在垂拱殿前追忆往昔青春时光的时候，压根没料想自己平白无故勾起人回忆的越千秋，也已经到了垂拱殿门口。还没进去，他就听到了小胖子那招牌的嚷嚷声。
“什么，他竟然替神弓门求情？”
小胖子没法不惊诧。在他看来，李崇明是个最懂得趋利避害的人，而不是看谁落难了就会伸出援手的滥好人。否则，这家伙刚进京的这一天，就不会在碰到女子卖身葬父时，做出那种非常不符合人期待的反应了。可是，现在他父皇却说，李崇明一直在替神弓门求情！
这根本就不符合李崇明无利不起早的特点……这家伙是在装！
领悟到这一点之后，小胖子恨得牙痒痒的。可他不可能后悔自己在玄刀堂中替神弓门这些被抛弃的人说公道话，更不可能后悔给那些武林新秀盟誓作见证，正如越千秋所说，他今天名声噌噌噌的涨，那些武林新秀看他的眼神都比最初要顺眼很多。
因此，哪怕不情愿和李崇明殊途同归，他也没办法抛弃既定方针。
于是，迅速整理好了心情，小胖子看也不看已经显然撕破脸的武德司的沈铮和韩昱，郑重其事地行礼下拜：“父皇，神弓门叛逃的徐厚聪等人，罪证确凿，是为叛贼确凿无疑。可神弓门这些进京参与重修武品录的人，毫无疑问是被抛弃的……”
李易铭这话还没说完，沈铮就顾不得此时意见和自己相左的是皇帝的独子，立时抗议道：“皇上，英王殿下这只不过是臆测。如若徐厚聪一面率众叛逃北燕，一面却留下心腹，意图有用无辜的形象继续如同楔子一般楔入我朝，那么必定后患无穷！”
“沈都知这话，我没办法苟同。”
越千秋终于出了声。他不慌不忙进了殿，从容不迫向皇帝行过揖礼，这才在沈铮那几乎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如果像沈都知说得那样，一边跑去北燕享受荣华富贵，一边留下来顶罪送死，凭什么定谁走谁留？要知道，这是生和死的区别。”
他知道自己这论据远远达不到缜密完美，立时又加快了语速说：“第二，神弓门不管从前有什么不满什么怨恨，可根子还在我大吴。现在人和细软都可以带去北燕，历代长辈留下来的祖坟呢？徐厚聪是不是正等着我朝派人掘了他们的祖坟，杀了被抛弃的这些弟子，然后让跟着他跑过去的人绝了念想，死心塌地为北燕效力？”
而直到这时候，他才对皇帝深深一揖道：“皇上，臣等在玄刀堂中得到这个消息时，百多名各派才俊义愤填膺，最后歃血盟誓，立誓诛除国贼徐厚聪。原神弓门应长老刺血入酒，说宁可充军西北为死士，只求能够让他死在战场上！”
沈铮顿时反唇相讥道：“这只不过是为求活命的装腔作势而已！”
这次换小胖子恼火了：“杀人容易，收心难，沈都知你不要只知道杀杀杀！借着神弓门叛逃这件事，逼出各大门派的真正态度来，把他们捏成一股绳，这才是解决之道！”
李崇明跪坐在一边照看着昏昏沉沉的曲长老，可精神却根本没有放在自己这个名义师父身上。李易铭和越千秋先后进来，态度竟然和自己差不离，这让他不得不庆幸自己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选择了雪中送炭。可是，李易铭和越千秋这近乎相同的态度，却让他有些狐疑。
尽管这可以用两人虽在小事上水火不容，大事却想得一致来解释，可他就是觉得眼下小胖子和越千秋这种互补似的融洽有些扎眼。
而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皇帝那明显带着怒气的声音。
“照你们两个的意思，出了神弓门叛逃如此大的事情，朝廷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顶多是朝着北燕喷口水抗议？”
这一刻，除却沈铮又惊又喜之外，大殿上三个明面上意见一致，肚子里却各自打算盘的少年，连带刚刚和顶头上司彻底决裂的韩昱，全都呆了一呆。
皇帝难不成是要穷究到底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崇明没想到皇帝的态度和预料不同。
无论是他从懂事之后开始研究的皇帝为人，还是他从到京城之后和皇帝的那次相见，以及从别人那里旁敲侧击得到的印象，他都觉得，皇帝是个轻易不动怒的人。而且，从六年前的事情来看，皇帝对于被压制多年的各大门派，似乎还抱持同情态度。
小胖子李易铭也没想到父皇似乎不打算放过神弓门。
父皇不是外人口中什么事都听下头官员的傀儡，这是当年他在冯贵妃失势之后就体悟到的。可父皇的性格，他自认为没有谁比他这个常常赖在垂拱殿的皇子更清楚。所以他才会在玄刀堂中说出那样态度明显的话，所以他才会帮着神弓门，和沈铮针锋相对。
和那两位好歹身上留着天家血脉的皇室贵胄相比，越千秋相对略镇定一点。因为他知道爷爷对此是什么态度，却不能担保爷爷的态度就是皇帝的态度，哪怕那对君臣一直以来都很有默契，那也不代表在每个问题上都能一致。
所以，他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立时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保底方案：“皇上所言极是，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叛逃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我朝只能对北燕提出抗议，那么实在是显得太软弱了。借此重修武品录之际，应该首先将神弓门从武品录除名！”
李易铭愣住了，李崇明呆住了，就连之前还和越千秋吵过甚至打过的武德司都知沈铮，也同样是呆滞了片刻，只有和越千秋略熟的韩昱，在最初那一瞬间觉得越千秋坑队友之后，随即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个念头。
是越千秋，还是越老太爷对此早有准备？
而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慌不忙的越千秋，笑着抬了抬下巴道：“你倒是会见风使舵。”
“皇上，这不是见风使舵，而是就事论事。神弓门是神弓门，徐厚聪既然是掌门，那么，他带人叛逃，神弓门作为门派，便要承担责任，所以将神弓门从武品录除名，便是朝廷的鲜明态度。”
顿了一顿之后，越千秋就一本正经地说：“但神弓门的曲长老和应长老，还有六个弟子，他们是被徐厚聪抛弃的弃子，是被丢给皇上，让您做出杀或者放这个抉择的棋子，他们是无辜的。嗯，我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
眼下的场合说正式不正式，说不正式却有那么一点正式，他就决定丢掉太公式化的自称，很自然地用起了我这个称呼。
“我当年拜师之前，师父说是玄刀堂掌门弟子，但玄刀堂其实早就没有了。可我对侄儿长安说，只要师父在，玄刀堂就在。如今也是一样，神弓门可以被一时除名，但只要曲长老和应长老还有那六个神弓门的弟子在，异日他们若是能够建立功勋，神弓门一样能够重回武品录。这就是，门派可以除名，人却应该宽恕，而只要人在，异日神弓门就能够继续存在！”
“神弓门那多年流传下来的精妙射术，如果我朝摒弃不用，却被北燕拿过去重建神弓营，那我朝就实在是亏大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请皇上明鉴！”
捕捉到皇帝脸上一闪即逝的激赏，李崇明不得不佩服越千秋。当他还在震惊于皇帝很可能穷究神弓门，自己的求情除了树立起重情义的形象，别的什么都得不到，可能还要搭上沈铮这么一个根本就得罪不起的敌人时，越千秋却已经敏锐地抓到了侧重点。
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说话陈情的机会，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也有些小小的自怨自艾。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刚刚经太医粗粗看过后，就一直躺在地上的曲长老，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心中一跳，他立时意识到这位名义上的师父只怕已经醒过来了，而且十有八九听到了刚刚越千秋说的话。刹那之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较劲意识，猛地扑了上前。
“师父，你醒了？”
曲长老早就醒了，但他一直都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已经醒来。刚刚那拼死一撞，他是真的想一死以证清白，可既然活了下来，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比死更加困难的现状。刚刚乍一听到越千秋说要将神弓门武品录除名时，他第一反应便是跳起来质问回去。
如果我的出首换来的是神弓门从武品录除名，我还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原罪做什么？
可他忍住了，所以，他听到了越千秋之后的说辞。当深刻理解到人在，神弓门就在这一点后，他终于明白越千秋之前劝他出首的缘由。
武品录除名只是一时之痛，保留下一点种子，不论是他和应师弟，还有那六个弟子，神弓门将来就还有希望！
因此，他顺着李崇明的叫声睁开眼睛之后，便竭力挣扎着坐起身，最后竟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之前已经跪过了，求过了，撞过了，此时此刻不想再弯下膝盖，整个人竟是如同标杆似的笔直。
“草民和师弟应熊儿年纪一大把却一事无成，死不足惜，只求皇上看在神弓门先人的份上，饶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天赋不错的孩子，是徐厚聪和神弓门害了他们……神弓门从武品录除名本是应当的，草民愿意把这些孩子交托给玄刀堂。”
听到他这最后三个字，越千秋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为神弓门费这么大心思，也许有义愤填膺，也许有为国为民，也许有同情怜悯……哪怕是那份诛除叛贼的誓词，说是为了增强各大门派的凝聚力，但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帮爷爷把局势拉回来？
他可一丁点都没有给自己的玄刀堂搂好处的意思！
越千秋都如此意外，小胖子和李崇明同样目瞪口呆。前者和越千秋假反目多年，早就习惯了和他做对；后者拆穿曲长老已醒，根本也是为了给越千秋找麻烦。因此，两人几乎不分先后地嚷嚷了出来，竟然异口同声。
“神弓门弟子怎能归入玄刀堂？”
可当嚷嚷了这么一句话后，两个人四只眼睛立时彼此互瞪，继而心有灵犀地察觉到了对方的目的。此时此刻，小胖子也好，李崇明也好，全都非常痛恨自己的敏感，要是他们能够晚点儿叫出那句话，让对方先去得罪越千秋，那岂不是妙极？
而直到这俩货反对，越千秋这才再次一本正经地反对道：“曲长老，你这不叫托孤，你这叫给我出难题。传扬出去，别人就要说我玄刀堂自恃皇上恩宠，吞并神弓门这仅剩的一点有生力量，趁人之危之类的帽子全都要扣上来！事实上，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李崇明毕竟和越千秋相处得少，此时只是因为越千秋拒绝略松一口气，同时有些狐疑。可李易铭就不一样了，越千秋那鬼主意他这些年见识得还少吗？就连沈铮，想到越千秋动不动就出一些天马行空的主意，他更是眉头拧成了一团。
而一直都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韩昱，此时却抢在所有人之前问道：“九公子有什么主意？”
越千秋嘴角微微一翘，用吃饭喝水一般的无辜口气说：“很简单，只要重建神弓营不就行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有其徒必有其师
这种见鬼的主意，你怎么想得出来！
偌大的垂拱殿中，除了那些即便明白状况也要装成不明白状况的内侍宫女，其他人几乎清一色都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眉头紧皱，似乎在恼火越千秋的信口开河。曲长老的脸上绽放出了难以名状的神采，但随即又立刻低下了头。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皇帝重重一拍扶手，没好气地骂道，“军国大事，你也敢胡乱开口！来人，给我把这小子押去阿诩那儿，让那个做师父的好好管教管教徒弟！”
陈五两嘴里答应，见沈铮气得额头青筋都快爆了，韩昱一脸毫不意外的表情，小胖子撇了撇嘴，唯有李崇明和曲长老有些错愕，他不禁暗自嘀咕，说到底皇帝还是纵容越千秋。
哪怕把这小子发回去听越老太爷教训，那都只不过一句空话，谁不知道当朝次相大人最宠爱这个捡回来的孙子，但好歹还能教训人两句。至于送到严诩那儿……呵呵，那位当师父的只怕围着徒弟嘘寒问暖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说一句重话？
可看到越千秋耷拉了脑袋做老老实实状，他还不得不装模作样把戏演全套，上前沉着脸说：“走吧，九公子！”
真的把人撵出了垂拱殿，陈五两就忍不住开口敲打道；“九公子，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说出来的话一次次都能把人吓死，就连那些老大人们在皇上面前硬顶时，都没你这么出口惊人的。如今皇上纵容你，不是把你撵回去听越老大人教训，就是让严公子教训，可万一……”
“如果皇上是那种‘来人，把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的皇上，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越千秋笑着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见陈五两满脸无奈，他当下又郑重其事做了个揖道，“陈公公放心，我知道分寸的，这么多年多亏您照应了。话说您真的亲自送我去长公主府么？”
眼见越千秋一句正经的道谢之后，又跟着一句不正经的调侃，陈五两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哪有那么空闲，你小子给我自己去你师父那听教训，宫里调不出人押送你这小高手！”
“陈公公抽不出空，还是我顺道走一趟吧。”
随着这个声音，笑眯眯的韩昱出现在了越千秋和陈五两跟前。
沈铮还没出来，韩昱却先被支使出来了，陈五两想也知道肯定是皇帝吩咐这位武德司知事送越千秋去长公主府，反正他也没工夫和鬼主意太多的越千秋，还有办事不着调的严诩打交道，故作嫌弃地挥挥手撵人，随即转身就走。
这时候，越千秋方才如释重负，也没有一点避嫌，直接拖着韩昱就出了垂拱门。等拐到通往拱宸门那条行人较少的大道，他这才侧头说道：“刚刚韩叔叔你算是正式和沈铮闹翻了？”
“你还好意思说！”韩昱有些无奈地轻哼一声，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轻松，“自从六年前金枝记之后，他就恨不得把我踢一边去。如果不是他不能完全辖制我，长公主又给我撑腰，我这个知事早就靠边站了。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他却唯独瞒着我一个，那我还客气什么？”
“韩叔叔不怪我就好。”
再次收获了韩昱一声轻哼，越千秋呵呵笑了笑，随即狡黠地抓了抓下巴：“反正沈都知早就劝说皇上杀了我铲除后患，都已经是生死大仇了，我也不怕得罪他。”
韩昱见越千秋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心中不禁一跳。沈铮对越千秋的反感，他是知道的；但沈铮对越千秋的杀意，他虽说隐隐察觉，却并不能确定，越千秋却分明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岂不是说……只怕沈铮前脚劝说了皇帝，皇帝后脚就直接告诉了越千秋？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沈铮那孤直到固执的性格实在很无谓。
鹰犬这种生物，是只需要去执行，不需要去思考的，沈铮想的却偏偏是那些文官才应该考虑的东西！
越千秋懒得闲扯当年事。他学着爷爷最喜欢的动作，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慢吞吞往前走，一面走一面低声问道：“韩叔叔，神弓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朝中风声传开之后，你可得帮我盯着一点。”
韩昱想也知道越千秋是担心越老太爷，见他说得这般直接，他就爽快地答应道：“好，你放心，我会留意。不过老太爷素来神机妙算，也许早有定计。倒是严公子想要成立武盟，当这个盟主。此次神弓门出事，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当韩昱和越千秋匆匆出宫，赶到东阳长公主府的时候，门上只一瞧是越千秋来，也不管他带的人是谁，立马让路。然而，等到他们进府之后走了没几步路，越千秋听到那比之前玄刀堂更热闹的喧哗，他就感到事情不对了。
东阳长公主确实有引荐人才给皇帝的伯乐美誉，可人家招揽的大多是怀才不遇的落魄寒士，这种人在长公主面前能说话豪气干云？可眼下你竖起耳朵听听，那分明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可扯开喉咙嚷嚷的声音，差一点儿就能传到公主府大门口了！
越千秋看看韩昱，见韩昱也在看自己，他也懒得走正路了，索性直接和从前一样，翻上墙头就开始狂奔着跑酷……不对，飞檐走壁。
直到越千秋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目瞪口呆的韩昱方才回过神来，他也顾不得冒犯东阳长公主了，把心一横，也跃上墙头追了上去。
当越千秋循声来到水云天时，就只见外头院子里正摆开大宴，那高朋满座的场面绝不逊色于之前的玄刀堂。
他忍不住呆了一呆，可随之就听到了严诩那明显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
“千秋怎么说的，今天玄刀堂那儿是年轻人的盛会，只请年轻人，不请长辈。他娘的小兔崽子竟敢嫌我老了，我才三十一，老个屁！他们那些小孩子能大闹一场玩自己的，我难道就不能？今儿个大家吃好喝好，盟主我也不是非当不可，反正大伙挨个门派轮，总能轮上！”
“严掌门这个武盟的建议，还有各派掌门轮流当盟主是不错，我回春观第一个支持！”
如果不是越千秋亲眼看见，真的难以相信那位一面说话，一面豪气干云提着酒瓮喝酒的，竟然是一个美艳的中年道姑。只看苏十柒亲自笑意盈盈陪着人的架势，他就猜到，那估摸着不是苏十柒的师父师叔，就是师姐，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师父师娘也这么会拉关系！
韩昱比越千秋晚到片刻，此时看见严诩居然请了那么多人，也不由得呆了一呆。紧跟着，他就比越千秋更快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么多明显是各派长辈的名宿聚集于此，他们两个早就被人发现了吧？这个念头刚刚浮出脑海，他就只听得一声叱喝。
“既然又有客人来，喝我一杯酒如何？”
越千秋眼见得一个中年道士伸手一拍桌案，一杯酒倏然一跳，紧跟着人屈指一弹，那酒杯就打着旋儿往他这边飞了过来，仿佛瞬息之间就到了面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想伸手去取，可当看到那中年道士戏谑的目光时，以及旁边的青英，他忍不住想到了那个青城的落英子甄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下一刻，他突然将嘴里那口含着的劲气猛地喷出。
就是这么一口气，竟是奇异地阻了一阻那酒杯飞速的来势。直到此时，他方才低头一叼，轻轻巧巧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虽说轻巧，可酒入口的刹那，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娘的，幸好他没有一开始就试图直接用嘴巴去硬接，否则非被磕掉满口牙不可！
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好，他恼火地随口吐出酒杯，眼见其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方才翻身一跃，稳稳当当下了地后，大步走了上前。
严诩早在越千秋刚刚出现在墙头上就已经察觉到了，那番话便是有意说给宝贝徒弟听的。此时见越千秋面色僵硬地上了前来，到了他身边后，却是执壶斟满了一杯递给他，他接了在手，心里正美着，却不想小徒弟攀着他的肩膀，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
“师父，你还有功夫喝酒？神弓门叛逃的事已经闹到皇上面前去了！”
虽说没有束音成线的本事，但越千秋此时声音压得极低，又是在严诩耳朵边上说话，当然不虞外人听见。而他很快就发现，严诩听了这话，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照旧吃着喝着。
“小看你师父了不是？你都能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严诩便收起了笑容，随即扫了一眼今日请来的二三十位贵宾：“千秋，就在你来之前，神弓门的消息刚刚传到这儿，我们也一样破口大骂，但最终却是同一个意思。徐厚聪他以为过去就能做人上人？呸，从他叛逃开始，他就已经是一条丧家犬了！”
他这话音刚落，刚刚借着一杯酒和越千秋闹着玩的那位青城道士就呵了一声。
“没错，所以，神弓门那几个无辜的，大家一起保，而这些个叛国的丧家犬，大家一起打！此次重修武品录，严掌门说了，要修就修一个彻底，大家练了那么一身武艺，总不能就浪费了，总得有个运用的地方！”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物降一物
衡水居中，当大双和小双耷拉着脑袋从正房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神采飞扬的诺诺进了门，两个小家伙不由得眼睛贼亮，也顾不得身后是一整天训诫管束得他们欲仙欲死的两位妈妈，一溜烟就冲了上前，异口同声地嚷嚷道：“诺诺姐姐，你过生日竟然不请我们！”
诺诺小大人似的皱了皱眉，随即两手食指一戳，直接顶住了两个小家伙的脑门。见他们同时哎哟一声退后了两步，她就收回手指拍拍手道：“我不是过生日，是为千秋哥哥做大事，做大事你们懂不懂？”
“不懂。”
面对这么一个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她有些无奈地叉腰道：“总之今天我生日，一会儿少不了你们的长寿面吃！你们到玄刀堂凑那种热闹干嘛，今天一点都不好玩……”
这最后六个字，道出了诺诺的心声。前头有自助餐，有比武，有挑战，有闹事，确实挺好玩的，但后来就别扭了，当看到沈铮偷袭越千秋的时候，她吓都吓死了，恨不得立时变成和父亲越小四一样的高手高高手，帮着千秋哥哥打坏蛋。
而且，后来的什么叛逃，什么歃血盟誓之类的，她都不明白！只能看着周霁月在越千秋身边，应付裕如地和那些人说话打交道，她就只能呆在紫葭等人身边喝果汁。
诺诺越想越觉得心头愤愤，恨不得立时长大十岁。可看到她这愤愤然的表情，大双却想起了从前娘发脾气的样子，不由自主都往后退了两步。偏偏小双还好死不死地问道：“那现在大师兄人呢？怎么没有一块回来？”
“我怎么知道！”诺诺越发气鼓鼓的，冷哼一声便不理会他们，一溜小跑冲到了门口，一把扑进了大太太的怀里。她素来是喜欢谁就黏着谁的性子，大太太没有女儿，带她的那些天对她自然是真好，她离开母亲这么久，也就不知不觉把大太太当成了半个娘。
“大伯母，千秋哥哥欺负我……大双小双也欺负我！”
此话一出，大双小双顿时面面相觑，小脑袋里全都是一片浆糊。他们不从来都是被欺负的吗？什么时候能够摇身一变成为欺负人的小恶霸了？
大太太哪里不知道诺诺古灵精怪，严诩这一对双胞胎儿子绝对不是对手？可是，一边是能淘气能乖巧的小魔女，另一边是只会调皮捣蛋的一对小魔星，她的偏向自然非常明显。于是，她一边揽着诺诺，一边用威严的目光扫过去一眼。
于是，大双和小双立刻噤若寒蝉了。好歹大双聪明狡猾一点，立时一本正经地说：“伯母，我们去观摩一下长安读书，先走了！”
眼见两个小家伙溜得飞快，诺诺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却立刻拉着大太太，可怜巴巴地说：“大伯母，今天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想对您好好说说，行不行？”
“行，当然行。”大太太这会儿哪有半分威严的模样，恰是笑得如同慈眉善目的佛爷，又朝着向二娘使了个眼色，“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做诺诺最爱吃的玫瑰杏仁酥……”
“还有大伯母最喜欢的杏仁茶。”
听到诺诺一本正经地吩咐这个，大太太不禁莞尔。就连她的几个儿子也不清楚她爱吃什么，长安也是埋头读书不懂这些，没想到竟是这个小丫头给记住了。想到长房清一色都是男丁，她一面忍不住暗自羡慕越小四儿女双全，一面拉着诺诺回房。
虽说仍然不管府中家务，但大太太素来是越老太爷跟前得意的人，就连大老爷也要往后靠，因此诺诺说到神弓门叛逃，早就得到公公通气的她并不意外，可是，听到沈铮竟然跑到神弓门要人，被越千秋强硬撵走之后，甚至打算擒下越千秋作为要挟，她的脸就黑了。
“大伯母，那家伙很可恶是吧？他偷袭千秋哥哥的时候，我吓都吓死了！还有那个青城派的谁谁，竟然要挑战千秋哥哥，我气得跳出来说我来和他打……”
诺诺说得有些没条理，但大太太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把一件一件事情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铺开分析，心中又是欣慰越千秋如今已经有信得过的同伴和朋友，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又是恼火沈铮竟然足足六年都不曾放弃对越千秋的敌意。
但她最重视的，却是今天突然去给诺诺“祝寿”的小胖子。
她伸手抱了诺诺坐到自己膝头，笑吟吟地问道：“诺诺，英王殿下今天都说了什么？”
“英王殿下？”诺诺哦了一声，不大感兴趣地说，“就是那个小胖子啊！他挺讨厌的，一见面就欺负我，不过我没被他占到便宜！”
诺诺用那种越小四招牌表情挥了挥拳，可因为大太太追问地很详细，她不得不冥思苦想回忆小胖子的言行举止，好在她的记性很好，竟然都记得差不离。可等都说完了之后，她有些迷惑地说：“大伯母，我觉得小胖子和千秋哥哥好像在较劲，是我看错了吗？”
“你没看错。”大太太哑然失笑，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这才低声说道，“你以后一定要注意，遇到英王殿下千万躲远点，尽量少和他打交道。不但是他，还有嘉王世子李崇明。”
“李崇明……”诺诺复述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死死记在心里。
“你现在还没见过他，但你要记住这个人，离他远点！”
“嗯，我记住了！”
提醒了诺诺远离那些心机太深的皇二代，大太太又留着她吃了些点心，等到得知大双和小双在门外张望着，她就把小魔女放了出去。
果然，很快向二娘就进来报说，那一对双胞胎乖乖地跟着诺诺回亲亲居去了。她莞尔一笑，随即就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嘉王别院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哪有这么巧的事，李崇明选了神弓门曲长老为师，神弓门竟然就叛逃了？
这一天，越千秋却是挺晚才回来。这并非因为他在东阳长公主府逗留得太晚。那边有严诩和苏十柒夫妻招待一群武林名宿，他在年纪和辈分上全都不占优势，当然是探听到该探听的情报就立刻溜回了玄刀堂。毕竟，其他的客人也许已经散去，神弓门弟子却被他留下了。
把人一一安抚到位，又有周霁月这位让人信服的宗主照应他们，他这才放心离去。
想到今天垂拱殿中已经针锋相对，他自然是到二门下马之后直奔鹤鸣轩，可才刚进院子，他就听到鹤鸣轩中传来了越老太爷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以为你老子是病猫吗？称病在家躲事，我还没那么怕事！”
越千秋见越影面无表情站在廊下，连忙窜了上前，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屋子里，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上了第三根手指，意思是问二老爷还是三老爷在里头。而对于他这非常浅显的手语，越影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老太爷，九公子来了。”
“让这小兔崽子滚进来！”
没想到越影竟然会来这一招，越千秋不禁呆了呆，随即便龇牙咧嘴地朝对方做了个鬼脸，随即才上前掀开棉帘子一角，往里头张望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猜测错误，老爷子固然正盘膝坐在居中的软榻上，可屋子里站着的人却不是二老爷或是三老爷，而是大老爷。
“爷爷，大伯父。”
越千秋闪进屋子，随即笑容可掬地行了礼，紧跟着就只听越老太爷冷哼道：“当年我装病，那是因为那女人没事乱放风声，逼得我险些就要尚主。现在顶多是被人攻谮罢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经历，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想一想，我都六十七八了，多少人看我不顺眼，到时候他们顺势逼我病休，你以为赵青崖那时候会雪中送炭？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越千秋见一向在二老爷三老爷面前非常强势的大老爷此时一声不敢吭，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老太爷就是积威深重。可下一刻，他就看到爷爷对自己招了招手。
哪怕他有点怕被虐，可还是不得不乖乖走上前去。刚到近前，他就被老爷子一把拽住手拉了过去，紧跟着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
“好小子，不错，居然把沈铮灰溜溜赶回去了，我没白养你这么多年！”越老太爷毫不吝惜地夸了小孙子之后，随即就伸出了手，“誓书呢？”
“爷爷，你这才夸了我一句，就立刻要东西，太功利了！”嘴里抱怨，越千秋却自觉自动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布包，非常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越老太爷手中，“今天来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大家全都咬破手指签了誓书。”
越老太爷笑看了一眼孙子，紧跟着才把目光投向了长子，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老大，你虽说一步一个脚印上来，但还有很多人不服气你。我已经老了，小四就算别的本事再大，将来也是不可能当宰相的。本朝没有子承父业这一说，你能够走到哪一步，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所以，你将来能不能力争上游，我帮不上太多忙。但是……”
一个非常突兀的转折后，越老太爷仿佛没看到一旁小孙子那好奇到极点的目光，死死盯着满面凝重的长子：“你可以自己争取一个危险却有价值的任务！”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上阵一家亲
大清早的上朝对于越府来说，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只挂了闲职的二老爷那自然是不需要日日去点卯的，可越老太爷是宰相，越大老爷也已经迈入了四品行列，这父子俩都是需要每日参加常朝的。故而每天寅初过后，鹤鸣轩和衡水居就都会忙碌起来。
而寅正过后，二门就会备好车马，可今天，那些伺候惯了越老太爷和越大老爷出门的人，却愕然发现，眼下那对父子身边竟然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身穿正儿八经官服的越千秋！
越千秋倒不在乎家里人的目光，就是觉得自己身上那一套六品冠带挺不习惯。
这年头，出身和冠带只代表你有个做官的资格，以及可以穿上这一身行头，并不代表就能有官当，尤其是像他这种官宦子弟，更是得等到有官缺空出来，这才能够补上去，所谓僧多粥少就是指的这情况。所以，别看他常去皇宫，穿这行头上朝那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至于他上一次穿这种冠带的时候，记得还是六年前和李易铭去大理寺审案子的事了。只不过因为当年抓到了那个想掳劫他的北燕谍探，他现在是六品，而不是七品。
他正有些发呆，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千秋，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爷爷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大世面，反正我就是爷爷和大伯父的跟屁虫呗。”
越大老爷见越千秋答得从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昨天老爷子说出那个建议的时候，他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可越千秋竟是主动请缨一块去。虽说被老爷子打回去了，可他那时候就发现，这小家伙和小四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因为想到彪悍的弟弟和侄儿，他方才第一次抛开那些复杂的顾虑，痛快答应了下来。
尽管那是一条下临万丈深渊，满地都是荆棘的险路，但如果走过去了，日后就是坦途！
当越老太爷坐轿，越大老爷和越千秋一左一右骑马夹轿而行，越影带着一行护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堪堪出了越府，今天这奇怪上朝组合的消息立时传遍了整个越府。除却没心没肺正在补觉的诺诺不知道这事，其他人全都传了个遍。
就连刚刚起床的越秀一去母亲那儿问安，都看到母亲坐在那儿，赫然满脸纠结。
最爱说教的越家重长孙板起脸看一眼左右，随即沉声喝道：“都出去，我有话和母亲说！”
越秀一和越千秋一样大，在府里辈分最低，可架不住这位重长孙读书天赋好，又和越千秋那千变万化的性子不一样，最最古板守礼，如今他的父亲越大少爷越廷钟外放为官，晴方馆上下无人不怕他。此时，几个丫头仆妇不等大少奶奶吩咐，就立刻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这些闲杂人等一走，越秀一就走到了母亲身边，义正词严地说：“娘，府里有些人就是喜欢乱传话，唯恐天下不乱。九叔跟着太爷爷和爷爷出门，事情肯定非同小可。我们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不用理会外头有什么风波，更不能给太爷爷和爷爷添乱。”
见儿子如同大人一般懂事，大少奶奶又欣慰又辛酸，把人拉过来揽在怀里，这才闷闷地说：“我只是想着你父亲一出去就是好几年，辛辛苦苦当官，却还没有露脸的机会，你都已经考上秀才了，外头有什么事，却也没人叫你去听听……”
“娘，祖母从前就说过，九叔是九叔，我是我。而且，爷爷、爹爹和我走的路，和太爷爷不一样，和九叔更不一样。”
越秀一直接把大太太的话给撂了出来，却也很懂事地轻轻拍着母亲的脊背：“爷爷和爹爹走的是正经科举出仕的路子，我也是。爷爷从地方上一点一点熬起，现在才能当上鸿胪卿，爹爹也是，我将来也是。和这样踏踏实实的做事做官比起来，露脸算什么？”
见儿子说得一本正经，大少奶奶稍感宽慰，紧跟着，她就听到儿子一句更劲爆的话。
“再说，九叔那不是露脸，那是不务正业！”
如果此时随着越老太爷和越大老爷进宫的越千秋听到越秀一这话，他一定会使劲点头。
他并不是什么胸怀大志征服天下的人，上头有能干到极点的爷爷和厉害到不像女人的东阳长公主罩着，还有越小四和严诩这一对正当盛年的撑着，他吃饱了才拼命建功立业呢！
再说了，当年的金枝记那是多大风波，他这个可怜的“女”主角到现在还被武德司都知沈铮死死盯着，就算他有本事种田开科技树扩充实力，那也躲不开监控的目光啊？
幸亏他也没那本事。
而且，胸无大志至少有胸无大志的好处，否则皇帝会这么纵容他？
如今是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在眼下这个时辰，就连太阳也懒洋洋尚未起身，当越千秋跟着那一乘晃晃悠悠的轿子来到皇宫宣德门时，他就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其中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灯笼，照得一张张脸都透出了几分阴森恐怖的色彩，活生生的鬼影憧憧。
这年头的官员待遇却还是不错，没有高品官能打灯笼，低品官只能摸黑走路的破规矩，所以一大片灯笼的海洋蔚为壮观。越千秋跟着下轿的越老太爷和越大老爷一路上前，就只听沿途不断传来各种打招呼的声音，让他很佩服这些官员那目光如炬的认人能力。
“越相公来了。”
“老相爷好。”
“这大冷天的，您还是起得这么早。”
听着这些在鹤鸣轩听过的声音，发现更多的人保持沉默，越千秋不禁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头一次现身这种场合，他方才能够体会出，爷爷在朝中地位固然高，可反对的政敌同样多。然而，老爷子心不跳气不喘径直往前，连一声咳嗽都没有，所到之处却人人让路。
一时间，越千秋原本准备好应付别人挑衅的那股劲，不知不觉都完全泻干净了。
竟然没人质疑他突然跟着爷爷和大伯父来早朝这种场合刷脸！
直到他发现越大老爷停在了一个位置再未前行，心中微微犯踌躇，思量自己是不是也该停下的时候，越老太爷如同背后长眼睛似的，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拖了过去。他立时醒悟过来，福至心灵地搀扶了爷爷的胳膊，紧跟着方才听到了不轻不重的吩咐声。
“你这是第一次上朝，跟紧我就行了。不用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越千秋这时候方才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旁边有嘶地倒吸凉气的声音，也有非常微小的窃窃私语。反正他胆子贼大，也就不想这么多，专心致志地穿过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官序列，一直往最前方走。眼看前头已经不剩下几个人的时候，他听到了三个令人意外的熟悉声音。
“千秋，你来啦！”这是严诩。
“哟，越小九你总算是到了！”这是英小胖。
“越九哥好。”这是嘉王世子李崇明。
越千秋诧异的不是这三个人怎么来了，而是他们竟然站在这最靠前的位置，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越老太爷的解释。
“大朝时间有限，能拿上去商讨的事情不能太多，每日挑出来说的事情，都是前一日上奏之后就定下来的。所以，要说事的人靠前站，点个卯的人靠后站。至于今天早朝最大的事情，就是神弓门叛逃北燕。英王殿下、嘉王世子和你们师徒俩的位置，当然就应该在这。”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一旁的赵青崖和裴旭道：“老赵和老裴，你们说是不是？”
赵青崖多年老狐狸，打了个哈哈却不说话，而裴旭却硬邦邦地说道：“没错，神弓门叛逃北燕，这是我朝从未发生过的事，简直是耻辱，自然应该有人负起责任来！”
“嗯，那是那是。”越老太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却轻轻拍了拍越千秋搀扶着自己的手，“反正一会儿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二百二十章 气度天成
尽管进过很多次皇宫，但越千秋还是第一次来大庆殿。大殿两侧是东西向长达数百步的长廊，好在没有高低起伏的地势，也就是稍长一些，走起来倒不吃力。
而在他前面那三位宰相，赵青崖六十二岁，越老太爷六十七岁，裴旭五十八岁，筋骨强健，一路行去四平八稳。
赵青崖儒雅，裴旭雍容，唯有越老太爷走路的时候不像别的高官那样，双手摆动，能把宽大的袖子甩得行云流水，他是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可这会儿倒不像乡间多收了三五斗的老农，更像个家资宽裕就瞧不起人的傲慢地主老财。
眼下也不像之前众人云集宣德门那会儿的嘈杂，而是只有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再也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正因为如此，当严诩的声音突兀传来时，正专心致志审视着地板花纹，琢磨着这些青砖形制的越千秋忍不住吓了一跳。
“千秋，这长廊从左右升龙门开始，总共六十间，到大庆殿的距离确实远了一点，据说当初营建的时候，是仿照隋朝那座明堂的龙首道建的，只不过没有丧心病狂造那么高，爬的时候也就能省点力，否则……”
“否则我们这些老东西光是上一次就得累死。”越老太爷笑吟吟地接了话茬，这才往左右两个同僚兼对手瞧了一眼，“只不过，就算这平坦的长廊，也不那么好走啊。想当初三十年前，好像有一位政事堂的前辈在这儿因为雨天路滑一跤跌倒，就没爬起来？”
裴旭恨得牙痒痒的。老匹夫，你明明知道那是我裴氏当年的一位老祖宗！
可偏偏还不等他反唇相讥，赵青崖就轻咳一声道：“好了，都快到了，留点精神到大庆殿上去吵去争，眼下好好看着脚下走路是正经。阿诩也是，下次你要有空，怎么领你徒儿参观皇宫都行，这会儿少说两句！”
赵青崖资历深，除却越老太爷，在这种场合能直接叫严诩名字，敢直接叫严诩名字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严诩虽说我行我素，可对首相大人他还是给几分薄面的，毕竟，想当初母亲骗他考状元，除却拿吴朝初年那位打架打赢拿下状元的牛人打比方，就是拿赵青崖给他当榜样了，于是，他挺给面子地闭上了嘴。
他不说话，越老太爷呵呵一笑继续慢慢悠悠往前走，裴旭也只能悻悻打住。
面对这突然爆发又突然结束的暗战，越千秋可不敢随便掺和，唯有耸了耸肩。
而相比这三位宰相，还有乱入的严诩和越千秋师徒，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俩的位置，甚至还要稍微靠后一点。
本朝的皇族子弟没有那么大的特权，小胖子还不是太子，李崇明就更要矮半截不止，所以对政事堂那三位资历人脉能耐全都直破天际的宰相，他们路上见了要行礼，上朝时的位置更要靠后几分。
这便是所谓的崇贤之意。
至于让着严诩和越千秋……在小胖子看来，越千秋正扶着越老太爷，他怎么和人抢？严诩那是表哥，后头还有个超级不好惹的东阳长公主，他恨不得当菩萨供起来，干嘛去招惹？
所以，皇帝的独子，皇帝新晋颇为重视的侄孙——又或者说孙子——全都在百官面前建立起了敬老尊贤的正面光辉形象。
虽说是头一回上朝，但越千秋有越老太爷提点，又有不惜耗费精力的严诩不断提点，哪怕他没有经历过专门的上朝礼仪培训，当走完长廊进入号称能容纳上万人，实则数百人一块涌进来就够挤的大庆殿时，主动退到李崇明身后的他倒是勉强没有犯什么大错误。
更值得庆幸的是，这年头的上朝虽说乱七八糟的名堂很不少，可竟然不用当磕头虫！
简短的朝谒礼结束之后，便正式进入了奏事环节。和越千秋预想中的，老爷子又或者严诩亲自揭盖子不同，却是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仪表堂堂，声若洪钟的年轻官员站出来，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气，将神弓门掌门徐厚聪以下三十五人叛逃一事陈奏了上去。
直到这一刻，越千秋方才发现，他之前竟然忘了去问问神弓门到底有多少人。
就如今玄刀堂这重建不过六年的草台班子，严诩在他软磨硬泡之下也收了一大堆记名弟子给他当师弟，刘静玄和戴静兰两人也收了好几个徒儿。
所以，第二代就有十七八号人，第三代自孙立往下数，有少年，有小孩子，但因为第二代弟子全都是自己都尚未出师的坑货，越千秋和孙立算是半个师父，他们也就没有正式的师承。如此一算，玄刀堂人数已经眼看就快逼近六十人大关了。
而徐厚聪千辛万苦，忽悠又或者说裹挟了叛逃投了北燕的，总共就三十五个？其他的是都死在了路上，还是说神弓门真的就沦落到只剩这些人了？
当奏事的那个年轻官员把话说完之后，越千秋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严诩的声音。
“那是鸿胪寺特别挑选出来的人，你就姑且当成传声筒，不管是哪个衙门上奏的事，都由他当众传达。毕竟，让那些老大人们声嘶力竭吼得大殿上每个人都能听见，那也太难为人了。你别看这么个传声筒的职司，但因为是最露脸的，一般不是背景深厚，就是名次靠前。”
越千秋往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人全都没察觉，他立时醒悟到那是严诩又露了一手绝学。诧异之后，他立时秒懂了严诩这弦外之音。
背景深厚的是世家子弟，名次靠前的是寒门出身的新进士，总而言之，一般来说，没草根啥事。可下一刻，他就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了。
“你大伯父当初入朝为官不久之后，就当过这个传声筒。”
越千秋着实惊叹。想当初越老太爷可没时间栽培儿子读书读到名次最靠前的进士，大老爷当初可以说是名次倒数。越家底蕴太差，老爷子那时候自己官也不大，除了给长子娶了个在家能镇宅，出去有气场的贵妻之外，也就只能抓住机会把人推入官场，远远比不上如今的越廷钟和越秀一父子。
哪怕如此，老爷子居然还能把长子推上了那样一个清贵的位子？
越千秋正在从严诩那儿熟悉着这些从不知道的细节，而越大老爷却已经看清楚了下一个跳出来的人——那是政事堂三相裴旭的族侄。
当人慷慨激昂地要求穷究神弓门叛逃，同时严密监控齐集金陵城的各派人等，在修订武品录时加上更加严厉的钳制条款，追究之前首倡重修武品录者的责任，他就站了出来。
“杯弓蛇影，因噎废食，说的就是裴御史这样的人。”
刚刚还看到爷爷老神在在，这会儿大伯父就已经亲自站了出来，越千秋不禁很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要知道，他对大太太的能耐早有领教，可大伯父却素来不显山不露水，这还是第一次当面直击对方和人交锋，确实是兴致勃勃。
可紧跟着，他就发现自己看戏的愿望落空了。
因为，不等那位挨了八字成语批的裴御史反击，越大老爷就转头看向了他：“一介少年都能看清楚的事，裴御史这四十出头的人却还看不清楚，实在是白瞎了裴氏昔日的赫赫声名！”
“越宗齐，你吹嘘你侄儿也该有个限度！”
“我怎么吹嘘我侄儿了？”越大老爷挑了挑眉头，脸上既有无辜，也有不解，“我称赞的是昨日英王殿下在石头山玄刀堂中，一语定人心的事。难不成裴御史没听说？”
小胖子一下子懵了，可他却没时间因为越大老爷突然给予了他极高的评价而狂喜，因为他赫然看见，满大殿数百双眼睛，顷刻之间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哪怕他昨天那番发言确实是为了在武林之中打出他的名声，可并不代表他愿意和这许多文官做对。
因此，小胖子毫不犹豫地说：“越大人谬赞了，昨儿个是越小九撵走了武德司都知沈大人，保下了神弓门那几个弟子。各派弟子如今谁不赞玄刀堂大师兄气度天成，仁义无双？”

第二百二十一章 乱拳出击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没有说话。除了垂拱殿中的少数官员议事，在这种大朝会上，他一贯的形象便是多听多看少说，大多数时候就是惜字如金的一个字——可；又或者拖延敷衍的两个字——再议；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用明确的态度表示拒绝——不可。
这是他从太后执政，自己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的前二十年就养成的习惯。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他用作壁上观的态度看着裴御史和越大老爷针锋相对，当越大老爷借着把话头拐向他的大胖儿子，让裴御史吃了个小小的哑巴亏时，他的脸色连一丁点变化都没有，直到小胖子顺势把皮球踢给了越千秋，他才微微挑了挑眉。
小胖子和他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很像，面对这种情况不会露出鲜明态度，而是更愿意让别人顶在前头。
这看似很聪明，当时这么做的他得到了很多臣下的称赞，可他早就发现，这不是因为自己审慎的考虑，而是纯粹因为他没有充足的底气面对那些大臣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可对于官员们来说，这样一个有些软弱的皇帝，远比乾纲独断的皇帝要符合他们的利益。
因此，微微有些失望的皇帝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越千秋。今日之事他心里早有思量，倒说不上期待越千秋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表现，只是很好奇昨日他把小家伙赶了回去之后，越家今日竟然老中青三代一同上阵，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越千秋斜睨了小胖子一眼，对他的祸水东引没有一点意外。见裴御史犹如眼珠子泛绿的猫似的，得意地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他就不慌不忙地说道：“大伯父称赞英王殿下，英王殿下却又称赞我，我本来也想挑个人吹嘘吹嘘，可如若那样，就没完没了了。”
他镇定自若地在大殿上开着玩笑，可却在这一个了字之后，词锋立时一转：“但英王殿下在玄刀堂中，确实说过一番很有道理的话。这样，我给大家复述复述。”
他看也不看小胖子那一瞬间呆愣的表情，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小胖子的语气。
“就算是神弓门的那个什么掌门真的叛逃了，既然他没带上这次到金陵来的这些人，那不就表示他把这些人给丢下了？一方是弃国弃家的叛贼，一方却是赴京来参加重修武品录，赤胆忠心的大吴子民，你把人当成叛贼抓回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小胖子自己都有些忘了自己当时的具体说法，只大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此时看到越千秋这夸张的演绎，又发现满朝大臣鸦雀无声，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越千秋之前没这么挤兑沈铮不是因为一时忘记，而是特意留给自己说，眼下才好演出来，他顿时气得牙痒痒的。
而如三相裴旭这般，当初曾经去观摩过六年前越千秋那场拜师宴的，同时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只不过，那一次是吴仁愿欺负小孩子越秀一，然后又被同是小孩子的越千秋给挤兑了回来。现如今，被调戏的人换成了小胖子，可方法却如出一辙。
这六年越千秋虽然名气不小，可大多数时候都混迹在同龄人之中，和朝中官员们反而不大再有交集，所以裴旭立刻醒觉到，裴御史这个族侄恐怕难以对付越千秋这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刁顽少年。
他正要使眼色让人暂且退下，再换他预备好的下一个人继续上，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御史不退反进，竟是气冲冲到了越千秋的面前。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英王殿下堂堂皇子，怎会向着那叛逃的神弓门余孽说话！”
此话一出，裴旭忍不住在心中暗道坏了。他这个侄儿乃是一步一个脚印考上来的，素来秉持的政治态度就是要严格钳制军中武将，对于民间武者更是要严加防范，此时说这话不仅仅是为了打压越千秋的气焰，更是代表了世家子弟的立场，隐隐提醒英王李易铭选边站！
李易铭虽说一直都没有被立为太子，而且一直都有不利于这位英王殿下的流言在外流传，甚至越千秋这个身世不明的越府养孙都能够与其分庭抗礼，亲自调停的皇帝也没对越千秋怎么着，可并不代表裴御史可以自做主张去强逼李易铭表态！
这个蠢货还没这样的资格！
果然，李易铭虽说不忿越千秋把自己给裹挟了，可他昨天本来在父皇面前就替神弓门的曲长老应长老和那几个弟子说了话，此时哪里可能因为裴御史这一句话就改变立场？
更何况，他很不痛快裴御史那种咄咄逼人的警告语气，当下立时暴跳如雷。
“裴御史你什么意思？越小九刚刚那番话确实是复述我的，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我给神弓门那些硕果仅存的弟子说话怎么了？我朝不是暴秦，也不是动辄族诛的两汉，我朝的律法是古往今来最健全最宽容的！御史的职责是甄别忠奸善恶，不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眼见小胖子动用了熟练的扣罪名技能，而裴御史的强硬气焰变成了目瞪口呆，越千秋就义愤填膺地接上了话茬。
“神弓门叛逃，事出突然，裴御史想要杀一儆百，这很容易理解，可叛逃的人已经跑去北燕安享荣华富贵了，留下的不过是顶罪的弃子，这简直是不用脑子都能想明白的事。徐厚聪给朝廷丢了个难题，难不成我们还遂他的心愿？”
“如今各派英杰云集金陵，英王殿下昨天不但稳定了人心，还彰显了朝廷的宽容大度。各派年轻子弟盟誓锄奸的时候，英王殿下更是在旁边监誓，深得大家敬重。”
小胖子到底年纪小，爱听好话，此时不由觉得越千秋这话非常顺耳。相形之下，指桑骂槐警告自己不要站在武人这一边的裴御史，那就实在是可恶极了！
越大老爷暗赞越千秋聪明，当下自然是顺着侄儿的基调，沉声说道：“要知道，近来金陵城很有一些流言，说是此次朝廷是有意召集各派精英汇聚金陵，然后一网打尽。神弓门叛逃之事一个处治不好，就会成为流言大肆传播的契机，当此之际，裴御史刚刚说的那些钳制约束打压之类的举措，纯属胡闹！”
没等裴家那一方重振旗鼓再推一个人出来应战，越大老爷就慷慨激昂地说：“诸位要弄清楚一件事，神弓门叛逃去了北燕，而根据前方来报，在北燕还有人接应。既然如此，那就证明在此之前，北燕谍探就已经和神弓门接触了。而对于这样的接触，朝廷事先有觉察吗？”
“没有！既然没有，那么追责神弓门的同时，是否也应该追究相应官府的责任？上次北燕使团来时，曾在我朝演出了一场金枝记的闹剧，事后更是大举南侵，最终因为边将奋勇，更有刘将军和戴将军带兵扰乱其后方，让四大家族南投，北燕这才无功而返。而这一次，我朝哪怕不能像北燕那样轻易出兵泄愤，可难道不应该派出使团面见北燕皇帝去交涉？”
裴御史终于抓到了机会，硬邦邦地冷笑道：“越大人真会说大话。如今这情势，就和当年两国交兵之前一模一样，你这是派使团，还是派人去送死？你看满朝那么多人，谁肯去？”
“自然是我去。”见裴御史那张脸上的表情全都瞬间冻结，越大老爷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怎么样，我肯当这个正使，裴御史肯不肯当这个副使？”
那一瞬间，越千秋就只见满朝大臣全都是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他就似笑非笑轻哼一声道：“原来不过是只敢嚷嚷着对自己人喊打喊杀，一听到要亲身涉险，就立刻软蛋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歪楼了
越大老爷说出的话，便犹如在原本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上砸下了一块巨石，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而越千秋的讽刺，就如同又在这水面上鼓起了一阵龙卷风。一时间裴御史那张脸就犹如变色龙似的，也不知道变幻了多少种颜色。
而直到这时候，严诩方才站了出来。他非常自然地跨前几步拦在了越千秋身前，挡下了裴旭那犹如针刺一般的视线，以及那些对徒弟的敌意。
“皇上，千秋昨天在玄刀堂给诺诺过生日，邀请了各派年轻弟子做客，臣就顺便在家里招待了各派此次领头的各位掌门和长老。得知神弓门叛逃之事后，大家的第一反应全都一模一样，如此败类，实在该杀！可第二个反应是什么？全都是在惋惜此次进京的神弓门那些人。”
“各位大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徐厚聪本就不想来，曲长老和应长老是冒着和他反目的危险，带着弟子过来的。他们是为了向朝廷表明决心，谁料却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朝廷要追究他们很容易，可当年神弓营那无双射术，以后大家可能只有在北燕神弓营才能看到了！”
“严大人此话未免言过其实……”
“欸，别叫我严大人，我可当不起！”严诩硬邦邦地把那个插话的官员给堵了回去，随即冷笑道，“再说了，刚刚裴御史说责任，我知道他不外乎是想说，都怪朝廷这些年对各大门派的钳制少了，可刑部总捕司是出动得少了，巡武使也收敛多了，可武德司的人呢？”
说到这里，严诩的目光随之就投注到了某个方向：“沈都知在各大门派埋下的钉子好像却越来越多了吧？只不过，你的运气不大好，北燕秋狩司的楼英长自从六年前潜入后，自始至终你就没抓到过他的尾巴。反而你埋在各大门派的钉子被他一张纸送到了各派掌门面前！”
越千秋就只见严诩从怀里拿出几张纸，犹如抖钞票似的，把一张张东西抖得哗哗作响。他当然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做什么，连忙上前从严诩那儿把几张纸给接了过来，上前几步后双手呈上道：“皇上，这是各派掌门收到的告密信。”
眼见陈五两上前接了那几张纸转呈皇帝，武德司都知沈铮脸色铁青，裴旭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宗旨，立时开口说道：“神弓门叛逃分明是早有预谋，这怎能怪到沈都知头上？至于这些告密信，天知道是不是捏造的！如果不是之前一直放纵了武人，神弓门就应该武品录除名！”
严诩哂然冷笑道：“裴相公这话倒是好笑了。神弓门叛逃如果在上一次巡武使定品时，就被武品录除名，那时候，他们还会好好呆在大吴？一个不在武品录上的门派，一群人化整为零悄悄出境，恐怕谁都无从察觉，到时候反过来危害我朝的时候，只怕朝廷几乎无从察觉。被人打一个猝不及防，和现在至少还能提前得到消息相比，哪个危害更大？”
他顿了一顿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看来之前吴仁愿和高泽之因为一己之私，而陷害白莲宗和玄刀堂的那两桩案子还是判得轻了，所以才有人不把此事当成教训，故意放纵了神弓门叛逃！只可惜，神弓门的徐厚聪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硬是带人从天罗地网中跑出去了，没能被人拿下当成炫耀功绩，打压别人的靶子！”
这指桑骂槐的话，沈铮怎么会听不出来？
可严诩字字句句全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而且他确实放纵了神弓门的叛逃，损兵折将之后虽说截到了几个人，却被徐厚聪那大部分人和家眷全都逃走了，以至于他底气大失，这才把气撒在曲长老应长老和那六个神弓门弟子身上。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片忠心，着实有些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委屈。
若不是皇帝因为越老太爷的缘故，一味纵容越千秋，不肯杀了这个身份不明的祸害，他怎么会想着一石二鸟，一面放长线钓大鱼，一面能够把越千秋最大的靠山越老太爷拉下马，于是放任那疑似楼英长或者其手下的人和神弓门接触？
怎会放任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在支走曲长老等人之后，有机会叛逃北燕？
他唯一的疏忽，就是真的让那些叛国的家伙跑掉了而已！
裴旭已经品出了滋味来，本待继续维护一下沈铮，可谁曾想担任刑部尚书的余大老爷余天成却是开口说道：“严掌门所言，我刑部自当好好彻查。总捕司一等捕头杜白楼昨日从玄刀堂回来，就一直在和其他一等捕头们闭门磋商，想来会给大家一个答案。”
余天成代表刑部给了一个回答，沈铮顿时明白，自己也不能不给一个答复。哪怕心头再忿然，他也只能面无表情地说道：“武德司也自会给出一个交待。只不过……”
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只不过之后就硬邦邦地说：“不论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神弓门若是不严惩，难以服众！”
“沈都知这话说的是。”裴旭虽说对余天成这个刑部尚书的态度有点震惊，可此时却当然站在沈铮这一边，“神弓门掌门徐厚聪率众叛逃，神弓门自然应当武品录除名！”
裴旭此言一出，顿时应者云集。对于这样的状况，他志得意满地看向了严诩和越千秋师徒，看向了越大老爷，看向了越老太爷，可让他失望的是，老奸巨猾的越老太爷也就算了，那张脸上看不见分毫挫败，越大老爷亦是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而严诩和越千秋……
那一对奇葩的师徒竟然相视一笑！他们怎么就笑得出来！
小胖子见状，不由得有些可怜裴旭，心想还等你慷慨激昂地说这个？昨天人家越小九就当着曲长老的面提过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皇帝那熟悉的声音：“大郎，崇明，你二人一个昨天去过玄刀堂，一个又曾经入宫为刚刚拜的师父求情，你们两个怎么说？”
发觉皇帝竟然点了李崇明那个讨厌的家伙，小胖子可不愿意被对方抢在前头。
他立时大声说道：“父皇，神弓门除名那是应该的，如此方才能让其他门派提防害群之马，引以为戒。但是，记得我朝之前接纳了刘将军和戴将军以及朱冯方马四家，两国议和时，北燕皇帝也派人抗议过，所以这次神弓门叛逃，我朝派使团过去，那也是应该的。”
而他这话音刚落，李崇明就立时附和道：“臣也赞同派出使团出使北燕。”
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叔侄俩赞同的不只是神弓门从武品录除名，更是派使团去北燕！
一时间，偌大的大庆殿中终于出现了嗡嗡嗡的议论声，直到陈五两没好气地敲响了廷钟，这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从前两国议和，北燕派使者过来，那自然不会有危险，可眼下北燕皇帝为什么要诱逼神弓门叛逃，不就是为了出一口当年的恶气，同时也可能是看中了神弓营的射术无双吗？在这种两国随时可能再次开战的当口，这使团出去容易回来难，看看汉时苏武是什么下场！
裴御史并不是那些为了求名就能奋不顾身的寒士，出身世家的他家资豪富，前程似锦，哪里肯去冒这样的风险？眼看越大老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不由得在心中大骂这一家人都是疯子，竟下意识地反对道：“皇上，为了神弓门几个叛贼就要派出使团，这未免小题大做……”
严诩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裴御史刚刚才说这是大事，要追究各方面的责任，现在又说是小题大做，这岂不是前后矛盾？看来千秋刚刚还真是说对了，裴御史对自己人倒是喊打喊杀，一遇到北燕，那就和被阉了的马似的恭顺老实！”
这最后一句话终于刺得裴御史跳了起来：“严诩，你竟敢当廷羞辱朝廷大臣？”
“我就骂你了，怎么着？”严诩抱着双手，满脸的傲慢，“我家千秋当初在国子监曾经说过，士大夫两个字至尊至贵，不是谁都能够标榜的。现在我也要说，大臣两个字同样至尊至贵，不是谁都能往自己头上安的！”
“你……好，好，我就去北……”
越千秋立时逮着机会大叫道：“皇上，裴御史说他要去北燕！”
裴御史刚刚在开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激将法，此时听见越千秋的嚷嚷，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上当了，因此几乎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跪，直接把官帽给摘了下来，脸上悲愤得无以复加。
“皇上，这使团派不得！臣自知忠言逆耳，宁可不做这个御史，也要劝谏皇上，不可听奸言啊！”
眼见殿上一片乱哄哄的，眼见又是新的论战的开始，越千秋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除了爷爷之外，有多少人意识到，今天的议题实则已经歪楼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上梁正了下梁不歪
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七个字用在今天这场朝会，当然不那么合适，但从宰相尚书再到中低层官员，就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这论题着实是一歪千里。
而很多官员都是足足等到退朝之后，这才恍然醒悟到，今天除了把一个本来就只剩下七八个人的神弓门给武品录除名了，然后围绕是否应该派使团去北燕吵了个天翻地覆，其他的事情好像都被搁在一边去了。
尤其是某些人想要追究一直致力于重修武品录，放开对武者桎梏的越老太爷的责任，如今头昏脑胀地出了大庆殿，被寒风这么一吹，这才生出了一个念头。
今天那个死老头子几乎一个字都没说，那风头竟被长子和养孙，还有严诩和小胖子李崇明叔侄俩给出完了，这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头一回上朝，看着大伯父在爷爷昨晚的临场辅导下大杀四方，风头出尽，再看着师父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着小胖子和李崇明，让那叔侄俩和群臣打擂台，越千秋在出了大庆殿之后，眼瞅着越老太爷和首相赵青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机锋，渐渐往政事堂去，他就侧头看向了严诩。
“师父，看不出来啊，您居然也能这么狡猾！”
“那当然，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严诩嘴里这么说，可听到后头传来了徒弟的窃笑，他这才毫不客气地一把伸出手把越千秋拽了过来，就这么搭着人的肩膀并排往外走。对于那些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他一概毫不理会。
“老太爷让你大伯父去北燕，我当然不知道，可我至少知道，他既然让你大伯父这么说，就绝不可能是幌子，而一定是当真的。你爷爷这人，心狠起来比谁都狠。可你大伯父要挑起越家大梁，没有足够的功劳不行。毕竟，你爹……”
严诩的半截话戛然而止，紧跟着就压低声音道：“咳，不说这个了。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把那两个小家伙往上推的，刚刚皇帝舅舅明显乐见其成，你没发觉？”
“我当然发觉了。”越千秋耸了耸肩，可仍是不无疑惑，“可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英小胖毕竟是皇子，嘉王世子却名不正言不顺，他没事就把两人一块提溜出来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严诩有些烦恼地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想什么我娘不知道了，你爷爷也不知道，咱们就更别去多想了。这两天，你和霁月多去会一会各派弟子，把能争取过来的人都争取过来。”
越千秋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可陡然想到钱若华那天露出的口风，他就开口问道：“师父，你听说过群英会吗？”
“什么群英会？有这门派吗？”严诩有些狐疑地挑了挑眉，等到越千秋说了五行宗少宗主钱若华在玄刀堂上山的山道上挑衅，他就顿时脸黑了，“这小子头壳坏了是不是？竟敢在你面前装什么硬骨头？连你都打不过，还好意思扯什么群英会的大旗？我看他是昏头了！”
骂骂咧咧了几句之后，他突然打住，沉吟了片刻就自言自语道：“群英会……顾名思义，应当是一群自诩精英的家伙，而且会用这名字，自视应该很高，十有八九是一群年轻人折腾出来的事。如果这样，千秋，你得注意了，这些家伙想法激进，恐怕对朝廷也心怀不满！”
越千秋听到严诩说人家激进，他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敢情这是江湖第二代中二少年么？”
“你说什么？”严诩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古怪的名词，“什么中二少年？”
“没事没事，我就是瞎念叨。”
越千秋哪里敢说，师父你和我爹当年也是这样的中二少年，立时打哈哈，却是连忙岔开话题，说了铁骑会会主彭明和小猴子师徒的事。昨日严诩那儿有客，此事他来不及提，本以为不过是旁枝末节的小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严诩对彭明竟然比对所谓的群英会还要重视。
“铁骑会和神弓门多年来一直都是同气连枝，哪怕相隔甚远，都常有弟子互相交流。彭明既然说，也有人去勾搭过他叛逃，只不过被他宰了，那就说明铁骑会暂时还是稳当的。可为了以防万一，你不妨和那个小猴子多多来往，如果能够把人留在金陵就最好。”
说到这里，严诩突然笑眯眯地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昨天诺诺很出彩，以后那些认识她的女弟子很可能会来找她。你以后也不妨把我家大双小双也叫上，让他们见见世面。好了，我要去和少林寺的和尚，青城的牛鼻子，峨眉的道姑打交道，不和你多说了，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
见严诩说完这话就溜得飞快，越千秋不禁哭笑不得。
师父你想把俩儿子甩给我很久了，这次终于被你找到机会了是不是？
好在我有个霸道的妹妹！
越千秋只能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出宫之后就立时策马赶回越府。他今天跟着越老太爷和越大老爷父子一块出门，如今却单独回来，因此哪怕他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亲亲居单独对外开的那道门，消息仍然立时散布了开来。
当他刚刚换上了一身家居的便服，一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就撞开门帘出现在他面前。
“千秋哥哥，大伯母请你过去！”
越千秋想到日后竟然要诺诺当吉祥物出去刷脸，忍不住一阵心塞，当下上前把小丫头直接抱了起来：“诺诺，大伯母没教你，进门要说一声吗？这要是我还没换好衣服呢？”
“啊！”诺诺小小惊呼了一声，随即耷拉了脑袋说，“我忘了……爹说过看见那什么，就会长偷针眼……”
越千秋简直对越小四的教育哭笑不得，抱了诺诺往外走时，就不得不苦口婆心地教育道：“诺诺，偷针眼不偷针眼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以后在门外哪怕先咳嗽一声，让我有个准备都好，绝对不能再这么随便乱窜乱闯，懂了吗？”
“是不是就和大双小双那一丁点大，也老是在那嚷嚷说有秘密一个样？”
发现自己很可能是鸡同鸭讲，越千秋唯有放弃了当哥哥的天职，换成了恐吓的态度：“总之，只要你听话，这几天我会让你和昨天那些哥哥姐姐玩。要是你不听话，我只能天天关你在家里了。”
诺诺眼珠子一转，盯着越千秋看了老半晌，确定人确实是来真的，她这才可怜巴巴点了点头。等来到衡水居，她挣脱了越千秋敏捷地跳下了地，随即一溜烟冲进了正房。
越千秋还以为她是去告状，可快走两步到门边时，却听到里头诺诺洋洋得意对人炫耀他要让她见客的声音，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果然，大太太没说话，大双和小双却在那羡慕得嚷嚷也想和外头人玩。当他在门外咳嗽一声叫了一声大伯母时，门帘立时被人一把拽开。
瞧见那几乎并排的两个小脑袋，越千秋没好气地在他们头顶赏了一人一个麻栗子，这才一手一个提了他们进门。让他诧异的是，往常遇到这种情形又是求饶又是大闹的一对双胞胎，此时却老老实实任由他拎着，那乖巧的模样简直是绝无仅有。
大太太仿佛没看见越千秋提溜着人的举动，只用眼神暗示向二娘上前把大双和小双一个个抱了下地放在小杌子上，等他们都乖乖坐得端端正正，她这才看向了越千秋。
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说：“今天你随着老太爷和老爷一块去上朝，家里颇有些杂声。我打算对老太爷说一声，接下来这段日子，家里的事情我来照管。”
越千秋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大伯母你要管家？那真是太好了！我回头先去对爷爷去说这个好消息！”
向二娘看到越千秋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很有些发懵。谁不知道如今三太太的娘家两位舅老爷拉着越千秋做各种奇奇怪怪的生意，每月往越千秋那儿送的钱不在少数。都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越千秋倒好，不帮着三太太，反而很盼望自家太太掌权？
大双小双还小，再加上大太太积威之下，他们哪敢乱开口。而诺诺眨巴着眼睛，竟然也没有插嘴，只是眼睛滴溜溜直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接下来只怕是多事之秋，我总不能只想着自己躲懒，让家里后院起火。”大太太淡淡一笑，心想大老爷如果真的出使北燕，她自然不会拖后腿，可也不能让家里人拖了后腿。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如今长孙越秀一已经足可担当越家第四代领头羊，甚至知道应该怎么去劝母亲大少奶奶，她也可以松口气了。
从前不管是因为她没精力一面督导儿孙，一面分心管家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甚至还会因为和妯娌争权落得满身不是，可现在再不管，怕是连越老太爷都要开口了。
越千秋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可听到随之而来大太太的下一句话，他再次吃了一惊。
“诺诺这次过生日，场面比你当年还大，皇上都有赏赐下来。哪怕出了神弓门的事，但在有些人看来，却是诺诺奇货可居。”大太太丝毫没有避着诺诺和大双小双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而且，昨天英王也来了，还说是因为诺诺生日来的，你觉得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见越千秋面色一下子凝重了下来，大太太就看着诺诺说：“诺诺，你这些天随身揣着的那几颗珠子，是谁给你的？”
这跳跃极大的话，就连越千秋也没反应过来，而诺诺就更加没料到了，迸出一个安字后，她就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而大太太斜睨了目瞪口呆的越千秋一眼，这才意味深长地说：“你别以为诺诺会两招小擒拿手就能高枕无忧，安人青那些小玩意，想当初你也知道主动要了随身揣着，关键时刻更派上了用场。可诺诺毕竟才五岁，要不是安人青给了她，万一遇到点什么事，你说怎么办？”
想想严诩，再看看大太太，越千秋只觉得自己身边实在是藏龙卧虎。
上梁这么正，他怎么可能歪得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奇货可居
“师叔，算我求你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就答应嘛！”
“师叔，别这么小气……实在不行，就算你收个徒弟不行吗？观主说了，你够格收徒了！”
“师叔……”
苏十柒只觉得脑袋都快炸了，最终忍无可忍怒喝一声道：“闭嘴！”
宋蒹葭可怜巴巴地撅着嘴，亮闪闪的大眼睛却依旧用哀求的目光盯着苏十柒。后者此时此刻极其后悔竟然引狼入室，以至于自己摆脱了那一对最会缠人的儿子，却被这个回春观的小师侄给缠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的口气显得不那么冲。
“天底下有资质的女孩子多的是，诺诺才五岁，哪里就好到你们要这么扑上来抢？”
“可天底下只有一个诺诺。”宋蒹葭说得理直气壮，“师叔你是没看到她对越九公子那铁心维护，还有顶撞落英子甄容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太帅气了，我就想要这样的师妹！”
苏十柒那恼怒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随即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的师父和那些师伯师叔们，想把诺诺收进门，毫无疑问看中的是那个小丫头强悍的背景，可眼下宋蒹葭却简直像是在外头看见可爱的小狗小猫，于是想抱回去当宠物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觉得宋蒹葭很像是当年家里尚未遭遇大变时的自己，可表情终究是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
想到越千秋之前说过，要在此次前来金陵的各派年轻子弟中挑出一些收进武英馆，她心中一动，当下就似笑非笑地说：“这事你求我没用，得去求千秋。诺诺是他亲自带回越家去的，越老太爷又亲自把诺诺交给他，所以别人做不了诺诺的主，他做得了。”
“我这就去！”宋蒹葭想也不想就霍然起身，秀美的脸上满是坚定之色，“诺诺只能是我们回春观的！”
然而，当信誓旦旦的宋姑娘从东阳长公主府出来直奔越府，她却在大门口和一拨人不期而遇。瞪着对面容貌一模一样，只有衣服不同的峨嵋派那对三胞胎，她几乎忘了她们在玄刀堂那儿因为名字中都有同一个字，又是自助餐吃出来的战斗情谊，想都不想就嚷嚷了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三胞胎中年纪最小的紫葭。
“我们来约诺诺出去玩！”这是排行第二的红葭，直接把目的给供出来一半。
“是掌门师伯想见诺诺，我们特意来找人的。”作为老大，温柔腼腆的白葭更是直道来意，半点都没有遮掩的意思。
面对这三个脾气迥异的峨眉女弟子，宋蒹葭只觉得气鼓鼓的：“诺诺是我们回春观的！”
当追星把门前那四个小姑娘的争吵禀报到越千秋这儿，这会儿正趴在床上叼着一支毛笔，正在那想着和各派进一步接触计划的他，一下子松了口，嘴里的毛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之前回来去见大太太时，她的话就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麻烦不过刚开始。
因为严诩这个横空出世的玄刀堂掌门，再加上他这个徒弟的关系，各大门派已经把目光瞄准了京城的官宦子弟，而他则等于双手把诺诺这只小白羊放到了一群饿狼面前！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可郁闷归郁闷，越千秋却还是不得不提起精神对追星说：“你去请她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分明是几个女孩子，这下顿时感觉脑袋都炸了。可下一刻，他就从里头分辨出了诺诺那该软糯时就软糯，该清脆时就清脆的声音。
知道必定是小丫头得知消息之后，忘了告诉他一声就急急忙忙出去把人给领了进来，他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那复杂的心情。
他可不像爷爷，当初随随便便就把他“卖”给了严诩！嗯，要卖也得“卖”个好价钱……
可正当他准备出去待客时，就只听一个咋咋呼呼的嚷嚷声：“亲亲居……天哪，这是什么名字？”
“这么羞人的字，也能挂在牌匾上？”
越千秋这次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再不出去，那些没文化的小姑娘天知道会怎么败坏自己的名声。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他才刚刚跨出去一步，为他辩白的声音就来了。
“诗经&#183;小雅&#183;伐木序中说，‘亲亲以睦友，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所以，亲亲两个字的意思是，要亲近自己的亲人，懂不懂？不懂就不要大惊小怪，千秋哥哥起的这名字可好了！”
发觉竟然是诺诺在为自己辩解，越千秋的脸色简直精彩极了。他快步出了门，当看到小丫头的对面站着四个目瞪口呆的小姑娘，记得名字里头好像全都有一个相同的葭字，分属于峨眉和回春观，他不禁重重咳嗽了一声。
眼见得那四位江湖小侠女发现自己出来，全都脸色绯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显然因为诺诺“太有文化”而自惭形秽，他心中暗叹妹妹神助攻，却连忙招手把诺诺叫了过来，又气又爱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你刚刚说得那些都是谁教你的？”
“安姑姑呀！”诺诺想都不想就把安人青给卖了，“安姑姑说，哥哥起的这三个字被很多没读过书的人误解过，所以这亲亲两个字的出典一定要背熟了，要能够随时随地对人解释清楚。她还说，连飞星和逐月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就连外院王一丁和虎头他们都能说出七八个古往今来名人提到亲亲二字的原话……”
听到越千秋身边的丫头下人都比自己有文化，宋蒹葭和峨眉三姊妹已经不止羞红了脸，甚至脑袋都垂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面对这一幕，越千秋一面庆幸自己在亲亲居中充分普及文化教育的重要性，一面和颜悦色地对那四个小姑娘说：“诺诺不懂事，你们别放在心上。不过，这亲亲两个字，确实是亲近亲人的意思，回头我送你们几本诗经，闲来随便翻翻，挺好的。”
四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全都耷拉脑袋应了一声是，而借着这么一个小小的东风，越千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笑问道：“四位师妹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要真论年纪，宋蒹葭和越千秋同岁，紫葭三姐妹甚至比越千秋还要大一岁多，可越千秋这一声师妹叫出来，她们四人就没有一个想到他是在占便宜。宋蒹葭更是抢着说道：“九公子，诺诺的资质很适合我们回春观，你让她拜入回春观吧，观主说要收她当隔代传人！”
紫葭顿时暗骂宋蒹葭狡猾，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却是直接在诺诺面前蹲了下来：“咱们峨眉的阴阳剑阵是最棒的，而且诺诺你可以自己挑人对练哦！咱们峨眉的规矩是，女的挑男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两个姐姐给直接拽了走。而越千秋更是哭笑不得地把诺诺扒拉到了身后。耳听得背后传来了诺诺“什么叫做女的挑男的”那疑惑的发问，他正准备把这两拨跑来拉徒弟的小姑娘给打发走，却不想外头又传来了逐月的声音。
“公子，嘉王世子派人给小小姐补送生日寿礼。”
眼见四个小姑娘同时瞪大了眼睛，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皱着小眉头很不理解的诺诺，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只听他那人小鬼大的妹妹低声嘟囔道：“大伯母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越千秋听到四个小姑娘同时笑出了声，刚刚很糟糕的心情不知不觉也松弛了下来。
“你去把礼物收下，然后去衡水居交给大伯母，请她帮忙斟酌回礼。”
等逐月应声而去，越千秋这才看向了宋蒹葭和白葭红葭紫葭三姐妹，犹如一只拿着糖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四位姑娘都很喜欢诺诺？如果是这样，你们愿不愿意留在金陵，入学武英馆女学，学一点诗经楚辞之类优雅的诗词文章？”
诗经？楚辞？四个小姑娘彼此面面相觑，全都有些犹疑。
“像你们这样大的年纪，练好武艺之外，多读点书，走出去自然而然便有一种不同的风华。”越千秋循循善诱地蛊惑道，“你们想想，射一箭后，念一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岂不是比单纯站在那更威风？一剑将贼人枭首之后，念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不是很有高手风范？”
在场众人就没有一个完完整整背过诗经楚辞的，此时四个小姑娘都忍不住目露异彩，诺诺更是兴奋得开口恳求她们留在金陵，唯有最熟悉越千秋的追星心里犯嘀咕。
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句子，和公子从前念诵过的诗经楚辞好像不一样，难道又是杜撰的？还是老太爷的鹤鸣轩又出新书了……说起来，她已经很习惯这种情况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今虽不是春闱之年，各大门派的弟子云集金陵，也就有不少学文不成想学武的年轻人闻风而动，希望投入门下。当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至少是冲着上三门去的，中六门都被视作为鸡肋，下十一门更是从来就不被放在眼里。
永宁楼二楼，此时此刻便坐着好几桌抱着如此目的的外乡年轻人。可大多数人都不时去看凭窗的一副雅座，然而，那里却用三面屏风遮挡得严严实实。
刚刚那位媚骨天成，妖娆艳丽的少妇施施然落座，而后又吩咐掌柜拿屏风遮挡的情景，食客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人认为她才二十出头，也有人认为那至少有三十岁，可不论年纪，没有一个人不承认对方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只有几个老客看也不朝那边看一眼，跑堂的小伙计亦是如此。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女客是永宁楼的老主顾，隔三岔五就会跑过来独自喝酒。自从一个登徒子被这位女客直接一脚踹下楼，应天府衙差役来了之后却赔笑溜走，认识她的再没人敢轻易凑过去讨打。
这会儿，一张桌子旁边，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断拿眼睛往屏风缝隙瞟，言谈中无不觉得这少妇绝对不是良家。可就在他们互相打赌，准备挑出一个人上去搭讪的时候，突然听到楼梯口传来了非常明显的嘎吱嘎吱声。那声音刺耳难听，就仿佛这老旧的楼梯上一下子挤上来几十号人。
甚至在没有武艺的小伙计听来，就仿佛这座楼下一刻便要崩塌了一般！
可当酒客们骇然往楼梯口望去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一个高大伟岸的老者登上了楼。本有人想要开口喝骂，可当那双本应当昏花的眼睛一扫射过来，几个刚刚还趾高气昂高谈阔论的年轻人却立马蔫了，一时大气不敢喘一声。就连本待迎上去的小伙计竟也不禁站住了。
那老者四下里一看，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遮挡出一副座头的三面屏风上。他毫不迟疑地大步走上前去，随即一手轻轻巧巧拉开屏风入了内。
食客们和小伙计侧耳倾听，发现里头那少妇竟是丝毫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骂了一声嫩白菜被老猪给拱了。
外人哪里想得到，雅座中正喝着小酒的少妇，此时此刻很想发火，可喉咙上却被人抵着一根筷子，别说邪火发不出来，这时候要她抛多少媚眼都行。眼见对方反客为主地将自己那壶酒揭开盖子，就这么往喉咙口灌，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彭会主，你有话直说行不行？”
“有话直说？呵，你这只小狐狸到底是攀上高枝了。”
来的正是铁骑会会主彭明。他一点都不介意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窗外更有众多行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自己的筷子正抵在面前这娇滴滴少妇的喉咙上。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居然也能有锦衣玉食的今天，确实很不容易。”
安人青只觉得后背心发凉，尾椎骨上一炸一炸，仿佛时时刻刻都有一种扑上去和对面这老者拼一个死活的冲动。然而，她却知道这只是对方那巨大精神压力给自己的错觉，别说是她，就算是越千秋的师父严诩，对上这老家伙都很可能是输面居多。
而且，这老家伙怎么会正正好好在这儿堵着她？
她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才勉强伸手撩动了一下额前乱发：“彭会主，我过去是坑蒙拐骗，可越家上下都是知道的。公子如今长大了，我也就是在他那儿挂个名，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
“哦？”彭明眯了眯眼睛，手中的筷子竟是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当当放在了桌子上。可还不等安人青舒一口气，他就淡淡地说道，“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了，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你虽说至今都是云英未嫁，可据我所知，越家里里外外好几个人都颇为中意你，你不过是拿着江湖上吊肥羊的那招吊着他们而已。”
安人青只觉得自己最大的软肋一下子被人狠狠戳中，一时间气得柳眉倒竖。她也顾不得面前这老家伙的厉害了，使劲一按桌子就低喝道：“彭会主，你到底想怎样？”
“你替我通报一下，我要见越太昌。”
“越老太爷？”安人青只觉得喉咙发苦。她宁可和越千秋打交道，也不肯和越老太爷打交道。彭明叫她小狐狸，可和那个九条尾巴的老狐狸比起来，她的道行差远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拿盘子往人脸上砸的冲动：“你那天在玄刀堂不是见过我家公子了？要见老太爷，你那时候干嘛不和我家公子说，却还要来威胁我？”
“越千秋？”彭明不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语气不屑地说，“我信不过他，说一套，做一套。再说这小子才多大，做得了多少主？不过是越太昌和严诩的提线木偶而已！”
直到发现彭明瞧不起越千秋，安人青眼睛里才闪过一丝窃喜，语气随即就强硬了起来：“老太爷如今是当朝次相，哪里那么好见的？越家上下那些儿孙，整日里也难得和他照面，更何况是我一个女流？进什么庙拜什么菩萨，你真要见老太爷，就应该去找我家九公子。”
彭明瞳孔猛地一缩：“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安人青暗骂老家伙一大把年纪就知道乱放杀气，可却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退缩，否则非得被人得寸进尺提一堆要求。只恨她当初行骗被这老头子抓过一次，此时好端端在这喝自己的酒，竟又撞在人手里。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不经意间往楼下一看，却是捕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她几乎想都不想，忿然拍案而起。
“老娘推脱又怎么了？老娘就算从前做过点乱七八糟的事，可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堂堂一门之主，居然跑这里和我磨嘴皮子，亏心不亏心……”
随着这最后亏心两个字吐出，她竟是陡然伸手掀翻了桌子，紧跟着，她就直接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纵使彭明最是警醒的老江湖，也被她的掀桌子闹得愣了一愣。下一刻，他就看到安人青飘然落在了大街上一个骑马中年男人的身后。
不料安人青从天而降，徐浩愣了一愣方才开口说道：“大太太正找你……”
“徐老师，楼上有个讨厌的老家伙缠着我！”安人青不由分说一把箍住了徐浩的腰，丝毫不理会这早就是鳏夫的家伙一下子浑身绷紧，随即才抬起头叫道，“伙计，那桌酒菜和砸了东西的帐，我回头和你清。那老家伙是个穷鬼，不用扣下人要钱了！”
见彭明气得面色铁青，安人青知道再刺激得厉害一点儿，人家恐怕会不惜当街和自己还有徐浩打一架，那就万分划不来，当即咳嗽一声道：“老家伙，要见什么人，直接过来投帖，少玩这些你从前最看不上的歪门邪道！徐老师，咱们走！”
她直接腾出一只手，五指如针，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戳，这下子，两人身后的坐骑一下子吃痛疾驰了出去。慌忙控马都来不及的徐浩压根顾不上骂人，直到又惊又险地疾驰离开这条街，他方才头也不回地骂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上头那是铁骑会的彭明，难道你没认出来？”见追风谷出身的徐浩陡然安静了，安人青才恨恨说道，“这老家伙当年就是个武疯子，为了买马，他居然敢打进中六门中为首的翠微山庄！为了造枪，他更差点吃了官司。现在他说要我带他去见老太爷，我哪有那本事？”
徐浩有些不自然地哦了一声，随即方才面色古怪地说：“我刚刚都没注意那是彭明，说来也巧，我出来那会儿，九公子刚出门去找他徒儿小猴子去了。”
安人青这才呆在了那儿。这老家伙要是气冲冲回去，正好和越千秋撞个正着，那会不会拿越千秋撒气？越千秋回头会不会拿她撒气？
而在这时候，徐浩竟然还来了一句轻飘飘的神补刀：“还有，你把迷烟丸给小小姐的事，大太太告诉了九公子之后，又让我找你回去。”
只觉得生无可恋的安人青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把箍住了徐浩的脖子，用又甜又腻的声音说：“我突然想起来，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这永宁楼我日后恐怕就来不了了。徐老师，陪我去清清帐怎么样？有你在，那老家伙也就没什么可怕了。你要不去，你听老太爷和影爷吩咐，常常盯梢九公子的事，可别怪我多嘴……”
那事儿都暴露了，再不拖住这老家伙，让人和越千秋相遇，回头闹出什么事情来，她就真的惨了！她当年就吃够了那对祖孙的苦头，现在这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徐浩那一丁点幸灾乐祸立时化为乌有，只觉得背后那简直是个红粉骷髅。
他就知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别苗头
小猴子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正在永宁楼和安人青徐浩打擂台。对于越千秋的来访，他又惊又喜。师父不在，他也不怕回头挨骂挨打，笑吟吟地把越千秋带进了那座荒屋野宅似的临时住所，还把随行的另一位哑巴师兄引介了给越千秋。
奈何哑巴师兄和他的自来熟截然不同，露个面就躲了。
而越千秋也不乐意在这种荒凉碜人的地方和小猴子套近乎，眼见小猴子连待客的茶都翻找不出来，尴尬得无以复加，他就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师父既然不在，你要有空，咱们去玄刀堂如何？”
小猴子一听到玄刀堂三个字，想到的就是那不计其数的美食，那舒适宽敞的屋宅，那些豪爽好客的师兄师姐们，立时垂涎欲滴，想都不想地点了点头：“那敢情好！不过，师兄他一个人留下，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隔壁的帘子被拉开，紧跟着哑巴师兄探出头来摇了摇，又朝他摆了摆手，仿佛是说你要去自己去，不用管我，他遗憾的同时又有些如释重负，立时点头答应道：“既然师兄同意，那我就去了！”
虽说是严诩授意越千秋通过袁侯，探一探铁骑会会主彭明的底，但从越千秋的本意来说，对这个动不动抓耳挠腮，活脱脱似猴子的小子，他确实感觉不错，打算把人收进武英馆。
出了那座让他感觉很不好的荒宅，他刚想回头招呼小猴子，却没想到人比他动作更快。
当发现小猴子一转眼就冲到了他的坐骑白雪公主前，伸手就去摸马脖子，他下意识地叫道：“快住手！”
这三个字才刚出口，就只听小猴子怪叫一声，整个人猛地腾空而起，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白雪公主那突然抬起的蹶子。等到落地，心有余悸的小家伙舒了一口大气，眼瞅着越千秋大步走到坐骑旁边捋着那短短的鬃毛说什么，他却忘了刚刚险些遭到偷袭，屁颠屁颠凑上前去。
“九公子，你这马儿性子好烈，要是我师父在，一定会说，真是棒棒的好汉子！”
越千秋神色古怪地侧头看了小猴子一眼，直到把人看得心里发毛，他才干咳一声说：“这是一匹跟了我六年的母马，最讨厌别人摸它的脖子，也不大乐意驮别人。”
袁侯顿时傻了眼，好半晌才哭丧着脸说：“那岂不是说，我也没办法坐了？难不成我要跟着九公子你的马用两条腿跑到玄刀堂去？”
这次换成越千秋诧异了：“难道你这堂堂铁骑会会主的关门弟子，竟然没有坐骑？”
“就是没有啊！”小猴子满脸的悲愤，脸上五官几乎全都皱在了一块儿。
“师父是个老固执，师叔和好多师兄们都和他处不好，一个个去自谋生路给人当保镖护院什么的，整个铁骑会只有三匹马，倒是还有一个马场，可我都不知道在哪里。这次到金陵，师父说反正可以坐船，结果我们师徒三个，一匹马都没有！”
越千秋简直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
堂堂铁骑会啊，你没有马还号称什么铁骑？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看着气鼓鼓的小猴子，他不禁有些感同身受地摸了摸心爱坐骑的脖子，随即一本正经地轻声说：“白雪公主，今天让这小子蹭一回，反正他比诺诺也重不了多少……”
他非常敏捷地躲开了那轻轻撩起，显然是恐吓意味居多的蹶子，再次耐心地安抚道：“好啦，只要听话，回头你的晚饭除却豆饼，我再让他们额外加料……”
小猴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眼见越千秋给一匹马许下了一堆好处，最后，那匹名叫白雪公主的马方才矜持地刨了刨蹄子，马脖子往上一仰，唏律律叫了一声，仿佛很勉强地答应了。等到越千秋回过头来叫他时，他就忘了刚刚的瞠目结舌，兴奋地上了前去。
尽管之前也被越千秋带着骑马去见曲长老，可那次袁侯是被捆得严严实实，还堵住了嘴，哪里像此次是去做客。
一路上，享受着白雪公主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他越发渴望能有一匹自己的坐骑。尤其是当上了山道速度放慢之后，眼看白雪公主竟然能自己稳稳当当寻路上山，他就更羡慕了。
而坐在他前头的越千秋一路上都在寻思怎么从这只小猴子嘴里套话，再加上白雪公主是一匹识途老马，他一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哪怕玄刀堂山门在望他都没注意。直到身后传来了袁侯的大呼小叫，他这才回过神来。
“九公子，玄刀堂大门口围了好多人，会不会是有人来闹事？”
闹事？越千秋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哂然一笑道：“玄刀堂的陌刀阵连武德司的沈铮都要吃亏，更何况是别人？到我的地盘来闹事，那是活腻了！走，我们过去看看！”
小猴子对越千秋这嚣张的言辞非但不反感，反而觉得有气派极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这铁骑会弟子也能在外头这么说，只可惜如今山门几乎快要倾颓，师父却又固执得如同倔牛，再这么下去，他简直怀疑除了自己和哑巴师兄，铁骑会就要没人了。
而当越千秋和小猴子二人一马渐渐近前时，山门处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大师兄来了！”
“大师伯来了！”
而随着玄刀堂弟子的欢呼，越千秋就看到了山门前有几个人急急忙忙转过身。他一眼扫去，须臾就从里头认出了两张还算有点印象的脸。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声，等到小猴子敏捷地跃下马，他就拉着缰绳策马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
“哟，余公子和钟三郎竟然成了密友？这还真新鲜。”
钟灵一看到越千秋就想起了那次在国子监自己被其当众羞辱的情景，一时气得脸都白了。可他终究没有意气用事反唇相讥，而是一甩袖子就径直背转了身去。
而看到钟三郎没逞口舌之快，余长清稍稍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从从容容举手一揖：“我和钟三郎冒昧来访，确实有些唐突，刚刚因为玄刀堂门人说你不在，不放我们进去，于是下人无状争吵了几句，还请越九公子见谅。”
那潇洒飘逸的动作，再加上锦袍华服和他那张确实极其出众的脸，确实显出了一副翩翩贵公子的风采。
可架不住越千秋此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崇明对他提起过的金陵四公子，想到野猪、花孔雀、白鹦鹉和蝎子王四个绰号，他越看越觉得余长清像是一只花孔雀，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越来越深。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和江陵余氏本家没什么仇，江陵余氏不承认余建龙余泽云父子是旁支，这还给他出了气。哪怕因为余大老爷外甥赵絮的关系有点不愉快，但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余大老爷和越老太爷行事仿佛有点默契，所以他看在爷爷份上，也得给人一点面子。
于是，他利落地一跃下马，笑着拱手还礼道：“余公子言重，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是钟三郎递了一份请建文华馆的奏疏上去，又打算给你送一份，所以拉了我一同来找你。去了越府听说你不在，想想你大概到了这边来，他和我就特意来了。”余长清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和钟小白撇清，见越千秋微微一笑，分明已经懂了，他就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人还在背对着越千秋赌气，他不禁有些恼火。
这一趟是为了谁跑的？居然事事都要我自己冲在前头！
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快步过去，把手一伸，从钟灵那儿把奏疏副本给抢了过来，随即转身来到了越千秋跟前递了过去。
他自然不会想到，当越千秋面色微妙接过那本东西，然后随手一翻了，看到标题上写着文华馆可行性报告几个字之后，立时就在那疯狂腹诽。
文华馆——文化馆，还把可行性报告几个字都抄上去了，这钟小白是想当文化馆馆长吗？
“多谢多谢，我一定好好拜读！”越千秋打了个哈哈，可听到余长清下一句话，他却是哭笑不得。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求。久闻越府鹤鸣轩藏书广博，常有世人不知道的名言警句，诗词歌赋，不知道我可有荣幸去借几本书？”
一不留神之间，我竟把爷爷的鹤鸣轩刷成了藏着众多珍本书的大图书馆！
越千秋若有所思，正要推脱时，他就只见钟小白一下子转过身，那脸上满是傲气和不忿。
“余大郎，你问他借书，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谁不知道越家人什么跟脚，那鹤鸣轩有什么书！我倒要看看，一旦皇上答应了在国子监中分设文华馆，他这武英馆能招到什么人！就算他真的把阿猫阿狗都给诳进去做学生，可没有老师也是白搭！”
钟灵说着便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齿，一副想咬人却硬忍住的样子。
“我知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正在满金陵寻找去教书的先生，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读书人都是有骨气的，不吃嗟来之食！”
在钟小白那期待的目光中，越千秋非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哦，那我拭目以待。”
屁的骨气！读书人也是得看人的，一部分是硬骨头真士大夫，另一部分却是软骨头摇尾巴狗……当然，哪怕是为了打出武英馆的招牌，后一类的人他不想要更不能要。可是，要争取一些硬骨头的话，看来得把他早就在秦大舅秦二舅那儿悄悄做的某些东西提早拿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如此师徒
蓄力一拳却犹如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着力，钟灵自是气得一刻也不想多呆，当即拂袖而去。而他一走，余长清更加尴尬，可还不得不去追钟灵，免得今天帮人跑一趟还结了仇回去。可是，和越千秋擦肩而过时，他还是低声留下了一番解释。
“三郎这些天心里一直不痛快，他之前在国子监挑衅你，是他伯父的授意，结果他伯父到皇上面前却提出国子监分设国子学太学和各种学堂，他一直都耿耿于怀，有气没地方出。”
等到余家和钟家的随从急急忙忙追上了自己的主人，刚刚好似被围攻一般的玄刀堂山门终于清静了下来，越千秋不禁揉了揉眉心。
余长清刚刚的话，那可是信息量非常大。首先，钟小白的伯父兵部钟侍郎挑唆了侄儿来给他下马威，可紧跟着却又作为皇帝的马前卒，提出了国子监改革方案，这说明什么？说明钟侍郎很可能是帝党，又或者是察觉了皇帝的态度进行政治投机的人。
而国子监那么多监生，为什么非得挑唆钟小白来和他硬抗？这不是坑侄子吗！
难不成号称书香门第的钟家，内部其实不是铁板一块？
越千秋那思维一下子发散到了各种骨肉阋墙的戏码，反倒把钟小白之前那些威胁的话都抛在了脑后。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拽。侧头一看，他才发现是刚刚被自己忘了的小猴子。只见小猴子脸上没有半点被忽略的不高兴，反而有些神秘兮兮的。
“九公子，不吃嗟来之食这话，我师父也常说。”
越千秋没想到小猴子竟然想说这个，不禁被逗得莞尔。
“你师父这态度是没错，但有些时候，只要耍点小花招，别人的嗟来之食，就会变成双手奉上求你赏脸的美食，所以没必要一棍子打死。来来，我们不要在这门口堵着，进去说！”
让越千秋有些遗憾的是，白莲宗那位成熟稳重的宗主大人今天不在，据说是应翠微山庄之邀过去商谈合作事宜了，而打架狂人白不凡和戴展宁刘方圆也都没来，所以他只能独自应付小猴子。只不过，这是一桩非常简单的任务。
因为，他只不过是带人好好正式参观了一番玄刀堂，然后提供了一桌子美食，小猴子的话匣子就立刻滔滔不绝完全打开了。
铁骑会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田，多少房子，如今人心如何……反正各种涉及到门派，理应是机密的信息，小猴子那是张口就来。
以至于越千秋都有些不忍心地提醒道：“小猴子，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你师父捶你？”
“当然怕呀！”
袁侯塞了满嘴好吃的，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副我又不傻的表情：“所以我才想投奔九公子你呀。我先跟着你混，等以后我本事大了，我就回去请师父把掌门位子让给我，好好把铁骑会发扬光大，然后再把师父请出来看看我的本事。那时候，我就是铁骑会的大英雄！”
眼见小猴子满脸陶醉的模样，越千秋想象了一下彭明听到这话时会是如何暴怒的表情，他不禁很佩服这只小猴子旺盛的想象力。只不过，他可不会给人泼冷水，当即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道：“那昨天你说想进武英馆的事，现在反悔了吗？”
“咦？”袁侯慌忙三口两口把嘴里的东西都给咽了下去，随即就跳了起来，“九公子你真的肯收我？”
“当然。但是……”越千秋仿佛没看到小猴子听到但是两个字后抓耳挠腮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武英馆那是要读书的。”
“我早就想好好读书了，只不过铁骑会没有好先生！”小猴子一脸我一定会是个好学生的表情，甚至一把抓住了越千秋的手，“九公子，你一定要收了我！”
越千秋听着收了我这三个很有歧义的字，只觉得和这小子打交道实在是又有趣，又无奈。他一把挣脱了小猴子的手，随即似笑非笑地端详着对方：“我这里自然没有问题，但还是得绕到之前那个问题。你得说服你师父。”
小猴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九公子你就不能去说服一下我师父吗？”
“不能。”越千秋昨天虽说只和彭明打过一会儿交道，可在他印象中，那是个犹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老家伙，所以，他自然把小猴子踢过来的皮球又踢了回去，“这得你自己想办法，我可不希望你师父回头打到玄刀堂或者越府来。不过，我可以给你点帮助……”
说到这里，他有意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见小猴子急得什么似的，他方才笑吟吟地说：“你可以告诉你师父，我已经上奏皇上，把神弓门庆师兄他们六位收进武英馆。我相信，他们将来一定成为文武双全的好男儿，建功立业，重新复兴神弓门。”
窗外，顺风耳小齐死死捂着嘴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惊呼给摁了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越千秋招待小猴子的地方，又是怎么敷衍路上碰到的玄刀堂弟子。当他跌跌撞撞回到了临时的居处，一进门就直奔正在院子中央的应长老，把越千秋刚刚的话说了。
应长老默默听完后，放下斧子站起身。眼看正房门口，庆丰年、慕冉和其他三个弟子都已经出来，每个人脸上那原本迷茫的表情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激奋和信心，他就叹了一口气，随即勉强笑了笑。
“要想让神弓门只是暂时消失，而不是永久消失，我和曲师兄做不了什么，都要靠你们了。想做的就尽管去做，越九公子……至少是有担当的人。”
见庆丰年重重点头，随即招呼了师弟们出去，应长老看着面前那些大小不一的木柴，心里很明白，他的心已乱，如今还能勉强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这些神弓门最后的种子。
一旦真的把他们托付给越千秋，那么，他就可以毫无牵挂地走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一定要杀了徐厚聪，杀了那个该死的叛贼！
敲定了打包一揽子收下小猴子和神弓门六个弟子的计划，虽说小猴子乐不思蜀不想回去，越千秋到底忌惮彭明，还是把人给带下了山。
算算之前通过诺诺这个吉祥物，他把宋蒹葭和峨眉那三朵姊妹花说得“芳心大动”，如今武英馆已经有四个门派十一个弟子有意向加入，他自然很满意这般进展。
只不过，他懒得和脾气古怪的彭明碰面，干脆就在半道上放下了袁侯，让其自己回那荒屋野宅。可当他独自策马回到越府门前那条大街，看到越府门口赫然伫立着一个人影时，他就不禁傻眼了。
他一个劲想避开这位铁骑会会主，可到头来人家竟然直接在这儿堵门了？
避无可避，越千秋只得跳下马走上前去。可还没等他打招呼，那个一大把年纪却依旧高大威猛，小猴子口口声声说固执的铁骑会掌门人，竟是冲着他冷笑了一声。
“我本来想见越老大人，可九公子你身边的人却说越老大人日理万机，轻易不会客，我得先见你。我倒好奇得很，你在这越府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孙，能做几分主？”
没想到这死老头竟然如此尖酸刻薄，越千秋顿时心里极其不痛快。他懒得去想老头儿嘴里自己身边人到底是谁，直接硬邦邦地说道：“我在这越府确实不过是晚辈，当然做不了几分主。但我至少能做到一件事，只要我不点头，彭会主你就休想见我爷爷！”

第二百二十八章 抬杠
安人青之前无可奈何折返永宁楼，和徐浩两个人齐心合力，总算把已经炸毛的彭老头给捋平了毛，可她终究架不住这个执拗的老头儿要见越千秋，只能把人带回了越府。可她哪里想得到，彭老头竟然不肯跟着她进亲亲居，就如同门神一般扎在越府大门前。
当越千秋回来，彭明一见人就那般挑衅，她更是快气疯了。
早知如此，她就把人丢在永宁楼，管他是否会和越千秋撞见，撞见也好过眼下这情景！
然而，安人青听到越千秋同样硬邦邦地把彭老头给堵回去，猫在墙头窥探动静的她就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竟忘了越千秋回头若是清算，她这个把彭明带回来的罪魁祸首肯定要倒霉。而在她身后，徐浩到底清醒一点，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高兴什么？要是彭老头和九公子打起来，那时候怎么办？”
“笑话，这里是堂堂越府，高手还会少吗？那彭老头要是不识相，乱棍打出去都是轻的！”
嘴里说得满不在乎，但安人青心里还是紧张的。她盯着外头的彭明，心里不断地念叨着。
千万别打起来，千万别打起来！
那位她从来摸不透底细的影爷还没回来，这越府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高手，万一出事她就直接抹脖子或者上吊吧！
然而，仿佛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安人青就只见那位一大把年纪还脾气火暴的铁骑会会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大喝一声就朝着越千秋扑了过去，那擂起的铁拳清晰可见。
骇得魂飞魄散的她下意识地从墙头疾扑了下去，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徐浩，只见人如同一只大鸟似的从她的头顶飞过，但吸引了她全部目光的却是越千秋。就只见越千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闪不避，仿佛丝毫不在意彭明的铁拳几乎直扑他的面门而来。
糟糕，她也好，徐浩也好，全都赶不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人青突然发现彭明眼神一闪，紧跟着，那拳头竟是在紧贴越千秋鼻尖一寸许的距离停住了。她刚刚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此时一口气一松，落地的刹那几乎一个趔趄摔倒。
好在旁边的徐浩发现没了用武之地，不但及时止步，还非常贴心地搀扶了她一把。
越千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保镖男女二人组，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那个停在鼻子前头的拳头，下一刻便嗤笑了一声：“彭会主怎么不继续了？”
彭明重重冷哼一声，随即恼火地收回了拳头负手在后：“你小子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你当然不敢。要是你彭会主一意孤行，在越府门前逞一时之快，那么接下来你的下场恐怕就只有和神弓门的徐厚聪一样，叛逃跑去北燕。”
越千秋嘴角一翘，抱手露出了一个气死人不赔命的笑容：“这里是金陵，不是巴蜀，这里是越府，不是你铁骑会。到了金陵要遵守金陵的规矩，到了越府要遵守越府的规矩，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彭明被越千秋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一阵胃疼，等瞥见徐浩和安人青正站在围墙边上，他就强捺怒气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为我引见越老大人？”
“你如果之前客客气气道明来意，做个好客人，那我自然有话好说。可你非要一见面就冷嘲热讽，事有不成却又想动手，那我可不会欢迎如此恶客！”
越千秋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此刻见彭明那张脸如同黑炭似的，他却哂然一笑道：“瞧在彭会主你徒弟小猴子的份上，刚刚你先是出言不逊，然后又是出手打人，我可以不和你计较。可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徐老师，安姑姑，替我送客！”
眼见越千秋头也不回地朝越府大门走去，彭明只觉得又气又恨。生性固执的他下意识地转身去追，可当眼看要跨上大门口那台阶时，却只见刚刚还好似懒散看热闹的门房却一左一右同时出手阻拦。猝不及防的彭明本能地出手相抗，可两三招过后，他就不禁心中一沉。
这两个门房看似极其不起眼，可一旦联手合击，他竟是短时间拿不下他们！
情急之下，彭明不禁大声叫道：“你莫非就不想知道那个联络神弓门叛逃的北燕人是谁？”
越千秋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道：“不想。”
不用想也知道，彭明此时定然气急败坏，因此随着步子往前跨，他就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不就是北燕秋狩司的走狗吗？我当年七岁就差点干掉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安人青和徐浩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当年那场惊心动魄却又结果让人瞠目结舌的搏杀。那个倒霉的北燕谍探事后落到了武德司的手里，原本就被越千秋折腾得半死不活，后来捱不过严刑拷打，招供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所以，越千秋还真是有资格对彭明说这话。
可他俩知道，彭明却不知道，此时简直气得怒发冲冠：“你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是你师父，也不敢说七岁就能干掉秋狩司的小卒！”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再说，你怎么知道师父不能？他只不过没碰上而已！”
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虽说个头还比彭明矮一大截，强词夺理时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再说，彭会主不知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我能拿到现在这个六品出身，就是因为我那时候拿下了那个想要掳劫我的北燕谍探。至于你刚刚说蛊惑徐厚聪叛逃的北燕人，十有八九是秋狩司那个楼英长，我说错了吗？”
彭明那森然怒色顿时完全僵在了脸上，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尴尬这种情绪。多年以来，他对那些达官显贵的痛恨根深蒂固，只以为这种十三四岁的贵介少年，纵使看似长袖善舞，能够巧妙周旋于诸多门派之间，也不过是长辈的提点，可关键的信息却未必知悉。
谁能想到，这越千秋根本就好似什么都知道！
他使劲定了定神，语气下意识地放软和了一些：“既然知道是楼英长，你应当明白，我要见越老大人商议此中内情，这是最重要的大事！”
越千秋却依旧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刚刚说过了，彭会主你要是好好来拜访，好好说话，我自然会把你当成有要事求见爷爷的贵客，不但尽心接待，也会立刻替你通报，可谁让你非要当恶客？我自己也是武人，当然知道武人应当有武人的脊梁和骨气，可没事就乱放嘲讽得罪人，这不是傲气，这是矫情！”
他看也不看彭明那眼看就要爆了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才刚刚见过你徒弟袁侯，那小猴子我就很欣赏。他知道铁骑会是个什么光景，却还雄心勃勃想将来当掌门，把门派发扬光大，还想让你看看他的本事！可这样一个想好好看世界的好苗子，却连马都没骑过！”
“连马都没有，还叫什么铁骑会？不如改成铁掌门铁拳门铁刀门铁剑门算了！”
“你给我闭嘴，闭嘴！”
随着彭明这暴怒的喝声，他拼着硬挨了两个门房的几记拳脚，硬生生突破阻挡，朝越千秋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计后果也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子。可就在那张讨厌的脸近在咫尺时，他陡然觉得面前一花，下一刻，越千秋的那张笑脸就被一张平板无奇的脸取代了。
而他蓄力已久的攻势，竟是被对方平淡到极点的拨拉拆挡，轻轻巧巧化解得干干净净。
眼见就要无功而返，他一咬牙便打算拼命，谁曾想下一刻就听到越千秋开口叫了一声。
“影叔，你怎么来了？是爷爷回来了？”
越影只听越千秋这声音，就知道小家伙有些心虚，刚刚还毫无表情的脸上就露出了极其寡淡的笑意。
“老太爷说，武林的事情，各大门派的事情，你师父和你管，他不管。只不过，你这张嘴也该收敛收敛，不要动辄得理不饶人。彭会主这么多年维持下来，毕竟也不容易。”

第二百二十九章 黑脸和白脸
如果告诉越府的其他人，越影也能作为调停纠纷的中人，一定会收获一片白眼。可此时此刻，这个大多数时候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感觉，犹如影子似的，在越府大多数人见着绕道走的煞星，却货真价实扮演着调停的角色。
至少，如果不是越影在，彭明不知道自己在踏进亲亲居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砸掉那块他一眼看去就觉得很不顺眼的招牌。而更让他恼火的是，越千秋在院子里和那个他昨天看到过的小丫头诺诺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头也不回地甩下了一句话。
“诺诺，来，给这位彭会主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亲亲。”
“哦。”诺诺之前才给宋蒹葭和紫葭三姐妹上过课，此时大有为人师的兴奋，清了清嗓子就大声说道，“诗经&#183;小雅&#183;伐木序中说，‘亲亲以睦友，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所以，亲亲两个字的意思是，要亲近自己的亲人。”
纵使越影当初在亲亲居牌匾挂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此时听诺诺装大人似的解释，再看到彭明那拉长脸的表情，他仍然觉得有些好笑。
越千秋的性格，越影是最清楚的，只要能入眼，那就是朋友和兄弟，而只要你和他好好说话，他也会对人客客气气。哪怕是曾经敌对过，只要你事后好好道歉，又或者干脆认输，他也不会不饶人，白不凡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可问题在于彭明到底是一派之主，年纪又一大把，怎么会随随便便认输认错？
于是，这一老一小，就这么扛上了！
越影虽说替越老太爷带话，但他对于这种斗嘴斗心眼的事，却没有半点兴趣，此时就径直撇下那一老一小，走向了诺诺。当他一把将诺诺抱在手中，带着她跟在越千秋和彭明后头进了正房时，诺诺早已经笑着搂紧了他的脖子。
“影叔，影叔，今天好几位姐姐来看我了，她们都说要我给她们当小师妹！”诺诺没头没脑地说着，恰是眉飞色舞，“她们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后来还是千秋哥哥有办法，千秋哥哥说，她们还不如留在金陵，这样以后就能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
跨进屋子的越影不禁莞尔，可当他瞥见落座的彭明面上装成若无其事，但耳朵明显在听他们说话，他就顺着诺诺的话问道：“那你千秋哥哥留她们在金陵打算干什么？”
“千秋哥哥说……嗯，好像说留她们读诗经和楚辞！”
诺诺没看到越影那极其诧异的表情，冥思苦想好一会儿，竟然一字不落地把越千秋的原话给复述了出来：“嗯，射一箭后，念一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一剑飞仙之后，念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不是很有高手风范？”
正接过逐月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就听见这话，彭明忍不住被呛得一口喷了出来。把茶盏往旁边重重一顿，他就恼火地斥道：“这是歪门邪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歪门邪道啊！”
越千秋非常无所谓地回了彭明一个白眼：“耍帅扮酷嘛，否则就像青城的那个落英子甄容一样，打扮得那么风骚干嘛？可这种门面上的东西，就如同很多招式也有个漂亮名称一样，学一点有什么不好？堂堂大派弟子，走出去被人笑话胸无点墨，很光彩么？”
“对了，和彭会主你打个招呼，小猴子很不错，留他在国子监武英馆读书吧！”
彭明听到胸无点墨四个字，就只觉得越千秋是在讽刺自己，当听到下一句话，发现越千秋竟然要抢自己的徒儿，他更是气得跳了起来：“你休想！”
“那你是想小猴子一辈子窝在那么一个小地方，名义上是你这个铁骑会会主的关门弟子，结果却连一匹马都没有？铁骑会现在还剩几个人，连功力相当陪他练武的都没有吧？都说穷文富武，他都十三岁了，个头才多高，身上才几两肉？要不是没得吃，他至于看到点好吃的就垂涎欲滴？”
几句话噎得彭老头面红耳赤，越千秋方才一本正经地说：“要是你真当他是你徒弟，真心对这个徒弟，就应该为他着想。我已经说动了峨嵋派和回春观的几位姑娘，接下来还会力邀各大门派的年轻英杰加入武英馆。小猴子在金陵可以开阔眼界，可以学骑马射箭，可以学诗词歌赋，我不怕说一句大话，他想学什么，武英馆就能提供什么！”
彭明终于彻底说不出话来。越千秋的一字一句，都戳中了他心中软肋。他冷着脸坐了下来，但到底没有再坚持什么绝不让小猴子留在金陵的话，可那只紧紧抓着扶手的手，却显出了他那极度挣扎的心情。
眼见气氛又僵住了，越影无奈地发现，自己今天这个和事佬竟是当定了。他不得不咳嗽了一声，等到把那一老一小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方才说道：“彭会主，九公子关于武英馆的奏疏是早就呈递给了皇上的，皇上还传给政事堂以及各衙门看过，并不是临时起意。”
影叔平常话很少，今天这一会儿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三天的分量还多，越千秋当然感觉得出来。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唱黑脸，影叔不得不出来唱白脸，他在心里偷偷笑，可这胡搅蛮缠的黑脸他就打算继续装到底了。
“当然不是临时起意。就金陵城里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宦子弟，我还不要呢！影叔，你知不知道，今天钟小白那厮还跑到了玄刀堂示威，说是他上书请办一个文华馆……我呸，都已经有国子学和太学了，他以为这学校是大白菜吗？国子监里想加一个就能加一个？”
听着这些让他难以取舍的消息，彭明终于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砰的一声重重一拍扶手。然而，大约是劲头用得太大，他就只听刺耳的嘎吱一声，紧跟着，那扶手便应声断裂，掉落在地。
面对越千秋那诡异的目光，越影的苦笑，他只觉得今天诸事不顺，憋屈极了。
“楼英长并没有回北燕，他还在我大吴的地盘没走，而且很可能已经潜入了金陵城！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信不信由你！”
“欸！”
彭明说完扭头就走，可当听到身后这声叫唤，他还是脚下不由自主一停。可紧跟着传来的一句话，再次把他气了个半死。
“这张椅子你难道不赔给我吗？影叔你别瞪我，那扶手又不是我拍碎的……”
越千秋嘴里和越影抬杠，人却快步走上前去，直接拦在了彭明面前。他盯着对方那仿佛在喷火的眼睛，今天头一回对这位铁骑会会主露出了笑容。
“好吧好吧，椅子不用你赔了，回头你可得把袁师弟赔给我。我不妨明明白白给你一句实话，我可不是挑手下，是交朋友，他这性情很对我胃口！最后，请彭会主放心，只要有你提供的这一丝线索，我们就一定会把楼英长给揪出来！”
听到越千秋让自己赔人，彭明脸色遽变，可等听到越千秋明确表示和袁侯很投契，他不由得又渐生黯然。在如今情况越来越窘迫的铁骑会，小猴子没有对手，没有玩伴，那般没心没肺的青葱岁月还能过多久？因此，默立良久，他终究决定放下那点无谓的自尊。
“楼英长没来亲自见我，来游说我的那家伙后来也被我宰了，可我曾经严刑拷问过那人，侥幸问出了点东西。当初刘静玄戴静兰和那四大家成功南下，楼英长这个秋狩司的二把手却一无所成，所以很难堪。此番神弓门的叛逃怎么比得了上次的大动静，所以才来游说我，当然，他仍不满足。”
发觉越千秋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微微点头，彭明只觉得心头好受了一些，遂又继续说道：“徐厚聪既然敢叛逃，肯定是和他亲自接洽过的。如此一来，哪怕他藏得再好，但也许神弓门那留下来的八个人总会比别人多察觉到一些线索。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没等彭明转身走出门去，越千秋就笑呵呵地说：“多谢彭会主专程提醒。您要早这么通情达理不就好啦？那荒宅野屋住得不舒服吧？要不要也住到玄刀堂去？我那儿空屋子可多了，有白莲宗的五个人和神弓门的七个人，再多铁骑会三个人反而更热闹……咦，彭会主你别跑啊，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又不打算收你房钱！”
看着落荒而逃的彭明，越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他手中的诺诺也一下子乐了起来。在他们这两张笑脸映衬下，越千秋那表情显得尤其无辜。
我是真的很欢迎客人呀！干嘛不相信我呢？

第二百三十章 私心
对于那些在朝中权势赫赫的大臣们来说，武品录重修是一件无关紧要，却又至关紧要的事。哪怕各派人士早已不像是立国初年那样，对太祖皇帝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可首倡这次重修事宜的人是次相越太昌，这就足够每个人绷紧神经了。
所以，神弓门的突然叛逃，对于一贯视某位老爷子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不少官员来说，可以说是最好的机会。哪怕那场朝会一度被带歪了楼，可事后雪片似的弹劾还是蔚为壮观。
可在别人看来绝对是焦头烂额的大事，越老太爷却是好似浑然不放在心上。把越影派去给越千秋解围，绕道后门回到鹤鸣轩的他，在见过专程过来的大太太之后，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爬着梯子上书架找书。
当二老爷和三老爷联袂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老爷子坐在一人多高的梯子最上层，兴致盎然看书的情景。两个加在一块比老爷子年纪还大的儿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一个伸开双手护着自家老爹，另一个则是紧张得连语调都发抖了。
“爹，您怎么坐在那地方？赶紧……赶紧下来吧！”
见这俩儿子犹如护鸡仔的母鸡似的，越老太爷不禁眉头一挑。然而，看在他们总算还是着紧自己安危的份上，他终究慢吞吞地爬下了梯子，随即将手头一本书往案头一扔，这才拍拍手道：“这么猴急来见我做什么？连在门外打声招呼都不会？”
“爹，大哥的事我听说了。”二老爷抢着说了一句，见老爷子面色如常，他轻轻吞了一口唾沫，随即陪着笑脸说，“大哥此次主动请缨，为爹分谤，这份孝心我和三弟全都不能及。可他若是这么一走，危险不说，身下的位子就空了出来，实在是牺牲太大了……”
“就是，凭什么那些武夫叛逃闹出来的纰漏，要怪到爹头上，还要大哥去北燕那么危险的地方弥补？”三老爷立时紧随在二老爷之后，满脸的义愤填膺，“大哥这么多年辛苦，总应该有点补偿才是！”
一个说牺牲，一个说补偿，若到这个份上，越老太爷还不知道两个儿子是什么意思，那他也枉在朝中厮混了这么多年。他眯缝眼睛冷冷看着这两个孝子贤弟，见他们先是满脸正色，随即那正色变成了讨好，讨好又最终成了不安，他方才呵呵笑了一声。
二老爷和三老爷对自家老爷子那是最熟悉不过的，一下子就发现那笑声中分明带着深深的恼怒，顿时噤若寒蝉。可他们不说话，不代表老爷子就会放过他们。
“你们的大哥主动请缨前往北燕，你们就不想着他建功立业，只想着他这一去就牺牲了？就开始捣鼓着要补偿了？他要牺牲了，补偿给你们？呵，还真是新鲜！”
“爹，我和三弟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真不是这个意思，大侄儿也年纪不小了，如今正在外任，这不是正好……”
两个人想要辩解，却在越老太爷的目光逼视下满头大汗，最终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好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没时间搭理。要想得好处，首先称量一下你们有多少本事。滚吧，别扎在这儿让我看着烦！”见二老爷和三老爷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越老太爷突然想起刚刚大太太过来提到的事，立时开口叫道，“等等，还有一件事和你们说一声。”
二老爷和三老爷刚生出了一丝希望，可老爷子紧随而来的话，却让他们齐齐色变。
“接下来就要过年了，家里事情多，老三，听说你的儿媳妇有了身孕，你那媳妇不妨好好照管着，这家务事就先让老大媳妇接手。老二，你让你媳妇帮着她大嫂一点。这当口家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三老爷简直快疯了。家里一贯是三太太主持，老爷子却一句话交给大太太不说，还让二太太也来掺一脚，这到底什么意思？想到二老爷刚刚撺掇了他同来，这会儿却出现如此变故，他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兄长，恰好将其一闪即逝的惊喜收进眼中。
这下子，他心里已经完全给二老爷打上了居心叵测的印记！
用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二老爷和三老爷之间的默契，等到两个人明显一个前一个后出了鹤鸣轩，越老太爷才有些恼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儿子生得太多也不是好事。
他是希望四个儿子都成才，可惜那真是痴心妄想！老大稳重，小四跳脱，都是能干事的人，这就已经很难得了。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把寄予厚望的长子也一块送去北燕，只希望人不但能把小四带回来，还能同时解决另一个绝大的难题。
他终究没办法把这种危险大于机遇的事推给别人。
“爷爷，爷爷！”
听到外头这两声明显出自不同人嘴中的叫唤，越老太爷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当即笑骂道：“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还不给我滚进来？”
随着大门推开，见越千秋在前，越影抱着诺诺在后，越老太爷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千秋，你可以啊！铁骑会的彭明那样一个又臭又硬的老古板，竟然被你挤兑成了那样子，传出去你这玄刀堂掌门弟子可是威风凛凛！”
“这还不是多亏了爷爷英明神武，特意让影叔过来帮我？”
越千秋立马将马屁不要钱似的送了上去，随即又溜过去替越老太爷揉着肩膀，等手背被老太爷没好气地反手拍了一下，他却没松开，而是笑眯眯地说：“再说，这种老头吃硬不吃软，我装作受不了气的冲动小孩子，影叔在旁边苦口婆心劝着，他最终什么都说了。”
“坑蒙拐骗，好的不学，坏的尽学你爹！”
嘴里这么说，越老太爷脸上的笑容却不像先前面对二老爷和三老爷，显得真实而又温暖。等到越千秋说了彭明透露的消息，他呵呵笑了一声就对越影点了点头。
“我眼下不适合直接见那些武人，免得又有人叨咕个没完，小影你辛苦一点，当初北燕那条线你曾经跟过，你再去用心查一查。千秋，彭明的话你听见了，好好问问神弓门那些弟子，看看他们是否有线索。唔，我再想想还有什么事……”
“爷爷，还有我，还有我呢！”
诺诺立刻从越影怀中跳下地窜过来，叽叽喳喳说着宋蒹葭等人过来抢她入门的事情，越老太爷顿时抛开了那些思量，笑得眉眼弯弯，哪有半分老谋深算的相爷风采？
而趁着老爷子心情好，越千秋就把今天钟小白跑来寻衅提到的文华馆给露了出去。
“呵呵，你一个武英馆闹得沸沸扬扬，他居然又想来一个文华？他以为他伯父是我这老头子，会无条件支持他胡闹？他就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笨蛋而已！”
越老太爷嗤之以鼻，没好气地说：“别理他，你只管好好给你的武英馆招揽学生才是正经！至于老师，先看一看再说，不用太急。实在不行你去找你师父他娘，她随手一拨拉也能给你挑一二十个！”
虽说因为钟小白的挑衅，越千秋肚子里已经有些小盘算，可既然爷爷这么说，他便打算先好好把生源敲定，再去解决老师的问题。至于神弓门那几个年轻弟子那边……不是有最可靠的小伙伴去帮忙打探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拉生源的吉祥物（上）
当严诩带着媳妇苏十柒，忙着与各派掌门长老之类的实权人物商讨如何成立武盟的时候，在腊月仅剩的这两天里，越千秋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诺诺，先后去造访了前一天跑他家里来抢人的那四个小丫头所属的门派——峨眉和回春观。
峨嵋派掌门青灵师太今年五十有六，却是保养得宜，头上几乎看不见一根银丝，在他和诺诺面前更显得慈祥和善，如同邻家奶奶。虽说对于收徒的事，她只推说是白葭红葭紫葭三姊妹自作主张，可给诺诺的见面礼却露出了她的本意。
因为那不是别的，竟然是一把峨眉内门弟子常用的短剑，尽管那是给越千秋用刚刚好的尺寸，给如今的诺诺当长剑用都绰绰有余了，可即便如此，诺诺仍然眉开眼笑地抱着那把剑，冲着青灵师太认认真真地躬了躬身。
“谢谢前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练剑的！”
“有你这句话，那我这把剑可就送对人了。”青灵师太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见越千秋正笑呵呵地看着诺诺，她就意味深长地说道，“世上当哥哥的多，可像九公子这么宠爱妹妹的却少，诺诺你真是好福气。只不过，若是能练好武艺保护自己，帮着你哥哥就更好了。”
诺诺先是使劲点了点头，可随即就想到了什么。她侧头看了满脸意外的越千秋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可爹爹说，让我和千秋哥哥多学学，先动脑子再动手。他还说，要是只会蛮力，就会像鹦鹉叔叔那样武力超群，脑袋里都是大刀片子……”
“咳咳！”
越千秋非常怀疑，他要是再不制止，在小魔女这番渲染下，他迟早会被人误解为讽刺各派武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那时候成为武林公敌就不远了。于是，他少不得使劲咳嗽了几声。
“前辈别听诺诺瞎说。有道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光会动脑子，不会动手，万一遇到嘴皮子派不上用场的时候，那可就惨了。我从前就是只知道逞口舌之快，可碰到一个北燕的家伙出手掳劫，那时候我就险些吃大亏。我爹那也就是随口一说，否则，他又怎么会教诺诺武艺？”
听到这里，想到白葭三姊妹回来之后说起的诺诺生日会那天，小丫头耍过一套小擒拿手，青灵师太那不自然的表情顿时消解了几分。尤其是看到越千秋板着脸教训了诺诺两句，小丫头乖乖地点了点头，她只以为之前是小孩子童言无忌，没有放在心上。
眼看话已经说开，越千秋方才笑嘻嘻地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若是可以，能否请峨嵋派哪位前辈收诺诺当个记名弟子？”
青灵师太到底是一把年纪的峨眉掌门，当然不会和白不凡似的，来一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越千秋的最后四个字，不禁挑了挑眉道：“哦，只是记名弟子？”
越千秋本来就没有指望过青灵师太会好糊弄，当下也不矫饰，直截了当地说：“之前回春观的宋姑娘也跑来过我家，差点没把诺诺抱回去。师娘毕竟是出自回春观，她虽没开口，可我也不能就当成没这一回事。所以，我希望前辈能够体谅一二。”
年纪一大把的青灵师太顿时给气乐了：“我体谅你想脚踏两条船吗？”
虽说诺诺还小，可这位峨眉掌门终究还是嘴上留情，没有把显然被哥哥论斤卖的小丫头给捎带进去，反而还对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我知道，脚踏两条船实在不厚道，师太也许要说，我当初干嘛不多拜一个师父，可当初不是就只有我师父瞧得上我吗？”越千秋苦着脸一摊手，一副我当年没人要的表情。
“再说，太师父云掌门收我师父当徒弟，正是玄刀堂人心散了，底下的弟子们纷纷各谋生路，谁都不肯接担子的时候，他跑来教我师父，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最终把玄刀堂传给师父时，玄刀堂都已经武品录除名了。而师父收我入门的时候，玄刀堂也尚未重回武品录。”
越千秋顿了一顿，非常诚恳地说：“可现在的峨眉和回春观不一样，因为两家全都是赫赫有名，传承多年的大派，诺诺更是爹爹送回家来，爷爷亲自记上族谱的孙女。爷爷现在又是政事堂次相，总得避嫌吧？再说，难道峨眉和回春观能和师父那样，让诺诺当掌门弟子？”
这下子，青灵师太终于哑口无言。严诩这个玄刀堂掌门已经够显眼了，再加上越千秋，确实是让玄刀堂独树一帜。可是，峨眉也好，回春观也好，需要诺诺这样一个弟子，不过是需要一条和朝廷紧密联系起来的纽带而已。
如此一来，记名弟子确实很合适。只不过要和回春观分享弟子，实在是很让人窝火！
可就在青灵师太颇有些意兴阑珊时，诺诺却冷不丁开口问道：“前辈，白葭姐姐红葭姐姐和紫葭姐姐能留在金陵吗？”
“留在金陵？”青灵师太顿时警醒了起来，立时皱眉盯着越千秋，“你打她们的主意？”
越千秋暗叹妹妹真是神助攻，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前辈，诺诺是很喜欢三位师姐，所以才开口留人。国子监如今正在变革，下头即将设国子学太学和诸多学堂，我也递了请设武英馆的奏疏上去，皇上多半会答应。既然叫做武英，当然应该多多招收咱们各大门派的英杰入学！”
青灵师太昨日见三胞胎回来时鬼鬼祟祟，还以为是没能把诺诺带回来当师妹，没脸见人，可现在越千秋把这意头露出来，她顿时愣住了。她天性好强，从来不觉得女子不如男，此时当然不会觉得女子不能和男子一样入学，于是在沉吟片刻之后，她就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回春观之外，你还说动了谁？”
“神弓门那仅存的六个弟子，铁骑会的小猴子，还有翠微山庄的几位师兄也被白莲宗的周宗主说服了。徐老师又去见了追风谷的几位师兄弟，预期应该能有更多人加入。其他各派我虽还没有一一拜访，师父也正在忙大事，顾不上这些，可我想，各位前辈应该不愿意看到，曾经建功立业的各派弟子越来越被人视之为单纯的草莽武夫吧？”
最后这句话，就犹如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拜别了显然已经动心的青灵师太，越千秋带着诺诺马不停蹄，又去拜访了回春观观主，也就是苏十柒的师伯，那位越千秋印象深刻的美艳道姑岳盈。
这位名字和越影乍一听名字非常相似的观主，同样是一见面就和越千秋诺诺兄妹言笑盈盈，送出手给诺诺的见面礼赫然是一对双股剑。这是尺寸刚好适合小孩子使用的双股剑，临时定制决计来不及，越千秋看到小丫头那喜出望外的样子，就知道她非常满意。
当岳盈一口答应让苏十柒收了诺诺入门，又答应让宋蒹葭和另两个女徒留在金陵进武英馆“深造”，越千秋心满意足地带着诺诺告辞离开之后，他一出门就感觉到妹妹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千秋哥哥，岳观主不会把原本准备送给大双和小双的礼物转送了给我吧？”
“呃……”越千秋先是一愣，可转念一想，他瞅了瞅诺诺抱着的三把剑，心里不禁觉得大有可能。毕竟，相比大双小双这对性别为男的双胞胎，诺诺无疑更合那位岳观主的心意。
见越千秋没说话，诺诺不禁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他们成天被我压着打，成天委委屈屈把好东西让给我，现在我又抢了他们的见面礼，他们也太可怜了……”
这一次，越千秋终于大笑了起来：“那好，一会儿我把你送回去，再带着他们两个出去要见面礼，你别眼红就行！”
“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拜两位师父已经很够了，总不可能拜十个八个师父！”
诺诺嘴里这么说，气咻咻地扭头时，嘴里却在那嘟囔个没完：“就那两个笨小子，不给千秋哥哥你拖后腿就不错了，哼！”

第二百三十二章 拉生源的吉祥物（下）
虽说诺诺满心不忿，可当越千秋带着她回家之后，被她说成是两个笨小子的双胞胎兄弟俩，却在听说越千秋要带他们出门去拜客之后，立刻一蹦三尺高，别提多兴奋和高兴了。
从前在东阳长公主府，他们那是货真价实的小祖宗，成天上蹿下跳惹是生非，父母头疼管不住，祖母撒手管不了，可到了越府却惨遭三重大山压迫，早就快憋疯了。
第一重大山自然是不怒自威，不打不骂也能收拾他们的大太太；第二重大山是三两下就能把他们摔个跟斗的诺诺；至于第三重大山……那当然不是心情好时就会逗他们玩的大师兄越千秋，而是论辈分还比他们矮一截，可却不容违逆最讲规矩的老师！
现如今，终于能摆脱这三座大山压迫了！
因为下午是带着这对三岁双胞胎出门，越千秋自忖若是让白雪公主驮三个人，他那匹傲娇的坐骑非得动不动尥蹶子不可，因此当然只能坐车。此时，看着对面两个小家伙坐得端端正正，小眼睛却时而偷瞟他，时而彼此交换眼色，他不禁生出了一丝捉弄之心。
他冷不丁一探手，左手揪着大双的右颊，右手揪着小双的左颊，直把一对双胞胎捏得哇哇乱叫，他才松开，轻哼一声道：“今天你们两个如果不打歪主意，不乱说话，乖乖巧巧跟着我一个个见人，我保准你们见面礼收得手软。要是胆敢调皮捣蛋，呵呵，回头我让你们的老师罚你们。”
越千秋这一声呵呵，大双和小双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大双更是忍不住叫道：“别提老师，呜呜，老师不罚别的，一犯错就罚我们背书！”
小双也附和道：“大师兄，长安老师也太可怕了！背不出就继续背，不肯背就罚坐不许动，大太太和诺诺姐姐也没他这么可怕的……我们今天都听大师兄的还不行吗？呜呜，我不想回去背书……”
“不想背书就乖一点。”越千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用脚后跟在作为底下一处机簧一磕，他身侧一个抽屉立时猛地弹开。见大双和小双满脸好奇，他就抱手说道，“这些好玩的，你们各选三件，算是我对你们这些天乖乖读书听课的奖励。”
说实在的，大太太居然让越秀一那个最爱说教的引导这两个小家伙背书认字，他想想都觉得恐怖！
“大师兄最好了！”
大双和小双却不知道越千秋正在深刻同情他们，欢呼一声后，齐齐扑上来到那抽屉里一阵乱翻，一时间两眼放光，拼命在里头挑选了起来，不时还因为争东西而斗嘴动手。
越千秋却没有劝解的意思，横竖这种情景他见多了。深知这两个太活跃的小家伙喜新厌旧，如果全都送了他们，指不定回头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可如今一大堆东西在那儿只能选三件，反而如同在鱼儿前头钓了香饵，应该能诱使两人今天乖乖听话。
等到了地头下车，他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从车厢中挟了出来，落地之后，他又亲自给他们整理了衣服。直到双胞胎看上去衣衫整齐，精神饱满，雄赳赳气昂昂，他这才示意这对兄弟紧跟着自己，冲着迎上前来的徐浩走去。
看见大双和小双那老实乖巧的样子，徐浩想到曾经几次去东阳长公主府时，两人那上天入地的猴样，忍不住暗赞大太太到底教导有方。颔首之后陪着越千秋往里头去时，他就低声说道：“我大略和谷主提过武英馆的事，但我觉得，谷主恐怕顾虑朝廷这是留人质。”
徐浩到底也是追风谷排名靠前的高手，这六年又有越影当对手陪练，较之当年武艺不退反进，此时这话束音成线，足以确保只有越千秋能听见。
见越千秋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就继续说道：“当然，因为九公子之前护着神弓门，严公子又豪爽仗义，谷主对玄刀堂还是有一定信赖的。”
是一定信赖，而不是全部，越千秋当然听得出其中分别。
他笑了笑之后，回头看见大双和小双一路走来目不斜视，大异于往日跟他学来的，到哪都是东张西望好奇宝宝的坏习惯，他不禁笑了起来。
“追风谷距离金陵是最近的，老谷主又曾经在军中立过功，我一向深为敬仰，所以今天这才特意带两个小师弟来拜会。”
他这话声音不小，两侧迎接的追风谷弟子闻听此言，不约而同挺直了胸膛，深以为傲。
至于大双和小双，他们只知道追风谷是中六门之一，别的一概不懂，可不懂不要紧，架不住他们会装啊！凭着双胞胎独有的心有灵犀，还有越千秋在路上的耳提面命，两人齐齐接口说道：“对，我们是特意跟着大师兄来拜见老谷主前辈的！”
骗鬼呢！徐浩嘴角直抽抽。就你们两个贪玩孩子，知道什么老谷主前辈才有鬼了！
可对于之前才去玄刀堂参加过诺诺生日会的几个追风谷弟子来说，这会儿看着双胞胎兄弟俩的目光就着实亲近极了，心想玄刀堂虽说有一大堆贵介子弟，可到底还是武林门派。否则，当大师兄的怎么会一心维护武人，当小师弟的怎会这么点大就知道敬老尊贤？
两个小魔星愿意配合，越千秋如愿以偿收获了众多善意的目光，当来到主屋时，他就再次见到了那位之前在东阳长公主府见过一回的追风谷老谷主。
相比之前见过的峨眉掌门青灵师太，回春观观主岳盈，被人尊称为老谷主的孟非凡，确实已经很老了。
据严诩的讲述，这位老人在吴朝开国太祖在位中期出生，足足度过了九十年岁月，经历的比谁都多，更曾经在军中闯出了莫大的名声，率领征北军游骑，功勋彪炳，远比曾经只是一寨正副将的玄刀堂弟子刘静玄和戴静兰师兄弟强。
只不过，英雄也敌不过岁月流逝，风吹雨打花落去，在武品录面世之后，孟非凡就渐渐淡出了军中。此时越千秋面对的，也就是一个膝盖上盖着厚厚毛皮毯子，看上去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褶子，老态龙钟的老人。
既然表示要听话，大双和小双倒也乖巧，跟着越千秋行礼、寒暄，显得非常礼貌有教养，甚至在越千秋落座之后，一左一右腆胸凸肚站在了他的身边，像极了两个小跟班。
和越千秋寒暄说话时，孟非凡一直都在眯着眼睛打量两个小孩子，等到那些客套话结束，越千秋提到武英馆时，他方才淡淡一笑。
“我知道，九公子这提议，是想要给武人张目，而且越老相爷和长公主严掌门都支持你，也许皇上也点了头。可你想过没有，这么多年朝中武将都尚且没有什么话语权，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草莽武人？这是一个武英馆能扭转的吗？”
“从前当然不行，但现在和以后却未必不行。”越千秋非常诚恳地笑了笑，这才认认真真地说，“一来很可能就要打仗了，而且是大仗。二来，我爷爷和我师父都是认真的，皇上也许不可能力排众议，可开一个口子，让各派英杰能和当年一样建功立业，却还是能做到的。”
孟非凡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了一丝精光，但旋即就看向了越千秋下首坐着的徐浩。他早就看出了徐浩的不安和踌躇，此时沉默片刻就点点头道：“也罢，既然峨眉和回春观都愿意，我区区一个追风谷又怎能置身事外？”
“多谢老谷主深明大义！”越千秋如释重负，可下一刻，他就只听孟非凡吐出了一句话。
“话说回来，这两个是严掌门的爱子？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学一学追风谷的追风腿？”
还不等越千秋说话，大双就立刻嚷嚷道：“想学！”
小双也不甘示弱地接上了话茬：“我也要！我不想老被诺诺姐姐打得落花流水！”
“小双你不要乱用成语！什么落花流水，我明明就只是略逊一筹！”
“哪里略逊一筹了，大双你哪次不是被诺诺姐姐收拾得抱头鼠窜！”
眼看两个小家伙竟然开始比拼自个掌握的成语数量，越千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当发现孟非凡那表情分明是欣悦而不是恼怒，他就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个小家伙的童言无忌让那位追风谷老谷主很满意。
于是，早就对师父报备过的他笑眯眯地说：“我这两个小师弟就是淘气皮猴，不是谁都能管的，老谷主既然不吝惜追风腿绝学，我倒有个提议。”
“哦？”孟非凡是经过深思熟虑，再加上越千秋带了严诩的两个儿子造访，他方才不惜摒弃门户之见，此时越千秋这一打岔，他不禁心中一动，竟是不愠不恼地问道，“愿闻其详？”
“徐老师乃是赫赫有名的追风谷高手，这些年我多承他照应，可我早就说过，要给他找几个资质好的徒弟，结果却一直没兑现。如今我这两个小师弟就赔给徐老师当记名弟子，老谷主觉得如何？”
徐浩先是意外，随即不禁百感交集。
想当初他勉为其难托庇于越家，不就是因为越千秋忽悠他会有弟弟妹妹要他教吗？结果越千秋的老爹那混蛋，送来的却是刘方圆和戴展宁，后来虽说北燕回来的人里头有不少孩子，可都被严诩的玄刀堂截胡了。
兜来转去这么多年，越千秋竟然打算把严诩的那一对双胞胎赔给他当徒弟？
见老谷主微微一怔后冲自己点了点头，越千秋笑得狡黠，大双和小双则是满脸嘀咕地看着自己，徐浩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苦笑道：“老谷主和九公子都这么说了，我岂不是只能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丢了包袱散心去
“九公子你真是卖得一手好关子！”
直到离开追风谷的驻地，那座京城富商的别院大门，来到了越府马车前，徐浩方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有这意思为什么不早说？”
“要是你那位老谷主不曾松口，你难道敢教我家大双小双追风腿绝学？”越千秋没好气地斜睨了徐浩一眼，他就回头把刚刚糊里糊涂认了个师父的大双和小双拽了过来，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瓜子，“你不教追风腿，他们拜你当你师父干嘛？”
你话说含蓄一点会死吗？
徐浩顿时恨得牙痒痒，可想想这两个徒弟总比那些之前连字都不认识，憨憨傻傻的伴当来得好，更比王一丁那种愣家丁强得多，他也只能嘴里不满地哼哼，心中说实在的满意极了。
要知道，上三门还有少林和青城，中六门中还有翠微山庄等排在追风谷前面的，严诩又或者越千秋大可把这一对双胞胎拆了，一家送一个，又或者奇货可居，如此诚心诚意地送到追风谷门下，这分明是因为他这些年在越府尽心尽力的缘故。
总比他当年在余家做个空头供奉来得好！
“来，大双，小双，记着以后见着徐老师要叫师父，他要是肯教你们追风腿，以后你们要赢诺诺，那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希望……”
“什么叫有一点希望！”徐浩气得再次瞪眼，“追风腿一旦练得大成，那不过是小巧功夫的小擒拿手怎是对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徐浩背后传来：“听徐前辈的口气，似乎瞧不起小擒拿手？”
徐浩扭头一看，发现来的是头戴英雄巾，蓝衣黑靴的那位白莲宗周宗主，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六年前和周霁月交集不多，并不知道如今英华外露的周宗主乃是女儿身，可当面非议人家白莲宗引以为豪的一门武艺之一，这总说不过去。于是，他立时打哈哈想岔开话题。
“我只是说小小姐的小擒拿手还欠些火候，到底不是白莲宗嫡传……”
“诺诺确实还小了些，她的小擒拿手也并非出自我白莲宗嫡传，是越四爷教的，可越四爷的功夫，据说是影爷教的。徐老师莫非是觉得，影爷教的功夫有瑕疵？”
见徐浩那笑容全都冻结在了脸上，周霁月方才嘴角一挑，坏心眼地略过徐浩，看向了越千秋，用非常自然的口气说：“咱们老友重逢，各忙各的，也没多少时间聚一聚，明天就是年三十，你恐怕没时间出来了，今天可否陪我在这金陵城中找个地方一醉方休？”
越千秋哪里不知道，周霁月拼酒是假，说话是真，当即笑呵呵地说：“你说得对，这几天咱们忙得连好好说话的功夫都没有。走，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徐老师，大双小双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好好看着你自己的准徒儿！”
见周霁月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越千秋立时大步跟上，徐浩在最初的愣神过后，突然发现大双小双眼珠子乱转，一左一右撒腿就跑，分明想趁机开溜去大街上，他不禁大惊失色，一把一个揪住两个小家伙的同时，恨不得破口大骂越千秋的不负责任。
这一次，他深刻体会到，给自己找了这么两个徒弟，好像不是荣幸，而是……麻烦！
不负责任地把两个小魔星甩给徐浩这个师父，越千秋此时正闲庭信步地和周霁月并肩走在金陵城中一条宽敞的大街上。
在腊月二十九这种年关渐近的日子，此时又已经天色渐晚，往日人来人往的街道竟是看不见几个行人，沿途的店铺几乎清一色下了门板。
越千秋依稀能听到不少地方噼里啪啦放起爆竹，虽说这年头的爆竹只是把竹节丢到火中，取一个意头，真正的鞭炮也只有达官显贵之家偶尔能见一二，烟花更是痴心妄想，可他还是觉得挺有过年的气氛，双手不知不觉拢在了袖子中，像极了老喜欢这么走路的越老太爷。
走着走着，他低低地吟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周霁月忍不住放慢脚步，见越千秋犹若未觉，她就轻笑道：“这又是哪来的好诗？”
“当然是爷爷鹤鸣轩里看来的。”越千秋耸了耸肩，想都不想就往越老太爷身上一推，见周霁月一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他却毫不在意，“你急急忙忙来见我，是问出什么了？”
“如果没问出什么，就不能来见你？”
见周霁月有点兴师问罪的架势，越千秋立时举手道：“当然不是。最近这事情层出不穷，我忙得都快发疯了，想当然地认为你也没空找我闲聊。都是我说错了话还不行吗？”
“你说对了，我还真没空找你闲聊。”
周霁月轻哼一声，心中不无怅惘。那明明背负了很多，孤苦无依，却因为有人伸出手来拉了一把，于是有人可倚靠的十二岁，终究是已经离她远去了，如今的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哪怕和越千秋在同一座金陵城，却只有初见的那一天能痛痛快快直抒胸臆。
“庆丰年和他的师弟们全都一口咬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霁月清清楚楚看到，越千秋脸上并没有任何失望，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知道他当年就是坑蒙拐骗小能手，现在也不是好蒙的，她很快就丢掉了卖关子的打算。
虽说四周围乃是空旷地带，很难藏人，她仍是在看到越千秋打了个眼色后，方才词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但应长老在听说北燕秋狩司楼英长这个名字之后，虽然也只说他只看见过有人来秘密见过掌门徐厚聪，没法给出太多的讯息，可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越千秋对神弓门这两位长老和六个弟子，印象都可以说非常不错，当下立时问道：“什么建议？”
当周霁月轻轻动了动嘴唇，将比刚刚更低沉的一连串话语传进了越千秋的耳朵之后，后者的脸色立刻就黑了。越千秋下意识地想要反对，可张了张嘴后，看到周霁月满脸的冷意，分明已经懂了应长老的意思，懂了他在大街上讨论此等事的真意，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重重冷哼了一声。
“他要去北燕找死，那就随便他！不管了，我反正已经对他们仁至义尽，他们爱怎样怎样！武英馆的事迟早就能批下来，接下来就是礼聘教授，选任学官，我还有的忙，你这个宗主也要和各派掌门又或者长老商讨重修武品录事宜，干脆别去管他们！”
见越千秋说得愤愤，声音又很不小，周霁月耳朵微微一动，随即就叹了一口气。
“好吧，人家既然不领情，那我们暂时撒手不管也好。”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明天年夜饭我必定得回越府，年中饭你不如带着师弟和徒儿到长公主府去聚一聚如何？我再叫上阿宁和阿圆他们那些人，大家热闹一回。”
“也好。”周霁月若无其事地刚答应了一声，就被越千秋下一句话给噎了个半死。
“可惜呀，你妹妹没来金陵。”越千秋遗憾地一笑，脸上满是失望，“要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我可想她了！”
想什么想，什么青梅竹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即便知道越千秋这话是说给暗处可能藏着窥伺的人听的，周霁月仍是不禁额头青筋一跳。
然而，她只是小小的羞恼，可在她和越千秋目光不能及之处，若不是被落英子甄容按着肩膀，五行宗的某位少宗主几乎就要冲出去了。忍了又忍，等到那两人并肩远去，他才扭头对着甄容低吼道：“为什么拦着我？那两个简直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未必胜得过周霁云，你肯定赢不了越千秋，难道出去自取其辱？”甄容冷冷把钱若华给堵了回去，眼神中却尽是烦躁。群英会的名头已经被钱若华暴露，他也没能完成兄长交托的打败越千秋的任务，现如今探知越千秋和神弓门遗留者之间并不那么愉快，又有什么用？
而且如此尾随盯梢，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第二百三十四章 吹皱一池春水
腊月三十这一天，在神弓门叛逃，各种消息沸沸扬扬之际，之前被拖延了好一阵子的《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终于得到了政事堂和皇帝的批复。
相对于政事堂那长篇大论的意见，皇帝的批复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可。
而该出钱的户部尚书李长洪却哭穷，最后不情不愿，迟迟疑疑地拨出了首年费用一千贯钱。这也让不少看笑话的官员拍手称快，更有不少人欢欣鼓舞地认为，这标志着李长洪看到越老太爷可能会罢相，于是索性与其翻脸。这下子，在年三十这天，李家说客盈门。
至于对国子监以及下属学堂都有管辖权的礼部老尚书，则是一言不发，仿佛是默许。明眼人全都知道，这所谓的默许，不过是因为皇帝的偏袒而捏着鼻子闭着眼睛忍了下来。
而顶替了委委屈屈去国子学的周大康没几天，如今仍算得上新官上任的国子监祭酒吴云吴大人，倒是拨冗亲切接见了史上最年轻的学官，武英馆馆长越千秋。
他对于武英馆要招什么学生那是一个字都没过问，只是着重强调了师资问题，言下之意只有一个，如今国子监下辖各学堂全都正在筹办，学官和老师一个都抽不出来。
不但如此，之前信心满满四处拉师资的小伙伴们，在年三十这天中午应越千秋邀请群集在长公主府时，也都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向他们的老大诉苦。
“大师兄，人家说要参加后年的科举，不敢得罪朝中那些可能会成为他座师的老大人！”
“越九哥，那家伙说什么过年了要回乡，我看就是推脱！”
“我们请的还是没什么名气的读书人，那些有名气的一个个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们这还不叫气人，我明明已经快请来的先生，一听到文华馆也要办，立马改主意捧那边的臭脚去了！”
面对一群七嘴八舌，忿忿不平的小伙伴们，越千秋伸手压了压，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大家的苦处我都知道了。现如今人家正因为神弓门叛逃的事揪着爷爷不放，当然会在武英馆上给我们使绊子。学生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可没有老师确实不行。所以，我想请大家帮我个忙。”
见周霁月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他就轻咳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举重若轻地拍在桌子上。
当一个个脑袋全都凑过来看时，他才笑眯眯地说：“现在是过年，各种宴饮聚会是最平常的事。我想在五天之内让这首诗唱遍金陵城的酒肆饭庄，青楼楚馆，大家可能做到？”
戴展宁顿时流露出了深思之色，抬头想发问时，正好看到朱鹏俊也直起身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同时保持了沉默。
可其他人就不像他们这般脑袋活络，心思细腻了，仔仔细细读了两遍，白不凡就忍不住嚷嚷道：“这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实在是太有气势了，天底下谁能写出如此好诗？”
“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实在是……”刘方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说道，“道尽了郁郁不得志的忿然，这种事传扬开去不会出问题吧？”
一众人中，刘方圆是素来最冲动的，他都这么说，别人就更加担心了。最终，还是戴展宁开口说道：“大师兄，这首诗确实是佳作中的佳作，想要一时传唱并不难，可这是谁写的？”
“那当然是……秘密！”面对瞬间一片失望的叹声，越千秋便抱手说道，“放心，我是谁？怎么会被人钻空子？这诗宣扬出去，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先把声势造起来，吊着大众的胃口，让大家去自己议论，猜度，寻找，这才叫炒作，一开始就说是谁写的，那不是就没有效果了？所以，你们先商量商量，在五天之内把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推广出去，但有一点，绝不能暴露你们在后头推波助澜！”
炒作这个词，这年头自然没有，可众人早就习惯了从越千秋嘴里不时蹦出来的新鲜名词，一时间压根没去注意这个。
“好嘞，就看我们的吧！”白不凡如今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刚加入不久的小圈子了。不说别的，大家性情相投，爱好武艺，没那么多狗屁倒灶的勾心斗角，最重要的是还能经常参与到各种好玩的事情里，还有小伙伴能不时切磋，这比在家里只能独自闷头练枪快活多了！
而趁着十几个少年正在热火朝天地议论，怎么把这几首诗在五天之内传遍全城，越千秋看到周霁月不动声色撺掇了两个徒弟和两个师弟也去凑热闹讨论，自己却悄无声息退席，他眼珠子一转，就也偷偷闪人跟了过去。
果然，才一出后门，他就看见这位身量颀长的周宗主正背手站在那儿，分明是料定了他会跟出来。他装作没发现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干咳一声道：“我差点忘了，你对这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不感兴趣。”
“谁说我不感兴趣？怎么，你觉得我当年大字不识一个，现在还是胸无点墨？”
周霁月见越千秋顿时讪讪的，她就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我不但感兴趣，还大胆猜了猜，这三首诗是谁写的。第一种可能，老太爷招揽到了一位真正才华横溢的高士，打算回头把人放到你的武英馆，一来为那个好容易招揽到的人才打名气，二来也显出老太爷慧眼识英才。”
越千秋笑着耸了耸肩：“我倒很想点头，只可惜，你猜错啦。”
对于自己一上来就失利，周霁月却并不气馁，屈下了一根手指，只留下了两根：“我也觉得，这可能性不大。老太爷要举荐人，直接把这首诗送到皇上面前就行了。至于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老太爷不知道今天的事。这诗是你招揽到的人写的。”
越千秋干咳道，“你猜对了一半，这事情爷爷不知道，但我可没那本事招揽人。你瞧瞧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一个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我往来的都是什么人？大多数读书人绝对不会搭理我，有哪个眼瞎耳聋的能答应我的招揽！”
周霁月眯了眯眼睛，这才屈下中指，只留下了最后一根食指：“第三种可能嘛……你忘了昨天在我面前吟的那四句诗？再加上刚刚这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虽说有些荒诞，可我还是想问，你刚刚拿出去给他们的四首诗，不是你写的吧？”
“呵呵……呵呵呵呵……你真会猜，真敢猜！”越千秋非常夸张地哈哈大笑，等笑过之后，看着这位从前到现在一直都非常可靠的小伙伴压根没有半点笑意，他直截了当地说，“很遗憾地告诉你，猜，错，了！这诗可不是我写的。我要有这本事，直接去考状元得了！”
他上前两步和周霁月并肩，这才懒洋洋地说：“如今这些读书人，不论世家寒门，书香门第，一个个眼高于顶，还全都喜欢党同伐异，既然如此，那我就丢出这首诗投石问路。你相信不相信，这东西能吹皱一池春水？？”
“不相信！”周霁月见越千秋瞬间拉长了脸，她默默念着吹皱一池春水六个字，最终莞尔一笑道，“逗你玩的！你越九公子说出口的事，那一次没能做到？你既然有这样的把握，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直到两人离开重新回席也没有想到，就在一墙之隔的墙根底下，一直都有人猫着。
确认人走了，一直都在和苏十柒悄悄打手势的严诩便冷哼一声道：“真是年纪越大就越不可爱，什么事都瞒着我这个师父。连大年夜跑到这吃顿饭，都要说什么年轻人的聚会，我最好别掺和，自己却在这和人说悄悄话……这小混蛋还嫌我老！十柒，你回头得好好教训他！”
“你自己惯出来的徒弟，怪我咯？”苏十柒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这才转身往回走，“你有功夫在这听壁角和千秋斗气，你这个师父还不如好好努力，别回头做的事情还及不上千秋。”
严诩的表情顿时冻结在了脸上，随即拼命转动起了脑子。
不负责任的夫妻俩全都忘记了，今天是大年夜，他们那一对儿子还丢在越府没接回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年关话亲情，元日传新词
年三十晚上，越府这一顿团圆饭，越老太爷很高兴，头一回在越府过年的诺诺很高兴，越千秋是只要和爷爷在一起就好，别的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多了个跟屁虫似的妹妹，他就更加无所谓旁人是什么感受了。
而大老爷和大太太言笑盈盈，仿佛对即将去北燕出生入死的远行丝毫不担心。
长房的其他人虽说各有思量，但既然大老爷和大太太主意已定，越秀一守着自己的母亲，活脱脱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像极了大老爷，自然而然显得气氛融洽。
可二房和三房就不一样了。
二太太时不时称赞今天这团圆饭办得怎么怎么好，盛赞三太太管家这些年的辛劳苦劳，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真的非常喜欢这顿三太太亲手张罗的年夜饭，好像从明天元日开始，她要去帮忙的，不是大太太而是三太太。
于是，听着这些口不对心的奉承，三太太忍不住一个劲虐待手中的帕子，倘若不是三老爷郑重警告，娘家哥哥又再三提醒她好好忍耐，她简直想掀桌子。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老太爷居然一句话就要让她让出这管家大权！
一顿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的年夜饭之后，等到围炉守岁时，便是各房归各房，只有越千秋和诺诺被越老太爷叫到了鹤鸣轩。
越千秋兴致勃勃地烤着年糕分给爷爷和妹妹，眼看子时刚过，诺诺就从最初的精神奕奕到眼下的忍不住直打瞌睡，当越影抱了小丫头去后头床上歇息，他就笑眯眯地拎出了之前自己藏在书桌下的包袱：“爷爷，这是送您的新年礼物！”
越老太爷斜眼看着笑得神秘兮兮的小孙子，努努嘴问道：“这是献的什么宝？”
“爷爷看看就知道了。”
见越千秋分明就是打算卖关子到底，越老太爷没好气地一把扯开了包袱，等翻了翻里头的东西，他的手渐渐就停住了，眼睛更是瞪得老大。足足老半晌，他才看向越千秋，手指了指那包袱道：“你小子，我不是让你好好先把各门各派的事情理顺吗？你折腾这个干什么？”
“好玩呀！就许别人一个劲给咱们使绊子，不许咱们给别人下套？”越千秋振振有词地说，“人家瞧不起我们，可我倒要好好给咱们造一造势！”
越老太爷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心里却在犯嘀咕，越千秋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弄出来的。只不过，到了他如今的地位，敬畏之心常有，戒惧之心却不常有，微微沉吟片刻就一锤定音道：“好吧，你去做，出了问题爷爷给你兜底！”
“我就知道爷爷最好了！”
越千秋兴高采烈地一下子扑过去，使劲抱了抱爷爷的脖子，等松开手站起身时，他就笑着说道：“有您首肯，我可就放心了。我现在先去补觉了，爷爷回头见！”
见越千秋打着呵欠往外走，越老太爷顿时没好气地叫道：“子时刚过，都这么晚了，在我这儿凑合一夜，别回你那亲亲居了，身子被风吹凉了怎么睡得好？去，在诺诺床前打地铺！”
这些年大多数时候作息良好，如今捱到这么晚，越千秋虽说还不至于撑不住，可想想正月初一要四处拜年，睡不了多久，他想了想也就没坚持，乖乖跟着越影去了里屋。等到了温暖的房间里，铺好被褥，他躺下挨着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而越影直到确定一大一小都已经睡熟，这才悄然出来。见越老太爷还枯坐在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他就走上前去，一如既往默然伫立在了椅子身边。
“小影啊，又是一年新年，千秋、诺诺，长安那些孩子，一个个又大了一岁，我又老了一岁。”
越老太爷眉头上的皱纹越发深沉，可那笑容却清晰可见：“看着他们大了，有出息了，我实在是说不出的高兴。我这辈子穷过苦过，爬过跪过，挣扎过奋起过，得意过失落过，如今坐在这位子上，儿孙里头，有人拖我后腿，可也有人在拼命帮我，我也知足了！”
越影知道越老太爷不是想听奉承，可他嘴角弯了弯，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千秋一直都是好孩子。”
“是啊！”越老太爷呵呵了一声，心里却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只不过，这小子的秘密，还真是一直都很多！
正月初一，当朝中有头有脸的各家各户开始忙忙碌碌过年拜客的时候，各处酒肆以及饭庄茶馆一大半关门歇业过节，还有一小半却顾不得过节，照旧开门招揽生意。
达官显贵们在这时节多数没时间下馆子，可那些游学金陵，博取功名的士子们，在这日子呼朋唤友聚会的人却很不少，而也就是这么一批人，是最会认认真真听那些坊间小曲的。毕竟，给歌女留诗词让她们传唱，这素来是打响名气的不二法宝。
甚至有时候，两方争斗时，就是随便点一个歌女出来，然后比谁的诗词歌赋女唱得多。
只不过，金陵那么大，才子不计其数，大多数时候，歌女五六首唱下来，对战双方同时挂零汤团，这也绝不稀罕。
而这一天，两个斗文斗到斗气的士子，便最终拍桌子叫来了一个歌女。年纪大的那个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手，轻蔑地喝道：“既然你要和我比，那我就成全你！来，唱首新曲儿听听！”
年轻的那个却也不甘示弱：“唱就唱，我还怕你不成？谁不知道你顾三郎江郎才尽，哪里还有什么新词！”
抱着琵琶的歌女见两位客人全都是衣衫光鲜，知道必定家境殷实，不愁没有赏钱。可她初来乍到，真的不认识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因此犹豫了片刻，她那素手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随即轻吐樱唇，曼声唱道：“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这四句一唱，两个斗气的对手顿时齐齐一愣——是新歌词！不但他们俩如此，四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不禁全都竖起耳朵倾听了起来。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这等山水诗，原本并不是坊间歌女喜欢传唱的，也不是客人们爱听的，可如今在这琵琶轻拢慢捻之间吐出来的一字一句，大多数人却不觉枯燥，反而有人和着节拍敲打桌面，有人不断默背诵念，试图把全文都记下来。
当曲到终了，那歌女猛然击弦，恰是用几分铿锵的力道唱出了最后一句时，无论是周围人的节拍声，还是诵念声，一时全都消失不见，刹那之间满场皆静。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两个刚刚唤了歌女想要拼诗词的对手面面相觑，许久，年长的顾三就颓然叹气道：“如此雄奇的山水诗，真是平生仅见，这最后一句更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及……真是贻笑方家了！”
“我刚刚说话也是一时情急，若有冒犯，顾兄还请多多包涵。”年轻的那个也有些讪讪的，坐下来之后遮掩似的喝了一口酒，这才不自然地扭头看向那抱着琵琶站起身的歌女，随手抓了一大把赏钱递了过去，“曲子是老的，歌词却是新的？谁写的诗？”
那歌女见四周围一大堆人都在看着自己，放下琵琶双手去接钱的她，不禁有些小小的慌乱：“是昨日傍晚刚有客人留下的，也没说名字。我瞧着这诗实在是好，就配上老曲子，想着新年唱个新鲜。”
这下子，四座顿时一片哗然，不时有人嚷嚷了起来。
“居然留诗不留名？”
“诗是好诗，就不知道是何方高人所作！”
“他就不怕被人冒名吗？”
从这个初一开始，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就这么旋风似的传唱了开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虚名诱人心
正月初一到初三，首相赵青崖家的贺年帖子堆成了小山。
他三十岁状元及第，官场三十一年，去年刚过了六十岁整寿，比次相越老太爷年轻，又做到首相，在寒门书生看来那是一等一的表率，在世家子弟看来亦是要追赶的目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相的位子有多不好坐。
不说别的，政事堂那另两位同僚，裴旭一直都致力于当世家的领袖，无奈刑部尚书余大老爷余天成从六年前入朝开始崛起，大事不拖后腿，小事却常常力争，所以裴旭有那样一个对手，他虽说不时要应对人家的争权，可终究还不用太过费心。
奈何那位连宫中陈五两都常常以老太爷称之的次相越太昌，却是时时刻刻都会出幺蛾子。自从人进政事堂开始，他就只觉得自己比从前老得快。
总算如今是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息日，作为当朝首相，又是文坛领袖，赵青崖的家里汇聚了一大堆门生故旧，谈诗论文，他难得安享了一段惬意时光。这会儿，他再次心满意足地品了一口幼子刚刚孝敬的好茶时，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说话的声音。
“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只听意头就知道心存愤懑，也不知道是哪个愤世嫉俗的名士写的！”
赵青崖虽说从不奢望野无遗贤，可此时身为宰相的敏感却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你们在说什么诗？”
“师相，是一首这两天风靡一时，四处传唱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抢着答话的，是刚刚调任监察御史的赵青崖门生闵志远。他根本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将这首诗从头到尾吟了一遍，末了才冷笑道，“这诗分明是有人借此抒发怨望，否则怎会匿名？”
这一顶怨望的大帽子扣上去，在座也不知道多少人眉头大皱。见此情景，赵青崖忍不住责备道：“本朝从来不因言治罪，若是一首诗就算怨望，也未免太过严苛。从古至今，自负有才华却不为所用的隐士高人，多半都会写一两首这样的诗，不足为奇。”
赵青崖下了定论，闵志远虽说怏怏，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其他人更是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人借此逢迎首相大人胸怀宽广。可在这一片说笑声中，却钻出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这首诗可不是什么怨望，只不过是有人心怀不平，直抒胸臆而已。”
说话的是礼部主事冯昆，见众多目光一下子聚集到自己身上，他就矜持地欠了欠身道，“首相大人，诸位大人，想来你们都听说过邱楚安这个名字。想当初越老儿家中那对叔侄去邱家求学，事情不成就狠狠羞辱了他一顿，六年了，难道还不许这位金陵名士发泄发泄？”
“是邱楚安写的？”
“倒是有可能，听说这位文采出众，曾经教过不少学生。”
“这几天大家四处打听，也一直都没打听着这首诗的作者，若是邱楚安，倒也难怪。”
“首相大人，当年越家小儿小小年纪就敢大放厥词，说什么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现如今他年岁渐长，越发嚣张跋扈，足可见邱楚安当年那般狼狈，非他之过，而是越家小儿太猖狂，辱我等儒生太甚。”
说到这里，冯昆就霍然起身，慷慨激昂地说：“更何况，越老儿从六年前开始就偏向那些草莽武夫，此次更是纵容得神弓门叛逃，此等国贼若不铲除，简直是我大吴之耻！”
他本以为自己一言既出，必定四方附和，可让他尴尬的是，在他说完好一阵子之后，四周围既没有响应，也没有驳斥，有的只是一片冷场似的寂静，就连赵青崖也没说话。大为难堪的他很想用拂袖而去表达自己的风骨，可终究脚下如同生根似的没法动弹。
就在他渐生懊悔之际，上首终于传来了赵青崖的声音：“邱楚安当年也是一时名士，因孩童受挫，确实有些可惜了……”
冯昆只觉心中大喜，立时接上话茬道：“首相大人今日文会，金陵城内英杰几乎汇聚于此，何妨把邱楚安也请来？毕竟是这几日风靡一时的那首诗的作者，如若他应召而来，首相大人坐镇政事堂，野无遗贤的名声，必定能让无数人称颂。”
赵青崖本能地觉着冯昆如此撺掇，恐怕背后目的绝不单纯，说不定就是受了邱楚安的好处，一时对刚刚那首听来颇觉惊艳的诗也生出了几分厌恶。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相爷，外间越九公子来了，说是奉越老大人之命来送年礼。”
刹那之间，屋子里一片寂静。这次却不是冷场，而是不知道多少人想到了越千秋的“凶名卓著”——这位九公子从六年前到现在，斩落马下的人不在少数，就几天前那朝会，裴御史也遭到惨败。他们背后说人坏话可以，但当面和人对上，斗嘴斗得过，可拼背景拼得过吗？
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母子也就算了，可皇帝不知怎的也一心维护这个身世成谜的小子！
赵青崖也同样有些头痛。好好的休息日，他可不想放进一个煞星来，当机立断地说道：“请他去见夫人吧，让夫人斟酌回礼。”
虽说这等于把烫手山芋推给老妻，有些对不起她，可总比越千秋跑到这儿，搅和得鸡飞狗跳来得好！
赵青崖固然决断做得快，可事与愿违，门外下一刻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首相大人今天高朋满座，所以就容不下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子吗？话说回来，刚刚我还听到有人替邱楚安喊冤的，还说他来了，就能昭显我大吴野无遗贤，那我这个当事人不应该凑个热闹？”
此话一出，齐刷刷一大片目光再次聚焦在了礼部主事冯昆身上。这一次，冯昆感觉到的就不是之前那种一语惊人受重视的飘飘然了，而是额头背后都有些冒汗。总算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露出半点怯意，否则刚刚造势就会成为笑话，因此只能把心一横。
“首相大人在此开文会，你一介黄口小儿居然不请自来，还在外听壁角，更是妄议选才纳贤的国家大事，越府家教就是如此放肆吗？”
“放肆还是放伍，不是尊驾上下嘴皮子一合说了算的。再者，你刚刚说得这么慷慨激昂，我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如今却还来指责我听壁角，岂不是恶人先告状，实在没人品？嗨，带路的大叔，你可得给我做个证，我刚刚可没有靠近过赵相爷宴客的这座大堂，耳朵好难道也怪我咯？”
随着这句话，越千秋直接把身边那个苦着脸的管事给拽进了大堂，后头还跟着手上捧了一个长盒一个方盒，整个人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伴当虎头。
他从容自若地扫视了一眼满座宾朋，随即方才松开拽着那中年管事的手，对赵青崖做了个揖，笑眯眯地说：“相爷安好，我也不大想当不速之客的，可实在是爷爷之命不敢违。”
赵青崖瞥了一眼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冯昆，心想没那本事却非要自取其辱，实在是不自量力，可他嘴上却还不得不维护冯昆，当下沉着脸说：“越九郎，冯主事好歹是朝廷命官，年长你十几岁的前辈，你就不能收敛一些，不要这样不饶人？”
“相爷责备的是，对不住，我实在是口快了。”越千秋这才斜睨了冯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和邱楚安那点过节，早就过去了，既然冯主事想请相爷召人过来以表野无遗贤，那就请呗。说起来，都快七年没见了，我也很想看看这位邱先生如今是何等风采。”
前头说邱楚安，后头却改口称邱先生，谁都不会觉得越千秋那是尊老敬贤，赵青崖也不禁眉头大皱。可他不想沾越家和邱楚安那点过节，却禁不住门生中有血气方刚的人，如闵志远等年轻官员就先后站起身来。
“师相，既然越九公子这么说，何妨就把那位邱相公请来一见？”
“学生也很好奇那位能做出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名士。”
“今日群英荟萃，何惜一个邱楚安？”
在这些撺掇声中，哪怕赵青崖看着气定神闲的越千秋，心里颇觉不对劲，可最终，他还是淡淡地说道：“既如此，就劳烦冯主事去代老夫相请，让大家看看邱生如今是何风采。”
听到赵青崖开了口，越千秋顿时露出了浅浅的嘲弄笑容。
他让人宣扬李白的名篇是另有盘算，可既然有人见猎心喜欺世盗名，那就别怪他借机再抽一次旧仇人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碰壁
多了个来意不明的越千秋，赵青崖只觉得今天这文会犹如变了滋味，再也没了之前那舒心惬意的感觉。因此，眼见下头那些吟诗作赋的门生和子侄们，也显然不如之前活跃，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越千秋身上一瞟，突然心中一动。
“越九郎，你说是代你爷爷给我送礼的，人来了，礼物却还捂着，这是什么意思？”
“相爷，真的没什么意思，就是我这人爱卖关子，所以迟点再送给您而已。”越千秋挤挤眼睛做了个鬼脸，一副顽皮少年的架势，“反正我肯定不敢据为己有的，您尽管放心。”
放心个屁，你小子绝对有花招！
赵青崖轻哼一声，终究不想以大欺小——他还不想那个护短的越老头打上门来讨公道，更不想那个二十四孝师父跑来找他算账，至于东阳长公主那女人他就更不想招惹了。
可他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却不代表别人有。刚刚才被越千秋喷了个满脸花的礼部主事冯昆，就忍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听说越府重长孙小小年纪就已经考出了秀才，不知道九公子何时下场去考？”
“我为什么要去考？”越千秋眉头一扬，语气赫然是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冯昆顿时被噎得胸口发慌，当即恶狠狠地说：“也是，天底下本来就不公平，多少儒生十年寒窗兢兢业业，苦苦拼搏，尚且可能落榜，却有人落地便有出身，十几岁便有六品，一步登天！”
“啧啧，这话怎么听着像吃不着葡萄却说葡萄酸呢？”
越千秋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以为然：“长安爱读书，我喜爱武艺，所以他考他的秀才，我办我的武英馆，这就叫人尽其用，各司其职。要说不公平，这年头考武举还要参加文试，可儒生参加的考试却没有武试吧？岂不是说，有人忘了君子六艺不止礼乐书，还有射御数？”
赵青崖眼看下头一片哗然，知道再争下去就算侥幸赢了越千秋，那也徒劳无益，只能没好气地拍了拍扶手，把这点争论给暂时按下了。就在他快速思量应该如何岔开话题的时候，外间恰是传来了一个通报声。
“相爷，邱先生到了。”
这么快？
正当赵青崖闻言刚刚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时，他只听到旁边又是一个嚷嚷声：“这么快？”
嚷嚷出来之后，见好些人瞧着自己，越千秋就呵呵笑道：“敢情这位邱先生早就等着相爷召唤。原来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佩服佩服，果真好算计。”
冯昆只觉得众多视线又一次汇聚在自己身上，这一回，他比之前更加如坐针毡。情知就算一会儿邱楚安真把越千秋杀一个大败亏输，他还是必定会在赵青崖面前留下一个诱其入彀的坏印象，他终于有些懊悔不该贪图邱楚安送的那份厚礼，来做这个引介的中人。
“姜太公和文王一则贤臣名相，一则明君英主，越九公子这比方若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随着这句话，门帘高高打起，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他鬓发霜白，脊背直挺，额头上较之六年前多出了几根深深的横纹，分明是岁月留下的深深痕迹。和当年相比，邱楚安的气质更加深沉了许多，看向越千秋的眼神却显得很平静。
可谁都知道那是假象。如果不是越千秋，这位曾经风光无限，刷名声刷得风生水起，只等一道招贤令就可以轻而易举跻身朝堂的金陵名士，怎会混到眼下这地步？
六年前，在始作俑者的余家父子被江陵余家抛弃之后，邱楚安遭到了越家和姻亲金家的联手打击，曾经桃李满天下的胜景不再，虽说有些学生会记得邱楚安过去的教导伸手相助，但更多趋炎附势的人因为邱楚安名声太差，再不提自己是邱门弟子。
“邱先生说得对，我这比方打得确实不太恰当。”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越千秋竟是让步了，可接下来的话却更加犀利，“这世上只有一个文王，也只有一个姜太公，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邱楚安早就从当年的经历以及这些年的例子知道，和越千秋斗口，斗赢了要面对后头老的，斗输了则更是难堪屈辱，此时心头虽恨，他却强迫自己从越千秋身上移开了视线。
在正月初一那一天听到这首诗，此后又发现三日之间席卷整个金陵城，他就意识到那是一种造势的手段。类似的手段他也曾经用过，更知道这是籍籍无名之辈在京师这种地方立足屡试不爽的招数，因此在辗转反侧一晚上后，他就做出了截胡的决断。
他这几年著书立说，虽也有拿得出手的著述，但还有什么比这首风骨硬挺的山水诗拿来当敲门砖更妙？
至于得罪人……他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怕什么得罪人！再说就算原作者出来站在他面前又怎么样？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和他这个一度受重挫的名士比起来，谁的话更可信？
过去的关系他只是不动用而已，一旦动用，他轻易就能找出一堆证人！
正因为这么想，邱楚安只当越千秋不存在，对赵青崖略拱了拱手，便沉声说道：“相爷，我朝代卫立国，至今已经有百年。当年编纂卫史的几个史官，多数都出自世家，于是也不知道多少文苑英华，今人竟是不得而知。我在家苦心十余年，著卫史文苑传补遗，为寒士张目。”
此话一出，四座顿时传来了无数惊呼声，不少人看向邱楚安的眼神中便大见钦佩。
历朝历代史书中总有文苑传部分，记载的是儒林中有名的文士。而大多数没有出仕，又或者出仕时间极短的人，自然而然把跻身其中作为人生目标。
不论何时，能想到补遗文苑传的人，总是相当受人尊敬的。
而越千秋则是嘴角一挑，心中呵呵。想当初你邱楚安和余泽云混在一起，不外乎是想抱江陵余氏的粗大腿，现在余家父子倒台，江陵余氏自然不会再理会你一个失败者，你就拿出一部所谓的卫史文苑传补遗，想对赵青崖为首的寒门党摇尾巴？
哪怕邱楚安此刻双手空空，可人人都知道，他必定带了东西来，只要赵青崖开口说一句，那所谓的卫史文苑传补遗就会送进屋子。一时间，主位上的首相大人顿时享受到了集体注目礼的待遇，每个人都在思量首相大人会如何应对。
“卫史补遗……名头不小，想把私史变成国史，野心更是不小。”赵青崖看到邱楚安那陡然色变的样子，他就淡淡地说道，“卫史重修是一件大事，我虽忝为宰辅，却也不敢一言决之，邱生若是有这雄心壮志，不如上书直言。本朝从来不禁处士上书，你大可往直中取。”
此话明显是讽刺邱楚安行事不往直中取，偏向曲中求。这下子，四座嗡嗡嗡的声音就更大了。越千秋大略猜到，赵青崖恐怕是因为邱楚安通过冯昆造势游说，心中不喜，故而做出了如此答复，可当他看到邱楚安长叹一声，拱手行礼后转身就走，他却突然扬声叫了一句。
“邱先生还请留步。”
眼见邱楚安身子一僵，停是停下了，却没有转过身来，他就笑吟吟地说：“重修卫史这可是名扬千古的大好事，我回去一定好好对爷爷说说。毕竟，卫朝史书和典籍散佚这么多，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邱楚安才不信越千秋会如此好心，此时干脆硬邦邦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我就多谢九公子热心了。”
“不谢不谢。其实我更好奇的是，邱先生这些年卧薪尝胆，除了那首坊间传唱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可还有什么别的佳作让大家赏析赏析吗？”
不好！
邱楚安只恨自己刚刚在没有打动赵青崖时，不曾当机立断拂袖而去，更恨自己在越千秋出口叫人时停了一停——因为只要他走得快，就不用面对这质疑了！
然而，他除了买通冯昆通过那首诗造势之外，很难有机会见当朝首相，此时也只能按下懊悔，把心一横说道：“诗词小道，我已经多年不曾涉猎了，那不过是游戏之作！”
“哦，原来是游戏之作。”越千秋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这才站起身来，从旁边侍立的虎头手里接过了那个长盒子，“刚刚相爷问我今天送的什么礼，我卖了关子，可现在见到邱先生，我可就不敢再藏着掖着了。这是爷爷偶尔得到的卫朝一卷古画，赠给相爷赏析。”
他亲自打开盒子，取出了里头的长卷，双手捧到了赵青崖眼前，又不由分说将其展开。等到赵青崖有些犹疑地接了右边的轴头，他就将画卷往左徐徐打开，等露出了最左边的题诗时，他方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而下一刻，就只听当朝首相大人喃喃自语道：“这画上的题诗……梦游天姥吟留别？”
刹那之间，邱楚安就如同被烧了屁股一般，倏然一蹦转过身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天意在我
当赵青崖出声之后，四座的其他人，也有不少惊呼出声。至于那些迟钝的，也有邻座反应快的人立时低声提醒。这样彼此商量提醒，很快，每一个人都用异常古怪的目光看向了邱楚安。
卫朝的古画上，怎会有邱楚安作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邱楚安已经维持不住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越千秋，声音透出了难以名状的痛恨和怨毒：“越千秋，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毁我名誉！”
“你有名誉可言吗？”越千秋懒洋洋地挑了挑眉，用气死人不赔命的声调说，“你是谁，我哪有功夫找你的茬？我吩咐我那些兄弟伙伴们去外头宣扬一首诗，谁知道竟然会冒出个不知所谓的人声称这是自己写的。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用在别的读书人身上也许不合适，但用在你身上实在是合适极了！”
“你……”邱楚安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被噎死。
见此情景，冯昆只觉得面色煞白，可他已经上了贼船，此时要立刻跳下船实在是有些来不及。因此，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强打精神质问道：“越九郎，你自己都说了喜武厌文，那为什么还会平白无故宣扬什么诗？你敢说不是和邱楚安有过节，于是故意坏他名声？”
“谁说我是平白无故？我当然是有充分理由的。”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赵青崖手中的横卷，随即又斜睨了一眼虎头手中捧着的方盒子：“第一，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本来就是这幅古画上的；第二，我还在爷爷鹤鸣轩的故纸堆里，翻出这位大诗人写的其他诗，正打算印了出来给武英馆当教材。这不是很多人都嘲笑我的武英馆没底蕴，没老师吗？就算没底蕴没老师，可武英馆有谁都比不上的古籍！”
说到这里，他就将刚刚还拿在手中的轴头塞到了赵青崖空余的另一只手里，随即才接过了虎头递过来的那个方盒子，轻轻屈指在盖子上弹了弹，脸上笑得越发灿烂了。
“如果邱先生说，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你写的，那我这儿似乎还有作者其他几首惊才绝艳的诗，你不如当场再吟诵一两首，让在座的宾客们开开眼界？”
一般来说，要生生造出一个在如今这历史上不存在的人，那么就要连其生平一块造假，这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然而，卫朝末年那位幽帝实在太奇葩，几乎把历史上所有亡国昏君作过的死全部都来了一遍，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还一度效仿秦始皇焚书坑儒！
而带队搜书烧书坑儒的，正是那位疑似出自弥勒教的戚悠然。
最终，这位亡国昏君杀了不少反对他的儒士，烧了不少书，以至于卫朝以及前朝的典籍也被毁了很多，尤其是皇家和民间几处赫赫有名的藏书阁藏书楼付之一炬，到最后吴朝建国的时候，卫朝的起居注和实录几乎不剩几本，幽帝年间的更是完全找不到。
要不是有这么一位奇葩天子，要不是卫朝末年的历史有大段空白和缺失，越千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把李杜元白之类的给硬造出来，还打算科普唐诗三百首……哦，三百首有点多，他自己都背不全，但三五十首传世佳作是绝对没问题的！
至于别人是否会在潜意识中认为，本朝那些修史的家伙是否故意漏掉这些名人，而杂谈笔记中不见这些名人，是否也属于政治打压故意遗漏……那不是一举两得吗？据越老太爷说，当年编卫史，本来就有一大堆人吃相难看，褒扬自己祖上和亲朋故旧，顺便贬低政敌。
所以，他本来打算好好的——塑造几个生在前朝末年，出自草根，“被世家大族埋没”的诗人文豪，然后往武英馆捐一批诗集文集的孤本，骗一点嗜书如命的君子过来当老师！
谁让邱楚安硬跑出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看到邱楚安面如死灰，看到越千秋笑容可掬，在场每一个人都盯着越千秋手中盒子，心里简直觉得今天这事儿匪夷所思极了。
之前先是鄙视过那首“怨望诗”，紧跟着却又支持请邱楚安过来的监察御史闵志远同样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他刚要开口打破沉寂，越千秋又说话了。
“邱先生当然可以说，诗词小道，你自己从前作的诗未必现在还记得住。那我可以给你提个醒。嗯，我送给相爷的这本简版诗集里有一首《月下小酌》，我起个头念给你听听。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后头还有十句，你能记得吗？”
“还有这一首《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后头还有八句，你能记得吗？”
“还有这一首《宣州饯别》，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后头也有十句，你能记得吗？”
“还有……”
越千秋每次都是念一首诗的前几句，然后硬生生打住，这循环往复几次下来，邱楚安固然被折腾得心灰意冷，其他宾客何尝不是心痒痒的？能够被赵青崖召来参加这种文会的，大多是一时才俊，谁受得了一首听上去不错的诗才刚开始就戛然而止了？
就连赵青崖本人，此时都想把越千秋这个恶劣卖关子的小子给掐死。终于耐不住性子的他重重一拍扶手，眼见得越千秋终于闭嘴，而邱楚安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精气神，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昏厥过去，他终究还是没有痛打落水狗。
“好了，邱生想来是闭门著史，有些精神恍惚记差了，还请冯主事送他回去。”见礼部主事冯昆张大了嘴巴，最终不得不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把泥雕木塑一般的邱楚安给拽了出去，赵青崖耐足性子等到人一出门，旋即立时合上了手中的画卷，面色不善地看向了越千秋。
“送礼居然送一件留一件，你家老爷子凡事就爱卖关子的坏习惯全都给你学去了！还不把那盒子给我拿来？”
“喏，这就送给相爷！”越千秋笑容可掬地把方盒子双手送上，见赵青崖打开之后，翻着里头那本散发着新鲜翰墨味的诗集出神，他这才轻咳一声道，“这是刚抄录好，还没来得及付梓的李太白诗集，只收录了《梦游天姥吟留别》和我刚刚念过的三首诗，别的还来不及。”
瞥了一眼四座宾客，他就摊手笑道：“至于原本，我爷爷打算捐献给武英馆。因为这书当年散落在外保存不当，所以爷爷正在请高手修补，大家要看原本，还得等一等。”
“你说的这李太白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面对闵志远的质问，越千秋气定神闲地说：“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卫朝末年人士。那时被埋没无人知的，又何止一个李太白？所以刚刚邱楚安千错万错，唯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卫史文苑传，实在是遗漏太多了。”
“爷爷鹤鸣轩里的孤本书里，除了李太白集，还有别的，爷爷没时间一一看完，我小时候翻了记在心里，直到现在才确认这些诗不为人知，否则早就拿出来了。不过现在也不晚，爷爷说，捐给武英馆当教材正好！”
说到这里，越千秋方才笑意盈盈地对赵青崖拱了拱手：“首相大人可有闲暇功夫，提笔为这卷诗集写个序言？”
赵青崖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目光只停留在那仅有的四首诗上，心情着实复杂。可对他来说，相对于这四首个人风格鲜明独特，确实称得上一等一的诗，书中最后几页那洋洋洒洒上千字的李太白生平，这才是他最重视的。
只有诗没有生平，怎能还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直留意着赵青崖的眼神，越千秋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当冒牌文豪的天赋，肚子里的诗掏光之后就会成为哑巴，所以最初也就打算用这些别人肯定没有的名篇，进行大规模古籍造假，把鹤鸣轩包装成一个大图书馆，给爷爷脸上贴金。现在阴差阳错变成了这样子，他自己都没想到。
要不是幽帝的胡作非为，他怎么把几个这年头不存在的人嫁接到历史之中？要不是有人打算把他关进国子监读死书，他怎么会想到推出一个学生自治的武英馆，把这些诗文拿去当古籍捐献，一面当筹码，一面吸引师资？要不是邱楚安跳出来，这一出造势怎能如此成功？
嗯，一切都是天意，绝对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鹤鸣轩出品
当这一日赵青崖召集的文会散去之后，那一波三折的剧情立时传遍金陵城。
邱楚安冒认《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作者，固然彻底把这位曾经的名士钉在了耻辱柱上，可经由越千秋送赵青崖的一副卫朝古画和那本卫朝诗集，所谓的卫朝末年诗人李白，却一时间成为了无数人口中热议的人物。
如果李白是今人，也许还有文坛才俊担心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大放光芒，必定压得自个透不过气来，可既然是百多年前的古人，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赞颂推崇一个古人，根本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没见人家赵相爷也赞口不绝吗？
至于越老太爷的鹤鸣轩，更是转眼之间收获了无数关注。越千秋趁热打铁，从大年初四开始，印着鹤鸣轩出品，秦家书坊刻印的，和赵青崖手中那抄录版同款的李太白集第一卷，就这么突然上市，因为首相大人那场文会的加成效应，首批总共四百本竟被一抢而空。
哪怕那薄薄的小册子里就只有四首诗……
而同一天傍晚，摆在越老太爷面前的，却是纸张泛黄，墨迹却依旧坚挺，古色古香的一卷书。他非常小心地翻了翻，随即就抬头瞥了越千秋一眼。
“倒还真是看不出破绽。”越老太爷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问道，“万一做这东西的人露出口风，那可不是小事。”
越千秋笑嘻嘻地站在越老太爷背后，揉着爷爷的肩膀，“首先，秦家是因为有爷爷这门姻亲，这才能够有今天。对于只是商贾的他们来说，借着这些风雅的东西，把铜臭味洗掉一点，这是最划算不过的。第二，有谁给他们的好处，能超过我们越家？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能确定，咱们手里没有真正的孤本，正等着别人循着秦家这个破绽寻上来痛加反击？”
“哦，照你这么说，我这鹤鸣轩里还真的是混进了前朝的孤本？”越老太爷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伸出手把越千秋给抓了过来，使劲揪了揪小孙子的左颊，“小兔崽子，我的书几乎都是你影叔一本一本买进来的，你造假问过他了吗？”
“当然……没有。”越千秋含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等到老爷子松手，他看了一眼越影，这才理直气壮地说，“什么造假，这明明是影叔眼光好，从不识货的人手中搜罗来，这才放进鹤鸣轩的。从现在开始，金陵城里立刻就会流传一句名言。鹤鸣轩出品，必属精品！”
越老太爷敏锐地察觉到了越千秋的言下之意：“照你这么说，之后还会有？”
“当然，这还只是第一卷呢。”越千秋揉了揉左颊，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否则我打着爷爷的名头去给赵青崖送礼干嘛？不就是为了借这位文坛领袖首相大人的东风？这下子，人人都知道爷爷的鹤鸣轩藏书多，又准备把这些古书捐给武英馆，到那时候嘛……”
饶是常常另辟蹊径，出招犹如羚羊挂角，让人捉摸不透，此时越老太爷听了小孙子这馊主意，刚刚喝出去的一口茶还是差点喷了出来。
武英馆虽说被不少人视之为儿戏，可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国子监下辖最高等级官学之一。一旦这些书过了那样一道明路，甚至到了皇帝面前，那么其古籍的身份就相当于铁板钉钉了。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笑吟吟地说：“而借着这机会，爷爷上书，说是当年的卫史文苑传不全面，请求重新修史，再请皇上向天下征求典籍，编一部可以传给后世的大典，这不是正好吗？这下别人的目光就会从神弓门叛逃的事情上转移出来，我们干什么事情不方便？”
“好小子，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被你用来打掩护？”
敢情他从前任由越千秋胡闹，自己在后头不紧不慢出招的技法，全都被小家伙学去了！
越老太爷这才明白越千秋的真实目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眼神中却颇见惊喜，可转眼间，他那惊喜的表情就变成了意味深长，“说来说去，你最大的目的，是打算让你需要的老师送上门来吧？”
仿佛是印证了越老太爷的这句话，外间立时传来了越影的声音：“老太爷，原翰林院刘学士，金陵处士石欢、凌源联袂求见。”
越老太爷斜睨了喜笑颜开的越千秋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人都被你骗上钩了，这下你心满意足了吧？还不快去？”
“那我可就去啦！”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到了门边上方才回头说道，“爷爷你可千万别给我穿帮，别人问就往我身上推。要保持神秘……”
“得了得了，臭小子快滚！”越老太爷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等越千秋一溜烟出去了，他这才轻哼道，“你爷爷我自己都没瞧过你说得那几本古书，连内容都不知道，我怎么给你穿帮？小影，你听听，这小子刚刚赞你眼光好，以后你在读书人当中也要出名了！”
越影正好进了屋子，掩上门的同时，看到越老太爷那分明戏谑的目光，他就淡淡地说道：“我就算出名，也顶多是被人赞一声运气好。老太爷这鹤鸣轩出名，却是万千之喜。只不过，家里已经有些声音，说那些书全都是稀世之宝，为什么不传给自己人，而是捐给武英馆。”
“二房还是三房？”越老太爷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见越影默然不语，他就气咻咻地说，“我怎么就生了头尾两个好种？中间那两个鼠目寸光的混蛋，从前生怕千秋多分了一份家产，现在又觊觎千秋捣腾出来的古书，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去扎扎实实做点事？”
对于老太爷的恨铁不成钢，越影非常明智地没开口说话。历来朝中名臣，十之八九都是老子英雄儿狗熊，软蛋脓包不计其数，甚至有的高官膝下五六个儿子，结果却一个成器的都没有。说来说去，那都是因为当官的不得不把全副精神都用在朝中，家里儿子缺乏管教。
越老太爷出身草根，早年丧妻，自己一面做官一面养儿子，替其娶妻，开枝散叶，本来就比别人更加费劲。奈何大老爷运气好遇到一位贤妻，二老爷运气平平摊上一个中庸的妻子，三老爷则遇到三太太这个小心眼的，越小四更是不满婚事直接跑了！
然而，那三门姻亲，却全都和越家自始至终站在一条船上。就如三太太这般小心眼的人，其兄长秦大舅和秦二舅，却是和越千秋捣腾各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小生意，素来亲近得很。
所以，越老太爷此时骂归骂，最终也只是没好气地说道：“你去给我传个话，我百年之后，鹤鸣轩就传给千秋，他们少打主意！”
知道他说越千秋那些古书是不知从哪来的，家里也必定没人相信，越老太爷索性不解释。
越千秋并不知道爷爷上下嘴皮子一合，直接把鹤鸣轩传了给他。这会儿有赵青崖那儿的经历打底，他舌灿莲花，把爷爷的鹤鸣轩吹嘘得天下少有，忽悠得那位致仕的老翰林，两位连官都从来没做过的老处士唏嘘不已。
“老夫家中高祖曾说，幽帝末年，搜书烧书，捕儒坑儒，也不知道多少文士逃入山野，湮没无踪，更不知道有多少古籍和典籍散落无存。想不到时隔百年，你能从故纸堆中翻出这些前辈才俊的诗文来，让他们的名字能传遍天下。”
刘老翰林说到这里，更是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越千秋：“邱楚安一大把年纪的人，尚且放不下功名之心，想要将别人的作品占为己有，你却能够不为所动，着实是难得。要知道，之前那诗集上的四首诗，谁都不曾听说过，你明明可以说是你自己做的。”
越千秋那是多厚的脸皮？他想都不想就摆出了异常诚恳的表情：“都是因为爷爷从小都教导我，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不可痴心妄想。我让人宣扬这首诗，为的是替前辈先贤扬名，真没想到有人会冒认作者。”
熟人都知道，越千秋素来是随心所欲千变万化的性子，只要他愿意，可以拿出最能打动人的真诚面孔来。所以，当他与今天来拜访的三人攀谈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就成功礼聘到了三位才学品行都不错的教授，代价只是……以后但凡有书印好，先给人送去！

第二百四十章 拜年送诗集
一大清早，应越千秋召集而来的一大群人齐聚亲亲居，对于越千秋放在桌子上的三张聘书，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全都欢欣鼓舞。自来熟的小猴子虽说和大多数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他上蹿下跳，到最后干脆一个跟斗翻到桌子后面，这才探出头去想看个仔细。
可一看他就傻眼了，正着的字他勉强还能认一下，可倒着的字实在是……
还是朱鹏俊体谅他，捞起一张聘书倒转过来摆在小猴子跟前：“看看，这就是聘书？啧啧，这三位在金陵城可是很出名的，这下子，咱们武英馆可把那劳什子文华馆给压下去了！”
今天来的除了越千秋的小伙伴，小猴子以及两位追风谷的年轻弟子，还有峨嵋派和回春观的四位小女侠。在女孩子面前，一群男孩子无不昂首挺胸，想要展露出最好的一面。可这其中却不包括压根还没开窍的小猴子，他似懂非懂端详了一会儿聘书，随即傻乎乎问了一句。
“这些老先生听说都是最死抠世俗礼法的，他们愿意连几位师姐一块教吗？”
此话一出，宋蒹葭和峨眉三姊妹的脸色就全都黑了。而小猴子也遭到了集体白眼，他却还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见此情景，越千秋干咳一声道：“没事，不用担心，武英馆女学我已经拜托长公主上书了，到时候长公主和我家师娘一块出马当老师！”
这下子，刚刚还在犯嘀咕的宋蒹葭顿时眉飞色舞，紫葭更是大呼小叫道：“真的？苏前辈出马给我们当老师？还有长公主？那我们的运气岂不是太好了？”
“师叔的双股剑用得可好了，长公主听说也学问很好！”
越千秋听到有人称赞东阳长公主的学问，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呵呵。学问好的是严诩他老爹，至于东阳长公主，政治手腕很厉害，学问只能说一般般，可架不住东阳长公主一口承诺会拉一个孀居却好学问的女先生来。
等到发现一群男孩子人人瞠目结舌，仿佛是想到了长公主和苏十柒这一对厉害的婆媳去当老师，回头这四个小女侠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就不得不出面给少年们吃一颗定心丸了。
“既然叫做武英馆，师父和武盟的各位高手当然也应该轮流来当老师。此外还有御前亲军的各位将军。就连阿圆和阿宁的父亲一旦回京，也会加入进来。可正因为武学阵容根本不用担心，教经史子集的老师一定得让人无话可说。”
越千秋说着就环视了众人一眼，气定神闲地说：“所以，这会儿宋师妹你们四位不妨去找诺诺玩儿，其他各位，跟我出去拜年吧！”
拜年？给谁拜年？黄鼠狼给鸡拜年？
一群人面面相觑，可因为越千秋从来都是主心骨，只要有他打头，大多数事情都无往不利，因此随着马三林第一个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其余人也都最终点了头。临到末了，发现竟是鬼使神差谁都没问到哪去拜年，出门时刘方圆和白不凡就落在了后头。
刘方圆的问题最直接：“你又捣什么鬼？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宁哥竟然不在？”
不等越千秋回答，白不凡却挠了挠头抢先答道：“宁哥让人捎话给我，说是九公子名单上的那个人选，他已经盯牢了，保准他想出也出不了门。”
越千秋笑得无比开心：“不愧是阿宁，否则我们这么多人大张旗鼓跑过去，结果跑到哪家，哪家人就不在，那就糟糕了。”
刘方圆直到这时候方才明白戴展宁到哪去了，暗自嘀咕的同时，他忍不住又问道：“那神弓门的几个家伙呢？他们不是也要进武英馆读书的，怎么一个都没来？”
“他们？”越千秋此时已经出了亲亲居，接过虎头递过来的白雪公主的缰绳，他就耸了耸肩道，“呵，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要看他们自己。走吧，咱们去拜咱们的客！”
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素来是整个金陵城的拜年时节。只不过，除却真正关系亲近的亲朋故旧，大多数人就是揣上名帖，犹如撒传单似的各处都送一遍，这就算完成任务了。反而是主妇们更忙碌，因为各处的年礼都要预先准备，这是最费心力的事。
所以，还没出初五，一大堆少年不是跟着自家大人，而是成群结队骑马呼啸而过，这一幕自然引来了众多关注的目光。尤其有人认出领队的是越千秋，那就更加不敢等闲视之了。于是，当这一行十几个人最终驶入一条小巷子时，后头也不知道跟了多少尾巴。
“确定人在家里？”
从戴展宁口中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越千秋就第一个跳下马背，从容自若地走到门前，用力叩响了门环。他非常好地掌握着敲门的节奏，三下之后停顿一会儿，再是三下，可却锲而不舍，摆明了敲不开门就不走。良久，两扇大门终于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然而，眼见门口这黑压压十几个黑色衣衫的少年，那应门的小童显然吓了一跳。当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门关死时，可使出吃奶的力气，那两扇大门却纹丝不动。直到发现越千秋一手举重若轻地按在门上，他方才醒悟到其中的猫腻，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先生……我家先生不会客。”
“我知道明先生轻易不会客。”越千秋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从身后虎头那儿接过一本书递了过去，“我是白门越氏越九，之前李太白集才出了简略版第一卷，这是还没付梓的全版，想请明先生斧正。”
小书童这下不禁踌躇了起来。自家先生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最近金陵城最火热的是什么事，他也是知道的。先生对于科场素来不大上心，却唯独对于搜集编纂卫诗非常感兴趣，要是这样一部送上门的诗集就这么给他拒绝出去，回头他就惨了。
于是，他犹犹豫豫伸出手，等越千秋把东西递了过来，他接过就随便翻了翻。
认识字的他虽说看不出好与坏，可那上头前四首确实是之前刚刚流传出来的那四首，后面四首则是他压根没听说过的，他总还分辨得出来。当下他急急忙忙地对越千秋说：“你等一下，我去送书给我家先生！”
眼见人一溜烟就跑进去了，越千秋这才退后两步，而刚刚过来和众人汇合的戴展宁已经开始对身后那群不大明白的少年解释了起来。
“这位明先生今年刚好四十，那是个很传奇的人。他总共考过三次会试，第一次针对出题的谬误长篇大论批驳，据说差点没把出题目那位老大人给气死。第二次人家写的是花团锦簇文章，他不依格式，写了一篇华采的长赋，事后还说，朝廷又没有明文规定格式……就因为这个，之后他十二年不得解送。最近一次会试，他根据题目写了一篇格式无可挑剔的文章，却把尸位素餐的大臣全给骂了一个遍。”
“这么猛？”白不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那就没人打击报复他吗？朝中小心眼的人可是很多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行得正做得直！”戴展宁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声音便从门内响起，紧跟着，一个没有半点儒生气质的八尺大汉便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环视了瞠目结舌的众人一眼，哂然一笑道，“我就是明守一！”
越千秋刚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然和打听到的一样，好一条昂藏大汉，可紧跟着对方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印象犹如碎玻璃一样轰然崩塌。
“呵呵，刚刚第一句是开玩笑的。那些老大人们恨得直跳脚却拿我没办法，是因为我家里有太祖皇帝丹书铁券，所以人家只能干瞪眼骂娘，顶多阻着我的仕途。”

第二百四十一章 惊起千层浪
明守一却半点没有自己撕破名士面纱的自觉。他大步走到越千秋面前，用右手打开左手紧紧捏着的那卷书问道：“这是完全版的第一卷？”
这难不成是大吴版柴大官人吗？越千秋按下心头疯狂吐槽的冲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错，但只是第一卷！”
“意思就是，还有第二卷，第三卷？”
“不止。”见对方两只眼睛如同灯泡似的在放光，越千秋就笑容可掬地说：“还有其他卫史文苑传中没收录，民间也不曾流传的传世之作，届时要请明先生指教。”
“指教什么指教，你那武英馆不是还缺人吗？多算我一个如何？”虎背熊腰的明守一几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我自己管自己吃喝，不要你工钱，只有一个条件，你家鹤鸣轩珍藏的那些绝本，全都得搬到武英馆去给我抄！”
越千秋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让开一步，指着身后众人道：“明先生若是肯有教无类，教授我身后这些小兄弟们，这条件我自然一口答应！甚至不用你抄，印书馆会源源不断地把越府鹤鸣轩珍藏的这些孤本印出来。”
明守一扫了一眼身后那个个壮健挺拔的小男子汉，哈哈大笑道：“我平生最讨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只要肯学，我当然倾囊相授！”
如果说之前对于拜年，今天跟着越千秋出来的大多数人还心中有些不大乐意，那么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身材体形酷似武人，却又言词爽朗让人大生好感的大汉，少年们几乎无一例外都觉得有这么一个先生倒是不错。随着越千秋率先一拱手，一群人齐刷刷躬了躬身。
“见过先生！”
“好好！”明守一这才换了一脸正色，负手受礼之后，他就威严地看着越千秋道，“你们也不用浪费时间了。武英馆还缺几个人？直接和我说，我保准保质保量给你们绑来！”
保质保量……绑来……
饶是今天来的众人之中，出身武林大派的年轻弟子也好，出身官宦之家的年轻一代也好，都不是坐井观天，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爷公子，可听到这六个字，他们仍然不禁对眼前这位更像是山野强人的名士叹为观止。
和这位明先生有交情的朋友，也应该是性情相投很好打交道的老师吧？
越千秋却很喜欢这种明确的表达方式。再说，在他看来，不论是谁，能到自己的武英馆来当先生，那绝对是赚大发了！因此，他掐了掐手指一算，随即欣然笑道：“我还缺少两位学官，一个教授礼仪的教授，就拜托明先生了。”
“包在我身上！”明守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后，问出了两个让其他人瞠目结舌的问题，“武英馆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不上课我怎么去那儿看书？”
越千秋还没见过老师比学生积极的情况，干咳一声后，他就笑吟吟地说：“明先生如果想早点接触到那些孤本书，我可以给你开个后门。你拿着我的条子去秋记书坊，先去抄个十首八首解解馋如何？”
当越千秋目送了那位依依不舍的明先生回去，他不禁暗叹都不知道这事是谁求谁。
可不论如何，今天都超额完成了任务，他就拍了拍巴掌对众人说：“各位，任务完美达成！从明天开始，大家还请努力说动你们的师长留驻武盟，日后给我们当教授。顾名思义，武英馆就是培养武人中的英才。读书之外，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都不能少，这就得靠你们了！”
几乎同一时间，在秦家的密室中，已经完成了手头这一本书的秦二舅揉着手腕舒了一口气，等抬头看见秦大舅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时，他就满心敬畏地舒了一口气。
“想不到越老大人竟然能延请到这么多不计名利的名士为他张目，光是这些篇章，那可都是能够流传千古的，一字千金啊！”
秦大舅翻着那货真价实的卫纸，看着那货真价实的卫墨所写字迹，他就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我是觉得，能写出这些诗词文章的人，不会甘于平凡，很可能是真的前朝留下，只不过很可能是越老太爷年轻时在哪看到的，如今东西却找不到，所以才找我们造假。你这手艺多年无用武之地，没想到这次能派上用场。只可惜，不能给你扬名。”
“这有什么，反正书印好，我们家也出名了。为越老太爷的鹤鸣轩这么多世所未见的传世名篇和孤本印书，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名声？”
和这个比起来，他们的妹妹三太太那点怨言算个屁，只不过不管家而已，越老太爷又没把你们夫妻赶出去！说来说去，越千秋没因为三太太使绊子就和他们兄弟翻脸，够仗义了！
这种事情只要愿意，哪找不到十个八个能手，何必便宜他们秦家？
而曾经闹出那一场绝大风波的赵府，这会儿闵志远正站在首相赵青崖面前慷慨激昂地数落越千秋。当听到赵青崖喃喃自语了一句“简直是匪夷所思”时，他自以为了解了师相的用意，立刻附和。
“正是如此，谁不知道越太昌是什么出身，他那鹤鸣轩能有什么前朝孤本，这分明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越千秋一介身世不明的小儿，这些年却如此嚣张，如今还公然捣鼓出一个武英馆，为那些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武夫张目，更生生捏造出这些诗集文集来，简直是胆大包天！”
赵青崖哂然一笑，淡淡地反问道：“那我问你，越太昌送给我那本诗集里的那四首诗，你能捏造出来吗？或者说，你能找人写出来吗？”
此话一出，闵志远顿时哑口无言，可须臾就眼睛一亮，立刻急中生智地说：“那定然是托名前人，其实却是剽窃哪位的诗作，可怜那位英杰如此才华横溢，天赋卓绝，却被越家祖孙利用了！”
“利用，你觉得邱楚安是作者？”看到闵志远脸色通红，赵青崖就再次反问道，“那你是觉得，越千秋之前提到捐书，越太昌准备捐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完了？”
没料到赵青崖竟然想得如此细致，闵志远又愣住了。这一次，他终于没敢再随随便便开口，足足沉吟了良久，他才自认为摸到了赵青崖的几分心意。
“师相的意思是说，越家手中还有更多的诗……”
赵青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这是一种可能。”
这一次，闵志远终于完全变了脸色：“师相莫非觉得，越太昌真握着前朝末年一位事迹失传的大诗人传下的诗集孤本？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赵青崖反问了一句，见闵志远终于再不做声了，他就耸了耸肩道，“越太昌这个人，从一介仓吏到现在的政事堂次相，比我这个状元可传奇多了，他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他的鹤鸣轩别说有前朝孤本，就算藏着前朝幽帝的圣旨遗诏，那也有可能。”
“可是……”
“可是什么？这事不用我去操心，自有那些世家子弟跳出来，要知道，当年前朝修文苑史，寒门子弟还未崛起，那些投靠太祖皇帝，自诩传承百年的世家可是没少排除异己，这次越太昌生生推出一个连名字都不曾流传的李白来，该跳脚的是他们才对……”
说到这里，赵青崖突然停住了，心里生出了一个抑制不住的念头。
莫非越家祖孙就正等着一帮人跳出来打擂台？
这一招用出来，之前还被人攻谮放纵武人以至于神弓门叛逃的越太昌，算是开辟第二战场了？这是单纯的转移视线大法，还是……

第二百四十二章 真面目
正月里朝堂上一片纷纷乱乱的时候，石头山石头城里的玄刀堂弟子们，却仍在张灯结彩，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片过年的氛围当中。然而，并不是住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融入这种欢乐中去的，至少神弓门的弟子们就不能。
徐长老还吉凶未卜，应长老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谁还有过年的兴致？
而且，和之前不一样，每个人都能敏锐地发现，越千秋从年关前两天开始，到正月的这些日子，玄刀堂来得很少，纵使来，那也是和那些叫他大师兄又或者大师伯的玄刀堂弟子打成一片，和他们不过是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别的话就再也没有了。
至于其他门派的人，也许是因为如今重修武品录的事抽不出空，也许是因为武英馆的开学越来越近，也很少有人来找他们。也正因为如此，当这天，落英子甄容出现在庆丰年面前的时候，这位越来越稳重又或者说沉默的大师兄不禁挑了挑眉。
因为就在这十几天里，甄容已经是来了第三回！
“庆师兄，我之前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庆丰年见师弟们全都不在，他便淡淡地说道：“甄少侠说的群英会，顾名思义也应该是各派精英，怎会对我这种丧家之犬感兴趣？”
“庆师兄何必妄自菲薄？谁不知道你们只不过是徐厚聪丢出来的弃子而已，如果不是忌惮曲长老和应长老的能力，忌惮你们这些并不对他俯首帖耳的才俊，他为什么偏偏把你们丢下？足可见，他是故意想让朝廷杀了你们，这样日后就只有北燕那一个神弓门了。”
见庆丰年闭口不语，甄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他并不擅长做说客，可却因为结义兄长的吩咐，不得不来充当这个角色，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考验。他一刻都不想在玄刀堂这种地方多呆，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直接拿出了杀手锏。
“我知道，越千秋也许也邀请了你们神弓门的师兄弟几个进武英馆，可你仔细想想，不管是他之前替妹妹办生日会，随即在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的面前维护了你们，还是后来的歃血为盟，又或者邀请你们进武英馆，全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但如此，神弓门被武品录除名，听说也是他提出的吧？现在你们已经让他树立起了好大的名声，他自然可以不管你们。”
庆丰年脸色转厉，低喝一声道：“别说了！”
“我亲耳听到他对白莲宗宗主周霁云说，干脆别去管神弓门的事。”见庆丰年那眼神分明满满都是怒意，甄容还是不管不顾地说，“周霁云说，应长老似乎有意要去北燕，越千秋的回答是，人要去北燕找死，那就随便！他觉得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你们爱怎样怎样！”
“我说了让你闭嘴！”
庆丰年怒火冲天地伸手去揪甄容的领子，却被对方一把打开。心头激愤的他连着和甄容过了好几招，可最终却因为抓不到对方一根毫毛，颓然停了下来。眼见甄容面沉如水地站在身前五六步远处，他就低低问了一句。
“你说的群英会到底想干什么？”
甄容知道，庆丰年能有这一问，自己就至少成功了一半，立时打起了精神。他镇定自若地对着庆丰年那犀利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让这天下，不再是别人一言决我们生死的天下；让武人，不再是俯首屈膝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文官的鹰犬；我们该有我们的脊梁，该有我们的风光……欠了我们的人，要他们还回来！欠武林群英的，要他们给一个交待！”
这一字一句，他说得血脉贲张，甚至当最后一句话出口时，他觉得浑身都在沸腾，可惜，庆丰年已经把脑袋低垂了下去，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么说，甄少侠是群英会的首脑了？”
甄容没想到庆丰年会问这个，顿时有些不自然地说：“群英会没有首脑不首脑之分，大家都是兄弟。我们只是看不惯长辈们对官府中人唯唯诺诺，希望能够一振武者雄风而已。”
“原来如此。”庆丰年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表情波动，“我加入。”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甄容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猛地落地。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随即对庆丰年颔首道：“庆师兄一定不会后悔你的选择。只要加入群英会，大家都是兄弟，你也好，神弓门的其他人也好，我们都会竭力照应的。”
见庆丰年默然伫立，没有任何回答，他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来游说，在庆丰年看来难免有些趁人之危的成分，可要开口道歉又拉不下这个脸，他只能干巴巴地做了些承诺。可看到对方没什么表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庆师兄既然加入，我这儿刚好有件事想劳烦你。”
他不用看都知道对方必定是满脸嘲弄，可纵使他往日再讨厌看人脸色，却也只能当没发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此事不是为了别的，有兄弟从隐秘渠道探知，朝中有人还是不肯对你们神弓门的人罢手，主张从你们嘴里撬出北燕和徐厚聪的情报，所以……”
“所以还会对我们动手？”庆丰年主动反问了一句，随即就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却满是悲愤，“你直说吧，到底想我怎么样？”
“庆师兄不用做什么，只管到时候尽情动手就好。放心，我们会接应你。我只希望你能找机会向你的师弟们揭破越千秋的真面目。我真的没骗你，他是借你们造势提高名声！”
“就这么简单？”庆丰年有些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睛，“如果动手的是刑部总捕司，又或者武德司，你们敢为了我们这几个丧家之犬与人硬碰硬？”
“有何不敢？”甄容因为庆丰年的小瞧而脸上涨得通红，“越千秋不过是仗着祖父的势，我们却是因为骨气和正义！再说，杜师叔之前已经说过，刑部总捕司绝不会再出手！只要对付武德司沈铮和那些鹰犬，我们群英会的人足够了！”
“好，我知道了。”
当庆丰年将甄容最终送走之后，他回到自己那个院子，却发现师弟们并没有回来，而应长老正背对着他伫立在那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正想开口说话时，却不防应长老先开了口。
“甄容的话，你觉得可信度多少？”原来，从一开始，应长老便在屋子里，只是呼吸心跳几乎减弱到了最低限度，甄容自然没有发现。
“他也许是当真的。”庆丰年微微踌躇了片刻，最终坦然说道，“但群英会不止他一个人，更何况，他说的话固然很动听，我却不觉得能做到，我也没有非要盖过文人一头这么大的野心。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要是沉浸在仇恨之中脱不出来，只会害了大家。”
应长老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转过身来：“曲师兄没看错你，今后这神弓门，就得靠你独当一面了。托越九公子的福，我之前见过师兄了，朝廷有意重建神弓营。如果此事能成，神弓门那些珍藏了多年的绝学，我不会再敝帚自珍，而你们这些人只要能够上进，少不得在神弓营里有个位置。到了那时候，哪怕没有神弓门，但技艺和传承都不会丢！”
庆丰年只觉得一股狂喜直冲脑际，下意识地问道：“应师叔，此话当真？”
“当然！”应长老笑呵呵地摸了摸庆丰年的脑袋，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孩子，“甄容说的事情，你回头先告诉周宗主吧。玄刀堂肯庇护我们，我们也得信任他们。”
约摸同一时间，小猴子正坐在一张桌子面前狼吞虎咽，直到把面前七八个小碟中的点心一扫而空，他瞥见越千秋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书，这才一拍脑袋，随即讪讪地站起身来。
“九公子，师父是让我来送信的。”
“哦？”越千秋这才放下书，似笑非笑冲小猴子勾了勾手，直到人过来，他这才突然出手揪住了其两边脸颊，“一进来就嚷嚷说饿了，要吃的，我给你上了满满一桌，你到现在才和我说是过来有任务的，你敢说这不是蹭吃蹭喝？”
“我……刚刚忘了嘛……”小猴子含糊不清地说出这几个字，当越千秋放手，他有些幽怨地揉着通红的脸颊，随即才从怀里拿出了那封信双手递上。等到看见越千秋接过来二话不说拆了看，他这才低低嘟囔道，“谁让越府什么东西都做得好吃……”
“喜欢的话，回头你师父回去后，你就搬过来住。我是和他提过让他挪地方，他却当耳边风……三个大活人住在荒宅里，这不是装神弄鬼吗？”
嘴里这么调侃，可当看完彭明那封信之后，越千秋那戏谑之色就完全消失了。
这封信上说到了钱若华曾经提过的一个名词——群英会，更说到了群英会的兄弟架构，其中的成员几乎囊括了所有门派的年轻才俊，如落英子甄容等人全都在其中。
而彭明这个老头子也不知怎的竟是在这群英会中有内线，还声称群英会正打算借神弓门一事，揭穿他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的“真面目”。
如果只是这些，他置之一笑也就罢了，可信上最后，彭明提出了一个让他暗叹老奸巨猾的奇思妙想。
他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随即笑眯眯地看着袁侯，直到把小猴子看得浑身发毛，他这才干咳一声道：“小猴子，上次我和你家师父大吵一架，闹得人尽皆知，这次他又连累你了。哼，你摊上这样的师父，那就自认倒霉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小猴子的猴子戏
“一，二，三……扔吧！”
随着这么一个声音，两个家丁将他们用两只手拽着胳膊的干瘦少年丢出了大门。就在路边行人满以为小家伙会摔个狗啃泥，又或者四脚朝天时，却没想干瘦少年还有余裕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随即稳稳当当落了地。
可刚刚站稳，他就立刻转过身来跳脚骂开了：“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我不就多吃了你一点东西吗？居然把我扔出来……”
小猴子明显不太会骂人，这时候气得脸色涨得通红，可说出口的却没带脏字。
显然，如今的铁骑会固然业已式微，彭明却把关门弟子调教得颇好。
小猴子只骂了几句，就完全词穷了，只能在那气得直蹦跶。
“多吃了一点？你摸摸你的肚子，好意思说就多吃了一点？你之前哪次来，九公子不是让你大吃大喝，顺便还派车送你回去？这次要怪就去怪你师父，谁让他不识抬举，送了那样的信来，我家九公子不生气才怪！”
眼见那家丁骂过之后，直接把门砰的一声关了，小猴子这才恨恨转身，可脑袋却不知不觉耷拉了下来。等到出了越府门前的巷子，埋头走路的他随便找了个方向，接下来这一路就是漫无目的乱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少年挠了挠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他突然听到肚子响亮地咕噜了一声，便随着空气中传来的香气磨磨蹭蹭向前走去。当来到一家挂着百年老店的小食肆面前时，他张头探脑了一会，见一个小伙计虎着脸出来赶人，他就在怀里使劲掏了掏，最终摸出了一枚银质钱币。
“这个能当钱吃饭用吗？”
小伙计正皱眉，后头却有人将他一把拨开，却是掌柜笑眯眯地赶了出来。他接过小猴子手中的银钱，抛了抛试重量，随即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等吐出来之后，他那张脸上已是喜笑颜开：“当然，小公子爱点什么就点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又加上了几个字：“还有得钱找！”
小猴子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说：“不用找，反正是别人那儿赢来的彩头，干脆吃个痛快，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直接把好吃的全都上一份，剩下的都给你！”
是给你，不是赏你，这就彻底暴露了小猴子和金陵城中非富即贵的圈子扯不上大关系，这枚银钱来历可疑。但对于掌柜来说，有钱就好，别的也不在乎。他一颗心落了肚，连忙差遣了小伙计带着小猴子去里头张罗了一个好位子，又送上了小店各种拿手酒菜。
可上菜之后，小伙计就几乎看呆了。
不论上什么菜，荤的素的，点心还是热菜凉菜，顷刻之间盘子就光了……这干瘦的少年竟然这么能吃！最后，他在掌柜支使下，把店里自家酿的老酒给小猴子送上去一壶。
“呃，好辣！”小猴子只喝了一口就几乎全都喷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苦色，“原来酒这玩意这么难喝，和马尿似的！”
跟着小猴子进店的几个客人发出了善意的哄笑，一个单桌的食客更是拍桌子道：“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还不如送给大叔，这才是酒尽其用。”
小猴子犹豫了一下，再次不服输地喝了一口，结果又被呛得连连咳嗽，最终直接把酒杯一放，示意那小伙计拿了酒壶去送给旁人。他也没在意那边厢几个意外之喜的食客抢着喝酒，自顾自继续扫荡美食，直到小伙计再次赔笑送来了一壶清澈的米酒，他喝了一口，这才满意。
这甜甜的米酒最初喝起来不觉得，可后劲却大，再加上小猴子贪那香甜，一口气喝了两壶下去，等到又消灭了几大盘菜，他终于把自己喝得满脸通红，坐都坐不稳，到最后干脆滑坐到递上去。见此情景，刚刚几个喝了他酒的食客少不得过来，手忙脚乱把他扶着坐好。
有人摸了摸他那如同火烧一般的脸，不由得嗔道：“这小家伙，不会喝酒还拼命灌米酒……掌柜的你可不厚道，那酒固然香甜，可怎么能给小孩子多喝。”
讪讪的掌柜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小猴子就猛地一甩手：“我才不是小孩子！”
仿佛是这句抱怨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他一拍桌子就开始大叫大嚷了起来。
“铁骑会都已经成这样子了，师父还是老古板，人家越九公子想收我进武英馆，他让我送信去，我以为他是答应了呢，谁知道他竟然是和人翻脸，害得我也被人赶了出来！”
想到刚刚被人扔出越府大门，小猴子顿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趴在膝盖上抽噎了起来。
尽管他只说了这么一丁点，但只要有脑子的人，从那几个称呼里头，已经大略判断出了小家伙的来历，一时间刚刚收了那枚银钱，觉得赚大了的掌柜不禁后悔不迭。
因此，当有两个带着几分醉意的食客自告奋勇，说是要送人回去时，掌柜几乎如同送瘟神似的把他们欢送出了门。尤其是听见小猴子出门时还在骂越千秋，他脑门子上都是油汗。
“坏蛋，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对我客客气气，用不着我的时候就赶我出来！”
“就和他对神弓门那些师兄们一样，当初一副慷慨激昂维护人的样子，现在却不闻不问！”
“师父也是的，写信就知道骂人，就不知道好好说正事。明明他在我面前还说，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叛逃，神弓门剩下的那几个人，总肯定比外人多知道一点什么。哼，我才不告诉他，庆师兄和我关系挺好的，他说其实有一次看到过徐厚聪和神秘人见面……咳咳咳咳……”
“我才不告诉他们，各派少年英杰组织了一个群英会，对老前辈们不满，对越九公子更不满，正打算招揽神弓门的师兄们呢！庆师兄亲口对我说的，还说愿意招揽我进群英会，我之前不想答应的，可师父和越九公子这么过分，我答应算了！”
本来就嘴碎，如今酒醉之后的小猴子更是话匣子全开，眼睛发亮地把越千秋当初的承诺，师父在他面前的牢骚，庆丰年对他说的私房话，林林总总全都吐露得干干净净。
酒醉的他完全没发现，两个自告奋勇送他回家的食客把他放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地上靠墙坐着，随即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做了个割喉的姿势，另一个却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跟自己离开。等到两人消失了好一会儿，巷子里又传来了动静，却是他们去而复返。
发现小猴子仍是醉倒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方才舒了一口气，这次却是一前一后分头离开。须臾竟是转回来了第三次！等发现仍然没有任何异样，两人方才如释重负地再次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头上方才有人飘然而下。那人没好气地拎着小猴子的头发把人拽起来，用手轻轻拍了拍其面颊，发现人纹丝不动，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一声呔字入耳，小猴子几乎下意识地蹦了起来。仍旧醉眼朦胧的他看到面前那熟悉的人影，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讷讷叫道：“师……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刚刚口口声声的老顽固老不死是谁？”
尽管还没酒醒，可听了这话，小猴子的酒气好像都化成冷汗出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随即带着哭腔说：“师父，我……我喝酒了，我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哼！”彭明没好气地使劲揪了一下小猴子的耳朵，直到其龇牙咧嘴连连告饶，他这才松开了手，随即淡淡地说，“只希望你这小猴子演的猴子戏能有点作用，否则我在越千秋那儿打的包票就泡汤了。我早就说过，你小子不能沾酒，以后要敢再犯，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
小猴子长舒一口气，等到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却被彭明一把捉住往背后一扔，继而被背了起来，他方才整个人都木了，脑袋简直有点转不过来。
师父不是气坏了吗？怎么还愿意背他？
“以后长点记性，像越千秋那种人，不管演什么戏就能像真的一样。至于你，就只能把你蒙在鼓里，然后让你本色出演，否则根本骗不了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无事献殷勤
正月十五前后，金陵城满城张灯结彩，恰是要度过为期整整八天的灯节。这是比正旦更重要的节日，天下同乐，达官显贵往常无不扎灯楼，放百戏，炫耀财力权势。可相对于民间百姓的其乐融融，今年大多数官员的目光早就不在这灯节本身上了。
哪怕是正月初五开始的重修武品录磋商，哪怕是神弓门叛逃的案子至今仍未正式发落，哪怕重修武品录的事情正在扯皮，哪怕越千秋的武英馆招贤纳才，随着刘老翰林和金陵名士石欢凌源的加盟，尤其是明守一强拽了几个人加入，渐渐解决了师资的问题，但不少官员根本没时间去关注。
因为有一件更大的事情占据了他们的所有注意力。
谁也没想到，那印着鹤鸣轩出品的李太白集简版第一卷之后，越老太爷竟是将重新修补过的完全版原本第一卷送给了武英馆，随即上书，以卫朝典籍散佚过多为由，请皇帝向天下征求各种珍本孤本，编撰旷世大典，同时修订卫史文苑传，从而彰显本朝的文治。
虽说本朝以来，也时常有官员提出这一建议，但各种原因拖延之下迟迟未行，这次，皇帝显然心动，也不知道多少人痛心疾首被个老泥腿子争了先。
而越老太爷提出的理由，更是犹如重重的一巴掌，甩在了很多人的脸上。
“臣出身仓吏，尚且能够收集到这些本朝编撰的卫史不载的卫朝古籍，想来朝中诸多贤达或出身公卿世家，或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藏书汗牛充栋，必定更加可观，其中必有史书中阙漏者。还请皇上派出寻书使，向各地征集抄录古书，完成这桩盛世才能完成的壮举！”
这下子，朝中一片哗然。只不过，这些哗然却和越千秋没多大关系。他只顾着自己日日呼朋唤友宴饮集会逛灯市，顺便把武英馆的生源再次扩充了一倍。除却少林青城尚未答复，别的门派几乎都参加了进来。
与此同时，武品录修订中，非大逆不道，非谋反谋叛，非民愤民怨天大，否则例不除名这一条，在严诩和一大群掌门的坚持下，已经几乎敲定了。
正月十五的这天夜晚，越千秋叫了一群玄刀堂的师弟师侄儿们，这次却是陪着诺诺逛灯市，兜了一大圈后，转移到紧挨着秦淮灯市的一处赏灯绝景嘉灵楼上的包厢雅座。
当刘方圆惋惜越老太爷竟然没能领衔做此次修大典的总裁，越千秋就笑呵呵地说：“这等壮举，爷爷毕竟只是宰相，哪好越俎代庖？”
戴展宁见众人仍有不解，便笑着说道：“别说老太爷，就连赵相爷，之前也不是一再请辞？民间藏书不计其数，哪怕所谓征集并不是让人献上，只是派进士出身的官员前往抄录，但除非强逼，否则万一人家不给呢？”
“我知道了，所以能挂名总裁的只有……”刘方圆还没把话说完，就被越千秋和戴展宁同时一个眼神给制止了，当下只能讪讪地改口道，“我也就是觉得老爷子有些委屈……”
“老太爷是谁？那简直是传奇。怪不得能让一个被人遗忘的大诗人重新为世人所知。”朱鹏俊对越老太爷极其崇拜，此时想都不想就一掌拍在桌子上，“我最喜欢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样惊才绝艳的诗人，竟然差点就被埋没无人知。”
“好一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随着这句话，包厢外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紧跟着就是一个让越千秋眉头大皱的声音。
“刚巧路过，没想到是越九哥和诸位在此相聚，我能进来吗？”
尽管对李崇明这家伙很不感冒，但人家如此客气，越千秋也不能太生硬地拦阻，只能没好气地说道：“都到门口了，想进就进呗？”
李崇明仿佛没有听出越千秋这勉强的意思，笑吟吟地推门进来。见一张偌大的圆桌旁边，越千秋坐主位，旁边环绕了不下一二十人，他就含笑一一打招呼，竟是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叫了出来，寒暄的程度刚好让人觉得惊讶又不反感。
当最终轮到诺诺的时候，他更是打叠出了最完美的笑容：“上次诺诺生日，我也没能去参加，虽说补送了礼，但到底对不住你。今天元宵节，我送你一盏花灯做补偿可好？”
随着他这个声音，刚刚一手背在后头的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盏灯来，哪怕是在这明亮的室内，那水晶琉璃灯盏依旧毫不逊色，那一条条盘旋的飞龙更是让造型极尽精致，在座众人不禁啧啧称奇。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刘方圆更是直接嚷嚷了一句：“这是宫里的宫灯吧？”
“是皇上颁赐的，我也是借花献佛。”李崇明并不讳言这盏灯的来历，见诺诺果然目不转睛，他就轻描淡写地说，“皇上说，我留着自用也好，送人也罢，只要能物尽其用就行了。”
越千秋瞥了一眼一旁的妹妹，心里暗自呵呵，嘴里却说道：“那怎么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是宫里的东西？”
李崇明何等样人，一眼就看出诺诺的态度才至关紧要。不过是一盏宫灯而已，如果诺诺想要，越千秋吃饱了撑着才拦着！
于是，他少不得提着宫灯在诺诺眼前晃悠了一圈，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据说不过是越小四遗落民间的私生女，竟是很快就从最初的目不转睛，变成了不感兴趣，甚至吐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
“我不要。”三个字之后，诺诺又一本正经地说，“千秋哥哥还有好些人都给我买了灯！嗯，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最尴尬的是提着灯的李崇明，有心想解释嗟来之食不是这时候用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和孩子太顶真，未免失了风度。
还是越千秋打哈哈道：“嘉王世子，诺诺大概是那天听我说钟小白那厮找茬时说了这么一句，于是就记在了心上。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宫灯还是留着送心上人吧，给诺诺这小孩子实在是暴殄天物。”
诺诺却眨巴着眼睛问道：“千秋哥哥，什么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就是白瞎了好东西的意思。”随着这个解释，包厢大门被人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紧跟着，李易铭这个小胖子就悍然直闯了进来。他仿佛没看到瞬间面色大变的李崇明，肆无忌惮地大步上前把人一把拨开，随即开口叫道，“给我添一把椅子！”
“英小胖，这都已经坐不下了，你不看看你这身材，你挤进来别人怎么坐？”
听到越千秋毫不客气地拒绝，李崇明不禁如释重负，可让他暗自恼火的是，那个小胖子竟是蛮不讲理地说：“你抱着诺诺坐不就得了？她的位子腾给我！”
“凭什么！”诺诺顿时不乐意了，“不许和我抢千秋哥哥！”
“哟，那我抢你得了！”李易铭一面说一面伸出爪子想去捏诺诺的脸，却不料小丫头瞬间就是一招小擒拿手，措手不及的他被压住拇指和手腕，差点没给绊倒。可当旁边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摔倒的厄运中解脱出来，他看清楚那是李崇明，脸色顿时黑了。
“你干什么？我不过和她闹着玩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以为四叔你要摔着了……”
“李崇明我告诉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看着诺诺奇货可居，想打歪主意吗？”小胖子毫不客气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随即冷笑道，“你别看错了越小九，他那家伙最是护短，想打他妹妹主意，门都没有！”
“四叔，你不要血口喷人！”李崇明终于忍无可忍地反唇相讥道，“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看别人都像心术不正！”
“好啊，你胆子真是大了，敢骂我心术不正？”
就在这对便宜叔侄俩大眼瞪小眼开始对峙时，越千秋却没有出面调停。
很简单，今天英小胖是他特意叫来的，真正预料之外的不速之客，只有李崇明一个人而已！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对头和打掩护
这会儿和李崇明吵得如火如荼的小胖子，也想到了昨天的情景。
一天前，皇宫垂拱殿的小暖阁。
作为众所周知的死对头，越千秋和李易铭唯一见面能够心平气和的地点，大约就是垂拱殿了。虽说彼此还会习惯性地彼此互刺一两句，可既然堂堂皇帝腾地方给他们好好说话，越千秋当然不会把宝贵的时间花费在和小胖子斗嘴上。
“说吧，找我什么事！”小胖子同样很有自觉，“想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可能来找我闲磕牙。”
“找你演戏。”越千秋用吃饭喝水一般的口气笑吟吟吐出了四个字，见小胖子立刻流露出非常感兴趣的表情，他就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小胖子凑过来，等到两个人几乎头碰头，他方才用非常低的声音说，“趁着别人都以为我正忙着武英馆的事情，我打算撒饵钓鱼。”
小胖子对越千秋的口气很熟悉，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道：“钓鱼？钓什么鱼？”
“我也不能确定，但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所以不得不冒险试一试。”
见小胖子但笑不语，一脸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处怎么出手的表情，越千秋就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成功，也许能钓出几个潜伏在我朝的北燕谍探，至不济也是心怀叵测之辈，那时候少不了你帮我金蝉脱壳的功劳。当然，如果不成功，要么就是别人按兵不动徒劳无功，要么就是我受过，反正牵扯不上你。”
此时此刻，想到越千秋昨天说得轻巧，自己却一来就和李崇明碰了个正着，小胖子顿时恨得牙痒痒的。你都拜托了我，还请这个碍事的家伙过来干嘛？
可正当他准备不顾一切掀桌子发难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在作壁上观的越千秋突然对自己笑了笑，随即又冲着四周围打了个眼色。
下一刻，立时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少年大步出去，看架势分明是防止有闲杂人等打扰。
这时候，越千秋方才看着李崇明道：“世子殿下，英小胖是我今天特意求了皇上，请他来镇场子帮我一个忙的，敢问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这，怎会有空来找我？”
李崇明没想到越千秋竟会开门见山捅破了和李易铭是约好的，更没想到越千秋竟会直截了当问他此行目的。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见小胖子满脸嘲弄地看着自己，他把心一横，最终尖着嗓子说道：“越九哥，我今天确实是打探了你的行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故意离我远远的，但我确实有事想对你说。”
他也顾不得讨厌的小胖子之外，还有戴展宁刘方圆等其他人在场，毅然决然地说：“我当初之所以会拜了神弓门的曲长老为师，是因为我的奶兄刘达，他从一年前开始，就挑唆我练射箭。所以这次各大门派的掌门或长老齐聚金陵，我才会选了名气不大的神弓门。”
尽管越千秋对皇族素来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连小胖子也使了个小手段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更不要说李崇明这个变数了，可听到李崇明郑重其事说出来的这件事，他还是立刻丢开了那点个人喜恶。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非常审慎的表情。
“那你把这个刘达如何了？”
“如何？我能拿他如何？”李崇明说着就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容，“我可不是四叔，身边的人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嘉王别院里没有几个是我的人，刘达又是我的奶兄，除非我拿出确实的证据，否则我要是贸贸然行事，这次跟我出来的其他几个人怎么能服我？”
“呵，照这么说，你还把有异心的人继续留在身边？”小胖子轻蔑地撇了撇嘴，“那这会儿人在哪里？难道就在下头杵着？你这个主人难道就只会对别人诉苦，期望别人替你锄奸？要真是那样，天底下比你更窝囊的主人，恐怕就没有了。”
饶是李崇明已经决定无视小胖子的任何讽刺，可这会儿他只觉得心被人刺得几乎在滴血，如果可能，他恨不得扑上去和小胖子拼个你死我活。然而，他那强大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他低低垂着头，完全没有回应这赤裸裸的嘲讽，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能确定刘达是否真的有问题，只知道万一他和神弓门叛逃背后的推手有涉，我若是打草惊蛇，那就放掉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所以，越九哥，我是被逼无奈，这才不得不盯梢你的行踪。我求你给我出个主意！”
看到李崇明说完这话就离座而起，继而推金山倒玉柱，眼看就要往地上跪，越千秋觉得眼皮子直跳，心想小胖子和这小子一对叔侄还真的是膝下没黄金，说跪就跪能忍则忍的厉害角色。他哪里会莫名其妙吃人家这一拜，霍然起身往旁一闪，随即一把拖住了李崇明的胳膊。
“起来起来，出主意就出主意，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越千秋一瞥小胖子，见人满脸鄙夷不屑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分明颇为警惕，他就对戴展宁说，“阿宁，刘达的事情，回头你去嘉王世子那儿坐坐，帮忙看看出出主意，我们再商量怎么做。”
见戴展宁这个智多星立刻点了点头，越千秋就笑嘻嘻地对李崇明说：“不过，今天我找英小胖过来，是让他在这帮个忙，让人觉得我还留在这儿待客。我呢就顺便金蝉脱壳。可嘉王世子你突然来了，这可不大好办啊。”
李崇明眼睛一亮，不等小胖子反对，他就做出了决断：“越九哥你想金蝉脱壳？可这窗外都是人，大门进出更是很容易被人窥见，你既然不想被人知道，那打算从哪出去？”
越千秋呵呵一笑，伸出手指往上捅了捅。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上一看，看到的却是那挂着灯笼的梁柱以及高高的屋檐。
“虽说今晚火树银花不夜天，可终究还是晚上，房顶我早就掀开了一些瓦片，走起来很方便。怎么，嘉王世子你也愿意留下给我做个遮掩？”
“那是自然，适逢其会，敢不尽力？”李崇明说得非常坦然，心里却想，我要是走了，回头万一消息泄漏，岂不是你都要怪在我头上？与其如此，还不如留下好好和小胖子别别苗头，顺带和越千秋的这些同伴套套交情，最重要的是，他得把诺诺对他的坏印象扭转过来。
小胖子见李崇明竟是如此打蛇随棍上，顿时气得有些胃疼。照他的脾气，这会儿本待拂袖而去，可一想到自己要走了，李崇明肯定会趁机笼络人心，他竟是硬生生没挪动屁股。
“越小九，你尽管去你的，这儿有我在，保准你这一走神不知鬼不觉！”
“那我可就拜托二位了。”越千秋笑着拱了拱手，随即摸了摸一旁诺诺的脑袋，“诺诺，乖乖在这儿听话，一会儿你小胖哥哥和崇明哥哥要是吵起来，你就做个评判，看看他们今天谁赢，等今晚的事情完了，我带你去泡温泉！”
“好！”诺诺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再看瞠目结舌的李易铭和如释重负的李崇明时，她就犹如看着两口正在冒热气的温汤，小脸上满是喜悦，“小胖哥哥和崇明哥哥谁要是赢了，我就从爷爷的鹤鸣轩里偷一本书送给你们！”
如果是从前，越老太爷的藏书没有任何人会稀罕，可自从前几天的风波过后，鹤鸣轩的藏书的价值何止增加了十倍。小胖子和李崇明几乎异口同声地喝道：“那可说定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预定演出开始
熙熙攘攘的灯市上，庆丰年等人从这个灯楼走到那个灯楼，漫无目的，眼睛流连在各种花灯上，心思却都不在此。若不是彼此六人紧紧拽着，早就走散了。也不知道晃悠了多久，慕冉方才突然开口嚷嚷道：“没劲透了，我们回去吧！”
越千秋已经好些天没见人了，他们虽说住在玄刀堂，却好似被人遗忘了一般！
这也是其他几个人的心声。可沉默半晌，小齐就犹犹豫豫地说：“不大好吧？越九哥让人传话说，难得全城放灯，我们一直都憋闷在玄刀堂里，不如出来散散心。玄刀堂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就我们回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不领会人家好意了？”
他说的这话却也在理，一时间，包括慕冉在内的众人全都看向了庆丰年，等着这位年纪最大的师兄拿主意。没想到庆丰年竟是在那儿发呆，直到有人叫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等知道众人犹豫不决的缘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竟是叹了一口气。
“不想逛就回去吧。应师叔说是去看师父了，也不知道究竟怎样……”
众人想到带着应长老走了的，那个越千秋称作影叔的中年人，想到当时很想开口要求同行，可一旦接触到那位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就不知不觉都吞了回去，不由越发情绪低落。
几个少年默默转身逆人流而行，当好不容易挤出最热闹的几条放灯的大街后，每个人都在这大冷天里出了一身汗。可就在这时候，耳朵最灵的顺风耳小齐听到了不远处交谈的声音。
“这次重修武品录，听说要把巡武使撤掉，以后除非大逆不道，否则不会再有除名了……”
“大逆不道？像神弓门这样叛逃，应该算吧？怪不得已经被除名了！”
小齐一时怒容尽显，可当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发现是庆丰年，再注意到周围神色低落的师兄们，他就知道听见的不是自己一个人，顿时闭上想骂人的嘴，闷闷地埋头走路。
当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石头山下，沿着山路回玄刀堂时，慕冉方才恨恨骂了一句：“等我们日后建功立业，重建神弓门，就再不用受这腌臜鸟气了！”
“只可惜你们没有这机会了！”
听到这个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庆丰年眼神一凝，第一时间闪身挡在了众人身前，沉声喝道：“是谁在鬼鬼祟祟说话？”
“鬼鬼祟祟？你们这些神弓门叛贼的同党余孽，居然还敢说别人鬼鬼祟祟？”
慕冉为之大怒，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飞起一颗石子，朝着那声音来处疾射而去，可随着一声冷哼，那黑暗中又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他一个措手不及，那石子竟是比之前去时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只感觉一阵刺痛的他没在意脸上那深深的血痕，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四周围一个个突然现身的黑衣人身上。
尽管知道问了也可能白问，慕冉还是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不用知道！”
随着这么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十几条黑影倏忽间围了上来。尽管庆丰年立时指挥师弟们结阵自守，可神弓门的功夫都在各式各样的弓箭上，却不擅长这样的厮杀，因此对方围而不打，慕冉等几个师弟也不敢轻易出手，可对于是否应该大声呼喊争取来援却有些犹豫。
至于庆丰年，此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落英子甄容提到的事。意识到来的很可能是武德司的人，而甄容提到的群英会也许正隐伏在暗处待援，他倒是并不怎么慌张。
十几条黑影后方，一个似乎是首领模样的人仿佛看破了众人的犹豫：“玄刀堂的人都放了假，一个个都在城里看花灯，连个鬼都没有，这山上其他寺观更不会管这种闲事，别奢望有人会来救你们！再说，上一次玄刀堂有越千秋在，所以能拦住武德司，至于这次……呵呵！”
闻听此言，小齐脑际灵光一闪，立时大叫道：“原来你们是武德司的人！”
慕冉眼见四周黑衣人全都从最初的虎视眈眈变成了如临大敌，仿佛立时三刻就要出手，他终于忍不住骂道：“小齐你个傻瓜，这种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嚷嚷出来干什么！”
小齐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眼见一把把钢刀出鞘，而自己师兄弟几个因为刚从灯市回来，无不是赤手空拳，他只觉得一股空前的懊悔和绝望盈满了心头。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庆丰年竟是突然出了声。
“就像你们刚刚说的，玄刀堂今日几乎空空如也，我们就是扯破喉咙也叫不来援兵，经验丰富的应师叔又不在，这一切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小子，你倒是聪明！”
那黑衣人遽然色变，可随即就嘿然喝道：“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实话告诉你。越千秋是什么人？当朝次相越太昌最宠爱的孙子，就连皇上也容他三分，你们几个是神弓门的叛贼同党，他凭什么看中你们？还不是为了给自己赚点名声？如今他庇护了你们，赢得了名声之后，你看他可还管你们？他忙着帮越太昌提高声望还来不及！”
庆丰年眼神一闪，顺势就把甄容让他说的话说了：“所以他让我们今天去逛灯市，所以眼下玄刀堂没有人，所以我们喊破嗓门也不会有人相助？而等到来日消息传开之后，也不会说玄刀堂不尽心，只会说武德司趁虚而入？”
黑衣人这一次却只是冷笑，再也没有说出半个字，而是径直一挥手，打了个速战速决的手势。可就在他动作的同时，庆丰年暴喝一声，旋即不退反进，竟是突然扑了上去。
庆丰年做了榜样，慕冉等人立时也生出了血性，二话不说就跟着师兄身后迎头冲上。几乎与此同时，四周传来了好几声叱喝，紧跟着，漆黑的夜空中，几条人影犹如飞翔的大鸟一般倏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竟和庆丰年等人前后夹击，反过来把十几个黑衣人合围了起来。
面对这些从天而降的援军，神弓门的几个弟子登时心头大喜，庆丰年更是眉头一挑，大声喝道：“各位兄弟仗义出手，我很感激，可这些人自称是武德司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连累你们，还请动手之前三思！”
“用不着三思，这些朝廷鹰犬，我们早就看不惯了！”
随着这个声音，甄容一个漂亮的飞踢将一个黑衣人踹得倒地不起，随即就直接以真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反手挽了个剑花，客客气气地对众人颔首为礼，仿佛丝毫没看见背后一个黑衣人突然疾扑上来。
然而，就当慕冉发出了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时，他方才头也不回地一剑刺出，恰只见那锋锐的长剑竟是刚刚好好顶在了来者的喉咙口。
面对如此神乎其技的一剑，小齐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好，可甄容身后，自从现身之后左冲右突直接打飞了三个黑衣人的钱若华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他不但是五行宗少宗主，而且在接班顺位上，五行宗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以至于他一向自视极高，很不忿甄容被人吹捧，完全盖过了自己。在他看来，只要甄容一天不是掌门弟子，一天没当上掌门，那仍然不过是一介武人而已，凭什么压在异日将会成为一宗之主的他头上？
因此，在看到甄容得到了神弓门弟子清一色的赞叹和钦佩时，钱若华忍不住冷哼一声道：“甄贤弟若有闲工夫，还是先把这些杂鱼都收拾干净来得好！”

第二百四十七章 急转直下
甄容倒没注意到钱若华那阴郁的表情，也没听出这嫉妒的口气，他歉意地对庆丰年笑了笑，随即脚尖一点地，整个人便仗剑冲入了那仅剩的几个黑衣人中。这一刻，他终于展露出自己年轻一代第一高手的卓绝武艺，就只见剑气银光之中，他手下几无一合之敌。
“真厉害！”小齐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惊讶和羡慕，“果然不愧是青城高足！”
慕冉却不像师弟这么容易沉醉，撇了撇嘴道：“想当初他在玄刀堂的时候，车轮战上去那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今天这些杂鱼？”
庆丰年发现钱若华听到自己师弟的这些议论，脸色极其难看，随即跃入战团，和其他来援的人一起发狠似的朝那些黑衣人砍杀了过去，他看着这一边倒完全不需要自己师兄弟几个加入的局面，那看似游离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之前说话，又和自己交过一招的那个首领。
因此，他看到了这个嘴上很厉害的家伙从一开始就被钱若华轻轻松松撂倒，看到了这个家伙躺在几个黑衣人当中装死，也看到了人用手势也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暗中交流。
事到如今，甄容说的所谓武德司对他们这些神弓门弟子贼心不死，他已经彻底看破了。很可能只是甄容身后的群英会笼络人心的骗局而已！这些黑衣人很可能只是托！
想到自己和应长老交心之后，选择了对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和盘托出，周霁云转达了越千秋的主意，最终定下了撒饵捕鱼，引蛇出洞，结果很可能只是钓出了这么一群跳梁小丑，庆丰年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可看到甄容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黑衣人当中，剑光之下血花四溅，下手分明毫不容情，他不知不觉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在庆丰年侧头看向不远处，却丝毫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时，他只听到钱若华大声嚷嚷道：“什么武德司，不过是一群脓包而已！甄贤弟，接下来该如何，你给个章程呗？”
原来，不过这一会儿功夫，所有黑衣人都已经被撂倒在地，呻吟惨哼不断。
甄容斜睨了钱若华一眼，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到一个黑衣人跟前，原本挽在身后的剑倏然下探，剑尖直点对方胸口。
庆丰年见状瞳孔猛地一缩。一直没放松过警惕的他当然知道，那便是起头那个在后头指挥，仿若首领的人，可甄容是早就注意到了，还是故意为之？
“说，武德司是私自出动，还是奉上命来拿人？”
即使是庆丰年，此时此刻也不禁竖起了耳朵，慕冉等人更是不知不觉上前了几步，人人都露出了聚精会神的表情。唯有钱若华今次出动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这个五行宗少宗主的存在感，此时见自己被忽略了，他便恨恨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区别？他说奉上命拿人，那就是朝廷明里宽容，实则严苛。他说私自出动，那说不定就是沈铮明知道皇帝肯定心怀默许，这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也不知道沈大人是奉上命，还是自作主张……”
话音刚落，那首领模样的黑衣大汉就只见一把剑倏然直刺了下来，几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嚷嚷道：“我只知道越千秋和知事韩大人向来有交情，和沈大人的水火不容，说不定是做给外人看的。就和刚刚神弓门有人说的那样，这次要不是越千秋把玄刀堂弟子全都调了出去，我们怎么敢在石头山这种玄刀堂的地盘设伏！”
“果然如此！”对于深恨越千秋的钱若华来说，这本来就是他最希望得到的答案，此时立刻忿然叫道，“我就知道，那是个最善伪装的卑鄙小人！”
甄容想起行前兄长就有过这样的断言，微微松了一口气，暗想今天这情景，总算和他之前对庆丰年的说辞合上了。他信手回剑归鞘，立时走到庆丰年面前：“庆师兄，接下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是甄师弟带人来解了我等危难，接下来该怎么处置，当然由甄师弟做主。”庆丰年想都不想就把皮球又踢了过去，见钱若华满脸不忿，他心中一动，淡淡地说道，“再说，就算我们联手把这么多人拿下又如何？这是金陵帝都，难不成我们还能把这些家伙都杀了不成？”
见甄容眉头紧皱，钱若华顿时恼将上来：“怎么不能？如此贼子，就该杀一儆百，让人知道我们群英会不是好惹的！金陵帝都又怎样，只要把线索收拾干净，不就神不知鬼不觉？”
嘴里这么说，他竟是提着剑来到了刚刚甄容问过的那个黑衣人面前，恶狠狠狞笑一声挺剑就刺。然而，这在他看来几无悬念的一剑，却在刺出去之后，得到了一个让他意外到瞠目结舌的结果。
就只见刚刚那在钱若华剑下一招败北的手下败将，此时竟是从肩膀到腰神乎其神地一塌一缩，避过了那穿胸一剑，继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似的，猛地撞入了钱若华怀中，在其小腹上留下了重重一击。
当钱若华惨哼一声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时，这首领似的大汉方才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当当站了起来。不但如此，他还鼓起双颊呼哨了一声，顷刻之间，那些一度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黑衣人，竟是齐齐起身围聚到了他的身边。
“我还想看看，是谁竟敢大言不惭和武德司放对，没想到是几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蠢货！怪不得本来该站在这里，配合你们演戏的那帮家伙如此不中用！还好意思自称什么群英会，脸皮厚到家了！”
那黑衣人看也不看满脸不可思议的甄容，脸色惨白而难以置信的钱若华，举起的手猛然向下一挥：“该钓的人没钓出来，不该钓的人却主动咬钩，真是晦气！都别留手了，上！”
这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里，却实在是透露了太多讯息，因此无论是甄容还是钱若华，以及跟着他们前来的那三个群英会同伴，一下子都陷入了极致的震惊之中。
反应最快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始至终心存警惕的庆丰年。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随即独自一人疾退，十几个刚刚扑上来再次包围众人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竟给他硬生生突出重围。
眼看素来敬仰的师兄丢下自己等人独自跑了，慕冉和小齐等人无不惊愕交加。可心直口快的小齐根本没有质疑师兄逃跑的意思，而是瞪着甄容和钱若华嚷嚷道：“好啊，原来你们根本就不是恰逢岂会，你们是故意串通了人来消遣我们！”
“不，不是……”甄容只觉得浑身有嘴都说不清，可即便是气急之下，武艺出众的他仍然没忘记先出剑圈下了三个骤然之间生龙活虎的黑衣人。
然而这一次，纵使他的剑光依旧寒冷而凌厉，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情急拼命的气势，可刚刚那些败军之将却不再那么好对付了。
三个人呈掎角之势死死缠住了他，而剩下的群英会众人却又不得不照应刚刚一个照面之下就已经被重伤的钱若华，竟是拦不住那些冲着神弓门弟子杀去的黑衣人。
“庆师兄一定是去找人求援，坚持住！”慕冉来不及责备小齐的多嘴，只能一面竭力给师弟们鼓劲，一面努力告诉自己要信任师兄，可即便此时围杀他们的黑衣人不过也就是六个，他却只觉得捉襟见肘，一不留神，胳膊就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
当他在苦战之中用眼角余光瞥见，正和一个黑衣人厮打正酣的小齐丝毫没注意到背后一把钢刀落下，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
“小齐小心……”
话音刚落，便只听一声尖锐的弓弦厉响，紧跟着，刚刚心灰若死的慕冉顿时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就只见一支长箭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猛地扎进了那偷袭者的肩膀，带起了一簇血花。紧跟着，便是第二箭，第三箭……每一次弓弦声响起，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就必定有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不但慕冉，包括小齐在内的每一个神弓门弟子全都欢欣鼓舞。
是神弓门独有的夜箭绝学，大师兄没有走，他拿着弓箭回来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大势已定？
慕冉顾不得去想庆丰年在什么地方取得的弓箭，只是大声呼号其他师弟退到自己身边防守。然而，那为首的黑衣大汉非但没有因为手下的伤亡而动容，反而再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漆黑的树林之中，竟是再次倏然之间窜出了十几条黑影，朝几个神弓门弟子扑去。
竟是还有伏兵！
不过短短一小会儿功夫，局面便已经一波三折，让人目不暇接，别说重伤之后的钱若华心灰若死，就连此时还占据着上风，只是没法突围来援的甄容，也同样几乎目呲俱裂。素来因为风仪出众被称为谪仙人，剑术凌厉之中却仍不失优雅飘逸的他，此时此刻真的拼命了。
神弓门弟子的一身武艺几乎大部分都在弓箭上，所以庆丰年才能在拿到弓箭之后立时建功，可此时此刻也只有庆丰年拿到弓箭！
夜箭即便凌厉无匹，可在混战之中，庆丰年一定会有所顾忌准头下降，那时候其他神弓门弟子怎么办？这些黑衣人一心要杀他们，绝对有缘故！
甄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留有余地的繁复剑招渐渐变得洗练而又简单，可单单只看他那三个对手身上这会儿添的十几道伤痕，就知道这变招的效用。可就在他拼着右肋挨了一掌，长剑直搠一人小腹，提脚踹开另一人，最终奋力脱出重围时，他突然只听到钱若华惨呼连连。
他不得不分神往那边看过去一眼，可就只见同来的另外三个群英会同伴因为这位五行宗少宗主的连累，左支右绌，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道是对手的血，还是自己的血。而钱若华就更惨了，就在他关注那边的这一瞬间，胳膊上大腿上就连添了两处新伤。
又惊又怒的甄容一下子就看出来，对方分明可以直接将钱若华毙于剑下，可却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不下杀手，这分明是让他做一个抉择。
是救钱若华，还是去救神弓门那几个弟子？
刚刚在志得意满，趾高气昂的最高点被人突然重伤，如今又被人当成了戏耍羞辱的对象，钱若华几乎都要发狂了。然而，和自尊心比起来，他更难以忍受的是因此丢掉性命。
他下意识地大叫道：“甄容，快来救我！我是五行宗少宗主，如果让我爹知道你见死不救，日后五行宗便是青城的生死大敌！”
甄容登时气得脸都青了，他反手一剑挡住背后来袭的一个敌人，侧头看到慕冉等人正在拼命抗敌，本来赤手空拳的他们都已经趁着之前庆丰年射杀敌人，抢到了几件兵器，只是还不大趁手，此时虽说情况危急，几个人却都还在苦苦支撑，就没有一个开口向他求救的。
见此情景，他不禁心烦意乱。
一边是平常自视极高，临到战时却第一个被人钻空子的钱若华，一边是从前素无瓜葛，可真正到遇见艰险时，却骨头太硬不肯向他张口的神弓门弟子。
从感情上来说，他自然想丢下钱若华这种讨厌的家伙不管，率先去救那几个神弓门弟子。可从理智上来说，他却绝不能让钱若华被人杀了。
神弓门已经被除名了，可五行宗却还是下九门中排名靠前的门派！
把心一横，甄容就冲着钱若华的方向疾冲了过去，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可就在此时，他只听到刚刚那为首的黑衣大汉发出了啧啧冷笑。
“什么群英会，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群蠢货而已！所有人都听好了，别只盯着那个射箭的，拿人挡箭这种事还用我教你们吗？就算他的箭准头再好，须知却不会拐弯射着你！”
神弓门的弟子哪里不知道使用弓箭者最大的软肋是什么，也同样有克制之道。因为，他们不是独行侠，他们可以彼此结阵配合。
可眼下是在漆黑的深夜，虽说是正月十五，厚厚的云层却遮蔽了光线，别说只有庆丰年有弓在手，就算他们也有，那点可怜的夜箭准头也派不上用场。
在这混战之中，他们竟是成了拖后腿的人！
想到这里，慕冉当机立断地大叫道：“庆师兄，你别管我们，快走！”
几乎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那首领模样的黑衣大汉冷冽到极点的声音：“庆丰年，你要是想走，那也不用给你的师弟们收尸了，我保证他们一定会死无全尸！当然，你若是不顾及他们，大可远走高飞！”
利箭破空声终于告一段落，一时间，尽管那边厢甄容为救钱若华再次落入围困，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这边厢神弓门等人却因为攻势愈急，连开口让庆丰年千万别回来的余裕都没有，能做的唯有咬牙硬挺，哪怕受伤也不愿意出声。
“庆丰年，我数到十，你要是再不现身，就别怪我从你师弟们身上拆一条胳膊腿下来！”看到那神出鬼没的夜箭突然停下了，首领模样的黑衣大汉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嘴里拖长了声音大声数数道，“一，二，三……”
他这数字还没数过一半，苦苦支撑的慕冉等人就听到了庆丰年的声音：“你们绝不是武德司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死到临头，就不要东问西问了！”黑衣大汉明显不愿意多费唇舌，大喝一声道，“四，五，六，七……”
这一次，和之前的拖长声音相比，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许多。而配合着他的报数，其他人也加紧了攻势，一时间慕冉等人险象环生，若不是竭尽全力守望相助，早已经有人支撑不下来。可就在这时候，他们猛地听到了庆丰年的声音。
“你不是让我现身吗？好，我出来了！”
小齐几乎急得差点疯了，下意识地大叫道：“庆师兄，不要！”
慕冉心中一动，可眼见得那发号施令的黑衣大汉一声呼哨，那些黑衣人全都以他们师兄弟几个作为掩护，遮盖住了所有要害，那黑衣大汉更是干脆躲到了手下身后，再听到那一句嚷嚷“先丢下你的弓”，他的一颗心不禁沉入了无底深渊。
这些家伙如此谨慎，就算庆丰年是想借着现身出来吸引众人注意力的刹那，用出那最厉害的一招射日箭，恐怕也会徒劳无功！
当着众多汇聚着各式各样情绪的视线，庆丰年信手将那把弓高高向后抛去。当看清楚这个动作的刹那，无论是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的甄容，还是那首领似的黑衣大汉，又或者是慕冉小齐等神弓门弟子，每一个人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下子再也难以翻盘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已经各自做出判断，注意力稍稍转移的一瞬间，就只见一条黑影猛地破土而出，手中剑影犹如灵蛇一般上下纷飞，一下子将那七八个掩藏在慕冉小齐等人身后的黑衣人全数罩入了其中。只听两声惨呼，却只见两个黑衣人软软倒地，死活不知。
这些日子一直呆在玄刀堂的慕冉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顿时失声惊呼道：“周宗主！”
“收队，撤！”
那为首的黑衣大汉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想都不想就往后疾退，随即轻轻巧巧一个凌空转折，眼看就要没入树丛中时，他却听到了一声嘿然冷笑。
大吃一惊的他下意识地横刀身前做出守势，可迎接他的却是扑面而来势大力沉的一刀。两刀相交的一刹那，他一下子被劈飞了出去。
“不可能！”那黑衣人被劈得踉跄后退，还没落地就忍不住叫道，“越千秋，你不是在嘉灵楼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弥天大谎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知道我在嘉灵楼。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两位龙子凤孙都先后到了吧？有他们替我遮掩，让我能赶到这里做个渔翁，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随着这声音，手提陌刀的越千秋从树丛中出来，他先是看向了不远处正和赶过来的庆丰年汇合的神弓门众弟子，随即对正收拾那几个黑衣人的周霁月笑了笑，也没在意她有没有瞧见自己的表情，随即就咳嗽了一声。
“应长老，我记得早就让周宗主带了信给你。你锻炼弟子也得有个限度，我明明说了今夜很惊险，你居然只和庆师兄通气，这也太托大了吧？”
慕冉和小齐几乎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而他们身边的其他三人也好不到哪去。
应长老？他不是去见曲长老了吗？
而那为首的黑衣大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顺着越千秋的目光望去，就只见树丛一角，应长老现身，恰是和越千秋周霁月一块，从三面堵住了那他的退路！
应长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弟子们，随即声音沉着地说：“是我让丰年瞒着他的师弟们。毕竟，有些事情要经历过方才知道险恶，有些人也要他们自己打过交道，才能分得清楚善恶好坏。神弓门只剩下这几个苗子了，我的弓箭一直都拿在手里，如果谁有性命之危，我自然拼了命也会出手。可事实证明，这场殊死拼杀，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场闹剧，不是吗？”
眼见自己的手下在周霁月和甄容的强势反击下节节败退，已经不剩几个人，黑衣大汉只觉得嘴里一片腥甜，声音不知不觉沙哑了起来：“越千秋，你居然一再坏我武德司的好事！”
“我记得刚刚庆师兄已经说了，你绝对不是武德司的。”
越千秋咧嘴一笑，手持陌刀再次逼近了一步。
“武德司都知沈铮是个固执冷血的家伙，可他毕竟是皇上的忠犬，之前跑到玄刀堂还能说是因为得到徐厚聪等人叛逃的消息，于是来围捕漏网之鱼，可现在趁着玄刀堂没人，在这石头山布下伏击，如此自作主张，可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没想到越千秋和庆丰年全都如此断言，为首的黑衣大汉登时面色铁青。他想都不想就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唇边，随即用力吹响。随着那尖锐到极点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只觉得牙齿巨震，那竹哨随即弹落在地，等看见应长老那张弓的姿势，地上还深深扎着一支箭，他不禁嘿嘿冷笑了起来。
而被甄容含怒一剑砍倒的一个黑衣矮个子则是大声叫道：“我们怎么不是武德司的？我们是武德司下头的暗组行动队……”
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道：“哦，原来武德司还有情报组，总务组，通信组……我呸，武德司是朝廷的衙门，哪怕这六年来声名几乎盖过了刑部总捕司，可至少有一条规矩，那是不可能变的。眼线可以想招多少招多少，但动手的却不许私自招募。”
他顿了一顿，旋即一字一句地说：“否则……一概以谋反谋叛论处！武德司沈都知何等样人，至于把自己弄成逆贼？”
此话一出，最后两个还在甄容和周霁月手下苦苦挣扎的黑衣人顿时如遭雷击，下一刻便被周霁月两记擒拿撂倒在地。可即便如此，其中一个仍是怒瞪着刚刚他还凛然听命过的首领：“头儿，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难不成我们都不算是武德司的人？”
“武德司？呵呵呵，哈哈哈，你们当然不是！”黑衣大汉猛地拉下了头巾，露出了一颗光溜溜的脑袋，随即紧紧握着手中钢刀，哂然一笑道，“都说金陵城是龙潭虎穴，可其实倒未必，我这六年来打着武德司的旗号，却也招揽训练了不少人，谁也没瞧出破绽来。”
这一句话顿时使全场一片寂静，紧跟着就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不用拖延时间了，你这哨子一响，不外乎是让你伏在周围的人制造混乱而已，也许还会放火烧山？只不过，今夜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峨眉、回春观、追风谷、白莲宗……好些门派的年轻俊杰都出动了。”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咧了咧嘴：“要是在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在这我最熟悉的石头山，要和我玩捉迷藏，你的人火候还不够！”
随着越千秋这句话，在寂静的夜色中，不断传来了呼喝和惨叫，间或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随风飘来。黑衣光头大汉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了底，再联想到之前得知时如获至宝的线报，他哪里还猜不到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刹那之间，他就做出了决断，怒喝一声朝着越千秋冲了过去，刀锋一转便是一招同归于尽的压箱底招数。可他等来的却不是越千秋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是一声嘲笑。
“要玉石俱焚，晚了！”
几乎是在这嘲笑声响起的瞬间，一团烟雾爆开在光头大汉的面前。气势十足的他根本来不及闭住口鼻，紧跟着就手足一软，别说继续前冲，甚至连握刀的手都没有丝毫力气，手中钢刀竟是叮的一声掉落在地，紧跟着，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五体投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你……”
“兵不厌诈。”越千秋先退后两步，等到烟雾散尽，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会用什么目光看自己，调转陌刀的刀柄狠狠给光头大汉的腹部来了一下狠的，眼见人痛得整个人都抽搐在了一起，他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眯起了眼睛。
“我这个人，能用一分的力就绝不用两分，可今天却为了你们这点事用了八分力。”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地喝道：“说，你和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是什么关系？”
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
这短短十个字犹如重锤，猛地敲响在众人心头。应长老到底比庆丰年想得多一些，从越千秋的大张旗鼓，光头大汉坦陈冒充武德司，他就已经探到了几分端倪。庆丰年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一贯的稳重让他硬生生按捺住了冲上去质问的冲动。
可慕冉和小齐就没有那样的自制力了。浑身血迹斑斑，刚刚剧战之后几乎脱力的二人几乎是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冲了过去，小齐更是下意识地就一脚重重地揣在了光头大汉身上。
“你是北燕秋狩司的人？就是你们蛊惑的掌门……蛊惑的徐厚聪叛逃？”
光头大汉被踢得几乎弓成一个大虾米，如果尚有力气，这两个神弓门弟子哪里放在他眼中，只可惜刚刚他吸进去的迷烟让他直到现在还手脚软麻，越千秋用刀柄在他小腹的那使劲一捣，更是彻底摧毁了他最后好不容易勉强提起的一点劲力。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咬牙一声不吭，心中第一次后悔只认为今天的任务万无一失，没有把毒丸预先准备好安放在口中，此时手脚无力，竟是去取怀中的毒丸也做不到。把心一横的他下意识地去咬舌根，如此可避免遭到用刑拷问之苦，可牙齿一动他就为之大恐。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用那下三滥的玩意了吧？”越千秋一手一个扳住了慕冉和小齐的肩膀，把这两个激动的少年给拖开，随即才蹲在了光头大汉身前，笑眯眯地说，“嗅到刚刚那迷烟，你连咬舌的力气都不会剩下，就算你嘴里有毒丸，那也咬不下去。”
“这可是我家安姑姑专门特殊强化过的迷烟丸第N代。为了这个，她也不知道荼毒过多少鸡鸭猫狗，放在活人身上也试验了两回，每次都能让人晕乎乎几天，你栽在这上头不冤。”
越千秋说着就一把捏住了那光头大汉的下颌，却是抬起头冲着一处阴暗的树丛嚷嚷道：“影叔，这活我不擅长，你来看看他嘴里有没有藏着毒丸毒针之类的东西。”
一身寻寻常常灰布衣裳的越影拨开树枝，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有问越千秋怎知道自己已经来了，见那光头大汉面露惊悸，他直接走上前去，骈指一点让其昏厥了过去，这才看向了越千秋。
“我押了他去武德司，这么大的动静，沈铮估摸着也该知道了，韩昱已经拖得他够久了。至于剩下的这些家伙，一会儿刑部总捕司会派人过来押解甄别，别让他们都死了就行。”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壮实的光头大汉拎起挟在手上，正要走时，他注意到甄容面如死灰，钱若华干脆已经昏了过去，另几个人更是如丧考妣，他就哂然冷笑了一声。
“群英会的甄少侠还有钱少宗主等诸位，恐怕你们还要费神想想，栽赃陷害九公子的事，打算如何交待。”

第二百五十章 骂的就是你！
“都搜过了吗？”
“搜过了，肯定没有遗漏，全都抓住了！”
“苏师叔真厉害，多亏了今晚有她居中指挥，否则差点让人放了火！”
“谁能想到这石头山那乱七八糟的小道竟然真的四通八达！”
这叽叽喳喳的正是回春观和峨嵋派四个小侠女的声音。今天越千秋的小伙伴们全都留在嘉灵楼中当幌子，所以苏十柒就抽空偷偷溜了出来，自然而然就凭着挺高的辈分以及特殊的身份，成了今夜率领众多武英馆准学生的首领。
此时此刻，苏十柒唯有假装没听到宋蒹葭正在拼命对峨眉三姝炫耀自己这个师叔。
事实上，虽说有四个小姑娘加入，此时此刻的一二十个少年英杰中，仍然是男多女少。毕竟，除却回春观这样全都是女弟子的，以及峨嵋派这样女弟子和男弟子大约对半开的，其余各派大多数都是男人居多。
男子在先天体能上占的优势，再加上这世道本来就少有女子抛头露面，导致在诸派之中，女弟子自然而然就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可这种情况也就使得这会儿宋蒹葭和峨眉三姝的身边围着好几个男弟子，有的很会说话，有的却只是憨憨的扎在那儿，想要讨好献殷勤却又不太擅长的模样，以至于她看着着实忍俊不禁。
“师叔，师叔，你听，山上有声音！”
正想到自己少年学艺时的情景，苏十柒不禁有些分神，等听到宋蒹葭的大呼小叫，她立时回过神来，侧耳倾听了片刻，发现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埙声，她不禁笑了起来。
“是千秋这小子……诺诺小小年纪就能像模像样把埙吹得这么好，可他学了好些天，却还是这咿咿呀呀像鬼哭似的声音，居然还想到借由这个来传信！”
一旁有个男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苏前辈，越九公子用埙声传的什么消息？我怎么听不出来？”
不但是他，其他每一个人都很想问这问题……因为谁都听不出那鬼哭似的声音是啥意思！
苏十柒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哪有那本事。吹了这么久，就是说我们可以收拾收拾，上玄刀堂去开庆功宴。要是吹两下就停，那就是赶紧让我们上山去增援。现在你们听听，他这吹个没完没了，当然是让我们赶紧上去开庆功宴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各派的少年弟子们听来，得知山上大获全胜，他们却不禁都直咂舌。要知道，刚刚如果不是他们有心算无心，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陷阱，单这几个意图放火的家伙，他们都差点阴沟里翻船，而山上情形想也知道比这儿险恶，竟然这么容易赢了？
“好了，不用多想，大好的上元节，就因为给千秋那小子帮忙，结果都给浪费了，咱们上山，让他好好地补偿我们，至不济一顿丰盛的庆功宴当夜宵是不能少的！”
“庆功宴，庆功宴！”
宋蒹葭兴高采烈地叫着。被她这么一嚷嚷，众多人都想起了当日诺诺生日时，那一顿可以敞开肚子吃的自助餐，不禁都被勾起了馋虫。一时间，肚子叽里咕噜乱叫的人不在少数。
当一行兴高采烈的年轻人押送着自己的俘虏，跟着苏十柒循路上山，最终来到了玄刀堂山门的时候，却发现有几个人正背对他们站在那儿。虽说只有背影，可还是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人来，开口嚷嚷了一声。
“青城派的甄师兄？”
外间这么多人过来，动静当然不小，甄容自然不会察觉不到。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发现在一大群各派年轻弟子当中，赫然有个年纪显然要大一截的年轻少妇，不禁心中一动。然而，既然没见过，他也不敢乱认人，沉默片刻就突然深深一揖。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只求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能够替我向九公子求个情。五行宗钱少宗主身受重伤，还有少林的两位师兄，造化门的一位师弟都伤势不轻，我一个人没法把他们带下去，还请玄刀堂能够容他们在此疗伤……”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旁就传来了一个嘶哑微弱的声音：“甄容，别求他！带我下山，就这点伤，我死不了……咳咳咳咳！”
甄容顿时气得面色铁青。他之前是想着第一时间下山去求医的，可钱若华昏厥了过去，三个同伴之前因为要护着这位五行宗少宗主，受伤都不轻，需要立刻处置上药。所以哪怕越影临走前让他给个交待，他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揽责上身，请越千秋帮忙收容这些伤员。
可越千秋都已经答应了，他们也已经到了玄刀堂，苏醒过来的钱若华却犯了固执，死活不肯接受玄刀堂的医治，吵着闹着要下山，说出来的话也相当难听，于是，越千秋一怒之下，甄容连带三个同伴都被撂在了外面。
此时此刻，他好容易瞅着新一批来人的空子低三下四道歉，谁想人还在犯贱！
钱若华却不知道自己在甄容心目中已经成了犯贱，还在那义愤填膺地说道：“明明是他越千秋设下圈套坑害我们这些武林兄弟，还在那装好人，我就是死了也不绝不受他的好处……”
苏十柒顿时柳眉倒竖。她也不理会周围那些少年们是何反应，叉腰怒喝道：“闭上你的狗嘴！甄容称呼你一声少宗主，你就真当自己是一号人物了？五行宗宗主是你爹不假，可五行宗还不是你们钱家的一言堂，玄刀堂更不是你大放厥词撒野的地方！”
虽说成婚之后修身养性，脾气不像之前那么冲动了，但苏十柒此时一气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辈的形象，没有泼妇骂街，那已经是她很克制的结果了。
“再说了，今天是玄刀堂有人请你来的吗？没有！不请自来还把自己当一号人物，自以为是！不想在这玄刀堂医治就自己凭两条腿下山，少呆在这儿碍眼，直接给我滚就行了！”
说到这里，苏十柒才不管钱若华是否气得伤口崩裂，直截了当地冲着目瞪口呆的甄容和其他三人说：“至于你们四个，我不管你们今天晚上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千秋是玄刀堂掌门弟子，除非有人犯贱，断然不会看着有人受伤见死不救，你们别杵在这儿了，把那个豪言壮语的家伙扔下，跟我进去疗伤！蒹葭！”
宋蒹葭咬着食指，只觉得苏十柒实在是帅气极了，压根没听到人家在叫自己。直到背后不知道被谁使劲戳了戳，她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大声应道：“是，师叔！”
“别发愣，今天晚上受了外伤的人不少，回春观就来了我们娘俩，再不抓紧就天亮了！”
吩咐完了宋蒹葭，苏十柒又对其他众人打了个手势，那些因为今晚漂亮收网对这位回春观前辈颇为佩服的年轻弟子们，顿时一哄而上，不由分说把甄容和其他三人给拖拽了去疗伤。一时间，冰凉的地上，只躺着一个咬牙切齿，恨意满心的五行宗少宗主。
在苏十柒带人进了玄刀堂山门时，越千秋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可他深知师娘个性，因此一直等到师娘怒怼少宗主的一幕演完，急急忙忙率领人把所有伤员护送到了玄刀堂专用的医堂，他才去露了个面，笑眯眯地看着师娘和宋蒹葭两个忙忙碌碌地当她们的妙手名医。
明知道甄容这会儿只怕最耻于面对的就是自己，越千秋却偏在人眼前晃，直到把人羞得面色通红，他这才拍了拍巴掌。
“各位兄弟姐妹们，多谢今夜不去过大好的元宵灯节，却到这儿来出生入死。我也没什么好回报的，只有之前就吩咐厨子预备的好酒好菜好点心，一会儿诺诺他们也会过来，咱们一醉方休！”

第二百五十一章 用智不用力
当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跟着一大帮人来到玄刀堂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上上下下一片欢腾的热闹场面。相比小胖子至少还知道越千秋今天这一出金蝉脱壳引蛇出洞是得到皇帝默许，李崇明看到这正月十五的晚上竟是有如此多的武人齐聚玄刀堂，不禁暗自咂舌。
闻讯出来的越千秋大步上前，一把抱起诺诺，笑着在小丫头鼻子上捏了一下，这才指了指对面那叔侄俩：“怎么样，他们两个最后谁赢了？”
“当然是我！”李易铭想都不想就大声叫道，等看到李崇明斜眼睛看他，他顿时没好气地冷哼道，“要不是外头有人发现动静太大过来查看，我怕越小九跑了的事情败露，于是放你一马，你早输了！”
诺诺见李崇明一副我不和你这小胖子计较的模样，她就在越千秋耳边低声说道：“千秋哥哥，小胖哥哥其实差点就输了，之前恼羞成怒，差点捋袖子和崇明哥哥打起来……”
虽说小胖子和李崇明辈分迥异，可越千秋才懒得让诺诺分这么清楚，之所以还让她给个哥哥的称呼，不过是懒得让其叫尊称，直呼其名又太张扬，于是随口一说罢了。此时此刻，听诺诺嘀嘀咕咕说着那叔侄俩的明争暗斗，他只觉得心情极好。
“他们既是不分胜负，诺诺你可就不用去爷爷的鹤鸣轩偷书了！”
此话一出，小胖子顿时急了：“喂，越小九你不能过河拆桥，连这点彩头都要克扣！”
李崇明倒不像小胖子这么猴急，话当然还是说得挺漂亮的：“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越九哥和诺诺妹妹不用放在心上。书乃是至尊至贵之物，若是老太爷赠予，我自是求之不得，可要是诺诺妹妹偷出来送人，我岂不是害你回头被老太爷责备？”
小胖子没想到李崇明竟是如此指桑骂槐，顿时面色一僵，恨得立时就想破口大骂。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越千秋打断了。
“多大点儿的事，还吵到我这玄刀堂来了。好了好了，书是没有了，今夜劳烦你们帮忙，回头我弄两卷古画送你们做谢礼！”
百年前不怎么知名的卫朝古画，秦家多了去了，只要加一首好诗，立刻身价百倍，正是最适合送礼的东西！
越千秋见小胖子和李崇明同时为之大喜，左手抱着诺诺的他就用右手拇指往身后的金戈堂里指了指，“这会儿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吃夜宵，你们去不去凑个热闹？”
小胖子哪里不知道今夜聚集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越千秋预备拉进武英馆的，尽管他和李崇明因为立场所限，肯定只能去国子监，可并不妨碍他去挑拣一下，看看有没有合自己脾胃可以笼络的人才。毕竟，拉拢这些武人的代价，可比拉拢士人要小得多。
于是，他想也不想就冲着李崇明冷笑一声，昂首挺胸先进了屋子。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了他非常熟络和人打招呼攀谈的声音。只不过，小胖子还是被越千秋带歪了思路，因为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一个重要问题。
越千秋今夜金蝉脱壳，引蛇出洞，他娘的到底钓出了谁？
而李崇明上次诺诺生日会缺席，和各派才俊都没能见面，此时此刻本就有天生的劣势，可他眼珠子一转便对越千秋说：“越九哥，庆师兄他们应该也在吧？”
“在，当然在。”虽说李崇明心机不错，但就现在这点程度，越千秋还是看得出来。他笑眯眯地扫了一眼这位嘉王世子，语带双关地说，“今天晚上神弓门那几位师兄师弟可是出生入死，建功不小，你一会儿帮我好好谢谢他们。”
“那是自然，不论背后有什么隐情，可曲长老是我的师父，他们都是我的师兄！”
李崇明说得掷地有声，拱了拱手后就大步入内。他却不像小胖子那样咋咋呼呼极其招摇，越千秋竖起耳朵，只听得金戈堂中人声鼎沸，七嘴八舌，足足好半晌，他才捕捉到了李崇明和神弓门几个弟子低低说话的只言片语。
听不出什么有实质性意义的东西，越千秋就放弃了窃听的打算，把手中的诺诺交给了戴展宁之后，正要开口问问之前在嘉灵楼两个龙子凤孙斗嘴中，是否还带出了什么比较要紧的细节，刘方圆却忍不住抢在了前头。
“大师兄，刚刚我们上山的时候遇到了五行宗的人下山，他们抬了个人，看到我们就和做贼似的，到底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越千秋顿时呵呵一笑耸了耸肩，恰是满脸的讥诮。
“那是五行宗的钱若华，他和甄容带着几个所谓群英会的，打算在神弓门弟子面前证明我是个沽名钓誉的混蛋。结果配合演戏的被人替换，他们被人狠狠反咬了一口，钱若华若不是要挟了甄容一定要去救他，险些连命都没了。就这么个眼高手低的货色，却还要装不吃嗟来之食，不肯在玄刀堂接受医治。既然这样，我就只好给五行宗的钱宗主送信了。”
“就是那个想要和千秋哥哥抢周宗主妹妹的骄傲公鸡？”
话音刚落，越千秋听到了怀里的诺诺惊呼了一声，一时不禁呆若木鸡，其他人亦是陷入了片刻的呆愣。转瞬间，深知周宗主奥妙的戴展宁和刘方圆很不给越千秋面子地捧腹大笑，可他们那夸张的笑声才刚响起一小会儿，就如同被掐断似的消失了。
因为如同亲兄弟似的两人赫然瞧见，周霁月正从金戈堂后缓缓踱出来，看他们俩的眼神那是相当的不善。戴展宁到底沉着，此时重重咳嗽一声就冲着诺诺竖起大拇指道：“骄傲公鸡这形容确实绝妙，不愧是诺诺……来，阿宁哥哥带你进去吃好吃的！”
随着戴展宁突然出手，从越千秋手中抢过诺诺，立刻转身闪进了金戈堂，刘方圆见其他小伙伴们也同样一个个都很不讲义气地溜了，独独剩下自己对着越千秋和周霁月，他不禁硬着头皮犟嘴道：“我就是笑笑而已，怎么了，笑也不行啊？”
“是没什么不行。”越千秋看着刘方圆邪邪一笑——他想尝试这个表情已经很久了——继而用力地掰着双手指关节，“只不过阿圆你的心理准备应该也做好了吧？你骨头硬不硬？”
刘方圆眼见越千秋骤然扑上来，顿时下意识摆了个防守的姿势，刚要哇哇乱叫指责越千秋报私仇，他却没想到整个人猛地腾云驾雾，等再回过神来时，他竟是已经直接躺在了地上。看到身量颀长的周霁月从身边走过，他满心都是懵的。
就这两个他谁都打不过的家伙，居然还好意思一个使诈，一个偷袭来坑他！
和他们俩从前干的一模一样！
越千秋才不在乎刘方圆是如何欲哭无泪。撇下那个再次被周霁月摔了个跟斗的家伙迎上前去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我都得去跑一趟，这儿拜托你帮我看着一点，别让一群人醉了之后撒酒疯。”
“嗯。”周霁月一如少年时的光景，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可等到越千秋笑吟吟一抱拳，随即洒洒脱脱转身就走，她没有注意到刘方圆恨恨爬起身，一面嘟囔一面溜了，突然出声说道：“等等，之前是敌明你暗，现在是你明敌暗，万一有人半路偷袭……”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越千秋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周霁月轻哼一声，他就哈哈大笑道：“我这人是最要命的，曾经差点被北燕人掳去，现在就算练好了功夫，又哪里会轻忽我这条性命？放心，外头接应我的，是师父、峨眉掌门、回春观观主和追风谷谷主。”
成功看到了周霁月的愕然之色，他才坏笑道：“就算是师娘带队，影叔助我，可我是玄刀堂掌门弟子，那么多少年才俊是各派的心头肉，那些老前辈们哪里会一点后手都没有，就放人出来胡闹？咳，应该说是历练。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就连这玄刀堂，除却师娘和应长老，还有好几位前辈在暗地里盯着。”
闻听此言，周霁月却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一如在别人面前的俊朗豪气，只是多出了几分和旧日一样的微妙情绪。
也只有这个家伙，做事时总把自己的靠山堆砌得厚厚的，让别人哑巴亏吃个没完！
虽说已经七年了，但千秋还是那个千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攻敌攻心
越千秋一直都觉得，自己和刑部挺有缘。
想当初他刚被捅破是老爷子抱来的，就在路上捡了个刑部尚书吴仁愿府邸逃出来的小飞贼周霁月；紧跟着又在拜师宴上受爷爷指使怒怼吴仁愿；被师父带去刑场看杀头，他又闹出一场绝大的风波，最终利用自己的生日宴将刑部尚书吴仁愿和刑部侍郎高泽之一块拉下马。
而现在的刑部尚书余大老爷险些挑了他当侄女婿——这还是他事后从师父嘴里知道的；刑部总捕司里曾经当过一年总捕头的一等捕头杜白楼和他的影叔有“奸情”，虽说他到现在还没有参破；最最重要的是，想当初刑部换血，总捕司固然首当其冲，可书吏也换了一大批。
人哪来的？户部调派去的！那是越老太爷的老本营，哪怕只是十个骨干，可余大老爷上任至今，都没有换掉其中任何一个！可以说，如今的新刑部，带着一丝抹不去的越氏印记。
所以，哪怕大晚上越千秋乒乒乓乓敲门，应门的门子却还是笑容可掬，恭恭敬敬地把他给请了进去。至于背后的严诩和几位明显有不小年纪的武林名宿，他也一一点头哈腰伺候。
等到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带到了刑部总捕司的地盘，眼见得杜白楼出来接待，咂舌的他才悄然退下。只是行过礼转身出院门的一刹那，他猛地觉得什么东西飞进了袖子里。心下惊疑的他一面走一面伸手去摸时，发现竟是一串铜钱，他那脸上就顿时喜笑颜开了。
阔气地打赏了门子，当着身后师父和一堆前辈的面，越千秋仍是第一个和杜白楼打招呼。他笑吟吟地说道：“杜前辈，彭会主在这儿帮上忙了吗？他这个老固执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哼！”
随着这一声冷哼，彭明大步现身在众人面前。他看也不看越千秋一眼，没好气地瞪着严诩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我千辛万苦给他做铺垫打墙角，就得了他这一句老顽固？”
“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你本来就顽固，我徒儿怎么就说不得？”严诩硬邦邦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见彭明脸色气得发黑，他这才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一码归一码，这次是你查出有人冒名武德司招募人手，首功当然是你的……”
“谁稀罕这首功！”彭明差点气得骂脏话，“敢情那小子这么蛮不讲理，强横霸道，全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师父！”
“过奖过奖！”严诩神气活现地呵呵了一声，浑然不顾旁边三位掌门恨不得离他远一点。
人家哪里是在夸你？
趁着彭明和严诩扛上了，越千秋这才抽空小声询问杜白楼那些黑衣人眼下情况如何。得知死了三个，重伤四个，剩下七八个也是人人带伤暂时死不了，刚去过武德司却被敷衍了出来的他眼神闪烁，脑海中转动着各式各样的盘算，但紧跟着就开口说道：“师父和各位掌门是护送我来的，还请杜捕头带我去问问那几个能说话的人。”
“好。”杜白楼并没有任何犹豫，点点头后就转身在前头带路。
而眼看着越千秋当仁不让地跟了上去，彭明眯起眼睛大步要跟上去，可才迈出去第一步，他就不由得身躯一晃，肩膀一缩，躲过那一抓之后骤然一弹转过身来。发现对自己出手的竟然是严诩，他立时恼羞成怒：“你有完没完，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千秋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我……”严诩直截了当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有指向了其他三位掌门，“还有他们三位，都是护送他来的。至于问案，没我们什么事。”
此话一出，彭明原本就阴霾重重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斜睨了一眼那三位掌门，声音不知不觉就变得嘶哑而难听：“一个是上三门的峨眉掌门，两个是中六门回春观和追风谷的头把交椅，就被这个莫名其妙坐上玄刀堂掌门的小子支使得团团转吗？”
“不是支使得团团转。”追风谷的老谷主孟非凡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得舒展了开来，说出口的话却显得尤为犀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越九公子是奉了圣命，所以他可以问，严掌门纵使是长公主之子，却不能去。至于我们，确实是怕年轻人出问题，所以来护送，仅此而已。”
彭明登时被噎得眉头倒竖：“你们是不想趟那浑水？”
“这是给年轻一代历练的机会，谈不上趟不趟浑水。”峨嵋掌门青灵师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们还没那兴趣去管。”
“哪怕事涉朝中某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暗地里如何男盗女娼？”彭明却没有气馁，反而吐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见面前的四个人虽说毫不动容，但眼神和之前显然大不相同，他就嘿然笑道，“我可不像你们，对杜白楼死缠烂打，见过了那三个伤势还轻的。”
顿了一顿，他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他们的头子就是越影已经送去武德司的那个家伙，名叫金阿七。这金阿七自称是武德司的，他们还几次看到人从武德司中进出，所以深信不疑。最重要的是，金阿七曾经授意他们去打探朝中官员的阴私把柄。”
片刻的寂静之后，回春观观主岳盈就冷笑道：“好啊，朝廷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这些武人，先是惯出陷害忠良的一个尚书一个侍郎，把总捕司变成了人人皆知的黑皮狗，现在又放纵出一个武德司，不是我看笑话，消息穿出去，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该乱成一团了吧？”
“那是自然！”彭明对于岳盈的态度明显表现得非常振奋，“我们武人只要稍加利用此事，就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话还没说完，严诩就哂然冷笑道：“怎么个漂亮的翻身仗，把这些很可能是北燕秋狩司苦心搜集的把柄一股脑儿抖落出去？我也恨不得朝中那些尸位素餐，贪赃枉法，陷害同僚的卑鄙小人统统去死，可用北燕人查出的把柄去兴风作浪，你不觉得是被北燕人当了枪使？”
不等彭明反驳，严诩声音一时转厉：“你以为北燕人在金陵这么折腾是何缘故？北燕人狼心不死，这是又要打仗了！攻敌攻心，如果你刚说的这消息是真的，不用等你想着怎么惩治那些贪官污吏，北燕人就会让他们名声扫地，到时候朝中人人自危，会乱成什么样子？”
越千秋跟着杜白楼进去，匆匆问了几个人，他就赶紧退了出来，万分庆幸把这些容易啃的骨头丢进了刑部总捕司，而把那块难啃的骨头让影叔送去了武德司。当发现严诩和彭明还在横眉冷对，他就快步上前说道：“师父，我要进宫一趟，得悄悄的，最好别惊动人。”
“我送你去！”严诩想都不想就应承了下来，“我早想到可能遇到这情况，和你南瓜叔叔说好了，他今夜正好守拱宸门，我亲自带你进宫！”
眼见严诩朝其他三人点了点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带着越千秋大步离开，彭明心里大不是滋味。
自从刑部总捕司收敛之后，他这几年悄悄潜入金陵，不知道在武德司这条线上下了多大的功夫，这才发现了武德司都不曾注意到的暗流。
他只想着借此给武人出一口恶气。可如今被严诩这么一说，某些文官声名扫地自是大快人心，可如果北燕不只是借此落中原士气，还要借此南侵，那他这所谓的快意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宰相出气筒
这一夜，玄刀堂灯火通明，醉倒一大片少侠侠女。跟着诺诺过来的小胖子和李崇明，因为斗口没有分出个结果，便斗起酒来，最终同样双双醉得不省人事。
这一夜，武德司灯火通明，因为越影带去的那个光头大汉，沈铮和韩昱吵得完全翻脸，可越影不劝不语站在那儿，他们最终却还是不得不“大局为重”，忍气吞声一同审理。
这一夜，刑部总捕司紧急出动，满城大索，最终大牢里塞满了自称出自武德司的人。
总之，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一晚是狂欢上元不夜天，可对于达官显贵来说，消息闭塞的还能睡个安稳觉，但凡得到消息的，全都敏锐地意识到，又一场绝大的风波已经来了。
尽管平日也没有宵禁，可大晚上的在外走毕竟碍眼，趁着眼下举城热闹，也不知道多少官宦人家彼此串联商量。
而作为如今金陵城中举足轻重之地的越府，自然是所有人打探消息的重心。奈何那两扇大门紧闭，守门的家奴对求见越老太爷的每个来访者都只有千篇一律的一句话。
“老太爷已经早就歇下了，谁也不敢扰他睡觉。”
至于聪明地提出要见越千秋的，那答复就更简单了——九公子压根就没回来！
前一夜早早歇下的越老太爷，次日一大清早起床洗漱过后，那自然是神采奕奕。虽说正月十六仍然属于灯节范畴，按照一般的习惯，宰相不用去政事堂点卯，可他老人家还是坐了轿子慢慢悠悠出了门。当他优哉游哉进了政事堂时，却发现赵青崖和裴旭竟然全都在。
“哟呵？两位果然夙兴夜寐，这正月十六一大早，居然都在这政事堂忙公务，真是天下官员的楷模啊！”
裴旭被越老太爷这揶揄口气顶得一阵胃疼，一拍扶手就没好气地叫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孙子大晚上折腾出老大事情，我们怎么睡得着？”
“孙子？是说千秋？哎呀，我年纪大了，昨晚上早早就睡下，也没去看灯，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越老太爷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拉开椅子，随即一屁股坐下，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昨夜放花灯，我家千秋难不成去强抢民女了？否则你们用得着这样对我黑着脸？”
此时此刻，就连赵青崖也受不了越老太爷这东拉西扯的态度了。他没好气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千秋和你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越影纠集了一大群各派武人，把一个自称武德司，大晚上带人去伏杀神弓门那几个弟子的家伙拿了送去武德司？”
裴旭更是紧跟着说道：“刑部总捕司一等捕头杜白楼又紧急提请总捕头和其他一等捕头，满城大索，也不知道把多少人抓了进去，闹得满城不宁，你敢说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啊！”越老太爷惊讶地揪了揪自己的胡子，那莫名诧异的表情活灵活现，浑然不理会对面两个老家伙是否会气出个好歹来，“千秋这小子，什么时候做事居然知道叫上小影了，这小家伙倒是越来越贼机灵了！至于杜白楼，他要干什么，关越家什么事？”
你这孙子什么时候不机灵，想当初七岁的时候，他就已经够难缠了！
杜白楼和你家没关系？谁不知道他三天两头找你那个护卫比试！
赵青崖和裴旭气得无不暗骂越太昌老滑头。可这时候不是和人斗气的时候，他们急着知道，越千秋抓人的细节——毕竟，有小胖子和李崇明这两个龙子凤孙帮忙打掩护，要说皇帝什么都不知道，那分明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在之前清洗了刑部总捕司之后，皇帝又对武德司有所不满？
然而，越老太爷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别说两个宰相加在一起，就连皇帝也拿他那东拉西扯的态度没办法，因此两个人越是追问，越老太爷越是瞎扯这些年带孙子的辛苦，到最后连带孙女的心得也拿出来分享，直让赵青崖暗骂狐狸，裴旭则按捺不住暴跳如雷捋起了袖子。
见此情景，越老太爷眉头一挑道：“怎么着，想打架？那敢情好，我这些年没活动过腿脚，筋骨都快要生锈了！”
裴旭本来就不是好脾气，被越老太爷这一撩拨，他那点拙劣的忍耐功夫顿时为之彻底破功。怒喝一声后，他就冲着比自己年长一大截的越老太爷扑了上去。
就在这政事堂眼看要上演一场全武行，赵青崖正在思忖是劝还是放任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裴旭下意识地皱眉住手，却没看见越老太爷耸了耸肩，仿佛非但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还有点失望。很快，大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皇上在垂拱殿召见三位相爷。”
裴旭面沉如水，越老太爷但笑不语，赵青崖只能沉声问道：“还有谁？”
这就是作为首相的审慎了。果然，自己一言过后，赵青崖就发现门外那禀报的书吏沉默了下来，分明是并没有想到这一茬，此时正忙着跑回去追问来传话的人。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一个略有些气短急促的声音。
“三位相爷，英王殿下、嘉王世子、越九公子都去了。武德司的沈都知和韩知事去了，刑部总捕司的杜爷去了。除此之外，刑部尚书余大人也去了。”
虽说把刑部尚书余天成放在最后头仿佛有些不恭敬，但赵青崖和越老太爷都听出来了，外头那个书吏是裴旭的人，从这种角度来说，此人故意贬低刑部尚书余天成迎合裴旭，那是根本就没什么好惊讶的。
至于越千秋，那肯定是因为和李易铭李崇明那叔侄俩联袂去的，所以被放在了前头。
可不管怎么说，从垂拱殿中此时汇聚的人选来看，三个人谁都知道事关重大。
所以，刚刚耽搁了这么一小会，此时此刻，这三位宰相立时站起身来，整整衣冠后就先后出门。不论平时他们对彼此是什么态度，刚刚又是否险些抡拳头打架，可这时候却严格遵守着次序，赵青崖最先，越老太爷居中，裴旭则落在最后。
走在前面的两位宰相，丝毫没有注意到落在最后的裴旭脸色发黑，眼神犹如锐利的小刀子似的往前头的他们背上扎。直到出了屋子，裴旭这才回复了一贯死板的那张脸。
接下来往垂拱殿的一路上，三人少不得也会说说话。领路的小黄门是陈五两的心腹，一路走一路观察，却发现赵青崖和越老太爷还常常交谈几句，裴旭反而很少开口，一开口则必定是硬邦邦的，仿佛另外两位欠他钱似的。
“怪不得陈公公说，政事堂若是要换人，裴相爷虽说出身最显贵，却肯定是第一个被挤下去的。”
发现越老太爷正在和赵青崖谈笑风生，说的是当年设计皇宫的几位前辈先贤，话里话外却有所暗指，那小黄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直到把人带进了垂拱门，他才停下脚步，眼看着陈五两亲自出来，领着这三位可称得上吴朝官阶最高的三位文官进了垂拱殿。
三人是最晚到的，一进殿就发现英王李易铭侍立在皇帝左边，而右手边稍稍下首处，不但站着李崇明，而赫然还有越千秋。至于其他人，一溜站在下首，却也没有分左右。对于这样的格局，哪怕三位宰相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可裴旭还是朝着越千秋投去了狠狠的一瞪。
可下一刻，裴旭却迎来了自己绝对意想不到的反击。
“裴相爷你瞪我干嘛？我忙活了一晚上，几乎连觉都没来得及睡，这才好容易把事情收拾干净抹平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值得你对我这么吹胡子瞪眼吗？”
“你……无事生非的黄口小儿，昨夜好好的上元之夜，被你搅和成了什么样子，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功劳苦劳！”裴旭下意识地狠狠回击，可当这气话一出，他就看到了越千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等发现皇帝微微皱眉，小胖子和李崇明面色古怪，他就意识到说错话了。
就因为越千秋出言撩拨，他竟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反唇相讥，实在太不冷静了！
这小子从来都和越老头一样难缠！
裴旭不安地扫了沈铮一眼，却只见这位之前自己还维护过的武德司都知目不斜视，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暗示，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千秋，哪有你这样对着宰相居功自傲的？”
皇帝板着脸看了越千秋一眼，见人喏喏应是，却别过脑袋不去看裴旭，一副赌气的架势，他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裴卿确实有些苛责了千秋。昨夜是他带着一群少年英杰设伏，抓了一个打着武德司名义兴风作浪的北燕谍探！”
这下子，裴旭顿时瞠目结舌。
想当初越千秋就是凭着抓了北燕谍探这个名义，摇身一变进阶六品的，现在居然又被他瞎猫撞到死耗子抓到人了？那些北燕的蛮子也太没用了！
越老太爷笑呵呵地瞄了一眼越千秋，心想这孙子真没白养。他倒是想在裴旭身上试试自己那还没生锈的拳脚，可惜裴旭半途而废，但如今却有千秋接上给了人凌空迎面一拳！

第二百五十四章 烫手山芋
尽管裴旭心中对皇帝所言之事半点都不相信，可是刚刚的教训已经让他不敢再随随便便开口质疑，免得在皇帝面前那不分青红皂白，以大欺小的印象越来越深。他少不得拿眼睛去看赵青崖，期冀这位当朝首相站出来质疑此事。
赵青崖也确实站出来了，可和刚刚裴旭相比，他的说辞，却非常温和：“皇上，臣等三人刚刚才到，是否能请越九郎原原本本说明一下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旭这个世家子弟出身，仕途一帆风顺的容易撩拨，赵青崖却不好对付，因此越千秋才懒得多费劲，想都不想就打太极道：“人都交给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了，还是请沈大人和杜捕头说吧。”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就差没有伸懒腰了。可对于他这惫懒样子，皇帝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对陈五两吩咐道：“你让人给所有人都搬一把椅子来。”
只要是长时间议事，宰相素来在御前有座，但其他官员就未必有那样的待遇了，而此时皇帝特意吩咐是所有人看座，自然惠及在场每一个人，包括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李崇明不由得偷瞥了越千秋一眼，见其没事人似的，还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不禁心情复杂。
这位越府养孙，到底凭什么在皇帝面前如此有脸面？
因为搬椅子的缘故，一直等到其他人都坐下了，沈铮方才开始陈述。然而，他毕竟是昨夜先被韩昱绊住，直到接手了那个光头大汉，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自然而然也是满腹按捺不住的火气。
可他这一次却不敢冲着越千秋开炮了，因为如果越千秋昨夜反一反，把罪魁祸首送去刑部总捕司，把小杂鱼送给他，那么只要这六年和武德司矛盾越来越深的刑部总捕司操作一二，他私募人手，大逆不道的这个罪名根本别想摘掉。
“越影先生把那设伏截杀神弓门弟子的主谋金阿七送到了武德司，臣和韩知事用了最猛烈的酷刑和三人份的秘药，这才从其口中撬出，他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心腹，一直都以武德司暗哨的身份，在金陵大肆招揽人手。因为组织明确，上下严明，麾下竟是信之不疑。”
把这个事实原原本本说出来，沈铮只觉得脸上发烧，可却万万不敢有半点矫饰：“只是此人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在问出他属于楼英长直辖以及招揽人手之后，他就清醒了过来，臣和韩知事此后想尽办法讯问，却是再也没能问出一个字，还得防着他自杀。臣实在是无能，不曾察觉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更使得武德司之名被人冒用，实在罪该万死。”
离座而起的他免冠叩首，心里很清楚，他早就把越千秋得罪死了，如今落了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在人手里，越千秋却又和韩昱交好，如果皇帝只追究失察，他这个都知降职是最轻的处罚，如果重一点，丢官去职回家养老都不奇怪。
如果是换成从前太后在时，常有大臣动辄得咎的那会儿，他这颗脑袋绝对是保不住！所以与其推脱责任，不如爽快认承下来，也许还能换得体面下台。
而沈铮说完，杜白楼从容起身，拱了拱手道：“那些被金阿七招募的人手，原本大半是金陵城中的青皮地痞，不但接受了非常严苛的训练，而且赏赐非常丰厚，但因为金阿七很少放他们回去，所以竟是一直都没有泄漏。据那几个人透露，金阿七驭下严厉，恩威并重，所以他们从来没怀疑过人并不是武德司的。说到之前那场截杀，他们无不捶胸顿足，而且……”
稍稍一顿，杜白楼终究还是实话实说道：“除却昨夜之事外，他们还曾经冒名武德司，做过其他非同小可的事情。”
这时候，除却早就知情的越千秋和皇帝，其他人全都面色大变，就连越老太爷也皱了皱眉。为免多事，越影昨晚就没离开过武德司，他是货真价实不知道昨晚的具体经过。
一贯冷静的沈铮此时此刻面如白纸，平生第一次深深懊悔当初趁着刑部总捕司整顿扩充眼线。想来正因为此事有风声透出去，所以那些地痞混混之流才会对所谓的武德司招募人手信以为真。而他的麾下恐怕还出了其他问题，这才会让金阿七之流被视而不见。
“杜大人，他们还干了什么？”越千秋一脸纯粹好奇的模样，“难不成他们还敢冒名武德司，打探朝中大员的阴私不成？”
他这话刚出口，杜白楼就干咳了一声。这下子，越老太爷想起了当初吴仁愿也曾经利用刑部总捕司做过类似的事情，甚至还在狗急跳墙之际拿出来要挟人，他不由呵呵笑了一声。
“杜捕头，难不成还被千秋猜对了？”
他根本就不是猜，而是知道实情！
杜白楼明白越老太爷这笑声乃是嘲讽，可想到昨夜越千秋紧急入宫，后来又回了玄刀堂，就连越影也一步不曾离开过武德司，他就明白，越老太爷竟是真的没有事先了解情形。
心念一转，他就郑重其事地对皇帝一拱手道：“越九郎说的没错，那金阿七确实是指使他们去刺探满朝文武的阴私，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方才会认为金阿七确实属于武德司……”
他还没说完，越千秋就又插嘴道：“敢情如今刑部总捕司总算在民间百姓眼中不再是黑皮狗了，可武德司就被他们当成是刺探阴私无所不为的鹰犬了吗？”
在皇帝和鹰犬面前说鹰犬，这自然是一件很令人尴尬的事。跪着的沈铮低着头，牙关紧咬，只觉得自己这六年自以为功劳不小，实际上却隐患重重，否则，武德司眼线这么多，怎会没人察觉到此事？
而韩昱同样有些不自然，心想自己虽没有附和沈铮，可也悄悄打探过某些官员的阴私。
至于杜白楼……曾经的大高手浮云子哪怕如今身入公门，却从来都没当自己是鹰犬，所以在拱了拱手之后，照样脊背挺得笔直。
“但这些人只知道自己探知到的那部分官员阴私，可汇总后的簿册却应该都在金阿七手上，所以臣问了三条讯息之后，就果断不问了。”
李易铭素来对朝中大多数道貌岸然的官员没有好感——一个个都不建言立太子的官儿，他有好感才怪！所以，刚刚耐着性子装了好一会儿哑巴的他立刻干咳一声问道：“那杜大人问出来的三条是什么？横竖都是瞒不住的，说来给我们听听呗？”
杜白楼却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追问，不由得先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眼见天子没有阻止，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家伙大概也知道什么消息最容易引人关注，所说的三条是关于三位宰相大人的。”
这一次，裴旭登时遽然色变。可赵青崖和越老太爷都没有阻拦杜白楼往下说的意思，他纵使心头再不安，却也只能冷哼一声道：“北燕竟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着实卑劣无耻！”
可他刚骂了一声，越千秋就用急不可待的口气问道：“杜捕头，人家查出越家有什么阴私，你别卖关子啊！是不是关于我身世的？”
一个身世成谜的越家养孙，竟然会毫不避忌问这个，裴旭顿时被噎得心头气闷。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皇帝竟然也兴致勃勃地问道：“千秋问的这事，朕也颇感兴趣，北燕秋狩司在金陵活动这么久，朕就不信他们没去查过千秋的身世！他们怎么说？”
沈铮看皇帝那兴致盎然的眼神就知道天子是真的感兴趣。那也不奇怪，武德司追查过几次都一无所获，越老太爷一口咬定说自己也不知道，刑部总捕司也受命跟进过，可同样铩羽而归，北燕秋狩司还筹划过一出金枝记，声称越千秋才是真皇子，这又怎么可能不查此事？
“咳咳！”杜白楼可不像沈铮这么不到黄河心不死，可没想到连皇帝都掺一脚，他此时不禁有些郁闷，“那几个小卒确实去查过越九郎的身世，但都无功而返，最后诳金阿七说越九郎和诺诺一样，就是越四爷的亲生儿子，金阿七也只能认了。至于这越家的阴私……”
杜白楼真心不想卖关子的，可面对那些抱着各种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叹了口气道：“有人查出来，说是越三老爷在银楼藏了三千贯私房钱。几个家伙如获至宝跟进之后，却发现三老爷向三太太娘家借了五千贯说是生意周转，其实却是用来自己做了一单大生意，挣了三千贯后就藏了私房钱……”
随着小胖子第一个忍不住捧腹大笑，满堂都是哄笑声。
对于堂堂宰相之家来说，儿孙贪赃受贿，关说人情，横行霸道……这些当然算是污点；而倘若在外置养外室，弄出私生儿女来，自然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丑闻；可如果只是藏三千贯私房钱……算个球！
越千秋却没笑，他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爷爷，心里知道，三叔老大人那是绝对要倒霉了。
想当初老爷子说分家你不愿意，如今却在外头藏私房钱，老爷子不抽死你才怪！

第二百五十五章 没安好心的求情
裴旭根本不愿意相信，杜白楼从疑犯口中问出的所谓越家阴私，竟然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可他此时更急于想知道的，是自家究竟有什么事落入了那帮北燕人的掌控。
他到这时候方才想起，杜白楼和越老太爷的护卫越影乃是旧识，又曾经是江陵余氏的供奉，不禁更加气恨，暗想这定是杜白楼有意回护越家。
余大老爷从之前开始一直都显得存在感低迷，直到杜白楼说了越家的事，他见皇帝似乎有些失望，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亦然，他方才呵呵笑道：“看来越老相公乃是官场典范，竟然连儿子藏私房钱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被人煞有介事禀报给金阿七。未知那些北燕人又查出赵老相公什么阴私？”
杜白楼见赵青崖微微一笑，显然没有任何不安忐忑，他就正色道：“有人查知，赵府有门房收受外地官员门包，前后千贯。只不过我恰好听说，赵老夫人前一阵子整治府中秩序，有不少私自受贿的家奴发卖了出去，还以朝廷命官的名义给东阳长公主的善堂捐了款。”
赵青崖在听到前半截话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可等到后半截，他就笑吟吟地伸出一整只巴掌，五指伸开道：“门房之职，没有辛劳也有苦劳，所以我允许门房收一定程度的辛苦钱，不论是钱还是土产，一日不得超过两贯。既然有人过了，那么自然就罚！”
他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一日两贯，一个月也有六十贯，很不少了，若是再多，让士农工商情何以堪？”
见赵青崖也轻松过关，裴旭只觉得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放了下来，随即便呵呵笑道：“看来北燕奸谋未必有效，我朝官员自有操守，他们查探阴私也是徒劳。”
越千秋哂然一笑，慢吞吞地问道：“杜大人，现在只剩下裴相爷了，谁不知道咱们裴相爷是出仕以来两袖清风，秉公无私，他应该没什么把柄给人抓吧？”
明知道越千秋是故意说漂亮话，裴旭不禁冷哼了一声，满脸的鄙夷不屑：“裴氏名门望族，家资巨万，自然用不着和那些没见过钱的人一样，一心只想着填满自己的腰包。”
这话说出去的时候，裴旭觉得解气，可等到看见一双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才想起赵青崖和越太昌被人查探到的全是“鸡毛蒜皮”的金钱问题。可他自忖裴家那数百年传承，家里又是累世官宦，便在心里安慰自己，赵越两家没有大纰漏，他也不可能有。
杜白楼瞥了一眼好整以暇的余大老爷，见其脸色轻松，但眼神却透出了鲜明的侵略性，想想之前宾主多年，余家也对自己不错，自己虽说没有故意整裴旭的意思，可既然真的发现一桩他无法容忍的案子，不论是看在余家份上，还是越家份上，又或者是裴旭这让人讨厌的做派份上，他都不可能随随便便地让裴旭糊弄过去。
因此，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之中，他淡淡地说道：“裴相爷自己也许真的一尘不染，奈何裴家却没有那么清澈见底。我审的一个家伙招供，裴相爷的弟弟看中一个戏子，讨要无果之后，将一个戏班子的班主逼死，其余人等以窃盗为名栽赃下狱，逼了那戏子卖身为奴。”
要不是因为吴仁愿的前例，刑部总捕司这些年定了死规矩不得监视大臣，捕头捕快们更是生怕被人举报犯禁，根本袖手不管大臣家事，这种事早就曝光了！
真俗套……
越千秋则在心里哂然冷笑了一声。除非是耳清目明心如明镜，像越老太爷又或者赵青崖这样分心顾着家里，而且威信深重的，那么勉强可以镇住宅子里那些私心，否则，达官显贵之家，有几个真正有出息的人？又有几个庸碌之辈能够压住心头的欲望？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被人在御前戳破自己弟弟做了那么一件丑事，裴旭顿时脸都青了，可还没等他继续申辩，就只听到咚咚一声，却见是皇帝不轻不重拍了扶手。
“是真是假都不得而知，大吵大嚷有什么用？如果此番千秋设计抓到的金阿七，真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心腹，那么除非一举擒获这个楼英长，否则诸卿都应该做好准备。杜卿刚刚说的只是三条，如果楼英长策划了整整六年，他们查到的很可能是三十条，三百条，甚至三千条！”
见裴旭这才真正面色刷白，赵青崖和越老太爷同样是面色凝重，余大老爷却好似欲言又止，皇帝就先摆了摆手，随即看着沈铮道：“沈铮，事到如今，你既然已经认罪，那么朕也就不得不以国法处置你了。武德司失察至此，朕有责任，你亦是难辞其咎。”
沈铮在听到三位宰相也被人狠狠查了一遍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毫无幸理，此时早已是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干涩地说道：“臣认罪……”
他这三个非常不情愿的字才刚刚出口，却只听得有人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如若是在朝会，这绝对称得上失仪的行为，可在垂拱殿这种议事上，起居舍人的记录大多会宽松许多，可仍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放肆。就算是他，此时也几乎忍不住想侧头去看那咳嗽的人。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越千秋！
抢在所有人之前，小胖子没好气地说：“越小九，你年纪不大，喉咙就坏了吗？要说话就说，咳什么咳，这都哪儿养成的坏习惯！”
越千秋正在酝酿自己的情绪，没想到却被小胖子这样打断，顿时气坏了：“昨晚这么冷的天，我又是赶路又是打架，打架打完还得收拾善后安抚人心，一晚上下来喉咙早就不舒服了，咳嗽两声不行吗？”
“那你早不咳晚不咳，偏偏在沈大人认罪的时候咳？”小胖子自觉昨天晚上被越千秋坑了，而且和李崇明拼酒好像还输了，自然非常不满，想着自己和越千秋反正是人人皆知的死对头，干脆耍赖找茬道，“沈大人已经认罪了，你大度一点，别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沈铮没料到一直显然对自己看不顺眼的英王殿下竟然会维护自己，一愣之后，不禁有些后悔之前因为想着避嫌，从来都对小胖子不苟言笑，保持距离。可是，紧跟着，他就迎来了一桩让他更加预料之外的事。
“谁说我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了？我想说沈大人这次挺冤枉的背黑锅，若是他把罪责都背了，北燕就该额手称庆了，凭什么啊！”
越千秋没理会沈铮那张不可置信的僵硬面孔，径直对皇帝深深一躬身：“皇上，臣向来是就事论事，神弓门徐厚聪等人叛逃，却追究神弓门那些来京城参加重修武品录的长老弟子，臣觉得不妥；如今有人冒充武德司中人胡作非为，沈大人一人受过，臣同样觉得不妥。”
下一刻，他直起腰，非常认真地说：“金阿七口供难问，杜大人那里的几个人却口供容易问，索性就请沈大人一并负责呗？金阿七整理好的那些案卷恐怕早就送给楼英长了，有沈大人领衔，从那几个人口中多撬出点内情，回头朝廷应付此事的时候应该也能简单点。”
“关于那些朝官阴私，楼英长既然都扣在手里，那么自然会有两种用途。一种嘛，拿着把柄充当要挟，逼人为其耳目，又或者在关键时刻为北燕说几句好话。另外一种嘛，说不定北燕皇帝会专门送一份国书来，美其名曰，替我朝甄别贤与不肖？”
听到最后一句话，一时垂拱殿中鸦雀无声。刚刚还以为越千秋是故作大度替沈铮求情的裴旭，此时此刻却觉得仿佛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整个人凉透了。
据说，北燕皇帝素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之前刘静玄戴静兰带着四个家族南归，据说北燕皇帝事后砍掉不少脑袋仍难以泄愤，否则也不会有如出一辙的神弓门叛逃。越千秋说的这种情况虽说是最坏的，但北燕皇帝恐怕真的做得出来！
而沈铮同样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以为越千秋怎会转了性子给他求情，原来越千秋根本就是不怀好心，将这甄别信息的苦差事全都交给了他！
否则，如果北燕皇帝真的把那种东西送来，哪怕皇帝能够故作大度一把火烧了，安知北燕人不会留着副本，然后大肆宣扬，朝廷在姑息养奸，包庇官员？要想不让北燕人抢先，朝廷就得自己挥刀，忍痛一个个割掉毒瘤。
可那个挥刀的会得罪多少人？
而同样醒悟到这一点的韩昱只觉得心有余悸，一时朝越千秋投去了感激的一睹。
幸好幸好，否则如若他真的一时贪心想要去顶沈铮的位子，得得罪多少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畏死者不配当士大夫
当这一场垂拱殿议事结束，赵青崖离开垂拱门时，这位当朝首相忍不住往左右看了一眼。左手边，越老太爷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孙儿一举建功的得意。右手边，裴旭失魂落魄，分明是因为杜白楼揭发出的那一桩案子而乱了心神。
就连他自己，此时也不禁万般庆幸在当年吴仁愿之事爆发，吴仁愿挟短要挟众官员后吸取教训，吩咐老妻治家时一定要瞪大双眼从严发落，对儿孙更是一条条家规异常严厉，就连老家亲戚，他也吩咐当地官府严加管束，否则说不定这时候自危的就不止裴旭，还有他了！
走在半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千秋说的虽说只是可能，但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大。出使北燕的事情，还请二位能够尽快定下来。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家老大主动请缨，那就派他去。至于副使……”
裴旭正因为很可能不得不挥泪斩马谡，忍痛处置一个弟弟而心中懊丧，听到越老太爷又开始提出使北燕之事，他那之前硬生生按下的怒火终于完全迸发了出来。
他一个箭步绕到了越老太爷的跟前，恶狠狠地质问道：“越太昌，你和我裴家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硬是揪着我裴家不放？”
“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老汉，和你高高在上的裴家没仇没怨。”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盯着火冒三丈的裴旭，声音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一般，让裴旭暴跳如雷。
“你那弟弟作孽逼死人，不是我和他的仇怨，是苦主和他的仇怨，是你这个当兄长的失察，是裴氏家教缺失，你敢说不是？你那个御史侄儿有能耐在大殿上振振有词，批驳别人，却没胆量自己去涉险，这种货色去北燕，不是给我朝丢脸？当初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他要真敢答应，我还敬他三分，现在就算他愿意，你愿意，我还不答应呢！他不配当这个副使！”
“你……”裴旭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怒吼一声道，“好，好，越老儿你嘴毒！我倒要看看，你敢扔一个儿子去冒险，可你手下还有哪个被功利之心冲昏了头脑的蠢货，敢跟着你儿子去北燕送死！”
越老太爷的眼睛已经完全眯成了一条缝，刚刚犀利如刀的言辞，此时却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一根根在裴旭肺腑中搅动的银针。
“裴相爷，裴大人，知道我瞧不起你哪一点吗？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眼高手低……最重要的是，没有责任和担待！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自以为护着同族晚辈不涉险，那便是好族长，好家长，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湮没了。你说没人肯去北燕送死？呵，我现在就问一句，有哪个大好男儿，肯去北燕见识一下和我吴朝截然不同的风光？”
裴旭怒极反笑：“简直可笑！这宫中不过是些宫人内侍之流，如若去了北燕那才是丢脸！”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沉着的声音：“越老大人刚刚所言，实在是深得我心。犬子余长清虽则年少，却愿附骥尾，跟从令郎越大人去北燕见识一下北国风光。”
此时此刻，就连刚刚一直冷眼旁观两个宰相吵架的赵青崖都转过了头去。看到余大老爷不慌不忙地上了前来，他想起从六年前开始就流传的越家和余家深有默契的传言，若有所思蹙了蹙眉，却没有贸贸然开口。
裴旭和余大老爷这个刑部尚书这几年一直在较劲，此时那惊怒就别提了：“余大，你就不怕你儿子切齿痛恨你这个当老子的心狠手辣！”
“如若他那般没担待，那就不配当我江陵余氏子孙。”余大老爷眉头也不动一下，眼睛也不眨一下，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风范，“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世家子弟若是只知道占据高官厚禄，却没点儿担待，岂不是平白让天下官民百姓给看轻了？”
“好！”此时此刻，赵青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他无视了裴旭那气怒的表情，诚恳地对余大老爷点点头道，“余尚书的心意确实让人佩服，令郎俊秀天成，才华横溢，但北燕虎狼之地，他年少阅历太浅，你敢放他去，我却不放心他辅佐越鸿胪。”
余大老爷正要答话，可他身后却突然探出来一个脑袋：“赵相爷，余公子不行，我行吗？”
发现竟是越千秋，赵青崖不禁愣了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答话，越老太爷却沉下了脸喝道：“胡闹，余长清年少阅历浅，你比他还小一岁，跑到这里充什么大人？”
上次在书房，越老太爷对越大老爷说到出使北燕这件事时，越千秋就曾经主动请缨，结果被老爷子骂了个半死。这会儿说出来再次被训了一顿，他自然不会觉得意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就笑眯眯地说道：“我又没说要去做副使，我去给大伯父做个随行护卫也不行吗？”
裴旭眼睛闪动，心里快速合计，打算用个激将法逼这个讨厌的小子把此事敲定。然而，还不等他把打算付诸实践，就只见前方一个小黄门一溜小跑地朝这边奔来。
发现路上拦着好几位地位崇高的老大人，那小黄门脚底下放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他毕恭毕敬地双手作揖行礼，随即开口说道：“三位相爷，余大人，九公子，外间边关快马急报，北燕又派了使团入境，据称，此次的副使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
尽管前后两个副使，但站在这小黄门面前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人会弄错其中截然不同的含义。见另外四个人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瞟，裴旭又羞又怒，可这会儿他说什么都是错，干脆冷哼一声不做声。而那小黄门把这消息先给众人通了气，当下就立时告退冲进了垂拱门。
“看来大家都别想走了，好好想想一会儿见皇上怎么说吧。”
越老太爷再次把双手笼进了袖子里，好整以暇地说：“楼英长在北燕消失了七年，很有可能在我朝也潜伏了七年。他游说了神弓门叛逃，在金陵城埋了一个金阿七，轻轻巧巧用武德司的名义收了一堆吴人给他们做哨探，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来去，如今更有胆量堂而皇之来金陵。”
裴旭知道越老太爷是用这话刺激自己说没人敢去北燕送死，登时反驳道：“楼英长乃是北燕皇帝的鹰犬，主子有命，他当然悍不畏死。”
“原来鹰犬不畏死，士大夫畏死？啊，我说错啦，畏死者不配当士大夫！”
越千秋抢在前头一声哂然冷笑，见裴旭那张脸已经黑得无以复加，他这才笑眯眯地说，“北燕使团又来了，这是国家大事，皇上要商量也是召见爷爷和各位老大人，我和师父要去找那些坏我名誉的家伙算账，就不奉陪了！”
“小兔崽子，快滚吧！”越老太爷笑骂了一句，等到越千秋行过礼后一溜烟跑得飞快，他这才呵呵笑了一声，“这小子的乌鸦嘴现在生效了一半，北燕皇帝派了使团过来，就不知道所谓的国书会不会来。”
越老太爷是不是正在那继续使劲撩拨裴旭气死人不赔命，越千秋已经无暇理会了。和严诩会合之后，他噼里啪啦把之前在垂拱殿的经过一说，又把刚刚那纷争的情形复述了一遍，见严诩开始发起了呆，他不禁心中一动。
“师父，你不是想去出使北燕当这个副使吧？”
“知我者，千秋也！”严诩顿时眉飞色舞，“这天下我哪都没去过，若是一去就能跨越万里到北燕，那也不枉我学文练武一场！”
最重要的是，越小四也在那！
想到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跳出过东阳长公主手掌，严诩那股远走高飞的冲动空前强烈。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兴师问罪
过了年，越千秋十四，严诩三十二。
按照年纪来说，越千秋才应该是中二病发作的那个，可他跳脱桀骜的外表下，实际上还藏着不少圆滑世故，反倒是早就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严诩，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难忘初心的固执少年。因此，被越千秋戳破了心头念想，严诩这一路上就没少对徒儿唠叨。
很简单，无论在越老太爷还是在东阳长公主面前，他的徒儿都比他更有说服力。他最敬重的老爷子，他最畏惧的母亲，全都更信他这徒儿。
越千秋哪敢随便乱答应去当说客，可禁不住严诩死缠烂打，再加上他自己也真想去北燕看一看那截然不同的国度，“顺便”见一见上次送信来说是“情况危急”的越小四。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明白，越老太爷为什么会建议最器重的越大老爷冒那么大的危险去出使北燕，那绝不单单是为了接回在异域漂泊多年的幼子。所以，他就给了个含糊的答复。
“师父你别心急，回头我探探爷爷和长公主的口气。”
“那可就交给你了。”严诩深知徒儿诡计多端，此时登时眉开眼笑。可当他发现眼下目的地渐近，那表情就大不相同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表情转换成了更适合兴师问罪的杀气腾腾，当到了大门口时，他更是运足中气高喝了一声。
“甄容，你给我滚出来！”
尽管是来讨公道的，可越千秋听到严诩这声嚷嚷，他还是觉得有些丢脸。
明明是他有理，可被严诩这么一闹，怎么自己师徒俩这么像上门找茬或要债的恶棍呢？
所以，眼见里头没动静，严诩张口仿佛要叫第二遍，越千秋慌忙阻止道：“师父，矜持一点儿，气度，气度！您不只是玄刀堂掌门，还是这金陵城上一代两大公子之一哪！”
越千秋嘴皮子一动，就瞎掰出上一代的两大公子来，严诩听着却很满意。虽说他和越小四七年前一见面就大打出手，可那仍然是他在金陵城身份相当的同年人中最认可的朋友。所以，他有些不太情愿地闭上了嘴，抱手等着面前这座道观中的人做出反应。
好在里头的人并没有让师徒俩等候太久。不多时，一个人就匆匆迎了上来，正是曾经拜会过东阳长公主府的云霄子。想当初除了少林那位二戒和尚，他和峨嵋派的青英都是越千秋代师接待的，素来以处事老练圆滑著称。
可即便是江湖人称长袖善舞如云霄子，这会儿疾步出来之后，长揖拱手行礼时，发现严诩别着脑袋不理人，也不禁一阵尴尬。虽说不至于恼羞成怒，可他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
之前严大掌门设宴款待各派长辈的时候，看着像是个挺讲道理的人啊，怎么现在就如此不好打交道了？
师父唱黑脸，越千秋当然就只能唱白脸了，虽说之前差点被毁了名誉的人是他，不是严诩。他似笑非笑地上前答礼，随即拉着云霄子的袖子，把人拽到了一边。
“昨夜师父和几位前辈潜伏在暗处以防不测，贵派落英子道长和其他几位说的话，师父一字不漏都听到了，当时若非被回春观岳观主死活拉住，他差点就冲出去露馅坏了大事。”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仿佛后怕似的叹了一口气：“我师父是至情至性的人，想当初为了对太师父一句承诺，就致力于重建玄刀堂，堂堂贵公子却像个潦倒落魄的穷汉，却从来没后悔过，面对高泽之吴仁愿之流时也是毫不退缩，因为他最恨的就是玄刀堂名声被人玷污。”
越千秋决口不提自己的愤怒和委屈，只说严诩，只说玄刀堂的名声被玷污，云霄子只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先准备好规劝越千秋大肚容人的那番话都泡了汤。
因此，他唯有苦笑道：“九公子，还请严掌门和你能够入内商谈，甄容昨夜回来之后就已经认错悔罪，负荆请罪也好，磕头赔罪也罢，全都好商量。”
“说得轻巧！”
严诩看似在一旁装高冷，可他何等功力，越千秋和云霄子交涉的过程岂会听不见？他倏然转身一个箭步到了云霄子跟前，一字一句地喝道：“昨夜的事情，往小了说，那是想要抹黑我玄刀堂掌门弟子千秋的名声，往大里说，那根本就是要抹黑我玄刀堂！区区一个落英子甄容，就想扛得下所有责任？除非青城打算把一个杰出弟子赶出门庭，否则他扛不下！”
云霄子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最终无奈地低头道：“严掌门和九公子随我来吧。”
转身领了两人进入那座他们临时借住的道观，足足走了一箭之地，这位青城长老确定外间人绝难听到自己说的话，他才停下脚步，脸上货真价实全是苦涩：“昨夜甄容回来之后，就向掌门师兄请罪，可他一味大包大揽，说一切都是他看不惯九公子，都是他的罪过。”
对于这样的说辞，严诩刚刚就表示过态度，此时轻哼一声，昂着头连话都懒得说。而越千秋则呵呵一笑，耸了耸肩道：“虽说甄师兄和我是有点龃龉，可他又不是五行宗那个蠢货钱若华，理应不至于因为一时龃龉演那种猴子戏。我想，道长和贵派掌门也不会相信吧？”
纵使是别人眼中出尘脱俗的道长，可此时云霄子听到蠢货两个字时，却忍不住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解气笑容：“多谢九公子能够不计前嫌，为甄容说这么一句公道话。我和掌门师兄昨夜就去见过钱若华，还有另外三人，结果说辞迥异。”
“钱若华说，一切都是甄容的主意，他是不谙世事被拉下水的无辜人士。”云霄子说到这里，竟破天荒爆了粗话，“无辜个屁，他以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话，全都能一个个字吃进肚子里不成？更何况还在玄刀堂耍无赖，我当着他老子的面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诩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跟着一块破口大骂，可想想自己要维持兴师问罪的架子，不能被云霄子带进沟里，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继续扮高冷装哑巴。
而越千秋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哈哈大笑道：“道长骂得好，那家伙确实是招人恨。不过昨夜另外三位可是苦苦支撑救了他的性命，因此受伤不轻，单从这一点来说，那三位理当不是钱若华这等推卸责任的卑劣小人，他们怎么说？”
云霄子倒希望严诩和越千秋跟着多骂钱若华几句，如此大家同仇敌忾，他才好说话，没想到这师徒俩竟是不上当，越千秋干脆直接岔开了话题。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和掌门师兄是去见过他们三个，但和甄容一样，他们都一口咬定是自己的错，抵死不说别的。”
“也就是说，幕后主使是谁，所谓群英会到底有哪些人，青城派根本没有问出来？”越千秋眼睛瞪得老大，见云霄子老脸一红，他就直截了当地转过身看着严诩道，“师父，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咱们去五行宗那儿。”
严诩素来对宝贝徒弟的建议很少打回票，此时想都不想扭头就走。眼看越千秋亦是大步跟上，云霄子顿时急了，三两步追上前去拦住了师徒俩。
“严掌门和九公子何必心急，掌门师兄已经在联络各派了……”
“求人不如求己。”越千秋笑眯眯却不由分说地伸手搭在了云霄子伸开的手臂上，一字一句地说，“甄容和那三位师兄想要做守口如瓶的硬汉子，我们不去逼他们，让他们去守着他自己一心认为的大义。柿子挑软的捏，我们当然是去找钱若华。”
他笑得连牙齿都露了出来，但那笑容却很冷：“至于道长刚刚说什么负荆请罪，磕头赔罪，全都不用了。”
“甄容劝神弓门的庆师兄参加群英会，庆师兄原原本本都告诉过我。道长和贵派掌门还请好好斟酌斟酌，如此一个跨门派的‘年轻俊杰联盟’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成型，你们却一无所知，甚至连他们这一出闹剧都一无所知，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告辞了！”
越千秋故意加重了年轻俊杰四个字的语气，紧跟着就再不管云霄子是什么表情，拉了师父大步就走。直到出了道观上马离开，他方才为之嘿然。
群英会的小子们，你们最大的错误不是选了我立威，是选了钱若华这个最不靠谱的同伴！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我就仗势欺人
尽管屋子里除却和钱若华一同抵京的李长老和几个弟子，还有此番自己带出来的另两个徒儿，樊长老和好几个后生晚辈，可此时此刻，面对大马金刀坐在那儿的严诩和越千秋师徒，钱谦荣却知道自己其实是孤身作战，只后悔此番上京带上了那个逆子。
趾高气昂地出门，却半死不活地躺着回来，而且还惹出来这样一场天大的祸事！
和之前在青城派的时候一样，严诩这会儿依旧跷足而坐，一言不发，越千秋这个当徒弟的照样负责所有接洽事宜。然而，和在青城派的咄咄逼人相比，这会儿他的态度却非常和蔼，如果不是一旁那冷着脸的严诩，谁都不会认为笑眯眯的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而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让满屋子的人大吃一惊。
“昨儿个晚上，钱少宗主在石头山上受了点伤，我深感过意不去，所以才来探望。”
钱谦荣就算再厚的脸皮都不敢相信越千秋会如此以德报怨——江湖人讲究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是换成他自己遇到昨晚上那种事，也绝对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身家阔绰，到了金陵还能包下整整一座客栈的五行宗钱宗主，此时此刻分外低声下气。
“严掌门，九公子，我这孽子不知天高地厚，这才闯下了弥天大祸，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无地自容，等他伤势稍好，便押着他前往玄刀堂负荆请罪。我也会亲自登门向各大门派掌门长老说明原委……”
“钱宗主不用如此，这又不是你的错。”
越千秋言辞很客气，但他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直截了当打断钱谦荣说话却显得更不客气：“我只是来探望钱少宗主的，师父是不大放心我，所以才陪着来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见一见钱少宗主，想来他还不至于伤得不能见人吧？”
钱谦荣哪里不知道儿子的德性，哪怕他已经劈头盖脸把人痛骂了一顿，可此时此刻再见越千秋，天知道人会不会不但不收敛，反而乱发疯？他绞尽脑汁还在想推脱之词，可就在这时候，旁边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宗主，九公子不记旧怨，以礼相求，若是再推脱，传扬出去五行宗可就要真的成笑话了！少宗主误交匪类，还污蔑九公子借神弓门的事邀名，这么大的事，怎能不让人问清楚？”
直到这时候，严诩方才迸出了他自从来到这儿之后的第一句话：“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尽管只是这么一句话，钱谦荣却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五行宗现在是钱家人做主，所以他也利用宗主权限，把钱若华立为继承人，可三代以前，五行宗却不姓钱，而姓樊！
他的祖父父亲不是不想把五行宗变成钱家天下，奈何樊家并不是孤立无援，更何况武品录就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钢刀，使钱家三代人都不敢贸然造次。所以，就算是他，此行除却忠心耿耿的李长老，却也不得不带上素来和他不大对付的樊长老。
一向谨小慎微不曾犯过错的他，如今却被那逆子连累了！
见得到严诩称赞的樊长老笑容可掬地欠了欠身，钱谦荣终于再也不敢犹豫，立时改口答应道：“好吧，还请严掌门和九公子稍待，我这就去让人把犬子带出来……”
“都说了是探望，哪有让伤者出来见客人的道理？”越千秋想也不想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诚恳的笑容，“请钱宗主带路，师父和我一块去探望伤者。”
眼见樊长老虎视眈眈，钱谦荣唯有对李长老打了个眼色。
可李长老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匆匆退下，他突然就只觉得后背心一凉，等抬头对上严诩那犹如针刺的目光，头皮发麻的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根本走不了了。而趁着这个空档，樊长老的两个弟子竟是不动声色看住了后门。
见李长老被阻，如今分明是内外交困，钱谦荣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把心一横头前带路。当来到了儿子独自养伤的小院时，他见两个带来的伺候童子正守在门前，刚打算开口提醒内中的钱若华，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儿子那嘶哑的咒骂声。
“越千秋，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捡来的贱种而已，竟敢仗势欺人，骂我辱我害我，我和你势不两立……”
钱谦荣听到贱种两个字时，脑际就轰然炸响，竟忘了喝止，直到钱若华又骂了两句，他方才气急败坏地冲到了门前，飞起一脚把门踹开，继而厉声喝道：“小畜生住口！”
被这一声小畜生骂得完全懵了，直到父亲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拽住了自己的领子，钱若华这才如梦初醒，却是又委屈又愤怒。可还不等他发脾气，他就发现父亲俯身靠近了自己，那双素来顶多只是责备的眼睛里，此时此刻竟是带着几分杀气。
“就因为你闯祸，你爹的宗主位子都快坐不稳了，你还有脸耍横？在金陵这种地方，街上随便找一个坐轿子的官儿，就能一手指头把你爹摁死，你居然还敢去惹你爹都惹不起的人？我把你养这么大，已经对得起你娘了，你要敢再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我就直接杀了你，大不了再另娶续弦，就算这辈子再没儿子，也比你这孽子强！”
和此时这带着深深寒意的警告比起来，钱若华只觉得昨夜父亲那训斥简直只是春风拂面。完全吓傻了的他直到钱谦荣松手，回转身走过去和越千秋说话，他方才渐渐回过神来，心下又羞又怒的同时，背上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父亲的宗主之位都丢了，他算什么？能够把父亲摁死的人，又会如何收拾他？而如若父亲真的不顾惜和母亲的情分，杀了他向权贵谢罪，而后再另娶生子，他岂不是白死了？
知子莫若父，钱谦荣的话，击碎了钱若华心中所有的傲气和凭恃。
越千秋倒是很佩服能够当着自己和师父的面，当着刚露出夺权之势的樊长老，光明正大说出这话的钱谦荣。和那个浅薄愚蠢的钱若华比起来，这个当老子的实在是能屈能伸能忍多了。因此，他瞅了一眼刚刚若不是钱谦荣一脚踹门，险些就要爆了的师父严诩，发现人这会儿还在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突然呵呵一笑。
“我确实是捡来的，但高贵还是低贱，似乎轮不到外人来评判。倒是自命不凡的钱公子，昨夜那几个伤了你的人，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已经都问出了相应的口供。主谋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下属，你们群英会居然把北燕谍探弄过来配合抹黑我名声，虽说险些遭了反噬，可那岂非是说，你们群英会也和刚刚叛逃北燕的徐厚聪一样，心怀谋叛之心？”
钱若华刚刚已经因为父亲的警告而心中大恐，此时再被越千秋这一恐吓，他简直都快气疯了，下意识地吼道：“越千秋，你休要血口喷人，那根本就不是群英会的人……”
“令尊刚刚说过，在金陵这种地方，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越千秋悠悠闲闲地看着钱若华，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好整以暇地在床头坐了下来：“当初在码头上，是谁二话不说就摆剑阵围了我们的？又是谁在我妹妹生日那天跑到玄刀堂山门外拦路撒野的？更是谁大晚上跑到石头山演猴子戏给我身上泼脏水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直接重重点在了钱若华的脑门上：“你说我仗势欺人？那我就仗势欺人一回！只要我一口咬定你和群英会都是北燕秋狩司的走狗，你以为你是什么下场？”
一直都以为自己很有骨气的钱若华，此时此刻却能听到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却能感觉到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却能听到自己那砰砰砰剧烈无比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地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声音中竟是带出了几分哭腔。
“你到底想怎样！”
“所有你知道的群英会成员名单，一个不漏给我说出来。”吐出这句话之后，见钱若华面色大变，越千秋就笑吟吟地说道，“你这么倒霉，他们却还好好的，难道你不觉得不公平？”
面色一连数变，钱若华终究目露凶光地叫道：“好，我说，我都说！”
捱到这时候，严诩实在是忍无可忍，一刻都不想在这多呆了，扭头就走。直到屋外，他方才用力吐出一口气，当发现身边钱谦荣也跟了出来，那脸上除却失望还是失望，他就没好气地冷笑道：“钱宗主，不是我交浅言深，我劝你还是另外娶个媳妇，再生个成器的吧！”
这种睚眦必报，却又眼高手低，忘恩负义的小子，怎么承担得起门派基业之重？

第二百五十九章 内讧
对于越千秋来说，钱若华报出来的三四十个名字，一一记下并不是难事。因为其中不少都是此次来金陵的各派年轻弟子，他都见过。但也有人是留守门派并没有跟出来的，可架不住都在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的名单上收着，他也都听说过相应事迹。
可是，听完一字不漏向钱若华重复了这些名字之后，见其艰难点头表示就这些，他突然又微微一笑。
“你确定就是这些，没有少……也没有多？”他骤然之间提高了声音，见钱若华登时面色僵硬，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要知道，我还有地方可以求证，比如甄容，比如少林和造化门的那三位师兄。少一个人还能说是你记错了，可如果多一个，你自己知道这里头的玄虚。”
钱若华强自镇定地说：“我没有污蔑他人，就这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很好。”越千秋站起身来，可就真当钱若华如释重负的时候，他却又嘿然笑道，“不过，刚刚我念出来的三十八人的名单，你再重复一遍。”
刚刚一个一个名字地往外挤，此时此刻越千秋这一说，钱若华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记性，能够记住自己真中掺假，绞尽脑汁做了不少加法和减法的那份名单。
至少他不能保证不错一个！
他张了张嘴，看见越千秋那倏然间收起所有笑容的脸，他终于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他一直深恶痛绝的少年是那样难缠。
见钱若华冷汗涔涔，越千秋就似笑非笑地说：“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可如果你到这节骨眼上还想算计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眼下受命于皇上查访群英会，治你一个居心叵测，污蔑他人的罪名，那还不简单？”
“我刚刚心里有点乱，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先是被父亲一番警告摧毁了心防，又被越千秋那点伎俩彻底冲垮了那傲气底下掩藏的恐慌，钱若华终于彻底老实了。当他再报了一次名单，随即在越千秋要求下重复了三次，眼见人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似的，甚至隐约感觉到连背后的床单都湿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越千秋笑呵呵地稍稍弯了弯腰，和钱若华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咱们两个犯冲，相见不如不见，我希望咱们下次就别见面了。”
当他推门出屋，就发现门外杵着三尊门神。严诩是满脸不耐烦，钱谦荣强颜欢笑，至于那位樊长老，则是讥诮和轻蔑。显然，不论三人之中的谁，全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他和钱若华在屋子里的交谈。就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没有一个人能瞧得起钱若华。
“今日叨扰钱宗主了。”越千秋照旧很有礼貌。可有礼貌，并不妨碍他给人添堵，“钱少宗主这伤势，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得好好养，别从外伤变成内伤，内伤变成心伤。”
这一次，还不等钱谦荣回答，樊长老就大剌剌地抢在了前面：“九公子放心，五行宗也是有门规的地方，不会连铸成大错的小辈都管束不了！”
见钱谦荣眼神一闪，竟是没有和樊长老针锋相对，而是摆手做了一个亲自送客的手势，越千秋也不再多话，等严诩大步往外走，他就乐呵呵地跟在了后头。出了客栈，钱谦荣无心客套，严诩和他也无心继续敷衍，彼此一拍两散，倒是省事了。
可他拨马才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严掌门，九公子，还请留步！”
发现是樊长老从客栈大门口追了出来，越千秋见师父根本就懒得理人，压根不顾从前和各派掌门谈笑风生的一派之主形象，他只能认命地跳下马背转身迎上前去。
樊长老并不计较严诩那怠慢的态度，非常客气地拱了拱手后，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九公子之前已经建言在国子监下设武英馆？之前宗主选了一个弟子打算送进去，但我有些贪心不足，九公子能否再给我五行宗一个名额？犬子此次虽说没来，但心慕金陵气象已久……”
越千秋哪里不明白樊长老的意思？他可不认为，钱若华一再主动找茬，却被一再狠狠打脸，如今终于明白踢上了怎样的铁板，因此就会吸取教训，而钱谦荣这个当爹的会因为自己替人教训了儿子就会感激他，那父子俩不恨他才怪！
因此，樊长老主动送上门示好，他当然不会往外推。
“樊长老这么说就拿我当外人了。”他轻轻一握樊长老主动伸出来的双手，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令公子上京之后，到越府递个帖子就行了。如果他愿意，带一两个同伴也无妨。”
越千秋竟然愿意给自己更多的名额，樊长老登时大喜过望。自从三代之前樊家丢掉宗主之位，这些年来，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兢兢业业地修习武艺，拓展人脉，不只是为了夺回祖上的基业，更重要的是为了不被钱家赶出原本属于他们的五行宗！
越千秋这样背景深厚的公子哥，能够套近乎攀交情是最好的，不能也绝不可得罪，也只有钱若华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会去主动招惹人家！
再次上马，越千秋也不扬鞭，也不拍马，任由白雪公主自己驮着他向前，直到白雪公主嘶鸣一声，他方才回过神，却只见严诩正不大满意地挡在马前瞪着自己。
他不得不干咳一声道：“师父，我这正在琢磨那小子给的名单呢！没想到群英会挺厉害啊，总共二十三个人里头，几乎把有名的少年英杰给一网打尽了！”
“什么少年英杰，和你爹那一代差远了，你没听那个二和尚说，当年各大门派可是有一大帮人跟着你爹去北燕了，那才是真正建功立业的英杰，现在这所谓群英会干出了什么功绩？一群只会瞎折腾，瞎嚷嚷的跳梁小丑而已！”
骂过之后，严诩却又意犹未尽：“我当年自以为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还态度死硬就是不回去，想收个徒弟却处处碰壁，若不是越老太爷，若不是你，只怕这会儿我就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可他们简直是比当年的我还要蠢的小子！当年我可没想着去陷害人！”
把自己骂进去之后，他就瞪着正在那惊讶的越千秋道：“怎么着，我们这就去见见那个群英会最大的头头，连甄容都要叫一声大哥的，出身下品门派，却能让一群上三门中六门弟子都心服口服称一声刘师兄的刘国锋？”
越千秋知道宫里这会儿根本顾不得区区群英会，家里估计还有个铁骑会会主彭明守株待兔等着问昨夜之事的结果，他很想放老头的鸽子，当下就想都不想地说：“去，当然去。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能够这么善于诱人心甘情愿入彀，我当然想见识见识。”
师徒俩说走就走，可当找到地头时，两个人却愣住了。
越千秋曾经来拜访过这里，不同于暂居佛寺、道观，又或者包下客栈入住旅舍，又或者在金陵城有宽敞别业的那些门派，这儿是一座两层楼的首饰铺。
位居下品第四位的天巧阁，擅长制造各种机关暗器，吴朝初年曾经造过小到铁蒺藜铁拒马，大到云梯攻城车等各种器具，可如今的主营业务却早已悄然变成了对民间人出卖的首饰，对江湖人出卖的暗器，那些大家伙早已经全都不碰了。
可此时，这座在金陵素来生意相当不错的首饰铺竟然铁将军把门。
严诩二话不说下马到了门前，用手捏了捏那把大铜锁，这才眉头紧皱地说：“这是消息灵通，故意关门落锁避开我们？笑话，练武的人还在乎锁，这二层楼拦得住我吗？”
还没等严诩飞檐走壁，越千秋就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拽住了。不冲动的徒弟死死拖着冲动的师父，好说歹说劝了人冷静下来之后，他才上前敲门。可门内毫无应答或是其他动静，却被隔壁一个老掌柜给惊动出来了。
“这是来打首饰的？天巧阁一个时辰前暂时关门歇业了，嘿，那会儿里头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后来一个小伙子破门出来，有人跑出去追……闹腾得老凶了，应该是内讧吧？”
越千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严诩，见严诩同样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不禁有些犯嘀咕。
是这位名叫刘国锋的天巧阁弟子发现事机败露，主动叛门而出，还是天巧阁弃卒保车，又或者仅仅是故作姿态？

第二百六十章 北燕男人都死光了吗？
在名为天巧阁的那家首饰铺门前碰壁而归，越千秋请了师父掠阵的兴师问罪就暂告一段落了。当然只是告一段落，还没结束。
可脑海里印着一份写了二十多个名字的名单，他却着实心头火大。
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固然不假，可宰相是他爷爷，他又不是宰相，哪里会轻易放过那些打算往他头上泼脏水的家伙？就算群英会的那些人是因为这些年武人饱受压制，于是变得偏激，可凭什么他们就敢拿他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立威？
刘国锋是跑了，除了钱若华之外的甄容和另外三个人是宁可独自揽责也不肯供出别人，看上去一个个都很有义气和风骨，可他们不就是认为如果他继续追究，反而会坏自己名声？
想得美！
越千秋怀揣着满腹火气回到越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没走正门，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亲亲居。刚一进二门，他就看到正房大门被人风风火火撞开，紧跟着，一身荼白衣裳的诺诺就一溜烟冲了过来，抓住他的手就嚷嚷道：“爹来信了！”
越千秋忍不住呆了呆，随即第一反应就是伸出手指头掐指算了算。
付柏虎把诺诺送到金陵这才不到一个月，而越小四人在北燕，所以绝对不可能出现得知金陵城出了什么事，所以紧急送信来这种状况，因为这点时间信使越境来回都不够。因此，若是有信过来，只有唯一一种可能性，派人送了诺诺过来后，越小四在北燕那边又有状况！
想到今日出垂拱殿时，边境刚刚报说北燕使团来了，越千秋不禁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将诺诺一把抱起来往里走，嘴里却问道：“爹的信什么时候送来的，谁送的？家里其他人知不知道？爷爷知不知道？”
诺诺一点都不诧异越千秋把越老太爷和家里其他人区分开来，因为爹从前对她说越家事的时候，爷爷和千秋哥哥也从来都是和其他人分开来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得意地说道：“爹的信不是送到家里来的，今天我请安姑姑带我出去玩，结果买了一串可好吃的糖葫芦……包糖葫芦的纸是三层的，中间一层就是爹的信。除了安姑姑没人知道，爷爷才刚回来，听说正在鹤鸣轩审三伯父呢！”
敏锐地听到身后某处呼吸声陡然粗重，那气息仿佛是安人青，当他回头时，恰只见一个人影飞一般消失，分明是跑远了，越千秋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本能地想到了之前越小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大摇大摆作为北燕使团副使跑回金陵的往事。
难不成这次某人固然没法再次混进使团，可还是一面对他哭着喊着说处境堪忧，一面则是悄悄潜入金陵城来了？
诺诺提到老爷子在审三老爷，越千秋本来很感兴趣去旁观一下，最好能让人挨顿家法那就更解气不过了。然而，此时天大地大，也比不上他那个便宜老爹的幺蛾子大，因此他再不迟疑，立时追问道：“信在哪？”
等看到小丫头伸手指了指头上的珠钗，他不禁哭笑不得。
从前是他对安人青身上层出不穷的小玩意感兴趣，现在是诺诺。
从迷烟丸，到空心珠子、空心玉簪，再到底下藏着利刃的绣花鞋……他有时候简直担心诺诺会不会随手一摁把自己给弄伤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摘下小丫头那支珠钗，将其叼在嘴里后，又根据她的提示旋下了其中一颗珠子，最终掏出了那张写满字的软绢。
仔细看信的越千秋在抬脚跨过正房门槛时，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下盘最稳的他竟是被门槛给绊了一下，整个人连同诺诺一块往前倾倒。
好在他到底练了这么多年，在往前绊出去的刹那把手里的人和东西往高空一扔，随即双手往地上一撑，双脚腾空向上一甩，一个空翻后稳稳落地。
这时候，他方才勾手把诺诺重新接住。再看怀里那小丫头时，他就发现人哪有半点受惊吓的样子，反而又惊又喜，笑得双颊一片红艳艳的。如释重负的他伸出另一只手，这才接住了那张和扔诺诺一块扔出去的软绢。
他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素来有几分忌惮，此时便忍不住问道：“诺诺，信的内容你看过没有？”
这个过了年才五岁的小丫头，其实是识字的，那才是真正的资质顶尖，聪明剔透，谁如果小看她……就和当年他被人小看不识字糟蹋书是一个下场！
“看过了呀。”诺诺瞪大了眼睛，喜滋滋地说，“爹明显也是写给我看的，用的字我几乎每一个都能认得。”
虽说这是一个能猜到的答案，可越千秋还是很想揪着越小四的领子暴打他一顿——尽管很可能打不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口气温和一些，别那么恼火。
“他可是在信里说，他又要回去当他的驸马爷了！”确定外间无人，越千秋低低说出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北燕公主就算真有那么多，可北燕男人都死光了不成，居然又能轮到他？他上次不是说有人翻旧账，所以他被人怀疑了，这才被赶到边境？”
上次付柏虎固然替越小四带了话，可真正重要的信，也是诺诺贴身携带的。此时，还是这个小丫头一本正经干咳了一声，随即才低声嘟囔道：“千秋哥哥，爹之前就是娘走了之后，死活不肯娶大姨母，所以才被赶去边境的。”
越千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早说！”
“可你也没问我呀？”诺诺的声音挺小的，脸上却很是理直气壮，“爹从前说过的，大姨母那是出了名的……嗯，叫人尽可夫？她前后有过十几个驸马了，他才不要这种女人。爹肯定是那个……那个什么虚与，虚与委什么来着……”
越千秋这才想起，之前越小四的妻子，诺诺的母亲平安公主确实太没存在感，打听不出什么情况来。可北燕最有名的那位大公主就不同了。
这位是北燕皇帝已故皇后独生女，娘家势力庞大，又没有兄弟，所以皇帝尤其纵容宠爱，哪怕她结婚离婚都是家常便饭，一年嫁两三次，皇帝也毫不在意。
可要是越老太爷知道越小四丧妻之后居然要娶那么个放荡女人，不气得吐血才怪！
诺诺看着越千秋面色一连数变，不禁有些内疚，当下勾着越千秋的脖子说：“千秋哥哥，娘对我说过，大姨母最喜欢勾搭那些看不上她的人，而且会想方设法下死劲，可真正勾搭上了就反而没兴趣了。之前她的一个驸马就是我七姨父，她花了七个月把人勾搭上，然后我七姨父和我七姨离婚，可两个人成婚才一个月，大姨母就把人赶出家门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随即认认真真地说：“可大姨母撵在爹屁股后头，追了他一年半，娘走了之后更是天天跑来，爹也没理她！爹肯定是耍她来着……”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小丫头你真信你那个爹，如今你娘都不在了，就算人是个荡妇，万一他偷腥，那也是没准的！可听到诺诺口口声声说娘走了，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亏他还拜托二戒和尚把越小四和那些个武林同道接应回来，现在越小四却在信上用隐语说，那几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武林同道都已经安排好了脱逃的线路和时机，只等人接应即可，他自己还没玩够，要重新杀回上京旧地去。
那个二和尚要知道越小四变卦，不气煞才怪！
这死老爹还在信上说，让他转告越老太爷，甚好，勿念……好个屁！幸好他上次没把诺诺捎带的那封信给老爷子看，否则这大起大落非得把爷爷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越千秋抱着诺诺到主位的太师椅坐下，却突然联想到当初越老太爷建议越大老爷出使北燕。越小四突然杀回上京，是不是不谋而合，也打算去做做老爷子吩咐大老爷去尽力试试的那件事？
“越家人就是这么麻烦，逞能，死犟！”越千秋嘴里喃喃自语，可想到严诩的“野望”，他忍不住轻轻呵了一声，“可我也姓越！”
基于越小四这封信，他险些被人抹黑名声的这件事，得快刀斩乱麻尽快处理了。
至于办法吗……呵呵，你夺我的名声，那就别怪我雀占鸠巢！

第二百六十一章 疑神疑鬼
趁着宫里和朝中正在因即将到来的北燕使团而思量对策，越千秋叙述细节，严诩执笔，给各派在金陵城内的首脑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一大篇，叙述了上元夜师徒俩借神弓门弟子引北燕谍探出动，又请了三位长辈从旁掠阵，而后聚各派弟子布天罗地网将人擒获的故事。
至于甄容和钱若华等五人属于群英会，群英会那天晚上又到底干了什么，越千秋只字不提，严诩自然就心领神会地避而不谈。可信上没提，他却应越千秋所求，在附着的请柬上，写了鲜艳夺目的群英会三个字，还附上了所有受邀者的名单。
兹定于正月二十，玄刀堂宴请各派才俊，昭群英会之名于天下！
只不过，受邀者大名单除却钱若华供出的二十三人大名单中，跑了的刘国锋之外在京城的十三个全都罗列其中，越千秋还请上了宋蒹葭和峨眉三姝等好些上元夜帮了自己，内定要加入武英馆的少男少女。
上元夜之事虽说朝廷还在封锁消息，可参与的人却很不少，更何况各派长辈们几乎个个人精，串联一下就能拼凑出一个大概。而当严诩的信和请柬送到他们手中时，一下子就引来了不小的骚动。尤其是请柬上的群英会三个字，足以让某些被邀请的年轻人心神不宁。
然后，就在这一日傍晚，天巧阁正式派人知会各派，原掌门弟子刘国锋以下犯上，打伤长辈，负罪潜逃，从此逐出天巧阁。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谁不知天巧阁刘师兄为人仗义豪爽，愿意为同道两肋插刀，哪怕功夫不是最好的，可做人是最好的！
随之而来的最新消息，便是青城年轻弟子中最出色的落英子甄容，被勒令闭门思过。哪怕是玄刀堂请柬上的受邀者名单明确标明了请甄容，所有人都在怀疑他届时能否出席。
而不在受邀名单上的五行宗少宗主钱若华，据说因伤被其父钱谦荣派人护送回江陵。
少林的两个弟子和造化门的一位弟子，据说也受伤不轻，还遭到了长辈严讯。
在这些让人应接不暇的消息面前，正月二十玄刀堂这场写明了群英会的邀约，自然而然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曾经参与过上元夜伏击和庆功宴的那些少年儿郎毫无负担，虽说有人察觉到自个的门派有些气氛不对，可大多木知木觉地纯当去玩，也有知道群英会存在的人心里犯嘀咕，可情绪最不稳定的，要属那些早就参加了群英会的年轻弟子。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甄容等人明明是代表群英会去招揽神弓门庆丰年，同时揭穿越千秋的真面目，怎会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不说，反而遭到长辈们那般严厉的处置？为什么甚至连那晚根本没有出场的刘国锋都被天巧阁逐出门派除名了？是谁出卖了他是群英会的首倡者？
刘国锋都被出卖了，那他们呢？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天中午，玄刀堂山门口，当十来个饱受压力的曾经英杰彼此照面时，往日那意气风发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途莫测的愤懑和焦虑。
当然，在这气氛沉郁之中，也是有例外的，翠微山庄弟子叶凤杰就没事人似的和别人打了招呼，等回过头时还突然嚷嚷了一声：“咦，甄师弟也来了？”
他这一喊，其他几人都转头望去，发现一身青衣的甄容正进了山门。还是从前那般清浚出尘的少年道士，还是那般沉稳的步伐，可熟悉他的众人却发现，其身上笼罩了一种沉沉暮气，尤其当发现人一贯随身的黑鞘宝剑竟是不见踪影，更是有人低声议论猜测了起来。
“果然他也来了。呵，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把刘师兄供出去的！刘师兄太惨了！”
“你怀疑甄师弟？不会吧，我听说青城派护短，没让他见玄刀堂那师徒俩。要我说，十有八九是那个欺软怕硬的钱若华供出去的，没见五行宗钱宗主急急忙忙把他送了回乡？”
“对，甄师弟不可能那么没担待。他连剑都没带，肯定是被青城的长辈给收走了，青城弟子一旦收剑，就表明犯了门规要重处，这次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哼，玄刀堂好大的威风！”
“可今天的邀请名单上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叶凤杰听到这些鄙薄和抱怨的声音，不得不出面当和事佬，“我看人家只是把除却各派长辈之外的年轻人都请来了而已，别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如果不是针对群英会，请柬上为什么有群英会那三个字？”
悲观的，愤怒的，乐观的……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可当甄容走过来时，各种声音暂时消失了。虽说落到眼下这甚至受到自家长辈疑忌的尴尬田地，大家心里都有恨有怨，恐慌不安愤懑，但对于那个武艺风度全都异常出众的少年道士，大多数人还保留着一分敬意。
甄容在众人面前停下步子，沉默片刻后，脸色依旧苍白的他就低低迸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顿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就只是勉强克制的众人一下子为之炸开。
难不成真的是甄容出卖了刘国锋？
相对年长的叶凤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率先开口质问道：“甄师弟你什么意思？”
甄容之前看到云霄子亲自拿给他的严诩亲笔信和请柬时，发现信上只说上元夜擒贼经过，对于他和钱若华等人甚至连一笔带过都没有，根本就是略过不提，他一则庆幸，一则失落。
庆幸的是那构陷的恶劣行径并未因此曝光天下，让群英会声名扫地；失落的是兄长远走，他甚至不知道此举背后兄长是否另有隐情和难处，更不要说替其洗刷污名。
可此时面对这些群英会的兄弟，他却不能缄默不言。挣扎了片刻，见此地再无别人，他就低头上前，蠕动嘴唇，低声将上元夜的真正经过说了出来。当他提到那金阿七自陈替换掉了群英会派去做戏的那批人，竟打算将神弓门和甄容等人一网打尽时，每个人都为之色变。
叶凤杰更是下意识地叫道：“这不可能，刘师兄怎可能是这样的人？定是有人捣鬼！”
甄容想起伤势未愈，今日没有来的少林和造化门那三个同伴，不禁苦笑了一声。
“一定是那个越千秋……”
这话还没说完，说话者就听到了一声哂然冷笑：“哟，居然有人在我的地盘说我这个主人的坏话？”
施施然出来的越千秋见聚在山门口的这十几个人齐齐朝自己看来，他就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道：“各位师兄，背后非议人，不太好吧？”
一语过后，他又笑眯眯地说：“别人来了都是到里头说话喝茶叙旧，你们都已经算得上姗姗来迟，为什么却还都聚在玄刀堂这山门口说话？要不是守门弟子过来禀报，我还不知道你们来了。”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见甄容这个当初的群英会首倡者神情低落，最终，还是叶凤杰主动站了出来。之前还规劝大家往好处想的他，此时此刻却直截了当地问道：“九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甄师弟刚刚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越千秋确实来了一会儿，可那时候甄容已经说完了，众人全都正在震惊慌乱，所以才没发现他，可他还真不知道甄容对他们说了什么。可既然要装高深莫测，他只能顺着叶凤杰的口气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各位与其在这儿深究什么真的假的，不如进去聊。”
说到这里，他就笑呵呵地说：“不管怎么说，群英会这本该响亮耀眼的名字，都不应该如同老鼠一样鬼鬼祟祟躲在阴暗处吧？”
“你说什么？”刚刚在背后怀疑越千秋的那位立时暴跳如雷，“你说谁是老鼠？”
“不是老鼠就来金戈堂，别人可都在那！”越千秋毫不理会地耸了耸肩，笑吟吟地说，“来晚了就只能吃别人的残羹剩饭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夸功
当听到看守山门的弟子禀报说甄容等人先后到来，却都聚集在山门说话，越千秋就吩咐姑且将守卫内撤到金戈堂附近，然后自己赶了过去。当此时此刻他把一群人带了回来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内中一片欢声笑语，他的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不得不说，十四五六的孩子们多半是吃货，聚集在一起之后，可有共同语言了！
而甄容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尽管之前诺诺生日会的那一次，他们已经见识过了这样的自助餐，可相比那一次，此时气氛更加轻松活跃。
他们放眼看去，就只见一个个往日在长辈们面前被管束得非常讲规矩的少男少女们，此时端着盘子走来走去，高声谈笑，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就连他们的同门师兄弟都是如此。
从前若有饮宴，人不到齐，哪能开宴？就算吃饭的时候可以说话，大家或十人或八人一桌，虽说有离席敬酒谈天的机会，可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走动，谈笑无忌？就连他们群英会的这些人，彼此说是兄弟战友，可谁又能说，心目中真的就完全不存门户之见？
就在群英会一行人微微失神的刹那，越千秋重重拍了拍手，见众人往自己这儿看来，有人还拿着筷子，有人嘴里还塞着食物，有人正在和朋友起哄说笑……当看到众人他后头还有甄容等人时，少年们方才慌忙吞咽食物，狼狈地把盘子筷子往身后藏，他就不禁笑了起来。
“大家别慌，我刚刚就对他们说了，是他们自己来迟，一会只剩下残羹剩饭，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错。”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自顾自走上前去，听到宋蒹葭附和似的嚷嚷了一声就是就是，他莞尔一笑就来到了正中央，随即干咳一声道：“上元夜，玄刀堂虽说草草也开了一场庆功宴，但那时候毕竟大家忙活了一晚上，困了累了，吃吃喝喝也不痛快，该说的话更没说透，我这才厚颜请师父帮忙写了请柬，这样就不至于因为我太会折腾，那请柬被各派前辈打回来。”
他这话刚说完，下头便传来了一阵哄笑。其中笑声最大的，便是他那些玄刀堂的师弟师侄儿。刘方圆更是躲在人群中大声叫道：“大师兄，你这太会折腾四个字，实在是太贴切啦！”
越千秋才不理会越大越贱的这家伙，自顾自地说：“再加上，有些功臣那天晚上来了，有些功臣没到场，我心里不安，今儿个这才一定得把人请上。不说废话了，那个被送进武德司的家伙招供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下属，而能够把这家伙引出来，有一个人是首功。”
听到首功两个字，偌大的金戈堂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互相审视之中，有人把目光投在了周霁月身上。谁都知道，白莲宗周宗主带着弟子入京之后就一直都住在玄刀堂，但凡有事必定和玄刀堂同进退，之前那天晚上又是第一个暴起出击，首功不是他是谁？
可在众人注视下，周霁月却是微微一笑，随即摇了摇头。下一刻，就只听越千秋说道：“首功是铁骑会的袁侯袁师弟！”
正在角落中闷头吃东西的小猴子顿时愣住了。因为师父的关系，他和别人不熟，心里又一直耿耿于怀之前被越千秋丢出门后那光怪陆离的事件，再加上彭明的训诫，今天他来是来了，可却告诫自己是为了好吃的来的，此时这首功两个字，着实把他震得懵了。
直到背后传来了使劲一记推，他又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抢掉了盘子，又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出了人群，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底下。
从来没有这种经历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傻了，压根忘了扭头去追究谁推他出来的，老半晌才讷讷说道：“我……我哪有什么功劳……”
“怎么没有？”越千秋笑吟吟地上前把小猴子拖了过来，随即扳着人的肩膀，让其面对面对着所有人，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首先，正是因为你师父，铁骑会的彭会主发现金陵城中很可能有人冒名武德司，这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计划。”
至于彭明查了多久，怎么查的，他可不想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了众人一眼，语调郑重地说：“然后，正是因为袁师弟你不惜受辱，被我让人从越府丢出来，随即你找地方借醉诉苦，把神弓门的庆师兄知道徐厚聪和北燕人来往的消息放了出去，把群英会招揽神弓门庆师兄等人的消息放了出去，计划才能顺利进行。可因为你说得太多，人家连着试探了你几回，差点要了你的命。所以，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
小猴子见越千秋竟是放开手，对他深深一揖，他先是手忙脚乱伸手去扶，等越千秋起身之后，他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可想要解释却觉得自己解释不清，到最后忍不住手无足措。
“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九公子你生气不要我了，所以醉了之后，我好像骂了你，还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说了。师父事后骂我直肠子，藏不住话，只能凭本色去演戏……真的，我真的没有一点功劳，我对不起你，呜呜！”
又干瘦，又不起眼的袁侯，除却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的庆丰年慕冉小齐等几个神弓门弟子，别人大多数和他不熟，可听到这里，谁不知道越千秋和铁骑会彭明设计，小猴子去出演的那一场圈套，其实惊险之极？
一时间，就连最初不大满意越千秋把首功给出去的人，也为之释然了。
金戈堂屋顶，盘膝坐着的彭明没去看一旁捋着下巴满脸得意的严诩，轻轻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直到刚刚还不平的心气一下子都顺了。
如果不是他在越府门前和越千秋的那次冲突，如果不是他几次市井买醉，撒酒疯道出了群英会的存在，如果不是他放风声说庆丰年等人了解徐厚聪叛逃背后的隐情，正待价而沽，看今后是戴罪立功，还是干脆也叛逃去北燕，另找山头投靠，将来和徐厚聪别苗头……
小猴子一场戏怎么够？
可那是他的关门弟子，那是在铁骑会吃了这么多年苦，却连马都没骑过的孩子，把首功归于那个他从小拉扯大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越千秋都愿意，他又有什么不愿意？
而越千秋见小猴子哭得真有些伤心，他不禁上去拍了拍这个干瘦少年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师父也说了，这叫本色演戏，所以首功还是你的，说什么对不起？好了好了，来，敬你一杯庆功酒，让咱们永远记得，此次铲除北燕一条暗线的首功，就是你小猴子和铁骑会的！”
不由分说从一旁的戴展宁手中接过执壶，倒酒猛灌了小猴子一杯，越千秋这才来到了庆丰年和那些神弓门弟子面前。他刚刚看得分明，推了小猴子一把的，是满脸促狭的慕冉，抢了人盘子的，则是笑嘻嘻的小齐。见这会儿几个人又惊喜又激动，他就一一斟酒送了过去。
“第二大功劳，是神弓门诸位的。如果不是各位以身作饵，也就没有后来这场漂亮的反伏击。如果不是各位拼尽全力，也不会拖到对方底牌尽出。各位被徐厚聪连累至此，却还能心怀家国，我在这儿多谢诸位，也转告诸位一个好消息，神弓门是暂时被武品录除名了，但皇上金口玉言，政事堂业已批复，神弓营即将重建，征召曲长老和应长老入营为训导！”
眼见得满堂一下子如同炸开了似的，人人激奋不已，甄容不禁满脸怔忡。而在他身边，加入了群英会的年轻人们在羡慕的同时，不禁也有些失魂落魄，叶凤杰更是苦笑道：“就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位九公子能做到如此，着实让人佩服。刘师兄败得不冤！”

第二百六十三章 群英之名
首功和次功都有了人，今天应邀而来的年轻人们不禁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东张张西望望，寻思着接下来会轮到谁。这其中，汇聚在周霁月身上的目光仍然最多。
每个人都在想，这回总该轮到这位玄刀堂的亲密战友了吧？
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之下，越千秋笑呵呵地说：“第三大功劳，属于白莲宗周宗主，属于我，属于山下各处守候伏击，把纵火捣乱的人一网打尽的各位兄弟姐妹。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合力，众志成城，现在朝中就不是在商量怎么清理金陵城，而是得焦头烂额如何在火烧石头山后，给天下子民一个解释了。所以，上元夜我紧赶着入宫，向皇上讨了一个褒奖。”
第三大功劳属于那天晚上不分大小出过力的每一个人，而且越千秋还声称向皇帝要来了褒奖，这顿时引来了再一次轰动。就连越千秋身边的戴展宁，此时也露出了意外惊讶的表情。
这么大的事情，越千秋竟然事先一点风声不露……不过也是，他们这些都在嘉灵楼打掩护呢，一点忙都没帮上！
“皇上大笔一挥，写了一幅字送给大家。因为是御笔，回头会刻出来，参与此事的各大门派一家一块，武英馆也有。除此之外，用这幅字作为模子，我讨了皇上的许可去做了点小东西，方便大家随身带。孙立，把东西拿上来！”
随着越千秋一声唤，玄刀堂中相当于大管家的孙立抱着一个足有两尺长，一尺高的大箱子进来。越千秋亲自上前打开了盖子，随即从中拿出了一枚系着鲜红穗子的铜牌。
他笑眯眯地说：“皇上的题词是，‘少年豪杰，群英荟萃’，还盖了玺印，褒奖那天晚上建功立业的兄弟姐妹们！”
是人就都图个虚名，一时间，金戈堂中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随着越千秋先把铜牌发给了小猴子，紧跟着是神弓门几个弟子，接下来是周霁月，宋蒹葭，峨眉三姝，最终上元夜上有份与会的都拿到了一个，不禁有人瞥向了甄容等人。
就只见这些往日在各门各派都是佼佼者的天之骄子们，此时此刻两手空空不说，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众人有的或多或少听说过群英会之名，有的或多或少听说过上元夜上甄容等人似乎和神弓门以及玄刀堂都闹得不太愉快，此时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而越千秋发完铜牌，把合上后箱子交给了孙立，这才再次开了口。
“七年前，刑部总捕司侦骑四出，巡武使游弋各地，天下武人敢怒不敢言，也不知道多少人希望改变这个局面！但改变不应该是心存愤懑和偏激，不应该是在口头上逞能，不应该是寄希望于让自己瞧不起的人丢脸，如此自己就能扬眉吐气。所谓改变，应该是切切实实让自己强大起来，是让天下人看到武人的功绩！”
越千秋当然不会让人有机会打断自己，立时提高了声音。
“六年前，我玄刀堂的刘静玄和戴静兰两位师伯率军南归，他们的同伴里，曾经有一群奋战在北燕的无名豪杰。这些人的名字如果说出去，绝对全都是响当当的高手，可他们却心甘情愿隐姓埋名，筚路蓝缕，在北燕拉了一批流寇转战各地，乱了北燕后方，这才有之前那些年我朝边境上的长治久安。”
这个消息在此时突然公诸于众，下头一下轰动更甚。庆丰年更是忍不住问道：“九公子说的这些豪杰是谁？”
“是诸位之中，不少人的宗门前辈。其中有人已经埋骨异域，有人遍体鳞伤，有人韶华不再，可没有人后悔！想当初，他们没有因为忌恨从前饱受压制，就把心思放在报复上，更没有人因为只能做个无名英雄就撂挑子。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他们，六年前北燕侵扰才能无功而返，我们才能过太平日子！”
“所以，对于我们这一辈来说，既然群英荟萃，就要有武林群英的担待！哪怕没办法像那些前辈们似的潜伏异域报效家国，于国于民建功立业，可也不能心眼如针尖似的小，只记挂着一时仇怨，一时得失！”
事到如今，群英会这些人哪里还会听不出越千秋借大义谴责他们心胸狭隘，鼠目寸光，枉为群英之名？
饶是一群人里头争斗心最弱的叶凤杰，也忍不住心里噎得慌，竟是下意识地开口叫道：“九公子既是提到这些我们无从得知的无名前辈，那么为什么不公布他们的名字，难道朝中打算让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下去不成？”
“他们理该名垂青史，但叶师兄还请想一想，他们远走异域，是为了扬名，为了封赏吗？”
越千秋看到了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众多质疑目光，当即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归国之日，便是扬名之日，封赏之日！可他们现在还回不来，我想，没人希望自己的师叔师伯又或者是嫡亲叔伯，因为图一时名声，前功尽弃，又或者被人发现端倪埋骨异域吧？”
叶凤杰顿时哑口无言。为了让这些无名英雄不再默默无闻这所谓的公道，就非得让越千秋把人家的名字公布出来，到时候如若再有人像从前出卖刘静玄和戴静兰师兄弟那样，把人家的家眷绑了送去北燕，那岂不是害人？他在刹那之间想了许多，立时歉意地拱了拱手。
“是我想错了，说错了。九公子刚刚说的这件事，还请今日前来的诸位也能够保密。”
此话一出，四下群起附和。而直到这时候，一直没有吭声的甄容方才低低说道：“上元夜那天晚上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能怪别人。可是，九公子还请想一想，上元夜那北燕人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也许就是他从袁师弟那儿打探到我想招揽神弓门的庆师兄，于是冒名栽赃呢？”
这是甄容思来想去，最后抓准的唯一一丝侥幸，可他只说自己招揽庆丰年，只字不提群英会，心中自然无比黯然。兄长刘国锋都“叛门而出”了，他亦是遭到长辈痛责，群英会已经几乎都散了架子，乱了心气，如果他不振作，还提什么汇聚各派群英，做一番大事？
即便他们的大事和越千秋所言的那些前辈比起来，简直就成了笑话。
可这带着他最后一丝奢求的话出口之后，他看到的却是越千秋脸上那一抹带着讥嘲的笑意。那一刻，他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咯噔一下。
“那个北燕的金阿七确实嘴很紧，几乎撬不出什么实话，可下头那些人却都被他蒙骗已久，一旦醒悟，什么话都争先恐后往外说。正因为有他们招供，本来应该打着武德司旗号到我玄刀堂地头闹事，却被金阿七派人偷袭之后替换下来的那帮家伙，都已经找到了，幸亏还没死。甄兄要不要去问口供？”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安排好的……”
听到有人忿然嘀咕了一句，越千秋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周霁月就开了口。
“我远在江陵时，就曾经听说过各派年轻弟子当中有人结社，号称群英会，那时候倒觉得大家颇有志向，可现在看来，实在是丢了群英会三个字的脸！如若真是行得正坐得直，有人会借伤回老家不敢见人，有人会不顾叛门也要先跑了再说？现在铁证在前，还指责别人故意安排？”
“周宗主，你这话过分了！”甄容宁可自己受责，也不愿意结义兄长受到半点非难，此时顿时厉喝了一句，“刘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越千秋今天把群英会的人一块请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拿着越小四身边那些豪杰做例子，打击一下这些自以为是的愤青，因此，他朝哂然冷笑的周霁月打了个眼色，随即就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是不是那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是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查了之后说了算。就因为你们某些人的自负愚蠢，群英会这明明说出来可以响当当的三个字，怕是要成了过街老鼠。”
叶凤杰听出了越千秋话中玄虚，干脆伸手拦住了脸色发白却还想再争的甄容，心底却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越千秋接下来会说什么。
“可群英会并不是那些自以为是少年英杰的人创立的。师父告诉我，早在十几年几十年前，上一辈，再上一辈，甚至再上上一辈的前辈们，就曾经用这名头闯荡江湖，总不能断送在不成器的后辈手上。所以……”
越千秋顿了一顿，不理会那些神色很不好的家伙，笑眯眯扫了一眼其他众人说：“各位兄弟姐妹们，你们现在拿着皇上的御笔赐字铜牌，少年豪杰，群英荟萃，从今往后，你们才是真正的群英会！长辈们建他们的武盟，我们有我们的群英会，各派年轻弟子轮流坐庄主持，同气连枝，共议将来，这岂不是比鬼鬼祟祟在暗处捣鬼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就看向了嘴角还沾着芝麻的峨眉三姝中的紫葭：“峨眉的三位师妹，作为上三门的表率，你们挑个头呗？”
屋顶之上，严诩才不管彭明拿什么样的眼神斜睨自己，眉开眼笑。
什么是解气，不是把人打到万劫不复，而是把人家的名头拿过来变成自己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训徒
武品录的重修尘埃落定，与此同时尘埃落定的，还有严诩极力倡导的武盟。轮流当盟主的提议在各大掌门当中很容易地就通过了，奈何严诩那过家家似的盟主从后往前轮却惨遭驳斥，就连皇帝也大摇其头，第一任盟主终究落在了德高望重的少林主持觉安手中。
而通过越千秋之口，突然过了明路的群英会，反而引起了剧烈反响。
皇帝御笔题字的铜牌，上元夜那天晚上参与过伏击“活动”的年轻弟子们人手一块，回去就被他们各自的长辈要过去研究了——从字迹，从玺印，从做工和材质……等到木刻的牌匾送到各派，惊叹于越千秋实在是手眼通天，神通广大的同时，大多数老一辈的武人也终于下决心支持。
这其中，很有一些人不愿意看到群英会这名头响亮的三个字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毕竟，群英会三个字并不是刘国锋和甄容脑袋一拍就凭空出现的，在不少前辈名宿们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用过这三个字，联合志同道合的同门或者其他门派的师兄弟闯荡江湖。
稀里糊涂被越千秋推出来当倡导者的峨眉三姊妹虽说年纪小，资历浅，可她们那天真乐观的气质却很让人信服——当然，有多少支持她们的年轻弟子是怀揣着追女孩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只不过，纵使峨眉青灵师太，也不认为那三胞胎真能够领袖群英。
最终被推为群英会临时话事人的，是白莲宗宗主周霁云——不但是一宗之主，年纪轻轻，武艺手段却让所有人信服。而这也是越千秋相当意外却相当满意的人选。反正他这个硬生生把群英会名头从甄容等人那儿抢过来的人，是根本不打算去领头拉仇恨的。
可无论严诩还是越千秋，这场兴师问罪结束之后，他们别说没功夫去管什么武盟和群英会，甚至连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怎么联手炮制那些被拿住把柄的官员，都没空去关注。因为身上全都有官职的师徒两个，联名上书，慷慨激昂地表示愿出使北燕。
挂着四品官衔，没去过一天衙门的严诩，主动请缨当副使。挂着个六品虚衔的越千秋，求的是在使团里当个随员。而在联名上书中，师徒俩用了一句豪气十足的话。
岂能让北燕以为我吴朝无人！
而对于正等着武英馆正式开张，又或者说开学，于是尚未离开金陵回乡的各大门派中人来说，严诩和越千秋的举动在朝堂官员们看来是瞠目结舌——大多数官员以为这是师徒俩又疯癫发作了，如宰相裴旭则是心神振奋力求促成——可他们却觉得五味杂陈。
还以为严诩想着组建武盟是想当盟主过瘾，还以为越千秋把群英会名头抢了过来是为了耀武扬威……结果这一对师徒转眼间就把事情抛到脑后去不管了，人家根本就没把他们认为很大的事情放在眼里！
不过也是，他们终究忘了，人家一个是长公主之子，一个是宰相孙子！
当那一日“群英会”回来，便被勒令闭门思过的甄容再次走进青城派掌门云中子那间临时居所时，一贯注重仪表的他已经几日没有打理过自己的容貌，此时显得憔悴而又邋遢，云中子险些没认出这个关门弟子来。
师徒俩对视了好一会儿，白发白须的云中子方才一怒拍下扶手喝道：“孽障，犯了错就要弥补，你这么多年练武练心，就是练成了一条虫吗？给我跪下！”
甄容只觉得云中子这话犹如炸雷似的在耳边炸响，整个人晃了一晃，却是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沉默着屈膝直挺挺跪了下来。当陡然之间肩头被死死压住时，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等抬头发现肩头恰是自己早些天就被勒令卸下的佩剑时，面色顿时更苍白了一些。
“认出你的剑来了？怎么，觉得我会和天巧阁阁主一样，把你打成叛逆，逐出青城，自生自灭？”云中子猛地提高了声音，抬起这把连鞘的剑就重重击打在甄容的肩头，眼见人微微一晃，终究是咬着嘴唇没有作声，他这才冷哼了一声。
“你还欠着我的养育之恩没还，还欠着青城的收容之恩没还，还欠着家国庇护你之恩没还，你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混账东西，你以为青城是天巧阁那样虚伪做作没担待的？”
劈头盖脸痛骂了甄容之后，见人面色虽说更白了，可眼神里却恢复了几分生气，云中子却突然伸手一按剑柄机簧，竟是一声轻响把剑拔了出来。随着那倏然一道寒光朝甄容头脸击去，他就只见面前的弟子只是瞳孔猛地一收缩，竟是不闪不避！
那一刻，他神色未变，嘴角却是微微翘了翘。随着匹练似的剑光倏然散去，刚刚挥出去的剑竟是随之归鞘。而这一剑从出剑到收回，仿佛只是划破了空气，甚至没有伤到甄容半根头发。只是当那清越的归鞘声响起之后不多久，甄容右肩的衣衫陡然之间化成碎片。
随着那右肩的肌肤完全裸露了出来，甄容原本就苍白的脸上陡然之间多出了几分血色，可这血色实在是来得太快，不多时，他的脸就犹如煮熟的红虾米，通红通红。
“师……师父……”
“想来你自从发现这个印记，心里就一直没有断过思量，是不是？”
见甄容似乎摇摇欲坠，那脸上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云中子便哂然笑道：“你知道自己是被我捡回来的，所以生怕知道你自己的身世是最不堪的那一种，于是被刘国锋拉进群英会之后，就一个劲想要做出一点成绩来，免得他日被拆穿时，百口莫辩，下场堪忧？”
甄容张了张嘴，脑际一片空白，几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不是，我没有……”
“你是不是还被刘国锋看到了这肩头的印记？”
这一次，云中子成功看到了一张再次突然从红转白的脸。他一下子给气乐了，直接用剑身狠狠砸了一下甄容的脑袋，这才训斥道：“笨蛋，蠢货，你是我捡回来的，你身上有什么印记能瞒得过我？心里有苦楚不找我来说，却去找外人，活该被人坑被人骗！”
“大哥不是那样的人！”甄容本能地反驳了一句，话一出口，他方才体悟到云中子前半截说了什么，震惊之后不由得失声惊呼道，“师父，你早知道了？你是说我这印记不是……”
“没错，印记是真的，但不是你生来就有，是后来我让人给你纹上去的。教你北燕语的那个盲眼老人，是少林俗家的前辈，你李达安师伯。至于当时给你纹身的时候，不止一个武林前辈在场，每个人都能证明你并非被我捡到时就已经有这印记，这下你该安心了吧？”
甄容简直完全懵了，想张嘴说话，喉咙却似乎哑了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到最后总算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时，他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一瞬间被人刺破了音一般。
“师父，为什么？”
“早来问我，就没这事了！”云中子随手丢下剑，双手狠狠捏了捏小徒弟的面颊，把那张清俊的脸捏成了大阿福，随即才长叹一声道，“一来这纹身是纪念我捡到你的地方，二来是因缘巧合，遇到了那样一个从北燕过来的人，他转告了北燕的一个传闻，三来是我们预备就此拿你做一件大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笑道：“没想到，你加入之前那个群英会，搞出来的那几桩闹剧，虽说不能再蠢了，可风声要是传出去，鬼使神差地还能给你加点筹码。”
这一回，甄容是货真价实脸上发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几乎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直到脑袋被云中子狠狠揉了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犯错的时候，他方才讷讷开口说道：“师父，我对不起你，我真的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云中子狠狠屈指在甄容脑门上弹了一下，哪有半点得道之士的清逸出尘，“犯错了就要立功来弥补，这就叫戴罪立功，懂不懂？给我挺直腰杆，我没那种犯错之后就和死了老子娘似的没用徒弟！”

第二百六十五章 巧舌如簧说天子
随着快马几乎日日报北燕使团行程，那走得飞快的速度让朝中上下非常有压力，严诩和越千秋师徒俩自然是花样全出，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自己塞到出使北燕的吴朝使团里去。
为了这事，严诩和东阳长公主是天天争，日日吵，反复周旋；越千秋和越老太爷斗智斗勇，还想方设法找外援；师徒俩三天两头交流心得，差点没把那两位满朝文武都头疼的大家长给气死。奈何师徒俩都擅长飞檐走壁，两家就算是大门锁上也拦不住他们出门。
至于被师徒俩一起缠上的皇帝，那就更加头疼了。
这一天，当瞥见越千秋笑眯眯地探头进来时，他忍不住扶额道：“朕都和五两说了，严诩也好，你小子也好，要来就把你们死死拦住，只说朕没空，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山人自有妙计！”越千秋才不会说自己转托越秀一给陈五两的侄儿找了个好老师，于是陈五两事先躲开，装成不知道他来。当然，他更清楚那位最聪明的内侍也是知道皇帝只不过嘴上说说，所以才敢放水。此时，他咧嘴一笑，行过礼后就不管不顾蹭到了皇帝身边。
“皇上，我知道爷爷肯定和您说过，绝对不放我到北燕去。可我大伯父还是爷爷的亲生儿子，他都不畏艰险打算跑那么远，影叔又不能跟着他，万一有个闪失，大伯母她们怎么办，我这不是实在不放心吗？”
“是啊是啊，你不放心，所以你师父就想跟过去当副使，你就想在使团里混个随员，你们师徒把这国家大事当成什么了？”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和越老太爷一样，伸手揪住了越千秋的耳朵，“死了这条心吧，朕可不想听你爷爷在耳边唠叨一遍又一遍！”
越千秋前前后后来找皇帝死缠烂打多次，更知道裴旭这个宰相不但自己支持他和严诩一块去，还发动了不少人旁敲侧击建言，打的无非是他们师徒丢脸辱国，又干脆陷身北燕回不来的主意。从这种角度来说，皇帝死活不肯松口让他和严诩去，算得上是真心对他们不错了。
可他从七年前知道越小四在北燕，自己又险些被北燕谍探掳走，就开始打那儿的主意了！
他知道，北燕使团行进速度非常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趁着皇帝一松手，他只能把心一横，双手抓着扶手，整个人凑上前去，低声说道：“皇上，我和您说实话吧，我又收到爹的信了！”
越小四在北燕，这消息在金陵城无疑是极其重大的隐秘，而越小四在北燕竟然是平安公主驸马，这就升格成了绝密。
前者知道的人还多一些，比如越大老爷和越大太太，比如当日适逢其会的安人青，以及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徐浩，派武德司封过清平馆的韩昱。
至于后者，知道的人几乎一个手就能数得过来。
皇帝、越千秋、严诩、东阳长公主、越老太爷，现在又多了一个诺诺，仅此而已。
闻听越小四来信，皇帝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眉头紧皱：“你爷爷不知道？”
“我根本就不敢告诉爷爷。”越千秋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就不管不顾地再次凑到皇帝身边，将越小四那写在软绢上的信给皇帝看。果然，当看完信的皇帝意识到越小四竟然很可能又要当驸马了，再娶的还是北燕大公主，皇帝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你不敢告诉你爷爷……”皇帝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他在信上说就要调回去了，绝对是因为这桩婚事……小四一世英杰，劳苦功高，如若再被一个荡妇戏耍，那就实在是太委屈他了……等等，阿诩可知道这件事了？”
越千秋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不敢告诉师父，他现在就已经追着长公主死缠烂打了，要是我告诉他，他只怕连这个副使名头都等不及要，不惜假造路引都会跑去北燕。那时候，他就简直是去给爹找麻烦了。”
皇帝如释重负，赞许地对越千秋点了点头。自己的外甥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最清楚。尽管是狐朋狗友，可严诩和越小四的性格却有很大差别，哪怕严诩论文采胜过越小四，论武艺也绝不逊色于越小四，然而，从行动力和手段比，单看当初逃家哪个成功，这就见高低了。
看到皇帝明显有些心动，越千秋立刻又死皮赖脸地说，自己七年前七年后两次被北燕人给算计了，心里卯足了劲，这趟北燕是非去不可，随即顺势在皇帝座位边上屈膝半跪了下来。
“皇上，因为楼英长派人打探我朝官员阴私，这些天想来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都已经焦头烂额了，皇上和政事堂的相爷们也都觉得棘手。既然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爹近水楼台先得月，使团让我大伯父配上我师父再加上我，怎么也能和他搭出一台戏来，您说是不是？”
他顿了一顿，继续趁热打铁地说：“再者，我知道皇上担心的是自己人的安危，可眼下北燕使团还没到，干脆我朝的使团就趁着这个时间差，立刻出发，这样你出使你的，我出使我的，只要金陵这边用点办法拖着北燕使团不放，我朝使团在北燕的危险就会少几分。”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还能一个换一个？”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在越千秋头上砸了个暴栗：“北燕皇帝何等样人，他会在乎我朝扣住北燕使团？以他的性子，只怕要扬言若我朝敢动他使团一人，他杀百人千人作为报复！更何况，和北燕不一样，我朝这些老大人们，大多数都太讲礼仪了。”
虽说脑袋根本谈不上很疼，可越千秋还是故意抱头呻吟了两声，没有再拿什么歪理出来。因为他很清楚，只凭越小四已经重返北燕帝都这一个理由，就足够皇帝做出决断了。
七年前那一仗，是吴朝不动声色大胜一场；七年后，先有神弓门叛逃，再有现在不知道多少官员的把柄落入北燕秋狩司之手，全都可以算得上是北燕的报复。如果没有足够分量的反击，在还没有打仗之前，这士气就会低落到相当的地步。
因此，皇帝虽说反驳了越千秋的说法，可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最终淡淡地说道：“你回去告诉阿诩，做好预备。”
喜笑颜开的越千秋哼着小曲出了垂拱殿大门，却和大步走过来的小胖子迎面撞了个正着。还不等他说话，李易铭就噌噌噌冲上前来，恶狠狠地说道：“你又跑来找父皇说要去北燕？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武英馆就要挂牌开课了，你这个管事的就要走？不怕被人摘桃子啊！”
知道最后这一句，才是关键中的关键，越千秋不禁打量了小胖子一眼，到底没有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最初对越老太爷也好，对裴旭也好，嚷嚷想去北燕，那也就是凑热闹似的一提，可自从接到越小四那封信，他想到年纪越来越大的爷爷，这才真正打定了主意。
好歹也在暗地里在那边捣鼓了七年，去看看不是挺好？
可是，金陵有他的家，他的亲人朋友，他的根基，他怎么也不可能不牵挂。
因此，他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怎么，你是要毛遂自荐？”
小胖子一点都不想去和李崇明在国子监比表现争资源，这会儿就昂着头道：“当然，论身份，论能耐，没人比我更够格掌管武英馆了！”
那样的话哪怕越千秋回来，武英馆也是他的！
“你说得有点道理。”越千秋见小胖子顿时狂喜，他耸了耸肩，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可你已经进了国子监读书，再插手武英馆，小心朝中那些官员喷你！你就甭操心了，有阿宁和阿圆看着不说，白莲宗周宗主，将暂代我的理事长一职。”
“江湖武人怎么能胜任这么重大的职责！”小胖子还想和越千秋争取争取，可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越过自己定格在了垂拱门，他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就是这么一眼，他的脸就黑了。
又是李崇明那个讨厌的小鬼！
这一刻，英王殿下完全忘了，虽说人家名分上确实是他的侄儿，但他自己也是小鬼……

第二百六十六章 拿下长公主
越千秋最讨厌李崇明和小胖子同时出没的场合，原因很简单，嫌麻烦。
所以，趁着李崇明出现，吸引了小胖子所有的注意力，他等到李崇明上前之后，笑呵呵朝人打了个招呼，随即借口有事脚底抹油立时就溜。可当轻功极好的他三两步到了垂拱门时，听到背后那对叔侄又开始例行斗嘴，他心中一动就扭过头去。
“英小胖，我不在，武英馆也有主了，你就不用打主意了。要有那闲心，何妨去文华馆抢个馆长当当？”
李易铭顿时气急败坏地骂道：“去你的！文华馆都是那些自命不凡的才子，我才不去！”
等看到一旁李崇明那分明脸上一亮的表情，越千秋就耸了耸肩道：“皇上这会儿心情有点复杂，你们两个若要进去见他，最好说话注意一点，可别惹了他老人家发火！”
李易铭和李崇明根本就没机会问越千秋皇帝为什么心情复杂，就只见人如同一道轻烟似的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于是，两个人只能彼此互相狠狠瞪了一眼，然后开始犹豫是否要进去。有心走人，可又顾忌到对方会趁机进去讨好卖乖，两个人全都头疼坏了。
丢下一个棘手的难题之后，越千秋才懒得去想这两个家伙谁进谁退，几乎用最快的速度溜出皇宫之后，他就径直转去了东阳长公主府。
自从各大门派齐集金陵重修武品录，他每次来这儿都要经受的日常闯关训练就停止了，可这会儿他却没走大门，照例翻墙之后，沿着那纵横交错的围墙一路深入。如此大剌剌直闯，当然也有长公主府的护卫和高手发现，可当看清楚那个飞奔的人影，他们就都放松了起来。
虽说长公主严令不许放人进来，可这小家伙不是外人，谁吃饱了撑着敢拦着？
当越千秋一路飞檐走壁，最终到了严诩的燕水阁时，他就听到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嚷嚷：“你有没有良心？人家是见利忘义，你倒好，动不动就要丢下你老娘，现在还打算丢下你媳妇和你儿子！北燕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从来都没好好当过一天官的人跑去那儿能干什么？”
“就因为我从来没好好当过一天官，所以我这次想好好当一回官，不行吗？你以为我不想和人家一样去上朝，去当官，可那是因为我没那个资格，从你们骗我说考状元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没那资格！宰相、六部尚书侍郎，大理寺卿……反正但凡真正有实权的官我都不能当，我当然不用费那个神！但现在，北燕我非去不可！”
东阳长公主深知严诩是个认死理的家伙，这几日天天吵到她头疼都没能说服儿子，此时只能看向苏十柒。对于她这个可以说是一手带出来的儿媳，她一贯满意，此时也唯有指望人能用一腔柔情把儿子给拴住。至于实在不行……
她瞥了一眼壁上苏十柒的双股剑，心里迅速盘算着儿媳拿剑拦住儿子的可能性。
儿媳一个不够，再加上府里那些人，应该是够了……
然而，下一刻她听到的不是劝解，而是苏十柒弱弱的声音：“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要去就让他去呗，否则他在家里是不会安生的。”
苏十柒这话还没说完，严诩便大声嚷嚷道：“十柒，还是你懂我的心……”
可这一次轮到他被苏十柒怒气冲冲地噎了回去：“呸，别来这套！你还得意上了！我是不想家里被你闹得鸡犬不宁，娘被气出个好歹来，儿子跟着你这个爹学坏了！”
门外偷听的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偷笑。可大门立时砰的一声被人一把拉开，紧跟着就探出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进去。
不消说，能有这么准确分辨力和执行力的，只有他的师父严诩。见那边厢一对婆媳全都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东阳长公主还一脸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帮你师父做坏事的痛心疾首表情，他不禁缩了缩脑袋。
但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侧头对严诩说道：“师父，我有话对长公主和师娘说，你出去回避一下。”
“我……回避？”
严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越千秋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不禁眼睛一亮。之前他流露出要去北燕的意图，立刻招致母亲的强势镇压，就连越千秋说情也没用，而且小家伙也被暴跳如雷的越老太爷骂了个半死。虽则如此，可徒弟一贯的神奇还是让他选择了相信。
可虽说有些期待着，他走出屋子之后，仍感到七上八下。
认真算起来，从小到大，他就没有什么事情真的拗过了自己的母亲，即便大多数时候事实证明母亲都是对的，可这一次他实在不想退缩。他不能登朝堂，不能上战场，如果连异域北燕都不能去，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屋子里，越千秋冲着苏十柒打了个眼色，见师娘莞尔一笑，主动到门前透过门缝看着严诩，以防人偷听，他方才窜到了东阳长公主面前，直接把从诺诺那儿顺来的越小四那封信递了过去。
东阳长公主见手中这条皱巴巴的软绢上还留着可疑的污痕，狐疑地瞥了越千秋一眼，这才把东西展开，可等到一扫过后，她的脸色就变了。她没好气地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等到将这封语焉不详，但知情者却绝对不会弄错的信看完，她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给你师父看？”
“长公主您说了算。”
东阳长公主只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觉得，能让严诩和越小四做个朋友很好，否则这两个混世魔星要是彼此不相识，那么她能省多少事？可一想到严诩必定会变得孤独傲慢谁都不理，她最终还是打消了那一丝懊悔，当下朝着苏十柒叫道：“十柒，你也来看看。”
苏十柒见严诩背对着屋子孤孤单单站在院子里，只觉得这个常常会像孩子似的男人有些可怜。因此，渐渐发起呆来的她直到东阳长公主叫了第二遍，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匆匆来到婆婆身前，有些讶异地接过了那张软绢。
等到看完，她再想想刚刚越千秋对东阳长公主说的您说了算，忍不住狠狠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你师父要知道他是最后一个知情的，非气死不可！”
越千秋叹了口气道：“可如果师父是第一个知道的，长公主，师娘，你们拦得住他吗？”
东阳长公主顿时哑然，苏十柒则是忍不住扑哧一笑：“你说得对，那时候他说不定连你这个徒弟都先扔了再说，直接跑去北燕扶危济困……越四爷十几年漂泊在外，默默无闻建功立业，娘，你总不能让阿诩不但被人比下去了，而且连个和人并肩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便伸手抱着东阳长公主的胳膊，犹如女儿似的撒娇道：“娘，阿诩就算人在家里，心也不在家里。让他去吧，否则他有的折腾了。他走了，我和大双小双陪你。”
东阳长公主忍不住庆幸到底还是让儿子娶妻生子，否则这回严诩一冲动跑出去，她岂不是又要孤零零一个人？而且，儿媳妇不像儿子心这么野，否则这会儿迸出一句非要一起去的话来，她更是得气死。她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媳妇的手，这才看着越千秋。
“千秋，你师父这个人，冲动易怒，大大咧咧没个城府，最容易吃亏。在金陵人家至少还看我的面子，可在北燕敌国，你们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最怕的是他还一味不知收敛，你也跟着胡闹，那就真的是去送死了！”
越千秋被东阳长公主说得直缩脑袋，不得不讪讪地保证道：“我知道从前都是仗着爷爷和长公主的势，在金陵这才能够横行无忌，到了北燕自然不同，哪敢再这么胡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眨巴着眼睛说道：“长公主也不要太小看了师父，他从前离家出走的时候，在外虽说落魄，却也不曾拿着贵公子做派压人。那时候在同泰寺，他那满口鬼话忽悠人的落魄秀士样子，还是装得挺像样的。”
这种丢脸的事却被越千秋当成了优点，东阳长公主不禁哭笑不得，当即没好气地说道：“总之，我把你师父交给你了，给我好好看着他！”
“得令，遵命！”越千秋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拱手，随即反身就快步出了门。
严诩听到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来，还没开口就看见越千秋那大大的笑容，意识到徒弟马到成功，登时喜出望外。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大步奔上前去，抱起越千秋就连打了几个圈子，仿佛是回到了当初刚收下这宝贝徒弟的那会儿。
徒弟出马，手到擒来，真没白疼他！
等好容易摆脱发孩子疯的严诩时，越千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恼火地喝道：“师父，事情是办成了，但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 终究撞山了
说动了皇帝，说动了长公主和苏十柒，等转了一个圈回到自己家时，越千秋却知道，自己面前还有最难跨越的大山。
皇帝也好，长公主也好，他都是把越小四的实际处境交待出来，这才把人勉强说服的，可现在，他能对老爷子说，爷爷，我爹要被人抢去再次当驸马了？所以我得去扶危济困，把人从北燕带回来听你教训？
越千秋踌躇了一会，便先去了大太太的衡水居。发现东厢房里，诺诺和大双小双都正在越秀一的监督下，好好地背诗，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的他就退了出来，随即就到了正房门口，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早已得到消息说越千秋过来，人却拖拖拉拉到现在才进屋，大太太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侄儿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也听说了越千秋正和严诩捣鼓着想去出使北燕，可却没看成是年轻人的冲动，反而有些小小的欣慰。此时见越千秋进屋问好，她就颔首示意人坐下说话。
可下一刻，还不等她开口问其来意，她就只听越千秋主动开口道：“大伯母，我和师父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爷爷那儿，您能帮忙说说情吗？”
大太太闻言微微一愣，可不过片刻，她就露出笑容，可说出来的话，就不像她此时的表情这么和煦了：“你平时最能哄老太爷开心，最能说服他老人家的，不应该是你？现在你却不能让老太爷点头答应，可想而知，你没把真正的实话说出来，所以老太爷死不松口。”
见越千秋嘴张得老大，随即垂头丧气，她就知道自己一语戳中了小家伙的软肋，当即不慌不忙地说：“老太爷心如明镜，光是想瞒是瞒不住的，你自己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不就是说实话吗？越千秋只觉得心里无奈得很，继而就敏锐地发现门外似乎有动静。他还以为是诺诺发觉他来了，于是跑了过来，可片刻之后见门帘没动，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他仿佛道歉似的向大太太欠了欠身，可紧跟着就一个箭步窜到门前，一把将把门帘拉起来，可入目的那个人却让他傻了眼。
“影……影叔？”
越千秋这一惊非同小可。越影要是想偷听窥视，那么绝对不会发出动静，难道刚刚是爷爷来过？
可要说他从亲亲居过来的时候，越老太爷还没回家，怎也不至于如此快地赶过来听壁角，大太太这衡水居的其他人更不至于发现老爷子来，却连个声音都没有。一时心乱如麻的他结结巴巴叫了一声后，心里七上八下，好半晌才挤出了一个笑容。
“影叔你这么早就跟着爷爷回来了？”
“老太爷回来了，让你去鹤鸣轩。”越影瞥了一眼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越千秋，平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明瞒不过去的事情还要瞒着，你以为老太爷是什么人？”
大太太是因为看到他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再加上他开口求其说情，所以能够猜到，那并不奇怪，可越影这么说，无疑表示越老太爷也知情，越千秋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是皇上还是长公主露了口风？”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越影嘴角绽放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为之气结：“影叔，你什么时候也变坏了，竟然诈我！”
都多少年了，他居然还会被人调戏得不打自招！
越影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对着门内的大太太点头致意后，就转身走在了前头，竟是丝毫不担心越千秋不跟上来。直到出了衡水居，听到背后只有脚步声，微微的呼吸声，却没听到那素来多话的小家伙说话，他就头也不回地问道：“怕了？”
“谁怕了！”越千秋就犹如被人撩拨了一下的小猫似的，猛地炸了起来，“我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会先说动皇上和长公主，却最后才想着怎么应付老太爷？”越影倏然转过头，见越千秋根本没法掩饰脸上那苦色，他就莞尔笑道，“老太爷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他会不知道？”
“影叔，你就别说了，爷爷有多厉害，我还不清楚吗？”越千秋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叹过这么多气，恰是哭丧着脸说，“我这不是怕他老人家担心吗？”
“大老爷去北燕，虽说是老太爷建议的，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现在你又嚷嚷着要去，不论你有什么样的苦衷，他只会更担心。”越影等越千秋心事重重上来和自己并行，他才淡淡地说道，“是你爹又有消息了？”
越千秋这回学乖了。事实上，被影叔诈过一次之后，他已经有相当的心理准备，此刻抬头扫了人一眼，他就轻哼道：“想知道？哼，就不告诉你！”
越影微微笑着，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越千秋的肩膀上，直到小家伙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想要挣脱却死活没办法，他方才若无其事地说：“真不告诉我？”
“真不告诉……哎哟，不行了，影叔你饶了我吧！”越千秋没想到越影这么不苟言笑的闷骚家伙竟然也会和自己玩泰山压顶逼供这一招，逃又逃不掉，求救也绝对别想跑出个救星来，他只能郁闷地举白旗投降。
可正当他准备说出实情时，却不想脑袋上被敲了一记暴栗。
“别对我说，对老太爷去说。”
兜来转去，还是要去对越老太爷坦白，越千秋顿时无奈得很。等到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到了鹤鸣轩大门口，还想打点一下说辞拖延时间时，却不防背后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被这把猛力一推，他跌跌撞撞进了门，脚下不稳，差点跌了个趔趄。等稳住身形，抬头看到越老太爷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那严肃的样子犹如审案，他顿时有点傻。
“臭小子，我让小影去押你，还磨磨蹭蹭这么久？快老实过来让我拧耳朵！”
越千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等到越老太爷不耐烦地拍扶手，他这才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却没去越老太爷身边，而是隔着书桌在另一边站了。可即便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却没想到年纪一大把的越老太爷竟是猛地扑了过来。
习武有成的他倒是可以后退让开，可为了防止老爷子有个好歹，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被人揪住了领子，然后……当然是被使劲揪了揪耳朵。不用看他就知道，耳朵肯定红了！
“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等越老太爷没好气地松手回去坐直了，他才不得不收拾了一下情绪，将安人青带着诺诺去逛街时，诺诺从一串糖葫芦上吃出的越小四那封信原委给说了。至于信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提，越老太爷就骂了娘。
“我就知道，皇上突然召见我，态度大改，绝对是有事！那个小兔崽子，就算要保密，送信就不能好好的送？这要是诺诺随手把那纸一扔，那时候怎么办？专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下功夫，闲得他！”骂过之后，老爷子才中气十足地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等到越千秋期期艾艾把软绢再次拿了出来，越老太爷看过后，却并没有如之前那样雷霆大怒，而是默默坐在那儿微微沉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低低叹了一口气。
“如果让小四自己来选，他是绝对不希望你们去那边给他添乱的。只不过，此番你大伯父去的缘由你知道，你们师徒俩都算是武人，去了倒也可能帮上点忙，至于是不是帮倒忙……”
“爷爷放心，我一定管好师父，绝不让他帮倒忙！”
听到越千秋这信誓旦旦的保证，越老太爷顿时被气乐了：“不只是你师父，还有你！从前你闯祸有我兜着，还有长公主向着你，可这次远去敌国，稍有不慎就得用自己的命来偿，你有心理准备？”
“当然有！”越千秋昂首挺胸答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自己去北燕那是另有目的。
自从因为金枝记成为众矢之的之后，他知道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因此完全不敢在金陵随便招揽人手经营势力，给自己和越家招祸。
至于玄刀堂……那小打小闹，处处都过了明路的，根本就不算经营。武英馆也是一样，毕竟一切都是摆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
可此去北燕，那就不同了。
自从知道越小四在北燕当驸马，自从知道北燕秋狩司二把手，精明强干的楼英长上吴朝的地盘来了，他找专业人士商量，定下了一揽子发展计划，七年来在那儿其实下了不少功夫，现如今终于可以过去看看了！
只顾着自己得意的越千秋根本没有注意到，越老太爷看他的目光颇有些复杂。那不只是欣慰，自豪，竟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第二百六十八章 在武英馆捐书仪式上的讲话
如果说，皇帝赐下的“少年豪杰，群英荟萃”八个字被刻在铜牌上后，各派长辈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对原本那个群英会突然被如此取代再不敢有异议——有异议者也不得不闭嘴——那么，此时此刻看着那盖着御宝的武英馆牌匾，他们更是生出了深深的感慨。
武英这两个字，实在是指代意义太明确了。
多少年来，各家曾经从太祖皇帝征战，因此得以立足的武林门派，在巡武使的打击下渐渐不复往昔声势，甚至还有不少已经消亡在吴朝百年历史之中。如今，他们终于有了名正言顺重新回到朝廷中枢的机会。
哪怕只是让子侄晚辈进入武英馆读书！
“这武英馆三个字也写得不怎么样嘛……”宋蒹葭正在和峨眉的紫葭咬耳朵。虽说曾经因为争抢诺诺当徒弟，两个人还争过打过，可如今时过境迁，两只吃货还是重新成了好朋友。可此时话音刚落，她就领受到了两旁四道犹如刀子似的目光，连忙吓得闭嘴。
呜，观主和峨眉青灵师太这眼神太吓人了！我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嘛……
“活该，谁让你竟敢评判皇上？”紫葭笑眯眯地捏了一把宋蒹葭腰中软肉，直到人气恼地反击回来，她才立刻求饶打住，随即转移话题道，“看，今天来了好多大人物，越老相爷来了，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也都来了。”
如果越千秋听到下头这些窃窃私语，一定会轻哼一声——皇帝都御笔亲题了武英馆牌匾，武英馆这成立挂匾的仪式，怎么可能没有大臣过来？
爷爷一是因为圣命，作为宰相来给武英馆撑场面，但有很大成分是为他这个孙子做面子。户部尚书李长洪过来，那是因为皇帝敲打，户部给武英馆的拨款太少了。至于兵部尚书叶广汉，虽说武林英杰和军中英杰有区别，但皇帝点名，还是不得不来点个卯。
尽管叶广汉的儿媳妇是越小四逃婚没娶成的未婚妻，尽管这位曾和越老太爷打架吃过亏，但在这些年朝堂时常会发生变动的情况下，依旧牢牢占着兵部尚书的位子，就足可见他的独到之处了。叶尚书虽说在朝中常常和越老太爷横眉冷对，但态度却不像裴旭这样一味硬邦邦。
比如此时此刻，眼看那武英馆的牌匾被正式挂在了门楼上，他的脸上竟还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迥异于大多数官员对此的不屑一顾。
只是当他和众人一同移步今后用来上课的明德堂，他看到越千秋挂在正中央的“少年豪杰，群英荟萃”御笔牌匾，却只觉得招摇之极，刺眼之极，忍不住多看了越千秋几眼。
可越千秋压根就没理会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因为接下来，那才是他蓄意安排已久的另一件大事——越老太爷的捐书仪式。
事先并不知道具体安排的李长洪和叶广汉完全没想到，越千秋竟真的会堂而皇之把这件事放在这种场合。因此，眼看好几个大箱子的书放在了众人面前，他们全都为之色变。
那个暴发户竟然真的藏了这么多绝本好书？而且竟然不留给子孙，而是捐给武英馆？
相对于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礼仪、仁恕，最是讲究风仪的大儒，越老太爷不慌不忙走上高台时，脸上含笑，双手拢在袖中，像极干了半辈子活的老农。
而他在看着越影亲自将一箱箱的书移交给越千秋聘请的那些学官教授等人之后，见那几人喜笑颜开，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底下其他好奇的少男少女们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各位都是武林豪杰，绑上一只手也能打十个我这样的老头，所以与其说我是捐书给武英馆，不如说，我是借着送书过来，见识一下你们这些武艺出众的少年豪杰。希望你们能够知道，当年那个同样武艺出众豪杰不穷的年代，还有很多几乎被人忘记的人物。”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的眼睛微微眯缝了起来：“我年少的时候，种过地，打过杂，看过仓库，断过案子，抓过强盗，平过盗匪，和乱民对峙过，砍过很多人的脑袋……可如今这个世道哪怕有这样那样的不太平，终究还有它的好处，那就是大体还安定。”
“千秋从我那鹤鸣轩的大箱子里刨出来的这些书，还没整理完，放在这里的只是一部分。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其中几首有名的诗，譬如最近很流行的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就是写出这样句子的李太白，在卫朝末年的动乱之中，险些就被湮没无人知了。”
越千秋听到这里，只觉得瀑布汗。
爷爷你把这么件子虚乌有的事渲染得如此悲情，你让我这个造假者情何以堪？
“书烧了，藏书楼毁了，儒士血溅五步，武人惶惶难安，天下乱了，文采再好的才俊，武艺再高的英杰，在乱世之中死了多少，又能抵几何？正因为如此，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尽管一大把年纪，但此时中气十足的越老太爷，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各位在武英馆，不是要你们学那之乎者也，而是要学那之乎者也背后的道理。读这些雄奇壮阔的诗，不是要各位依样画葫芦做一首，而是通过读诗冶性情。可不是为了我家千秋说的，日后可以拿出去炫耀。大家可以学他的博览群书，可别学他的浅薄……”
越老太爷的话不短，可这带着戏谑和期待，犹如邻家爷爷似的一句一句，却让下头的少年们听得心中熨帖，只觉得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相爷，而是极其亲近的长辈。
可是，当越老太爷词锋一转，把收尾的一番话给丢出来时，无论是李长洪叶广汉这样的高官，还是下头各派长辈和弟子们，全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我已年老，诸位却还年少。有道是，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
越千秋只觉得整个人都傻了。他让秦家两位舅爷炮制出来的书里，加了一篇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节选。这是当年他读书时的必背片段，再加上觉得慷慨激昂，于是打算让各派年轻弟子好好读一读，可没想到老爷子只不过捐书前随便翻了翻“古籍”，竟然这就引用上了！
他依稀能想见到，爷爷来过这一段之后，朝中那一片批驳其捧着年少，贬低老人的声音。可还没等他头皮发麻地想着此中后果，越老太爷就提高了声音。
“老年人从何而来？从青春年少而来。明明知道自己当年怀揣着何等梦想，却在垂垂老矣之际，常要借口磨砺，让少年人多磋磨，多历练，将那锐气都磨光了，然后再美其名曰历练出来了，可以大用了。而这种时候，少年人大抵已经锐气不再，暮气沉沉了。所以，希望你们在武英馆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不要历练得圆滑世故，要永远如同一把锋利的剑！”
在沉寂过后，下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和喝彩。就只是这么一会儿，越老太爷就取代了少年男女们从前心目中最敬畏的长辈，成为了最可敬的人。
“老太爷真厉害！”
周霁月刚刚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喝彩，眼见四周围根本静不下来，她方才看着目露异彩的越千秋说：“难怪他能养出你这样的孙子！”
“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谁的爷爷！”越千秋耸了耸肩，须臾就把那些担心给都扔了。直到越老太爷在一片喝彩和掌声中从容下台，他才不慌不忙地上了台去。
俯视下头寥寥三四十个学生，数量更多的各派长辈，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打造的武英馆，真的非常不同。
否则按照这年头的规矩，第一件事是祭孔，紧跟着是拜国子监祭酒和各类学官师长，磕头虫完了之后就是端坐凛然听训，学生们和囚犯有什么两样？
嗯，其实前世今生，学生大多数时候确实和囚犯差不多……

第二百六十九章 炸锅
该说的话越老太爷都说得差不多了。而越千秋即将当撒手掌柜，所以自然不会长篇大论。
所以，他对着一大堆或好奇或恼怒或不耐烦的脸，嘴角上翘，只嚷嚷了简单的两句话。
“我宣布，武英馆从即日起就挂牌开学了！接下来，咱们欢迎武英馆代理事长白莲宗周宗主上来致辞！”
周霁月正等着越千秋会有什么惊人之词，结果等到的却是这么一句，顿时哭笑不得。和她一样，底下先是片刻的寂静，紧跟着便是好一阵乱七八糟的起哄。一时间，各派掌门深觉丢脸，而被皇帝差使过来站台的李长洪和叶广汉气歪了鼻子。
可越千秋拱了拱手紧跟而来的一番话，却让原本想开口教训一下人的叶广汉有些狐疑。
“周宗主比我年纪大，比我武艺好，比我威望高，又是群英会的各位公推出来的话事人，想来是一定能胜任的。至于我，真不是把大家拐进了武英馆就丢下大家不顾，而是另有要事，分身乏术，武英馆就只能交给周宗主了。”
还没来得及挤出人群，周霁月就听到了这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见周围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干脆围着她问究竟，她实在不可能一个个解释，索性高喝了一声，继而就一个翻腾跃出人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高台上。
她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玩了一招祸水东引就想溜的越千秋，随即方才对下头说道：“九公子即将随严掌门出使北燕，所以才把武英馆丢给了我。虽说他就起了个头便丢了包袱，但萧规曹随，我当然一切都照着他之前的安排去做，大家不用担心。”
越千秋没想到周霁月如此眼疾手快，自己想溜竟然没能溜成，还是不得不站在台上，顿时大为懊悔。果不其然，听说他要去北燕，下头一时翻了天，也不知道多少人嚷嚷着希望同去，而且如神弓门庆丰年等人的眼神中，更是闪动着极其心动的光芒。
这下子，他只能恼火地冲着旁边这位素来可靠，今天却太不可靠的小伙伴低声抱怨道：“我是让你找机会把这事情捅出去，可你也没必要这时候当众嚷嚷出来啊！你看眼下大家喧闹起来，那是多大的麻烦？”
“谁让你先给我惹麻烦？”周霁月没好气地横了越千秋一眼，“你现在瞒着，回头爆出来你丢下他们跑去北燕，你这个刚刚把名声提升得无以复加的玄刀堂大师兄还要不要人品？而且，你不觉得如此一来，如若有想跟你去北燕的，全都会立刻提出来？”
越千秋顿时哑然，随即无可奈何地悄悄晃了晃大拇指道：“你这如意算盘比我还精……”
上头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讨价还价，下头事先一点都没有得到消息的叶广汉和李长洪，已经是不可思议地瞪着越老太爷。毕竟，之前严诩想当副使，越千秋也想跟着的事，裴旭撺掇归裴旭撺掇，哪怕还有一大堆人也在那瞎嚷嚷，他们压根没觉得此事能成。
就算素来觉得越千秋太会耍人的李长洪，此时也不由得压低声音质问道：“越老相公，北燕那是虎狼之地，千秋才多大，你怎么能放任他去胡闹！”
他这话还没说完，叶广汉就硬邦邦地附和道：“严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东阳长公主那儿，你能交待？”
东阳长公主此次在武英馆挂了个名，今天竟然没来，否则现场闹起来怎么办？
越老太爷斜睨了两人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我家老大确实是我支持他去的，可这师徒俩偏要去凑热闹，还真是和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他们先斩后奏，说服了皇上和长公主，到最后才来和我说。再加上有政事堂裴相公竭力摇旗呐喊支持，我能不许吗？”
“可这简直是儿戏！”叶广汉终于忍不住了，吹胡子瞪眼地叫道，“这次的使团岂不是变成了你越家人说了算的？”
“是又怎么样？”这次越老太爷却毫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之前被点到去当副使的，资历又足够的那几个，不是摔折了腿，就是突发重病，再有就是破罐子破摔力陈此行不可，严诩不去谁去？至于少有的几个主动提出，愿意当副使出使北燕的，无不是刚刚出仕没多久的愣头青。哼，也只有年轻人才有这样的锐气。可相比他们，还是严诩更合适些。”
见李长洪和叶广汉顿时沉默了下来，越老太爷方才带着几分自豪，几分不甘心说：“至于我家千秋虽说年纪小，但有志不在年高，我就算不乐意，也不得不答应了他。”
叶广汉恼火地哼了一声，可终究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至于李长洪，作为萧规曹随的户部尚书，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位老上司缘何能够一路扶摇直上，最终跻身政事堂。
这已经不只是敢打敢拼了！
这三位高官言辞交锋的时候，底下也不知道多少人向越千秋自荐，想加入出使北燕的使团。这一刻，什么武英馆，什么将来的前途，全都比不上少男少女们前往敌国异域历练一番的期盼。要不是各派长辈忙不迭出来安抚情绪，这武英馆的挂牌仪式险些被搅得一团糟。
可以想见，那几个越千秋想尽办法招来的学官和教授们，此时是何等无奈。
总算这里头没有蔑视武人，不知变通的腐儒，当现场那热烈到炸锅的气氛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周霁月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接下来轮到他们之中推举的代表明守一说话时，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下头两位尚书大人气了个倒仰。
“我是为了越家捐献的这些古籍，这才来武英馆当这教授的，其他学官和教授亦然。你们学与不学，用心与否，全都与我不相干。可每月每季，按学业进度定等的榜单，都会贴在武英馆门外，金陵百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是否愿意被人骂成草包，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
“学而优则仕，我从来最恨这话，读书读得好就能当官造福一方？未必！放在你们身上，读书读得好，你们的武艺就能提升？无稽之谈！可你们若不想当一个纯粹只懂得舞枪弄棒的莽夫，那么就沉下心好好学一学兵法，学一学律例，学一学诗赋，学一学经史。就算一时觉得没用，以后至不济你还能给自己的孩子启蒙！”
“这叫什么话？朝廷是让他们给武夫讲忠义的，他居然说什么没用……”叶广汉终于忍不住再次吹胡子瞪眼，“这人越千秋哪儿找来的？”
“金陵名士，家里还有太祖皇帝的丹书铁券。”说出这话的时候，越老太爷脸上笑呵呵的，等看到叶广汉顿时哑然，他听到年轻人们议论纷纷，却有不少人赞同，他方才淡淡地说，“别指望武人和那些监生一样老老实实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他们又不考状元！”
“忠君报国不用灌输，天下百姓大抵知道忠义，在武英馆这种地方，耳濡目染之间，他们自然而然更懂得这一点。你想想刚刚多少人争着想跟千秋去北燕？若不是想着忠君爱国，想着建功立业，谁愿意去那种地方？找死吗？相形之下，某些畏难畏死的读书人差多了！”
叶广汉只觉得胸口噎得慌，可情知辩不过越老太爷，他只能悻悻骂道：“随你们折腾，我不管了！”
只有这对乱七八糟的祖孙，能折腾出这乱七八糟的武英馆！

第二百七十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武英馆盛大开学的这一天，原本最应该到场的一家三口，却全都窝在家里。
也正因为如此，东阳长公主府从前到后，统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双胞胎兄弟俩过了年才刚刚四岁，难得偷闲一天，没有去越府大太太那儿。虽说往日他们是上蹿下跳犹如没安生的皮猴，可在这种关头，兄弟俩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大对劲的气氛，从早起开始就老老实实不大吭声，甚至在早饭结束后就溜回了属于他们的东厢房。
可他们把婢仆都轰出去后，谁都不知道，两个人正一边一个挤在东厢房门帘后头，透过门缝往外头张望着，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仔仔细细听着正房那边飘出来的只言片语——哪怕大多数时候他们根本听不到，听不懂，可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扎在那儿偷听偷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兄弟俩全都觉得腿酸了。小双不由得放下自己这边的门帘，冲着哥哥叫道：“真没劲，爹娘都怪怪的，要不，我们去找诺诺姐姐，让她帮我们想一想？”
“那多丢人！”大双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我一定会搞清楚怎么回事……啊，祖母来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小双立刻想都不想就扒到了门帘边上。眼见得从来都是昂首挺胸气势十足的祖母从外头进来，沿着宽敞的主道径直来到燕水阁正房门口，他发现没人通报，不禁有些犹豫。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门帘另一边的大双竟是突然嚷嚷了一声。
“祖母！”
随着这叫声，小双就只见大双一溜烟跑了出去。傻眼的他直到孪生哥哥缠着东阳长公主说这说那，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祖母过来明明没有任何人通报，眼看就要杀到爹娘面前了，大双这一声等同于报信，回头爹娘一高兴，肯定会奖他！
真狡猾！真可恶！
心里这么想，打着拖延时间也肯定会有奖励的主意，小双也一溜烟窜了出去，毫不犹豫一把拽住了东阳长公主另一边的手，竟是也撒娇卖痴了起来。
往日一对小魔星只要对祖母使用这种招数，那是无往不利，东阳长公主必定会眉开眼笑搂着他们，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可这一次，大双和小双虽说如同秤砣似的吊在东阳长公主手上，却是没能阻止祖母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诩，东西都收拾好了，也不出来见我一见？真不当我是你娘了？”
随着这一声喝，正房里头终于有了动静。不多时，门帘被苏十柒打起，紧跟着出来的严诩面色有些尴尬，却还是狠狠瞪了东阳长公主左右的那些丫头仆妇一眼。直到这些人全都慌忙鱼贯退出，偌大的燕水阁中就不留有半个外人，他才匆匆上前，低头叫了一声娘。
而东阳长公主侧目看了一眼左右如同牛皮糖似的一对孙子，没好气地说道：“看看，连你这两个儿子都知道给你通风报信，以为我这个娘会吃了你吗？”
苏十柒见东阳长公主连两个年方四岁的孙子都编排上了，顿时哭笑不得。她上前一手一个把大双小双给拽了过来，一人赏了一个暴栗，随即才板着脸对他们说：“跟我出去，让祖母和爹单独说话，以后再玩这种小花样，仔细你们的屁股！”
眼见苏十柒把傻了眼的大双和小双给拽了走，严诩这才抬起了头，原本唯唯诺诺却又有些不服气的表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硬撑出来的平静。而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面前的母亲同样是面色沉静，根本看不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喏。”东阳长公主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短匕，强行塞到了儿子手中，这才淡淡地说，“自从知道越小四在北燕，我就提防着有这一天。这是北燕商行天丰号的信物，虽说在北燕上京只能勉强吊在前十中的倒数，到底还有点人脉。”
严诩这下子再也维持不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了，勃然色变道：“娘，自从上次那一仗之后，和北燕贸易乃是朝廷严禁，你这是……”
“这是什么？你还担心你娘犯禁？”
东阳长公主登时凤眉倒竖：“你娘一个人能干得了这件事吗？皇上当初就嘉赏越小四，知道他竟那么能干，少不得也要在北燕有所布置。楼英长能来咱们的地盘兴风作浪，就不许我们想个办法在北燕撬出一条口子？那个老头子也有份参与，天丰号是北燕回来那四大家从前就悄悄经营的，他们过来之后，如今从东家到管事，不少人的家眷老小全都在我朝。”
严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可随即就将匕首郑重其事地放入了怀中，又朝母亲深深做了个揖。可等到他直起腰时，却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娘要不是今天说了，等我到北燕，还非得犯错误不可。不瞒你说，天丰号在北燕的那个死对头，嗯，就是那个专做人参生意，名字土里土气，刚崛起没几年的老参堂，是我的。”
这一次，换成东阳长公主瞠目结舌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那个一直都认为叛逆冲动长不大的儿子，老半晌才声音干涩地问道：“你一步都没离开过金陵，怎么就是你的？”
“这个么……”严诩眼神有些飘忽，“您就只当我是不想让越小四专美于前，想和他别苗头，所以就奋发图强……”
“给我好好说话！”东阳长公主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有那本事，当初离家出走，怎么可能在金陵混得这么落魄？”
被母亲一言戳中这最大的软肋，严诩顿时急了：“我当初那不是破罐子破摔，只想着给玄刀堂延续香火吗？那时候我的愿望是重建玄刀堂，是找个徒弟，可后来既然有了千秋，玄刀堂也在石头山重新建起来了，我的愿望当然就是不能让越小四给继续比下去！”
说到这里，他就冷哼一声道：“再说了，他日越小四穷途末日的时候，要是我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帮他逃出生天，等他如释重负踏上我吴朝土地的时候，我神兵天降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切都是靠我，那时候多威风，多帅气？”
面对这种极其朴素，或者准确地说极其傻气的愿望，东阳长公主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仍然用极其不相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就一个人，哪来的本钱，哪来的人手？最重要的是，隔着千万里，就你一个人，凭什么能够遥控北燕那边的老参堂？”
就连我都是背靠的皇家，还有北燕那四大家旧底子，你小子怎么可能轻轻巧巧创出这老大的基业？
“这个……”
严诩又开始眼神飘忽。然而，面对一贯又敬又怕的母亲，他最终还是吐露了真话。
“本钱是我拿出来的，但那是千秋给我做的规划，通过秦家筛选有经营潜质的人，韩昱做的……千秋说叫什么背景审查……当然，韩昱只以为我们是去北边做生意，不知道别的。然后杜白楼在北燕找到的资深采参人，又把那几个很善于经营的人送过去，逐渐铺开的渠道……”
“唔，杜白楼当年曾经满天下乱跑过，曾经乔装打扮游历北燕，还结识过几个南边过去的武人，他之前不是正好去北边出过几趟隐秘的公差吗？如今朝廷不再设巡武使，他认识的那几个人觉得前途光明，打算回来……”
听严诩非常没条理，絮絮叨叨在那说着，东阳长公主顿时脸色精彩极了。
事到如今，她要是再不知道越千秋才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串联人物，她就白活了这几十年！
她还以为这七年里，这小家伙收敛不惹事了，也就是跋扈张扬一点儿，谁知道不声不响做下这好大的场面！

第二百七十一章 架空版天龙八部
“一，二，三，四，五，六……”
手指头一一点过面前昂首挺胸的六个人，越千秋放下手，随即没好气地斥道：“我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这才总算把师父和我弄进了这次的使团，你们六个来添什么乱！”
见六个人完全不吭声，他不得不一一点名道：“阿圆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别忘了你是怎么和阿宁从北燕千里迢迢跑回来的，路上经历了多少危险！现如今你爹和戴师伯还在镇守安肃军，又是北燕必杀而后快的人，你回去北燕干嘛？送死吗？”
骂过刘方圆，看到人哑口无言，终于耷拉脑袋不做声了，他就瞪着庆丰年道：“庆师兄你是最稳重的人，应该知道神弓门现在被武品录除名了！你不好好带着师弟们在武英馆读书历练，将来进神弓营去建功立业，重新将神弓门建起来，却跑我这凑什么热闹？”
庆丰年却不像刘方圆这么好对付，想都不想就沉声抗辩。
“徐厚聪叛逃北燕，神弓门因此除名，二位长老本待前去北燕斩杀叛逆清理门户，可如今神弓营将建，百废待兴，他们离不开，所以才托付给我。我不奢望凭这点微末武艺能够一举建功，但神弓门中上至徐厚聪，下至一个微末仆役，我都认识。这些人新投北燕，很可能会被用来当成试探使团的筹码，关键时刻，我能帮九公子你的忙！”
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却再不看他，而是转向了慕冉和小齐，随即用不由分说的语气斥道：“神弓门就只剩下你们这点宝贵的种子了，万一徐厚聪把你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届时有点什么闪失，你们对得起曲长老和应长老吗？”
慕冉连忙抢着叫道：“我们也能帮九公子你的忙！”
“庆师兄的夜箭，你们会？庆师兄能隐忍藏得住话，你们能？”两句话把他们问得作声不得，越千秋才沉下脸道，“庆师兄我还能勉强考虑考虑，你们两个想都别想！给我好好去武英馆呆着，有那心思不如多磨砺一下武艺，多学一些东西，也好让曲长老应长老欣慰欣慰！”
慕冉和小齐顿时急了，可还不等他们分辨，就被庆丰年一把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越千秋那手指几乎戳到了宋蒹葭的鼻子上。
“还有你，你来凑什么热闹！武英馆还能离经叛道收女学生，使团里却绝对不能收女人！”
“你这是歧视！我会医术，一般的庸医绝对比不上我！”宋蒹葭气得脸都红了，可紧跟着却被越千秋拿话给堵了回来。
“你跑我这来吵闹，你师父知道吗？你家观主知道吗？使团要真的能收女人，我师娘肯定第一个捋袖子上，轮得到你？”看到刚刚气鼓鼓的小姑娘一下子变成了泄气的皮球，越千秋这才放软了口气道，“再说，北燕可不像咱们这儿守规矩！”
“他们不守规矩，关我什么事？”
越千秋看着这气呼呼的小丫头，似笑非笑地说：“你在咱们这边是回春观弟子，虽说不见得人人见你让一步，可总归还多几分忌惮，纵使权贵强抢民女，也轮不到你头上。可我听说北燕王族和武将最是跋扈，强抢女子的事层出不穷，让你碰上你打算怎么办？”
宋蒹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到了嘴边的坚持不由得吞了回去。小丫头终究还不傻，没有嚷嚷说我会武艺，跑到异域敌国，要真是惹来权贵恶霸，那点武艺有个屁用！
用似真似假的传闻把宋蒹葭吓了回去，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最后头的两个人身上。袁侯还不等越千秋说话就举手说道：“九公子，是我师父允许我去的。我鼻子很灵，耳朵也很好，轻功也不错，跑得最快了，是天生当斥候的人选！”
越千秋顿时哑然，心想彭明推荐来的人，他欠那倔强老头子一个人情，捏着鼻子也得收。更何况，他之前让周霁月帮忙放风声，其实也是想招揽几个人。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在这小猴子身上费功夫了，径直端详起了最后一个人。
他怎么也料不到，甄容竟然会跑来……青城派不是已经把这个得意弟子禁足了吗？
反正自打把群英会从人家的变成武英馆的，他就不怕得罪这帮愤青了，此时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落英子道长，你又不像庆师兄是神弓门的，好歹有宗门之恨，又不像小猴子会当斥候，就算你武艺超群，可总归还不是大吴第一高手，你跑去北燕干什么？”
甄容没有被越千秋那显然有些敬谢不敏的口气给吓退，一字一句地说道：“九公子，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还不等越千秋答应，刘方圆就硬邦邦地顶道：“不行！我怎么知道你这家伙是不是想行刺大师兄！你人品不好，我得寸步不离看着你！”
有刘方圆做表率，小猴子立刻鹦鹉学舌地叫道：“我师父让我寸步不离跟着九公子！”
宋蒹葭眼睛忽闪忽闪，笑吟吟地说道：“甄师兄，什么天大的秘密要瞒着我们？”
还是庆丰年从甄容那肃然到有些凝重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当下朝着慕冉和小齐打了个眼色。尽管那两个也很好奇，可在师兄的眼神暗示下，他们出其不意地一左一右拎住了小猴子的胳膊，把这聒噪的小子往外拽，紧跟着，庆丰年亲自揪了刘方圆往外走。
这下子，孤零零留下的宋蒹葭扛不住越千秋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不情不愿扭头离开。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越千秋再次抱手看着甄容，甄容方才开了口。
“我想去北燕，是因为我不但会说北燕语，而且我的身上还有这个。”
当着越千秋的面，他把袖子直接一路捋到了肩膀，露出了肩膀上那一只青狼的纹样。那刺青不过巴掌大小，乍一眼看去颜色并不算很深，可总体图形仍然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和你的身世类似，我是师父收留的孤儿。师父当年游历太行的时候，从一处狼窝里把我抱了回来。他说，那么多只大狼小狼，竟然不但没吃我，还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那时候见我毫发无伤，他就只抱走了我，没有伤那些狼子狼孙的性命。后来师父阴差阳错救了个北燕人，就让其在我肩头上纹了这个刺青。”
刚刚看到那栩栩如生青狼的一刹那，越千秋眼睛圆瞪，虽说照旧泰然自若，却还是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当然听说过，北燕有刺青习俗，第一反应就是甄容这家伙竟然是北燕人！
可听到甄容这后半截解释，他就不禁心中嘀咕了起来。
这是甄容还很小的时候，青城掌门云中子特意请人干的？这是干嘛，纪念甄容是狼窝出身吗？还是另有玄虚……
心里这么想，他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相信你。如果这话是假的，回头我一去问青城掌门云中子前辈就拆穿了，想来你还没这么傻。”
见甄容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越千秋突然词锋一转道：“可是，你不惜对我捅破这刺青的玄虚，我不禁想问一句，难不成当年令师云中子前辈就曾经想过，让你假冒北燕人前往北燕？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对我捅破这层窗户纸，是不是太莽撞了一些？这事怎么也该云中子前辈去找我师父商量吧？”
“师父已经去找严掌门了。”
面对这么个意外的答案，越千秋瞪大了眼睛。他就是随口说说而已的，难道是真的？青城掌门云中子够可以啊，收了个关门弟子却打算玩无间道？然后甄容还被人拉进群英会当了个挂名老大，没事儿在吴朝这边当愤青，这戏演得……啧啧，他该称赞炉火纯青吗？
呸，你演你的戏，惹到我就不行！可这剧情怎么那么一种奇怪的微妙感……
越千秋心里冷哼一声，正打算一口拒绝，却没想到甄容突然对他一躬到地。
“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被师父收养的北燕人，唯恐身份败露被人不齿，所以大哥力邀我加入群英会之后，我才竭尽全力想做出一点事情来……没想到做的却是蠢事！我不奢望求得原谅，只希望能够容我同行，至少不枉师父和诸位前辈多年栽培我的苦心！”
听懂了甄容的言下之意，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这么说，甄容自从发现那刺青，还以为自己是北燕人，结果不是？甄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学兼数门，不仅仅是青城掌门弟子，还是各派不少前辈一块栽培的？
他想起来了，敢情就差那么一点点，这就成了天龙八部乔峰架空版！
越千秋暗自咂舌，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终究伸手把甄容拽了起来，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头，用非常市侩的口气说：“既然你自己说不求我原谅，那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诺诺生日一次，上元夜上石头山第二次，你前后搅局两回，欠我两次，这账单先欠着。”
甄容先是一愣，随即登时感激涕零地一口应道：“好，我欠你两条命，以后定会还给你！”
面上装得豪爽大度的越千秋听到这慷慨激昂的话，简直很想翻白眼。
这甄容真是太好骗了，欠账和欠命那是两回事，要是每次都这么还，十条命都不够！

第二百七十二章 老鹰捉小鸡
刘方圆也好，庆丰年和慕冉小齐也好，宋蒹葭小猴子也好，当看到越千秋笑容可掬送甄容出了亲亲居正房，五个人全都非常意外。
哪怕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越千秋是什么脾气的人，可江湖人士讲的素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甄容差点让越千秋背了那么个黑锅，越千秋还去兴师问罪过，如今这就算揭过去了？
“甄师兄好走！”
只有嘴里说着热情洋溢告别词的越千秋知道，过节就是过节，哪里那么快揭过，这儿还记着两笔账等着甄容将来还呢！可他想归这么想，当然不会对其他人挑明。
把甄容送走之后，他回转身见那五个人眼巴巴看着自己，就干咳一声道：“好了，你们几个也都给我回去。庆师兄去和曲长老应长老商量，要是那两位同意，我就帮你去设法。小猴子也是一样，请你师父来见我！至于宋师妹，你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在金陵看着北燕使团，别让他们在金陵出幺蛾子，这比你去北燕实在多了！”
小猴子顿时一蹦三尺高，想都不想就答应一声扭头跑了。至于庆丰年，他没有再争，带着慕冉和小齐告辞离去。至于宋蒹葭虽说非常不服气，可瞅见刘方圆比自己还要气恼，小丫头突然又高兴了起来，不由分说把人拖了一块走。
“我不高兴，你陪我去喝两盅！”
眼见刘方圆目瞪口呆地被宋蒹葭拖走了，越千秋这才如释重负。可他虽说答应了甄容，对庆丰年和小猴子的主动请缨也有些动心，可他和严诩都是绞尽脑汁翻过三座大山，这才把自己塞进使团的，哪里就真有这能耐。
思前想后，他不敢耽搁，立时三刻就骑了马赶去东阳长公主府，一到门口他还没来得及下马，竟是刚好看到严诩送了云中子出来。
不得不说，只要严诩愿意装，可以是小意奉承的小市民，谦和大方的掌门，和蔼宽厚的前辈……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某人不愿意披着那层皮而已。这会儿在越千秋眼中，师父在云中子面前就表现得便相当得体大方，说出来的话更是极其漂亮。
“您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谋划得这么深远，如今不过是让我们帮一个举手之劳的忙，我当然会全力以赴。您尽管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至于甄容和我家千秋那点小小过节，日后就再也不用提了。我家千秋素来虚怀若谷，宽容大度，肯定不会计较的。”
拨马上前的越千秋听到严诩这大包大揽，顺便拼命抬高他这个徒弟的话，纵使脸皮再厚，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那么自然，只能使劲咳嗽一声，这才跳下马迎上前去。
而云中子见越千秋过来，哪怕原本不打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再说什么，可还是笑容满面地恭维道：“名师出高徒，有严掌门越九公子照应，甄容也能多多学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至于再做出从前那些傻事。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总算是走了！”
因为见的是云中子这等不能马虎对待的客人，严诩今天这一身行头和他刚刚说出来的话一样鲜亮而正经。可此时目送着人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所及范围，他就立时哈哈大笑，随即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宝贝徒弟：“走走，里头说话，我可没想到，云中子这样的前辈居然如此奇思妙想！”
知道云中子肯定也对严诩透露了甄容的身世，越千秋正想开口说我才刚见过甄容，都知道了，他突然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平板寡淡的声音：“严公子，九公子。”
严诩才迈出去的一只脚顿时僵在了半空中，脑袋却转了九十度，越千秋亦是毛骨悚然，同样慌忙扭头看去。下一刻，两个称得上是大小高手的家伙便同时瞠目结舌。
“影……影叔，你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越影淡淡地瞥了一眼另一边没说话却分明流露出同样疑问的严诩，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青城掌门来见严公子之前，我就来了。说得更准确一点儿，东阳长公主早起就请了我来府里，有事情商量。没想到云中子会突然过来，我倒是托严公子的福，听了一件奇闻。”
严诩那张脸犹如挂了霜似的，好半晌才悻悻说道：“云中子好歹是驰名天下的大高手，竟然没注意到你在旁边偷听，他这几十年功夫真是白练了……”
可他随之意识到，这话等于同样打自己的脸，他自己还不是一点都没察觉？再记起越小四的武艺全都是跟着越影练出来的，他只能没好气地嘀咕道：“都多少年了，你还是老这样神出鬼没的吓人……”
“谁让你们功夫练得还不够？”越影一句话把师徒俩全都扫了进去，这才淡淡地说，“云中子倒是发现我了，只不过他到底前辈名宿，知道是谁偷听，自然不为己甚，不会和我这无名之辈计较。”
“影叔你要是无名，天底下就都是无名之辈了……”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可他总还知道重点，不至于被越影给带偏了，当下立时追问道，“长公主找影叔有什么事？”
“可怜天下慈母心，她是希望有几个稳重可靠的人跟着严公子去北燕，我若是能去更是最好。作为回报，她会把长公主府的那些护卫全都调了去保护老太爷。”见严诩和越千秋那表情分明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越影那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只可惜老太爷习惯了万事有我，我分身乏术，所以只能婉拒长公主美意。”
“影叔，你吓死我了！”越千秋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虽说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的，毕竟若有这么个大高手随身跟着，哪怕到了北燕，他也可以无所顾忌，只不过，相比他，爷爷为官三十多年，政敌和各式各样的对手更多，他当然更希望越影能够留下来保护爷爷。
严诩则是心有余悸地咳嗽道：“娘真是太小题大做了。我都这么大人了，她竟然还把我当成从前的时候，她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含饴弄孙……”
这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就直了。因为母亲不知何时竟是出现在了大门口，正用冰冷的视线盯着他，分明听到了他的话。那一瞬间，在外头威风八面的严大掌门突然很想转身拔腿就跑。奈何还不等他把这打算付诸行动，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越千秋眼看着越影如同影子似的绕到严诩背后，不动声色地推了严诩一下，而就是那么看似轻轻的一下，严大掌门就仿佛背后装了推进器似的，竟是跌跌撞撞快步冲到了大门口，东阳长公主身边的两个中年侍女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上前将其架住。
直到看见东阳长公主眉开眼笑地朝这边颔首致意，这一刻，他方才忍不住感到脖子有点凉。觉察到领子被人揪住，打了个激灵的他哭丧着脸叫道：“影叔，我又犯什么错了？”
“回家再说。”
“喂，影哥，影爷，你干嘛害我！”严诩同样大惊失色，可当他拼命扭头去瞪越影时，却发现越影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把越千秋拎上了马，紧跟着那匹素来欺软怕硬的白雪公主竟一声不吭，四蹄翻飞驮了两人离去。满脑子糊涂的他只能再次转过头来，迷茫地看向母亲。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和那老头子突然搞什么名堂。自从他听到你和云中子那番话，就有些不对劲了。”
东阳长公主见严诩呆若木鸡，这才沉下了脸，满脸的愠怒：“早知道你们师徒俩色厉内荏这么好对付，我会答应千秋让你去北燕才怪！还有三天启程，这三天我会让府里的护卫好好操练操练你！既然要出去，就绝对不能丢脸！”

第二百七十三章 刺青
“影叔，你说个明白啊，我犯了什么错，你说了我一定改！”
“你和师父往常不是挺好的吗？今天干嘛要害他？”
“爷爷这几天也没说什么啊……影叔，你突然这么急急忙忙押我回去干什么？”
一路上，越千秋千方百计没话找话，可每次都仿佛蓄力一拳打在空气里，他只觉得脑袋都快爆了，完全想不通东阳长公主找越影去给他们当护卫，越影拒绝之后，却又突然拎自己回家干什么。要知道，甄容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和东阳长公主还有严诩商量呢！
虽说这事越老太爷确实也能说话拍板，可影叔这态度太奇怪了！
眼看越府大门渐近，一路在越千秋各种聒噪问题轰炸下，一直保持沉默的越影突然一屈身，随即一手提着越千秋的领子，轻轻把人一甩，便让越千秋伏在了自己背上，自己陡然之间弃马翻上了墙头。
门前两个门房看到这一幕，同时呆了一呆，等对视一眼后，年长的那个就耸肩道：“没想到九公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爱玩。影爷平素多冷冽的人，也只有对九公子才会这么纵容。”
年轻点的那个当然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识，立刻附和道：“也不知道九公子又对影爷说了什么，竟然大白天玩飞檐走壁……九公子自己也能飞檐走壁啊，为啥要影爷背着？难不成是崴脚受伤了？”
此话一出，他立刻被前辈狠狠瞪了一眼：“呸呸呸，少咒人！九公子这都要去北燕了，万一真的磕着碰着哪儿，你赔得起？”
越府大门口这两个门房的对话，越千秋虽说只捕捉到随风飘来的一星半点，但他不用想都知道，越影突然这么背着自己飞檐走壁回家，定然会在越府引来不小的骚动。
不消说，十个人里头会有九个人认为他又耍什么幺蛾子，可这次他明明没有！
当越影推开鹤鸣轩大门，背着他进去之后，越千秋就发现这里一片空空荡荡。显然，在这种刚到大中午的时辰，越老太爷还在政事堂。这下子，原本就糊涂的他只觉得更糊涂了，等到他从越影背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刚想说什么，就只见越影已经转过身来。
越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千秋，沉声说道：“呆在这里不许乱跑，我去接老太爷。”
咦？
越千秋简直傻了眼。可没等他要解释呢，人就已经如同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飘过，等他回过神看门外时，人早就没影了。目瞪口呆的他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外，最终没好气地走到正中越老太爷的主位上，一屁股坐下之后就开始发呆。
第一次看到这么神神叨叨，奇奇怪怪的影叔，真见鬼，到底出什么事了？
今天没啥情况啊！不就是甄容和他师父云中子分别找了他和严诩，准备去北燕玩无间道吗？就算越影听到这事情觉得非常有价值，需要把越老太爷请来一锤定音，也不用这么急急忙忙！要知道他们又不是明天就走，这不是还有两三天吗？
之前绞尽脑汁促成，四处奔波说服关键人士，这几日又是忙着做临行准备，此时此刻，越千秋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呵欠。想不出越影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心溜回亲亲居去，又怕越老太爷和越影回来之后联手整他，他思来想去，索性百无聊赖地趴在了书桌上。
又饿又困……先睡会吧！
当越千秋在深沉的睡梦中捕捉到一股诱人的胡椒香味，猛地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面前一个硕大的砂锅，砂锅里那奶白的汤头中，鱼头、豆腐、葱花交相辉映，只第一眼就能勾起人无比的食欲。看到旁边小碗和汤勺碟子都备好了，他不假思索立刻盛了一大碗。
等到饥肠辘辘的他连着消灭了三碗，这才总算有力气拿眼睛往旁边看去。却只见越老太爷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下首看他，越影则是不见踪影。摸了摸肚子确定已经半饱，他就讪讪地站起身来，干笑着挪上前说道：“爷爷，刚刚我是饿了……”
“知道你向来是饿死鬼投胎。”
越老太爷哂然一笑，却是努了努嘴道：“继续吃，凉了也就可惜了。”
见越千秋犹豫了一下，果然还是继续回去大快朵颐，越老太爷微微一笑，心想小孙子看似长大了，实则还是个孩子。从小到大，小家伙就爱鱼头炖豆腐，鱼头炖粉皮，多放胡椒，每次都能吃得眉开眼笑，三斤重的鱼头，一两斤的豆腐或是粉皮，饿起来一个人就能消灭光。
吃起来就忘了心事，也是一桩幸福。
等到小孙子风卷残云一般，几乎把一整个砂锅的鱼头都给装进了肚子里，人擦干净嘴和手，讪讪然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呵呵笑道：“吃饱了？”
越千秋赶紧点头。可当点完头后，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那就脱衣服吧。”
越千秋满头雾水，说话都结巴了起来：“脱……脱衣服？爷爷，脱衣服干嘛？”
“就你问题多，让你脱你就脱！”
见越老太爷直截了当站起身来，竟是连他自己动手都来不及，伸手就手脚麻利地给他宽衣解带，越千秋着实懵了。
等到外头那衫子和小袄先后被扒下扔在地上，他只剩下了一件贴身中衣，饶是这屋子里还暖和，他的身体也结实，可突然之间只剩下这么点衣服，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时候，越老太爷绕到了越千秋的背后，手指从他的颈椎沿着脊梁骨下滑，最终在他的尾椎骨上用力戳了戳。虽说力道不重，但越千秋简直吓得非同小可，下意识痒得惨叫了一声。
“鬼叫什么！”越老太爷没好气地又戳了戳，“打从把你抱回来，你周身上下我也不知道瞧过多少回！还剩这最后一件，脱了！”
知道今天和老爷子那是有理说不清，越千秋虽说越来越纳闷，可还是不得不照办。等到他精赤了上身站在那儿，却没想到越老太爷还是呆在他的背后没挪窝。这时候，哪怕他之前心里一片乱糟糟的，此时却脑际灵光一闪，猛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爷爷，莫非我背后……”
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只觉得越老太爷那温凉的手指再次戳在了他的背上。但这一次，那手指却停在了他的后背心处。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要不是小影对我说，我真是没想到，有些事情会英雄所见略同。”
越千秋只觉得倒吸一口凉气，之前看甄容笑话那点轻松写意全都没了。一向最伶牙俐齿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爷爷，我背上……难道也有个刺青？”
“你说呢？”直到这时候，越老太爷竟是还有闲心卖关子。眼见小孙子浑身都是僵的，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呵呵了一声。
“自打捡了你回来，我就一直在琢磨，该给你安个什么样的身世。正好那时候北燕传出消息，三十出头的皇后难产，生下个小皇子就死了，那小皇子也没熬过两个月，就也跟着娘去了。一个月内，北燕好几个地方有人声称小皇子在他们手里，起兵造反。”
越老太爷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越千秋后背上继续指指戳戳：“那时候他们都在想，皇后之前无子，太子之位早就归了贵妃生下的大皇子，后面还有好几个皇子，这小皇子一生下来就是嫡皇子，娘家势力又不小，可怎么就死了呢？既然死了，皇后娘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谁也想不到，皇后娘家没闹腾，上京也没乱。这下子，那些造反就都成了笑话，三下五除二，北燕皇帝出兵平了个干干净净。可流言蜚语却没能完全禁绝。北燕有刺青的习俗，历来皇子也好，贵介子弟也好，出生后满月，就会请纹身匠打个家族固有的纹身印记。”
知道越千秋一定在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老爷子就收回手指，照旧拢手在袖中，淡然自若地说：“各家的印记都有特殊之处，旁人很难仿冒。可那位小皇子一死，那个隶属皇家的匠人就失踪了。唔，十有八九就是云中子碰到的那个。但在云中子之前，人是撞在了你影叔手里。撞见了怎么能错过，于是么，你背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越千秋越听，心中越是发沉。哪怕越老太爷说得煞有介事，活灵活现，可他和别的孩子大不相同，自打第一次睁开眼睛到现在，每一刻的记忆都牢牢地记着。
至少在他那十四年的人生经历中，绝对没有任何被人刺青纹身的记忆，一点都没有！
可他正这么想得咬牙切齿，却不想越老太爷又绕到了他的身前，笑吟吟地瞅着他。
“你小子当年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睡梦之中别说多一块刺青，就算多十块，你也不知道！”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天花乱坠的老爷子
越千秋瀑布汗，第一次觉得所谓记忆这玩意并不是那么牢靠的。
他虽说是重活一世，可最初的几年经历那实在是催人泪下。因为人太小，精力有限，根本不可能一天到晚思考个没完，更几乎没办法看书娱乐，当然只能吃了睡，睡了吃。就算是刺青这玩意很疼，可只要老爷子有心，三岁以前让他事前事中事后全都觉察不到并不难。
可问题就在于，越老太爷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完全没办法确定。
他可不想变成乔峰第二，顶着国仇家恨两面为难啊！
看到小孙子眼神闪烁，继而露出了烦躁的表情，越老太爷突然嘿嘿笑道：“你背后的刺青想必自己从来看不见，要不要我去弄两块镜子来，前后对照让你先好好看看？”
越千秋虎着脸气呼呼地说：“当然……要！”
这年头的铜镜照人很不清楚，更何况要通过一面镜子，来照准那正对另一面镜子的后背上，那块仅仅只有大拇指甲盖大小，好像是刺青的玩意，那更是绝对高难度。而哪怕越千秋自忖自己的视力能有2.0，透过两面镜子的反射效果分辨，那也差点没让他瞪出眼珠子。
越千秋极尽目力，也只能影影绰绰捕捉到那刺青一个大概的轮廓。等照完了抓起衣服随便披在身上，他才狐疑地问道：“我小时候落霞还给我洗过澡呢，她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再说了，我看甄容肩头那刺青至少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为什么我背后的就这么一丁点？”
“呵。”越老太爷照旧是皮笑肉不笑，“落霞是谁给你的？我嘱咐的事，她敢乱说？至于这么一丁点……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甄容要不是因为那刺青目标太大被人瞧见，至于搅和到群英会那一趟浑水里头？你还想多大，刺满你整个后背？”
越千秋顿时哑然。可越老太爷却没有善罢甘休，而是几乎把手点到了他的鼻子上。
“如果你真的是一开始就有这刺青，想当初你被人从火场抱出来，后来又抱了给我，至于没人瞧出你背上有这扎眼的玩意？”
越千秋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头。当初那个疑似母亲的妇人把他从火场抱出来之后，就此撒手黄泉，是有好几个街坊邻居抱过他不假。然而，在那种兵荒马乱的当口，只要不是布满胸前背后又或者肩头的刺青，谁会注意那小小的玩意？
他是知道的，可越老太爷却不知道他知道，所以拿这当成了理由。
然而，老爷子既然一再强调那是后来刺上去的，和云中子对甄容说的话如出一辙，越千秋还能说啥？他一声不吭转身回去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去，等越老太爷再次转悠到了他跟前，老爷子那脸上分明是一如既往有些狡黠的笑容，他便没好气地别过了脑袋去。
“和云中子一样为老不尊！这种事情不应该早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的吗？我这都要去北燕了，影叔这才火烧火燎把我带回来，然后爷爷你才说出来……真是的，当我什么了？”
“当你是孙子，才一直都瞒着你。”越老太爷微微眯起了眼睛，伸出手来想揉揉越千秋的脑袋，见小孙子突然把头一撇，就这么让了过去，他才收回了右手，唉声叹气道，“当初给你刺青，是我一开始想不能白养你，总得让你对家国有点贡献，可谁让你小子太招人疼？”
越千秋犹犹豫豫扭过头，露出了半边脸，满脸狐疑不信：“爷爷，别忘了当初金枝记闹得满城风雨时，你明明对我说，你知道我的身世！那你不怕这刺青弄巧成拙吗？”
“我是知道你的身世啊！可你自己也说，不想找亲生父母，把我当成了亲爷爷。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爷子嘴里这么说，表情却显得更可怜了些：“你爷爷我有那么多儿子孙子，你也瞧见了，你大伯父板正，二伯父三伯父自私，小四一跑就是那么多年，那么多孙子瞧见我都和老鼠见猫似的。只有你从小养在我那书房里，就是小狗小猫也养出了感情，更别说你小子就会哄我开心，我哪还舍得再把你丢到北燕去和人死磕？”
越老太爷一面说一面往越千秋背上那刺青的位子又戳了戳，直到小孙子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等转过身后就再次对他瞪眼，他这才惘然而又伤感地说：“人老了，心软了，要不是你影叔听到了云中子那计划，心急火燎跑来和我说，我都快忘记你背上这块东西了。”
面对这么个耍嘴皮子耍到炉火纯青的爷爷，越千秋终于不得不投降。他拖拖拉拉穿好了那繁复的系带衣裳，随即挪到越老太爷面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了老爷子好一会儿，这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爷爷直说吧，要我去北燕做什么？”
“呸呸，如果真要你做什么，我还会拦着你去北燕？小兔崽子，要不是甄容给你看了他肩头的刺青，我生怕回头真要有别人瞧见了你自己背后那刺青，然后对你说了，你惹出点事来，这件事我才不会告诉你！你给我听着，甄容要折腾什么，你只管冷眼看着，不许逞能！”
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越老太爷这回说出来的才是真心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搂住了越老太爷的脖子。敏锐地察觉到老爷子先是身体一阵僵硬，紧跟着就完全松弛了下来，他就低低说道：“谢谢爷爷。”
如果是别的孩子，比如说越秀一那样优秀却敏感纤细的，越老太爷宁可冒着将来发现时翻天覆地的可能性，也不会把这件事捅出来，可既然是越千秋，他在得到越影紧急传话之后，还是选择了捅破那层窗户纸。
此时此刻，看到越千秋果然不再问了，又是这般态度，而这赫然是哪怕在他预先猜测时，也只是相对可能性微小的情况，一把年纪的老爷子不禁五味杂陈。就算知道小孙子素来孺慕他，可仅仅是这样克制的抱怨和反应，这代表何等信赖？
他素来不习惯如此直白的情感表露，可此时却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背：“好了好了，赶紧放开，都快是大人了，竟然还撒娇！哎，就你这乱七八糟的性子，混在使团里当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普通随员还凑合，想假装知道身世去北燕寻亲当谍子，那简直是找死。”
“我有这乱七八糟的性子，那也是爷爷你惯的！”
越老太爷被越千秋噎了个半死，可心里却着实如释重负。等到越千秋松开了手，他干咳一声，正打算摆出爷爷的架势来，却没想到小孙子对自己嘿嘿一笑。
“爷爷虽说不要我做什么，可你在我身上给我捅了这么一个大娄子，总得有点补偿吧？甄容且不算，庆丰年和小猴子怎么安插进使团，你帮我解决了呗？好歹也能给我和师父多两个帮手。”
“混账小子，你以为使团是你爷爷我开的，说把谁塞进去就能把谁塞进去？已经有人说，这回去北燕的使团干脆姓越得了！”虽说气得直敲越千秋的脑袋，但越老太爷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借着裴旭的私心，把这件事彻底敲定下来。
事关幼子，事关孙子，他怎么会不帮？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虽说隔着厚厚的门看不清越影的位置，他却知道对方一定站在那儿，用耳朵代替眼睛，不曾漏过刚刚的每一字每一句。
越影也确实没有漏过屋子里的每一点细节，原本紧绷的脸上渐渐松动下来，嘴角也微微上翘，流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尽管今天云中子和甄容师徒透露的谋划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又或者说猝不及防，可摊开来说之后，能够有如今这样的结果，那无疑是最理想的。
小家伙一直都和当年一样，没有枉费越老太爷那番苦心。
不管越千秋是否相信了背上的那个刺青是后来纹上去的，是否怀疑自己是曾经的北燕小皇子，但相比那刺青背后，小家伙真正深层的身世，总还是要好办得多！
那才是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践行宴还是誓师宴
临行的最后一夜，越千秋并没有安安生生地在越府打点行装做预备。
该收拾该准备的东西，早就全都妥当了，此时此刻，他正在参加的这场践行宴，却不是那些亲朋好友自发给他举办的，而是赫然在宫中的一场私宴。哪怕他一点都不乐意这么招摇，可架不住这始作俑者并不是他一直都想甩掉的牛皮糖小胖子，而是皇帝。
私宴的地点设在景福殿任贵仪处。最初听到时，任贵仪不是受宠若惊，而是着实受到了莫名惊吓。
怎么就轮到她来操办这事了？
可这宫里如今没有皇后，冯贵妃也死了，她听到东阳长公主私底下传话，说是她即将晋封淑妃，于是，哪怕她很有些心中没底，却也根本不能推却这桩殊荣。
而且，越千秋第一次进宫就是被严诩带到了她的景福殿，这缘分也是别的妃嫔根本就比不上的。如今想来，那一次严诩狠狠教训了曾经骄纵跋扈的李易铭，她这个一度被小胖子闹得鸡犬不宁的老嫔妃也总算得了安宁，那也算是一段善缘。
此时此刻，她和皇帝居中，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俩分侍左右，左下首是东阳长公主和严诩一席，右下首是越老太爷、越大老爷和越千秋祖孙三代，瞧着非常像是普普通通的家宴。可这真正的主角越大老爷、严诩和越千秋都表现得挺低调，李易铭和李崇明却再次争了起来。
“明日使团出行，当然应该我这个英王亲自去送。这能表露出我朝对使团的重视！”
“四叔此言差矣。此番使团有鸿胪卿越大人亲自领衔，表叔为副，规格之高从未有过，再大张旗鼓迎送，无疑告诉北燕使团中人非常重要，若届时北燕皇帝发失心疯，把人扣下，那到时候岂知不是现在张扬太过的缘故？”
面对这么一番振振有词的大道理，小胖子冷笑一声，不屑一顾地说：“如果像你这样怕张扬，一开始父皇就不会同意让越大人和表哥一块去，更不要说捎带上最会惹事的越小九了！这次出使的宗旨不是息事宁人，而是有多大就闹多大，父皇，我说得没错吧？”
越千秋才不想在离开前一天晚上搅和到那叔侄争宠中去，再加上今天这些酒菜都是景福殿的小厨房做出来的，热气腾腾，还算可口，所以他一直在埋头苦吃，希望能够弥补自己牺牲宝贵时间跑到宫里浪费这个晚上的损失。可他不想说话，却有人不打算放过他。
“千秋，你觉得大郎和崇明谁说得有道理？”
对于皇帝这突然祸水东引，越千秋顿时不痛快极了。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严诩就抢在前头一拍桌子道：“两个人全都只说对了一半！”
这种两边齐打五十大板的话，越千秋说出来显得太狂妄，可严诩是小胖子的表哥，是李崇明的表叔，他这一拍桌子，纵使小胖子满脸不高兴，李崇明则是低头掩去了眸子里的失望，却都不敢正面反驳他。因为，叔侄俩全都看到了东阳长公主那似笑非笑的脸。
“哦？”皇帝仿佛不介意外甥抢去了自己丢给越千秋的问题，饶有兴致地问道，“阿诩你说说看？”
“使团出发，按照规矩陛辞之后就走，该送行的这一天天都送过了，皇上今天又特意设宴践行，还需要明天去送什么送？”严诩一面说，一面朝小胖子瞪了一眼，随即又看向李崇明道，“至于崇明说不要太张扬，北燕使团这次难道就不张扬？”
越大老爷见越千秋还在大吃大嚼，当下干咳道：“之前边境来报，只说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是副使，却不曾提到正使竟然是北燕三皇子，幸好总算武德司还是打探了出来，那位三皇子不得不过了明路。相形之下，我朝幸好定了严大人为副使，否则微臣这个名不见经传之辈此去北燕，确实有些身份不对等。”
斜睨了师父一眼，见其果然眉飞色舞，显然被越大老爷这话搔到了痒处，越千秋忍不住插话道：“但英小胖你有多大闹多大说得不对。那是北燕敌国，不是金陵，斗智斗勇没错，但要按照你说得那么来，我们岂不是去送死？北燕皇帝可不像皇上，不是一直都有传言说，他这个人砍脑袋和切西瓜似的！”
李易铭有些不高兴得挑了挑眉：“你在金陵不是挺横的吗？怎么这回主动请缨出去了，却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越千秋毫不客气地顶道：“那你去北燕对上北燕皇帝试试？”
李易铭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等瞥见李崇明流露出一丝得意，他才硬生生按下恼火：“不送就不送……我倒要看看，你这家伙不是正使也不是副使，大老远跑去那儿能干出点什么！”
“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越千秋笑眯眯地挤了挤眼睛道，“打不掉老虎，打两只苍蝇也好。打不掉苍蝇，扫除一点臭虫也好。反正我都听大伯父和师父的，让我打哪儿就打哪儿！”
眼见越千秋和小胖子又开始抬杠，越老太爷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等到越千秋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扫荡饭菜，而小胖子亦是消停了下来，埋头苦吃生闷气，他方才轻声说道：“与其说太远的，不如说近的。算算两边的路程，恐怕他们这次会和北燕使团迎头碰上。”
“不错。”东阳长公主也懒得再听刚刚那拙劣幼稚的斗嘴，颔首说道，“之前一路接待的文武官员无不声称，北燕三皇子容止闲雅，谈笑风生，相形之下，楼英长仿佛只是个面目阴鹜的影子。倒是三皇子身边一个号称是北燕大公主塞过去的内侍难缠得很。届时若是碰见，越大人想来能应付裕如，可阿诩你该怎么做，你不妨想一想。”
“放心，不就是装吗？”严诩哂然一笑，轻蔑地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北燕三皇子一个人会装！要装出口成章的才俊，我在行！要装冲动易怒的纨绔，我也在行。这次去北燕，我准备了很多层面具，越大人到时候说用哪个我就用哪个，绝对不会露出破绽！”
越千秋此时已经差不多混了个七八分饱，见皇帝因为严诩这话饶有兴致地考校，严诩竟是真的在现场开始角色扮演，他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自顾自地想起了心事。
玄刀堂的饯别宴是在昨天，那时候作为大师兄的他被下头一堆人灌得很惨，尤其是想要跟从却没能获得批准的孙立，更是在醉倒之后说出了真心话。
其中一句话他只觉得犹在耳边——若是你们师徒全都失陷在北燕，玄刀堂怎么办？
而严诩的回答，则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乐天派精神：“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只不过，在践行宴之后，在人前表现得完全无所谓的严诩却特地找戴展宁和刘方圆严严实实嘱咐了一大堆。他虽说没去偷听，但事后看到戴展宁那凝重的面孔，刘方圆那微红的眼圈就知道，平素不着调的师父这一回的交待却很着调。
可以想见，严诩是做好最坏打算才过去的。
而周霁月和他的道别，则是同样有些伤感。
他把群英会从甄容等人那儿抢了过来，塞给周霁月去立威扬名，又把新生的武英馆给了周霁月去代管，那当然是最信得过的伙伴才有的待遇。想起周霁月当胸擂得那一拳，说别死了那三个字时，眼神里赫然流露出的担忧，他就忍不住暗自呸呸了一声。
也不看看他是谁，行走的灾祸，没事也要惹事的麻烦精，天下人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越千秋一面想，一面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探去背后，从下往上摩挲着自己背心那个刺青的位置，脑海中浮现出他死活拜托越影绘出的自己背上那刺青原图。
那是一只看上去不够凶猛也不够威风的小狼。只看图样，怎么都不像北燕皇族的印记。
可就在他思绪越来越远，越来越乱的一刹那，他突然听到了咣当一声。
定睛看时，越千秋不禁惊呆了。
地上赫然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碎片，再看严诩那定格的动作，分明是人把杯子砸了！
“越老大人之前捐给武英馆的那些绝本里头，我最喜欢里头的一首……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们这次出去，如若一事无成，那就不用回来了！”
越千秋不由得很想捂脸。能把宫中好好的践行宴演绎成誓师宴，大概也只有师父了！
第三卷 翻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谁比谁更横？
京东东路，滕县。
作为一个地处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之间，不大不小的县城，在这二月中的一天，却是一下子陷入了一种鸡飞狗跳的气氛中。鸡飞狗跳的不只是官场，还有民间。因为自从午后开始，官府就派出大队兵马在路上驱赶行人清道，引来一阵怨声载道。
而等到傍晚时分，一队全副武装的兵马护送着一行人住进了驿馆。尽管平民百姓暂时被封锁了消息，但对于城中大户来说，要打听到底来了什么人，那却还是不难的。
北燕使团来了。正使是北燕年方十七岁的三皇子，副使乃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
此时此刻，驿馆门口，一个尖嗓门的中年人便冷嘲热讽道：“南朝不是一直都夸耀富庶吗？这么大的县城，连新鲜的羊奶都找不到？再看看这屋子，都发霉了！好在我家殿下此来带了毡帐，还不如直接找块空地支起毡帐，也比住这破房子舒服些！”
这一口中原官话字正腔圆，若是不知道的人，绝对不会认为那是北燕皇宫的内侍。可是，沿途护送至此的竺汗青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这家伙的刻薄了。如若按照他的本性，直接就是两马鞭抽过去，奈何行前老父亲反复告诫在先，他只能咬牙切齿一忍再忍。
他这个随行护送的小将都尚且面色铁青不吭声，驿站的马驿丞那就真的是焦头烂额了。他刚刚已经低声下气地解释了那是驿站腾换出来的最好房子，奈何那个尖酸的北燕内侍牙朱根本不听，打躬作揖的他只觉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背上已经全都汗湿了。
滕县只是小地方，驿站虽说年年都有小修小补，奈何房子是真的老旧了。如果这次北燕使团住得不舒心，一状告上去，他这微末驿丞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家殿下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任何闪失，到时候唯你们是问！来人哪，支毡帐，若是延误了殿下休息，以至于耽搁了明天的行程，你们谁也承担不起！”
竺汗青终于遽然色变。那位北燕三皇子虽说看着还挺好打交道，可随身带着的这个内侍牙朱却最会挑刺，奈何三皇子私底下对他也诉苦不迭，说人是北燕大公主推荐给他的，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根本辖制不了。此话真假他不知道，可这阉奴每到一地却必要折腾！
现如今，这该死的阉奴更是把挑剔房子和明天的行程挂钩……该怎么办？
就当竺汗青的忍耐力已经全都到了极限的时候，他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
“嫌我们大吴的驿馆不好，那就窝在北燕别出来！出门在外还这么挑剔，什么德行！”
听到这个声音，竺汗青第一时间回头，却发现后方不知何时来了两个骑马人。其中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白衣年轻男子，这会儿满脸的讥诮，显然刚刚出言讽刺的就是此人。而另一个是年方十四五的少年，脸上笑眯眯的，好像在看热闹。
乍一看去，两人就仿佛是随处可见的父子俩。
竺汗青还没来得及提醒这两位不要胡乱说话管闲事，刚刚那找茬的北燕内侍牙朱便立时恼将上来，想都不想就张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大放厥词？来人，把这狂妄的狗东西拿下抽一百鞭子，到时候我要把人送去吴朝皇宫，治他大不敬之罪！”
“我呸，放你的狗屁！”眼见那疑似父亲似的年轻男子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张口就骂了回去，竺汗青再看到牙朱指使了几个北燕侍卫扑了上来，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可还不等他动手，他就只觉得肩膀被人轻轻按住，侧头一瞧，却只见是刚刚那年轻男子身边的骑马少年不知何时下马到了他身后。
“没事，我师父憋坏了，让他先好好活动活动！”
竺汗青见那少年笑嘻嘻的，浑然不把这天大的事情当一回事，他忍不住恼火起来。意识到那出手的年轻人是少年的师父，而不是父亲，想来绝对不属于官场，他更是为对方捏了一把汗，立时低声喝止。
“那是北燕使团的人，就算是过往投宿驿站的官员，打了这些人之后也是要丢官去职的！更何况你们这些武林中人！”
“没事，不就是几个狗腿子吗？我师父连宫里皇子都教训过，教训几个北燕的狗腿子有什么关系？”大约是看着竺汗青顶多十七八岁，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多少，那少年竟是满不在乎地和竺汗青勾肩搭背道，“咱们看戏，看戏！”
竺汗青不由自主地被人拽着后退了几步，正要痛斥少年信口开河，可听到场中拳脚交击声不断，他连忙回过神去看战况。就只见那乍一看去犹如白衣秀士似的年轻人面对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北燕侍卫，非但不落下风，反而拳来脚去，打得有声有色。
可就算如此，他仍是心中焦急，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大喊。
“师父，别玩了！就几个狗腿子都要打这么久，你也不怕人笑话！你不行就换我来！”
“我难得有个机会动动腿脚，你可别和我抢！”
随着这个气恼的嚷嚷，竺汗青就只见那年轻的白衣男子骤然之间动作加快了一倍不止，这下子，原本就只是堪堪支撑的几个北燕侍卫顿时兵败如山倒。
随着第一个人被撂倒在地，第二个第三个相继扑街，到最后，地上竟是躺着哀哀呻吟的六个人！而那年轻男子收势而立，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风采。可一听到身边传来的鼓掌声，竺汗青刚刚生出的痛快立时打消得干干净净。果然，他立刻听到了牙朱那扯开喉咙的叫声。
“来人哪，有刺客！南朝的兵马放纵刺……啊！”
最后一个客字还没出口，牙朱的叫嚷就犹如被掐断脖子的鹌鹑一般戛然而止。
竺汗青惊骇欲绝地发现，刚刚还站在那堆北燕侍卫当中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牙朱跟前，此时正用右手死死掐着人的下颌将其高高举起。而那个刚刚还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阉奴，这会儿犹如待宰羔羊似的拼命蹬腿，脸色一片赤红，仿佛随时都会窒息。
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敢袖手旁观了，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去。奈何他再次忘了身边有个眼疾手快的少年。他那步子才刚刚迈出去，胳膊就被人死死拽住，他竟是难以挪动一步。
“兄台别急，别生气，出不了大事！”
听到耳边这照旧没个正经的声音，又见那白衣年轻男子抬手对着牙朱噼里啪啦就重重扇了四个大嘴巴子，竺汗青顿时整个人都懵了。尽管这是他盼望已久的，可想也知道，那个该死的阉奴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恍然惊醒的他拼命挣脱，奈何身边那少年非同等闲，从小练武的他竟是轻易甩不脱对方，最后只能气恼地大吼道：“你们闯大祸了！”
几乎是在竺汗青话音刚落之际，他就只听得一声“快住手”，等看到北燕那位仪表堂堂的三皇子竟是带着副使楼英长匆匆冲了出来，他一颗心终于沉到了无底深渊。可就在他又恨又悔的时候，身边刚刚还钳制得他动弹不得的那少年，却是松开手不慌不忙迎上前去。
“三皇子殿下抱歉，咱们来迟了！”
竺汗青被这句开场白闹得满头雾水，可紧跟着，他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三皇子身为堂堂北燕皇族，却被阉奴辖制，师父听到你派人向朝廷求助之后，实在是气得义愤填膺，这才撇下大吴使团，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代你好好教训教训这没规矩的阉奴！”
大义凛然地说了这几句鬼话之后，少年这才笑吟吟地斜睨了一眼犹如丢一团垃圾似的随手丢下牙朱的白衣年轻人，气定神闲地说：“哦，忘了给你介绍，我师父便是此次我大吴前往出使北燕的副使严大人。他是东阳长公主之子，就连我大吴皇子年少时也被他教训过！”
目瞪口呆的不只是竺汗青，还有只来得及叫出住手两个字，就被人砸了一大堆话回来的北燕三皇子。就连他身后落后几步的楼英长，也不由得面色一变，随即才回复了平静。楼英长没有贸贸然开口，而是冷眼看着三皇子那张脸从刚刚气得赤红渐渐变白，最后全无血色。
“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派人求助过！”

第二百七十七章 强词和误算
面对一国皇子那气得几乎完全惨白的脸，越千秋完全没有什么畏惧。
在他眼里，年方十七八的三皇子长身玉立，比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长得俊美多了，可想而知北燕皇帝和某位嫔妃的基因着实不错。只不过，即便再俊美的脸，这会儿已经人都气得再哆嗦了，那张脸自然也就显得分外扭曲。
他连身为皇帝独子的英小胖都怼过无数次，怎么会畏惧北燕一个籍籍无名的三皇子？别说北燕已经有一位地位相当稳固，年纪也相当不小的太子殿下，三皇子这种名头根本就只能唬一唬无知之人，就说人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派来出使吴朝，那就可以想见地位了。
食之有点味，弃之不可惜……一枚可以任由北燕皇帝在关键时刻随手发挥的弃子而已！
他的目光，更多的反而落在三皇子背后那位疑似楼英长的中年人身上。只见其面容平板，属于放在人群中一抓就是一大把的那种平淡无奇相貌，中等个头，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半点特色。如果不是他死盯着对方，用尽全力记着那相貌，别转头恐怕就会忘记。
所以，他竟是多看了楼英长几眼，这才在三皇子那怒目以示下，惊愕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没有吗？可之前沿途几座驿馆中都有人说，三皇子逮着机会就对人哭诉刁奴欺人，这才有好几位驿丞接连上书，请求皇上本着两国之谊，为三皇子主持公道。要不是为了这个，师父吃饱了撑着管闲事！”
严诩负手身后，听到越千秋这话，他嗤笑一声，随即非常矜持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显得高傲而又不太喜欢理人。
只要熟悉他的人全都能知道，这位最不靠谱的贵公子又开始装了，可此时此刻在场的人，真正知道严诩为人处世的人绝对不包括那位年纪轻轻的北燕三皇子，因此人还在那又气又恨，可竺汗青却因为这鬼话暗自抹汗，唯有官卑职小的马驿丞深以为然。
那可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东阳长公主之子，如果不是皇帝嘱咐，吃饱了撑着来帮三皇子处置刁奴！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三皇子气得浑身直哆嗦，却是抬手指着刚刚把牙朱打得鼻青脸肿牙齿都掉了的严诩，又恶狠狠瞪着颠倒黑白，信口开河的越千秋，可还没等他找出岂有此理之外的词来，越千秋就又接上了。
“三皇子莫非还不认账？我这儿不但有你之前一路经过的好几个驿站驿丞的上书，还有你一个随从用北燕文字给皇上写的陈情表……算了，你要是不认账，我和师父回头等到了北燕，去向北燕皇帝陛下问个清楚！”
“你……可恶！”
眼见得这个身姿俊逸的皇子殿下终于气得连话都不想再说一句，扭头拂袖而去，却是根本不看地上的牙朱一眼，越千秋就笑了起来。
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刚刚被严诩随手扔在地上的那个牙朱，此时挣扎着爬起了一点，眼神里凶光毕露，他就更呵呵了。
三皇子殿下，既然觉得自己被陷害了，那么就应该表现得更加逼真一点，至少也把你讨厌的这个阉奴搀扶起来啊！
我说你对驿丞抱怨受刁奴欺压，于是有驿丞上书，这是武德司暗地操作过的，自然有一份份上书为证。可我说你的随从里头有人用北燕文字上书皇帝为你请援，那就都是瞎话，你竟然也没和我理论甄别，这就说不过去了。
你这扭头一走，刁奴也得罪了，更让人看了笑话，太幼稚了！
但最重要的是，一旁那位疑似楼英长的中年人，竟是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半点没有提醒顶头上司的意思！
心里这么想，把人家三皇子给挤兑走了之后，越千秋却立时上前躲到了严诩身后，仿佛做错了事情一样低声说道：“师父，是不是我的话说过分了？你看人家三皇子殿下都走了。”
“你和英小胖不也是这么说话的？”严诩这些年一直都沿用越千秋给李易铭起的那个绰号叫人，此时自然也不例外。他一面说，一面还没好气地挑眉说道，“堂堂一国皇子，居然还治不了一个刁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帮他治了他还不领情，什么德性！”
直到这时候，刚刚旁观这一幕，看到目瞪口呆的竺汗青这才慌忙走上前去，张口问了一个字后，又很不自在地行了个礼，随即恭恭敬敬地问道：“您是此次使团副使严大人？”
“是我。”严诩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才暴打了人家一个北燕内侍，昂首挺胸的他尽显贵公子矜持，微微打量了竺汗青一会儿，就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你是随行护送北燕使团的吧？虽说是职责所限，也不用看着阿猫阿狗挑刺却硬忍着，既然人家三皇子自己都看不惯这刁奴，那你何妨帮他料理干净？”
见竺汗青目瞪口呆，再次听到这颠倒黑白的帮字，楼英长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久闻严掌门和越九公子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那对师徒总算扭头看向了自己，楼英长正要继续说话，谁知道迎来的却是异口同声的三个字：“你是谁？”
竺汗青已经有些领教了这对师徒的风格，此时差点没笑出声来。见那个从来淡定自若，让他觉得犹如冷面狐狸的家伙终于嘴角下垂沉下了脸，他只觉得很解气，索性就装模作样地上前解说道：“严大人，九公子，这位是北燕副使楼大人。”
“楼大人？”
严诩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便冷冷挑了挑眉，“居然和我朝通缉的要犯一个姓？之前在我家玄刀堂所在的石头山，一大伙居心叵测的狂徒被我家千秋拿下送了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结果那个打头的供述，幕后指使就是个姓楼的，我那时候就发誓，非得把人揪出来不可！”
当着和尚骂贼秃，尽管竺汗青和马驿丞都不明所以，可看到楼英长那张再也维持不住古井无波的脸，他们要是再不明白严诩骂的人是谁，那就真的是猪脑子了。
“严掌门的脾气我早有耳闻，没想到还是闻名不如见面。”楼英长终究还是非常快速地把脸色给调整了回来。见严诩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他想到传闻中这位贵公子脾气急躁冲动，又见其刚刚打人如打狗，不禁有些摸不准对方。
这到底是性如烈火呢？还是城府深沉呢？
“眼下是在南朝，严掌门如此张扬自无不可，但到了大燕，豪雄遍地，请君还是收敛一点儿的好。再者……”楼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要知道，我朝皇帝陛下送给南朝皇帝陛下的国书可是在三皇子手中。”
这国书两个字，他着重强调了语气，可得到的却是严诩轻蔑的一声冷笑。
“这位三皇子先被刁奴辖制，我帮他出气，他却反而还甩脸子，这样不成熟的人来掌管国书做正使，着实不如楼大人你这个副使啊！北燕到底还是更注重这种身份名义，哪像我朝，虽说我和正使鸿胪卿越大人品级平齐，但论资历才干却远远不如，所以越大人为正使，我为副使，这才是理所应当！”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鬼话，严诩说得义正词严，越千秋就只见地上那个仍然爬不起来的牙朱脸色狰狞，目露凶光，哪里还不知道这家伙恐怕不止恨上了三皇子，很可能连楼英长一块恨进去了？当然，那也可能是假象，于是，他不动声色上前拉了拉严诩的袖子。
“师父，少说两句吧，这到底是人家北燕的事务……”
“你以为我想说！”严诩重重冷哼一声，继而方才看着马驿丞道，“北燕三皇子既然看不上驿馆的屋子，要睡毡帐，那就随他去！把原本预备给那位三皇子的屋子收拾一下，一会儿给我朝正使越大人住！”
马驿丞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呆头呆脑地问道：“那严大人您……”
“出门在外，随处可安家，我这人没那么挑剔！”严诩满不在乎地一甩袖子道，“既然两家使团刚巧挤在一个驿馆里，房子肯定不够住，你先把越大人等人都安置好就够了，我在哪凑合一晚上都无所谓！哼，若是换成我到了北燕，至少做不出挑剔住处饮食这种丢脸的事！”
面对这么一出戏，楼英长终于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位东阳长公主之子和他得到的情报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别，是他误算了吗？
当越大老爷所在的使团大队人马赶到之后，作为正使的越大老爷，却和唱黑脸的严诩一搭一档，唱起了白脸。北燕使团的毡帐终究还是没有支起来，腾换出来的屋子照旧安置了那位三皇子，而越大老爷充分发挥礼待客人的高风亮节，直接把自己的使团安置进了一家客栈。
当天明时分，两拨人各自上路的时候，作为北燕正使的三皇子和作为吴朝副使的严诩两个人仿佛斗气似的避而不见，只有越大老爷和楼英长两人“依依惜别”。
而混在人群中的越千秋瞥了一眼北燕三皇子马车之后的另一辆马车，发现某个下头没有了的家伙不见踪影，情知人肯定在那辆马车中暗自腹诽。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还是有些偏差，因为那个腮帮子红肿至今不退，几乎不能说话的牙朱，此时此刻不但在腹诽，而且赫然如同宫中发怒的妃嫔一般把手帕撕成一条一条。
“你们一个个全都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只要我回去，大公主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迎接还是围观
从古至今，出使素来并不是一件省心的事，更何况此番是去往北燕敌国。就连边疆将士，对于过境去往敌国的使团，往往也都是一种不冷不热的疏远态度。因为往往是这边使团出使，那边敌兵犯境，哪怕不是大仗，打起来总要有死伤。
也正因为如此，使团这种生物，在底下就有一种非常不好听的绰号——送礼团。
没见有用，只见送礼！
可这一次，安肃军的士卒们却发现，即将出使北燕的使团还没到，自家的将军校尉们却都忙碌了起来。有督促下头清扫整理营房的，有加紧操练兵马的，也有擦枪磨刀的……随着消息灵通人士的口耳相传，很快从上到下就都恍然大悟。
此番出使的不是什么微末小官，正使是当朝次相越太昌的长子鸿胪卿越宗宏，副使则是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
别人也就算了，安肃军上下谁不知道，安肃军的主将和副将，正是七年前北燕大举南侵时，率军突然从北燕杀回来，于是将那场北燕皇帝苦心孤诣的战事完全搅黄了的？
而这两位恰是出身昔日被武品录除名的玄刀堂，如若不是越老相爷和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合谋，把刑部尚书侍郎一同拉下了马，玄刀堂的案子翻不过来，戴刘二位也十有八九不会归来。那时候，说不定就没有如今的安肃军了。
要知道，那时候大战一起，相邻的广信军因为是北燕兵锋所向，虽说死战不退，最终成功阻击了北燕大军，可那一仗是竺大将军亲自坐镇，自己披创十余处不说，死了多少人？
而此时此刻，身处安肃军的，不止刘静玄和戴静兰，还有奉命扈从北燕使团南下的小将竺汗青的父亲，镇守河北西路，起家自广信军的大将军竺骁北。
这会儿他大马金刀坐在军营正堂，听到哨探进来报说，原本该在真定府的河北西路安抚使杜怀珍竟亲自护送使团过来了，他不禁呵了一声。
“这些文人就是如此，拍起马屁来，手头的事务可以不管，脸皮更可以不要！”
嘴里这么说，他却笑眯眯地看着刘戴二人道：“我们也一块去迎一迎？”
刘静玄和戴静兰事先早就知道，使团会经由安肃军边境入北燕，可却压根没想到竺骁北这位大将军也会突然跑来这小小的安肃军巡查。此时听到这位竺大将军先骂人家，随即又自己也厚脸皮地说要去迎一迎，他们对视一眼，全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骂别人拍马屁，自己好歹别去啊！
心里这么想，更善谋的戴静兰便干咳道：“那自然好，竺大将军请。”
竺骁北哈哈大笑，当即二话不说走在前头。见他大步飞快，刘静玄便忍不住苦笑道：“这位大将军的脾气让人摸不透啊！他是笃定我们是一度降了北燕又归来，文官口中反复无常的之辈，不管背后说他什么，人家都不会信，还是本来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师兄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戴静兰一摊手，和戴展宁如出一辙，文静秀气犹如女子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无奈，“我只知道，七年前在广信军力阻北燕大军的就是竺大将军，他至少是有担待有本事的人。若非他帮忙说话，单凭京城那两位，我们必定要被打散拆开。”
“如果打散拆开，分别镇守两地，那倒好了，至少你不用这么屈才。”刘静玄想到师弟大才，在北燕官阶尚且一直和自己平齐，如今却不得不屈居他之下，此时就觉得大为过意不去，“你在这小小的安肃军做一个副将，真的太委屈你了！”
“我们毕竟在别人看来是变节之人，若非咱们打回来时正好收复安肃军，怎么能正好镇守此地？我若是去别地，绝不可能一上任就是主将，顶了天也不过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副将，谁能像师兄你这么容我？”
戴静兰看竺骁北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当下也不再提这一茬，连忙拉起刘静玄快步追了上去。尽管两人谁也没有知会下属兵马去迎接，可他们俩尚且跟着那位大将军出了军营，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须臾就惊动了上下好些军官和士卒。
使团来了！
一时间，等远处官道烟尘滚滚，继而一行队伍出现在视线中时，竺骁北突然回头一看，就只见身后黑压压一片人群，何止三五百人。这下子，他忍不住笑骂道：“都没有正经事了吗？全都挤在这儿，不怕回头被人参你们一个谄附权贵！”
见麾下军官士卒们无不讪讪，刘静玄便干咳了一声：“大将军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随着一片哄笑声此起彼伏，竺骁北只能张口又笑骂了一声凑热闹，当下别转头去，再不理会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嚷嚷。等到车马渐近，目光敏锐的他一眼就捕捉到，其中一个一马当先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人。
他自然认得那是越宗宏，更发现老好人似的河北西路安抚使杜怀珍跟在后头。眼见曾经打过交道的老友在这四十出头年纪意气风发，一身绯红官袍异常得体，他不禁捋须笑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不错，竟然是骑马来的，我还以为这些读书人只会坐车！”
竺骁北正在那用几乎比拟嚷嚷的声音自言自语，却只见一骑突出疾驰了过来。看清楚马上骑手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他立时想起了传闻中的那个小家伙，眼睛不禁微微眯缝。须臾，那一骑人就已经飞驰到了他面前十几步远，几乎在勒马的同时，马上人也一跃跳了下来。
见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他正要开口，对方却一本正经抢在了前头。
“敢问各位将军，眼下是来迎接的呢？还是来围观的呢？”
此话一出，不但竺骁北笑了，就连刘静玄和戴静兰也不禁哑然失笑。后头更是有年轻的校尉觉得来人年少，起哄似的嚷嚷道：“迎接和围观还有什么不同的吗？”
“当然不同。”率先疾驰过来接洽的越千秋笑吟吟地说，“如果是迎接，越大人传话，只不过是过境安肃军，不敢当将卒们如此多礼，大家请回。如果是围观，那么越大人传话，大家尽管看个够，有什么话想问的也不妨直言，只要能说的，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话一出，如果说之前竺骁北和刘静玄戴静兰之外的其他将卒纯粹是好奇来凑热闹，那么这会儿他们就是完完全全大生好感了。这年头的文官，十个里头有九个都瞧不起他们这些赳赳武夫，迎接是应该的，要敢说围观，不被疾言厉色训斥一顿才怪！
还不等有人说话，竺骁北这位大将军就声若洪钟地说：“越大人如此大度，那还有什么说的？我们自然是来围观我大吴前所未有高规格的使团！还请越大人和严大人不要嫌弃我们这些粗人，让大伙儿好好看看，敢在这节骨眼上前往北燕的，是何等英雄好汉！”
越千秋顿时眉开眼笑：“各位等着，我这就去陈情！”
眼看越千秋弯腰深深一揖，随即转身一溜烟就跑到坐骑边上，一跃而上拨马就往回路去了，加上七年前去金陵，这才是第二次见越千秋的刘静玄忍不住看向了戴静兰。
哪怕他没说话，戴静兰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得苦笑道：“一晃咱们玄刀堂的掌门弟子也已经长大了，我刚刚都险些没认出来。”
“闻名不如见面……”刘静玄也不知道从儿子刘方圆的信上看过多少有关越千秋的“丰功伟绩”，当然，儿子也没少抱怨被越千秋欺负。可此时此刻，这个笑脸常开的少年给他的第一印象虽说非常不错，可他反而有些担心，看上去并不魁梧的越千秋到北燕会不会被欺负。
直到那浩浩荡荡几十人的使团终于来到面前，他才暂且打消这点担忧，跟着竺骁北迎上前去。眼见得头前那个身穿大红官袍的中年人利落地下马，他还没来得及打叠心情与人相见，可就只见竺骁北竟不由分说大步上前，竟是与人来了个熊抱。
饶是刘静玄半辈子戎马，也不知道战前战后拥抱过多少袍泽，此时还是呆了一呆。
竺骁北和越大老爷，竟然是认得的吗？
下一刻，他就只见竺骁北松开手之后，退后一步，目光似乎又在人群中打转，不多时就锁定了越千秋身边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竟是又大步走上前去。正当他以为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将军也要依样画葫芦来上刚刚那一手时，他却听到人嘿了一声。
“我见过你！我当年回金陵时，你小子曾经跑来死乞白赖说要从军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斗气抬杠
越千秋觉得，如果此刻有条地缝，严诩一定会立刻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死乞白赖……这四个字用得真精准！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和越秀一在同泰寺遇到严诩的时候，那个落魄到他以为是中年穷秀士的师父何尝不是在死乞白赖想收徒弟？没想到啊，现如今在这距离金陵千里之遥的地方，还会遇到见识过严诩昔日光景的熟人！
正如宝贝徒弟预料到的那样，严诩这会儿尴尬极了。事实上，眼睛很好的他大老远就看到了竺骁北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列，那会儿就已经想溜了。奈何越千秋因为越大老爷的吩咐上前接洽，他身旁还有甄容和庆丰年，后头还有个好奇宝宝小猴子，想溜却走不掉。
结果，硬生生就被竺骁北大步上前，拆穿了当日的笑话！
好在严诩之前在皇帝面前自诩准备了一大堆面具，在最初的尴尬之后，他立刻若无其事地笑着走上前，随随便便一拱手道：“没想到竺大将军还记得我，那时候我实在是恼火朝中某些人尸位素餐，不知边军疾苦，所以才一怒离家想投军，只想着总好过在金陵醉生梦死。”
他说得好像是真的似的，此时一面说一面还露出了义愤填膺的表情：“可竺大将军你当初竟然嫌弃我没有从军经验，不但让亲兵把我轰了出去，在金陵时还和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打得火热，若非你后来力拒北燕，我还一度认为你和那些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家伙是一丘之貉！”
越千秋看到，这一回尴尬癌犯了的，变成刚刚那位状似豪爽的竺大将军，他终于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去没眼色地问大伯父和人家有什么旧交，竟是一见面不是官场叙话，而是直接一个熊抱，也没再去理会大眼瞪小眼的竺骁北和严诩，径直来到了刘静玄和戴静兰面前，笑着拱了拱手。
“刘师伯，戴师伯，差不多有六七年没见了吧，千秋有礼啦！”
刘静玄虽说刚刚还在惊诧于竺大将军和那边两位的相见如此动静天大，可此时此刻越千秋主动上来见他们，他还是立时三刻把自己的身份从边将修正成了玄刀堂弟子。
他伸出手去搀扶越千秋，可双手一触碰到越千秋的双臂，他刚刚那原本还有点公式化的笑容立时变成了惊喜，不由得狠狠加力捏了捏。
只这一入手，他就试探了出来，那双看似并不十分健壮的手臂中，蕴藏着足以将玄刀堂赖以为豪的陌刀挥舞起来的极致力量！
“好，好，贤侄别多礼。有你这样的掌门弟子，玄刀堂后继有人！”
虽说严诩的掌门之位是已故云掌门给的，又是严诩苦心孤诣扳倒了仇人给他们洗冤，同时将玄刀堂重新带回了武品录，他和戴静兰早就决定不论严诩如何，一定会认这个掌门师弟，可越千秋如果真被严诩挑中了当下一任掌门，他们就一定得仔细看看。
两任掌门全都出自朝中权贵，这已经让玄刀堂在江湖武人当中享有“盛名”了。当年初见时，越千秋还是个七岁稚童，几乎不会什么武艺，那时候他们自然可以把严诩的话当成戏言，可如今就不一样了。显然，这七年，严诩对越千秋没少下工夫！
戴静兰深知师兄是什么样性子的人。因此，见刘静玄喜滋滋地抱着越千秋的双手，竟是不放了，他品出了其中滋味，但还是少不得在旁边提醒道：“师兄，竺大将军和严大人那边，你还不去劝一劝？”
没看两人竟然杠上了，河北西路安抚使杜怀珍在那干着急！
“啊！”刘静玄这才看到竺骁北和严诩竟然还在彼此互瞪，他连忙松开手，略有些不自在地说，“千秋，你和你戴师伯说话，我去那边瞧瞧……竺大将军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人处世却偏偏天马行空，这次突然只带着没几个人过来说是巡视，一开口居然还揭你师父短，唉！”
等刘静玄真的跑去那边当和事佬了，戴静兰回头看到越大老爷浑然不以为意，竟是撂下严诩和竺骁北不管，也没在意满头大汗调解的杜怀珍，径直笑吟吟上前，真的去给一群将卒们答疑解惑了，他不禁哭笑不得。
反正支使了刘静玄去理会此事，他索性仔仔细细端详着越千秋，随即低声问道：“贤侄此去北燕，陌刀带上了吗？”
“当然带了。”越千秋见戴静兰目光在自己周身转了一圈，继而又落在了那批连褡裢都没有的坐骑身上，最终看向了马车，他就冲着这位师伯眨了眨眼。
“戴师伯慧眼如炬，马车是特制的，车轴里藏着三段式的陌刀。因为我从前年纪小，爷爷和长公主根据师父的图样试制过一把，这些年又做了好些，我这次就带上了。”
戴静兰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一凝，声音变得无比低沉：“三四十斤的一把陌刀藏在车上，未必不会被人察觉。”
“师伯说的是。”越千秋从戴展宁就知道其父戴展宁是何等缜密的人，当下笑着解释道，“这个也就是进入北燕最初的时候放着防身，到了上京是肯定蒙混不过去的。不过没事，我不完全靠这个，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些年武艺精深了不少，再说我们还有其他准备呢！”
刚刚师兄试探了越千秋的功夫，此时自己又问及了此行的预备，戴展宁此时终于确信，戴展宁往日在信上提到越千秋的那些字句并不是溢美之词。他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去追问其他准备到底是什么。
而这时候，越千秋扭头一瞧，顿时呵呵笑道：“刘师伯出马果然是厉害，师父和竺大将军总算是能好好说话了。”
戴静兰愕然看去，果然，刚刚一见面就杠上了的两个人，这会儿总算消停了，只彼此之间都把对面的人当空气。而刘静玄杵在那儿，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哪里像是大功告成的和事佬？反倒是河北西路安抚使杜怀珍长袖善舞，和两边都似乎能攀谈两句。
知道师兄为人方正，戴展宁不得不苦笑着随越千秋转身迎上。
见戴展宁和越千秋一块来了，严诩立时拉了刘静玄迎了过去，笑吟吟地说：“多年不见，两位师兄风采依旧，只是你们要这样老不回金陵，日后阿圆和阿宁可要不认得你们了！”
某位刚刚打趣人不成却被反将一军的老将军见那边同门四个旁若无人，却是抱手而立，若有所思地发起了呆。就在这时候，他只听一旁传来了杜怀珍的声音。
“竺大将军别和严大人计较，到底是贵介公子，我行我素惯了。这一路上越大人都被他常常噎得不轻，听说之前还把北燕使团伺候三皇子的一个内侍给打了，要不是越大人出面安抚，这事情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
“哼！”竺骁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看见那边厢和众将卒亲切交谈的越大老爷，他就痛心疾首地说，“我只是替越大鸣不平，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当副使，此去北燕简直是前途多桀！刚刚那小子说的话你听到没，我不过取笑了他一句，他竟敢骂我！”
杜怀珍暗想要不是你非得一见面就毫不客气踩人家尾巴，严诩也不见得要反唇相讥。可再想想自打他见到严诩之后，也不知道领教过其多少次坏脾气，他自然而然只觉得和严诩外加竺骁北这两个人打交道实在是心力交瘁。
不论如何，一边是河北西路的顶梁大将，大不了这边捋顺了毛，回头他再去安抚严诩？
当这乱糟糟的一幕终于变得安定祥和，一顿接风宴后，竺骁北找了越大老爷单独说了一小会的话，刘静玄和戴静兰则是和严诩攀谈了一阵子。
到了入夜，鞍马劳顿的使团一行人都已经吹灯上床，各睡各的。而就在兵马四处巡查之际，谁都没瞧见，房顶上却有个人影在鬼鬼祟祟地挪动。
当那人如同一片树叶一般悄然飘落在了一间屋子门口时，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两扇门竟是几乎同时拉开，紧跟着一只手犹如鬼魅似的伸出，一把将门口的人拉了进去。

第二百八十章 翻脸如翻书
“唔！”
任凭是谁，突然被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捂住嘴拖进房里，都会生出一种最不好的念头。此时此刻，越千秋便差点要手段全出，给人一个厉害看看了。好在房门虚掩之后，捂着他嘴的那双手就立时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嘿然一声。
“我还以为夤夜过来拜访的是你师父，没想到是你这小家伙。”
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他随手拨拉上了门闩，头也不回地说，“相对于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老将军来说，我才十四岁，确实挺小的。”
面对如此揶揄，竺骁北却没事人似的，双手一抱，也不点灯，就这么似笑非笑地说：“虽说我没带几个护卫，门外也没两个人，但你能不惊动人摸过来，本事也差不多能够过关了。说吧，什么事？”
“不是老将军你特意暗示我来的吗？”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见对面黑暗中的这位老将仿佛有片刻的惊愕，他就一挪步子窜上前去，满脸笑嘻嘻的，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
“我爷爷曾经说，老将军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可却心思细腻。我寻思着，我师父怎么都担当着此次的副使，又是东阳长公主的儿子，除非您想下次去金陵，被东阳长公主丢白眼，穿小鞋，否则您无缘无故翻旧账干什么？既然事有反常，我就来问个究竟呗？”
竺骁北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伸出铁扇似的大手。然而，这一次他却捞了一把空，因为就只见越千秋敏捷地一个蹲身，不但避开了他这一抓，反而还溜到旁边一张椅子旁边，气定神闲地弹了弹衣角坐了下来。
老将军有些气哼哼的：“那要是你弄错了，我就是瞧不起严小子那种纨绔子弟呢？”
“弄错了就是爷爷和我弄错了您的度量，我就给您赔不是呗？”越千秋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漆黑的瞳仁在黑暗中仿佛会反光，“反正老将军刚刚还叫我小家伙不是吗？我爷爷说，年纪小是有特权的。”
竺骁北终于被越千秋这口口声声的爷爷说给逗乐了。他没好气地一屁股在越千秋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这才淡淡地说：“安肃军和广信军这种地方，北燕谍探无孔不入，而且很多都是当初北燕打过来时，收买的当地人。你大伯父不用说了，没人奢望能撬动他，你师父嘛……”
“我师父就是软柿子，就是很容易被苍蝇叮的有缝鸡蛋？”
越千秋这一反问，竺骁北顿时捧腹大笑。奈何在这寂静的深夜中还不能笑太大声，他只能死死捂着肚子，那古古怪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他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他也没再东拉西扯，直截了当地点点头道：“你师父既然连北燕大公主送给三皇子的内侍都甩了好几巴掌，如今碰到我这个倚老卖老的，他不顶牛，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名头？”
“可我是真心没想到，他竟然是当年翻墙找我要投军的那家伙！想当初要不是我那几个护卫身在金陵，下手不得不谨慎几分，不把身手太好的他当刺客拿下才怪！”说到这里，竺骁北少不得瞪了越千秋两眼，“你小子动不动就飞檐走壁，肯定也是和你师父学的！”
“那是，想当初师父背着我，上我家也好，去长公主府也好，从来不走大路。就连皇宫里头，他也飞檐走壁过。”
越千秋笑得贼贼的，知道竺骁北肯定是一副我不是在夸奖你的抓狂表情，他就赶紧恢复了正经：“老将军应该是和我爷爷交情不错吧？毕竟，我大伯父从来都没来过北边。这么说，是我爷爷让老将军帮忙，帮我师父那冲动暴躁的形象再加深一点儿？”
“差不多吧。”竺骁北没有细说，他轻轻敲了敲扶手，随即笑眯眯地说，“谁让你们师徒在金陵就从来不安分，眼下出使要是安分老实，处处都听越大的，岂不是反常？”
“已经有确切的消息，你们出了安肃军之后，北燕边境已经准备了一支兵马迎接你们，不是边军，是禁军，其中还有秋狩司的司官候着。北燕三皇子身边的内侍既然招摇，你们俩不妨也招摇一点，越是显得有恃无恐越好……”
接下来是另一番面授机宜，越千秋自然听得认认真真，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要知道，这是镇守边关数十年的长者智慧，有些东西甚至不好留在纸面上，如此机会自然难得。就在竺骁北顿了一顿，仿佛在琢磨还有没有什么未尽之意的时候，外间突然喧哗了起来。
在那些大呼小叫之中，混杂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声音：“有飞贼！”
是有飞贼，而不是有刺客，这区别可就大了。越千秋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正想要开口，他突然捕捉到了竺骁北那嘴角一抹坏笑。几乎毫不犹豫的，他直接一蹬地逃离了那张椅子。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砰的一声，却是老人家一脚把他的椅子给踹飞了。
“大晚上的鬼鬼祟祟跑到我这来，非奸即盗！”
靠，这老家伙翻脸如翻书啊！
越千秋简直给气坏了。他怎么想得到，这位老将军在一本正经了这么久之后，突然趁着外间那喧哗，给他来这一招。要不是他躲得快，这会儿那张四分五裂的椅子是不是就是他的下场？可正当他龇牙咧嘴要还击的时候，却只见黑暗中竺骁北似乎对他眨了眨眼睛。
“在这里闹什么闹，出去打才有动静哪！”
虽说声音很轻，但越千秋到底还不笨，当即气呼呼地往大门疾退，可临走时也没忘了直接一脚踹翻了那张高几。随着那高几翻倒时的咣当一声，当他用后背撞开门时，他根本头也不回，看也不看那些闻声突入的护卫，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之间暴喝一声。
“呔！”
与其说这是为了震慑其他人，还不如说这是纯粹的吸引注意力。耳听得四周人声渐有朝自己这儿汇聚的迹象，越千秋这才忿忿不平地嚷嚷道：“老狼辱我师父，现在还说我非奸即盗，呸，我和你势不两立！”
竺骁北闻言一愣。老狼？这是骂人还是损人来着？可他转瞬间就想起来，这会儿不是斗嘴的时候。
“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眼狭小，就因为那么点小事这么晚跑我这瞎胡闹，如今还倒打一耙？看在越老相爷面上，我不和你计较，快滚！”
见竺骁北嚷嚷的时候，那嘴角上翘，分明因为嘴上占了便宜而得意，越千秋不禁气歪了鼻子。虽说不知道外间嚷嚷飞贼，到底是这老家伙设计，又或者是营地中真的出现了不明人士，可这样的情景使得他来得容易去得麻烦，那却是铁板钉钉的。
虽说没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的本事，可在金陵威风八面的他却不想在这军营被人撵跑了——哪怕只是演戏——他恶狠狠地一拍腰中革囊，气急败坏地叫道：“今天我就姑且看在你人多势众的份上，不和你为难……看镖！”
这前头半截，像极了纨绔子弟解决不了事情之后，色厉内荏的撂狠话，可最后两个字却让越千秋身后的侍卫们齐齐为之大惊失色。可当他们扑上前去时，就只见面前的少年已经足尖点地腾空飞起，两个借力起落就窜到了围墙上。
“皇上要我滚蛋还差不多，你算什么！”
随着这个声音，竺骁北眼看越千秋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就此几个转折消失在了视线之中，虽说接下来那边仍然传来了阵阵呼喝，显然越千秋还撞见了其他人，可很快就消停了下来，他哪里不知道是刘戴二将已经出动，及时弹压住了可能把那小家伙当飞贼刺客的将卒？
见几个护卫围拢上来问东问西，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等到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屋子里，反手掩上了门，他才恼火地低低骂了一声。
“这臭小子，真真一点不肯吃亏！”
越千秋出手的时候恰是一开始说话的时候，当看镖两个字出口时，东西早就无声无息扎在他发髻中了，就连他都被这小家伙给骗了！
竺骁北一面骂一面伸手到发髻上掏了掏，等把东西掏出来，他的脸色就更加古怪了。
屁的暗器，明明是个玉坠儿。还不是普通的玉坠儿，那居然是个栩栩如生的猪！
难道那臭小子竟敢讽刺他是猪？翻了天了，他给这小子的颜色还不够！

第二百八十一章 深夜里的来客
这一晚上，安肃军的营房鸡飞狗跳，前半夜根本就没得消停。
越大老爷怒吼训人的声音，严诩抗辩维护徒弟的声音，隔着两三重院子都能听见。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嘀咕，道是皇帝选对了正使，选错了副使，更不应该任人唯亲，把越千秋那么个会闯祸的惹事精给放进使团里。
好容易从越大老爷房里出来，在这万籁俱寂的下半夜，打着呵欠回屋，正准备钻入被窝补个觉的越千秋，却在刚走到床边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这声音非常微小，非常有节制，因此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就大致猜测出了人是谁。他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拉门的同时就出了声。
“甄容，你大晚上不要睡觉了……咦？”
越千秋本来猜测眼下来的百分之七十是甄容，百分之二十五是庆丰年，百分之五是其他任何人，可此时此刻面对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惊咦了一声，足足好一会儿方才结结巴巴地叫道：“影……影……影……影叔？”
“我不记得我叫越四影……”越影面无表情地说了个冷笑话，等推开越千秋进了屋子里，他四下瞟了一眼，见越千秋慌忙关上门又绕到了他的身前，那惊诧的眼神仿佛要在他脸上钻出一两个洞，他便淡淡地问道，“看够了吗？”
“当然没有！”越千秋理直气壮，又或者说气咻咻地丢出这四个字，随即便扑过去一把抓住越影的胳膊质问道，“影叔你上次不是说，长公主请你跟我们去北燕，你说爷爷离不开你，所以你爱莫能助吗？那你现在怎么又来了？你这是出尔反尔！”
“成语倒是用得越来越顺溜了，没白在老太爷的鹤鸣轩看书。”越影轻描淡写地把越千秋的指责给搪塞了回去，见人气鼓鼓的，他方才环目四顾，声音平稳地说，“我自然不会跟着你们去北燕，但安肃军这边却不得不来，因为老太爷有事情和人商量，他却又离不得金陵。”
“是吗？”
越千秋这一回是再也不愿意轻易相信越影的话了。要知道，上次就是这位根本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声，随即把他拎回了家，然后让他听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所谓真相。此时此刻，他姑且将那解释听在耳中，随即就气势汹汹地问道：“那今天晚上那飞贼，难道也是影叔？”
“我要是飞贼，就算是这安肃军防卫再森严，也不至于被发现。”越影挑了挑眉，“你都尚且太太平平摸到了竺大将军那儿，没人发现，我又怎么会惹出那么大动静？”
这下子，越千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是影叔你？那是谁！”
天底下还有人能在越影的眼皮子底下当飞贼跑来跑去？他才不信！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影却是给了他答案：“不过所谓的飞贼我看到了，是甄容。”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可听到这个名字，越千秋还是忍不住骂道：“怎么又是他！他和我犯冲是不是！要不是他，我怎么会险些挨了那为老不尊的老狼一脚！”
“不叫竺大将军老贼，也不叫老匹夫，却叫老狼，这词新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你虽说性子活络，尊老敬老的习惯却还是一直延续到现在。”越影毫不留情地揶揄了越千秋两句，这才终于改换了正题，“甄容去见了安肃军中的一个校尉，我跟着过去了。”
越千秋原本还在寻思越影竟然会开玩笑，同时心中还在懊恼又给人背了黑锅，可此时听到后半截，他那刚刚生出的一点点愠怒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住的好奇：“影叔，你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人家是青城还俗弟子，甄容问的是由此北行之后要注意点什么，人家说的也是这些。至于有没有私相授受，暗语甚至暗信交接，我有顺风耳没千里眼，就不得而知了。只不过，我在甄容出来的时候发出了点动静，有人趁机大叫来了飞贼，只没想到竺大将军会借机把你给揪了出来。”
越千秋这才知道，外间那突然叫飞贼的嚷嚷是怎么回事，而自己又是怎么误打误撞，不得不破釜沉舟和竺骁北装翻脸的，不由又气又恨。
“就算竺大将军那一声吼把人都吸引过去了，可甄容就这么顺顺当当溜了？”
“当然不是。”越影的嘴角上翘了一个不小的弧度，“嚷嚷有飞贼的就是你师父。他刚巧去你房里找你却没见人，少不得就和你一样，仗着身手高超四处找你，没想到却发现了甄容。他嚷嚷了一声飞贼，见人都被你和竺骁北吸引去了，他就干脆把甄容打昏关到他房间去了，然后再出面维护你，和你大伯父理论。这会儿应该正在房里审人呢！”
敢情是师父……
越千秋稍稍舒了一口气，再一次觉得有严诩这个师父实在是不错。不论是平日，还是如今，严诩全都在自始至终关心维护着他这个徒弟。他歪头想了一想，最终回复了平常心，当下笑吟吟地歪头看着越影道：“影叔，你特意跑来找我，不是就只说这些的吧？”
“本来只是奉老太爷之命找人说事，谁想到你竟然这么胆大包天，哪能不来见见你？”越影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表情似乎没什么波动，可只有越千秋这样和他熟悉的，方才知道，这位影叔眼下的心情绝不如表情那么古板，而是可称得上相当不错。
因此，越千秋完全不信地嘀咕道：“大晚上敲门，真是就来看看我？”
“本来是不想来的，可没想到你这么会演戏，忍不住就跑来看看你这个最会惹是生非的小家伙。”
越千秋猝不及防，脑袋被越影的大手抓了个正着。他躲得过越老太爷，躲得过竺骁北，可唯独本事还不够大，躲不了这个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本事有多大的影叔。此时此刻，他只能无奈地忍受着头发被揉成了鸡窝，心想影叔这些年来，情感外露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
“到了北燕之后，如果遇到根本没办法解决，又或者很危险的场面，那就逃，别管你爹，他比你更贼。你的遁逃功夫一直都不错，再加上有安人青和你师娘的那些小玩意，逃出生天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到了那时候，反而是如何离开北燕才是难点。北燕上京有一个专卖泥人的匠人，你去找他。无论户籍和路引，他都会假造，而且还能给你换张脸。”
直到这时候，越影方才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番话。见越千秋先是认真，随即皱起了眉头面露诧异，他就知道，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又觉察到了什么。
“影叔，爷爷也好，你也好，这种消息明明可以早在金陵就提醒我的，为什么非要你现在来对我说？是北燕那边又有什么变故？还是爹传了什么信过来？”
微微犹豫了一会儿，越影就沉声说道：“北燕太子，估计应该是被废了。官方渠道还没传出这个消息，只是综合各方面情报得到的推论，至少有八九分准。”
越千秋觉得脑袋有点发懵，好一会儿才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什么罪名？”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越影那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嘲笑自己，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废太子这种事，需要罪名吗？莫须有三个字虽说是岳飞一案方才名震天下，可历代君王在废太子的时候，哪次不是因为莫须有甚至根本就子虚乌有，也挥起屠刀大下杀手的？从这种程度上来说，身为皇帝独子的英小胖现如今还没坐上太子之位，未必就不是福分！
当上太子再被拉下来，那才是最倒霉的！
想也知道，这会儿北燕京城那会是何等风起云涌的大场面！
“是我们恰逢其会，还是北燕皇帝故意的，又或者是……”
咕哝到这里，越千秋和越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迸出了一个人来。
越小四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牵扯吧？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麻烦和找麻烦
这一夜，越影是否还见过其他什么人，越千秋不得而知，至少当他一大早被人叫起来的时候，打着呵欠无精打采的他丝毫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也没有听到任何相熟的人提到越影。仿佛昨夜这位冷面冰山从天而降，只是越千秋的幻觉一般。
知道越影来无影去无踪，在见过自己之前甚至之后，恐怕又找了要紧人物商讨要事，他也就不去想这些了。他无视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善意或敌意目光，径直走到严诩身旁。
昨晚上他和竺骁北这个为老不尊的大将军那么一闹，现如今他们师徒俩周边三尺之地，除了庆丰年和小猴子甄容，就再也没有一个其他的无关闲人，因此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师父，昨晚上那飞贼有眉目吗？”
此话一出，心直口快的小猴子不由得问道：“飞贼？那飞贼不是九公子你……”
话没说完，小猴子就直接被庆丰年捂住嘴拽到一边去了。而严诩似笑非笑扫了一眼一旁的甄容，见这位青城高足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就耸了耸肩道：“我昨晚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和竺大将军闹翻了，至于其他小蟊贼，还真是没瞧见。”
眼见甄容仿佛稍稍轻松了几分，不动声色转去庆丰年那儿和小猴子说话，越千秋一抬头，正好看到严诩的眼神紧随着甄容，哪里像是说的话这般轻巧？
大概是因为昨夜闹腾一场，越大老爷一夜没睡好，这会儿黑眼圈宛然。而竺骁北根本就没有出现，仿佛忘了昨日相见时还和越大老爷熊抱了一回，人人都认为老将军是生气了。
而明眼人全都瞧得出来，出面送行的刘静玄和戴静兰二人笑得非常勉强，和严诩越千秋师徒俩道别的时候，更是一副恨不得你们快走的送瘟神的架势。当戴静兰亲自领着一队兵马，将使团护送到边境，眼看对面北燕兵马过来把人接了过去时，他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走了！”这话却不是戴静兰说的，而是他身边一个亲兵说的。
发现主将立时侧过头来，面露责备，这亲兵虽说有些惶恐，但还是满心不忿地说道：“刘将军和戴将军何等英雄，严大人和越九公子虽说出自同门，可实在是差远了！”
戴展宁面色一时更加阴沉。见另一个亲兵连忙用胳膊肘使劲给了那嘴快的家伙一下，他仍是冷冷训斥道：“使团之事也由得你多嘴？等回去之后自己去领军法！”
见那亲兵唯唯应是，脸上却分明不以为然，他不由得暗自懊恼。越千秋昨日代越大老爷传话，分明让上下将卒很有好感，可昨天晚上夤夜入竺骁北房间那一闹，之前的好印象立刻无影无踪，一见面就和人抬杠的严诩就更不用说了。
他固然看出这是演戏，可如此是不是过头了一点？这可是送上门给别人弹劾的把柄！
还有昨夜越影突然来见他和刘静玄，提到的那个消息以及接下来的某些动向，这分明是一场风暴眼看即将席卷北燕。这个时候还去出使，有必要吗？
越千秋纵使是顺风耳，也听不见戴静兰的心声。而就算是听到了，他也只能对这位戴师伯苦笑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北燕废太子这种事，事先谁都料不到。可越小四还在北燕，他他自己身上那块刺青也是一颗定时炸弹，再说，总不成都到边境上了，突然反悔说不去吧？
那样的话才会被人笑话！
之前使团一路到吴朝边境都是骑马，可如今进了北燕境内，护送的那支兵马几乎是把使团前后左右团团围住，严诩也不耐烦在外头杵着让人围观，干脆就拽上越千秋上了马车。
这是行前东阳长公主特意给他们师徒俩预备的马车，陈设奢华，地上铺着织纹锦毯，座位设在正中和两侧，最多可以容纳六人，一色都是柚木清漆，又在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坐垫和引枕中絮着丝棉，甚至还有丝棉薄被供他们盖着休息。
担心北边入春依旧寒冷，脚炉手炉一应俱全，连车窗都用的无色琉璃，可以说价比千金。
而考虑到滞留的可能性，下头抽屉里还放着夏天用的藤席，以及用来替换琉璃窗的碧绿窗纱。从这些林林总总的细节之中，全都把严诩包装成了一位生活豪奢的贵公子。
可眼下，贵公子却光着脚丫子踩着贵重的锦毯，人懒洋洋靠在引枕上，四仰八叉，很有点葛优躺的架势。如果没见着之前在吴朝境内，严诩一路都是骑马，别人定会以为这是一个马都不会骑，只知道享受的贵介。
越千秋看着严诩一面躺着，一面轻轻用手指轻轻敲着底下的隔板，他就知道，严诩是惦记着车厢底下暗藏的机关，是惦记着那把分成三截的陌刀。
虽说随从护卫之中，也有带着陌刀的，其中就有适合他们师徒俩使用的尺寸，就连马车中暗藏的这把也只不过是另一种障眼法，可对于更自豪于身为玄刀堂掌门的严诩而言，出门在外，手边没有这玩意，就觉得心神不宁，这是显而易见的。
之前这辆马车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眼见此时严诩躺得看似舒服，可眼神涣散，心不在焉，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越千秋就旧话重提道：“师父，我让庆丰年和小猴子把甄容绊住了，马车外头也都是长公主和影叔挑的护卫，这下你可以说了吧，昨晚上那飞贼怎么回事？”
“我是打昏了甄容，又喂了他一颗迷药，可之后我就把他拎出营房去了。”见越千秋赫然瞠目结舌，严诩就眉飞色舞地说，“刘师兄和戴师兄总得给我这个掌门师弟留面子，所以我这没人看着。我直接把甄容往荒郊野地里一扔，然后躲在暗处观察，结果……”
越千秋饶有兴致地听着严诩显摆，听到这儿发现没有了，他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道：“结果呢？有人去救他？”
“结果他苏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人扔到营地外头的荒郊野地，就这样一骨碌爬起来，想了不少办法诈我现身，我当然只当没听见，不理会他。可我真没想到，他竟是在那儿哭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得和个孩子似的，口口声声就是师父，为什么，问得我心烦得很，差点没忍住出去打他一顿！”
严诩说到这里，简直是郁闷得不得了。
“云中子之前来找我的时候，说什么甄容痛悔当初，他已经和这个徒弟推心置腹，把他出自狼窝，而不是北燕人的身世说开了。此去北燕，他已经安排好了，甄容定然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可我看甄容这脓包的样子，不闯祸就不错了！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看他那痛哭流涕的挣扎样子，别是真的在怀疑自己是北燕人！”
越千秋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身世谜团就是被甄容勾起来的，可他倒是真的无所谓自己是吴人还是北燕人，因为在他心目之中，从来只当自己是越老太爷养大的孙子，别的都不重要。
可他是什么来历？
而且，他一向就心宽，又有那样一心护着他的爷爷和师父，换成突然被云中子灌输了那么一堆东西的甄容，真的能相信那所谓诸派合力培养，是对付北燕的绝招之类的鬼话？说实在的，自从被越老太爷这么一说，他自己的身世暂且不提，连甄容的身世他都开始怀疑了。
说不定越影昨天晚上突然出现，也还有这方面的缘由呢？
想归想，可越千秋还是没有对严诩吐露自己那点小秘密。毕竟，越老太爷对他的吩咐是别惹事，少逞强，千万保护好那个秘密，别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他冲着严诩咧嘴一笑，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道：“之前北燕那位三皇子可是任凭那个内侍一路找茬过去的，咱们总不能输给那个阉奴吧？怎么招摇过市，师父拿定主意了吗？”
严诩顿时苦笑了起来：“办法倒是想了几个，可惜都不咋的。”
越千秋顿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手从下头抽屉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来转了转。
“师父没有办法，我倒是有个鬼主意！”

第二百八十三章 麻将和暗号
出使异域，在驿馆中鸡蛋里挑骨头，盛气凌人指桑骂槐，招摇是招摇了，但惹急了护送的兵马痛殴你一顿，在异国他乡根本找不到人主持公道。在越千秋看来，那个北燕大公主送给北燕三皇子的内侍牙朱已经用血的教训证明，这不是招摇过市，这是嘴贱找死。
非常值得庆幸的是，他那个有时很靠谱，有时很不靠谱的师父，非常同意这一点。
人家才在驿馆狠狠打过那个北燕的内侍，能不赞同吗？
所以，接下来在大军护持之下缓缓北上，无论投宿驿馆，还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露宿野外——其实他们师徒俩可以舒舒服服歇宿在那辆奢华的马车中——越千秋和严诩并没有出任何幺蛾子。事实上，在一天之中的大多数时间里，师徒俩都根本没下过车。
因为这年头的纸质不过关，再加上阿拉伯数字的普及至今还只限于金陵商圈，所以越千秋虽说让秦家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棋牌游戏，唯独扑克牌却没办法做出来。所以如今坐在这颠簸的马车中，他和严诩选择的娱乐活动自然不是跳棋，也不是飞行棋，而是……麻将！
即便他们两个人武艺不错，能够尽可能拢住牌，避免马车颠簸造成砌好的骨牌又或者面前的牌面翻倒被对手看去，可仅仅两个人打麻将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下子，东阳长公主特制的那辆马车上就成了移动的棋牌室。
最先被拉来当牌搭子的，是庆丰年和小猴子。只不过，小猴子也就罢了，庆丰年却很不擅长这种博戏，哪怕规则最简单的也是输到自己都不好意思，到最后只能下车拖了甄容来。
而甄容同样好不到哪去，也不知道是心不在焉，还是对棋牌类游戏实在是没兴趣，他几局过后就借故告辞。这下子，越千秋只能笑眯眯地去拉使团之中的其他随员和护卫将卒，除却越大老爷，其他人都被他拉了个遍。虽说都是初学者，但也有入手极快，瘾儿特大的。
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娱乐，原本被那些北燕兵马当成犯人一般押送的使团终于找到了乐子，终于有了一点点的休闲机会。
不论是一点就通的麻将爱好者，还是根本打不来的麻将苦手，几乎每个人都很享受每天那么一段躲开北燕将卒那虎视眈眈的视线，然后上马车去娱乐的美好时光。
入北燕境内一连五天，护送他们这一行人的北燕将卒，就只见每天都不断有人被邀上了严诩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有人不多时就苦着脸下来，有人却能泡上大半天才喜滋滋地下车，久而久之，就算是再经过严苛训练的军士，也忍不住很好奇，这马车里到底在干什么。
到了第六天，那位四十出头，一副凶巴巴面孔的中年北燕将军就终于按捺不住了。当傍晚再次投宿驿馆的时候，他就丝毫没理会吴朝使团的一众人等，直接来到了马车前。看到严诩打着呵欠下车，他直截了当地迸出了一个问题。
“严大人，每天都能听到车里稀里哗啦的声音，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每天被你们挡着前后左右，连风景都不能看，当然只有搓麻将啊！”
严诩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我说，北燕就是小气，你们的使团在我们大吴虽说也有兵马护送，可那是大大方方地护送，哪像你们，恨不得连出恭都跟着，好像一个没看住我们，我们就会去你们地里拔根萝卜偷根菜，一点泱泱大国风度都没有！”
“咳咳！”
眼见那中年将军死板着一张脸，分明气得不轻，听到越大老爷从后头过来，突然发出非常大声的咳嗽，严诩就头也不回地说道：“千秋，去，到抽屉里找找，有没有多余的麻将，送一副给这位到现在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将军开开眼界！”
这一回，就连听了这话的越大老爷脸色也非常不好看：“严大人，这位是吴钩将军，早就报过名，是之前介绍的时候你自己心不在焉！”
“是吗？原来叫吴钩……啧，我那会儿肯定没听见，否则知道是这么个名字，我怎么都要好好和他攀谈攀谈。当初越老太爷捐给武英馆的绝本古书里，不是有一首诗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好一首豪迈诗！”
严诩一边东拉西扯，一边非常没正经地一挑眉，随即不耐烦地叫道：“千秋，找个东西而已，要这么久？”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终于从严诩身后探出了脑袋：“师父，咱们这次带了好几副麻将呢，送他那副象牙的，还是玉的，又或者是玛瑙的，还是竹的？”
“废话，送值钱的出去，回头北燕岂不是要怀疑这位吴将军的操守，回头指责我们贿赂他，图谋不轨？去，就送那副最不值钱的！”
吴钩虽说如今是土生土长的北燕人，可祖上本是卫国遗民，后来北燕立国，在其统治地域内的卫人代代繁衍，沿用的仍然是祖上的汉姓，操着的也依旧是南方官话，他也一样。
此时此刻，完全不会曲解严诩这意思的他不禁气歪了鼻子。当看到严诩身后那少年捧着一个木盒子跳下车时，他的视线便落在了这上头，可当越千秋打开盖子，看到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长方形的物体，而且上头还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时，他就有些眼睛转不过来了。
这真是玩器？不是暗号？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东西？
不行，此物立时要交给悄悄随行的秋狩司暗探，好好查一查！
入夜时分，驿馆之中大多数屋子都已经熄灭了灯火，一片寂静，可还有少数几间屋子灯火通明。其中一间原本属于驿丞的屋子里，此时此刻便站满了人，除却偏将吴钩之外和几个校尉之外，还有秋狩司派来的一个司官和几个谍子。
这十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眼睛无不死死盯着那一堆竹块。竹块上刻着他们只觉得犹如暗号似的图案，一个细心的谍子，正在按照图案的不同，将这些竹块分门别类。好容易整整齐齐分了足足十几堆，他才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
“贺大人，这东西看着和双陆等等其他博戏用具有点像，但复杂程度大为不同。那些南朝人说是来出使的，实则肯定抱着外人不知道的目的，得防着他们耍诈。据秋狩司之前查探所知，那个副使严诩是南朝东阳长公主之子，东阳长公主为人极其富有智计，此人也可能是故意麻痹我们。就连那少年，也是次相越太昌的养孙，不可小觑。”
“没错，对这些人，怎么提防都不为过！吴将军，你这次做得好！”
为了监视南吴使团，秋狩司此次派出了司官贺万兴带头的整整八个人。贺万兴虽是汉姓，祖上是卫人，但同样是北燕土生土长，对于南朝只有提防警惕，此时此刻赞过吴钩之后，他就攒眉沉思了起来。
而在他思量之际，却有个校尉忍不住开口说道：“既然贺大人和吴将军都参不透这东西的玄妙，之前那个南朝副使又盛气凌人说我们小气，不如我们也派人去那辆马车，假装好奇想要一块玩玩，探一探其中虚实如何？他们既然说这只是博戏，我们就陪他们博戏！”
贺万兴和吴钩同时眼睛一亮，几乎异口同声地赞道：“好主意！”
虽说在安肃军营地还曾经半夜三更飞檐走壁，但在北燕驿馆之中，越千秋也好，严诩也罢，都不会这么张扬，送出一副竹制麻将之后，师徒俩这一天晚上，全都安安生生睡了一个大好觉。
等到大清早起来更衣梳洗吃过早饭，准备出发时，看到北燕那边一大堆面容憔悴的黑眼圈，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一副小小的麻将，引得别人疑神疑鬼，好兆头啊好兆头！
可当师徒俩和前几日一样，照旧伸着懒腰打算登车时，面前去路却突然被人拦住了。见这次还是强打笑容的吴钩，严诩就挑眉问道：“吴将军有什么事吗？”
吴钩尽量把对这些南朝使者的敌意掩藏在心里，又竭力让自己的口气显得亲切温和一些：“严大人，昨日多有冒犯，实在是抱歉。我看令徒这一路上都在拉人进马车博戏，可使团总共就这么点人，总和这些固定的人玩，未免太没趣味了。如果可以，我麾下将卒也愿意作陪！”
“哦？”越千秋顿时凑了过来，眼睛亮闪闪地说道，“此话当真？吴将军，我可有言在先，我们打麻将不是纯粹好玩的，可得赌钱！”
吴钩不以为意地哂然笑道：“既然是博戏，不赌钱岂不是没意思？”
“好，北燕将军果然爽快！”越千秋立时竖起了大拇指，随即眉开眼笑道，“那我可把赌注说在前面。一局一文钱，可不是铜钱，是银制钱！”

第二百八十四章 诱人入彀
银制钱意味着什么？
无论北燕还是南吴，主要流通的全都是铜钱，至于金银则因为产量很低，并不作为流通货币，可民间富户，官宦人家，乃至于朝廷，却都少不得要用金银。
然而，能用金银铸成制钱式样的却只有朝廷官府，每年流通在外的，也就是赏赐官员的那些，贵介子弟博戏时，最爱用此物拿来当赌注，这是南北两国都一样的。因为，那是炫耀自家圣眷深重的最好方式。因此，吴钩一听越千秋这话脸就黑了。
他一个小小的偏将，到哪去弄银制钱来赌博？这不是为难人吗？
而仿佛是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话，越千秋笑眯眯地掣出了一个羊皮袋子，解开口子之后，他故意将其凑到吴钩面前，让其看清楚了里头那些银光湛湛的钱，他竟是又拈出一枚递了过去，满脸的轻松写意。
“你看，我赢了好多。如果吴将军又或者你的人要赌，只要能拿出差不多价值的赌注，不是银制钱也行。”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笑吟吟地补充道：“对了，麻将大概今年才会在金陵流行，想来你们之前也没玩过。这上头写的是规则，还请吴将军带给有兴趣的人去研读研读。”
严诩见吴钩捏着那枚银钱，脸色变幻不定，他就非常豪气地一挥手道：“想来区区一文银制钱，也不会有人认为我们师徒是贿赂你吴将军，你就拿过去给人看看吧！只要拿得出赌注，谁来不是赌？千秋，去叫人，咱们接着玩！”
眼看着吴钩拿着那一文银制钱，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严诩不禁乐不可支，被越千秋推上车之后，他更是忍不住使劲捶着身下的座位，竭力克制了好一阵子才没有大笑出声。他住对越千秋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要真的能骗人过来赌，回头所得全归你！”
“那我可就谢谢师父了！北燕秋狩司就和咱们的武德司一个样，疑神疑鬼最在行。如果从前见过麻将这种东西也就算了，如果没见过，看到那形形色色的花纹，再加上咱们一路无视大伯父那黑脸，玩得这么起劲，他们不过来试探查问才怪！”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和严诩互相击掌，竟是踌躇满志。
“一定要赢得他们连裤子都当了！”
严诩对越千秋这豪言壮语丝毫没有任何怀疑。从当年越千秋那煞有介事的生辰宴之后，跳棋飞行棋大富翁之类的游戏，越千秋通过秦家商行推行到了金陵乃至于东南，可这麻将嘛……做好了几副之后，他和越千秋拉了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打过两回，结果被喷了。
越老太爷的话是，还嫌民间赌坊不够多？
母亲的话是，玩物丧志！
于是，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越千秋姑且藏着东西没放出去，也就是逢年过节拉上刘方圆戴展宁私底下搓几圈。虽说二对二，可就凭他们师徒俩的配合默契，即便戴展宁精于计算，大多数时候还是大败亏输，更不要说眼下这些北燕人了。
当然，如果碰到那种精通赌技的好对手，他们还有最后一招呢！
虽说越千秋提出的赌注让秋狩司的那位司官贺万兴很有些棘手，可即便是吴钩拿了那一纸规则回来，秋狩司的几个谍子还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不敢贸贸然将那副竹制麻将真当成是博戏用具。
然而，唯一的一个谍子往日虽说擅长破译暗语，可即便结合那规则，仍然不敢确定那副竹制麻将的图案是否有暗语，带到上京去是否会借着博戏作为联络用具，贺万兴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没有贸然答应，而是在秋狩司挑出了四个最机灵，又会说南朝官话的人，先让人晚上打了几圈麻将试一试。
等贺万兴只觉得死人渐入佳境，到了午后，他便让吴钩带着其中一个胜率最高的去了严诩那辆马车旁。虽说路上吴钩被越大老爷拦了一拦，但他口口声声说是严诩的吩咐，就只见对方虽说脸色极其难看，可还是长叹一声让了他过去。
“严大人，越九公子，这位是岑清，略通博戏，就让他陪着你们打发打发时间。”
吴钩的话说得很得体，大异于昨日傍晚过来质问时的急躁。而越千秋就更加眉开眼笑了：“吴将军真是守信人，真的给我们找来了牌搭子！来来，这儿不叙其他，只是博戏玩乐。”
当精挑细选的秋狩司谍子岑三坐进了严诩那辆马车时，见严诩跷足而坐，越千秋歪着，小猴子正在那双颊鼓鼓地吃东西，面对这么三个对手，昨夜一吃三的他信心满满。
越千秋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玩之前，我有言在先，车上颠簸，所以比起平常的博戏，还有一条平常不通用的规则，谁要是让自己面前的牌翻倒，于是让别人看见了，那就算谁输！”
岑清之前赢得三个同伴脸都青了，此时哪里会怕越千秋新加的这条规则？他想都不想就气定神闲地说：“好，那就请严大人和越九公子指教！”
一局开始，越千秋漫不经心地摸着一张张骨牌，瞅见严诩比自己还要心不在焉，反而小猴子两眼放光，还不时往对手唆一眼，而那刚刚加入的对手亦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分明担心他们三个人联合出千，他不禁嘴角上翘，心想对付你一个小小的初学者，还用出千？
接下来一连三局，岑三竟是好运地先赢了一回，而后两次胡牌竟来了一次六番和十六番，眼看面前赫然堆着如同小山似的赌注，想到之前贺万兴许诺赢了都是自己的，他更是嘴角翘得高高的。尤其是当发现越千秋和严诩输了也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连连。
到底是贵介出身，根本不把输赢当成一回事！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头儿吩咐要参透牌面玄机，他也不妨陪着这些有钱的家伙多玩玩，不赢白不赢！
然而，踌躇满志的岑三很快就遭到了最严酷的打击。来时贺万兴给了他总共二十枚银制钱作为本钱，他前头三副牌又一口气赢了更多，可接下来三副牌，严诩胡牌时一副小三元打出了六十四番，越千秋更是来了一副大三元，他竟把之前赢来的和自己带的所有赌注全都一股脑儿输了进去，还倒欠了一笔！
等最终十圈结束，发现本钱清空的那一刻，面如土色的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脑袋一片空白。
刚刚明明已经赢得渐入佳境，怎会一口气全都倒了回去，还倒欠了这么多？
“你带的钱不够？那就记账吧。”越千秋非常体谅地笑了笑，还东张西望，从小猴子嘴下抢了一包肉干递了过去，热络殷勤地说，“多谢你陪我师父玩这么一场，别的东西我也不敢送你，这肉干你拿去吃，想来你那些上官总不能把每一块肉干都掰碎了瞧，看看你是不是受贿。赌钱这种事，本来就有输有赢，胜不骄败不馁，我等着你下次来！”
当贺万兴听完岑三哭丧着脸过来，说是输光了还记了一大笔账，又递上越千秋给的肉干，原封不动转述了他的原话之后，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不但他如此，吴钩也恨得牙痒痒的。两人对视一眼，吴钩就有些忐忑地说：“难道是我太多疑了？”
“那严诩在金陵虽有我行我素的名声，可并不是纯粹的纨绔子弟，他明明擅长骑马，却天天窝在马车里打这什么麻将，还一次次把使团中的人都拉过去，肯定借此通知联络，别有用心！现在若是不搞清楚那东西是否有暗语，等到了上京之后，他借故玩这东西捣鼓什么名堂，再追究就来不及了！”
见吴钩连忙点头，贺万兴就沉着脸说：“之前楼大人临走前就曾经提醒过，别看那越千秋小小年纪，之前也让秋狩司吃过大亏，若是当他顽童，那就大错特错了！如今他们这出身富贵的师徒俩一搭一档，诱我们入彀，总不成就是为了区区几个钱！”
贺万兴能够在人才济济的秋狩司里当一个司官，心志自然是极其坚韧的人，只要认准的事情就绝不会动摇。此时此刻，他见吴钩分明已经被自己说动，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就是赌吗？我大燕富庶丰饶，还拿不出区区赌注？还找不到能够赌得过他们师徒的人？继续派其他人去，不是还有三个吗？”
如果今天赢不了，等投宿驿站之后，他让人满城大索最厉害的赌徒，就不信赢不了这师徒俩，套不出这小小博戏的底细！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盆满钵满
这个晚上，吴朝使团投宿的北燕小城中，所有赌坊算是倒了大霉。无论是官府中人做靠山，于是明目张胆开门迎客的，还是底下的私窝子，全都迎来了一场大扫荡。虽说也有平素横蛮霸道的人出口喝骂甚至是武力抗拒，但很快就被打得如同猪头！
而小心翼翼上前接洽求情的赌坊东家们，很快就得知了那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是谁。
竟然是北燕秋狩司和随从护卫南朝使团的一队禁军联合行动！
用得着吗？咱们这个小城里这些小小的赌坊招谁惹谁了，竟然会遭遇如此噩梦！
而更加噩梦的是那些倒霉的赌徒们。
先是被人强压面壁跪着，谁敢随便乱动就是一脚，甚至是一马鞭，可接下来竟然是让人检举揭发谁赌技最好。这下子，几家赌坊和私窝子全都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平日神气活现赢得最多的遭到了千夫所指，却是根本连狡辩都不能，就被凶神恶煞的兵卒拖了出去。
等到人挑得差不多了，刚刚来时破门而入，半点预兆都没有的兵马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留下的是赌坊中满目狼藉以及一大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赌徒，还有茫然无措的东主和下头的荷官。每一个人都觉得满脑子浆糊。如此大张旗鼓，竟然就为了抓赌技最高的赌徒？
而被兵士们两个服侍一个，堵上嘴蒙上眼睛架了走的赌徒们，也全都惶惶不安，甚至有胆小的尿了裤子，下一刻顿时遭到了更严厉的呵斥，少不得还会挨上几下拳脚。
当总共七八个人被带到一间屋子，见到上头一身戎装的吴钩以及穿着便服的贺万兴满脸冷峻站在那儿，随着第一个人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其他人瞬间跪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贺万兴看到这一幕，先是呆了一呆，可北燕秋狩司和当年南边大吴的刑部总捕司相比，凶威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就冷笑了一声。
“全都给我听好了。秋狩司现如今需要人手做一件事情。你们要是能做好，那么重重有赏。要是做不好，那就全都不用回去了，咱们大燕的矿山和沙场里正好都缺人！”
对于这种威逼利诱的情景，吴钩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要不是此番吴朝过来的使团实在是规格太高，皇帝又没发话，谁也不敢贸贸然行事，只怕这会儿他也好，贺万兴也好，早就下手抓几个人严刑拷打，逼问那所谓的麻将是不是暗号交通的方式了！
一群赌徒谁敢违逆秋狩司，顿时战战兢兢全都答应了下来。当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被带到一张方桌面前，看到那一副分明很像是博戏用具的竹制麻将时，每一个人都呆了一呆。
难不成……是想让他们去赌？
自从进入北燕境内，一旦投宿客栈，越千秋就开始和严诩睡一间屋。用严诩的话来说这叫师徒搭档，警惕翻倍，越千秋当然不会反对。
可此时此刻虽说夜色已深，他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此时又翻了一个身之后，他看到对面床上的严诩正好也翻身转了过来，黑暗中能看到那分明圆瞪的眼睛，他不禁笑了起来。
“师父，今天真是赚翻了！”
“那是，不过今天他们今天前后来了四个人，输得记了那么多帐，眼睛一个个都红得和兔子似的，明天肯定还有恶战！赶紧睡，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越千秋才不怕严诩这个师父，此时笑得开心极了：“师父你信不信，这会儿他们肯定在连夜抓赌徒，然后让他们研究咱们这麻将的打法，肯定比我们睡得更少！”
“这是当然。今天从下午到傍晚，他们来了四个人，结果一直轮流翻多少番的输，输了六七千的银制钱，再不找高手翻本，这脸就丢光了！”
说到这里，严诩绝口不提自己和越千秋这些年来闲着无聊互相配合练就的快手，忍不住想要大笑三声：“一枚银制钱，至少抵得上一百文铜钱，六七千算起来不过是六七百两银子，钱是小意思，要紧的是面子和里子！”
师徒俩幸灾乐祸地聊着天，终于渐渐有了困意，先后进入了梦乡。只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个人一整夜耳朵边上仿佛都响着噼里啪啦的搓麻将声，以至于当越千秋最终竟是被一声二饼给生生惊醒的。
眼见得严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茫然四顾，他发现外头天还没亮，终于气乐了。
“师父，你想当赌神啊！醒了就叫二饼！”
“这不是正缺一个二饼吗……”严诩悻悻伸了个懒腰，到底还是又躺回去了。只是被这么一闹，师徒俩谁都没了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起了话。只不过，在北燕驿馆这种别人的地头，谁也不会说什么关系重大的事，反倒是不知不觉说起了家里的亲人。
如此闲话一番，不一会儿就天亮了。他们倒是打着呵欠起床，却不知道墙下各处埋着铜管，听了整整一夜的秋狩司谍子那简直是又困倦，又恼怒。困倦自然是因为一整夜轮值，虽不能说不眠不休，可也绝对没睡好，而恼怒的是根本就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难不成这在南边非常有名气的师徒俩，真的只不过是一介赌徒？
当次日启程时，越千秋刚和严诩来到了马车旁边，就看到吴钩强颜欢笑地带着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虽说随行护卫的兵马整整五百，他再好的记性也不可能在短短不到十天中把那些人脸全都刻在心里，可此时只是一眼，越千秋就大约有了猜测。
眼睛里血丝密布，身材瘦削到可以称得上瘦弱，头发虽说梳过，但仍然有些乱糟糟的，整个人不自觉地有些佝偻身子……不消说，这十有八九就是昨夜秋狩司收获的赌徒了。
因此，没等吴钩开口，他就笑吟吟地招呼道：“吴将军这是又带人陪我们打麻将了？来得好，快请快请！”
那个中年人很有些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直到被吴钩从背后推了一把，他才再不敢迟疑，连忙赔笑道：“我就是凑个数，第一次玩没经验，还请严大人和越九公子多多指教。”
“指教什么指教，玩乐而已，图的是一个痛快！”
眼见严诩二话不说把人招上了马车，越千秋又在使团中人里随便挑了个人，吴钩等到马车帘子放下，车门关紧，赫然一副准备出发的架势，他这才转身往回走，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往四面扫去，很快就找到了昨日那四个秋狩司谍子说，一直都在马车上陪玩的干瘦少年。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小猴子在那不高兴地嘀咕：“严掌门和越九公子也是的，居然今天换人了，我还没玩够呢！”
话音刚落，就只见其身边的另一个沉稳少年开口告诫道：“袁师弟噤声！”
见两个人立刻朝自己看来，眼神中分明满是警惕，吴钩知道这会儿就是留下也没什么结果，他哂然一笑之后，终究大大方方地回去把昨夜遴选出来的另外几个赌徒全都送了过来，以备一会儿能接替上去。
这些赌徒每个人都带着多达一百文银制钱的赌注，凭借昨夜这些人打了整整一夜后的结果来看，远比昨日那四个秋狩司谍子的水平要高，而且非常善于识破赌场骗术。至于昨天那笔欠账，反正是秋狩司欠的，他也没放在心上。
秋狩司是北燕皇帝最最信赖的心腹，还会还不上这点钱？
然而，仅仅是一整天下来，当几个输得魂不附体的赌徒先后来到贺万兴和吴钩面前，哭丧着脸瘫跪在地时，两个此番护送使团的搭档方才发现，他们打的算盘实在是错得很离谱。
今天严诩和越千秋师徒如出一辙，先是让人大大赢了几百文银制钱尝甜头，然后声称要翻本，干脆把赌注翻了一百倍，偏偏四个贪心的家伙都答应了。结果，这四个人轮番上阵，输了整整十七万！
十枚银制钱就是一两银子，这十七万折合一万七千两银子，纵使对秋狩司来说，这也是不可忽视的大数目！
且不说，越千秋之前还申明过另外一条规矩，那就是牌面翻落就算输！在这种马车颠簸行路的环境中，除非是身怀不错武艺的人，谁能在护住自己面前那牌面的同时，还周顾得到那摞起来的两排长城？这还是后来他们的人是二对二上去的，否则只会更惨。
赖账是容易，尤其是后头那几个赌徒硬着头皮写借据时，摁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指印，可重要的是丢脸！

第二百八十六章 晋王邀约为炫富
北燕人到底还不笨，连输了两天，从几百两银子一口气输到一万七八千两银子，一时再也没人肯来陪玩送钱了，哪怕越千秋唆使小猴子主动去邀战，得到的也是一片沉默。
吴钩更是敏锐地察觉到，秋狩司的那个司官贺万兴看他的眼神仿佛很有几分怨怒。这下子，他顿时觉得懊恼极了。他是把越千秋送他的那副麻将给拿了过来，可出主意去陪人打麻将的，不是秋狩司的人吗？
让别人头疼这种事，越千秋是最高兴不过的，可很快，他头疼的事情就来了。
当这天傍晚，使团终于进入了这一路以来遇到的第一座北燕大城，也不知道是北燕皇帝早有吩咐，还是单纯炫耀国威军威，又或者是其他缘由，一位爵封晋王的北燕贵胄竟突然命人送来了请柬，设宴款待吴朝使团。
被邀请赴宴的除越大老爷和严诩这对正副使，竟然还有他！
在入住驿馆，被越大老爷赶去换衣服时，越千秋忍不住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严诩问道：“除了大伯父和师父之外，那位晋王竟然就点了我？我有这么声名远扬吗？”
“谁让你当初那个六品官就是从北燕谍探身上弄来的？之前抓了那个叫什么金阿七的，这次出使的时候，皇上差点又给你加了一品，这还是越老太爷给拦了下来，你瞅瞅使团，除却你大伯父和我还有你，到哪里去找第三个六品以上官？”
严诩给了越千秋一个小小的暴栗，随即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笑问道：“虽说有些意外，但既然去了，干脆捎带一份小礼物？”
越千秋跟了严诩那么多年，哪里不了解师父的脾气，当即恍然大悟道：“师父是说……”
“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严诩一面说，一面朝着墙角使了个眼色，示意可能有人偷听，见越千秋立时心领神会，他暗道宝贝徒弟到底机灵，等看到越千秋那一身青色官袍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倒颇有派头，他不禁打趣道：“说来你这身还真是少见，上次还是跟着越老太爷上朝穿过。”
“又不是我想穿，还不是被大伯父三令五申，今天不能有失国体？”越千秋实在很讨厌这一身让人活动不便的官服和官帽，甩了甩袖子之后，他这才冲着幸灾乐祸的严诩说，“反正师父你这身红袍也好看不到哪去，就和红鹌鹑似的。”
“呸呸，你这话让那些老儒听到，非要弹劾你一个胡说八道不可！”严诩嘴上数落，可扭转身往外走时，他确实觉得一举一动很有些别扭。毕竟，在金陵这么上朝不要紧，可在北燕这种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神经的敌国，不能带陌刀，还要穿这么一身，实在是太憋屈了！
当早早穿束整齐的越大老爷看到严诩和越千秋联袂而来时，他忍不住用相当挑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确定出席正式场合并没有任何问题，他这才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
等到出了驿馆之后，看到三乘轿子都已经等候在那里，轿夫皆是身材魁梧的大汉，前后左右的护卫兵马尽皆雄壮，却没有那辆熟悉的马车，而几个自己早就吩咐跟上的随从竟是被拦阻在外，他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这一次，根本不用严诩或者越千秋说话，越大老爷就沉声问道：“吴将军，贵国晋王饮宴，难不成就不许我等坐自己的车，带自己的随从？”
吴钩顿时为之语塞，好半晌才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晋王殿下亲自派来的轿子和护卫，别说是越大人你们的随从，就是我和麾下兵马也被拒之于门外，没法跟了。您要是不满，直接对晋王去说吧！”
越大老爷登时心中一动，随即竟是虎着脸一言不发，径直上了第一乘轿子。他虽说没吭声，可严诩和越千秋素来是胆大包天的人，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嚷嚷道：“不许带人倒无所谓，可我得吩咐一声留下的那几个，千万别给我闯祸了，师父你等我一会儿！”
看到明明身穿宽袍大袖官服，理应很不容易活动的越千秋把手中一个盒子往严诩手中一塞，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吴钩不禁目瞪口呆，可越大老爷尚且自顾自上轿，也不呵斥这个侄儿兼下属，他又能说什么？
好在不一会儿，越千秋就气定神闲地出来。与其说是嘱咐其他人，不如说是让庆丰年看好甄容和小猴子，他可不想后两者惹出什么幺蛾子。
吴钩已经被之前两天那麻将风波搞得身心俱疲，此时也懒得去管越千秋到底吩咐了人什么，目送了这名堂太多的师徒俩上了轿子，一大堆人前呼后拥地把这三乘轿子给护送走了，他刚刚在三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的表情方才无影无踪。
这次的设宴来得突然，秋狩司司官贺万兴已经亲自带人去求见晋王了，可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更不要说问出人家款待本次使团的目的了。
这位出身显赫却又是出了名强势残暴，刚刚从兰陵郡王加封到晋王的权贵怎会突然调防此地？怎会突然对吴朝使团感兴趣？
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越千秋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从前坐过越老太爷那小轿的情景，不知不觉就眯缝了眼睛，把双手揣在了袖子里。
这是和老爷子学的坏习惯，可只要做这样的动作，他好像就能让心情轻松镇定下来。
行前他被老爷子逼着做过不少功课，所以此时正在记忆之中翻找那位晋王的来历。
北燕，在本国人口中素来称之为大燕，称呼南边的吴朝则是大多用南朝，又或者南吴。和吴朝一样，北燕也是趁着卫朝末年的战乱立国，雄踞北面，其皇族是可以追溯到隋时统一东北的室韦。虽说起自异族，但因为占领了不少昔日的北面卫国土地，汉官也很不少。
而且，和吴朝封王几乎都是皇族有所不同，北燕的封王可以说不拘一格。晋王这种一字王的封号放到南边，谁都知道那是顶尖的皇室宗亲，可放到北燕，那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北燕除却皇子，皇兄弟，皇侄，后族权贵，元老权贵，功臣……全都可以封王，各种王爵一大堆。其中亲王就有一字王，一字国王，两字国王，然而，晋这个封号仍然是相当特别的。因为据越老太爷给他科普的知识，亲王的封号有大、次、小三等，晋王就是属于第一等。
可问题是，在他出发之前恶补的那些资料中，秦、赵、燕等诸王少说也有十六七个，可他根本没听说过眼下的北燕还有位晋王！
所以情报工作做得不好，真是坑爹啊！
越千秋虽说一直都是个好奇宝宝，可此时压根没费事揭开窗帘去观察四周围的路途，反正一路上使团被兵马护送时也是一样，撩开窗帘只见人头憧憧，根本看不见左近的景观，他早就熟悉这套流程了，所以这会儿他只在轿中闭目养神。
他唯一觉得不大放心的，也就是放在驿馆中的那辆东阳长公主特制马车，即便他临行前特意吩咐了庆丰年帮忙看着点。至少，那车中暗格藏着的陌刀以及其他小玩意，越晚暴露约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轿子被轻轻放下，紧跟着就是一个非常沉稳的声音：“越九公子请下轿。”
居然真的知道我是谁……
越千秋低头哈腰走出轿子，随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因为外头天黑，轿子里又挂着厚厚的帘子，自然是一片昏暗，可此地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豪宅大门，而赫然是一座灯火敞亮，悬挂着无数宫灯的高堂。
纵然是夜晚，一股富丽堂皇的奢华气息迎面扑来，仿佛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位晋王别的不说，至少是个土豪！就连富庶的吴朝皇宫也没这么点灯的，他该叹息一句不要这么炫富吗？
不但是他，越大老爷和严诩从轿子上下来，此时此刻也全都被这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一幕给震得有些呆滞。严诩更是在越千秋赶过来与之并肩而立时，低声嘀咕道：“败家子啊！”
紧跟着，一行三人就立时面对了更加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就只见两排绮年玉貌的侍女鱼贯而出，赫然将一张长长的红毯从高堂直接沿着台阶铺到了他们的脚底下，随即恭恭敬敬伏跪在侧，露出了漂亮而白皙的后颈，齐声用整齐的吴朝官话叫道：“奉晋王命，恭迎贵客！”

第二百八十七章 爱呵呵的近视眼
很好很强大……
越千秋算得上是见多了世面的人了，可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奢靡铺张到令人发指的一幕，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进城的傻乎乎乡下人。踩着那软绵绵的红毯，一步步沿台阶而上，最终进入那座高堂时，他再次觉得这儿点着的无数蜡烛实在是有点刺眼。
在这个只有蜡烛油灯而没有灯泡的年代里，要营造出如此灯火辉煌的氛围，得烧多少钱？
当他终于适应了这室内外的光线差别时，就只见居中主位上，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青年站起身来。那青年身穿一件刺绣着五彩蟒纹的锦袍，头戴的金冠上，隐约可见镶嵌着一粒粒朦朦生辉的南海珍珠，容颜俊秀，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只从这坐在主位上的动作以及那衣着，他便大略推断出，这就是今夜饮宴的主人。
那位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的晋王……
正当越千秋这么猜测时，就只见这位晋王大步走上前来，直到越大老爷身前一步远处，人才停下步子，随即毫不客气地用眼睛上下审视了一番越大老爷，呵呵笑了一声，就来到了严诩跟前，左看右看之后，竟是又呵呵笑了一声。
等到人最终来到了越千秋面前时，他没等那利眼在他脸上身上看多久，就抢先咧了咧嘴。
“呵呵。”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抢在前头笑了，晋王微微愕然，随即就沉下脸来瞪着越千秋，直到发现人毫无畏惧和自己对视，他方才哈哈大笑了起来。在这极其宽敞而安静的大堂中，他这突兀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难受得越千秋很想捂耳朵。
这厮简直是神经病啊！好端端的笑什么笑，聒噪到犹如魔音贯耳！
眼见人笑得张狂，打小就是个叛逆分子的严诩终于忍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突然来了一声不逊色对方的大吼：“有什么好笑的？”
刹那间，晋王的笑声戛然而止。而他的目光也从脸色很不好看的越千秋脸上，挪到了严诩那儿。可这一次，他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人四目对视了，而是眯着眼睛瞅了严诩两眼，这才慢吞吞地说起了话。
“本王眼神不大好，就算近在咫尺的东西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所以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都得亮一些，近一些，这才能看得清楚人。”
此话一出，就连越大老爷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更不要说严诩和越千秋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严诩终于有些尴尬，不得不干咳一声道：“就算是晋王殿下眼神不好……可你刚刚看着我等三人，突然笑什么？”
“笑越大人和严大人，是想到二位一文一武，端的是人才出众，是历来使团中少见的英杰。至于笑越九公子，那是因为我只听说过甘罗十二出使赵国，舌灿莲花不费吹灰之力得赵国多座城池，没想到如今吴朝竟然也派区区少年出使，怎么，这是打算当甘罗第二吗？”
越千秋实在是没想到，这屋子里灯火通明，晋王又举止怪异，究其根本原因竟然缘于某人很可能是高度近视眼！因此，此时听到这非常正儿八经的话，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可这样的不适应也只有区区一会儿，下一刻，他就从容自若地说：“甘罗是很厉害，能做到文信侯吕不韦也做不到的事，但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他是舌辩无双的纵横家，当然可以能人之不能，我只不过是使团里一个跟过来趁机瞅瞅北地风光吃闲饭的，当不得甘罗第二。”
锦衣华服的晋王笑得更欢了：“原来在金陵赫赫有名的越九公子，平生所愿只是吃闲饭？”
“哦，原来晋王殿下不是吗？”
越千秋气定神闲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天不怕地不怕地说：“只要是盛世无饥馁，只要朝堂多贤臣，只要边关无战事，大多数出身富贵的官宦子弟，虽说日后可能会当着各式各样的官儿，可实则不就是把事情交给下头属官小吏去做，然后自己风花雪月吃闲饭吗？”
满堂中的侍女本来就都大气不敢吭一声，此时听到越千秋竟敢如此反问，吓呆的人不在少数。就连越大老爷也忍不住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小侄儿大胆，却不知道他这么傻大胆。别看他来时还不知道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晋王是谁，可眼下观其容貌，看其言行，当了多年鸿胪卿的他却已经大略有个数目了。
这可是惹不起的煞星！
“哈哈哈哈！”
和刚刚莫名其妙地狂笑一样，晋王竟是又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这一次，纵使严诩和越千秋全都是嘴角直抽抽，觉得神经病实在是不好打交道，可到底没有再贸贸然打断。总算笑了个畅快的晋王当终于停下之后，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严诩手中的一个匣子上。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匣子，突然开口问道：“怎么，三位南朝使节还带了礼物送给本王？”
饶是越千秋素来觉得自己够不讲礼仪规矩了，严诩也好，越小四也好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可面对这么一位更加奇葩的晋王，他终于意识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哪有人看到别人捧着个匣子就问是不是给自己送礼的！
可腹诽归腹诽，他仍然不假思索地从严诩手中抢过刚刚来时自己姑且塞给严诩代管的匣子，皮笑肉不笑地送到了晋王面前。
“晋王殿下说得没错，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君笑纳。”
虽说越大老爷之前就看到了这匣子，可刚刚进入高堂的时候没看到有护卫环伺，更不要说搜身，所以他一时也没有深究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越老太爷对越千秋面授机宜时，并没有捎带他，而等到单独吩咐他时，老爷子竟然还特意说，除非必要，别的时候不妨任凭越千秋自行发挥——比如上次在安肃军营地的那一次。可现在，他突然对老父亲的这纵容有些牙痒痒的。
爹想到过他们仅仅在半道上就会遇到如此煞星吗？想到过越千秋竟然会给这位杀人如麻的煞星随随便便送礼吗？他这个堂堂正使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着什么！
可千万别捅娄子！
而晋王却仿佛压根没想到匣子里装着什么要命机关的可能性，笑容可掬地伸手从越千秋手中将其接了过来，随即想都不想就随随便便打开了盖子。当看清楚里头装着赫然是一副玛瑙麻将牌，他顿时又呵呵笑道：“哟，原来是这个，这不就是让秋狩司欠了一大笔烂账的罪魁祸首吗？”
正由护卫引至大堂门前的贺万兴刚刚好好捕捉到这一句话，登时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而他背后那几个秋狩司的谍子，也是一个比一个面色难堪。然而，让他们更加难堪的还在后头，因为接下来就只听这位难缠到满朝闻名的晋王殿下竟是笑呵呵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很好，我很感兴趣，既然机会难得，越大人，严大人，越九公子，饮宴之前，我们来一局如何？”
让秋狩司欠了一大笔烂账……
越千秋正在窃喜于之前赢的竟然是秋狩司的人，而不仅仅是那位护卫将军吴钩的部属，冷不丁听到晋王约战，他顿时收起了刚刚的轻松写意，第一时间和严诩交换了一个眼色。
想也知道，秋狩司丢了这么一个大脸，除非晋王是秋狩司的直属上司，否则肯定是隐瞒都来不及。而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来历不明的晋王竟能够知道，且毫不顾忌捅破这一点，那么无论地位、权势、人手，全都是一等一的。人在这种场合下竟然约战麻将，把握难道很大？
还不等他和严诩想好是接战还是搪塞，却只听得旁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道是玩物丧志，他们两个这一路上日日博戏，招摇过市，已经够离谱了，还请晋王殿下不要学他们！”
越大老爷一面说，一面用凌厉的眼神瞪了严诩和越千秋一眼，竟是痛心疾首：“用玛瑙这种珍贵奢侈之物做玩器，简直是暴殄天物，更不要说两国邦交时，拿这等博戏之物来送礼，简直离谱！”
“欸，话不是这么说！古有樗蒲，有双陆，有围棋，有象棋，多一种博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晋王慢条斯理地把匣子抱在手里，仿佛越大老爷要和自己抢似的，随即竟是意味深长地说：“咱们大燕也好，你们南吴也好，又不会用区区博戏来定疆界，你们说是不是？呵呵，玩戏而已，谁要是把这小东西当了真，钻了牛角尖，那才是一等一的蠢货，不是吗？”
此话一出，外间从贺万兴以下，人人气得面色铁青。
这分明是指着和尚骂贼秃！

第二百八十八章 兰陵妖王
对付大义凛然的真君子很容易，对付虚伪的假道学稍微要费点劲，对付说一套做一套的真小人就颇有难度了，而对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多星这种高难度BOSS，那简直是巨大的挑战。
然而，就和上次碰到越小四那种滑得让人没处下口更别提下手的人一样，此时越千秋觉得，自己的北燕之行有点悬。
这位晋王到底是怎样的人？竟敢当着他们这些外人的面，直接往秋狩司脸上甩巴掌？
饶是再好的忍耐和定力，贺万兴也终于忍不住了。他顾不得和自己的属下吩咐两句，转身就大步进了这座高堂，不卑不亢地对居中那位地位尊贵的主人拱了拱手道：“晋王殿下。”
仿佛是听到了这声音，晋王眯起眼睛，随即走到贺万兴面前，一如刚刚打量越千秋等三人似的，在只有一步的距离内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皱了皱眉。
“你是谁？我记得我只下帖邀请了三位吴朝的使臣，没有请外人。你在我宴客的时候跑这来，我们很熟吗？”
越千秋并不认识贺万兴，甚至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在那位吴钩将军的护卫兵马中看到过此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从来人那并不好看的脸色中隐隐猜测到，这恐怕就是秋狩司派来监视吴朝使团的头头。所以，当看到晋王竟在此人面前如此强横，他不禁嘬了嘬牙。
这怼人的风姿，怎么有点熟悉？
佯装镇定的贺万兴终于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在得到晋王下帖邀约使团三人的消息之后，就立刻过来通报入见，可迟迟没有任何回音，好容易才被带到这里之后，又面对的是毫不留情的挤兑，此时这位晋王更是干脆翻脸指斥他是不速之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克制说道：“卑职是秋狩司……”
“本王最讨厌的就是秋狩司的走狗！”
随着这一声喝，越千秋就只见刚刚那个背着手眯着眼睛，像极了神经质贵公子的晋王突然动了。他转身旋风似的冲回了刚刚主位上的案桌旁，捞起一个琉璃盏劈手就朝贺万兴站着的地方砸去。
这一系列动作虽说极快，可他看到贺万兴一个闪身轻轻巧巧躲过，可即便不躲，那琉璃盏也分明打不中人。他还来不及叹息晋王这实在太烂的准头，那个盏子就此重重跌落在地，赫然砸了个粉碎。
越千秋正有点遗憾看不到琉璃盏砸人满脸花的精彩一幕，就只听晋王怒声叫道：“来人！”
随着刚刚分明寂静一片的外间涌进来一堆护卫，杀气腾腾，凶神恶煞，他只觉得后背一股寒意陡然升起，可紧跟着就只见晋王抬起手指，那方向赫然是点着刚刚进来只来得及说出两句话，总共不过十个字的贺万兴。
“他砸碎了皇上赐本王的琉璃盏。”
越大老爷饶是官场将近二十年，阅历丰富见识无数，此时此刻也被这种简单粗暴的诬陷手段给惊呆了。反而是严诩素来就崇尚以力破巧，这会儿抱着双手的他眼睛发亮，仿佛在寻思着日后能不能在回国时也用上这么一招，对付一下某些得罪自己的人。
只有越千秋从那贺万兴被人摁倒时瞬间面如土色的表情中隐隐觉得，这看似简直是儿戏的诬陷一幕，竟仿佛有着不可思议的杀伤力。
尤其当他听到外间传来了几声惨叫和呻吟，仿佛是谁被打倒拖出去的声音时，他更是一下子意识到，贺万兴不是一个人来的，外头还有其他秋狩司的人。
而此时此刻，这些家伙竟然也被一块拿下了！
好一个不由分说就动手的晋王！
越千秋不由轻轻捏了捏手指关节，只觉得手有点痒。自打出使之后，他还没和人好好打过呢，就连和那位老将军也只是随便斗了两下。
眼看贺万兴被护卫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嘴拖了出去，那些碎片却留在原地无人收拾，满堂侍立的那些婢女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出声，仿佛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只是虚幻。
而下一刻，晋王刚刚那怒喝也好，横眉冷对也好，全都退去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煦的笑容。
“让贵客见笑了，这礼物很好，甚合我意，来，请入座！”这一次，他却再不提来一局之类的事情了。
严诩却先扫了下首设置的三席，随即沉声说道：“晋王殿下好意，我原本不该挑三拣四，不过我习惯了和千秋坐一块，能否请撤下一席？”
经历了刚刚这位贵胄翻脸如翻书的一幕，如果可以，越大老爷恨不得客套两句扭头就走，可眼看严诩竟然还二话不说径直提要求，他一颗心顿时再次悬起。可让他叫苦不迭的是，越千秋竟然也笑嘻嘻地拱手说道：“还请晋王殿下成全。”
“小事小事，来人，把那两张桌案并一块去！”
对于这样的措置，严诩和越千秋自是大为欢喜，越大老爷却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受惊过度，回去之后一定要找本佛经翻翻镇定心神。可等到好容易坐下，酒菜如同流水般上来，须臾就摆满了面前，他正想探问这位晋王殿下缘何来此，幺蛾子就来了。
“听说越九公子师承严大人，身手矫健，能不能下场陪本王舞一曲？”
越千秋刚刚举重若轻用银筷子夹上来一颗鸽子蛋，正美滋滋地想着两世为人，总算练成了这等巧劲，骤然就听到了舞一曲，他不禁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舞剑一曲的话，那他还可以考虑一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舞一曲是什么意思？
他也顾不得白嫩的鸽子蛋扑通一下掉回碗中，呆头呆脑地问道：“晋王殿下要跳什么舞？”
“当然是兰陵王入阵曲！”见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晋王狡黠得眨了眨眼睛，竟是气定神闲地说，“莫非你不知道，本王在晋封晋王之前的封号，就是兰陵郡王？”
越千秋只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冻在了那儿。
兰陵郡王？这个封号在北燕差不多算是滥了大街，百年下来至少封了整整几十个，而在这二十年来的北燕，据他所知活着的总算只有三个，相当好分辨。然而，在那三个人里，能和眼前这个人基本对上号的，就仅仅只有一个。
北燕皇帝已故皇后的嫡亲弟弟，兰陵郡王萧敬先！
这就是那个号称动不动就把宠姬手臂砍下来当装饰品欣赏，会挖刺客眼珠子下酒，会将人皮剥了硝制当坐垫，会把得罪自己的官员直接拖翻了大棍子打七八十，平叛时几乎屠城……总之在传闻中残暴到令人发指的兰陵妖王萧敬先？
没听说过萧敬先是个高度近视眼啊！
卧槽，我刚刚对人说了什么，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
越千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虽说没有侧头去看严诩，可他想也知道凭师父的记性，绝不至于人家已经自报家门了却还不明所以。然而，面对那一双瞬间犀利到让人无法忽视的眼睛，想到自己背后那块刺青，想到对面说不定疑似是自己真正的舅舅，他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当初他才七岁，越府一堆白眼当中，他都能叫来仆妇把冒牌舅舅狠狠打一顿，眼下大伯父和师父都在，他怕个头！如果人真的翻脸露出屠夫本色，我就……我就脱衣服！
想到这里，越千秋霍然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说：“晋王殿下既有这雅兴，我自然奉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是个音盲，唱歌歪调，吹埙很难听，跳舞更是从未尝试过。”
晋王仿佛还没看过如此直白坦陈是音盲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道：“我儿时大棍打走三个教授琴箫乐器的老师，可等到年长之后，无论当众高歌又或是跳舞，再无人敢有只言片语挑刺，今日你尽管随我尽兴，看是否有人敢聒噪半字！”
眼见晋王下来，直接拉了越千秋就走，严诩终于从发懵中回过神，二话不说就一把拽住了越千秋的另一边手臂，神色不善地问道：“跳个舞而已，晋王殿下要拉千秋去哪儿？”
“兰陵王入阵曲，不换衣服面具怎么跳？”晋王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还是说，严大人也有兴趣下场？”
“那是自然！”严诩把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我和千秋一样，虽说也是音盲，可你既然拉了他，怎能少了我？”
“很好，那请！”晋王哈哈大笑，松开手一振袖子大步在前，等到了角门，听到后头分明传来了越千秋和严诩的脚步声，他才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了另一番话。
“好教二位得知，我虽说不是兰陵郡王了，可我大燕的兰陵郡王却还是有三个。我那外甥女看上想抢来当驸马的那家伙，才刚封了兰陵郡王！”
严诩不明所以，越千秋却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的不是送诺诺回来捎信时还可怜巴巴哭诉境遇可怜，下一封信却感慨又被大公主看上了的某人吧？某人怎么就那么神奇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退刺客，邀同行
昔日北齐兰陵王的威名，越千秋当然知道。兰陵王入阵曲，他也曾经在电视换台时，一晃看过一个缓慢沉幽的小小片段，据说是前世里中国失传，却在日本流传至今的。只是那动作慢得犹如老牛拉破车，他完全欣赏不来，只看了一眼就没兴趣，立刻换台了。
所以，当自己此时穿上那长长的舞衣，佩戴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各色饰品，脑袋上还被扣了一个非常繁复狰狞的面具之后，他根本就没时间去看清楚师父严诩在哪儿，晋王又在哪。
耳听得战鼓声声，曲乐阵阵，刚刚被人犹如提线木偶教了些动作的他竟是不由自主被排列整齐的队伍给裹挟着入了场。高堂中央那宽敞的空地上，此时挤了几十个人，因为人人都戴着同样的面具，他哪里分辨得清楚谁是谁，只能无奈地跟着前后左右动作。
然而，随着曲声越来越激昂，动作愈来愈激越有力，和自己记忆中那缓慢的兰陵王入阵曲完全不同，他只觉得自己就好似和谐乐谱中的不和谐音符，怎么跳怎么错，到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不顾乐声随便挥舞着手中剑器。
可就因为这么不顾大局瞎来一气，他总算是渐渐静下心来，终于捕捉到了另外两个同样不和谐的人。
一个压根不管别人怎么跳，拿着剑器自顾自舞剑，把别人都挤到一边的，分明是严诩。另外一个被一众人簇拥在当中，举手投足懒洋洋仿佛在敷衍，时不时来一下挥剑动作的，不是晋王又是谁？
看到这一幕，被硬赶鸭子上架的他简直气急了。我饿着肚子舍命陪君子，你个主人竟然在那瞎敷衍？老子今生第一次跳舞啊，居然就糟蹋在这种地方了！
几乎就在越千秋这一闪念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好端端的这位晋王邀我跳舞干嘛？
既然起了疑心，他不禁把更多的精神放在了观察周围的其他人上，很快，他这些年锤炼得越来越明晰透彻的精神仿佛捕捉到了某种异物，下一刻，他只觉得尾椎骨一炸，一股寒气油然而生。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众多剑器之中来回扫视，最终不知不觉定格在了这破阵曲众多舞者之中的一个人身上，又或者说，一柄剑器上。
哪怕利用眼角余光再次多看了几回，那剑器和别的仿佛没有别的不同，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和自己以及严诩，还有那位晋王一样，那个明明跳得非常娴熟，非常投入的舞者，却和这浩大激昂的舞曲格格不入。
尽管他对这个神经病似的晋王谈不上好感恶感，但今日众所周知他们这三位吴朝使节被邀请了赴宴，万一晋王出点什么问题，那就真的是糟糕了。
他下意识地往自己认为是严诩的那个人投去了一睹，却发现那个面具同样转向了自己，四目隔着面具对视，他就立刻明白了严诩的意思。
师父也发现不对劲了！
权衡着自己和那个可疑舞者的距离，越千秋再看看四周围那些碍事的家伙，他突然把心一横，干脆也不管这什么舞曲舞姿，野蛮地从那些跳得好好的人当中横冲直撞朝晋王凑了过去。果然，这个疑似高度近视的家伙竟仿佛丝毫没有反应，直到他近前一把摘下面具才惊觉。
“晋王殿下你都有这么多陪跳的了，还拉上根本一窍不通的我和师父干嘛？我不跳了！”越千秋状似气呼呼的，摘下面具掣在手中便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了，兰陵王破阵何等雄壮，这舞怎么看怎么装模作样，而且兰陵王入阵曲这名字也不好听，不如叫兰陵王破阵乐！”
这已经不叫强词夺理，简直是蛮不讲理了。可从今天一露面开始，就同样显得强横霸道的晋王，刚刚还在懒洋洋一挥剑器，可听到兰陵王破阵乐这六个字，他顿时眼睛一亮，竟是也不管四周围歌舞正酣，竟是抚掌大笑道：“好，好，破阵乐这三个字，确实比入阵曲好！”
一旁唯一坐在席上心不在焉一边喝闷酒一边观舞的越大老爷，听到这乱七八糟的对话，差点一口酒直接喷出来，继而连连咳嗽。
几乎就在他那剧烈的咳嗽响起的一刹那，他陡然听到一声轻响。如果是别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恐怕只以为是剑器无意中交击发出的声响，可他家里却毕竟有一尊煞星在！
他可以说是看着越影那个杀神武艺如何一日日精湛到神乎其技的！
越大老爷反应极快地抬起了头，就只见一道寒光朝着舞者当中的晋王激射了过去，而在晋王身边，赫然是刚刚正在和人家胡乱攀谈说话的越千秋！
当他看到越千秋毫不犹豫地闪身挡在晋王跟前，当寒光几乎到面前时，才一身厉喝抛出了手中面具，那剑器和面具交击之下，竟是化成碎片朝对方兜头扑下，可那疑似刺客的舞者却依旧不顾碎片激射满头满脸，擦出了道道伤口，不闪不避挺剑直刺时，他几乎觉得心蹦到了嗓子眼。
紧跟着，他又发现一条人影从一群舞者中如同大鸟似的窜将出来，如同泰山压顶似的朝着越千秋和晋王扑了下去。他别的不成，武艺高低却还勉强看得出来，当觉察到那同样是一等一的高手，手足不禁更是一片冰冷。
难道居然还有其他刺客？
可转瞬之间，他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敢在我眼皮底下行刺，反了你了，看招！”
眼见那凌空下击的人和越千秋配合默契，瞬间对刚刚那俶尔行刺的刺客形成合击之势，意识到那是严诩，越大老爷却半点都轻松不起来，整个人如同窒息了一般，眼睛只死死瞪着越千秋背后那个依旧戴着面具，看不出是何表情的晋王，仿佛对方下一刻就会翻脸偷袭。
就算越千秋和严诩挺身援助，可这个传闻中最是心狠手辣，心思莫测的家伙未必不会顺势把所有罪名都一股脑儿推到吴朝使臣身上……这妖孽做得出来！
即便是在这种突发行刺的当口，那数十名舞者竟是仍旧舞姿整齐，丝毫没有退避开去的意思，就连在越千秋和严诩以及那刺客周边的几个也是如此，劲气寒光铺面却仿佛犹未觉察，那种反常突兀的感觉，旁观的越大老爷越是目不转睛，就越是觉得想吐血。
这位晋王殿下简直比他了解到的更加疯！
越大老爷都觉得人在发疯，越千秋就更觉得人简直是神经病了。
刺客这种生物，在吴朝那是相对比较少见的。
至少越千秋就几次见过英小胖和李崇明在外头乱晃，带的护卫虽不少，却也远称不上前呼后拥，一个是皇帝独子，一个算是皇帝孙辈，却从来都平安无事。
可这次他们才刚踏上北燕国土没几天，这晋王刚刚邀约他们来赴宴就遇刺了，某人是多招人恨啊？
你知道招人恨，在被人行刺的时候就赶紧退，别杵在这看热闹！居然还让其他舞者继续窝在这跳舞，你发神经病不要带上我们行不行？要不是这时候不拦下刺客很可能会被卷进这场行刺风波，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出手给你挡灾啊！
越千秋一面疯狂腹诽，一面加紧动作。虽说没有趁手的陌刀，而且今天是晋王宴客，他各种小玩意不敢随便乱带，生怕被搜身出来惹麻烦，此时那个神经病又在自己背后，他更不敢拿出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因此打得中规中矩，又或者说拖泥带水。
可正因为如此，他已经发现，手中那把仿佛只是好看的剑器，并不仅仅是那么简单。尽管两面都未曾开锋，可和刺客手中那把显然锋锐非常的真剑数次交击，这剑器别说断折了，竟是连半点磕破的口子都没有。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意识到，刚刚被人塞了一把剑器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和那些本该粗制滥造，甚至可能是空心的剑器比起来，他手中的家伙分量不轻！
尽管严诩看到越千秋出工不出力，只拦着那刺客却不下杀手，他也就一样顺势磨洋工。
可即便如此，在他们一大一小的合击下，那刺客还是越来越捉襟见肘，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当他后肩终于被严诩一记擒拿紧紧扣住，他仿佛没注意到越千秋并未趁势进击，而是面色大变，竟是狠狠咬下牙关。
几乎就在他做出咬牙动作的一刹那，他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却是一个人突然疾掠越过越千秋身侧，倏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眼睁睁看着对方右手紧紧捏住了自己的下颌，左手则是重重砍在了他的颈侧，他不禁为之骇然。
下一刻，他看到的就是那一抹让他心惊胆战的笑容。
“敢来行刺，却不敢熬刑，只想着事败服毒死个痛快，那岂不是太没出息了？”
越千秋在发觉有人从身边掠过时就住了手，此时听到晋王那似揶揄似遗憾的声音，他想都没想就觉得牙齿有点酸，当下闪到了严诩身后，仿佛是只知道躲在长辈羽翼下的胆小少年。可偏偏他探头去看那软软倒下的刺客时，却和刚刚骤然出手的晋王目光正好来了个交击。
“刚刚替本王挡刺客时，还胆子贼大，现在躲在人后就能装胆小了？”眯着眼睛的晋王仿佛还是那样漫不经心，见越千秋根本不回答自己，他就吩咐道，“来人，收拾收拾，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洗刷干净，送到他该去的地方去！”
眼见得乐舞乍止，舞者鱼贯而退，其中四个人妥帖地抓起那刺客的四肢将其运送下去，地上的那些痕迹也都清理了干净。一时间，高堂之上哪里还看得出才刚有过一次凶险的刺杀？
“这次的吴朝使团着实难得，面对这样凶险的一幕，越大人不动如山，严大人和越九公子更是深有默契，本王佩服！”口中说着这些没营养的恭维，晋王萧敬先却是突然词锋一转道，“本王正好要上京，各位与我同行如何？”
没等众人答应或是不答应，他却又加上了一句调侃：“应该正好能凑一桌麻将。”
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状似好奇地问道：“上京？可晋王殿下难道不是在这儿当官吗？”
“谁说的？”萧敬先仿佛极其讶异似的挑了挑眉，“那个管理此地的家伙不过是正好贪赃枉法撞到了我的手心里，被我抽得下不了床，所以我代他管几天。我如果走了，他反而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微微一愣过后，越千秋本能地问道：“那之前那房子不是晋王殿下你的？”
“房子？当然不是。”萧敬先用一种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口气说，“那些婢女也是那个家伙的，我抽了她们的主人一顿，她们为了性命，少不得小心翼翼伺候我。那个贪赃枉法的家伙倒是有钱，库房里藏着一大堆蜜烛，让我难得享受了一回如见白昼。”
这时候，越千秋终于明白了，不是这位晋王土豪败家，那根本是拿着人家的钱乱花，怪不得丝毫不心疼！

第二百九十章 如意算盘劈啪响
一场行刺既然未遂，晋王萧敬先大手一挥，饮宴依旧继续，可别说越大老爷味同嚼蜡，就连素来心大的严诩和越千秋，也完全谈不上胃口。而且师徒俩更无语的是，他们一路上邀请别的牌搭子，人家都是硬着头皮上，可萧敬先竟然是和那些秋狩司的一样主动送上门。
他们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一个赌术高超的高手。
然而等到次日上路之后，萧敬先无视诚惶诚恐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偏将吴钩，毫无避嫌之意，硬是挤上了他们这辆车。越千秋看着寥寥几个从者，心里忍不住寻思原本那高堂之外的大堆护卫在哪。可他就很快就没心思注意这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大错特错。
晋王萧敬先在传闻中是个妖孽和变态，可现在，人居然还是送财童子！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他就从来没见过赌运这么糟糕的人！要什么牌没什么牌不说，还仿佛是瞅着别人缺什么牌就送什么牌，如果不是那晚的兰陵王入阵曲时，此人在关键时刻倏然而至，完成了对刺客的最后一击，他甚至怀疑，这家伙不是缺眼神，而是缺心眼。
他倒也曾经猜测这家伙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可中场休息，严诩和人下了一盘象棋，他就看到萧敬先被臭气篓子的严诩杀了个人仰马翻，他终于彻底相信了这位晋王殿下的说辞。
“从小到大，但凡是赌，我是逢赌必输，三盘精光！”懒洋洋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萧敬先方才笑吟吟地说，“我回头派人画图送回上京，等我回到上京之后，再邀几个人玩上三盘，你们手里这东西立刻就会在整个上京风靡开来，到时候，分我五成利，不多吧？”
越千秋简直瞠目结舌了。他在金陵确实推出过这些各式各样的棋牌类玩具，可与其说这是盈利赚钱，还不如说，这都是小打小闹，纯粹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的，从正经方面来说，还及不上他对越老太爷和秦家推行阿拉伯数字的贡献！
可从晋王萧敬先的话里来看，人竟然仿佛连他稍稍涉足过游戏产业的这点小事都知道。要不是这家伙之前那样对待秋狩司的人，他简直要怀疑，萧敬先是不是北燕那无孔不入秋狩司的最大BOSS！
他正在暗自思量人到底是不是查过自己，就只听严诩没好气地说：“我家千秋还没这么穷，用不着靠在北燕卖麻将挣钱……”
话只说完一半，萧敬先就立时想都不想说：“这可是严大人你说的，这门生意你们要是不做，我就直接做了！”
“哎，晋王殿下你别急啊！”越千秋立刻扑上前去，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我以后分家能分到多少家底还说不准呢，当然缺钱！这麻将是我发明的，我当然愿意卖了换钱。可五成利实在是太多，毕竟我不可能亲自在上京开店，这样，我授权给你制作销售，你每卖出去一份，给我分一点点零花钱就行了！”
眼见越千秋动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要那五成利，只要分润一点零花钱就够了，萧敬先不由得愣住了。他抱着手，右手中指轻轻在左上臂一点一点，最后却笑嘻嘻地说：“很好，该争的就争，不该要的也不贪心，我喜欢！没问题，回头只要卖出去一副，我分你十贯钱。”
越千秋眉开眼笑。一副麻将就分他十贯钱？这家伙准备叫价多少？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只要等着分钱就行啦！
严诩看看心满意足的越千秋，再瞅瞅气定神闲的萧敬先，突然忍不住插嘴道：“这分钱怎么分？等我们回去了，难不成晋王殿下还能特地派人去金陵给千秋送钱？”
“只要我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萧敬先随口迸出了这么一句承诺，随即方才漫不经心地说，“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去，那还是没准的事。”
此话一出，越千秋虽说竭力控制呼吸心跳，可还是生出了一股不那么好的预感。见严诩没事人似的耸了耸肩，分明早就有所心理预备，根本不受此话影响，他也索性不去想这么多了。然而，就在此时，车厢中那个被硬拉来的牌搭子小猴子却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
“晋王殿下，听说你是北燕皇帝的小舅子，可你为什么也能封王呢？”
越千秋早先早有提醒，小猴子刚刚打牌时，也一直在硬生生忍着装哑巴，可这会儿听到这位晋王口气贼大，他还是按捺不住。一句话出口，见萧敬先那双眼睛突然转向了自己，那眼神分明是笑着的，可他看着却不知不觉打了个寒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
这个人曾经的绰号可是兰陵妖王，不会因为他说错话就要杀了他吧……
然而下一刻，那明明笑着却很冷的眼神却变得温和无害。可此时萧敬先说出来的话，却和那犹如春风拂面的口气不同，简直可称得上劲爆。
“我们大燕的皇帝和你们吴朝的皇帝一样，也有三宫六院，一堆妃嫔。他前头死了的皇后，是我嫡亲姐姐。虽说姐姐一度定过亲，未婚夫却死了，但他既然喜欢我那姐姐，娶了去做媳妇，谁也不能说不是。只不过，我姐姐没什么福气，死得早，我这个小舅子也就不怎么招人待见了。这不，我姐姐刚一死，他为了补偿我，就封了我一个兰陵郡王。”
小猴子信以为真地瞪大了眼睛。可还不等他来上一句怜悯的话，严诩就不得不点醒这个傻小子：“要是大名鼎鼎的兰陵妖王还不招人待见，那别人怎么活？”
“哦，原来我在南吴的外号，叫兰陵妖王？啧啧，早知道这样，我就辞封现在这个晋王了。还是兰陵妖王这个称号听得顺耳，听得威风。现在改封了晋王，总不能叫晋妖王，可要是少个晋字，只叫妖王，听上去就显得普通了。”
萧敬先呵呵一笑，继而若有所思地丢了一张骨牌出去。
紧跟着，他就看到越千秋笑眯眯地一推牌面，顿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输了！”
他终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也没去看正被严诩拉到一边教训的小猴子，似笑非笑地说：“等到了上京城，我介绍那位刚封了兰陵郡王的新贵给你们认识。那才是真正厉害的人，装傻十几年，一朝锋芒毕露，别说原本芳心暗许的大公主，就连其他人也惊吓得目瞪口呆。”
越千秋想都不用想就已然完全确定那是谁，可为了避免严诩立时起疑，他却只能装成不知道似的歪头说道：“这么厉害？这不是扮猪吃老虎吗？”
“扮猪吃老虎……”萧敬先整整重复了好几遍这五个字，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我发现你小子说话常常挺精辟的，前有兰陵王破阵乐，后有扮猪吃老虎。唔，不枉我看在你们师徒俩让秋狩司欠下了一大笔债务的份上，邀了你们过来赴宴，又硬塞了自己过来同行！”
越千秋一直都在狐疑，自己这南吴使团固然顶着不小的名头，可如果真的是越老太爷曾经特意提到的需要非常注意甚至警惕的兰陵郡王，那么人家怎会突然又是邀宴又是同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搞了半天，敢情是看在他们让秋狩司狠狠丢了一次脸的份上！
而严诩则是想都不想，直接从袖子里拿出几张东西往萧敬先面前一推。见小猴子好奇地往纸上乱瞟，他给了这好奇心太旺盛的铁骑会小弟子一个暴栗，这才气定神闲地说：“既然晋王殿下这么说，那么这借据还请你帮忙。”
见师父如此见机行事，越千秋顿时在心里默默竖了根大拇指，随即非常默契地接上话茬。
“虽说钱不多，也就是不到两万两，可后来写借据的几个家伙，估摸着都是秋狩司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赌徒，要凭着他们这借据去向秋狩司要钱就千难万难了。晋王殿下你既然要替我推销麻将，这笔赌债我就无偿转给你啦。”
“无偿就不用了，投桃报李，我当然不会像秋狩司这么小气。”萧敬先直接把几张纸拽在手里，看也不看就往怀中一揣，这才笑眯眯地说，“这样吧，接下来这几天，我和你们赌输多少，回头我就去秋狩司给你们要多少的债，这才公平，对不对？”
越千秋和严诩对视了一眼，没理会惊讶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小猴子，两人就异口同声地叫道：“成交！”
本来还打算把那笔赌债当成烂账，纯粹赚点嘴上便宜的，有这么个粗大腿去帮忙收账，有什么不好？至于赌运这么差的萧敬先，他们今天赢个几百两也就算了，原本不大好意思一路赢下去的。可至于现在嘛……能赢多少赢多少，这可是纯收入！

第二百九十一章 拦路
晋王萧敬先和秋狩司有什么过节，越千秋和严诩都不知道，而且两人谁也不想知道。
因为从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眼下要做的事情来看，秋狩司那是妥妥的敌人，敌人的敌人虽说未必是朋友，更何况萧敬先这么个危险系数达到了最高点的敌人。可反正人在敌国，萧敬先主动送上门来，他们又没有把人推开的实力，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的一路上，晋王萧敬先那突然变得少之又少的卫队堂而皇之地和吴朝使团同行，以至于原本护卫使团的吴钩和麾下兵马干脆就被排挤到了一边去。然而，就连秋狩司那八个人也非常古怪地失踪了，吴钩就更加不敢随便招惹那位出了名喜怒无常的晋王了。
而越千秋发现了另外一个非常微妙的现象，论理有晋王这么一位地位尊贵的贵介同行，沿途所过州城的官员，怎么都应该亲自迎来送往，奉上贵重的礼物甚至于女人，巴结奉承。
可实际上，但凡他们所过之处，官道上前后几乎都是空空荡荡没人，过城池那也是家家户户关门关窗，就好像是妖风过境，人人退避三舍似的。
到了这时候，就连因为越大老爷坚决拒绝，而不得不成了固定牌搭子的小猴子，也渐渐体悟到身边这个是何等强大的灾星妖孽。
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一个人过境能够让整座城池几乎唱空城计的！
“啧啧，这么多年了，终于都学乖了。”晋王萧敬先打起窗帘，看着路过的第N座几乎万籁俱寂的空城，这才懒洋洋地说，“想当初一个想升官想疯了的家伙听说我出来打猎经过他那儿，也不知道怎么听说我为人荒淫，就组织了大批女人夹道欢迎，一朵朵花往我马上扔。”
越千秋听说过萧敬先的一部分传闻，但不包括这一段。此时此刻，他在之前的听牌之后终于觅得良机，毫不留情地胡了一把，见坐庄的萧敬先耸了耸肩表示又输了，他喜上眉梢的同时，这才开口追问道：“那后来晋王殿下怎么对付那些女人的？”
“那些庸脂俗粉不是想攀高枝，就是被人骗来的，我才懒得搭理。”萧敬先挑了挑眉，淡淡地说道，“至于那个想升官想疯了的家伙，我把他家拆成了平地，然后把人远远撵去了黠戛斯当信使。听说一场风雪之后，人就再也没踪影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严诩眉飞色舞地对他高高竖起了大拇指，紧跟着就是赞叹不已的三个字：“干得好！”
越千秋知道，严诩绝对是在感慨，自己在吴朝没办法这么干，否则早就尝试一回。可严诩这种岁月流逝不改初心的中二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实在是挺可爱的，因此他一面顺势把桌上牌用绝快的手法洗了一遍，却没有急着砌长城。
“师父，您就别羡慕晋王殿下了，长公主从前只不过是被人喷了之后报复了几个文官，要不是拎出他们的罪证，自己又行得正坐得直，险些就被人指指点点说妇人干政。南北国情不同，晋王殿下能做得到的，你做不到。这种横蛮霸道无所顾忌的作风，也只能心向往之。”
“千秋，想当初你胆子多大，现在胆子实在是小了！”严诩仿佛被越千秋这话激起了心头愤慨，用力一拍桌子道，“想当年，你那么丁点大就敢对上吴仁愿，现在你要有当年那不管不顾的架势，咱们师徒俩老早就把裴旭那死老头子拉下马了！”
越千秋听出了严诩的弦外之音，立刻想都不想地叫道：“师父，不是我胆小了，我恨不得把裴老头立刻干掉。可现实情况是饭要一口口的吃！秋狩司费那么大劲，也只打探出裴旭的弟弟干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咱们能拿他怎样？”
尽管是北燕顶尖的权贵，但萧敬先的南朝官话说得异常流利，所以和严诩越千秋等人沟通完全没问题，此时见严诩竟然非常认同自己的处置，又咬牙切齿提到了南朝那位政事堂的宰相，当再次捕捉到秋狩司三个字，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说：“听说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是这次的副使？”
越千秋敏锐地抓住了那语病：“听说？北燕使团出使这么大的事情，晋王殿下你居然是听别人说的？”
“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回上京了。”
萧敬先一面说一面摩挲着下巴，脸上表情渐渐微妙了起来：“我也是之前才刚知道正使居然是小豆子和楼英长，这搭配倒是有点意思。小豆子也就罢了，自以为是，成天装大人，却不讨他老子喜欢，可楼英长这六年不见人影，在南边倒是做了不少事情嘛！”
说到这里，他仿佛根本不在意面前几个正是来自南边的敌国人，竟是好整以暇地说：“小豆子和楼英长刚走没多久，太子的位子眼看就空出来了。不知道这两个要是晓得错过了如此大事，会不会捶胸顿足，后悔去南边走这一趟。”
自从遇见这位奇葩的晋王，越千秋前前后后斩获了好几条超重量级消息，此时亦然。可还不等他消化完这个越影先提过，萧敬先又再次确认的消息，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就在车厢中响起。
“秋狩司正使汪靖南，神箭将军徐厚聪，求见晋王殿下。”
越千秋瞬间提起了全副精神。别说秋狩司正使这种名头就代表秋狩司大BOSS亲自驾临，所谓的神箭将军徐厚聪，不就是那位叛逃北燕的神弓门掌门吗？
他记得之前萧敬先提到过，此行距离北燕上京城理应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可这样两个人却突如其来到了这里，求见的又只有萧敬先，那就很明显了。
果然区区吴朝使团还不放在人家眼里！
他一面想，一面用非常自然的态度对萧敬先说道：“这次沾了晋王殿下的光，否则堂堂秋狩司大头头，还有咱们南边武林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徐大掌门，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瞧见！”
严诩的反应更直接，他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仿佛只要有一个契机就要杀出去打个痛快。就连在三人面前一直挺老实的小猴子，也忍不住嚷嚷道：“什么神箭将军，他也配！”
坐在越千秋对面的萧敬先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三人，突然对越千秋呵呵一笑：“千秋，有兴趣跟我去见见我大燕朝最令人丧胆的旧贵，还有最令人瞩目的新贵吗？”
自从熟稔了，越千秋就死活让萧敬先收回越九公子这四个字，而萧敬先从善如流，立刻跟着严诩叫起了千秋，这少不得让严诩很有些不得劲。此时见萧敬先只想到要叫上他的宝贝徒弟，完全忘记了叫他，严诩顿时更不高兴了：“怎么，就不能带我一块去见识见识？”
几日下来，萧敬先对南吴这位身世背景完全不弱于他的副使早已经摸透了七八成，此时见严诩这么说，他就耸了耸肩道：“腿长在你身上，你要来我还能拦着你？”
要是别人，必定会认为这是不露痕迹的拒绝，可严诩生来就是听不出拒绝的。
而越千秋看看自己身上因为越大老爷耳提面命，这几日一直都好好穿着的官服，他就冲着严诩一乐，抄起官帽戴上，又再别上簪子，随即首先钻下车，还非常狗腿地伸手去扶了一把萧敬先，好像人很弱不禁风似的。
严诩看不得越千秋这殷勤态度，朝徒弟瞪了一眼，可他还是等萧敬先从容下车，这才整理了一下仪容，弹了弹衣角跟了下去。
至于被孤零零剩下了的小猴子，他歪头想了想，自作聪明地有了主意。
人家晋王殿下不是说腿长在你身上吗？既然这样，他也可以跟着去看个热闹！
于是，越大老爷和使团的其他人，总领护卫兵马的吴钩，只能眼睁睁看着晋王萧敬先正经的随从一个没带，身边一边挂着个笑吟吟的越千秋，另一边陪着个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严诩，后头还吊着一个跟屁虫小猴子，就这么堂而皇之朝来人的方向去了。
如果不知道的人，简直还会以为萧敬先才是吴朝使团的正使！
当护卫兵马以及使团众人纷纷向左右两边让路，越千秋跟着萧敬先不慌不忙地来到最前头时，就只见一行大约二十余人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然而此时人人下马，见到萧敬先时，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做出的反应，除却头前两人，余者竟是全都低下头去。
越千秋快速扫了一眼那两个例外。只见其中一人约摸五十出头，鬓发苍苍，五官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身姿笔挺，肩膀极宽，乍一眼看去很有些武者豪雄之气。而另外一人的年纪约摸要小上几岁，面容阴鹜，一双眼睛似乎眯的时间太多，显出了深深的眼角纹。
光是第一眼的印象，他就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左边的是徐厚聪，右边的就是那汪靖南。
可就在这时候，左边那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竟是率先一揖到地：“秋狩司汪靖南，见过晋王殿下！”
这个豪雄似武者的，方才是秋狩司大BOSS？
和之前见过的楼英长乍一看完全是两种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交锋和追债
面对一躬到地，又比自己年长至少二十岁的汪靖南，晋王萧敬先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一旁另一个中年人，神弓门掌门徐厚聪身上。直到对方亦是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口称徐厚聪见过晋王殿下，他方才哂然一笑。
“请起吧。我是不知道，我居然还有让人从上京城跑出两百里迎接我的本事。”
他微微顿了一顿，随即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话说回来，眼下这儿除了我还有南吴使团的严大人和越九公子，你们什么眼神，居然只看到我一个，也不怕失了礼数！”
严诩虽说不打算学北燕那个内侍牙朱似的乱找茬一气，可眼前人送上了门，他再忍耐那也就不是严诩了。当看到那个徐厚聪已经直起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就呵呵笑了一声。
可还不等他开口，越千秋就突然插嘴道：“刘大人掌管北燕秋狩司，位高权重，自然不把我们这些南边来的使者放在眼里。徐将军虽说在南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可现如今是北燕堂堂神箭将军，比在南边当个空头掌门威风多了，想来也懒得搭理让他闲置几十年的故国人！”
严诩顿时眉头大皱：“千秋，你哪边的，帮叛贼说什么话！”
“师父，叛贼两个字太难听啦！”越千秋笑眯眯地对着火冒三丈的严诩耸了耸肩，“两国相争，无所不用其极，你是使团副使，又不是带兵骂战的大将军，揭人家什么短呢？”
晋王萧敬先眼见先直起腰的徐厚聪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尚未完全接受身份的变化，他便看向了后一步缓缓起身的汪靖南。果然，这位北燕秋狩司正使仿佛没事人似的，从从容容说道：“晋王殿下见谅，我看这二人跟从在晋王殿下身边，还以为是您的随从。”
面对此人那明摆着的一副我不在乎你是谁的态度，越千秋不禁啧啧一声。
“人家都说只看衣冠不认人，没想到赫赫有名的北燕秋狩司正使汪大人，却是只看举止不看衣冠，难不成素来对天下各种消息最灵通的北燕秋狩司，就不认得我大吴的官服？”
越千秋虽说一度吃惊于这位秋狩司大BOSS的雄豪外表，可此时人家直接暗指他和严诩像是随从，他立刻想都不想直接拿话给噎了回去。没给人反击的机会，他就继续砸出了下一颗炮弹。
“至于我们跟随在晋王殿下身后，原本是为了客随主便，汪大人看到过谁家客人大摇大摆走在主人前面的？再说了，晋王是有北燕封爵的堂堂亲王，咱们使团里，没有一个人能在官爵上和他相提并论，让他在前，是礼数，就和汪大人你刚刚见面要行礼一个样。”
一口气说到这里，见汪靖南面色纹丝不动，反而徐厚聪有些难堪，越千秋不禁暗自呵呵。本来他应该盯着叛贼徐厚聪，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只盯着秋狩司老大！
他侧头看向萧敬先，放慢了语速道：“晋王殿下，我刚刚都说得忘了，正主儿来了，麻烦您帮我和我师父讨一下债吧！”
萧敬先眼看越千秋对徐厚聪似乎还没有那么大敌意，却直截了当把秋狩司的头号人物给挤兑了一番，此时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不紧不慢上前了几步，直到在距离汪靖南一步远处方才停下，面对面看了人好一会儿，他便微微一咧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人家既然把讨债的事拜托给我，我当然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原本是一万七千三百两的债务，加上这几天的利息，加上本王亲自帮他们催讨的工钱，再拉掉一个零头，你就拿三万两银子，把这债务了断了吧！”
一万七加利息去掉零头，竟然要三万？而且什么秋狩司会欠南吴使团的债？
徐厚聪到北燕总共也没多久，更是最近才刚刚安顿下来，对于晋王萧敬先，才刚紧急了解过一番北燕权贵的他可以说知道得很少，除却对方乃北燕先皇后亲弟，北燕皇帝的小舅子，好像有些军功，其他的竟是一头雾水。
此刻，他发现之前认为在上京城中几乎可以横着走的秋狩司头号人物汪靖南，先是被越千秋讽刺得体无完肤，此刻又被萧敬先追债，他第一次生出了极其不安的感觉。
如若汪靖南真的落在下风，他今天想来把庆丰年要走，岂不是更不可能？这个一手夜箭在二代弟子当中出类拔萃的年轻高手，如果能够拉拢过来，也是他到了北燕之后的一大功绩。但这十有八九不可能。毕竟，是他把庆丰年在内的众人丢下的，此时人家必定对他恨之入骨。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尽快把这很可能是来行刺他的小子铲除！
“晋王殿下还请不要开玩笑了。”汪靖南没工夫去理会徐厚聪这会儿是什么心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如同刀刻一般的三条横纹，此时显得更加深沉了，“且不说赌债律不追索，更何况，不过是几个赌徒欠下的债务，和我秋狩司有什么关系……”
他这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骤然往后退了一步，正正好好躲过了那当胸一抓。可虽说这一劫是逃过了，萧敬先接下来那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话，他却是根本闪避不过去。
“区区三万两银子你要是赖账，我给你垫上也没关系。可是，你们秋狩司的人先是打碎了皇上赐给我的琉璃盏，随后又放了刺客进来行刺于我，这又该怎么算？”
汪靖南来找萧敬先要人时，就知道今日必定要面对一场最麻烦的考验，刚刚见萧敬先果然竟是不管不顾胳膊肘往外拐，站在南朝使团这一边，他那恼怒就别提了。
然而，听到刺客二字，他还是变了脸色，随即就只见萧敬先又徐徐退后了两步，面上露出了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阴冷笑容。
“顺便告诉你一声，行刺我的人，还有你们秋狩司的那几个饭桶，我已经都差人走另一条路送去上京丢给皇上了。秋狩司固然眼线无数，可应该没有截住他们吧？否则，你也不至于特地跑到这找我要人。”
知道萧敬先说话素来九假一真，可若是当成假的，回头人家翻云覆雨，他那跟斗就会栽得狠了，汪靖南不得不打消之前那小小付出代价就能抹除此事的奢望，再次深深躬身道：“晋王殿下，也许只是一点误会，秋狩司做事一向尽心尽责，又怎会和刺客有涉……”
“三万两银子。”
被这样毫不留情的五个字打断，汪靖南只觉得难堪极了。然而，他执掌秋狩司二十年，就连绝大多数亲贵也要给三分薄面，可只要碰到萧敬先便必定折戟。
因为横亘在秋狩司，和这位北燕最最炙手可热的后族权贵当中的，是当年皇后和小皇子的死！
早知道萧敬先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南吴使团的必经之路上，他早就把人都撤回来了，如今也用不着来低三下四要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晋王殿下的意思是，这三万两清帐之后，能放回我秋狩司的那八个人？”
萧敬先却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越千秋，皮笑肉不笑地岔开话题道，“若非南朝这两位使者，那刺客说不定就得逞了。到了那时候我一命呜呼，我从起草到润色足足用了十几年的遗折拜发上去，我苦心联络的人一个个蹦出来，那时候倒有趣了。我反正没儿没女，不在乎死活，那时候要死多少人，我倒是很期待。”
说到这里，他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还请汪大人把我这两句话传给该传的人。”
“晋王殿下放心，我定会让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汪靖南终于彻底丢开了刚刚的不甘又或者是惊怒，紧跟着竟是客客气气对越千秋和严诩做了个揖：“多谢严大人和越九公子仗义出手，救了晋王殿下。三万两银子我会兑成金子，尽快给二位送来。”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位据说平叛时甚至吃过人肉的晋王萧敬先，到底有多疯。怪不得遇到刺客的时候完全无所谓，就这舍得一身剐敢把人人拉下马的架势，这根本就是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怪不得这家伙说没儿没女，有人的话就有牵挂，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无所忌惮？
所以，他竟是没注意到汪靖南用了一个救字，随即又提到了兑金子。可他分了神，严诩却是不喜欢在脸上贴金的，竟是想都没想就哂然一笑道：“救个屁，就算我们不出手，你们晋王殿下也出不了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就和我还有千秋一样！”
看到晋王被人说是祸害却依旧不以为忤，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汪靖南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已经计划好了如何拿捏南朝这些使者做文章，如果萧敬先铁了心要插一脚，接下来的计划就偏差太大了！他得立刻回上京，想想其他办法！
可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一直都保持沉默的徐厚聪，却突然扬声迸出了一句话。
“神弓门弟子庆丰年，我知道你就在使团当中，可敢出来一见？”
回答他这句高喝的，赫然是一记尖锐的弦响。

第二百九十三章 气饱了，气跑了
听到弦响的第一反应，越千秋想到的只有坏了两个字。
他是着实没想到庆丰年会在见到徐厚聪之后如此急躁。如果换成慕冉和小齐还差不多，可庆丰年一直都是最沉稳最冷静的，否则就算有应长老在，当初也早就被群英会拉过去了！
这一箭要真是射出去，可就大大糟糕了！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徐厚聪做了一个本能的敏捷闪躲动作，然而，那一支原本应该在弦响几乎同时射出的箭，却没有任何踪影。当他意识到没有利箭破空声的时候，就立刻恍然大悟。果然，他的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庆丰年那低沉的声音。
“徐将军从掌门变成将军，这一身艺业似乎有些撂下了。不过是虚拉一下弓弦而已，你竟然听不出这其中的差别？这神箭将军的封号，看来是言过其实了！”
见徐厚聪那张脸拉得老长，越千秋哪里不知道这时候就应该接过庆丰年的接力棒，当即不假思索地笑道：“庆师兄，好歹那也曾经是你神弓门的掌门，你给徐将军留点面子。我刚刚倒怕有人像惊弓之鸟似的吼一嗓子刺客，回头你可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
汪靖南刚刚确实一度想喊一声刺客，可看到晋王萧敬先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他本能地打消了这主意，此时不禁微微庆幸自己没有造次。
虽说徐厚聪没有和他商量就突然来了这一出，以至于虚惊一场，可神弓门的投奔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楼英长之前潜伏南朝的最大功绩，他纵使心中再有恼怒，也不会在此时多言。
“徐将军既然指名叫我，我有弓无箭就这么出来了，拉一下弓弦不过是为了表示对前辈的敬意。如果还被人指鹿为马当刺客，那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此刻的庆丰年一点都没有平时的低调，当背着大弓，箭袋空空如也的他走到越千秋身边并肩而立时，竟显露出几分气定神闲的高手风范。他不闪不避直视徐厚聪，沉声问道：“徐将军叫我有什么指教？”
徐厚聪从前和庆丰年日日相见，如今分别不过数月，他再见这个素来优秀的神弓门弟子，竟是觉得陌生无比。然而，想到刚刚那一声弦响，他再看庆丰年背后的大弓，发现这把弓竟然是自己从前没见过的，心里不禁有些狐疑。
他强自挤出一丝笑容，语重心长地说：“南朝君臣无道，欺压我等武人，以至于我只能带着神弓门的弟子北上另投明主！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和使团的人混在一起，随我回去。凭你的射术，皇上一定会量才而用，比你在南边纵使一身艺业，也只能做一个猎户强得多！”
“徐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庆丰年脸色纹丝不动，硬邦邦地答道，“师弟们已经进了武英馆，师父和师伯也进了神弓营为教习，大家并没有因为有人抛弃了他们就过得水深火热，恐怕让你失望了！至于我这手上这把弓，乃是长公主所赐，自然不会沦为射猎糊口的工具。”
越千秋没想到庆丰年今天这口舌功夫竟然能超水平发挥，不禁笑得眉眼弯弯，高兴极了。见徐厚聪那张脸变成了猪肝色，他便轻轻拽了拽庆丰年，等到人终于默然退到了他和严诩身后，他笑嘻嘻地对徐厚聪拱了拱手道：“徐将军，不好意思，庆师兄名草有主了，你请回吧。”
萧敬先不觉莞尔。只听说过名花有主，越千秋竟然胡诌出了名草有主？小家伙有意思！
直到这时候，一直忍了又忍的严诩方才冷笑道：“当初是谁壁虎断尾把人丢下顶罪的？现在还好意思招揽险些被你害死的人！好厚的脸皮！”
眼看话不投机半句多，自己找晋王萧敬先要人也好，徐厚聪想要把那个神弓门弟子带走也好，两者全都办不到，汪靖南自然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他竭力压下心中满溢的怒气，生硬地说道：“既如此，徐将军，我们就走吧！只是没想到越大人在南朝也算是名声赫赫的能吏，此番却躲在后头不出面，只让小辈冲锋陷阵！”
越千秋虽说和越大老爷关系也算不上最亲密，可那到底是越家下一代的当家人，怎么能给外人讽刺了？再说了，他今天的宗旨就是炮轰秋狩司的BOSS，对徐厚聪则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当下立刻反唇相讥。
“越大人堂堂鸿胪卿，此次使团的正使，总不能北燕随便派个人来就能和他对等说话！要是谁来他都得事必躬亲去见，那岂不是得累死？”
严诩这时候就不含糊了，当即哂然道：“不错，要见越大人，还得看你自己够不够格！他可不会和贵国三皇子似的，辖制不住一个内侍也就算了，还要沿途每逢驿馆就找驿丞诉苦，活脱脱一个被豪奴欺负了的大家小少爷。他是堂堂正使，当然也得见堂堂正正的人！”
严副使大人在大吴滕县驿馆打了北燕内侍牙朱这种小事，因为方方面面联合封锁消息，至今还没传到北燕，可北燕三皇子告刁奴的状，这却在方方面面的授意下，在南边疯狂流传了开来，北燕这边的各方消息人士也已经得知了。这其中自然包括秋狩司上下。
可晋王萧敬先却仿佛是头一次听说这事，此时不禁哑然失笑道：“原来小豆子长这么大，还改不掉这畏畏缩缩的毛病？啧，我倒听说他大姐送他一个内侍，有什么不好直接用鞭子抽就行了，哪有忍气吞声的道理？堂堂皇子被内侍欺负，别人还以为我大燕没了上下尊卑！”
不等萧敬先说完，汪靖南就再也不想呆下去了，他也顾不得回头萧敬先认为他失礼，生硬地欠了欠身就转身大步上马。
而刚刚被庆丰年讥讽得面红耳赤的徐厚聪，则是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他想要骗回去的师侄，痛心疾首地斥道：“庆丰年，你将来就会知道，信了南朝那些狗官有多愚蠢！”
见徐厚聪转身就走，严诩忍不住扬声损道：“我承认大吴是狗官不少，可天下乌鸦一般黑，北燕难道就全都纯白无暇的乌鸦？徐厚聪，要是你当日真有本事把所有人一股脑儿都带到北燕，我还服你是个周全的汉子，可你偏把人丢下送死……我呸，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面对如此尖酸刻薄的讽刺，徐厚聪恨不得转身和严诩拼了，可听到耳畔传来了汪靖南的警告，他忍了再忍方才头也不回迅速上马疾驰离去。
这一路泄愤似的打马疾驰，直到已经距离使团所在很远了，他看到汪靖南缓缓勒马，他也立时赶紧停下，等到随行人等四散警戒，他知道汪靖南恐怕有话要说，连忙上前了几步。
“汪大人。”
“徐将军今天受委屈了。”汪靖南歉意地微微颔首，见徐厚聪连道不敢，他便淡淡地说，“今日若只有使团，我就算不惜代价，也会把你要的人给要来，奈何晋王殿下在此，我不得不退让再三。”
没料到汪靖南竟然会亲口承认忌惮那位晋王，徐厚聪不禁试探道：“我初来乍到，对我大燕的情形实在不大熟悉，只知道晋王殿下是先皇后的弟弟，可先皇后不是……”
还没等徐厚聪把话说完，汪靖南就直截了当将他打断了：“你没听说过晋王殿下，可想来应该听说过兰陵妖王！”
徐厚聪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就是那个曾经在东北杀过数万叛军，一度筑起三十座京观，据闻虐杀俘虏，吃过人肉和婴儿的兰陵妖王？”
虽说传闻已经把这位妖魔化了，可相比他做过的事情，你说得这些还不太全……
汪靖南在肚子里叹息了一声，却是点了点头。见徐厚聪面如土色，他方才接着说道：“之前他不喜欢别人提到他是先皇后的弟弟，所以南朝那边估计也传得少，否则你应该能把晋王和兰陵妖王联系起来。他是刚刚被加封为晋王，南朝使团恐怕也未必知道他就是兰陵妖王。”
他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冷笑，不屑一顾地说：“晋王就仿佛是一把双刃剑，皇上容得下他一时，容不下他一世！先皇后的那点情分，也不是能管用一辈子的。南朝使团懵懵懂懂一头撞进去，还以为能够仗了晋王的势，迟早他们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徐厚聪顿时眼睛一亮：“汪大人是说……”
汪靖南却再也不肯多说了：“走吧，我们回上京恭候着他们！我倒要看看，萧敬先能不能在上京城也这么一手遮天！”
说起来，今日严诩虽对徐厚聪的态度非常恶劣，原属神弓门的那个弟子也显然恨意满满，可那个在上京如今也颇有名的越千秋却好似留着某些余地。他需注意是否还暗藏别的名堂。
当然在此之前，他需得尽快派人和萧敬先接洽，捞出那几个下属。三万两银子固然是很大的代价，可总能在刺客相关人士的身上榨回来！
如果越千秋知道汪靖南的想法，他一定会大惊失色。
他这么个在金陵有点小名气的角色，在北燕很有名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狼来了
半道上这段绝对不算小的插曲，就这么轻轻巧巧平息了。
越大老爷虽说没出面，可越千秋和严诩的声音那么大，他耳朵又不聋，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尽管他并不是倨傲轻慢的性子，之前就连护卫将军吴钩也能和他说得上话，断然没有不能露面见汪靖南和徐厚聪的道理，可越千秋和严诩既然那样声称，他就不会多事了。
他如今最觉得棘手的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昔日兰陵妖王故意和吴朝使团表现得如此亲近，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如果仅仅是因为越千秋之前和他悄悄说过的与秋狩司有私怨，这并不能完全说得通。要知道，萧敬先在从前率军平叛时，也曾和以为他是皇后亲弟，故意示好的叛军头头饮酒尽欢，结果却谈笑间取人首级，而后死士突击，硬生生将数量在五倍以上的叛军打得大败亏输。
尽管不像越大老爷那样在鸿胪寺浸淫数年，也不曾饱览那厚厚一叠经过前方谍探以及各次使团千辛万苦打探来的北燕官员履历，可越千秋到底在行前经过老爷子的紧急填鸭式培训，塞了不少人物信息在脑子里，所以越大老爷担心的，他也不是没想过。
可此番是萧敬先这位晋王主动表示同行，他还能有什么说的？自打知道人是那位兰陵妖王，他哪敢随随便便回绝人家，这又不是在吴朝他有爷爷和长公主双重靠山，皇帝也明显挺着他的时候了！
托萧敬先同行的福，秋狩司竟然真的还来了抵充三万两银子的三千两金子，非常招摇地足足装了两匹驮马。
如今已经固定的牌搭子小猴子充分汲取之前的教训，咂舌归咂舌，却没敢多问一个字。而越千秋当然就更不会问萧敬先，那个刺客和秋狩司的人放了没放，只是非常爽快分了一半给萧敬先当劳务费，对方也没客气，痛痛快快收下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越千秋麻将照打，闲侃照旧，时不时还犹如好奇宝宝似的，询问萧敬先各种北燕民俗民风。
而严诩几次三番想把话题拐到那位平安公主，全都被他岔开了。
这天傍晚，私底下只有师徒二人的时候，严诩忍不住抱怨道：“那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问他什么都会答，这么好的套话机会，你干嘛拦着我？”
“人家看上去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可问题是，那可是兰陵妖王，真的会随随便便吐露一大堆情报？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越千秋三言两语堵了严诩的埋怨，可私底下却捏了一把汗，可想想上京在即，自己之前瞒着严诩的事迟早人会知情，他也不得不打打预防针。
“总之，情势瞬息万变，师父你可千万要冷静！”
严诩不满地冷哼道：“用得着你提醒我？之前我过边境的时候还不是没露出半点破绽？”
说起来还是北燕太大，和吴朝之间的边境线太长，他都不知道越小四到底在哪处边境窝着，就算脱团也没办法去找人，还不如好好在使团里窝着。如此一来，那个贼机灵的家伙知道他是副使，说不定还会想到办法和他接洽。
不过，自从见到失去母亲的诺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再见越小四时，该怎么安慰人。
你媳妇虽说去世了，但大吴有的是芳草？呸，这不符合他严诩说话的风格！
越千秋一看严诩那心不在焉的表情，就知道人大约在想什么，所以分外庆幸自己没和师父提，说是自己早就收到过越小四的那封信。否则按照严诩的性格，插翅也要立刻飞到上京城找越小四，哪里还受得了如今这每天行四十里的慢慢吞吞速度？
一路北行了将近一个月，眼看快到上京，这天一早，一晚上有点小失眠的越千秋伸着懒腰一出屋，就看到晋王萧敬先居然背对他站在门外。
虽说因为他往这次的使团里塞了庆丰年、甄容和小猴子三个，以至于裴旭故意挑刺，随从他索性一个都没带，可严诩却至少带上了东阳长公主精挑细选的四个护卫，老爷子也不可能不往使团塞人，可这会儿这些人呢？竟然就让萧敬先这么闯进来了？
心里这么想，他却装糊涂地问道：“晋王殿下这么早起了？”
“不早了！今天傍晚就能到上京，我就算再招摇，也得和你们保持点距离，这会就得先走了！”
见越千秋颇有错愕，萧敬先就似笑非笑地说：“之前之所以宴请你们，后来又硬是同行一路，是因为我听一个有意思的家伙说，他上次去南朝出使的时候，很冤枉地挨了某位老大人一巴掌，全都是因为一个七岁小孩惹出来的祸，所以我很好奇，就来看看。”
如若不是心态极好，再加上如今练武多年，能够竭力压住这会儿本应该激烈跳动的心脏，越千秋非得露出破绽不可。正因为如此，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越小四多事。
就算他那一回反掳劫成功，还抓了个北燕谍探，可因为险死还生，越老太爷大闹北燕使团驻地，还故意狠狠打了越小四一巴掌，可那不是因为越小四那时候是北燕的副使吗？不这么闹，老爷子和越小四父子俩怎么见上一面，这也能怪他？
这家伙竟然还会把这事情告诉晋王？不怕事有不谐暴露身份啊！
他正在那又气又恼的时候，却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严诩的声音：“晋王殿下刚刚说的，那个去南朝出使却挨了一巴掌的家伙是谁？”
听出严诩那非常不善的口气，越千秋敏锐地意识到，师父恐怕已经猜到了萧敬先话语中的主角，这下不禁更加气恼了起来。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依稀熟悉的大嗓门：“萧敬先，我听说你回上京了？赶紧给我滚出来！你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越小四！
越千秋也好，严诩也好，心里几乎同时迸出了这么一个名字。越千秋不假思索地往后疾退了一步，用最快的速度往严诩胳膊上狠狠一抓，暗示他冷静，这才皱眉问道：“之前秋狩司的那位汪大人尚且还对晋王殿下客客气气的，这会儿来的是谁，这么张狂？”
“张狂？”萧敬先呵呵一笑，随即漫不经心地说，“这就是我之前对你提过，那个很会扮猪吃老虎，才刚封了兰陵郡王，还在被大公主倒追的家伙。”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奇人……”
严诩只觉得脑门好似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懵了的同时，总算还意识到这是在敌国，不由得喃喃自语了一句。然而，还不等他完全顺过气来，就只见一个人影不管不顾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当认出那个比从前多两撇小胡子的家伙，他简直怒发冲冠，恨不得再次和人打一架。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怨念付诸行动，就只听越小四叫嚷了一声：“你就是那个越千秋！”
同样没想到越小四竟是如此悍然直闯，越千秋也傻愣在了那儿。
虽说这是驿馆，可外头还有吴钩和不少护卫兵马呢！还有使团随行的四五十号吴朝禁卒呢的！还有几个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安插进来，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的护卫呢！
现在所有人就像纸糊的一样，让这家伙如此轻轻松松闯到这来了？
可听到越小四用那气急败坏的声音嚷嚷出了那一声你就是那个越千秋，他顿时火冒三丈，立时反唇相讥道：“人家晋王殿下之前还叫我一声越九公子，你是谁，我们很熟吗？你哪来的资格初次见面就直接叫我名字？”
时隔七年这小子还是如此牙尖嘴利，越小四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我是谁？当年我没来由就挨了你家爷爷一巴掌，此仇不报非君子！”
眼见越小四话音刚落就朝越千秋扑了上来，越千秋毫不留情立刻应招，两个人瞬间乒乒乓乓打成一团，刚刚满肚子火气想要动手的严诩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只不过，见越千秋在越小四那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下堪堪顶住，并未露出颓势，他不禁与有荣焉。
越小四，你给我洗干净眼睛瞧瞧，我教出来的徒弟不差吧？
几轮交手下来，两人从地上打到围墙，从围墙打到屋顶，越小四确实颇有些吃惊。七年前他在清平馆遇到越千秋时，那还是个刚刚开始习武的童子，虽说斗嘴斗得欢快，但到动手时，也只能凭着面粉和胡椒粉之类的非常规手段，可现在不过是七年，人竟然有这等武艺了！
而且这小擒拿手分明是越影的绝学……呸呸，这小子竟然精通两派，简直是作弊！
如果旁边只有一个严诩，越小四当然乐意和越千秋再多打一会儿，好好检验一下便宜儿子的真实水平，可如今还有个晋王萧敬先在那儿杵着，他当然不可能打持久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动作瞬间快了一倍。
可就在他眼看快要扣住越千秋的肩膀时，刚低低说了一句不要怕事情闹大，却只觉得人突然肩膀一滑，紧跟着少年竟是倏然矮了一尺，丝毫不顾惜形象地往旁边骨碌一滚，等他再想追击时，人已经两个后翻躲到严诩身后去了。
见严诩气咻咻地瞪着自己，他不用装就是满脸怒意。
这小子属油的是不是，他还没把话说完呢！当然，那狡猾的小子应该已经明白了……
可率先砸过来的竟然是越千秋的一声大骂：“好不要脸，以大欺小！”

第二百九十五章 欢乐三打一
这八个字一出口，院子里暂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可紧跟着就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得捂住肚子几乎蹲在地上的，是素来神经质的晋王萧敬先。他完全无视了其他三人那古怪的脸色，直到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才站直身子说：“我说萧长珙，你还逢人就吹嘘你是再世高长恭呢，跑进来就打，还是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也难怪别人骂你不要脸！”
“我这辈子除了在金陵挨了那一巴掌，就没吃过那么大的亏！”
越小四还有些气急败坏，瞪着越千秋的眼神仿佛是在喷火：“要不是当初这小家伙抓着个号称秋狩司的谍子，我怎么会挨了那一巴掌，使团怎么会被赶出金陵，我后来怎么会没了媳妇女儿之后，还被人翻旧账赶到边境上！”
吼到这里，没等越千秋说话，越小四立刻满脸疑惑似的斜睨了萧敬先一眼：“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和这些南朝使团的人混在一起？”
“呵呵。”最爱这两个字的萧敬先再次笑了一声，这才耸耸肩道，“只不过一时兴起，见识一下能让你吃瘪的人而已，结果确实很有意思，还收获了一件让秋狩司大失颜面的宝贝。”
萧敬先早就派人在上京城中大肆宣扬，越小四当然见识过那副麻将了，此时啼笑皆非的同时，他忍不住阴着脸道：“现在你人也见过了，气也朝秋狩司出过了，该走了吧？我也不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了，省得再被人挤兑，可你得给我一个交待！”
他压根不理会严诩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一把拽了萧敬先就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之前我和你说好的，我帮你清理掉那个想要谋叛的家伙，你帮我让大公主离我远点，可你干了什么？你居然眼睁睁看着她休掉了她那个驸马！”
严诩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这才抑制住了冲上去揍人的冲动，只是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直到那个昔日死党和萧敬先离开了视线范围，他方才扭了扭头，等看见越千秋蹑手蹑脚想溜，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叫道：“千秋，你给我说清楚！”
越千秋虽说打了个激灵后立时急停变向，可整整三四组动作做完，领子还是被人一把揪住。眼看几乎要被严诩拎起来，他一面感慨越影教授自己时严诩常常在旁边偷窥，到底还是被他窥出了步法门道，一面暗骂越小四一点都不按常理出牌，可比想法更快的还是嘴。
“师父，事情很复杂的，你听我说！”
严诩气归气，可徒弟的解释还是要听的，当下虽没松手，但还是放了人下地。等到越千秋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绢给他，他有些狐疑地接过，等一目十行扫完之后，他立时面色大变，竟是气得恶狠狠一跺脚道：“那个混账，我要杀了他！”
闹到最后，原来越小四就是萧敬先口中那位新封的兰陵郡王！害得他担心那么久，这家伙却加官晋爵，还可能要再娶一个北燕公主，这简直人神共愤！
眼看严诩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旋风似的往外冲去，越千秋暗道不好，赶紧拔腿就追。
越小四这会儿已经拽着萧敬先快到门口，可当发现那儿赫然被一个人堵住了的时候，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就有一点点变了。十余年不见，越大老爷已经多了不少清晰可辨的白发，而那承袭自越老太爷不怒自威之相显然更具有震慑力。
毕竟，想当初他小时候调皮捣蛋时，比他大许多的大哥就没少揍过他……尽管大了之后他就开始练武，能够轻轻巧巧胜过大哥，可积威之下不敢动手，还是挨捶的份。
“晋王殿下，敢问这位先是在使团所在的驿馆外大吼大叫，而后又不告而入，动口动手一样不缺的贵人是谁？我倒不知道，北燕派来护卫使团的兵马也好，您的随行护卫也好，竟然全都如同摆设，让人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越大老爷背后的门外，一边是早就闻讯赶来的吴钩和麾下十几个兵马，另一边是萧长珙带的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可手无寸铁又颇为瘦削的他站在那里，却自有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势。至少越小四就不得不使劲提起精神，这才没有让自己这个新晋兰陵郡王弱了声势。
“我擅闯南朝使团驻地怎么了？想当初你越大人家里那位老爹还不是一样冲进过我大燕使团驻地！想当初他蛮不讲理，仗着一大把年纪倚老卖老乱打人的时候，我可没还手，现在你家那侄儿可还是和我动手了！”
“你还敢说自己讲理？刚刚当着我的面以大欺小，和千秋打成一团的人是谁？”
严诩终于及时赶到，见越大老爷一夫当关，他不禁暗赞了一声到底是越家老大，就是有气势。可他被刚刚这一系列才刚知道的消息气得不轻，一听到越小四还在那揪着越千秋不放，他就立刻为之大怒，当下又吼了一声。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交待，别想轻易蒙混过关，看招！”
越小四哪里不知道越大老爷不是和自己找茬，而是真的要维护使团的尊严，至于严诩……那家伙铁定是公报私仇。
刚刚和越千秋小小交手过一场，此时他一点都不想再浪费时间和昔日好友再打一场，想都不想就足尖点地高高跃起，随即在围墙上一借力，最终稳稳当当落在了门外。
见严诩总算是被越大老爷一把拦下了，他方才干咳道：“你有本事就去皇上面前告我的状！当初在金陵，你们可以横蛮霸道，为所欲为，现如今在我大燕，就是条龙也得盘着！”
自打知道此次的使团人员结构，他就差不多猜到老爷子的意思了。可他是北燕刚刚扑灭边境未遂叛乱的功臣，那边却是南朝使团，八竿子打不到一块，故而有人不满他的骤贵，不满他和萧敬先走得近，把他当年在金陵的那点糗事散布得到处都是，却遂了他心愿。
否则他他今天怎么故意跑这一趟？
瞧见新晋兰陵郡王萧长珙竟然跑了，晋王萧敬先瞅着越大老爷虽说气得直发抖，却还不住安抚严诩，追出来的越千秋一跺脚就要去追严诩，结果被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死活拦住，面对这极其混乱的局面，他只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
尽管兰陵妖王从前最不讲理，可一路上和那一大一小的麻将搓了那么多天，竟是仿佛打出了几分战斗情谊，此时不禁干咳道：“千错万错，都是本王没拦住这混蛋，回头我去好好骂他一顿给诸位出气，预祝越大人严大人回头到了上京城一切顺利……”
说到这里，他不禁扫了一眼气呼呼的越千秋，想说什么却最终住了口。直到转身离开时，他也丝毫没有注意，那边厢闻讯赶来的庆丰年小猴子身后，还有一个用复杂难明目光盯着他的甄容。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晋王殿下是从来不会多浪费一分钟时光的。
而这么一场闹剧过后，之前一直都靠边站的吴钩终于打起了精神。平心而论，接了这么个简单的护卫任务之后，他原本认为一切都是轻轻松松，可自从秋狩司的人输了个离谱的数字之后，一切就不对了。尤其是晋王萧敬先的出现，更是让一切滑落到了不可测的深渊。
直到现在他都没闹明白那位后族权贵想要干什么！
而对于使团的其他人来说，上京在即，却闹出了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事件，那也着实是够让人棘手的了。
因此，当重新启程的时候，越大老爷阴沉着脸上了严诩和越千秋那辆车，紧跟着几个护卫就把车紧紧包围了起来，别说北燕那些护卫兵马，就是使团其他人也难以靠近一步，谁都没觉得奇怪，只当作那是越家人在紧急商量对策。
虽说严诩不姓越，可谁都觉得，那位东阳长公主之子就和越老太爷的亲生儿子差不离。
可这会儿，严诩坐在越大老爷这位越家下一代当家人面前，却是被喷得体无完肤。至于越千秋，那就更加狼狈了，干脆躲在师父身后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瞎胡闹，你们当这敌国是什么地方了！之前是根本不知道那位晋王殿下是什么目的，就胆大妄为地和人厮混这么久，今天又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和人吵闹厮打，你们以为这使团是过家家吗？一个一个也不知道把这在金陵城里横行霸道的脾气给收起来……”
嘴上骂得厉害，越大老爷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刚刚严诩掏出来殷勤递给他的那张软绢。骂得中气十足的他这会儿才知道消息，心里确实也气坏了，可想到刚刚越小四和萧敬先那无比熟络的样子，他不禁又有几分叹服。
那小子从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怪不得如今到了异域他乡却还能如此滋润！
越大老爷一心二用，一面足足数落了严诩和越千秋整整两刻钟，一面用手指蘸茶水和两人商量。等到最终说完时，他看到越千秋笑容可掬递了一杯茶送来，不禁轻哼了一声。
“等到了上京，全都给我老实一点！”
“大伯父放心，我们一定听您的。”越千秋讨好地对越大老爷笑了笑，见人分明还带着些许恼火，他便凑上前去低声赔礼道，“真不是不早告诉大伯父你，师父也才是刚知道的……爷爷和长公主都说了，早说的话你们都牵挂着，拖一天是一天。”
听到这话，越大老爷也就算了，严诩却气得再次狠狠瞪了越千秋。
闹到最后，原来老娘和老爷子全都早就知道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猎宫探险记
吴朝金陵城中安置北燕使团的地方乃是国信所，而北燕上京城外安置吴朝使团的地方，却有个非常微妙的名字——南苑。
乍一听南苑之名，仿佛像是射猎游幸的地方，实则也确实如此。因为当年是趁着卫朝大乱的时候占据了北方，所以直到现在，北燕皇族仍然崇尚武风。故而一年到头，皇族以及各色权贵官员骑马游猎的次数，简直多如牛毛，皇帝就往往在南苑猎宫接见包括吴朝在内的使臣，久而久之，吴朝使臣就一向安置在这了。
在入住南苑猎宫之后，越千秋就脱团了，趁着天还没黑，四处溜达晃悠。他没穿官服，看上去就像个不起眼的小少年，再加上一口北燕话说得极溜，虽说猎宫里做事的人互相熟悉，不会就此认为他是北燕人，可至少也愿意说两句。
就是这么说两句的功夫，他就探听出了猎宫的几道门户，少不得都逛过去晃了一圈。虽说大多数都有人把守，门禁森严，可当他到了最后一处门时，却只见那门户固然不起眼，而且一个人都没有。当他左看看右看看，上前去一把将门拉开时，他就看到了了不得的情景。
不是花园，不是演武场，不是赛马练弓的驰道，而是……好大一处动物园啊！
正在悠闲吃草的小鹿，四处乱窜的野兔，树丛中高高低低飞着的野鸡，引吭高歌的各种鸟儿，甚至还有悠然漫步的孔雀……如今快入夏了倒还好，他真不知道，冬天的时候某些动物怎么生存。
在这种环境中，越千秋非常确定，哪怕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一只野猪或者黑熊，他也完全不会觉得诧异。当然，既然食草动物们这么悠闲，食肉动物想必应该另有圈养的地方。就在他瞎琢磨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背后似乎来了人。
他倏然转过身，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甄容，他心中一松，当下就用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笑容可掬地说：“甄容，一会儿有没有兴趣去抓点野味下酒？”
甄容也是入住南苑猎宫之后百无聊赖随处乱走，方才逛到了这儿，却没想到和越千秋不期而遇。此时面对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提议，他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不无谨慎地说：“这里毕竟是南苑，万一被人看见，到时候说我大吴使团行为不谨……”
“行行，我知道你是乖宝宝，我找别人。”越千秋想都不想就把两扇门关好，放下门闩，随即头也不回地边走边嘀咕道，“就算是北燕权贵的猎场，都快晚上了，那些孔雀和鹿之类的不好动，抓两只兔子野鸡之类的，难道别人还能数清楚？庆师兄和小猴子说不定有兴趣。”
见越千秋扬长而去，甄容瞅了一眼那一墙之隔的猎场，心里何尝不知道越千秋说得确实在理。可是，他从小就是相当板正的性子，那些飞扬跳脱的事情从来没做过，哪怕此次到北燕来，也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师父的托付。
仔细想想，他这十几年人生何尝恣意过一天？
想到当时严诩和越千秋肆无忌惮地与晋王萧敬先在马车中玩着博戏，甚至在北燕秋狩司的第一号人物与徐厚聪联袂而来时，越千秋照旧如同在金陵一样出口刁钻，损得人无地自容，又在北燕那位新贵兰陵郡王面前也是我行我素，他突然觉得谨小慎微的自己分外不值得。
他是练了一身不凡的艺业，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
想到这里，甄容想到刚刚那瞅过一眼的苍翠颜色，忍不住三两步冲了过去，也不开门，竟是脚尖在围墙上轻轻巧巧一借力，就这么直接翻了过去。
越千秋嘴里说是为了野味，可心里盘算的却是摸清楚这南苑周边的情形。反正他现在建立的形象就是不管不顾的纨绔少年，真要惹出点什么麻烦，他就死猪不怕开水烫硬顶就行了。
没见他连“兰陵郡王”都打过？再说了，他刚刚发现的这道门并没有任何防卫！就算通向猎场而不是外间，所以不甚重要，可也没道理如此空空荡荡无人守卫，必定有诈！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却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然，帮手是一定要叫的！
所以，当他拖了小猴子和庆丰年匆匆回来时，发现甄容不在，他也没太在意。而三个人出去的方式，恰是和甄容如出一辙。
开门的话迹象太明显了。都是武林好儿女，这么一堵算不上太高的围墙怎么会翻不过去？
一路上都只能吃驿馆里那些不温不火不好不坏的饭菜，当在墙头看到那无数小动物的一刻，小猴子就仿佛觉得自己看到了正在跑动的烤鸡腿、烤兔子、烤各种生物……就连庆丰年，在举目四顾之际，却也突然只听到肚子咕噜一声，顿时面色绯红。
而为防惹事，此时人人赤手空拳。越千秋一听到那咕噜一声后就笑道：“大家既然都饿了，那就分头行事，不管有什么收获，两刻钟之后在这会合。记住，尽量别走地面，从树上走，脚印收拾干净！”
越千秋见另外两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就第一个窜了出去。而他带了头，小猴子自然不甘示弱。而本来还准备再提醒他们两句的庆丰年在愣了一愣之后，只得摇摇头，心里打算随便抓只野鸡又或者兔子，回头能凑一盘菜就行。
相形之下，他得仔细留心，这附近是否有陷阱和暗哨！
不知不觉，老成的庆师兄已经完全抢过了小猴子当初自告奋勇要担当的斥候职责。
相比已经开始撵兔子又或者野鸡的小猴子，行动谨慎步步为营的庆丰年，越千秋却是大略认准一个方向之后，就不假思索朝着林中疾掠了出去。他在心里的盘算是尽量摸清这块猎场的范围。毕竟，之前在大队人马的护送之下，他只看到猎宫的围墙和大门，别的一概不知。
就和刚刚对小猴子和庆丰年吩咐的那样，为了避免在地上留脚印，回头闹出点什么，他干脆直接如同猴子似的从树上走，不时停下竖起耳朵倾听四周围的动静。
虽说没有天听地视那样玄妙的神功，可他的耳朵却也被严诩锤炼得无比灵敏。
然而，做好了可能迎头撞上人准备的他，却是在一路上累计遇到三头鹿，若干只兔子和野鸡，几头野羊……反正是食草动物众多，愣是没有遇到任何凶险的食肉动物。就在他微微放松警惕的刹那，他骤然听到了一声娇叱。
辨认出是女子的声音，他不禁微微一愣。他可没生出英雄救美的小心思，这会儿依旧如同一只猿猴一般通过树干上蹿下跳逐渐靠近，只听那动静，别人铁定会认为行动的只是林间随处可见的各种小动物。
当他攀到了一棵大树的接近树梢处，居高临下的他就透过树叶缝隙，看到了下头一个正在一面叫嚷一面挥舞马鞭的少女。少女约摸十四五岁，脸上妆容精致，头上身上尽是金玉首饰，身上的衣裳料子乍一看去都是精良上乘，显然非富即贵。
可就是这样一个应该在豪宅大院中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此时面前却赫然是四只狼！
一路上连条蛇都没发现，这会儿竟然有四只狼？
越千秋心里直犯嘀咕，但随之却忍不住思量，这小丫头到底是谁。他手中早已经扣上了四枚飞蝗石，虽说没指望一举建功，可真要到了千钧一发的当口，把暗器激射出去的同时，自己飞身扑下救人，他还是有点把握的。就在这时候，他就看到那小丫头竟是带了哭腔。
“快滚……快滚开！否则我让大姐杀了你们！唔，不要过来，救命……”
前面呵斥恶狼滚开的声音还好，最后这叫救命的声音却非常响亮，而且竟不是北燕官话，而是吴朝官话，越千秋怎么听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
眼看一条狼突然疾扑了起来，原本想出手的他耳朵一动，却是停止了动作。下一刻，他就只见一条人影从林子里如同一股轻烟似的窜了出来。
然而，那人动作再快，因为距离太远，却是快不过四头恶狼。可他几次起落之间，足尖轻点，竟是如同弹弓似的将几粒碎石就此挑起飞射了出去。
在几声刺耳难听的惨嚎声中，来人已经是独自迎上了那四条狼。抱手看热闹的越千秋看清楚那手持树枝当兵器，或抽或刺将饿狼打得嗷嗷直叫的身影，忍不住嘴角挑了挑。
刚刚甄容还装老实，结果竟然也出来了？唔，看情形在那道门边上遇到他之后，人装模作样劝了他，结果却抢在他之前就进了猎场……这可能性很大！
啧啧，英雄救美，救的还是北燕贵女，他是该说甄容侠义为怀呢，还是该觉得人家别有用心呢？可被救的美人好像也是别有用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正在越千秋仔细思量时，四条恶狼中，其中一头被甄容一脚踹中腰部要害奄奄一息跌落在地，其余三头仿佛意识到了对手的不好对付，竟是一哄而散。而甄容不敢怠慢，直到三条狼夹着尾巴逃走，他到那条重伤的对手身边补了一下，这才回转身来。
刚刚他是听到声响方才赶来，只知道求救的是女子，可此时定睛一看，就只见对方头戴刻着云朵和凤凰的赤金发冠，身穿大红宽袖袍，蓝色裙子上一朵朵团花富丽堂皇，就连她手中捏着的那马鞭亦是镶金嵌宝，极尽华贵，然而，和那娇艳的容颜一比，什么华贵衣饰全都被压下去了。
甄容不禁微微变了脸色。此番救下的女子，好像不是平常人啊！
可都快天黑了，人跑到猎场来干什么？
他到底并不蠢，虽说忍不住盯着那张亦笑亦嗔的脸多看了两眼，可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可还没等出去几步，他就只听得一个娇软的声音。
“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懂不懂？我崴了脚，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这一刻，越千秋深深庆幸自己没现身。屁的崴脚，他刚刚看小丫头跺脚挥鞭的时候，两只脚都挺好使的！这种烂大街的招数，大概也就只能钓一下纯情小男生了！
某人会不会上当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最狡猾最可恶最卑鄙的越千秋
甄容只有十六岁，在男女之事上也没有任何经验。因为身边一向簇拥着很多青城的师兄师弟，乃至于其他各派的仰慕者，虽说也同龄少女对他诉说过倾慕，但撒娇卖痴这种经历，他却还是第一次体会。可虽说是第一次，他好歹还并不蠢。
头也不回的他步子停了停，随即就开口说道：“天色就快黑了，想来姑娘家里的人也正在找你，还请尽快原路返回，告辞。”
眼见甄容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那个金冠少女不由得愣在了那儿。等人确确实实已经看不见踪影了，她才气急败坏地提着马鞭狠狠挥下，大声用北燕语骂了起来。
而越千秋竖起耳朵，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她说的话。毕竟，自从知道越小四在北燕，因为严诩想方设法往北边拓展经营，他就少不得悄悄学过这门语言。否则，单单语言不通这种跨越不过的天堑，他就不会随随便便主动请缨跑到北燕来。
来个聋子哑巴有个屁用！
“这些南蛮子看到我这样尊贵的人落难，不应该主动上来献殷勤吗？该死，真该死，都是那些废物，我让他们把通往猎场的那道门铜锁给取下来了，他们怎么不把我要引的人给我引出来……亏我让人驱赶了四头狼过来，还把跟的人都赶到猎场外头去了！”
越千秋越听表情越是古怪，而更让他露出啼笑皆非表情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沙沙的脚步声。仅仅不多时，刚刚那三头在甄容以树枝代剑的收拾下，已经吃够了苦头的恶狼，竟是去而复返，从三个方向朝着那个刁蛮少女围拢了过去。
这一刻，刁蛮少女的脸色终于变了。然而，那并不是惊骇，而是一闪即逝的残忍。只听她厉斥一声，竟是不退反进，挥舞着马鞭就朝其中一条饿狼狠狠抽落了下去。
那一下挥鞭动作凌厉，深得稳准狠三字要诀，越千秋就只听那条原本狞恶的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紧跟着，他就看到那只狼的背上露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都怪你们！”
在那灵蛇一般乱舞的马鞭之下，三头恶狼中唯有一头最聪明的及时退出战圈，扭头就跑，其余两头却是倒了大霉，虽说左冲右突，却在突然长了一大截的鞭子围困下脱身不得，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随着其中一头惨哼一声仆倒在地，另一头也只多坚持了一小会就颓然倾倒。
这时候，一直都在树上当观众的越千秋只觉得有些牙疼。虽说那鞭子耍得是不错，但他就算赤手空拳，也绝对有赢下来的把握。可要是猝不及防之下，还真不知道这小丫头如此能装。然而，他仍旧一动没动，既不进，也不退。终于，他听到了一个毫不讲理的怒喝。
“出来！”仿佛是因为这两个字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反应，那刁蛮少女又提高了声音喝道，“我知道你在，还不快给我出来！”
如果是别人，在这一声高似一声的叱喝下，兴许就以为行迹败露，于是主动现身了。可越千秋是什么人？他是最会耍诈的，这会儿不但照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高处，而且还竖起耳朵倾听着四周动静。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听到了一下轻轻的咔嚓声。
随着这一声明显是故意踩断枯枝的声音，一个魁梧的大汉方才现身出来。见刁蛮少女恶狠狠地看向了自己，他却右手抚胸行礼道：“十二公主，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你竟敢命令我！”被称作十二公主的刁蛮少女忿然提鞭上前，等挥舞鞭子就想下击的时候，她陡然接触到了那双冷淡到瞧不出任何生气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竟是不知不觉放下了鞭子，口气虽说还是恶狠狠的，但明显软化了几分，“我还没见到那个越千秋呢！”
骤然从人家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是心理特别强大，越千秋几乎要从树梢一头栽倒下来，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极了。就算他会闹会折腾，也不至于在北燕这么大名气吧？
彪形大汉直起腰，皱眉问道：“刚刚那个不是吗？”
“那个呆头鹅，哪里像那个最狡猾最可恶最卑鄙的越千秋了？”
尽管不用被人比作呆头鹅，越千秋挺高兴的，可是，骤然被人骂狡猾可恶卑鄙，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十二公主吧？怎么招她惹她了？
“还请十二公主慎言。”仿佛就连这彪形大汉都看不惯主人的胡言乱语了，立时开口提醒了一句，“再说他和兰陵郡王之间是七年前的旧事了，兰陵郡王既然已经去找过他，刚刚回了上京之后也放话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大公主都没怎么样，十二公主何必耿耿于怀？再说，兰陵郡王此番冲动也闯祸不小，就连晋王也骂了兰陵郡王一顿。”
“晋王舅舅那是偏心！”十二公主气咻咻地冷哼一声，满脸的恼火，“大姐既然喜欢兰陵郡王，就应该帮他好好教训一下仇人！她不来我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越千秋没想到竟然又是越小四给自己惹来的公案，这恼火劲就别提了。不但如此，他越是看这个人小鬼大的十二公主，心中就越是生出了某个念头。眼见十二公主竟死犟着，就是不肯跟着那仿佛似的彪形大汉回去，而是硬要赶人走，他那种猜测更是有了七八分。
“南朝使团都是软弱无能的人，不敢拿我怎么样，你回去！我假装迷路到南苑猎宫去投宿，谁能把我拒之门外？等到那些南蛮子想要打探消息，跑来殷勤巴结我的时候，我再想办法，一定给兰陵郡王好好出这口气不可！”
越千秋目光闪烁，人却和身下这棵树卯上了似的，照旧纹丝不动，直到眼看着那彪形大汉犹豫片刻，终究在十二公主的催促下转身离开，而那个刁蛮丫头则是冷哼一声朝他这个方向大步走来，他不禁摩挲着下巴，寻思着自己该怎么办。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来，他因为一路上坐马车，塞多了各式肉脯，此时倒是还没那么饿，甚至也忘了之前和庆丰年和小猴子的集合约定。他只是凝神静气，眼看着那个矢志要教训自己的十二公主大步走近自己选来栖身的这棵大树。
看到一只松鼠窜了过来，几乎不假思索，越千秋就踩断了一根树枝，整个人却如同敏捷的猿猴似的，窜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上。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十二公主非常警惕地抬头一瞧，发现是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她便轻轻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踢起了一粒小石子。
“萧长珙，你从前居然藏得那么好，谁都以为你只是围着七姐团团转的没用男人！七姐有什么好，病得七死八活，连门都出不了，你居然对她这么好，就连大姐你都不理会……大姐怎么就眼光这么好，她怎么就知道你这么厉害的！”
越千秋登时心中一凛。果然，他猜对了……怪不得面对甄容这种在中原算是很多侠女颇为中意的类型，这个十二公主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戏称呆头鹅，原来是已经芳心有主了！
越小四你有完没完啊，我该叫你公主杀手吗？从大公主那种快三十的熟女，到现在十二公主这种年纪才十三四的萝莉，你是不是太通吃了一点？
在心里疯狂吐槽，越千秋却没有闲着，如今身手和头脑一样敏捷的他时不时趁着树上有野鸡飞过又或者松鼠窜过的当口，穿梭于树枝之间。果然，当几次抬头都只看到小动物的时候，十二公主渐渐收起了警惕，刚刚那条逞威的马鞭，也被她收起插在腰间。
而在越千秋看来，刁蛮丫头对这猎场分明是已经极其熟悉了，这会儿走在林子里如入自己家，别说没有半点惧怕，甚至还在轻轻哼着轻松的小曲。趁着人已经放松到了极点之际，他心里快速合计着。
当他看见又有一只山鸡正扑棱棱从收敛了浑身气息的他飞过去时，他突然听到身边又传来了一个微小的声音，侧头看清楚那东西，他终于生出了一个主意。当是时，他不假思索地借着山鸡振翅的动静，屈指弹出了一根树枝。
随着那树枝不偏不倚打在山鸡眼睛上，随着一声哀鸣，可怜的它颓然从半空中一头栽了下来，就这么落在了十二公主面前。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小丫头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用脚尖捅了捅那可怜的猎物，发现山鸡扑腾着翅膀却硬是飞不起来，她这才伸脚一挑将那猎物踢起，随即右手一把捏住了那脖子。
正当自忖很聪明的十二公主打算好好看看，这只莫名其妙跌落面前的山鸡到底有什么玄虚，她陡然只觉得脖子一凉，仿佛是树上有什么东西窜了下来。尽管她已经动作足够快地往前跃去，可仍旧只觉得什么冷冰冰粘乎乎的东西落在了脖子上。
一瞬间浑身僵硬的她好容易才转动脖子往侧里一看，当看见是一个正吐信子的青色脑袋时，登时只觉得脑袋发木，心头发寒。她以为自己会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奈何喉咙却好像被堵塞似的。
怎么会有蛇，怎么可能有蛇？因为大姐和她一样怕蛇，从前又常常来这里，这猎场不是一直都四处洒蛇药，清理这些可怕东西的吗？
是了，大姐当初因为萧长珙不就范，就故意让人揪着其上次出使南吴的岔子，把人撵去边境，自己却也跟了过去，结果没等到萧长珙回心转意，却等来了那个男人突然大放异彩揪出叛贼平定叛乱。但自从大姐跑去边境，确实已经很久没来这座南苑猎场了！
这些该死的家伙，因为大姐不来，就不清理猎场的蛇！
死了死了，她这回自作自受，死定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隔墙有耳
丢出那条菜花蛇，发现那十二公主果然是吓得浑身僵硬，越千秋立刻不假思索地直接一溜烟跑了。当然，他照旧高来高去，只在树枝上借力跑路。
在这猎场中潜行了这么久，好容易才偶遇这么一条没有毒却样子很可怕的菜花蛇，不用来对付一下这个正谋划暗算自己的刁蛮丫头，他岂不是白白偷听了这么一场？
可是，就算这位十二公主之前喝退了那个彪形大汉保镖，他也没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可人很可能没走远，无论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其他，人家十有八九会回头查看动静。
毕竟，那怎么着也是北燕皇帝的女儿。作为护卫应该是不可能真把人丢下的。给这刁蛮丫头一个教训就行了，然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反正没毒，吓人一跳也就行了！
当越千秋匆匆翻墙回到之前出来的那个院子时，就只见庆丰年和小猴子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两人手中都不见任何猎物，同样双手空空的他就故作惊讶地走上前去问道：“我是一时兴起想探探这座猎场有多大，所以空手而归，你们怎么也运气这么不好？”
小猴子气鼓鼓地说：“还不是庆师兄，他太谨慎了，我正抓兔子的时候他就匆匆找过来，说是刚刚听到外间动静很大，有一行北燕贵人入住南苑，死活把我拉了回来。路上我们又遇到了甄师兄，瞧不出他看着那么老实的人也会偷跑去猎场，瞅见我们的时候还很尴尬。”
庆丰年见小猴子一见面就告状，忍不住对这小孩子行径很头痛。然而，小猴子确实才十三岁，这平生头一次离开师父出远门又是跑这么远，他这个根本就谈不上名正言顺的师兄，自然而然也没办法苛责他，只能对越千秋低声解释。
“甄师兄说，他刚刚去猎场中探了探，也发现了一位北燕贵女，所以我为防多事，拉了袁师弟立刻赶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越千秋空着手回来，就是想尽快处理掉小猴子和庆丰年的战利品。否则，回头那位被蛇困住的十二公主万一被护卫救下跑到南苑，届时发现点打猎遗留下来的血迹、毛皮、骨头之类的东西，那时候他们私猎曝光，那就有点小麻烦了。
所幸稳重的庆丰年拉住了小猴子，这会儿就解决掉了棘手的难题。
至于被那位十二公主瞧去脸面的甄容……万一那位北燕公主追究起来，大不了就把计划提前一下，把甄容肩膀上那块刺青提早暴露出去呗！
当三个忙碌了一通却饥肠辘辘，两手空空的人悄悄回到了使团所在的那个院子时，正好迎面撞上了严诩。如果是越大老爷碰到这三个明显不是去干好事的，一定会劈头盖脸骂上一顿，可严诩就不同了。他眼睛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就落在了越千秋身上。
“跑哪去了，让我好找！我刚刚听说有贵人入住南苑，就直接闯了去厨房传话，我们这么多人到了北燕这么久，除了晋王殿下同行的那几天还能吃到点好东西，其他时候日日敷衍。如今这儿既然是南苑，别的没有，烤全羊，烤鸡，烤兔子，这些再没有，北燕也未免太对不住大国之名了！”
说到这里，严诩咧了咧嘴，露出了几颗小白牙：“当然，要是真没有，那么就不要怪我拿着弓箭出去，射几只鸟雀回来，撒了盐和胡椒粒烤了打牙祭，谁让连口好吃的都没有？到底得会闹才行，这不，听说烤全羊就快好了，我正找你们呢，总算你们有口福。”
白忙活了一场，已经快要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猴子登时喜形于色，挥舞着胳膊大声叫道：“太好了，我这会儿确实快肚子饿扁啦！”
庆丰年却不像小猴子这么直接，可他正在担心严诩这样闹，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就只听得咕噜一声。意识到是自己那可怜的肚子再次发出抗议，满脸通红的他只觉得异常丢脸，就再也不敢做声了。
越千秋对于严诩理直气壮去要吃的却不意外，立时喜上眉梢地夸道：“还是师父你厉害。”
“那是，起头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还说，这南苑来来往往那么多次使团，就没有一次像咱们这样胆大包天敢直接挑吃挑喝的，结果被我直接拿话堵了回去。你们北燕一个区区阉奴，跟着三皇子伺候的人，跑到我大吴都敢挑剔住挑剔吃，就不许我要吃喝？”
严诩说到这里，耳朵突然一动，竟是更加愤愤然，声音也提得老高：“我还问他，你们北燕的贵人是贵人，咱们吴朝的人就活该被人欺负？到哪都没有这个道理！就算上到你们北燕皇宫，你们皇帝要打要杀，我眉头都不皱一下，可现在至少得让我当个饱死鬼！”
啪啪啪——
几乎就在话音刚落的一刹那，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仿佛传来了轻轻的拍掌声。越千秋心想使团的人这一路上全都见识多了严诩这个副使的德行，没有在肚子里骂这个处处惹祸的家伙也就算了，断然不会拍掌叫好，所以此时那个听到他们说话的人还鼓掌的人就很可疑了。
想到这一块地方似乎都是分配给使团的，因此，他微微皱眉，第一反应就是翻墙过去看个究竟。可还不等他把这打算付诸行动，小猴子就突然如同一缕轻烟似的敏捷窜上墙头。可他刚上去，就怪叫一声一个倒栽葱直接往后一倒。
吓了一跳的越千秋正想上去帮小猴子一把，可就只见这干瘦的少年在半空中一个团身后空翻，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三支羽箭竟是嗖嗖飞过墙头。那一瞬间，越千秋也好，庆丰年也好，连带刚刚听到动静故意提高声音的严诩在内，齐齐为之色变。
严诩是最不怕事更最不怕惹事的，此时下意识地就要扬声呼喊有刺客，结果小猴子却抢先嚷嚷道：“我只是看看是谁而已，放什么箭啊，知不知道人命关天！你们不是使团的人，闯到这来想干什么！”
“是我的侍卫太过多疑，看到墙头有人就下意识放箭，差点伤了人，实在对不住。”
随着这个悦耳柔和的女子声音，院门口一下子涌进十几个人，赫然是一群全副武装的精悍卫士。见这些人把他们团团围在当中，严诩眉头一挑便冷冷说道：“一面说对不住，一面却还这么大摇大摆地带人闯到使团所在的地方来，还围了我们，你不觉得这话又假又蠢吗？”
“大胆……唔！”
那个呵斥严诩的卫士话音刚落，就只见眼前一花，紧跟着下颌就遭了重重一击。当他整个人飞起来重重坠地的时候，他方才恍然醒悟到自己丢了何等大的一个丑，登时羞愤欲死。可打他的越千秋却在夺了腰刀之后信手丢给了严诩，随即大摇大摆抢了他刚刚的站位。
而有了一把刀在手，哪怕不像是陌刀那么趁手，严诩却底气大壮，挽了个刀花就嘿然冷笑道：“反正之前经过边境的时候我就吩咐过，只要没收到我们的定期传讯，就当是北燕悍然撕毁之前的和约，那时候尽管大军北上！我也不问你们是谁了，要上就一起上，老子没工夫一个个和你们打！”
“我这些侍卫往日被我惯坏了，还请严大人不要和他们计较。哈赤，你还不谢罪！”
那个被越千秋一拳打出去，此时堪堪站稳的侍卫听到谢罪两个字时，顿时面色惨白。尽管腰刀被人抢去，他还是颤抖着把手深入了怀中，等掏出一把匕首之后，他竟是一把拔了出鞘，猛地往胸口刺下。可就在利刃搠胸的刹那，他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那匕首竟飞了出去。
再次飞起一脚建功，越千秋眼见那匕首直接弹上了高空，他脚尖蹬地追了上去将其一把抄了在手，等落地之后，他才回转身来，轻轻弹了弹那锋利的匕首刀身，随即哂然笑了一声。
“先是不管不顾直接闯到了我大吴使团的地方，然后不分青红皂白让卫士射箭伤人，随即一边赔礼，一边让人进来围了我们，等我们打算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时候，又威逼你的卫士自裁，北燕的贵人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雨，随随便便草菅人命吗？”
门外终于沉默了片刻，旋即就再次笑了一声：“呵，看来越九公子对北燕的成见很深啊，既然如此，为何要主动请缨走这一趟？”
居然知道我是谁？
越千秋心中大凛，嘴上却无所谓地说：“很简单，瞧瞧咱们北边的邻国是什么成色！”
来了一句无所畏惧的陈词，他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正是因为早就听说北燕权贵横行霸道，草菅人命，往北边出使从来都是苦差事，所以我不忍心祸害别人，当然要主动为家国分忧。”
他一面说一面环视四周一眼，见那几个卫士恨得牙痒痒的，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他不但不怵，反而冲他们勾了勾手指做挑衅状。
“现在看来，我这担心还真是没错，北燕果然遍地都是不可理喻之人！知道你们从来没把使团放在眼里，要上来打就快点，咱们正赶时间去填肚子！”

第二百九十九章 胆大包天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披着黑色大氅，金环束发的大公主正在十几个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站在那儿，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这一年二十八岁，前前后后有过十几位驸马，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甚至有过一年换了三次驸马的辉煌经历。然而，她也确实有骄傲的本钱，和好几个只不过小她五六岁的妹妹站在一起，光彩照人，妖媚入骨的她每每能够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她会突然跑到南苑猎宫来，是因为得到消息说十二公主跑来这里找茬，可当赶到之后，十二公主不见踪影，她自己却忍不住想来会一会这些南边的来人。
她尽管只是女流，但北燕和吴朝的风俗不同，纵使也有汉官，也用汉官，但皇族地位超然，如她这样非常得北燕皇帝宠爱的公主，地位就更加不同。
所以，她不止一次见过从前的使团，知道这些南边来的人说是不卑不亢，可总归是身段放得颇低，大多数时候以不惹事不生事作为原则，她就在进了猎宫之后直接闯到了这里。
反正猎宫上下也没人敢阻拦她这个素来跋扈的大公主。
然而，她先是隔墙听到了有人竟敢顶撞猎宫厨房那位最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总管姬复。
而后又有人登墙窥伺，在她的卫士先下手为强之际却又平安避过了那连环三箭。
紧跟着那些卫士闯进去之后非但没讨着好，还被人夺了兵器！
最后连她勒令人自裁谢罪的命令都落了空！
到了此刻越千秋不耐烦地呼喝让人赶紧放马过来的时候，她哪还不知道此番使团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可大公主从来就不是轻易服软的人。虽说挺赞赏此番使团的人倒是一个个硬骨头，可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看上的男人曾经在南边吃了那么一个大亏。因此，哪怕他今天气冲冲回了上京之后就放话说此事到此为止，她却也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毕竟，看父皇的态度，对南边的动兵就要开始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这次的使团来得去不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很好，既然你想打，我就成全你！”
前头的字还显得珠圆玉润，但最后五个字却带出了杀伐之音。可就在这个你字刚刚出口时，大公主就陡然听见里头传来了阵阵惨叫。即便没有入内，但她还是分辨得出来，对方竟然率先动了手，而且还是自己带来的精锐侍卫吃亏，这下子顿时又惊又怒。
而更让她猝不及防的还在后头。随着墙头再次有人露头，她身边一个持弓卫士抬手就是两箭，可那连环箭离弦之后，就只听墙头上那人发出了一声怒喝，竟是身形一动，左右徒手在两支箭上先后一磕，不过是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两箭竟是就此落地，徒劳无功。
可相比对方轻轻巧巧避开的动作，身边那持弓卫士的惊呼声，反而更让大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就只见那再次要拉弓的卫士突然一下子错手松开了弦，竟是失声叫道：“庆师兄！”
庆丰年早在刚刚那三箭险些射中小猴子时，就已经认出了神弓门的独门手法，因此刚刚越千秋在混战之中让他登上墙头时，再次遭遇连环箭阻击，他忍不住亮出了随身护腕，用神弓门秘传的精准手法击落了那两支箭。此时听到这一声唤，他只觉得五味杂陈。
毕竟，那曾经也是神弓门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想当初你也曾经说过，要凭这一手连环箭术建功立业，没想到如今到了北燕，倒先当了别人的鹰犬！”
如果庆丰年直接骂他是叛贼也就算了，可此时师兄痛心疾首斥责他的，却是仗着武艺为人鹰犬，那神弓门弟子登时面色惨白，再也不敢直视庆丰年的眼睛，就更不要说继续开弓了。而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却是北燕大公主的一声冷笑。
“鹰犬又如何？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要当鹰犬还当不上呢！”
然而，庆丰年不过露了个头就再次缩了回去，大公主虽说反唇相讥，可纵使她想要再吩咐其他人出手，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目标。
她也懒得看徐厚聪特地引荐给她的这个神弓门弟子此时是如何沮丧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娇喝道：“给我冲进去，我倒要看看南朝使团这次派来了怎样的硬骨头！”
“不用进来了，我给你们看就是！”
随着这么一个声音，大公主愕然抬头，可随之就只见刚刚庆丰年曾经一度冒头的地方，一条人影猛地窜了出来，双手一挥，却是好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朝她和其他人兜头兜脸地飞了过来。饶是她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面对这么多暗器却是力有未逮。
好在两个护卫立时挡在了她的身前，其他人则是有人躲避格挡，有人伺机朝对方飞扑了过去。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对方发出了呵呵两声笑。
对于这种发笑的习惯，她并不算陌生，因为那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小舅舅也常常喜欢这么笑。而在这种两边交战的当口，她因为这两声笑，竟然还有余暇想到萧敬先和这些南朝使团的人同行了一路，似乎还对人观感不错。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贯我行我素的大公主微微有些后悔。
她一直怀疑是母亲和弟弟之死的罪魁祸首不是秋狩司，而是太子和贵妃，如今太子被废，贵妃幽禁，她只觉得大仇得报，多年旧恨终于了结，确实是完全放松了下来，往常那肆无忌惮还有点分寸，今天则太冒失了，以至于竟是把最初的试探本意变成了如今的乱战。
事情一旦闹大，她倒无所谓，萧长珙会不会再次被人发落到边境去？
可她很快就没有后悔的空闲了，因为就只见那两个侍卫在朝来人扑上去时，对方嘿嘿一笑，双手竟是又砸出了几颗弹丸。随着一个卫士猛地一刀劈在那弹丸上，非但没有传出什么金铁交击的声音，而且东西还猛地爆裂了开来。
不但这一颗，其余的砸在地上，也都在瞬间爆出了一团一团烟雾，弥漫得四处都是。
随着一个个卫士被呛得连连咳嗽，有人呼喊闭住呼吸，有人慌忙想退到大公主身侧保护，可当他们听到大公主发出一声轻呼时，却是谁也再不敢贸贸然动作了。
没过太久，烟雾渐渐散去，他们看到的便是一个笑意盈盈的少年拿手按在大公主的肩膀上。乍一看去，这竟像是有些亲昵的姐弟俩，可瞧瞧大公主那铁青的表情，还有刚刚那番诡计百出的交锋，他们全都明白这看似挺和谐的一幕只不过是错觉。
“你……大胆！”
越千秋当然不仅仅是状似松弛地扶着大公主的肩膀。刚刚挟持这位的时候，人可是非常不老实，动作敏捷矫健，和他印象中的吴朝那些千金小姐们截然不同。奈何他那小擒拿手是越影亲传，对付严诩力有不逮，对付这么一位还是勉强凑合的。
所以，此时听到这呵斥，他腾出一只左手来挖了挖耳朵，这才没好气地说：“你们除却骂别人大胆，还有新鲜说辞吗？我不大胆怎么着，你们都已经欺负到我朝使团头上来了，难不成让我束手待毙？笑话，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更何况还有这位北燕贵人陪着？”
大公主何尝看到过越千秋这样胆大包天的人，此时纵使惊怒到无以复加，可她当然不会把自己这条命拿进去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问道：“想来你也不是南朝使团中的无名之辈，可敢报出名姓？”
“想要别人自报家门，难道不应该你们这些惹出祸端的人先自报家门吗？”
不等大公主开口，已经有侍卫怒喝道：“大胆小子，这是魏国公主！”
当初为了查越小四的媳妇，那位平安公主，越老太爷把北燕皇帝那整整十六个女儿给查了个遍，其中大多数都只有个大概的年纪和封号。然而，封号魏国公主的大公主却不同。
如平安公主这等不受宠的女儿，只有两个听上去挺美好的字作为封号，可但凡母族势力强大，本身又受宠的公主，往往会和晋王那样加以国号，其中魏国乃大国，魏国公主算是公主封号之中的第一等，胜过封号是越国公主的十二公主，更不要说平安公主这种边缘人了。
所以，得知自己在林子里暗算了一个十二公主，现在竟然又挟持了一个大公主，越千秋不禁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他没有卖关子，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原来是北燕大公主。公主应该是特意跑到这猎宫来找茬的吧？怎么连你要找的正主儿都不认识？我便是越千秋！”
那个被越小四这个便宜老爹坑惨了的越千秋！
心里如此腹诽的越千秋见四周围瞬间一片寂静，他便好整以暇地说：“听晋王殿下说，大公主和从前挨过我爷爷一巴掌的兰陵郡王正如胶似漆？啧啧，怪不得兰陵郡王刚来找过我的麻烦，紧跟着你又来了，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啊！”
哼，一对夫唱妇随的狗男女！
嘴里这么说着，越千秋却是突然想起来，如果越老太爷之前说的那什么故事有些根据，他眼下挟持的这位，应该是小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当然，如果他那身世有那么狗血，而越小四和人真的成了，辈分就全乱了。
此时此刻，他完全忘记了，早上越小四跑来和晋王说话的时候，对于大公主的倒贴非但不曾洋洋得意，反而正在气急败坏的恼火之中。

第三百章 好大一耳光
这就是越千秋！
尽管大公主深知能够轻而易举骗过自己那些侍卫，而后挟持自己的这个少年，在南朝使团之中不可能是微不足道的角色，可听说是越千秋，她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在萧长珙的叙述中，当年的越千秋只是一个有些慧黠巧舌如簧的童子，因为仗着爷爷是南朝赫赫有名的重臣，这才能够横行霸道，甚至不知怎的就走狗屎运地拿住了秋狩司的一个谍子，害得他连带倒霉。而她听说后也命人查过，越家乃是南朝金陵赫赫有名的暴发户。
所以，听说此次的正使是越千秋的大伯父，此次的副使是越千秋的什么师父，小小年纪的越千秋也竟然在使团中占了个位子，她只以为此次使团不过是那位南朝权臣越太昌用来给子侄辈镀金的把戏，就好比皇族后族也常把亲信子侄派去边境混资历一样。
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就是在北燕，也许会有贵介少年诡计多端，可绝对不可能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异国他乡对她这样的金枝玉叶动手！
正当大公主心思百转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了越千秋那最后几个字。因为萧长珙喜欢南朝诗文的缘故，她这两年也在南朝文字上下了点功夫，至于交流说话就更不成问题了，夫唱妇随这四字成语，她自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过来。
尽管有过不止一个男人，可此时此刻，她竟然心中泛起了丝丝涟漪。
可大公主因为那意味深长的夫唱妇随四个字而暂时忘记了越千秋表露的身份，她的那些侍卫就不一样了。尽管也有人气急败坏地再次大骂，但更有人怒声用南吴官话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魏国公主和兰陵郡王不过是常来常往，哪有什么夫唱妇随……”
然而，那个侍卫这句话还没说完，场中却是一片寂静。发现越千秋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而其他侍卫同僚竟也齐刷刷离开他几步，仿佛是躲瘟神似的，才刚被调到大公主身边没多久的他不禁头皮发麻。果然，下一刻，他迎来的就是这位北燕皇女劈头盖脸的痛斥。
“怎么不是夫唱妇随，本公主就是看上兰陵郡王了，就是要他当驸马，哪有你说话的份！”
见那侍卫吓得噤若寒蝉，低头再不敢吭声，大公主长长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旁边挟持自己的这少年没有之前想象的这么可恶了。她不动声色地举手拨了拨额旁乱发，淡淡地说道：“原来你就是越九公子，是我走眼了。事到如今，你想好这件事怎么收场了吗？”
“没想好。”越千秋笑眯眯地嘴角翘了翘，很无所谓地说，“这毕竟是突发事件，谁都没想到魏国公主堂堂皇长女，竟然会和那些寻常妇人似的为了男人冲过来找我算账。可既然事情都已经出了，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我自从被爷爷捡回去那天起，就已经活得够本了。”
再说了，越小四早上特意过来闹事时，尚且提醒他不要怕事情闹大，他怕什么？
里头那边和庆丰年小猴子联手，严诩用最快的速度扫清了刚刚冲进来的十二个侍卫，此时听到越千秋在外头把自己形容得犹如街头那种滚刀肉泼皮，他不禁为之莞尔，但却更觉得宝贝徒弟对自己的胃口。
本来就是，如若凡事都要瞻前顾后，想了又想才去做，那不得憋屈死？
既然是今早越小四“特意”来启程的驿馆闹过一场，而后大公主又跑到了这猎宫来，不趁机闹大了，南朝使团也就是被人随便四处扔扔不理会的无足轻重人物而已。再说，他已经听越千秋说过了，越小四也暗示过，如今北燕局势似乎挺特殊的，所以不要低调，要高调！
挟持大公主这种事，越大老爷肯定会吹胡子瞪眼，可做了就别怕他会炸锅！
大公主就算事先猜测越千秋可能有各种答复，可这没想好三个字，还是让她呆了一呆。她从懂事开始就横行霸道，等到母亲和弟弟突然撒手人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所以哪怕并没有听说过滚刀肉这个名词，可自己好歹也算半个滚刀肉，当然能体会越千秋的心态。
如果是从前的她，兴许还会不管不顾和越千秋拼个鱼死网破，可现如今的她心有牵挂，就没那种疯劲和拼劲了，此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强压下了最初满溢的愠怒：“那我就不妨提一个交换条件。今日之事就当成没发生过，越九公子意下如何？”
“呵呵。”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萧敬先的影响，越千秋忍不住就呵呵了一声。
发觉大公主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就耸了耸肩：“我不是三岁孩子，大公主你也不是。在北燕这一亩三分地上，你的名头比咱们吴朝使团所有人加在一块都好使，否则你也不会横冲直撞到这儿，不是吗？我要相信这既往不咎的鬼话，回头尸骨喂了秃鹫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公主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听越千秋这么说，她顿时心中一沉，一面暗骂越千秋小狐狸，一面确实也无比踌躇。她今天这一冲动，要收场不但不能空口说白话，而且必须要有能够让人放心的条件。可要想让形同鸡肋的南朝使团相信且放了她，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她在那烦躁的时候，越千秋却还有余暇在心中暗自计算，那位被自己扔了一条蛇的十二公主有没有遇到救星，有没有在蛇吻下被咬上一口，有没有吓得晕倒……就在他心中暗自嘀咕今天一口气暗算了两位北燕公主的丰功伟绩时，突然听到了外间传来了动静。
意识到仿佛是有人朝这边来了，越千秋不假思索，也不管是否男女授受不亲，更不管大公主什么感受，一把扣住人的肩膀就往自己出来的那院子疾速冲去。因为大公主在他手里，那几个侍卫无不投鼠忌器，竟然硬生生被他冲破阻拦，成功突入了院子里。
而越千秋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严诩等人打个招呼说句话，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嚷嚷：“魏国公主，不好了，越国公主在猎场里被蛇咬了！”
这么一句嚷嚷顿时让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侍卫们为之哗然。就连被越千秋挟持进了院子的大公主，也忍不住惊呼一声道：“那丫头真跑到猎宫来了？居然没到这儿来，而是去了猎场？”
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越千秋说：“越九公子，小十二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母亲是如今最得我父皇宠爱的惠妃，我就算再疯，也不大愿意得罪她，可要是她在这儿出了问题，没有儿子，就只有这一个女儿的惠妃十有八九会发疯！”
北燕朝廷那点事，武德司还算打探得比较清楚，越老太爷也同样通过自己的渠道颇有斩获，可不得不说，对于后宫那犄角旮旯的事，吴朝这边几乎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因为和吴朝那位皇帝相比，北燕皇帝根本就不长情！后宫里这个妃那个妃至少也有二三十，而且一个封号往往会刚刚夺了这个妃子的，转手又赐给那个妃子。因为没人能够真正影响皇帝，所以久而久之，吴朝这边就彻底放弃了对北燕后宫的琢磨。
因为琢磨了也是瞎琢磨！
正因为如此，越千秋才敢抓了条蛇就直接丢给了那个有心给他惹麻烦的十二公主。
此时此刻听大公主说得煞有介事，他忍不住没好气地说道：“魏国公主，据我所知，你父皇册封过的惠妃，好像累计已经有四五个了吧？”
大公主刚刚挤出来的焦急之色顿时减少了七分。她暗恼父皇的薄情寡义连南边都有名，以至于自己没法趁此脱身，可却还不得不想方设法再努力一把：“如今这位惠妃不一样……”
可就在这时候，她就只见一个侍卫猛地冲进了门口。正当她以为这些家伙为了避免将来的责罚，打算不管不顾强攻时，那侍卫却是惊慌失措地叫道：“大公主，晋王殿下来了！”
越千秋顿时为之一愣。这要是越小四过来，那还挺正常，毕竟人家如今是绯闻男女，可萧敬先早起才暗示快到上京城要避嫌直接溜了，现在大晚上又跑了来，这家伙想干嘛？
就在那侍卫刚刚说完这话，他和大公主还有院子里的其他人就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还算高大魁梧的人影突然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高高飞起，紧跟着，萧敬先就取代了他，站在了那院子门口。刚刚躁动的外头一片寂静，而这边院子里，越千秋和其他人也同样有点懵。
此时此刻的萧敬先不像从前那些天和越千秋严诩搓麻聊天时的懒散，脸色竟是犹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似的，没有半点温度。当他眯着眼睛大步走到大公主面前时，越千秋想都不想放开人往后一退，紧跟着，他就非常庆幸自己那迅疾无伦的动作。
因为萧敬先竟是一个重重的巴掌直接甩在了大公主的脸上！

第三百零一章 全权负责
啪——
只听这清脆的声音，越千秋就忍不住替大公主默默点了根蜡烛——脸肯定好疼。
可对于刚刚无名火满满的严诩来说，他却觉得萧敬先这一巴掌打得很痛快。
而庆丰年瞥了一眼小猴子，见这个多日以来一直都是室友的少年眼睛发亮地看着萧敬先，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自从和那位晋王殿下常常打麻将之后，小猴子回来就常常张嘴闭嘴就是晋王殿下如何如何，那崇拜的样子让人担心得很。
可萧敬先在北燕可以这种做派，在吴朝那边，就算是一等一的权贵，也不敢和这位那般一味由着性子乱来，就严诩和越千秋师徒俩已经够离经叛道了。要是小猴子回头挑唆严诩又或者越千秋去学晋王，那回头金陵岂不是要翻了天？
萧敬先却没工夫去理会后头那几个吴人对自己是什么观感。一巴掌之后，见大公主捂着脸不做声，眼神中却没有不忿，只有有如实质的幽怨，他就冷冷斥道：“要不是有人跟着小十二，说不定吓昏的她在猎场里就没命了！你既是追着她来的，不去找她，却跑到这胡闹，像样吗？”
最后半句也就罢了，前头这些好像有点强词夺理了，十二公主有个闪失关大公主屁事！
就在越千秋不由，认为接下来这位金枝玉叶怎么也会受不了，不大吵大闹，至少也得争两句的时候，让他眼珠子险些掉了的一幕发生了。就只见背对着他的大公主微微屈了屈膝，竟是低声说道：“小舅舅，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萧敬先硬邦邦地截断了她的话：“你以为上京城里突然疯狂流传吴朝使团那乱七八糟的传言，是谁搞的鬼？秋狩司正巴望着你跑到这来惹是生非，你竟然还遂了那些家伙的心愿？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萧长珙是因为媳妇女儿都没了，又被你逼到了边境上，秋狩司又揪着他不放，这才突然发疯玩命，于是有了现在的成就，就凭这些，你还指望人家看得上你？”
“小舅舅！”刚刚挨了一巴掌却没发公主脾气，而是低头认错，可此时此刻被说到那件事，没比萧敬先小几岁的大公主忍不住大发娇嗔道，“我都说了知道错了，你别再揭我的短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和他最投契，帮我说两句好话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了吗！”
“帮你说好话？哼，你休了你那个驸马，人家都已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多事了！”
“谁让那个窝囊废那么没用，从前看着还像一回事，等成婚之后立刻就变成软脚虾了！”
大公主一边说一边不管不顾扑上去搂着萧敬先的脖子，却是趁机在这位只年长几岁的长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本来我是想顺势闹一闹，反正我就是这德行，父皇对南朝使团也是嗤之以鼻，可一路畅通无阻闯到这，我当然明白是人故意放我进来闹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不过是做了之后，再去想背后这些算计！”
“小舅舅！”
大公主只觉得大失颜面，可既然被不耐烦的萧敬先一把推开，她少不得顺势回头瞪了越千秋一眼。可还没等她撂下几句狠话，就再次遭到了毫不留情的驱赶。
“就算刚吃了什么亏，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想着怎么报复。见天的惹是生非，你以为接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追你的男人了？给我好好把眼睛擦亮，把脑袋放清醒一点，该做的事还没做完。萧长珙不把杀妻杀女之仇报了，他会理你才怪！”
这萧敬先说话还真是和从前一样，信息量真大……不过诺诺已经平安到南边了，杀女二字值得商榷，难不成他原本应该捏着鼻子叫一声母亲的平安公主是非正常死亡？
越千秋忍不住和严诩交换了一个眼色，心想此番来北燕不但真是长见识了，而且好像还正逢北燕政局风起云涌，要不是有个风生水起的越小四，于是阴差阳错使得萧敬先突然硬插一杠子，他们别说浑水摸鱼，恐怕寸步都难行。
等看到萧敬先不由分说地把大公主和那些侍卫轰了走，越千秋就率先迎了上去。
“晋王殿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巧啊！”
“巧个屁！”
萧敬先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见庆丰年非常谨慎地拉了小猴子退到一边去望风，他就指着越千秋的鼻子喝道，“从前萧长珙说起当初金陵的那些事，我还只当有夸大的成分，可这次我算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扔了小十二一条蛇，把人给吓昏了，亏你做得出来！”
刚窜上墙头打算望风的小猴子险些惊得从上头掉下来，庆丰年也瞬间呆滞了一下。
刚刚他们在里头也听人嚷嚷说越国公主被蛇咬了，敢情是越千秋干的？
这一见面就被人揭短，越千秋却立时露出了极端惊讶的表情：“小十二？晋王殿下说的难道就是那位被蛇咬的越国公主？天地良心，我和她素味平生，一次都没见过，我干嘛丢蛇去吓她！”
越千秋如此坚决否认，萧敬先倒有些任何意外，此时不禁挑眉反问道：“你做的好事，还来问我？小十二好歹是个公主，身后总有人跟着。”
“是谁跟着？他看到我扔的蛇？那他干嘛不当场人赃俱获！晋王殿下我告诉你，我们虽说认识，你也帮了我和师父一个这么大的忙，但不是我做的事情，我是坚决不认的！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有权要求人证和物证！”
见越千秋慷慨激昂理直气壮，萧敬先不禁微微有些犹疑。
虽说他赶到猎宫门口时，就正逢那个傻大个背着十二公主出来，一听说情由，虽说那傻大个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只是在十二公主昏倒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山鸡，他却不免多心多想了起来。
尤其是听那傻大个说到十二公主也是特意来会一会越千秋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越千秋发现之后先下手为强，可到底他没有证据，只是想到这南苑猎场中每过几日就要彻底清查是否有蛇出没，但凡怀疑是蛇洞的一律灌水，他这才根据越千秋的性子做出了猜测。
难不成真不是这小子干的？
如果是当年的严诩，徒弟说什么那就肯定是什么，他肯定不会怀疑越千秋在说谎，可和徒弟相处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还抓到了几点诀窍——那就是越千秋越显得理直气壮，越显得无辜，那么这事儿就越可能是他那徒弟干的！
可严诩到底知道越千秋又不是没事会去招惹女孩子的纨绔子弟，更没有帮十二公主讨公道的兴致，此时看到萧敬先一犹疑，他立刻非常有默契地帮越千秋洗白。
“晋王殿下，难不成是十二公主对你告状是千秋干的？既然这样，那就把使团里头和千秋差不多大的这些人全都拉过去让她一个个人认！”
“算了算了。”萧敬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多功夫给她主持公道！那丫头仗着学了一点武艺，整天拎着鞭子四处惹是生非，比她大姐还要难缠！”
越千秋这才转恼为喜，笑吟吟地问道：“这才对嘛，她被咬了关我什么事。晋王殿下早上才说要避嫌和我们分道扬镳，这会儿又回来，总不成是未卜先知，得知越国公主和魏国公主全都跑到了这儿来，特地来帮我们解围的吧？不过不管为什么来的，这会儿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师父特意去厨下大闹了一场，烤全羊应该都好了，你不如一块来吃一口？”
正在墙头望风的庆丰年和小猴子也就罢了，对越千秋的脾气都已经知之甚深，可发现动静悄悄赶过来，准备若有万一出手援助的甄容却愣住了。
在上京城外南苑猎宫这种非同小可的地方，刚刚又出了那么要命的事情，偌大的使团可以说都是寄人篱下自身难保，越千秋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开口邀请北燕首屈一指的权贵？
萧敬先盯着越千秋看了一会儿，最终呵呵笑道：“你倒是心大，还惦记着吃！我当然不是随随便便跑过来的。我才刚见过皇上，此次接待南朝使团，由我这个晋王全权打理，接下来你们在这儿也好，回头万一进了上京也好，吃喝玩乐都归我管。”
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任命，就连严诩刚刚琢磨过萧敬先的来由，他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你来接待我们？”
“怎么，不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严诩咧嘴一笑道，“只要不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和千秋打架的小子，只要不是秋狩司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混蛋，只要不是徐厚聪那个叛贼，谁来都行！当然，如果是和晋王殿下你打交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算萧敬先是赫赫有名的兰陵妖王，也总归爱听好话，严诩这回答自然让他心里很舒坦。再看越千秋眉开眼笑，仿佛乐意得很，他原本就觉得南朝这次使团里的几个人和自己颇为投契，这会儿再想想之前在宫中那些内线传来的闲言碎语，他就下定了决心。
这些南朝的人既然敢在这时候来，想是抱着极大的决心。而他无儿无女，更谈不上任何牵挂。既然如此，趁着如今的时势，执行他早已筹备多年的计划，闹个天翻地覆又如何！

第三百零二章 讨公道，满头包
如果说之前严诩闹一闹，猎宫负责厨房事务的内务总管姬复还只是迫于严诩出言犀利，太会讥讽人，又或者说那太厉害的拳头——他可不想拿自己的脑袋和那被捶裂一角的石桌来比坚硬——那么，当晋王萧敬先俶尔来临，总揽此次接待使团事务，他就不得不庆幸了。
若是他没有忍气吞声暂且去准备那几只烤全羊，萧敬先来了之后看到那晚饭的情景，只怕非得翻脸不可？回头这位发起疯来，偌大的猎宫里没人治得了！
所以，姬复虽说非常发怵要和萧敬先打交道，可等到酒菜齐备，他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去送。眼见几只烤全羊一一上桌，萧敬先竟然丝毫没有半点架子，不但礼让了那位不苟言笑的正使越宗宏先选取一块下刀，自己还在和严诩谈笑风生，他不禁觉得喉咙口堵得慌。
这要是让上京城那些权贵看到昔日兰陵妖王如此好相处，还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越千秋这会儿没有穿官服，而是身着一件莲青色交领斜襟右衽苏绸衫子，戴着纶巾，看上去仿佛是斯文秀气的读书郎。他没有和严诩混在一起，而是和几个同龄人坐在下首。
尽管这谈不上正式的国宴，顶了天也就只能算是接风宴，可在他身边，甄容和庆丰年小猴子都因为越大老爷要求，换上了之前从金陵临行前赶制的一套行头。
越千秋是青色的，庆丰年是黑色的，甄容是蓝色的，小猴子竟最招摇，穿了一身大红！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行头一换，甄容俊逸出尘，庆丰年伟岸英武，唯有一贯太过干瘦的小猴子，哪怕穿了一身好衣服，再加上当初被紧急培训过礼仪，可姬复也好，那些伺候的侍女们也好，全都忍不住频频往人望去。
即便那一身行头乃是量身定做，可他穿着愣是像街上穿着红绸衣裳杂耍的小猴子！
可小猴子自己却毫无察觉，只顾着在那和越千秋悄悄商量哪块肉最好。
虽说使团不止这边的十数人，可寻常随员当然享受不到晋王萧敬先亲自款待的待遇，只有三只烤全羊已经送去了。这会儿在众人面前分割的，也就只有一只羊而已。
越大老爷和萧敬先一一先后割肉，严诩则毫不客气地拆了个羊腿，等羊到四个少年跟前，越千秋和小猴子抄刀子就上，一人抢了一大块羊排，一人拆了个腿。抢了回来之后，两人对视一眼，越千秋就笑着端盘子和小猴子一碰，小猴子福至心灵地说：“一人分一半！”
庆丰年饿归饿，可原本并不想像越千秋和小猴子这样泰国饿死鬼投胎，而甄容也打算克制克制，可现实是当肚子咕咕叫，饿得实在有点惨时，什么风度都要丢到九霄云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不动声色地亮出了多年习武的心得，刀子寒光一闪，一大块焦香带皮的羊肉就落入了盘中。
除却谨记使节职责的越大老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萧敬先与姬复周旋攀谈，余下人再不吭一声，只有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声音。就在姬复颠来倒去，发现越大老爷竟是愈来愈沉默，萧敬先也有些懒懒的，严诩更是根本不理人，他只发愁再没有话可说的时候，外间却传来了两声惨叫。
随着惨叫，门口又是一声愤怒的大喝：“晋王舅舅，有人暗算我你不管，还和这些人喝酒吃肉，说说笑笑，你太过分了！”
越千秋不用抬头，就能分辨出那是十二公主的声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抬头了，而且脸上还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讶表情。
和他之前在树林中看到的那个刁蛮少女相比，此时冲进屋子的十二公主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绝不应该是在外头穿的宽大袍子，赤着双脚，脸上涨得通红，精致的妆容没了，有的只是苍白惨淡的脸，有的是红肿的眼睛，整个人竟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
越千秋见过她之前骗甄容去救人时那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焦急，见过她等到甄容走时和那魁梧护卫说话时的傲慢，也见过她在没人时自言自语的自负，此时再看到这么一副可怜的面孔，早已经习惯性免疫的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而小猴子已经知道越国公主被蛇咬了，此刻听这个少女一说，他就知道了人便是那个越国公主，一下子又想到刚刚萧敬先指责越千秋。可再歪头一想，越千秋之前都不怕对质，那就说明即便丢过蛇也没人看见，那他还担心个什么？
他想都没想，就继续抄起那个没剩下多少肉的羊腿塞到了嘴里。
反正又不是他拿蛇去丢人的，不关他的事！
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庆丰年亦是沉着稳重，可他面上完全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思量。
今天他们四个都出去过，除却他之外的三个人应该都有可能。可既然没被抓到现行，那么接下来就很简单了，只要抵死不认！
相比心里没鬼半点不慌的小猴子和庆丰年，心里有鬼照旧大吃大嚼的越千秋，甄容先是救过人，又在萧敬先来了之后偷听过他和越千秋严诩说话，此时判断出眼前这小丫头的真实身份，他虽说竭力做若无其事状，可到底还养气功夫有些不到家，脸色显得非常僵硬。
他之前就猜到人是越国公主，现在终于确证之后，他终于后悔起自己当时的侠义心肠！
而跣足进了屋子的十二公主虽说显得悲愤恼火，可她却早已用最快速度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见萧敬先只是皱眉，她不禁更是带着哭腔道：“我都被蛇咬了，险些死了！”
“言过其实，不是才一条无毒的小蛇吗？什么叫险些死了？”萧敬先有些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身边众人，这才突然瞥见越千秋这会儿那衣着，不禁心中一动，当即就冷冷说道，“你要我做主，那自己指吧，谁是那个丢蛇害你的人！”
十二公主刚刚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甄容。对于这个帮过忙之后却转身就走的家伙，她当然挺恨的，更何况，想想自己在与此人分开之后，却在往猎宫的路上被人暗算，按照一般情理来说，此人最最可疑。
然而，偏偏她之前对护卫一口咬定这个呆头鹅不是越千秋，这会儿再指认是这家伙，回头被那傻大个告诉萧敬先，那她因为判断失误反被暗算，就太丢脸了。
再看看其他三个年纪相仿的——不动如山更像护卫的庆丰年被第一时间排除，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自己身边傻大个就是这样的人。而文士打扮的越千秋她却多看了两眼，见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里却在轻声呢喃什么美人如玉，她顿时觉得心情不错。
算这小子有眼光！放过你了！
当她的目光落在了干瘦的小猴子身上时，却不由得多瞅了几眼。尽管人只顾着吃吃吃，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人穿这一身有些不协调……至于越大老爷和严诩着实是年纪太大，她选择性忽略了过去。最后，她的怀疑目标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这些人当中，还是这两个家伙最可疑！
因此，十二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就指着甄容叫道：“就是他！就是他赶了恶狼要害我！”
见甄容一张脸瞬间僵住，她又指向了小猴子道，“还有他，是他丢蛇害我！”
噗……咳咳咳……
小猴子一口喷出了一团嚼烂的羊肉，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当越千秋替他拍背顺气了之后，他更是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血口喷人，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甄容亦是怒气噌的一下窜了起来，冷冷说道：“明明是你被恶狼围困呼救的时候，我出手救了你，现在你却反咬我一口，不觉得亏心吗！”
面对这么两个辩解，十二公主反而笑了起来：“笑话，本公主神功盖世，哪里要你们救！”
虽说自己没被赖上，可今天先是遭遇了大公主的找茬，现在又碰到十二公主混赖一气，越千秋还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即托着下巴呵呵笑道：“哎哟，神功盖世却被一条蛇吓昏的公主，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
此话一出，刚刚因为那一声美人如玉，十二公主对越千秋生出的那一丝好感顿时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恼火。她再也维持不住这楚楚可怜的表象，一个箭步冲到了越千秋跟前，袖子中竟是如同变戏法似的飞出一根鞭子来。
然而，别人兴许会料不到这一招，越千秋却是见过那两条倒霉恶狼下场的，此时想都不想就直接一掀桌子。一时间，满桌子盘盘碗碗，包括羊骨头和残余的羊肉，全都朝着十二公主兜头兜脸倾泻了下去。尽管人躲得非常快，可前襟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星半点。
气得直发抖的她哪里还有再藏拙的意思，顿时马鞭连点，条条鞭影将越千秋圈在其中。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越千秋一翻手腕，竟是亮出了……一截羊腿骨！
生性爱洁的她哪里能忍受对方用这种油腻腻的东西和自己打，更不愿意鞭子沾染上那油腻和口水，挥舞的速度不禁慢了一倍不止，气得大发雷霆道：“你……无耻！”
“哦，原来十二公主嫌弃这兵器不够体面。”越千秋满不在乎地随手把那羊腿骨一扔，左手袖子中却骤然弹出了一道寒光，随着那寒光一闪，不过顷刻之间，十二公主那条用小牛皮混编金丝的鞭子竟是寸寸断裂，最后她手中只剩下了一截鞭柄。
而更让她又惊又怒的是，越千秋手指灵巧地一转，收回了她甚至没看清楚的那利器之后，竟是对她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在灯光下仿佛在闪光。
“十二公主，初次见面，鄙人越千秋。”

第三百零三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上）
越千秋！
十二公主几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还不等暴怒的她有任何动作，她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旋即就看到晋王萧敬先满脸不耐烦地挡在了她和越千秋中间。
当发现越千秋笑吟吟地耸耸肩，随即后退了几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坐回了原位，气得直发抖的她不禁狠狠把鞭柄掷在了地上。
下一刻，萧敬先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喝道：“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跟我出去！”
一天之内遇到这么一对让人棘手的姐妹，要是别人，必定会只觉得麻烦极了，可萧敬先嘴上喝得毫不客气，脸上亦是冷冽，却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就连姬复也在暗地嗟叹。都说大公主骄奢淫逸，十二公主飞扬跋扈……晋王萧敬先唯一常来常往的这两个皇族晚辈，竟都是如此没脑子的女人！
等到把十二公主拽出了屋子，萧敬先厉眼一扫，见无论是自己的那几个卫士，还是刚刚带着十二公主到这里来的下人，人人噤若寒蝉，不知不觉往后退出老远，他这才松了手。
“别以为你干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傻大个不是一味愚忠的人，该说的他都说了。你先吩咐猎宫里头的人开了那道通向猎场的侧门，又特意让人对使团的人透露这道门户，然后放了狼进来打算设圈套引人上钩，结果却踢到了铁板，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是骗了个人来救我，就是那个长相还算俊俏的，可他救了我之后竟然不顾我说崴了脚扭头就走！”十二公主见萧敬先嗤之以鼻，她才咬牙切齿地说，“后来我打发了那几条没用的狼，打算到猎宫来，结果半路上被一条树上掉下来的蛇给咬了，不可能那么巧！”
“天下事本来就是无巧不成书。”萧敬先耸了耸肩，“谁会想到当年小七那个没用的未婚夫，却在她死了之后突然就成了香饽饽，你大姐也抢，你也抢，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
十二公主陡然面色僵硬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结结巴巴问道：“晋……晋王舅舅，你……你怎……怎么知道的？”
“傻瓜才看不出来！”萧敬先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可紧跟着恼羞成怒的十二公主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你没资格说我傻！你自己也不是这几个月才和长珙哥哥开始有交情的！你也不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的手段，还有他如同闲置已久的长剑突然出鞘时那锋锐之光！”
萧敬先听着这夸张的形容词，素来在脸上看不出真正喜怒的他竟是额头青筋暴露：“既然知道他厉害，你还管什么闲事，他自己难道报不了当年在金陵的一箭之仇？”
“长珙哥哥胸怀宽广，可我是女人，要度量干什么！大姐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严诩到底还端着副使派头，只是坐在那竖起耳朵倾听。可越千秋却不理会姬复目光，蹑手蹑脚直接跑到门前偷听，这会儿只觉得牙齿都快酸倒了。
如果越小四在这儿听到那小丫头说着倾慕的话，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先是目瞪狗呆，然后气急败坏地说老子是因为不肯娶那个大公主被赶去边境，还沦落到几乎被人怀疑，于是才不得不奋起建功立业？
当十二公主说到越小四时，越千秋差点忘了屋子里还有个越大老爷，还有个猎宫内务总管姬复。直到察觉背后有人，他回头一看是越大老爷，这才立时挤出了一个笑容：“越大人，我就是一时好奇……”
“也不知道有失国体！”
越大老爷直接大步上前，怒斥了越千秋一句，见严诩赶紧过来拉他，而越千秋非常敏捷地躲到严诩身后去了，他这才狠狠瞪了这师徒俩一眼，却是长篇大论再次痛斥起了两人的无组织无纪律自由散漫胡作非为。只不过，与此同时，他那分心二用的神功却没闲着。
可怜在这敌国他乡，他竟然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探听小弟的消息！
越千秋和严诩当然能体谅越大老爷的难处。再说此番本来就是他们只管惹是生非，越大老爷在后头收场兼骂娘，所以挨训的他们看着唯唯诺诺，脚下却压根没有挪动半步。
姬复先是送了那只全羊过来，刚刚又一直在旁边充当陪客，更准确地说是探听萧敬先来意，此时简直是头皮发麻，六神无主。
大公主不好惹是谁都知道的；昔日的兰陵妖王也是妖名赫赫，如今又加封了晋王，据说很有可能还会被加封为晋国王；十二公主年纪小却有个宠妃做后台。
对了，他还忘了有个兰陵郡王！
真够乱的！
最重要的是，如今太子刚刚被废，朝中几位年长皇子和背后的皇妃母族都在上蹿下跳，萧敬先和那位兰陵郡王先后回到上京却连连被皇帝召见，据说这两位非常得圣眷，皇子和母族当中，有人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却也有人打算拉拢他们！
再加上都没有兄弟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这四个人的杀伤力何其巨大。
可最滑稽的是，搅局四人组竟然和南朝使团都扯上了关系？这些南朝使团的人怎么和从前的使团不一样，竟然如此不安分，和一位亲王，一位郡王，两位公主都沾染上了！
当萧敬先总算把十二公主撵去和今晚入住猎宫的大公主做伴去了之后，他方才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屋门口，听到里头越大老爷仍在长篇大论地训人，他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进了屋子。眼见这时候，训人的那位正使方才悻悻住口，他就笑着团团做了个揖。
“今天居然让各位看了两次笑话，实在是失礼。只不过这时候也不可能赶人回上京，还请各位勉强忍受一下那两个太会惹事的邻居。至于今天发生的这么点小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两位公主也一样会忘了的。”说到这里，萧敬先少不得瞥了唯一的外人一眼。
姬复接触到萧敬先那凌厉的眼神，立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装糊涂。
“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不就是晋王殿下奉旨款待南朝使团，哪里还有什么事！哦，两位公主一时兴起宿在猎宫，可她们是她们，和南朝使团自然半点没有关系。我得去看看两位公主那儿可缺什么，失陪失陪。”
眼见姬复如同夹着尾巴的狗似的仓皇告退，萧敬先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好了，碍事的人走了，我想，我可以和越大人严大人探讨一些更加深入的事了。”
闻听此言，刚刚偷听够了的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吃饱了，庆师兄，小猴子，甄师兄，我们到外头溜达溜达消消食如何？”
甄容倒很想留下，听听萧敬先这位北燕晋王到底有什么事和吴朝使团的人商量，可越千秋都尚且用这样的借口到外间望风兼回避，他又如何能说什么？
他最初还以为十二公主只是单纯的恩将仇报，可刚刚听萧敬先的言语，人家根本就是故意设套，他更是心烦意乱，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我就不逛了，我有些累，先回房了，还请晋王殿下和越大人严大人恕罪。”
眼见甄容匆匆出门，满嘴食物的小猴子禁不住庆丰年使劲拖拽自己，手忙脚乱地抄起那块没吃完的羊排，等出门见院内空无一人，萧敬先的卫士正守着院门处，他才悻悻呸了一声。
“那个越国公主真不讲理，居然诬赖我丢她蛇，我都是第一次见她！要不是九公子搅局，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大公主横行霸道，十二公主蛮不讲理，算起来咱们见过的两位公主都这样，这些北燕的皇室宗亲还真是不好打交道。”庆丰年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想到里头那位晋王，还有早上碰到的那位兰陵郡王，同样是脾气古怪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类型。
难道北燕人全都是如此不正常吗？
越千秋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反正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行了。我上屋顶，庆师兄，你和小猴子看着左右。除非这猎宫有铜管地听，否则一只蚊子都不许放进去惊扰了他们。”
小猴子对什么机密谈话本来就没兴趣，立刻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九公子放心，没人能逃得过我的鹰眼。”庆丰年亦是深知分寸，答得斩钉截铁。
当越千秋三两下跃上屋顶，挑了个舒服的位子盘膝坐下时，在他下头的屋子里，萧敬先没有理会刚刚那场短暂交手后的满地狼藉，笑容可掬地给越大老爷和严诩斟了酒，这才以谁都没料到的话题起了个头。
“我们大燕皇室虽说是起自隋时的室韦，但一直都认为是中原苗裔，唔，当然，那是因为太祖皇帝这么想，所以改国姓为姬，这是战国七雄时燕国的国姓，也是周朝的国姓。国号大燕，由来便是如此。”
知道对面两位既然被派来出使，必定深深了解这一点，他就微微一笑道：“所以，大燕这么多年一直都有把国都迁到更南边一点的打算，尤其是当今皇上。”
萧敬先仿佛是毫不在意地揭破了这一点，见越大老爷只是微微皱眉，严诩没事人似的，他心中暗叹南吴这一正一副看上去性格迥异的使节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好懂。他微微一顿，随即也不遮掩，直接掀出了底牌。
“所以，这次你们这些南朝的使者来得非常不是时候。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大军就要南下了。”
而迎接萧敬先这句话的，却是严诩的哂然一笑：“是吗？那太好了，边疆那些将士们等着报仇雪恨，可是已经很久了！”

第三百零四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下）
屋顶上的越千秋原本还以为萧敬先总得卖卖关子，打打官腔，又或者嘴上说一套，私底下又用另外的方式进行真正的交谈，就和之前越大老爷和自己还有严诩在马车上商量事情一样，可是，当听到人家直接掀底牌，严诩也回击得毫不客气，他不禁轻轻抓了抓下巴。
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萧敬先那慢吞吞的声音：“打仗这种事，无非分几种情况。一种是平乱，一种是平叛，一种是开疆拓土。这其中，开疆拓土当然是很多人最眼热的。因为这种战功往往相当于丰厚的掳获，丰厚的赏赐，甚至最大方的官爵晋升。”
萧敬先微微一顿，眼睛看向了越大老爷和严诩：“所以，大燕国内对于此次南下出兵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也不知道多少人嚷嚷着一雪前耻，更不知道多少人嚷嚷着要拿你们这次的使团祭旗。”
“人人都觉得，不会再正正好好有那么一支流寇，不会有刘静玄戴静兰这样的大将会突然反叛，更不会有两者合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再者又有徐厚聪这样的人带着一整个神弓门弃暗投明，北上投奔，这次南下出兵毫无悬念，必定胜利！”
严诩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还没打呢，什么叫不会？”
越大老爷则是冷静地反问道：“晋王殿下将这些消息告诉我们，不怕被人说里通外国？”
“反正我不可能带兵南下，你们也不会被放回去，就算别人说又如何？”
见面前两人依旧连眼皮子都不曾眨动一下，显露出非常良好的心理素质，萧敬先方才淡淡地说：“这些事我不对你们说，也有别人对你们说。不如我先说了，也好让大家交情再近一点，接下来的事情说出来，你们也能多信我两分诚意。”
越大老爷和严诩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是严诩充当了马前卒：“那晋王殿下想谈什么事？”
“当然是我那可怜的姐姐曾经生过的小皇子了。”
屋顶上，原本耳朵固然竖起来，可却着实有些心不在焉的越千秋顿时愣住了。如果不是他对自己所谓的身世根本没有多大兴趣，对于越家孙子的认同感则根深蒂固，这会儿非得一跟头直接摔下去不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下意识地手上用劲，一下子抓烂了一块瓦片。
而他发出的那点动静，一片寂静的屋子里哪怕越大老爷这种没有练过武艺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说其他两个一等一的高手了。
越大老爷觉得是越千秋定力不够，大惊小怪。严诩只以为徒弟心情激荡，是因为意识到了晋王萧敬先所图甚大，又想到了甄容的身世。而萧敬先却从越千秋的反应生出了一种直觉，认为自己的计划又多了几分把握。
不知道侄儿已经被人惦记上了，越大老爷皱了皱眉问道：“晋王殿下，当年令姊，也就是北燕先皇后去世时，小皇子不是说也去世了吗？”
“是，没错，但因为事情太突然，我不在，我家里那几个亲戚不在，就连皇上也因为正大病了一场，不曾见着母子俩最后一面。为了怕皇上得到这消息病情有什么反复，人从死了到下葬，全都是秋狩司一手包办。为了这个，汪靖南的前任直接被勃然大怒的皇上给砍了，可我那姐姐和外甥却回不来了。”
严诩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就不能开棺验尸吗？”
“当然是开棺验尸之后，才有砍人那一幕。”萧敬先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心惊的语气说，“棺材是空的。正因为如此，汪靖南的那个前任才会被盛怒之下的皇上亲自砍了脑袋。”
刚刚最初听到这消息时的大惊失色已经过去，此时此刻，越千秋已经完全能以一颗平常心来听萧敬先的这个传奇故事了。他微微歪着脑袋，设想着当初北燕皇帝亲手拔剑砍人的一幕，随即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有点假……不是说剧情有点假，而是北燕皇帝的反应有点假。再说得阴暗一点儿，与其说是一怒之下为妻儿报仇，还不如说是杀人灭口更容易让人信服。
他正这么想，就只听萧敬先悠悠说道：“事后有人兴兵叛乱，还联络了我，最后当然是被我将计就计给悉数平了，砍了多少脑袋，坑杀了多少人，我都不记得了。但就这些年，也不知道多少人往我这儿送过所谓我那姐姐和外甥的消息，其中有一条，就是说人到了南边。”
越大老爷这一次终于有些维持不住脸色了：“晋王殿下莫非想让我们在南边找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你们把人找出来，北燕的太子早就有人当了！”萧敬先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随即饶有兴致地说，“有没有兴趣让千秋冒充一下我那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外甥？”
卧槽！
越千秋这一次终于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了滑滑梯上，屁股上又似乎抹了油，竟是一溜烟直接从屋檐上滑落了下来。
到屋檐边上时，他本想按一按稳住身子，可没想到手上本能地用了大劲，这下子别说身体没稳住，瓦片又被他这一下按裂了数块，他整个人也倏然前冲，最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地。
他只来得及对围墙上望风的小猴子和庆丰年打了个别理会我的手势，随即就气急败坏地推开门入内，等砰的关上门之后就直截了当地怒喝道：“晋王殿下，你出的这什么馊主意！”
“是馊主意。”萧敬先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异常平静地说，“我根本不信我那姐姐和外甥还活着，可只看那么多人还不死心地往我那送信，就连皇上也时而长吁短叹，说是他们还在就好了，我就知道太多人惦记着。既如此，我弄一个活生生的人出去让人看看，那又如何？”
越千秋恨得不但牙痒痒的，就连脑袋上的每一根发根都是痒的：“那凭据呢？要是阿猫阿狗都能冒充那个小皇子，那也未免太笑话了！”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萧敬先微微点头，但还是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但我说的这件事，你去做也有两点优势。第一，你年纪对得上，而且我听萧长珙说，当年他在金陵，你正好过生日，是五月初二？巧得很，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小外甥，生日也是五月初二。”
见越千秋的表情犹如见了鬼似的，他又慢悠悠地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手势：“第二，你现在这容貌，和皇上年少时，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越千秋正在那莫名惊诧于自己那五月初二的生日是因为刘方圆和戴展宁到了金陵，他要配合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做事，所以胡诌了一个日子开生日宴，怎么就竟然瞎猫碰到死耗子和北燕那位小皇子撞上了？可因为这个，他心里不是没有窃喜的。
本来就是嘛，世界上的事哪就这么巧，足可见他之前白担心了。
可当萧敬先说他和北燕皇帝居然有那么一丁点想象，他就险些跳了起来：“哪像了？”
越大老爷也就算了，名为伯侄，实际上和幼弟名义上的养子不算太亲近，只以为越千秋是被萧敬先气得七窍生烟，可一贯对有些事情比较迟钝的严诩，此时却从越千秋那暴跳如雷的态度中敏锐地觉察到一些微妙的东西。他想都不想就追问道：“长得像也能当依据？”
萧敬先若无其事地说：“本来不能，可如果这一点点却是皇上记忆深刻，可其他皇子都没有的，那么就能作为凭据了。现在你们重重得罪了秋狩司，再加上满朝风声那么不好，如果你们愿意和我合作赌一赌，那么，不说其他的，在接下来那场大风暴里，至少占有可以腾挪的一席之地。”
他说着就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我当然不会随便带了个人出去，四处说那是我外甥，可是，我不说，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嘴巴也长在别人身上，只要皇上见过千秋，相关人士也见过你，议论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有相应的效用。好了，我言尽于此，希望各位多多考虑，告辞！”
眼见萧敬先就这么扬长而去，严诩脸色一连数变，最后竟是骂了一声娘。
“有准备的人别人没看上，没准备的人却被看上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冒充这见鬼的小皇子哪是凭年纪相貌就可以作数的，不行，我这就去找那家伙直接拒绝了！”
甄容的事情，越大老爷也早就听说了，此时见越千秋满脸怔忡，他忍不住再一次埋怨越老太爷没事非得答应越千秋掺和进来。如果人没来，岂不是就没有现在这骑虎难下的情形了？
可越千秋的呆滞却只持续了区区一会儿。他眼睛微微一眯，却在严诩要闪身出屋的一瞬间，一把将师父拉了回来。紧跟着，他就看着越大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父，师父，晋王萧敬先不是个善茬，他敢提出这种事，那么我们拒绝，他就不怕泄漏风声吗？”
“那就这么简单答应他？”严诩顿时恼了，“那回头你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答应他，不代表被他牵着鼻子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有一个主意，你们先听听，当然，还得再找人配合……”

第三百零五章 深夜里的密谋
相比一路上的那些驿馆，南苑猎宫的条件自然优越得多。至少，甄容不用再和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听小猴子磨牙打屁说梦话，听庆丰年午夜梦回时深深叹息。然而，当他用有些累了这种拙劣的借口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里，熄灯上床之后却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自从此次启程之后，他的心绪就自始至终没有平静过。尤其是每每看着小猴子和庆丰年理所当然地跟着越千秋，他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这种孤寂不是因为人家撇开他，事实上，越千秋常常是邀请他的，他却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哪怕是在被拆穿群英会诬陷越千秋的真相时，他也不曾那么无助，可他那所有的自信和锋芒，仿佛都在那个视作为兄长，视作为知己的刘国锋跑了之后完全消失了。
就在他再次大大翻了个身，听到身下的床铺发出了嘎吱一声响时，他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咚咚几声轻响。他一骨碌爬起身来，侧耳倾听了片刻，这才轻声问道：“谁？”
“我。”
尽管只有这一个字，但甄容已经听出了来的是越千秋。他微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床披了一件外套，继而趿拉着鞋子到门前，轻轻拨开了门闩。看到竟然是越千秋站在门外，他却没有把人让进屋子，而是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上屋顶说会话吧。”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甄容下意识地想一口拒绝。然而，看着那张显然不是开玩笑的脸，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等到他回屋把衣服穿好，跟着越千秋轻轻巧巧登上了自己这屋子的房顶，他望见这黑夜的猎宫之中只有少许几人提着灯笼巡夜，听到鸣虫的声音顿时被无数倍放大了，不由得就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直到对方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刚刚晋王殿下提出了一个建议。”
越千秋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入正题，见甄容立刻侧头看了过来，他就凑上前去，用极低的声音把萧敬先要让他冒充曾经那位小皇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尽管按照如今北燕皇宫中皇子的排行，当年那个怎么都不是小皇子了。
等到他把脑袋挪开坐回原处，看到甄容那一张脸赫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这才耸了耸肩。
“反正我是差点给吓懵，这才来找你商量商量。”
甄容当然知道，为什么越千秋不去找庆丰年，不去找小猴子，却来找自己。因为他曾经亲自来见越千秋，露出了肩膀上那个刺青，而青城掌门云中子也因此去找过严诩。别人也许只会单纯惊讶于萧敬先的计划，可这师徒俩当然会因此想到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要么，我去找晋王殿下？”
“怎么找？露出你肩膀上的刺青，对人说，我是北燕人，也许我就是你那个流露在外的外甥？”越千秋忍不住吐槽，随即却拍了拍甄容的肩膀，“我是想问你，你今年十六对吧？我今年十四，虽说你对人声称自己是十四也没问题，可你被抱回青城时，应该有记录吧？”
提及当年旧事，甄容只觉得如今一切的真相犹如云雾缭绕，根本分不清楚。可是，越千秋问他的这个问题，他却还是能回答的：“师父说，抱我回山时，他对人说我已经三岁了，是父母临终之前托付给他的。可现在按照他的说法，当时我到底几岁，那也说不好。”
“原来如此……那就是有可乘之机。”
越千秋摩挲着下巴，见甄容欲言又止，他就干咳道：“如果不是晋王先提，你去找他，那么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现在他先提了，又把我当成人选，你再主动找上门去，那么人家铁定会认为我们这边是早有准备，居心不良，到时候，你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如果越千秋对萧敬先的提议非常抗拒，跑来游说他李代桃僵，那么甄容固然不会推辞，但心中难免怀疑对方的用意。可此时越千秋非常直白地指出其中关键，甄容不知不觉就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如果我是那位晋王，提议你冒充小皇子，转眼间又冒出一个来，确实不但会感到不满，还会觉得我朝在出使之前就居心不良。”
“所以，这就是被人占去先手的麻烦了！”越千秋使劲用拳头敲了一记掌心，满脸的气恼，“而且，如果单纯按照他的话去做这件事，你这次北燕就白来了！”
没错，他千里迢迢跑到这异国他乡，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朝不保夕的使团之中混日子吗？
甄容狠狠攥紧了拳头，声音竟是有些沙哑：“那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越千秋非常巧妙地掌握着说话的节奏，听到甄容终于问了这个，他就摸了摸下巴，眼睛里全都是笑意。
“张良当初行刺秦始皇，误中副车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又没说让我逢人去说自己就是当年的北燕小皇子，咱们就来个浑水摸鱼呗。”
他咧嘴一笑道：“我回头直截了当去对那位晋王说，我怕他过河拆桥，所以按他说的做可以，但他如果想带我招摇过市，那么我总得再带一个帮手，这样就能到哪里都带上你了。”
见甄容还在犹豫，他就循循善诱地说：“晋王今天把魏国公主和越国公主纯当晚辈似的训，看着虽说是维护我们，可我总觉得有点假，说不定他的计划里还有需要那两位的地方。但你看到了，这两个公主全都不好惹，我们两个可是都重重得罪过她们的。”
“在这猎宫她们暂时奈何我们不得，一旦到了上京，她们肯定会在容许范围之内，给我们俩找麻烦，尤其是咱们落单的时候，就会很麻烦，所以同进同出很有必要。”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龇了龇牙说：“反正，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需要一定按照别人的剧本走。如果你怀疑自己真的是北燕人，要寻亲，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没有……”
甄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却只见越千秋摆了摆手：“你不用和我澄清，只要你把欠我的两笔账还清楚，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人生在世，不是为别人活的，也是为自己活的。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心，觉得你还清了你师父的养育之恩，那你就算留在北燕也是你自己的事！”
这最后一句话犹如重锤一般，狠狠捶在了甄容心头。一时间，当越千秋飘然落地，悄悄离去，他竟也没有发现，坐在房顶竟是有些痴了。
他到底该相信师父的话，还是设法探寻一下自己的身世？
偌大的南苑猎宫安置了总共人数四五十的吴朝使团，再容下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再加上晋王萧敬先这三拨都带着众多随从的贵人，仍然还空着众多屋子。平日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就走得颇近，此番两位金枝玉叶仍然住在一块，外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可只有她们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和护卫知道，这其中问题大了！
此时此刻，屋子里的两个人彼此互瞪已经快有大半个时辰了，虽说一句话都没说过，可那火光四溅的冷意，却让屋子里呆着的人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正因为如此，当外间传来晋王殿下到的通报时，一个侍女立时如蒙大赦地跑去开门。
进了屋子的萧敬先看也不看那对峙中的两人，一个眼神示意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他这才淡淡地说道：“玩够了吧？一个是没了娘的，一个是有娘却没有哥哥弟弟的，还有闲心在这争男人？”
“舅舅！”
“晋王舅舅！”
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但相同的是她们脸上那羞怒交加的表情。作为亲外甥女的大公主更是没好气地叫道：“舅舅你也不是从来就没有结交过我那些弟弟，还来说我！”
十二公主也不服气地顶撞道：“娘还年轻呢，说不定还能给我生出弟弟呢？”
“我是没结交过皇子，但把太子和贵妃拉下马，我的贡献至少有一半。”面对那两张瞬间呆滞的面孔，萧敬先没有细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贡献，随即就瞥了一眼十二公主，“至于惠妃，你们不知道，她自己和家里人也不知道，她早就不能生了。”
见十二公主顿时面色苍白，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俩一个骄奢淫逸，一个飞扬跋扈，皇上在当然没问题，皇上不在，公主算什么？好在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那就是东宫正好没人。如果能送一个偏向你们的人进东宫，那你们今后爱干什么干什么！”
大公主在皇子皇女之中年纪最大，哪里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即气咻咻地说：“可我那些弟弟是什么德行，舅舅你是知道的，嘴上倒是都能说得好听，可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
“就是！”这一次，十二公主也同仇敌忾地附和道，“一个个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没一个好货！三哥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要不是别人怕他成了太子，怎么会费尽苦心把他打发到南边去？”
“没有人选，我们就自己造一个。”萧敬先微微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我这有一个计划，你们都看看……”
当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两人，等到她们接过在手，可看了不一会儿，就时而齐齐抽气，时而低声惊呼，他忖度他们应该已经快看完了，就将那两张纸复又拿了回来，到烛火上将其点燃，眼看化成灰烬消失，他才看着那两张从吓得惨白到激动得通红的脸。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块试一试？”
十二公主这会儿都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哆嗦，可她刚想拒绝，突然脑际灵光一闪，一张口问出的却是另一句话：“长珙哥哥知道吗？”
“他呀……”萧敬先看了一眼同样满脸关切的大公主，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他给我出的主意。”
够大胆，够创新，也够劲！

第三百零六章 大清早的热身开打
看似寂静的一夜过后，次日一大清早起来，越千秋就神清气爽地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因为他是使团之中除却越大老爷和严诩之外品级最高的，所以入住南苑猎宫这种宽敞的地方，他就不用再和严诩挤一块了，昨夜和越大老爷严诩分配了同一个院子，独居西廊房。
这会儿他一整套虎虎生风的拳脚施展开来，一晚上没睡好的越大老爷听到动静，不禁站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看了起来。
见严诩闻声从东边屋子里出来，竟然饶有兴致地给越千秋做起了现场讲学，他不知道是该感慨这对师徒实在是有胆量，还是该叹息他们实在是心大，叹息一声后就放下了支摘窗。可即便如此，外头那一大一小说话的声音还是从门缝窗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千秋，这一招用得太过，记住该留三分力时就留三分，蓄势的道理我都对你说多少次了。”
“师父，对不住，走神了。我琢磨着咱们那辆马车停在车马厩里，这几天不出门用不上，回头说不定从头到尾都要被人拆解来看。既然如此，我们干脆过去把咱们的陌刀弄出来吧。回头要去做那么大的事，没兵器不趁手。”
“什么没兵器不趁手，又不是上战场！不过也是，反正那机关设计也就只能骗骗一般人……我陪你去。”
听到这师徒俩竟是倏忽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越大老爷不禁太阳穴突突直跳，立时到了门前一把拉开房门喝道：“难不成你们回头还打算背着那么大一把刀招摇过市？”
“大伯父，毕竟这是分了三截的便携版陌刀，没那么长那么招摇……当然威力也没那么大。”越千秋笑容可掬地来到越大老爷跟前，见这位大伯父赫然已经是这一路走来的第无数次叹气，他就讨好地说，“大伯父放心，我和师父一块去，不会闯祸的。”
你们昨天也在一起，差点都挟持了大公主，以为我不知道吗？更不要说，后来十二公主又来闹了一场，如果不是萧敬先在，不知道会捣腾出什么事……
越大老爷到了嘴边的责备，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提醒：“毕竟是在异国他乡，收敛些。别因为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如果有外人听见这话，十有八九会认为越大老爷话里指的是晋王萧敬先，只有严诩和越千秋心知肚明，这说的是神出鬼没心思莫测的越小四！师徒俩对视一眼，想都不想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转身一块去了。
直到确定彻底离开越大老爷的视线，越千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大伯父时时刻刻板着一张脸，爷爷都不像他这样。我真不知道大哥还有长安他们平时怎么和大伯父说的话。”
“这是不怒自威……不对，这是官威太大！以后要是他能进政事堂，光这张黑脸就能让人说不出话来。”严诩同样忍不住吐槽，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环视左右，趁着伸手去按越千秋肩膀的机会，他做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手势。
越千秋知道严诩的意思是隔墙有耳，还不止一个，他不禁有些烦躁。
虽说这一片六七个院子都分配给了吴朝使团，可人家安排杂役进来洒扫，又或者整理，那都是冠冕堂皇的，这种隔墙有耳的状况简直是时时刻刻伴随身侧。所以，就算昨夜萧敬先敢提出那么一个提议，他也不敢全信。
不管人家一路上是否有意无意帮过他的忙，那都是敌国权贵，总不能当成越老太爷又或者东阳长公主那种最稳妥最有力的靠山。
“干脆这样呗，日后大伯父掌管越家，我就去投奔师父你算了！”
越千秋嘴里和严诩说着那些没营养的话，等到最终出了使团所在这片区域最外头的一道门，见已经有一个年轻侍者快步迎上前来，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之前来时坐的马车在哪？我们要去车里取点东西。”
对于这样简单的要求，那年轻侍者却微微迟疑了一会儿，随即才赔笑道：“二位大人还请稍等，我得请示姬总管。”
越千秋这一路上扮演的就是一点就炸的炮仗。此时，面对这年轻侍者明显拖延的态度，他立时勃然色变道：“怎么，这马车载着我们走了一路，难不成现在到了这猎宫，我们的马车就变成你们的了？闪开，你不带路我自己去找！”
尽管昨天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先后与南朝使团发生冲突，其中细节还不至于人尽皆知，可大体的消息却传得四处都是。纵使猎宫中做事的底层杂役侍者，也听说过使团里有个比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更加桀骜不驯的少年。
当然，不是南朝的官爵到北燕还能管用……可谁让人家上头有晋王殿下罩着？听说跑去招惹人的大公主都挨了晋王重重一个耳光！
此时见越千秋说话间一跃而出，严诩亦是哂然一笑跟上，那年轻侍者顿时魂飞魄散。
“两位大人还请等一等，是秋狩司的人正在……”
越千秋闻言心中一动，就只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清冽的冷笑：“哟呵，又听到秋狩司三个字了！他们怎么阴魂不散，就连这好端端的南苑猎宫，也有这些人出没的影子。”
不用转头，越千秋就知道那是萧敬先，顿时急停了下来，不假思索地叫道：“晋王殿下，我和师父想到我们的马车上找点东西，你可否和我们同去看看？”
“当然。”萧敬先想都不想地答应道，“我倒很好奇，汪靖南把秋狩司的谁派这来了？你，给我带路！”
如果说在严诩和越千秋面前，那年轻侍者还敢耍耍花腔，那么，在晋王萧敬先面前，他就彻彻底底老实了。尽管哭丧着脸，他也不得不唯唯诺诺在前头领路，眼看拐弯快到车马厩时，他正犹疑是否要发出点声音示警，却不想肩膀上突然扣上了一只手。
吓得一哆嗦的他还来不及多想，就只觉身边仿佛有一阵风掠过，定睛一看，见是越千秋疾冲了过去，后头则是严诩，他顿时想张口叫嚷，随即就听到一声冷笑，意识到扳住自己肩膀的是那位因残暴出名的晋王，慌忙双手捂住了嘴。
当前方传来了叱喝和惨哼，肩膀上的手稍稍松了松，年轻侍者提心吊胆地试着往前跨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阻止，他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墙后探出头去，就只见那边车马厩大门前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影，而只听动静，车马厩里头赫然已经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这下子，他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大了。他虽说年纪不大，在这南苑猎宫做事却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五年累计见过四次吴朝使团，只有这一次是最不可思议的！
从前使团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唯恐走错一步被人耻笑，又或者引发不可测的后果，可这一次那两个却是凡事要闹大，唯恐天下不乱！
“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接下来轮不到你掺和！”
萧敬先用犹如赶苍蝇一般的口吻撂下一句话，随即就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往前走去，身后两个侍卫亦是紧紧跟上。
而直到萧敬先三人已经到了车马厩门口，谁也没去看地上那两个人，而是径直入内，那年轻侍者方才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能够在萧敬先面前囫囵而退，他就应该烧高香了！
抢在严诩前头用阴招先解决了车马厩外头的一个守卫，越千秋就率先冲了进去。当看到这里站着七八个人，自己和严诩坐过的那辆马车赫然已经被人拆去了顶棚，还有两个人正在拆车辙和车辕，那匹拉车的马被孤零零撇在了一边，他顿时怒发冲冠。
这是东阳长公主为了他们爷俩此行特意定做的马车，进了北燕境内便一路为他们遮风挡雨，如今竟然就这么被人拆成了这幅样子！
“欺人太甚！”
越千秋怒喝一声，眼见那拆解马车的三人之外，另外四人齐齐朝自己扑了上来，他不退反进，速度陡增，一下子冲进了第一个人怀中。
他那套小擒拿手是越影手把手教出来的，此时一个照面就直接拧着人的手肘将其掀翻在地，紧跟着又陡然弓着后背往后一撞，避开一人斜里一击的同时，却将一个绕背的汉子给顶得一个踉跄。借着反弹之力，他却又扑向了原本动作慢一拍的第四个对手。
当严诩稍慢一步踏入车马厩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越千秋已经是撂倒了两个人，此时正在以一敌二，而原本正在拆解马车的另外三人见势不妙，慌忙停了手打算上来援助。
看到母亲苦心送他们的马车被毁，同样火冒三丈的严诩哪里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立时膝盖微微一屈，双脚在地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射去。
凭借着练刀多年的强大爆发力，他竟是后发先至地抢在越千秋之前迎上了那三人。
这些年他重建玄刀堂，闲来无事，除了给记名弟子们示范招式，最多的就是手把手教越千秋，再就是和妻子过招交手，上蹿下跳撵着一对双胞胎儿子，身手锤炼得比当年更加敏捷，此时这一气之下出手，那三人不过顷刻之间就败退了下来。
当萧敬先带着两个护卫慢慢吞吞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躺倒一地，悲悲切切呻吟的人。虽说早知道这对师徒和秋狩司梁子结大了，可在他面前如此雷霆万钧地把这么多秋狩司的人打趴下，他还是心情更加愉悦。
他兴高采烈地拍着巴掌，笑吟吟地说：“哎呀，严大人你和千秋也实在动作太快了，总共七个人呢，不到盏茶功夫就都躺了，这让秋狩司的脸往哪搁？”
地上躺着的一个秋狩司司官勉力爬起身子，又惊又怒地叫道：“晋王殿下，我们是奉旨行事，你这是通敌……”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一只脚当胸踩下，登时动弹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敌？你倒是敢血口喷人！我乃是奉旨前来款待南朝使团，你们呢？莫非是奉旨拆人家的马车？”

第三百零七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司官好容易才在萧敬先那只铁脚下挣扎着迸出了几个字：“我们是奉旨检视……”
“检视什么？莫非每次我朝使团到北燕来，像马车之类的东西全都要被你们拆得七零八落？如果真的是北燕有这样的风俗，也不是不可以，但连知会也不知会我们一声，莫非这就是北燕臭名昭著的秋狩司行事之道？”
严诩一面说，一面走到了马车旁边，随手将车厢底层的机关打开，抽出了两个盒子。
他将一个盒子抛给了越千秋，随即自己拎着另一个，这才不耐烦地说：“再说，你以为我是乡下来的吗？奉旨这种事，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如果是书面的旨意，文书呢？如果是口头上的口谕，证人呢？如果都没有，那就是你信口开河，矫诏悖逆！”
萧敬先见越千秋轻轻松松抱着那盒子一声不吭，他就抚掌笑道：“严大人此言不差，怎么，你要和我进宫去讨个公道否？”
那秋狩司的司官万万没料到萧敬先竟然会这么说，不由得面色异常难看：“晋王殿下，你疯了不成！就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竟然打算惊扰皇上！”
明明朝廷已经调动了各路兵马准备南下，明明那么多亲王郡王和将军正嗷嗷直叫等着建功立业，明明皇帝也对七年前那场大战耿耿于怀等着复仇……你萧敬先就算是晋王，怎么就敢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去惊动皇帝！
“为什么不能？”萧敬先依旧踩着那司官没有松脚，人却稍稍弯下腰来，盯着那张几乎扭曲的脸，笑眯眯地说道，“皇上虽说打定主意南征，可他绝对不会容忍，有人竟敢怀着一腔私心，用奉旨检视这种名义来糊弄人！来人，把他们全都给我绑了！”
松开脚的萧敬先却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那司官的下颌：“要是让你那些下属知道，你气势汹汹跑来检视，却根本不是奉的什么圣命，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啃你的肉，喝你的血？”
瞧见那司官骇得面色惨白，竟是被萧敬先一下捏得下巴脱臼亦不自知，而四周围那几个被萧敬先随侍两个卫士一一绑了起来的，则是先后恍然大悟，一时间有求饶的，有叫嚣的，有骂娘的……饶是越千秋北燕语学得不错，这会儿也觉得耳朵有点跟不上。
然而，耳朵跟不上那边，不代表他的脑袋就转不过来。虽说刚刚打了一场，可他眼看着萧敬先磋磨那个秋狩司的司官，那两个卫士默不作声却下手极狠地一个个捆人时，他悄然退到严诩身边时，便低声说道：“师父，觉不觉得这场戏很巧？”
“废话！”严诩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赫然是嗤之以鼻，“要我说，那个蠢货说不定就是被人吹风说此次的使团肯定不受自家皇帝待见，不如趁机报仇雪恨，所以特地过来找茬的。没想到踢上了我们俩这块铁板不算，那位晋王又早早就守株待兔等着了！”
越千秋顿时嘿嘿笑道：“师父英明！那你说，一会儿晋王殿下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是不装糊涂呢？”
“这个嘛……”严诩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看着外间又有疑似晋王侍卫的人赶了过来，将这里的秋狩司那些人一个个堵嘴押解了出去，他方才耸了耸肩。
“虽说我们和秋狩司确实是从金陵就开始结怨，再加上之前催债，整整讹诈了三万两银子，可以说是仇越结越大发了，可如果那家伙打算搪塞……”
后头半截话，严诩没有说，越千秋却心领神会。如果萧敬先能够坦诚也就罢了，如果不能，那个所谓的计划固然要打无数个问号，此人的人品也就一点都不值得相信了。
就算此次的合作是与虎谋皮，可如果连一丁点信赖的根基都没有了，那还说什么？
当这车马厩中再没有闲杂人等，萧敬先这才转身来到越千秋和严诩跟前，满脸无奈地眯起眼睛道：“让你们看了一场猴子戏，实在是对不住。我只不过给秋狩司的某些蠢货释放了一点讯息，说是皇上懒得见南朝来的使团，然后又把那三万两银子的赌债给宣扬了一下……”
他稍稍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汪靖南能忍，他的下属却毕竟横行惯了，只要稍稍撩拨，就会立刻炸锅。只不过，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不是直接来找你们，而是来冲着你们的马车下手，以至于发生了这种事。我可以保证，这辆车怎么拆的，回头就怎么装回来。”
见越千秋和严诩一点都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就加重了语气道：“但祸兮福之所伏，如此一来，你们能够尽快进一趟上京，见一见皇上。否则你们也就是软禁在这南苑猎宫，一步都不能动，不是囚犯的囚犯而已。”
“好。”
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严诩的反应非常爽快，但紧跟着，他就把手中的盒子朝萧敬先丢了过去，“这是我和千秋出来时带着的兵器。毕竟背在身上太显眼，之前也就只能藏在车上。本来打算今天起出来，可谁知道遇到这种事。还请晋王殿下帮我保管保管。”
见越千秋好像有点舍不得似的把手中盒子递了过来，萧敬先却没有急着接过，而是先掂了掂严诩给他的盒子，随即就倒吸一口凉气。
“久闻玄刀堂大名，你们这兵器还真不是一般人拿得动的……放心，等一会儿去上京的时候，我让人替你们拿着，如果没有事也就算了，如果有事，准保你们随时能用。”
等到萧敬先把自己的盒子也接了过去，毫不费力一手一个挟着，即便早就知道这位晋王武艺不凡，越千秋还是再次有了个清晰的认识。他突然开口说道：“晋王殿下，我还想问一句，就我和师父跟你去上京？”
“你还要带谁？”萧敬先一副有话好商量的模样，笑眯眯地说，“莫非你想叫上越大人？”
“那就免了，我还不想一个劲被大伯父训。”越千秋摇了摇头，随即笑吟吟地说，“我想带个小伙伴去上京城里见识见识。”
萧敬先顿时恍然大悟：“就昨天和你一块对付过大公主侍卫的那两个？”
“不，是昨晚上坐我旁边的另外一个。”越千秋一看萧敬先那有些踌躇的表情，就知道人家根本就没记住甄容，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被十二公主诬赖说放狼害她的那个。”
“原来是和那个瘦小子一块被赖上的小子，唔，记得还长得挺俊俏。”萧敬先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别说那小子，其他两个你爱带上就都带上，只要他们到时候进了皇宫别发怵就行了！”
越千秋一直都知道萧敬先并不是好打交道的人，所以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还预备萧敬先一口拒绝，然后自己好好磨一磨，没想到如今人主动口随他带人，他就省事了。匆匆回去之后，他就找来小猴子庆丰年和甄容，问他们是否愿意同行。
得知这就要去上京城，小猴子从小被师父拘着不许乱跑，只能在山里林子中乱窜，生性最爱凑热闹，此时立刻喜不自胜，不假思索地叫道：“去，当然去！不去上京，这一趟北燕不是白来了吗？再说，我这一路上好容易才学了那么多北燕人的话，至少听得懂了。”
越千秋故意打趣道：“可这次我们是去找茬的，说不定万一惹祸了北燕皇帝，直接就给喀嚓了！”
小猴子忍不住摸了摸脖子，脸上就有些害怕了起来：“不会这么吓人吧？”
“怎么不会？”越千秋脸上笑着，嘴里却继续说着吓唬人的话，“据说从前古代有个使节出使他国，那个君王盛气凌人，一面排开刀斧手，一面放着一口烧滚的大汤锅在下头，摆明了吓唬那个使节，只要你说出不中听的话，我就把你砍了，又或者下油锅。”
小猴子哪里听说过这个，此时五官都抽搐成一团，还是甄容忍不住解围道：“你别听越九公子吓人，我只听说过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带着和氏璧去秦国换十五座城池，结果发现秦王耍诈，他就让人悄悄抄小路把那和氏璧送回去了，自己一力留下面对秦王之怒，说是宁可受汤镬之刑。可纵使那样残暴的秦王，最后也没有拿他怎样。”
“可那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得有能把死人说活的蔺相如才行。”越千秋笑着耸了耸肩道，“这次大伯父不去，师父带着我和你们一块去，你们觉得，谁有蔺相如那口才？”
小猴子压根不知道蔺相如是谁，此时不禁直勾勾看着越千秋。庆丰年也同样没读过几本书，可廉颇和蔺相如的故事勉强也算是挺有名的，所以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照旧看向了越千秋。至于甄容，那就更不用说了，似笑非笑斜睨了越千秋一眼。
“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而且，有其徒必有其师，严掌门的利口也不差的。”
越千秋没想到吓唬人不成，反倒被甄容给揶揄了，干笑一声后，他就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你们都不怕就好，因为这趟上京之行，说不定要去北燕皇宫。庆师兄，你稳重些，看好小猴子。甄容，如果万一徐厚聪再找庆师兄挑衅，万不得已的时候，恐怕就靠你了。”
见越千秋对庆丰年和甄容都有嘱咐，唯独略过自己，小猴子顿时大急，指着自己的鼻子嚷嚷道：“那我呢？我可不止会闯祸，我还很有用的！首先我耳朵很好，昨晚上我就听到你来敲甄师兄的门……”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越千秋吓了一跳，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小猴子的嘴，警告似的瞪了人一眼，“那你就竖起你的耳朵好好听听，如果听到什么就和庆师兄他们好好商量。要是能搜集到有用的消息，回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个够！”
等越千秋松开了手，小猴子方才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好嘞，都交给我！”

第三百零八章 横冲直撞
从南苑猎宫骑马到上京，快马加鞭，大概需要不到一个时辰。
一行人中，萧敬先和麾下侍卫姑且不提，严诩和越千秋骑术绝佳，出身青城的甄容略逊一筹，当年门中有几匹马的庆丰年再次之，但这点时间也还坚持得住。
哪怕出自铁骑会，最初却完全没骑过马的小猴子，从金陵启程这一路上，也没少过足骑马的瘾。即便进了北燕境内后常被越千秋拉去马车里做牌搭子，骑术终究也练出来了，可这样放马狂奔却是第一次，若不是碍着萧敬先等人，他怕是就要大呼小叫起来。
当远远看到那座迥异于金陵风格，但依旧显得巍峨壮丽的城池，第一次来上京的众人不由得都仔仔细细端详着，严诩更是在心里估算着该怎么攻略，要用什么样的攻城器具，直到萧敬先带着众人来到南面居中一处出入人流络绎不绝的城门前。
看到不少衣着各异的民众正在排队等候进城出城，越千秋原以为他们怎么也得过这一关，却没想到一个眼尖的军官只不过朝他们这一行人瞧了一眼，紧跟着立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紧跟着，排队的民众被驱赶到了最边上，守门将卒则散开两边，完全让出了中央主道。
哪怕见惯了之前沿路所经城池时那种仿佛空城计似的景象，可堂堂上京城大门竟然也是如此，纵使在金陵也称得上横行霸道的严诩和越千秋师徒俩，此时也忍不住侧目去看那位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的晋王。
看到萧敬先没事人似的当先策马而入，越千秋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进城居然这么轻易，连查都不查吗？”
“别说进城，就是进皇宫，也难不到哪里去。”萧敬先自称眼神不好，耳朵却很好，此时头也不回地笑道，“但有个前提，你们进城之后就给我尽力把马跑起来，我可不想给秋狩司的人瞧见你们，立刻溜去皇上那儿进谗言，到时候把你们挡在门外。”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萧敬先竟然丝毫没有降低声线就说什么进谗言，如此张狂跋扈，越千秋叹为观止的同时，也发现了有守卒面色大变，可当着萧敬先的面，那人却还不敢立马开溜。因此等通过城门后，见萧敬先毫不迟疑地加快了马速，他想都不想就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和金陵城那六朝古都，大路小巷都有的格局不同，上京城中却是方方正正，四处都是可供驰马的宽敞大道，也似乎没有什么城内不许疾驰之类的规矩，因此跟着萧敬先的越千秋竟是一路风驰电掣，以一种横蛮霸道，根本不怕撞人的高速一路来到了皇宫跟前。
然而，当他堪堪勒住完全跑过瘾不肯停下的白雪公主时，就只见这匹素来脾气挺大的马儿竟是撩起前蹄唏律律叫了一声，仿佛在抗议。可他还来不及安抚坐骑，就听到萧敬先和人打了个招呼。
“长珙，你腿挺快啊！”
“哪里是腿快，自打听说秋狩司的人悄悄去了南苑猎宫之后，我就在这儿守株待兔了。你来得这么急，我要是还在家里稳稳当当等消息再过来，怎么能赶在秋狩司的人前头？走吧，我刚刚打听过，皇上这会儿正好有空，在后头看人摔角比武呢！”
说着这话迎上前来，越小四看都不看严诩和越千秋等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和这些南蛮子有仇，这次是帮你，顺便坑一把秋狩司，谁让那个楼英长竟敢污蔑我是叛贼！你可别劝我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之类的话！”
严诩终于忍不住讽刺道：“谁和你一笑泯恩仇，有本事回头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打一场就打一场，谁怕谁？”越小四没好气地斜睨了严诩一眼，“等你平安出宫再说！”
哂然一笑没吭声，严诩心情却异常警醒。越小四的言下之意是，这一趟进宫可能就有一定的风险？不过也是，出使北燕本来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情，更何况，他早就从越老太爷不惜让长子亲自挑起出使这件难事的态度中，已经体会到了内中另一层深意。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哪怕朝野有人指责神弓门叛逃，是因为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这些年来致力于放松对武者的钳制，越老太爷也不反驳，不后悔，却只是把长子派来北燕，便可见一斑。
有一个神弓门叛逃，就可能有第二个。不管是反间计也好，利用北燕复杂的局势也好，如果能把徐厚聪坑死，有徐厚聪再加上从前刘静玄戴静兰二人的先例在，北燕日后一定会对叛逃者提高警惕，那么吴朝武人也好，边将也好，轻易再不敢做这种叛逃的事！
至于接应越小四回国，反而要往后靠……当然，如今人已经混到了这份上，肯不肯回国还未必可知。话说这家伙身边那些中原武人，真的都被那个二和尚接应回去了吗？
萧敬先见严诩哂然一笑再也不吭声了，越千秋则忙着和三个同伴低声嘟囔什么，他一点都不耽误时间，一面把随身腰牌让宫门守卫给验看了，一面和越小四说着话：“你还有功夫和人斗嘴？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大公主和小十二为了你跑去找人家的茬？”
眼见越小四那张脸瞬间僵硬，随即郁闷得捂住了脑门，萧敬先这才体谅似地说道：“谁让你这么招蜂引蝶，听说还没嫁人的小十五和小十六也向人打听过你的事。”
“我招蜂引蝶？你敢说这和你没关系？”越小四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分明是你成天单身晃着不娶亲，却非得推个人出去给你顶包！大燕又不像南边，舅舅娶外甥女这种事不稀罕，小十二也好，小十五小十六也好，惹火了我全都一股脑儿把人轰到你床上去！”
这种彪悍的对话，越千秋只能挖挖耳朵，装成没听见。
对话尚未结束，宫门口放置的拒马就立时腾挪开来，一行人竟是连马都没下就再次匆匆起行。而越小四也翻身上了马走在前头，直到在这显然有众多官署的皇城又走了好一会儿，前方方才终于有十几个人拦路。
然而，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多想，却只听萧敬先直截了当地说道：“冲过去！”
这么猛？
越千秋刚闪过这个念头，萧敬先就淡淡地说：“皇上早就知道我眼神不好，回头我只说没瞧见就完了！反正我也确实只看见朦朦胧胧一群影子，你们全都跟着我就好！”
萧敬先没减速，在他说话间，众人也已经飞驰到了这些人面前十几步远处。想到即将要践踏上的乃是北燕的官儿，甚至有可能是秋狩司的人，看到越小四那张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亢奋和残忍，越千秋忍不住觉得呼吸一阵急促。
好吧，他虽说看似在金陵也挺飞扬跋扈，可到底还是个在规矩内腾挪的角色，绝不会像这些北燕权贵一样，完全倚仗权威去践踏规则！
拦路的人并没有螳臂当车的觉悟，当发现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毫不减速的洪流，立时就有人叫嚷着往旁边躲闪，随即这区区十几个人便一哄而散。可这么多人总归有快有慢，当动作最拖拉的那人看到当头铁蹄踏来时，恰是整个人都几乎吓得僵住了。
他怎会听人蛊惑来拦截萧敬先那煞星！这家伙什么事做不出来！
眼看萧敬先一马当先，驾驭着坐骑将那倒霉的挡路者完全撞飞了出去，剩下的人亦是毫不停留呼啸而过，拦路的一群人看着那个被撞落一旁气息奄奄的人，无不打了个寒噤。足足许久，方才有人大声叫道：“就算是晋王，在皇城内肆意冲撞人，那也太目无王法了！”
他满心以为振臂一呼，会激起周遭人的同仇敌忾，可足足许久的沉默之后，迎来的却是一个弱弱的声音：“月前兰陵郡王刚回上京时，曾经也是在这里撞飞了陈国公主驸马……听说后来驸马吐血死了，可陈国公主告到皇上面前，皇上说……谁让他不长眼睛，撞死了白撞！”
此话一出，四周围一片寂静，尤其是刚刚那个还想煽动人的家伙，一时间面色惨白，竟是在那儿瑟瑟发抖。
虽说那件事情后，兰陵郡王萧长珙事后宣扬，陈国公主驸马曾经当众辱骂过他的亡妻平安公主，还一度唆使亲戚儿女欺负他那苦命的女儿，好歹有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如今晋王萧敬先当众冲撞他们这一行是毫无理由的，可有几个人能和萧敬先去说理？
说来说去，当今皇帝当年乃是篡位方才有今天的，所以行事不像从前那些按部就班接位的皇帝，几乎从来不讲什么规矩和章法！
萧敬先却不管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当他终于在又一座宫门前停下时，见越小四跳下马背快步上去，对门前守卫言语了一番什么，那边厢的守卫立时如同之前上京城门口的守卒个让开通路，他就直截了当对周遭众人道：“把身上的武器都留下交给我那些侍卫，随我进宫。”
越千秋并没有问暗器什么的能不能带这种蠢问题，因为他看到正好快步回来的越小四目视萧敬先微微颔首，但眼睛却仿佛不经意似的瞥了他一眼，随即眨了眨眼睛，他就知道，如果有那种搜身都不会被发现的小玩意，尽管带着无妨。
当然鞋里藏刀这种太容易露馅的事，他今天是绝对不会干的。他又不是来行刺的！
随着萧敬先的那十几个侍卫都被留在了门口，越千秋和严诩那两个装着陌刀的大盒子也由他们保管，甄容摘下了宝剑，庆丰年解下了大弓，小猴子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刀，总共五个人跟着萧敬先和越小四大步进了宫门，心情却是各不相同。
越千秋更是生出了一个非常无稽的念头。
他算不算创造了先后进入吴朝和北燕两座皇宫的最小年龄记录？

第三百零九章 翻墙和撞破
萧敬先也好，越小四也好，全都是最熟悉北燕宫城的人。此时此刻有这样两个老马识途的向导在前引路，而且其中一个还是严诩和越千秋能信得过的人，他们师徒俩自然是毫不迟疑地跟在后头。反而庆丰年和甄容发现这一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就有些疑虑。
正当庆丰年打算用隐晦的方式提醒一下越千秋时，就只听前头的越小四说：“是不是以为我们会把你们带到哪个僻静的犄角旮旯里，然后一堆刀斧手涌出来？想太多了，这宫里头有大路有小路，大路容易被人堵，抄近路再加上翻墙能加快速度，所以别掉队了。”
还要……翻墙？
纵使小猴子，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瞠目结舌，更不要说素来做事老成的庆丰年，临行前被师父嘱咐了无数次谨慎小心的甄容了。而严诩和越千秋对视一眼，越千秋想到从前在金陵师父也老是不走正路飞檐走壁，越小四也翻墙来见过他，忍不住瞪着某人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萧敬先就算再不守规矩，理论上也不至于这么胡来，不是被某人带坏了吧？
果然，下一刻就只听萧敬先说道：“我是认识了长珙之后才知道，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不守规矩的人！不过放心，不会带你们误闯妃嫔寝宫，都是些边边角角无关紧要的地方。”
再无关紧要那都是皇宫！
庆丰年和甄容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可是，看到严诩和越千秋谁都没吭声，两人最终强行压下了不安和惊惧。至于同样心大的小猴子，在惊讶过后就忍不住嘿然笑道：“以后等我回了金陵，一定对人炫耀，我在北燕皇宫翻过墙！”
越小四听了这话，险些脚下一滑，随即冷不丁瞥了越千秋一眼，见人正在和严诩嘀嘀咕咕，发现他的目光时还做了个鬼脸，他不禁恶狠狠瞪了过去。
虽说被“发配”到了边境，可媳妇女儿有了着落，越小四做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当大公主追来之后，他在边境上头借着这位皇长女的东风，漂亮地揪出一个“图谋叛乱”的元帅，可究其根本，那是用足了谎言、密信、骗术等种种手段，让一群本来就对皇帝心存不满的人闹腾了一场而已。可在别人看来，他是制止了刘静玄戴静兰之后又一次最大的叛逃。
可自打知道亲大哥要来出使北燕，他着实是大惊失色，等听到严诩和越千秋也要，他就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现在看看严诩越千秋带来的这小狗小猫小猴子，他已经懒得想老爷子同意这人手配置到底有什么深意了，干脆在心里再次迅速过了一遍计划。然而，他一面想，一面分心二用飞檐走壁带路，却愣是没有撞上一个巡行的人，以至于萧敬先都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你这是不是太过了？这是偷了今天的禁宫巡防图？不怕皇上知道砍你的脑袋？”
越小四这才侧过了头，咧嘴一笑道：“当然不会，因为今天管巡防的家伙和我有仇，谁能弄到巡防图，那也不会是我。我知道这家伙是多爱偷懒的人，更知道他做事分派人手的习惯，所以今天之后，巡防宫中的禁军左将军，应该可以换人了。”
用这种随意的语调，说着掌管三分之一北燕皇城禁卫大权的实权将领，越千秋听在耳中，不由得在心中思量，这是越小四潜伏上京十几年的成就，还是最近这段日子官爵显贵之后的收获。然而，他很快就没时间思量了，因为耳畔迅速传来了萧敬先的嘱咐。
“翻过墙再沿着大路转一个弯，就是演武场，我要先过去打个招呼，你们跟着长珙。”
见萧敬先犹如一只大鸟似的先行翻过围墙，越小四就停顿了一下，等到后头众人也一一停下了步子，他方才转过身来扫了一眼众人。
“皇宫中有些地方是出了名的荒僻，也有些地方的人是出了名的怕惹事。比如说这个院子的那些房间里，也许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看我们，但谁都不会出声。”
无论严诩或越千秋，还是庆丰年甄容和小猴子，都能感觉到此时此刻那些屋子里的气息瞬间急促，显然里头的人不仅注意到了他们，更听到了越小四的说话。可以说，此时此刻只要有人嚷嚷一声，那后果就是毁灭性的。
然而，那一间间屋子里，却偏偏如同无人似的寂静无声。
越小四微微一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仿佛不经意似的将眼睛微微眯起：“因为今天咱们这有那个杀人如麻的晋王，还有我这个惹事第一的兰陵郡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一对对都是大白天在屋子里鬼混的，何必招惹我们这种人？”
说到这里，越小四再次给了越千秋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色，旋即二话不说翻过了围墙。
尽管越千秋不是神仙，很难明白越小四这眼神到底代表什么，可他却立刻暗示庆丰年等人跟着严诩先过，落在最后的他踌躇良久，方才跃过墙头。可在着地的一瞬间，他却竟然又再次转身翻了回去。当重新越过墙头的一瞬间，他恰好看到一个匆匆忙忙开门出来的人影。
出来的是一个大概二十出头，半掩衣襟，露着大半个胸脯，面色惨白的女人，当和他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仿佛张口就要嚷嚷出来，却硬生生用手捂住了嘴。
而在那女人捂嘴之后，落地的越千秋捕捉到一个人影仓皇地撞上了她的后背。随着那张脸因为女人肩膀的挪动而稍稍露出一点，他赫然看到了一张让人难以置信的面孔。那一瞬间，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扑上去，但最后，他只是对那人龇了龇牙。
竟然是封了神箭将军的徐厚聪！
而眼看着越千秋再次翻墙离去，徐厚聪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如果可以，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面前那个漂亮浅薄的女人扭断脖子，然后伪装成刚过去的越千秋那一行人所为，可是他不敢。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皇帝的前宠妃，而是因为越千秋能撞见这一幕兴许是纯粹好奇，可那位兰陵郡王刚刚既然能说出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捏着更多证据。
要在这儿偷情，知情的毕竟不止他们两个当事者。
他当然不是那种好色到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可身前那个女人却是放纵无度，而且用他渴望的前程来诱惑他，一来二去他才不得不就范，谁曾想满以为不会有人察觉的偷情，转瞬间竟是如此大一个把柄！
身为背叛者，徐厚聪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偌大的北燕，很多人都瞧不起他。倘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把精挑细选出来的优秀弟子引荐给类似于大公主这样的贵胄，更不会和身前那个人尽可夫的女人苟合，只为交好一切可以交好的人。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身前那女人却是旋风似的转过身来，紧贴着他的胸口低声喝道：“那个萧长珙是故意的！我要杀了他，你替我杀了他！”
蠢货！
徐厚聪已经气得肝疼胃疼哪都疼。被人捏住了把柄，不想着人家放过你，还想去杀人灭口？你一个早就过了气，儿子死了，只有一个女儿的前宠妃，还想着去杀正当红的那位兰陵郡王……你要死别拉上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敷衍了这个曾经用各种手段讨好过的女人几句，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心里却在寻思越千秋那诡异的态度。初见时他就隐约发现了，越千秋似乎对他的敌意还不如对秋狩司汪靖南的敌意，而刚刚那仅仅是龇牙一笑，也同样显出了几分诡异。
只要越千秋叫一声，不说别人，身兼东阳长公主之子和玄刀堂掌门双重身份的严诩必定会不管不顾立时回来，届时仗着萧敬先和萧长珙的势，把他这个神箭将军直接拖去御前，直接拆穿了这件非同寻常的丑事也有可能。
当然，以北燕皇帝那尤其难以捉摸的性格，一半的可能是杀了他，但也有一半的可能是做出赏识人才的样子，直接把这位已经根本就失宠了，却出身名门的淑妃除去位号赐给他。这在从前也是有先例的。可他不能赌，赌不起！
他得设法摸清楚兰陵郡王萧长珙还知道多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越千秋又是个什么意思！
当越千秋重新追上前头人的时候，庆丰年和甄容不会随便开口，小猴子却忍不住嘀咕道：“九公子，你怎么又翻墙回去了？”
“发现了一点很有趣的事。”越千秋嘴角翘了翘，见严诩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笑眯眯地说过，“不过这是秘密，可不能告诉你们！”
“连我都不能说？”严诩显然有些不满，“什么事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否则我肯定告诉师父你。”
听到背后越千秋在那搪塞严诩，想到自己给萧敬先出谋划策，定下的那个计划，越小四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尽管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越千秋还有严诩深入商量，可他知道萧敬先应该已经对越千秋他们挑明了，而越千秋刚刚对发现徐厚聪那件丑事后表现出来的态度，足可见小家伙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那位北燕皇帝来说，一个已经失宠的妃子算个屁，要靠这种风流罪过让徐厚聪倒霉，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可对于更拘泥于中原礼法，又亲眼看到秋狩司在萧敬先面前吃瘪的徐厚聪来说，现如今只怕已经觉得秋狩司不那么可靠，所以为免事情败露，遭到最可怜的下场，此人一定会冒险过来接触他。当然，等到一会儿见过皇帝之后，说不定徐厚聪更会去接触越千秋。
不过，这些终究是日后的算计，当越小四带着越千秋等人到了一处墙角，眼看就要拐弯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道：“皇上爱勇士，你们都不是那位正使越大人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既然如此，那就别丢了南朝的脸。否则一会儿要是丢了命，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第三百一十章 强项的千秋
雄踞北面的大燕皇帝这一年四十六岁，比那位吴朝君主年轻整整十岁。他在十八岁上和皇后生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大公主，如今膝下有十六个女儿，十四个儿子，年纪最大的大公主二十八岁，年纪最小的一位小皇子如今年方六岁。也就是说，这六年他再未有过子女。
可即便如此，相比吴朝那位皇帝的膝下荒凉，活下来的只有三位公主，和身为皇子却每每被人质疑身世的英王李易铭，大燕的这位皇帝需要发愁的不是儿子太少，而是儿子太多。当然，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就毫不在意这种事。
那些年幼的皇子皇女，他甚至连名字都没工夫记。萧敬先和萧长珙称呼公主时那不甚恭敬的小十二和小十五小十六这种鄙俗之词，就是从这位皇帝的口中开始流传出来的。
而且，三皇子那小豆子之类的绰号，同样出自这位父皇之口。
而身为一国之君，皇帝的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使用的机会，再加上这位皇帝在登基之后就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而后每隔一两年甚至半年都会突发奇想改一个。虽说有汉臣上书说如此不便避讳，可皇帝大手一挥道是不避就完了，所以就连皇子们也不大记得父皇的名字。
而这些人当中，却并不包括萧敬先。不管皇帝怎么改，每逢来皇宫见皇帝时，一开始时的行礼如仪之后，他总会偶尔说溜了嘴似的，叫一叫皇帝那少有使用机会的名字。可这等要被汉臣痛心疾首大骂失仪的事，皇帝却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名字这种东西，改了不就是为人叫的？
此时此刻，懒洋洋盘膝坐在皇帝下手边，支着脑袋心不在焉看下头摔角的萧敬先瞅见越小四带着那一行人进来，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严诩身后的越千秋身上。见这少年郎还有余裕东张西望，尤其好奇得端详了一番场中角力，他就不禁笑了笑。
秋狩司的第一号人物汪靖南也见过越千秋，却因为被人气得七窍生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某些东西。不过想来也是，汪靖南固然在这些年权威赫赫，但在十几年前，汪靖南在秋狩司甚至排不到前三，见他那姐姐，大燕先皇后的次数少之又少，怎么也不会注意到某些细节。
“四儿，也就是你了，为了点不肯说出口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私自把南边使团的人给带到了这儿。”北燕皇帝没好气地用手指敲着扶手，见萧敬先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他就拿起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
等放下杯子时，他看也不看旁边赶忙斟酒的内侍，随意地扫了那些逐渐走近的人一眼。可只是这么一眼，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随即眼睛紧紧眯了起来。
越小四低声暗示严诩等人站住，自己却熟不拘礼地从另一边绕到了皇帝身前，很随便地单膝跪下行了个礼，随即就直接站起身来。见皇帝的眼睛明显没有看自己，他也不出声，自顾自往皇帝身侧一站，目光却和突然侧过头来的萧敬先碰了一下。
只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站在下头的都是谁，报名吧。”
“若是作为吴朝使臣入见北燕皇帝陛下，自当报名。可如今我等随晋王和兰陵郡王入见，却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如若北燕皇帝陛下不觉得丢脸，我自然不吝报名。”
严诩不卑不亢地接过话茬，见刚刚歪着的北燕皇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森然怒色，左手玩弄的一把割肉刀甚至已经停了下来，他却当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我只想问一句，难不成从前吴朝使臣入住南苑猎宫时，所乘马车都有被秋狩司的人奉旨拆解的规矩？”
尽管刚刚萧敬先早一步抵达时，已经说过是带着怒气冲冲来找秋狩司茬的吴朝使臣来的，可具体是找什么茬，萧敬先藏着掖着不肯说，皇帝也就姑且看看是什么好戏，可听到此时此刻严诩这后半句话，他一时为之狂怒。
有人去拆南朝使团的马车，他一点都不在乎，若有本事拆成碎片，他只会觉得这些臣下有种，当笑话一般图个一乐，然而，多出奉旨两个字就不同了。
有本事去拆人家马车，却不愿意一力扛起责任，还要栽赃在他这个皇帝头上，要这种无能之辈何用？
然而，心下虽说已经窜起熊熊怒火，皇帝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你们大费周章来见朕，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陛下觉得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非同小可的大事。”
这一次，接过话茬的是越千秋。见居中主位上那个中年君王的目光犹如利箭似的朝自己刺来，他和金陵城皇宫中那位见多了见惯了的那位皇帝暗中做了个比较，不得不承认北燕这位更有王霸之气。可他本来就是被一个个牛人吓大的，此时就气定神闲地笑了一声。
“自从昨天下午我们入住南苑猎宫之后，先有大公主跑来找茬，再有十二公主寻衅诬赖，今天早上更有秋狩司的人来拆马车，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如果越千秋说什么魏国公主越国公主之类的封号，皇帝还得稍稍费点神才能分辨出那是哪两个女儿，可越千秋直接拿排行来说话，皇帝自然轻而易举就明白了是哪两个女儿去胡闹。
尽管心下愠怒，他却冷笑道：“哦，原来除了告秋狩司拆马车，还要告朕的女儿闹事？南朝的使臣难道就只会告状吗？”
“好教皇帝陛下得知，告状之前，大公主的那些侍卫被我都打趴下了，十二公主的马鞭被我削成了烂草，至于秋狩司那些色厉内荏拆马车的无能之辈，被我打得满体找牙。可毕竟是在异国他乡，教训过之后，我当然还要禀报皇帝陛下一声。”
“呵，原来此次的南朝使臣如此大胆！”
皇帝登时勃然大怒，竟是拍案而起。见下头正在角力的两个力士一时间都停下了动作，四周围的侍卫们纷纷拔刀，他就没好气地喝道：“全都给朕退下！还有你们，继续比你们的，全都出全力，少分心，战场上要是这样，你们就都死了！”
他看也不看场中再次小心翼翼开始比拼的那两个人，更没有在意那些慌忙回刀归鞘，低头垂手而立的侍卫，只是死死盯着越千秋。
“朕倒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南朝皇帝这次倒是别出心裁，派了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过来，难道是南朝没人了吗？”
越千秋坦然直视着那双刺人的眼睛，泰然自若地说，“我朝能人辈出，小子只是个斗鸡遛狗，横行霸道的纨绔子而已，当然算不得什么，所以也只能做做出使北燕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其他那些有用的人才当然要留在国内。毕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此时此刻，别说庆丰年和甄容，就连没完全听懂的小猴子，也冷不丁想到了越千秋之前打过的两边排开刀斧手，下头烧着大油锅的那个比方。
尽管此时北燕皇帝高居主位，两侧只有侍卫，但那位皇帝不怒自威，那种逼问的口气虽说不是对着他们，可带来的压力却无比强大。
可这时候越千秋竟然还敢反讽这位北燕出了名喜怒无常的暴君？
越小四只觉得背后微微出汗，心中有点后悔没敲两下越千秋的脑袋。
这强项得好像有些过头了吧……你以为你是晏子见楚王吗？
果然，在不知道是气恼又或者说愤怒的沉默之后，北燕皇帝便冷冷问道：“朕这些年来见多了各色使臣，嘴皮子比你溜的不计其数，可却仅限于嘴皮子。敢动手的，你是第一个。”
越千秋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非常随便地做了个揖：“年少气盛，不知道先礼后兵，只知道先兵后礼。”
严诩没想到越千秋比事先说好的还要更强项，此时倒很想开口给宝贝徒弟分担一点压力，奈何能说的话几乎都被越千秋给抢去说了，他想想北燕皇帝刚刚都说南朝使臣就会耍嘴皮子，干脆闭口不言，心想还不如省省力气，兴许一会儿就得动手呢？
如果不需要动手，越小四之前几次三番暗示他干嘛？
“好，好！”嘴上说着好，皇帝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激赏，仿佛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怒火，“既然说先兵后礼，那么朕倒想看看，你们的先兵后礼到底是怎么一个成色！如今这一场角力之后，还有一场赤手搏熊，你们若有胆量接了这一场，朕可以给你们一个公道。若是不能，便少来朕面前耍嘴皮子！”
越千秋撇了撇嘴，暗想真是没新意。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答应，他的身后就传来了甄容的声音：“皇帝陛下身边的这些勇士原本打算的是单人搏熊？还是多人搏熊？”
北燕皇帝原本只看到了一个越千秋，就连最初说话的严诩都忽略了过去，可此时听到这个沉静的声音，他发现赫然是一个俊逸秀挺的少年，不禁眉头一挑：“单人如何？多人又如何？”
“若是单人，那自然是真正的勇士。但若是多人，那么何以称勇士？”甄容想也知道身后会射来多少愤怒的目光，可却不慌不忙地说，“单人搏熊这种事，我甄容十二三岁就曾经试过，何足为道！”
越千秋不由得啼笑皆非。他是该说甄容抢戏呢，还是拉仇恨呢？
不过这也挺好，他可不想像角斗士取悦贵妇人似的下场搏熊！

第三百一十一章 无惧
当被人带到演武场边上的一处屋子，脱下那身礼服外袍，换了一身劲装的甄容走出来时，他就只见四周围的那些北燕军中将卒全都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有质疑，有轻蔑，有不屑，更有人打量着他那相比魁梧大汉来显得单薄的身材，指指戳戳议论纷纷。
若是在吴朝皇帝的面前，禁军如此喧哗，定然会引来文官好一阵乱喷，届时就连统领的武将也会因此吃到弹劾甚至于被免职，可在北燕，他用眼角余光一瞥，却看见不远处贵宾席的皇帝坐得歪歪斜斜，根本不在乎下头犹如菜市场似的反应。
又或者说，皇帝根本就是纵容军中如此喧哗。
而皇帝身边也多出了三个人。甄容刚刚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没有一个是认识的，可他却从晋王萧敬先和兰陵郡王萧长珙那分明不屑的表情上，大略猜出了这三个匆匆赶到的人中，应该至少有秋狩司的。
之前在路上汪靖南和徐厚聪来见萧敬先时，甄容没像小猴子那样厚脸皮跟过去看热闹，所以没见过这两人——尽管徐厚聪是神弓门掌门，但偏居一隅，多年没和吴朝其余门派有过交流的情况下，年纪轻轻的他当然也没见过徐厚聪。至于另一个青年，他就更不认识了。
而越千秋这会儿和严诩、庆丰年、小猴子一同坐在皇帝下手左边临时加设的座位上。刚刚他眼看汪靖南匆匆带人赶到，却压根不提所谓奉旨检视马车，而是直截了当地指斥越小四和萧敬先带人擅闯皇城和宫城，萧敬先冲撞官员致重伤，越小四擅自窥伺禁卫防戍，不由得为那两位捏着一把汗。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萧敬先和越小四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萧敬先的话无辜得很：“皇上知道的，臣眼神不好，皇城驰马，臣也不是第一次了，谁知道这回有人会脑袋发昏拦在马队跟前，要知道，之前已经有人横死的先例在，没想到还会有人拿鸡蛋碰石头。”
至于越小四，那家伙说话更是赖皮地把事情都推得干干净净。
“臣只不过是因为晋王殿下请托带路而已。虽说从我们进的长乐门到演武场是有空旷地带，可理应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足可见有人在巡行的时候偷懒了！至于窥伺宫中防戍，皇上是知道的，今天轮值的是左将军姬迅，他和我是死对头，而且最喜欢临时更改防戍图，我哪有本事窥伺他的布置？是他御下无方，这才纵容得下属偷懒，这才让我们一路长驱直入。”
说到这里，越小四还耍赖道：“幸好来的是我们，如果是刺客，岂不是糟糕至极？”
汪靖南强压火气正要说话，却不防身后传来了一个不忿的声音：“兰陵郡王这话未免太过分了。照你这么说，闯进来的你们有功无过，负责防戍的左将军却有过无功，这是哪门子歪理？”
“哟，汪公子要和我讲理吗？”越小四斜睨了一眼那二十出头的青年，咧嘴一笑。
他掐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道：“左将军统领宫城禁卫总共千人，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帐下亲卫，内侍，不算上不能擅自出宫苑的宫女，人人全都是他管，加在一起大概能有两三千吧？而我们今天加在一起就六个人。两三千人没抓到我们六个人半点影子，他没错？至于我们，帮左将军找到了防戍漏洞，而且告诉皇上有人跑到南苑猎宫假传旨意，怎么没功？”
萧敬先见汪靖南右手立时背在身后，显然是暗示儿子不要乱插嘴，他就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刀：“小枫子，想娶小十二，想表现表现，也得看准时机，看准地方。”
萧长珙和萧敬先两人先后一撩拨，尤其是萧敬先还叫了一声明显语带双关的小枫子，汪靖南生怕儿子汪枫一时暴怒失态，不由得为之大急，尤其是当儿子越前一步和自己并肩时，他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臣对越国公主是有些倾慕，但臣有情她无意，此事早就作罢了。再说臣不过是游手好闲的纨绔一个，当然比不上兰陵郡王先是痴情一片的闲人，又是潦倒落魄的鳏夫，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平叛的功臣，一张张脸轮番变来变去，也不知道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
反击了萧敬先的讽刺，反捅了萧长珙一刀，汪枫深深躬身之后，就退到了父亲身后。果然，他看到父亲一面背手在后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一面诚惶诚恐替他请罪。虽说对父亲不曾乘胜追击有些可惜，可他见萧长珙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歪着头，心里还是恼火异常。
就算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十二公主，可一想到十二公主竟然也和大公主一样围着这家伙转，心里就不痛快极了！北燕又不是没有男人了，凭什么都便宜了这家伙？
“都够了！”皇帝没好气地捶了捶扶手，见徐厚聪一直都没吭声，他才淡淡地说道，“神箭将军怎么也这么巧过来了？”
徐厚聪怎敢说自己生怕越小四又或者越千秋在御前露出点什么口风，所以在演武场附近兜了一圈，遇到汪靖南和汪枫父子就立时一块过来。
他镇定心神，微微躬了躬身说：“臣听说此次南朝使团中有人主动提出单人搏熊，所以就来看看热闹，没想到刚刚问了一声领路的内侍，下场的竟是青城弟子甄容，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端的是少年英雄！”
皇帝从之前到现在，大半心思都在越千秋身上，只因为甄容主动请缨，这才分出了几许关注。此时听到徐厚聪这说法，他不禁稍稍有了几分兴致：“哦，这个甄容很有名吗？”
不等徐厚聪回答，越千秋就抢着说道：“徐将军说得没错，甄师兄当然很有名。他是青城掌门云中子道长的关门弟子，年方十七却有一身不俗的艺业，在南边的年轻一代之中，他至少可排在前三。当然，具体第一第二还是第三，恐怕要和人打过才知道。”
徐厚聪见越千秋只说甄容，对自己微微一笑，却是半点都没有捅破窗户纸的意思，他心下顿时稍安，可说出口的话却分外大义凛然：“如此勇士，在南朝却不过是草莽武人，如若他真能单人搏熊，臣请皇上，用高官厚禄留下如此少年英才！”
越千秋一把按在庆丰年的大腿上，发现人已经气得在发抖，他少不得又拍了两下，示意其稍安勿躁。而这时候，严诩却是怒喝道：“徐厚聪，你以为人人都是如你这般抛下家国的卑鄙小人！”
“严大人，你是东阳长公主之子，应该是读过圣贤书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南朝君臣当我神弓门上下如同草芥，还指望我尽忠报国？”
徐厚聪嘴里说着这更加气势凌人的话，一颗心却是高高悬起。只要越千秋接下来也是和严诩一样怒不可遏的态度，那么，对方一定会因为严诩对他的深恶痛绝而拿出那桩把柄来。到那时候，只怕就要赌一赌皇帝的态度了。
而如果越千秋没有，那么就代表这位名门养孙其实有机可乘！
他等到了严诩的拍案而起，却发现越千秋非但没有帮腔，反而使劲拖着严诩一个劲劝解，可同时眼睛却偷偷瞥他，眼神中还流露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看着那对师徒总算是坐了下来，他只觉得心中巨石终于落地，之前被撞破奸情时的恐慌竟是散去大半。
接下来就只要试探那位兰陵郡王萧长珙就行了！
面对徐厚聪和吴朝使臣这点纷争，皇帝只是冷眼旁观，对招揽甄容这样的提议却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致地说：“既然神箭将军说甄容如此了得，朕倒是要看看他本领。”
这时候，越千秋见甄容正好回过头来，连忙对其挥舞了一下拳头。而小猴子更夸张，直接两只拳头拼命挥动着。情绪内敛的庆丰年则是两只手紧紧绞着放在眼前。就连一贯对甄容挺冷淡的严诩，此时竟也翘起了大拇指为其鼓劲。
尽管隔着太远，不知道徐厚聪竟是对皇帝大肆渲染了一番自己的武艺，可想到行前师父嘱咐过的计划，甄容不禁按了按左肩，随即哂然一笑。
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是，这却是比什么都更好的机会！
看到甄容神情自若地下场，看到一只关着黑熊的木笼子被装在滑轮车上，由四个壮汉运送到了场中，看到场边有禁军正在急急忙忙地围起高大的木栅栏，越千秋突然嗤笑了一声。
“虽说没有千军万马，可今天好歹有这么多军中勇士汇聚于此，好歹有晋王殿下和兰陵郡王这样率领过兵马的帅才，还有汪大人这样的秋狩司头号人物，就算有什么万一，这么人平推过去也把那头熊给推平了，还用得着围木栅栏？”
不等别人反驳，他就突然转过身看着北燕皇帝：“恕小子这个外臣多一句嘴，如此高的栅栏把场边围起来，这不像是勇士搏熊，反而像是笼中囚犯挣命，岂不是羞辱了勇士？”
皇帝一时遽然色变，见越千秋欠了欠身，直接转回去坐了，他便怒声叱喝道：“不用栅栏！南朝使团尚且有人敢单人搏熊，难不成朕和其他这些观看的还不如他的胆量？”
甄容已经下了场正在活动身形，当看到四周原本已经装好的木栅栏竟然匆匆撤去，他忍不住往那边观战的贵宾席望了一眼。见越千秋右手拇指食指围了个圈，却竖起了三根手指头，他知道越千秋是向自己暗示万事俱备，心下不由豪情万丈。
不论结果如何，至少能弥补他在所谓群英会中险些铸成的大错！

第三百一十二章 场内和场外
随着关黑熊的木笼被人用滑轮和绳索逐渐拉开门，眼见得那头高大的黑熊徐徐出来，先是动作慢吞吞的，可紧跟着就突然暴怒似的朝甄容扑了过去，饶是越千秋知道那家伙的真实武艺应该比他还高上一筹，但就和他没有陌刀一样，此时甄容也没有剑，他不禁捏了一把汗。
虽说人家曾经陷害过他，他也不是啥事都能置之一笑的大度君子，可既然甄容说过欠他两次，以后一定会还，而且眼下又是非同小可的时刻，他当然不希望甄容出任何问题。
因此，眼看甄容一个轻轻巧巧的腾空躲过了那头黑熊当头挥下的巴掌，双手还顺势在其肩膀上重重一按，耳听得那一声惨厉的嘶吼，他知道这趁势进击让那畜生吃了个大亏，立刻想也不想就一拍桌子，随即双手放到嘴边大喝一声道：“甄师兄好样的！”
有越千秋做了个榜样，小猴子也跟着附和嚷嚷道：“甄师兄好样的！”
庆丰年虽说平日绝不会这般咋呼，可此时被越千秋和小猴子一激，忍不住也跟着大吼应援。至于唯一的长辈严诩……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长辈过，这会儿那一声暴喝比三个少年谁都响亮。
“甄容，掀翻这头狗熊，你就是英雄！”
皇帝一手支着扶手斜倚在那儿，仿佛没听见这声音似的，目光并没有太多地关注场中的少年搏熊，而是若有所思地放在了今天这三拨人身上。
见兰陵郡王萧长珙已经被晋王萧敬先拉过去了，两人正在那没事人似的指指点点看热闹，而汪靖南和汪枫父子反而更关注场中那骤然激烈起来的比拼，他瞥见徐厚聪有些心不在焉，最终又把目光投向了下头正在大呼小叫的越千秋。
尽管最初只是第一眼的印象，可越千秋刚刚说话时那种满不在乎，理所当然的神气，以及那似曾相识的某点特征，却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个已经过世的女人。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对着越千秋的后脑勺，可他却在恍惚中觉得仿佛有一张面容从那个背影中浮现出来，嘲弄地对他冷笑。
没想到他也会有胡思乱想的那一天，明明是不可能的……
就在皇帝微微失神之际，就只听突然又是砰的一声，再看时却发现越千秋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仿佛差点就要跳上桌子去：“甄师兄怎么这么不小心！”
之前之所以要围起木栅栏，就是因为皇帝观战的贵宾席，就在演武场边上。虽说这会儿栅栏因为皇帝一句吩咐给撤了，可为了以防出问题，贵宾席的前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整整百多名将士。
即便有这层层阻挡，可皇帝坐得最高，看得最远，此时定睛一看，便清清楚楚地瞧见了甄容右侧袖子不知何时竟是被熊爪抓了下来，裸露在外的右臂上还能看见条条血痕。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汪枫一声小小的嘀咕：“不过如此……”
然而，就是这个此字话音刚落之际，随着甄容一声厉喝，观战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刚刚才现象环生的少年竟是趁着黑熊抬起两只前脚趁势进击时，缩身往其腹部猛地一撞，除了几个眼力很好的高手，余者大多没看清楚，甄容那双手骤然一下狠狠击在了熊腹上。
刚刚那牺牲了一个袖子外加右臂险些重伤之后，竟是如此凌厉的反击！
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数倍的嘶吼，那只笨重却不失敏捷的黑熊一下子狂怒了起来，双掌猛地朝后退的甄容狠狠拍了下去，可少年速度极快，竟是险之又险地脱出了那两只前掌的攻击范围。
而随着他的疾退，跳上桌子站着的越千秋赫然看见，有星星点点的鲜血从甄容指掌间滴落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说话，却只听身侧小猴子忍不住叫道：“甄师兄又受伤了吗？”
“伤的是那头蠢熊！”答话的却是严诩，刚刚和越千秋同样紧张的他，这会儿却松弛地靠在了椅背上，眉开眼笑地说，“我还以为青城只有剑上功夫厉害，没想到甄容这一双肉掌竟然也有摧山裂石的本事，刚刚他那一手五指如刀穿透进去，够那蠢熊喝一壶的！”
就在这时候，庆丰年却轻呼一声道：“还没结束！”
场中受伤的黑熊腹部已经被血染红了，然而，已经完全陷入癫狂的它非但没有因此降低速度，反而四脚朝地飞奔了起来。尽管甄容或闪躲，或腾挪，步履几乎遍及全场，可那头黑熊仿佛完全认准了这个伤了它的大敌，自始至终就没有朝演武场外诸多观众投去半分关注。
汪靖南身边的汪枫看着甄容引着黑熊兜圈子，他又忍不住哂然道：“这是想要和黑熊比拼谁耐力更强么？若是如此，我大燕有的是可以更短时间结束战斗的勇士！不过如此，神箭将军刚刚对这甄容的称赞，实在是有点言过其实了。”
徐厚聪面上不动声色，见汪靖南紧皱眉头注视着萧敬先和萧长珙，根本没有注意场中的人熊对决，更不要说此时替他解围，他顿时想到那位如今正在出使吴朝的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突然觉得这秋狩司的第一把手和第二把手的性格实在是截然不同。
楼英长是招贤纳才时对你表现得恨不得掏心掏肺，而汪靖南却是忠君至上，即便有楼英长推荐，对他也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和提防。
可就在这时候，他便听到了一声嗤笑：“自己眼力不够好，还说神箭将军眼力不好？放风筝的战术溜熊，那也不是谁都能做的，甄师兄如果愿意，刚刚那一下就能剖心取胆，可皇帝陛下既然要看斗熊，怎么也得多溜一会儿吧？否则下场一招就毙熊，然后施施然回来，他是风光了，皇帝陛下也好，我们这些观众也好，多没有趣味？”
听到越千秋开口讥刺汪枫，话里话外却对自己仿佛颇有善意，徐厚聪立时暂且抛开了那嘀咕。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担心丑事被越千秋撞破之后，对方把这一茬揭出来。
若是如此，不论越千秋是想要借机从他这儿打探什么也好，另有目的也罢，这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今天断然不至于有难关。
汪枫却对越千秋的胡搅蛮缠火冒三丈：“强词夺理谁都会，若是最后输了，那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甄师兄若是输了，我就单枪匹马亲手去抓一只熊来赔你，若他赢了，你也同样给我单人去抓一只熊来，你敢赌吗？不敢赌就闭嘴！”
见越千秋和汪枫竟是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徐厚聪却已经谨慎地闭上了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他突然瞧见皇帝对他勾了勾手，他就立时上前去，微微弯下腰来。下一刻，他就只听得皇帝在耳边问道：“南朝那个正在和汪枫斗口的少年到底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徐厚聪有些意外。虽说越千秋尽管没有下场搏熊，可实在是够显眼。然而，皇帝为什么非要问他？在场的汪靖南也好，萧敬先和萧长珙也好，每一个人应该都能给皇帝一个详尽的回答。可他来不及多想，更知道自己不宜在这其中玩什么花样。
“皇上，那是越千秋，南朝政事堂次相越太昌的孙子……准确的说，应该是养孙。”
心中骤然一跳，皇帝微微皱眉道：“越太昌朕当然知道，那是南边有名的能臣。不过你说是养孙……他不是越家血脉？”
“据说是那位相爷在路上捡回来的。”徐厚聪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越太昌的幼子不大成器，十几年前逃婚离家出走，就再也没回去过。老爷子大概是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绝了后，所以就把这个捡来的孙子记在了幼子名下，将来承继香火，祭祀也有个人。”
“朕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之前害得长珙挨了一巴掌的孩子？”皇帝终于想起之前这段时日在上京城一度沸沸扬扬的那个消息，当时他是又好气又好笑，虽说明知道是有人故意给这位刚刚加封的兰陵郡王脸上抹黑，可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至于当年使团回来时是否传过这事，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现在，他的心情却犹如怒海生涛似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紧紧抓住了扶手。
偏巧在这时候，皇帝的耳畔又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甄师兄干得好，竟然抉了它的眼珠子！这下子，某些有眼无珠的人该知道你的厉害！”
皇帝几乎下意识地一推扶手站起身来，正正好好看见场中甄容从黑熊的肩膀上腾身跃下，而那头原本凶悍勇猛的黑熊两只眼窝处已经变成了血洞，一时彻底发起狂来，再也顾不得甄容这个罪魁祸首，竟是昏了头一般，只顾着朝一个方向狂奔了过去。
刚刚见儿子和越千秋针锋相对，汪靖南也懒得理会，目光一直都在悄悄留心同坐一席始终在嘀嘀咕咕的萧敬先和萧长珙。
此时见那黑熊失控，他本待给这些不受待见的南朝人下点眼药，可偏偏那发疯的黑熊并不是朝着皇帝这边，他就算指摘甄容居心叵测，引熊行刺，却也说不出口。
就在那黑熊眼看快狂奔到了演武场西面边缘的刹那，就只见一条人影犹如疾风似的从后头追了上去，而在这狂奔之中，就只见人从左肘到左肩猛地拉后，随即整条左臂犹如锋利的长枪一般骤然前刺，整只手竟是从瞬间没入了这只硕大的黑熊的后背。
那一瞬间，汪靖南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他身边的汪枫眼看那只黑熊颓然前冲了数步，最终倒地，他不由得失声惊呼道：“这不可能，那熊皮又不是一撕就破的纸，他身上必定暗藏利刃！御前竟敢暗藏利刃，简直心怀叵测，快拿下他！”

第三百一十三章 暴露
此话一出，越千秋就不慌不忙地转身对皇帝拱了拱手：“皇帝陛下，刚刚才看了一场精彩的搏杀之后，立时就喊打喊杀，是不是太煞风景了？甄师兄已经手刃了那头熊，至于他是否暗藏兵器，立时三刻就可以让人上去查。”
他说着就斜睨了那边厢的汪家父子一眼，随即看向徐厚聪，笑容可掬地说：“徐掌门你这位神箭将军亲自去走一趟可好？”
难不成越千秋没有说出之前撞见他和人偷情，便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让他帮甄容遮掩？
徐厚聪只觉得心里翻起惊涛骇浪，竟是不知道应该答应还是拒绝。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他就又听到了晋王萧敬先的声音：“既然南朝使团的人推荐徐将军，那么还请皇上让徐将军去好好查一查！”
越千秋和萧敬先一前一后开口，汪靖南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刚刚出口惹事的儿子，随即不得不违心地说道：“皇上安危不可轻忽，让徐将军去清查，臣也赞同。”
徐厚聪看到汪靖南一面说一面对自己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睹，他想到自己不惜把反对者都当成弃子丢在金陵，由此壁虎断尾带着……更确切地说是裹挟着剩下的神弓门弟子来到了北燕，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把门内事务清理干净，却又因为那桩丑事暴露被人逼到了万丈悬崖边上，他就一时进退两难。
稍有不慎，他之前的破釜沉舟就可能完全白费！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这泾渭分明的几拨人，最终淡淡地说：“那就交给神箭将军你了！”
刚刚最后一下穿刺用去了甄容的所有力气，当那头黑熊重重仆倒在地时，他只觉得双腿一阵阵发颤，也顾不得双手满是鲜血，就这么支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而，他毕竟比越千秋练武更早，多年来又刻苦锤炼自身，当察觉到有人过来时，他很快就站直了身子。
他并不认识此时朝自己走来的徐厚聪，可今天可能会遇到的种种情况，他和越千秋在前一天夜里是早就做过相应预案的——只不过谁都没想到会因为秋狩司的所谓奉旨检视，突然就提前了而已。此时此刻，浑身绷紧的他一只脚稍稍拖后，做出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
见甄容警惕中并不见太深重的敌意，徐厚聪并没有觉得奇怪。就和他之前没见过甄容一样，甄容也一样没有见过他。那一次他跟着徐厚聪去见萧敬先，只有越千秋和严诩在，而甄容并没有露面。可后来他大喝叫了庆丰年出来，那声音甄容却是一定听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微颔首后，得体地拱了拱手道：“甄少侠年纪轻轻，便能够一举杀熊，果然是一等一的勇士。但之前说的是徒手，所以我职责在身，不得不前来检视一下，你是否藏着利刃。”
甄容乍一听这声音，就一下子分辨出了人来。意识到这便是神弓门掌门徐厚聪，他心中又是鄙薄又是痛恨，可听说对方是为了抄检自己是否带着利刃，他非但没有松弛下来，反而猛地想到了自己的秘密，面色倏然一变。
尽管他立时就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这副表情落在最最细腻多思的徐厚聪眼里，自然而然就又多了几分怀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坦坦荡荡似的伸开双手。而注意到他双手虚握成拳，徐厚聪暗自哂然，却没有先查这个，而是先娴熟地检视了甄容的发髻，随即在其周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暂时并无发现，徐厚聪瞥了一眼这个满身血迹的少年，突然迸出了一句话。
“你这浑身染血，衣服只怕都被血渍粘在身上了，不如先去沐浴更衣如何？”
“不用了……”
没等甄容继续说拒绝的话，徐厚聪就立刻抢着说道：“我这就去请示皇上，你稍等。”
眼见徐厚聪扭头就走，甄容不由心中一跳，目光不知不觉就越过了漫长的距离，看向了北燕皇帝左下首坐席上的越千秋。他的眼力极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越千秋嘴角翘起的狡黠微笑，哪里还不知道接下来就是最好的机会。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觉得一颗心跳得厉害。
而徐厚聪突然回来请示这一条，汪靖南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位新晋神箭将军应该是借此表示对于皇帝的忠诚，对故国的摒弃，他少不得帮着说道了两句，待见萧长珙满脸恼火地从旁反对，越千秋和严诩更是据理力争，他越发确定那个甄容的身上定然有问题。
到最后，还是皇帝不耐烦地一锤定音道：“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争？既是徒手搏熊的勇士，已经让人看过了他血染的风采，如今好好去收拾收拾再来喝一杯庆功酒，这也是正理。否则一身血腥汗味上来，岂不是大煞风景？”
见徐厚聪立时领命下去，萧敬先则是拉着萧长珙塞给其一个酒杯，显然根本不在意，哪怕皇帝并不觉得那个敢于自告奋勇出手搏熊的少年会是南朝派来的刺客，顶多只是暗藏利刃之类的东西，可若是能就此挫一挫南朝使者的士气，那也未尝不可。
然而，当看到气呼呼地和周围人说话的越千秋时，他还是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皇帝一直在悄悄打量越千秋，萧敬先自然不会忽略，此时便顺势把头往越小四那边靠了靠，低声说道：“第一步看来是成功了。”
越小四忍不住拉开了一些领子，使劲灌了一杯酒，这才没好气地说：“变数一桩又一桩，接下来的事更是没个准，你还是别那么有信心的好。”
“那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变数很多的世界，只要能够达到既定的目标，变数再多也无所谓。总不成到最后徐厚聪还能硬栽那个甄容是刺客？”
“徐厚聪？哼，他还没那胆子。”
越小四眉毛扬了扬，心中异常得意。虽说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那小子还真的是机灵鬼，只凭那么一点点暗示就知道重新翻墙回去。那时候只看人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表情，他就知道越千秋是撞上那偷情二人组了。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越千秋想要再接触徐厚聪，那就是很容易的事。至于刚刚撺掇了徐厚聪去检视甄容，那更是神来之笔。否则，徐厚聪怎会突然来报请让甄容去沐浴更衣？还不是疑神疑鬼，觉得越千秋隐而不报是因为这会儿想替甄容瞒着？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就乐呵呵地多饮了一杯。
而越千秋注意到了越小四正在和萧敬先嘀嘀咕咕，可这时候那两个人是否有什么密谋，他根本不关心，因为接下来才至关紧要。他看到庆丰年捏着拳头满脸紧张，小猴子则在那一边嘀咕一边骂徐厚聪，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安慰这两人，干脆自顾自一杯杯往肚子里灌酒。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然而然就变得满脸酡红。突然，他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道：“都这么久了，甄……甄师兄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是……是被人害了？”
越千秋这舌头微微有些卷的结巴声，严诩听得几乎笑出声来。可他还不能辜负徒弟这一片苦心，只能没好气地把人按着坐下，这才冷冷看向汪靖南道：“莫非秋狩司故技重施，又想对刚刚剧战脱力的甄容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
还不等汪靖南发话，萧敬先就干咳一声道：“严大人稍安勿躁，不论怎么说，都是在皇上面前，秋狩司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乱来。也许是那个甄容身上血迹难洗了一点，也许是徐将军太认真负责了一点，总之这么久都等了，再过一会又如何？皇上，您说呢？”
“唔……”皇帝懒懒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评判，半眯半醒仿佛睡着了一般。可那几乎眯缝起来的眼睛里，他那锐利的眼神却不停地在几拨人当中转来转去。
尽管从徐厚聪口中已经确定了越千秋的身世，尽管越千秋根本不曾多看过他一眼，尽管萧敬先根本没有多说过什么，可他却始终难以心安。
如果不能心安，那就宁可做错，不可放过……
皇帝刚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却发现外间禁卫起了一阵骚动。紧跟着，他就只见徐厚聪满头大汗匆匆狂奔了过来，而远处仿佛是正有一群禁卫在围着人打斗。这实在太出人意料的一幕让他非常不悦，当即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徐厚聪顾不得喘气行礼，躬了躬身就立时说道：“皇上，甄容之前能够杀熊，是因为他蓄着指甲，刚刚那下穿刺力贯指甲，如今那几根指甲几乎都已断裂。但是，他的左肩……他的左肩有一处很可疑的狼形刺青。被臣看到之后他就发了疯和臣厮打了起来，臣不得已叫人将他团团围住，然后立时过来禀报。”
庆丰年闻言顿时愣住了，紧跟着就拍案而起，赫然怒发冲冠：“徐厚聪，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可疑的狼形刺青，民间人士在身上纹身不是很常见的吗？怎么就可疑了！”
“没错，说不定只是甄师兄身上的一块胎记呢！”小猴子也立时帮腔道。
萧敬先满脸震惊地盯着越千秋和严诩，见那师徒俩茫然对视，他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种计划失控的预感。而越小四则是在最初同样的意外之后，使劲吸了一口气，仿佛失态似的嚷嚷道：“狼形刺青？什么狼？咱们大燕皇族后族常有刺青，难不成那个甄容不是吴人是燕人？”
汪靖南眼看那原本该是一路人的几个家伙全都大惊失色，皇帝亦是错愕难当，哪怕他同样吃惊之极，可还是当机立断地说：“徐将军你孟浪了，你立时亲自过去一趟解围，把那甄容带过来。既然只是区区刺青，而不是身怀利器，难道皇上还会为此责难搏熊勇士？”

第三百一十四章 皇帝的态度
当面色苍白的甄容跟随徐厚聪，步履蹒跚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尽管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但他仿佛感觉到，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立时扒掉那外袍，仔仔细细看看他肩头的那块东西。
那曾经是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记号，而哪怕在现在早有计划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暴露出来，仍旧让他觉得浑身犹如针刺似的难受。浑浑噩噩的他使劲抓紧了那松松垮垮的外袍，甚至连周遭其他人说些什么，也没有听见，直到面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甄师兄。”
越千秋特意加重了语气，见甄容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他就更加提高了声音，“我不知道你肩膀上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人家要看，那就大大方方给他们看，有什么好遮掩隐瞒的？”
甄容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死死抓着两边衣领不肯松手：“没什么好看的……”
“你到底在怕什么！”
越千秋气急败坏似的大吼一声，一把伸出手去想要扯下那件袍子，见甄容竟是伸手过来阻拦，他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确确实实对那块印记实在太过执著，可他这会儿当然不会就此罢手，索性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直接和甄容扭打起来。
两人全都是少年武人之中的佼佼者，那件衣服又不是铁做的，即便甄容死死护着，也禁不起这样的缠斗，不一会儿，只听嘶啦一声的裂帛声响，宽大的外袍就已经裂成了两半。
随着越千秋手里揪着半幅外袍呆呆站在那里，而甄容手中一松，另一半也垂落在地，只要不是瞎子，每个人都能看清楚甄容肩膀上那块巴掌大小的刺青。那是一只颜色并不算非常深，但却刻画得栩栩如生的青狼。哪怕甄容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挡住，可终究已经晚了。
“怎么会是皇族的青狼……”听到一旁的汪枫竟是下意识地叫出了声，汪靖南一张脸上瞬间血色全无，他侧头瞥了皇帝一眼，见这位君王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心里发慌。
因为当年他亲眼见证过沉静丝毫没有怒色的天子突然拔剑砍向自己的顶头大上司！
汪枫那声嚷嚷实在是声音不轻，庆丰年和小猴子此时像傻子一样，呆呆坐在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严诩却在起初的呆愣过后，突然大步走上前去，直接三两下脱了身上的外袍，一把抖开给甄容罩在身上，这才转过头来傲视了众人一眼。
“什么皇族的青狼，这天底下纹身多了去了！我中原武人没事就爱在身上纹个青龙白虎，玄武朱雀招摇过市，一只区区青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甄容是青城掌门弟子，他是他师父从小辛辛苦苦养大，一招一式教授出来的，他是吴人，和其他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甄容此时的心情就和他那苍白的脸色一样惨淡，可严诩这大步走上前来维护自己的一言一行，还是让他心中骤然滚热。
他当然知道，这位出身贵胄的玄刀堂掌门并不是单纯没有心计，可他能够看得出来，大多数时候，严诩最不喜欢掩藏喜恶，从前对他很冷淡，可今天刚刚披衣时在他肩膀上那重重一捏，此时此刻又理所当然地挡在他的面前，他自然能感受得到其中的安慰和期许。
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字一句地说：“我这青狼是小时候一时图威风，偷偷请人刺上去的，只不过长大懂事之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再热的天我也从来不肯袒露胳膊，却不想徐将军你堂堂神弓门掌门，如今又当了北燕神箭将军，竟然还有这偷窥人的爱好！”
徐厚聪被甄容讽刺得恼火万分，然而，别说汪枫嚷嚷的那句话他听在耳中，单单刚刚甄容在沐浴后更衣时被他看见，就立时向他出手，他无奈还击时惊动了外间卫士，那时候不止一个人在看到甄容这刺青时，立刻彼此嚷嚷着什么，明显有些畏首畏尾。
把这些消息结合在一起，这图样的微妙之处，他怎会琢磨不出来？
否则他用得着急急忙忙过来禀报？
知道自己因为所谓的尽职尽责，做了一件非同小可的多余事情，他心里当然又后悔又懊恼。他也想过是否南朝使团这些人下套，尤其是越千秋，可看到严诩和越千秋那义愤填膺的样子，看到庆丰年和小猴子那不可思议的模样，他却又疑惑了起来。
难道他们真的不知情？
要知道，今日皇帝只是一时起意在这儿看禁军比武，突然又因为南朝这些使者态度强硬，而要求他们下场搏熊，这更是突发事件，谁能料到甄容这肩膀上的刺青会露出来……
除非是甄容自己！
原本惊惧不安的徐厚聪突然脑际灵光一闪，自觉领悟到了其中奥妙。因此，他立时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都是臣见到甄容肩膀上这刺青一时惊愕，甄容又一时情绪波动太过，所以出手和臣厮打了起来，这才以至于惊动禁卫。臣自知有过，可事情既然只是误会……”
他这话还没说完，耳畔便传来了一个低低的笑声。分辨出此时在笑的竟然是皇帝，从前初次被引见时，他也听到过这位北燕皇帝爽朗的大笑，可此时他却觉得这低笑有些不同。
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到砰的一声，等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时，他却发现皇帝竟是抬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随着那些盘盘碗碗全都跌落在地，各种官窑烧制出来的精致瓷器无不砸了个粉碎，那一瞬间，徐厚聪整个人都呆滞了。
都说北燕皇帝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他到了上京后却发现这位君王容易不耐烦，容易暴躁，可皇宫中的内侍宫人也并非时时刻刻动辄得咎，除却后宫宠妃无定数，其他都还好。可现在，尽管皇帝并未杀人，只不过是踹翻了一张桌子，可他仍旧不由自主生出了深深的畏惧。
难道接下来他就会看到这位君王的真面目？
可陡然站起身的北燕皇帝却并没有大发雷霆，他踩着满地瓷器碎片和食物残渣，旁若无人，闲庭信步似的径直走到了甄容面前。他没有理会严诩的阻挠，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甄容一番，随即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越千秋，最终再次低笑了一声。
“朕很好奇，南朝的人在身上会纹什么样的图案，能不能让朕好好看看？”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提出这种要求，严诩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那个舅舅，不得不承认自幼被太后和大臣用礼仪熏陶出来的舅舅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可此时此刻北燕皇帝却偏偏理直气壮，他自然很有些棘手。可不等他开口，越千秋就抢在了前头。
“这是甄师兄的伤心事，皇帝陛下何必强人所难？”
若是别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皇帝早就发怒了，可今天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应接不暇，他也懒得啰嗦，直截了当地说：“若是你们希望，今后在这大燕的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拆你们的马车，现在就爽快一点，朕不想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皇帝就只见甄容抿紧了嘴唇，却是上前一步，一把将严诩刚刚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掀开，露出了赤裸的上身。然而，皇帝在意的只有刚刚惊鸿一瞥的左肩那处刺青，此时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竟是伸出手去，摩挲着那纹样。
发现甄容的肩膀猛地往后一缩，他就再次低笑了一声。
“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你说是儿时胡闹，也有人能相信，可南边的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对不可损伤，就算市井武夫，也大多应该是成年之后才刺下去，图个威风。所以，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这玩意不会随着时间慢慢长大，小时候纹多大，长大了之后也就才多大。”
说到这里，皇帝往后退了两步，又盯着这刺青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旋即呵呵笑道：“这要是你七八岁的时候刺的，当时这块区域应该很显眼吧？要是再小些刺的，这么大一块，对于婴儿来说，恐怕更要从前胸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背。大燕皇族贵族虽说常常会在很小的孩子身上纹身，可这么大却少，除了某些发疯的家伙。”
皇帝眯了眯眼睛，竟是轻轻在甄容那裸露的肩膀上拍了拍：“做个吴人不错，至少有人护着你！唔，不过既然朕的神箭将军说你武艺高强，建议朕招揽你，你如果愿意，朕也可以在身边给你留一个位子。神箭将军已经有了，神刀将军却还空着！”
尽管这番话听上去很温和，很关切，可甄容却恍惚间脑际一阵空白。浑浑噩噩的他只觉得有人拽住了自己的一边胳膊，随即听到了一句硬邦邦的话。
“这是我大吴英才，恕不割爱。”
而越千秋事先和甄容做的预案之中，曾经设想过皇帝会出言招揽，可却没想到皇帝竟会解释这纹身大小和年龄的关系。知道此言只怕会在甄容心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看到严诩一把将甄容拉到身后，可他一面感慨能当至尊的就没个省油灯，一面手忙脚乱帮甄容把严诩那件外袍重新披上。
紧跟着，他就挡在了甄容面前。
“皇帝陛下恐怕要失望了，甄师兄是用剑的，当不了神刀将军。只不过，如今甄师兄已经如皇帝陛下所愿，让您看过这东西了，您是否言出必践，把答应过的公道还给我们？今后使团呆的地方，若是还有人再悍然乱闯，我们是不是可以毫不客气地还击？”
所谓的公道，就是容许你们还击？自信倒是不小！
皇帝若有所思看着越千秋，最终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几个假传圣意的混账，今后不会再出现了。既然南苑猎宫那地方一而再再而三有人搅扰，朕短时间也没空过去，你们就挪个地方吧。晋王府也好，兰陵郡王府也好，皇宫也好，有的是空屋子，你们想住哪儿？”
再次遭遇这羚羊挂角似的出招，越千秋却显得很镇定。他不慌不忙地说：“客随主便，皇帝陛下想让我们住哪就住哪，哪怕是住到秋狩司去，我们也没意见。如果您难以决定，您可以拈阄，交给老天去做决定。”
皇帝终于再次被这似揶揄似当真的话给逗乐了。他轻轻摸了摸额角，仿佛不以为意地说：“你们这次的使团有点意思，那就住在宫里吧。”
他言语间稍稍一顿，用极其随便的口气说：“禁军左中右三将军要换一下，你们三个各推荐一个人。至于神箭将军，暂时替朕管两天宫城防戍。”
这个你们三人，谁都不会会错了意思。萧敬先和越小四交换了一个眼色，眼见汪靖南亦是眼神闪烁，被点名的徐厚聪更是满脸震惊，他们方才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天这事情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喂鱼
不愧是传说中比兰陵妖王还要神（经病）的北燕皇帝……比自家皇帝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当最终离开那一位君王的视线时，越千秋这才觉得自己憋出了一身白毛汗。
想当初因为一出金枝记的女主角直接影射了他，自家那位皇帝在宫里单独见他时，也曾经非常不按常理出牌，又是对他感慨说英小胖并非冯贵妃亲生，又是诱导他不妨和小胖子结为兄弟，反正让他又发懵，又疑惑，好容易方才堪堪招架过去。
那时候他就觉得，皇帝这种生物，一定要划分为另外一种类别，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而这一次见北燕皇帝，不论萧敬先事先是怎样和越小四做的谋划，不论汪靖南父子是怎样的心思，不论他和严诩事先是怎么想的，甄容又是怎么个打算，不论徐厚聪这个神箭将军之前想的是什么……在那位君王看似无理的连环手之下，每个人都有得失。
北燕皇帝虽然没有具体提让哪三个人举荐三将军，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他们，也不会是徐厚聪，只会是萧敬先和越小四，还有汪靖南。
这三位在突如其来的禁军大洗牌之下得到了三将军的举荐权——可那三位落马的以及背后的人，甚至于觊觎这三个位子的人，肯定会把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而徐厚聪这个背景浅薄，刚刚叛逃过来的吴人，竟然在这段时日暂时戍卫宫城！可徐厚聪就算弟子众多，可只看人引荐了一个给大公主当护卫，就知道神弓门距离融入北燕还早得很，这位神箭将军也没本事把人安插到禁宫中，下头能指挥得动几个人？
可以说，是北燕皇帝暂且独揽禁宫大权也不为过。
然而，终究上述四人都颇有收获，相形之下，从实际结果来看，越千秋知道，谁都会觉得他们这支吴朝使团无疑是最最不利的。
不说大闹了一场的结果，竟然只是扳倒了秋狩司的几个小喽啰，就说搬到皇宫，那简直是最差的结局。南苑猎宫纵使再不好，至少有一定限度的自有，可在防戍最森严的皇宫大内，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能干什么？
可是，此时此刻，当他从萧敬先的侍卫手中接过那个装有陌刀的大盒子，他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严诩更是毫不在意地接过了东西，又在越千秋肩膀上大力拍了几下。
“不错不错，幸亏你刚刚临走时在北燕皇帝面前提出来，否则这刀什么时候能拿回来却说不好。”
严诩一面说，一面示意庆丰年和小猴子去取回自己的武器，见庆丰年背上大弓，似乎是想到有弓无箭，再加上之前对徐厚聪的任命，显然有些低落，而甄容更是抱着刚刚拿回来的宝剑失魂落魄地站着，只有小猴子拎着刀嘀咕着什么，他又觉得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了。
甄容只怕这会儿心里已经更加纠结自己的身世以及将来该怎么办，可惜他对于安慰人简直是一窍不通……可事事都要靠徒弟，严大掌门又觉得自己这个副使像吃闲饭的，没理会三个这会儿全都魂不守舍的小家伙，他就拖着越千秋走进这座刚分配给他们的这座宫院。
“越大人幸亏今天没来，否则他肯定得气死。”
严诩说着就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提高了声音说：“不就是一块刺青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北燕皇帝都说了，做吴人有什么不好，至少有人护着他。他认为自己是吴人，就是吴人！要是想当北燕人，立时往后转，北燕神刀将军就是他了！”
越千秋哪里不知道严诩是在用激将法，对于甄容这种细腻多思的人，这法子本来应该挺有用，可他觉得这话云中子来说还差不多，严诩到底要差点儿，可这时候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要的是甄容自己能想通，他却没像严诩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而是岔开了话题。
“师父，北燕皇帝既然都让我们住在宫里，又同意了把兵器还给我们，一会儿我带甄师兄在宫里逛逛。”
正木知木觉跟在后头的甄容猛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先是一愣，随即才茫然抬起头来。等身边的庆丰年立时推了推他，他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这里毕竟是宫中，我们刚刚住进来就随便乱走，会不会被人诟病？”
“这才是事事都想太多的甄师兄嘛！”越千秋毒舌地吐槽了一句，见甄容满脸不自然，他就耸了耸肩道，“当然，我会送信去给徐将军，他现在也算半个地主，不该带着我们这些前老乡好好认识一下接下来一段日子的临时住处吗？”
“我也去……唔！”落在后头的小猴子话才出口，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踢蹬了两下腿，意识到是庆丰年，他这才安静了下来，满以为越千秋那恐怕是带着甄容去散心。因此，等到庆丰年连拖带拽先把他给提溜走，嘴终于能说话的他只来得及回头吼了一声。
“甄师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严诩忍不住笑骂道：“这聒噪的小子，难得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甄容细细一想，却从越千秋刚刚的话中，一下子醒悟到越千秋自始至终就没忘记之前商量过的那些安排，他顿时面色苍白了下来，沉默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一行人都是只带了随身兵器就来了上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安顿的，就连之前一度衣衫碎裂的甄容，因为撕坏的是那身下场搏熊的劲装，最初的礼服还在，如今重新换上再出现在众人面前，除了脸色不好，照旧是之前那个俊逸的少年郎，和越千秋站在一块相得益彰。
而越千秋命人送出去的消息，也得到了徐厚聪的回音。刚接管禁军防务的神箭将军竟然没有拒绝，反而表示可以带着他们在皇宫里转转。对于这样的答复，甄容想的是徐厚聪恐怕奉命试探他的身份，越千秋却觉得，那位昔日神弓门掌门只怕更关心他的态度。
半个时辰之后，当徐厚聪匆匆赶到这座长缨宫的时候，越千秋和甄容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尤其敏感的少年，几乎同时感觉到了徐厚聪的态度差异。
甄容是之前从北燕皇帝的话语中方才得知徐厚聪竟然推荐过自己，可如今徐厚聪却仿佛完全忽视了他似的，几乎把他完全撇在一边，只是笑吟吟地和越千秋搭讪。想起北燕皇帝那神刀将军的戏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之前发胀的头脑却渐渐清醒了过来。
徐厚聪这种能够叛逃到北燕的人缘何会推荐他？还不是想在北燕皇帝面前博得一个推荐贤才的形象？如今因为他肩膀上的可疑刺青险些吃挂落，甚至皇帝还许了他一个“神刀将军”，徐厚聪不耿耿于怀，那就不是那个能狠心丢下一部分人，叛逃到北燕的神弓门掌门了！
而越千秋见徐厚聪对自己笑容可掬，有问必答，对甄容却冷淡疏远，他却当成没发现甄容被忽视似的，延续着之前对徐厚聪的良好态度，自始至终也笑眯眯的。
也不知道是今天的事情传开了，还是徐厚聪格外做过布置，又或者皇帝有令，他们这三人所到之处，人人退避，别说之前发生过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兴师问罪，就连个小猫小狗都不曾窜出来，让有心继续表现一下冲动易怒形象的越千秋甚觉遗憾。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金陵城中于神弓门一事上的鲜明态度不可能是秘密，别说之前朝廷根本就没有掩藏，就算掩藏得再好，秋狩司也一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因此，当逛到西边的内苑，暂且找了个地方临时休憩的时候，越千秋笑眯眯从徐厚聪那儿要了一把鱼食，竟是自得其乐地投食喂起鱼来。
见甄容仿佛自知碍事，沉默着自顾自往另一边去了，他就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徐厚聪说：“徐将军应该听秋狩司的人说了吧，在金陵的时候，我是最护着庆师兄他们的人。”
徐厚聪闻言一愣，随即就强笑道：“略有耳闻。”
居然只是略有耳闻？看来，秋狩司还想藏着掖着，等到发现徐厚聪有什么端倪再拿出来？
没有回头的越千秋看不清徐厚聪什么表情，可他却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徐将军你丢下曲长老和庆师兄他们一走了之，在南边武林算是彻底坏了名声，我振臂一呼，力排众议，为庆师兄他们说话，不但引介他们进武英馆，还首倡建立神弓营，所以得了不少人望，从这一点来说，我得感谢你。”
越千秋把话说得这么露骨透彻，徐厚聪面色再变，可原本只有三四分的猜测，此时却变成了七八分。
尽管越千秋年纪不大，可他自从知道人的身世之后，在他的心里，这个能以养孙的身份在越府过得滋润，不但深得越老太爷宠爱，还拜了严诩这个师父的少年，必定是个心思玲珑剔透，长袖善舞的人，绝不会像表面上这么只会逞口舌之利。
他并不怕和这种人打交道，相反若是换成固执得如一块死硬石头的庆丰年，他就头疼了。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在远处转悠的甄容，毫不在意地笑道：“各为其主罢了。我倒钦佩九公子好本事。”
“好一个各为其主。”
越千秋一把将手中的鱼食全都丢进了池子里，见下头的锦鲤几乎是一窝蜂似的凑在了一块，大口大口吃着那些鱼食，小鱼们几乎都被大鱼赶到了边上，根本争抢不着，他这才拍拍手，转身看着徐厚聪笑道：“徐将军不用担心某些事情，水至清则无鱼，不是么？”
徐厚聪没有松弛，而是立时反问道：“代价呢？”
“代价很简单，我平安回去。”越千秋嘴角一翘，又加了几个字，“而且是立功回去。”
见徐厚聪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他就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那边站着发呆的甄容：“如果我是甄容，有那么一块东西在身上，我一定会好好利用，绝不会和他那样浪费了。毕竟，我这次和师父大老远跑来出使北燕，说是主动请缨，其实到头来还是被逼的。南边朝堂是怎么格局，徐将军你应该很清楚。皇上尚且不能一言九鼎，更何况长公主和我爷爷？”
他说着便咧了咧嘴，露出了满口白牙：“我觉得，我们可以互通有无。毕竟，你在北燕不能靠着秋狩司过一辈子。我呢，在南边也不能靠着爷爷和师父过一辈子。”
看到徐厚聪那张明显有些动容的脸，越千秋知道，鱼儿不再是绕着饵钩转，而是开始试探性咬钩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风口浪尖
一个年轻的秋狩司司官站在北燕皇帝面前，尽量声音平静地朗读着关于此次南朝使者的所有卷宗。尽管这一卷一卷都是他亲手整理出来的，一字一句都熟记于心，而皇帝似乎听得心不在焉，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说话，可他就是觉得心情忐忑。
因为在他来时，顶头大上司汪靖南特地嘱咐过他，今日皇帝心情莫测，一定要多加小心。
然而，一旦遇到这位君王心情莫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让他怎么小心？
当读完越大老爷越宗宏和严诩的那两卷之后，他稍稍放松了一下心情，可等到拿起第三份，他才刚刚念出了越千秋的名字，却只听一直都没吭声的皇帝淡淡地说道：“不用念了，拿来给朕看看。”
如蒙大赦的秋狩司司官连忙双手将余下的卷宗呈递了上去，孰料皇帝只是随手取了第一份，剩下的竟是丝毫未动，就这么直接漫不经心地浏览了起来。这下子，他却是进退两难，退下又怕皇帝还要看剩下的，留在原地却又生怕皇帝嫌弃自己碍眼，心情顿时挣扎极了。
就在这时候，偏生外间传来了一个声音：“皇上，大公主来了。”
知道皇帝儿女多，封号根本懒得记，因此门外的侍从根本不提什么魏国公主，只说大公主。而皇帝同样头也不抬，淡淡地吩咐道：“她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从前不都是横冲直撞，哪里还会通报？”
“父皇！”随着这样一个有些愠恼的声音，大公主脚下生风地冲了进来。她看也不看那秋狩司司官，直接到了皇帝身侧，毫不避讳地探头看了一眼那卷宗，这才气恼地叫道，“这不是那个胆大包天挟持了我的小子吗？父皇，这家伙最可恶了，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看看！”
“你说的这个可恶小子，现在正住在长缨宫，就是你母后当年带着宫女骑马练枪的地方。”
发现身旁立刻没有声音了，皇帝这才侧过头去，见大公主呆若木鸡，他便耸了耸肩，用手指点在手中的卷宗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你看，巧得很，他和你弟弟生在同一天。”
大公主绝不会把皇帝指代中那你弟弟三个字理解成现在的任何一个皇子。可正因为不会理解错误，哪怕萧敬先早就和她交待过某些事情，她仍是怒不可遏地叫嚷道：“父皇，你这是牵强附会，那个南蛮子和我死了的弟弟有什么关系！”
下头那秋狩司司官已经是听得呆了，直到大公主怒喝，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开口解释。
“皇上，魏国公主说得没错，那个越千秋乃是南朝次相越太昌的养孙，既然是捡回来的，生日不过是随便挑了个日子。据查正好是七年前，越太昌和东阳长公主为了拿下当时的刑部尚书和侍郎，借着越千秋那个所谓的生辰发难……”
“朕还没瞎，你的卷宗上已经明明白白写了这些。”
皇帝屈指弹了弹手里那份相比越大老爷和严诩的两份，一点都不显得单薄的卷宗，脸上绽放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显而易见，这小子很会惹事，所以区区十四岁，竟然做出了很多让人不可思议的事，而且还让那么多南朝大官都吃了亏，倒是很难得。”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紧紧咬着嘴唇的大公主一眼，脸上笑容更甚：“更难得的是，萧长珙当年竟然也因为他的缘故挨了南朝次相越太昌一巴掌，而为了这一巴掌，朕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都气冲冲地跑去找人的麻烦，结果却铩羽而归。要知道，他才十四岁，再大还了得？”
“父皇！”
大公主这次不用装就气得发抖。哪怕萧敬先说不过是一个幌子，可此时此刻她还是重重双掌拍在了桌子上。尽管被那反震力弄得双手疼痛，可她根本顾不得，眼睛通红地叫道：“如果不是舅舅来了，我早就收拾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你舅舅确实算是勉强能拴住你这匹烈马的辔头。但是，真正那能够拴住你的家伙，却是到现在还不大肯正眼瞧你一眼，朕没说错吧？”
毫不留情地揭了长女的短，皇帝这才淡淡地说道，“朕这么多女婿，软趴趴的占了多数，原以为萧长珙也是，没想到终究走了眼。小七从小体弱多病，朕都几乎不大记得她，没想到，她竟然比她的姐妹都有福分，丈夫一直都情深意重不说，而且到她死才展露了那般本事。”
皇帝突然转换话题，大公主顿时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她不止一次抢过妹妹们的丈夫，可如今却抢不过一个死了的妹妹，她便有些不甘。更何况，十二公主也好，更小的十五十六也好，竟然也都瞄准了她看中的人，这更是让她怒不可遏。
这比之前被越千秋劫持戏耍更让她难以忍受！
“只要父皇不发话，萧长珙只能是我的。”大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迸出了一句强横霸道的话，“从来没有人能抢得过我，活着的人不行，死了的人更不行！”
“那就看看这一次会不会是例外。”皇帝用这样一句几乎让大公主暴跳如雷的话为这个话题收尾，随即突然词锋一转道，“朕已经祭庙正式废了太子，接下来外头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应该会明目张胆跳出来了。你呢，你希望你哪个弟弟当太子？”
大公主顿时愣住了。意识到从自己一进来之后，就自始至终被父皇牵着鼻子走，她只觉得一颗心绷得紧紧的，若不是长久以来就飞扬跋扈，把真正的心志锻打得如同坚冰一般，此刻她几乎立时就要失态。她终究狠狠攥紧舌尖，让自己重新露出了桀骜之态。
“我的弟弟早就死了，我没弟弟！”大公主高傲地抬起了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密密麻麻写着越千秋“丰功伟绩”的纸上，随即恶狠狠地冲着那个秋狩司司官道，“回头把那个小子的资料抄录一份送给我。本公主倒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眼见大公主和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离开，皇帝这才瞥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秋狩司年轻司官，用非常平淡的口气说道：“她要就给她。你也下去吧，东西留下，朕自己看。”
尽管读卷宗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毕竟也是在御前露脸的机会，如今被大公主这一搅扰，皇帝发了话，纵使心中颇为沮丧，那司官也只能留下东西怏怏告退。可出门时，想到大公主刚刚在皇帝面前的忿然陈情，他不禁又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今天终究还是有收获的，回头可以送消息出去，大公主以及她背后的晋王萧长珙，恐怕是真的没有偏向任何皇子。至于和晋王萧敬先走得很近的兰陵郡王萧长珙，从前没少因为平安公主的事被那些皇子公主瞧不起，所以恐怕也还没有站队。
再加上惠妃这个宠妃唯一的女儿十二公主，那一支力量算得上不可小觑了。
而就在上午，皇帝才刚刚换了禁军三将军，其中两个举荐的名额落在了萧敬先和萧长珙手里。
相形之下，南朝使团来临这种小事，还真的是无足轻重。
然而，书房之中，皇帝却正儿八经，仔仔细细审视着这无足轻重的南朝使团履历。不只是越千秋的那份他看了三遍，越大老爷和严诩的卷宗他同样再次看了一遍，庆丰年、甄容和小猴子那简简单单的卷宗他看了两遍，其余人等也都毫无遗漏一一瞧过。
最后，他才丢了东西，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秋狩司下的功夫很不小，调查的结果也事无巨细，乍一看去，南吴这一次的使团规格高得前所未有，纵使有判断说是南边的政治斗争，可他还是觉得另有玄虚。更何况，一个让他第一眼看到就心生联想的越千秋之外，更有一个有那样刺青的甄容，这就是问题。
而他那个最让人不省心的小舅子萧敬先，也许是真因为萧长珙昔日在金陵吃的亏去看个究竟，可一路同行不说，到了上京之后又过来主动承揽接待使团的事情上身，这一切的一切汇聚在一起，只能让他得出一个结论。
“有问题……”皇帝说着便没好气地一笑，用一种看好戏的口气说，“可有问题又怎么样？朕只不过不喜欢贵妃和太子的理所当然，所以他们都栽了，又不是朕已经有真正看重的儿子要送进东宫，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倒是那个连南朝皇帝也居然挺喜欢的小子……”
对于南朝的那位君王，北燕皇帝最初从来都是看不上的，只觉得那先是太后的傀儡，再是群臣的傀儡，不过是一个软弱可欺的昏庸无能之辈罢了。
可等到七年前那一战过后，他的看法终于得以修正，更何况秋狩司的楼英长更是亲身在南边，不断收集了各式各样的讯息摆到他的案头。
“如果真的是七年前，又或者更早布设的局，朕倒是想好好领教领教。”
再次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皇帝便扬声吩咐道：“来人！”
随着门前传来了一个应答声，皇帝这才淡淡地说道：“等南朝使团都住到长缨宫之后，安排一下递国书的事，记住，越快越好。”
谁都以为南边的使团无足轻重，他就把这支使团立时三刻推到风口浪尖上！

第三百一十七章 打探和闹事
当越大老爷踏入长缨宫，看到迎出来的严诩和越千秋几人时，他悬着许久的心方才放下。
饶是之前派去南苑猎宫接他的人明明白白说是奉皇帝旨意，请他和使团其他人一起搬入宫住，可昨天才刚刚入住一直接待吴朝使团的南苑猎宫，今天却突然挪地方，联想到严诩越千秋带着三个小的，跟随晋王萧敬先还有越小四进宫“讨公道”，他怎能不浮想联翩？
因此，他对庆丰年甄容和小猴子还客气地点点头，对严诩和越千秋却是一板脸道：“跟我进来，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知道越大老爷这一路上就没少训斥过严诩和越千秋，当那位威严深重的正使大人气冲冲入内，严诩和越千秋交换一个眼色后赶紧跟上时，小猴子忍不住拉了拉庆丰年的袖子，低声问道：“庆师兄，要是让越大人知道我们在皇宫里翻墙，他一定会发火吧？”
庆丰年看到前头越大老爷的肩膀一下子僵了一僵，他顿时非常无奈地瞥了旁边这多嘴的小家伙一眼。都这么久了，你难道就不知道那位正四品的老大人耳朵和练武人似的很好吗？
果然，当那三人消失在了正房之中，哪怕两扇大门已经关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到里头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数落：“翻墙？你们竟敢在这北燕皇宫里翻墙？在金陵城里飞檐走壁还没闹够吗？要到人家这皇宫里来展露你们的武艺？严诩，千秋年纪小，你怎么也胡闹！”
就连甄容也忍不住被越大老爷的大嗓门给震得吓了一跳，等想到今天自己肩膀上那刺青曝光，他忍不住心想自己会不会也被拎进去教训一顿。然而，当他瞥见门前有侍者张头探脑，而越大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还传来了严诩的求情声，他不禁有些愕然。
听动静，越大老爷不会是已经气得直接拿出长辈的架子追打越千秋了吧？可越大老爷从前没那么过火啊，莫非是做给人看的？
正当他这么想时，就只见大门突然敞开，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一溜烟出来，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抓起他往屋子拽，等到了门口，人把他往门内一推就立时三刻关上了门。
目瞪口呆的他就只听越千秋在外头扯开喉咙说：“大伯父，你有功夫也教训一下甄容，他今天比我会惹事，那可是老大的麻烦。”
房门外头，见小猴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越千秋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祸水东引，没见过吗？”
小猴子赶紧摇头，仿佛还有条尾巴在摇：“什么叫祸水东引？就是找人顶包吗？九公子你有空千万教教我，我从前被师父抽的时候，只知道哭喊求饶，其他啥办法都没有。”
“我的办法，你学不来。”越千秋耸了耸肩，心想他哪能告诉小猴子，因为他的靠山是越大老爷都奈何不了的越老太爷，所以越大老爷也就是嘴上喷一下而已——更何况，现在就连这嘴上喷也是大多做给外人看的，让甄容进去挨两句不是什么坏事。
不但无害，反而有利于纾解心理，想也知道，甄容这种性格的人，在青城派肯定是乖宝宝一个，平日师长绝对不会冲其动辄发火。而面对北燕皇帝那诡异的态度，甄容眼下肯定心乱如麻，还不如让越大老爷好好喷一下，毕竟，他那大伯父的训斥，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听的！
因此，自己摆脱了听训命运的越千秋三两步窜到门口，见几个刚刚还张头探脑的侍者立时各归各位，做认真洒扫状，他就当没看见他们之前的小动作，笑吟吟地招手叫了其中一个过来，随手丢过去一枚黄澄澄的金钱。
见人顿时直了眼睛，他就开口说道：“我问你，上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如果是打听什么犯禁的消息，那侍者也许还会犹豫一下，可听到越千秋竟然问如此低级好回答的问题，他立时紧紧攥着那枚金钱，满脸堆笑地说：“有郊外的西山，有古战场上的黄金台，有能俯瞰西城的五雁塔，有十金一盘珍馐的天青阁……”
越千秋饶有兴致地听着，随即还吩咐人一样一样说得详细一点。见其他侍者一个个都盯着自己，他突然随手从腰里抓了一把金钱撒了过去，见人先是迟疑，随即就立时蜂拥去抢，他就非常促狭地拍了拍手。
“我其他没有，就是有钱，我还想知道，上京哪儿的酒最好喝？哪儿的姑娘最漂亮？哪儿的坊市最热闹？哪家店的毛皮药材最好……能盖下其他人的都有赏！”
眼看越千秋的问题从哪里的酒最好喝，哪里的点心好吃，哪里的姑娘最漂亮……渐渐到问哪个公主最漂亮，哪个皇子最风流，侍者们最初虽说还有些犹疑，可禁不住越千秋出手实在是太大方，问的又都是些关于那些金枝玉叶的鸡毛蒜皮问题，最终都得到了回答。
就在越千秋慷他人之慨，拿着从秋狩司赢来的金子，仿佛败家子似的收买一些根本无足轻重的小消息时，北燕皇帝的最新决定飞一般地传遍了各处。
和午后突然撤换禁军三将军的消息比起来，皇帝突然要接见南朝使者接受国书，这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结合上午晋王萧敬先和兰陵郡王萧长珙联袂带着几个吴人去见皇帝，大多数朝贵都把矛头指向了那两人。
明明已经准备南下出兵，萧敬先和萧长珙这是想干什么！
至于当事者本人，萧敬先表现得懒洋洋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越小四却忍不住在书房中团团转了一大圈，到最后就一拍桌子叫了一个随从过来。
他这么多年在北燕，如今位高权重，身边随从虽多，可随着南边的武林群豪渐渐离开，他如今身边是一个知道他底细的都没了。
“去，给我备马，我要去天青阁喝酒。”说到这里，越小四还加重了语气说，“然后把我去天青阁的消息给我泄露出去，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跑来挑事。我很久没动手了，今天正好痛痛快快出气！”
他娘的，皇帝能轻轻巧巧把接见使节这种锅扣到他头上，就不许他寻人出气？
反正妻子女儿都不在了，眼下他是光棍一个，想干什么干什么，否则他怎么会刚回京就敢在皇城里直接踏马踩死那个庸碌无能，却偏偏心思狠毒的陈国公主驸马！
傍晚时分，天青阁前面的长街上人山人海，全都是围观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人们眼看着又一拨人狼狈不堪地跑下楼来，为首的锦衣中年人鼻青脸肿，而后头的随从们则更是狼狈，有的连滚带爬，有的捂着胸口，有的一瘸一拐，忍不住又爆发出阵阵喧哗。
“韩王殿下竟然也打……兰陵郡王今天真是疯了。”
“现在都已经动静小多了，一开始那才叫疯，看看上头那窗子，一开始他直接丢了两位侯爷下楼，人都快摔掉半条命！”
“是不是这年头封了兰陵郡王的，全都会变成这不管不顾的样子？这不是下一个兰陵妖王吧？算一算他今天这是打过几拨人了，这加在一块，他吃罪得起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兰陵郡王早就不管后果了，否则他当初会刚回京就踩死一个驸马？陈国公主亲自去告状都没奈何得了他，你们还不知道皇上的脾气，只要真看中的人才，那叫一个护短，根本不管别人说什么！”
人群后头的一家小茶馆里，看着外面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一个茶客仿佛是苦恼地被堵在了这儿回不去，只能唉声叹气。他三十出头，看上去人魁梧高大，这会儿正在撕着两只卤兔腿，忍不住吐了一块骨头，嘴里就骂骂咧咧了起来。
“不要让我单独碰到那小子，否则我非揍得他满脸包不可！”
茶馆的掌柜同样苦着脸，仿佛是因为这么多人看热闹，却没有人到这茶馆里坐坐，以至于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茶客。他叹着气来到了这魁梧茶客的对面坐下，这才挠了挠下巴：“这天底下就是有人跑到哪儿都会带出无数的事情，你来之前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
“放屁！我来之前，他家里那个小子是让我把他老子完完整整带回来，结果呢？”
魁梧高大的茶客用力一拍桌子，满脸气急败坏：“结果其他人我都接着了，可他自己竟然飞黄腾达又回来了！这还不算，他那小子自己也跑来了，还捎带一堆人，这不是添乱吗？”
“可他也没让你到上京来啊。”嘴里说着这话，掌柜对着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是你自己非要来的，还千辛万苦通过付柏虎找到了我这儿。现如今这上京城除了我之外，能够自由活动的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你不帮他，谁帮他？”
“说得简单！”
本能地伸手去抓脑袋，可手抓到的却是满头假发，二戒和尚顿时恨得牙痒痒的。他此时此刻分外羡慕能够在对面酒楼上任性妄为，拳打脚踢找茬者的越小四，因为他连日以来都快憋疯了！
尽管如今他和越小四就只隔着这条满是人流的大街，可别说看不到人，就是看到了又能怎样？面前这位在这上京城里开了十几年店，作为越小四唯一联络渠道的老前辈，可人家却告诉他，自打这次越小四回到上京城后，就主动切断了这条与外间的联络线。
就在这时候，二戒和尚只听到外间喧嚣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完全安静了下来。这种从热闹到寂静的转变非常突兀，他不由得心中一动。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长珙，你闹够了没有？喝醉了就回家去躺尸，别怪我没告诉你，我那些外甥女都往这里来了。后日南朝使臣递交国书，皇上刚刚定下，届时你也得出席，所以你最好别一不留神马失前蹄，在这节骨眼上把你那张招蜂惹蝶的脸给毁了。”
说到这里，那声音一顿，突然问道：“咦，这街上怎么这么多人影？”
几乎只是一眨眼，二戒和尚就只见茶馆外的人流一哄而散。再过了一会儿，偌大的长街空空荡荡，只剩下策马而立的萧敬先和几个侍卫。下一刻，对面天青阁上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当当落在萧敬先的面前，可不是越小四？

第三百一十八章 暗语和猜谜
从二戒和尚坐的位子向越小四望去，总共也不过十余步。因为萧敬先和那些侍卫全都背对着自己，他非常轻松地看清楚了自己一直要见却见不到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他和越小四实在是打过太多次，彼此印象太深刻，就凭对方那和其他北燕权贵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打扮，他兴许都会认不出人来。
毕竟较之当年大了十几岁，蓄着胡子的那小子瞧上去多了几分稳重，可刚刚毫无顾忌痛打了那一堆上去挑衅的人，这举动已经证明，那就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盛气凌人的混蛋！
可恨的是，无论他怎么盯着对方瞧，人却就是仿佛没发现似的不往他这看。直到越小四和人说完话，接过一匹坐骑缰绳上马时，那两道目光才似乎不经意似的往他这边射来。
两边目光一碰即收，二戒却从越小四那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嫌弃，等人和萧敬先那伙家伙一块扬长而去，他顿时火冒三丈：“这该死的小子，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敢嫌弃我，当初就别送那种可怜巴巴的信来！”
“他又没让你到上京来。”老掌柜低低嘀咕了一句，也不看二戒和尚那张瞬间发僵的脸，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先是到自己的小茶馆门口张望了一下，见人都走光了，大街上却还因为刚刚那位晋王路过而萧条冷清，他就来到天青阁门口，对着熟识的一个伙计开起了玩笑。
“兰陵郡王今儿个这一闹，你们这天青阁可要火上一阵子啊！”
“你老就别嘲笑我们了。别说火，被他这一闹，回头指不定有多大麻烦！真是瞧不出来，从前那么一个和蔼可亲，好打交道的驸马爷，如今变成兰陵郡王，竟是这么不讲道理！难不成真像是别人说的，兰陵郡王这个封号不好？要出气上别处，干嘛在咱们天青阁大打出手？”
“怎么，难道他打烂了东西，没赔钱？”
“赔是赔了，钱还不少，可他今天在咱们这儿打了那么多人，这其中有亲王，有郡王，有侯爷……掌柜和东家都已经快愁死了，哪个都是咱们这小本生意惹不起的！”
“你们还小本生意，我那不就等于摆地摊？”
老掌柜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聊天，直到那挺话痨的伙计被叫进去收拾，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又往天青阁门内走了几步，就只见四处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还有被砸了的盘子。
作为一个称职的看热闹人，他还少不得以过来人的姿态，安慰了几个小伙计以及某个欲哭无泪的掌柜两句，叹息了一会儿后还在人家店里转了一圈。因为他从前就是常来常往的人，又在对面开了多年的茶馆，因此哪怕多了一个人四处转悠难免碍事，别人到底都不好说什么。
当老掌柜最终蹒跚转回来时，在二戒和尚对面坐下时，手中却多了个纸团。
二戒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
“他回来这么久之后，这是第一次传出的讯息。”
老掌柜轻轻挪开手，避过了二戒的抢夺，这才淡淡地说，“他身份不同，虽说之前那趟去金陵，已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可往南边的消息渠道，却只走我这一边，大吴的任何一个谍子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而就是我，也很少在上京城和他正面接触，大多只能靠这样的迂回，所以你该知道，这条渠道维系有多难。”
见二戒立时敛去了刚刚那埋怨恼火等各种负面情绪，人虽说还软趴趴地坐着，可神情终究是变得无比专注，他这才将手中的纸团缓缓铺平。
看似在店门大开，他和二戒却明目张胆地在这儿看信，这行为嚣张到了极点，可他知道，不但自己，就连二戒也是自始至终在分心二用倾听着大街上的任何一丝动静，因此丝毫不虞有人窥探又或者乱闯。
当两人几乎先后把纸团上的字看完之后，老掌柜不等二戒反应过来，就一把抢过，将其重新揉成团，动作迅疾无伦地塞进了嘴里。面对他这动作，二戒先是一愣，随即就恼火地低喝道：“你就不能等我再确定一遍吗？还居然是北燕文字写的，幸好我特意学过！才这么几个语焉不详的字，怎么看得懂啊！”
“你以为他还能在这小小的字条上长篇大论？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只要一眼就要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在异域他乡生存的法则。至于看不看得懂，他的天书我看多了，连猜带蒙就行了。”
没好气地瞥了哑口无言的二戒一眼，老掌柜这才若有所思地说，“刚刚天青阁闹那么大，各种嚷嚷已经把信息都泄漏了，北燕皇帝留使团在宫里住，后日就召见收国书，这是不用写的。而秋天，如见小黄……大概，可能，也许是说，皇帝看到越家那位千秋公子，就想到当年皇后的小皇子。”
二戒和尚的一张脸已经彻底僵住。那六个简单潦草到犹如孩子涂鸦的字，竟然能够大概可能也许地联想到这么遥远？他娘的这是算命先生解卦吗？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听说，暗语之类的东西，不应该是用隔五隔七之类的隐语来读……”
“你要知道，在天青阁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藏东西，被人发现的危险时刻存在，随便涂几个字，也许别人会当成孩童涂鸦，可你写太长，是想人家把东西送进秋狩司严严实实地用各种法子查？我和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他的思路我最清楚。”
没好气地教育了一下那个瞠目结舌的新人，老掌柜这才用指甲轻轻敲着面前的桌子。
“别问为什么不是把信送去其他僻静的地方，那当然也是有的，但只有他的家书才会那么送，因为不能用隐语，容易被人识破，送一次我和付柏虎费老大劲了。他从前是驸马，现在是郡王，都挺惹人注目。他现在这么高调，一是因为既没战友，也没亲人牵挂，二是因为情势需要。当然，他没料到从金陵又来了一群要他牵挂的人，所以做事不得不更加小心。”
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搞这种隐秘勾当，二戒只能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咕嘟咕嘟痛灌了一气茶下肚，这才低三下四地问道：“那剩下几个字呢？您老给指点指点？”
“真……斯文……”老掌柜这次终于微微皱起了眉头，突然十分突兀地问道，“你这次过来，可有青城的人什么消息？除了你是否还碰到过武林同道？”
对于这跳跃度极大的话题转换，二戒险些脑子没转过来。可他好歹之前已经被教训了好几次，此时终于隐约觉得老掌柜问的和之前那三个字有关，只能以平生最认真的态度答道：“我走的时候，武品录还没重修完，所以不知道青城的动向。但我在到这里的路上……”
他顿了一顿，低声说道：“我看到过疑似青城云霄子的人。当然，是疑似，因为实在太不像了。他混在一位北燕官员随从里，大家就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就没然后了。至于其他武林同道，我之前拿着那个付柏虎给我办的路引到中京时，好像瞥见了铁骑会彭会主。”
一连两次，都只是疑似，老掌柜却仍然听出了其中的玄虚。二戒是秘密潜入北燕，至于那两位同样算得上是南边武林名宿，甚至都称不上年轻的老人，当然也同样是怀揣着自己的秘密悄悄进入北燕。如果在路上遇到，除了装成素不相识，难道还能把酒言欢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说：“真这个字，很可能是指青城派的甄容，至于斯文，我只能姑且用我对那家伙的了解猜一猜。斯通丝，丝文便是一个纹字，甄容和纹……莫非他身上有北燕权贵常在孩子身上刺的纹身？难不成甄容是北燕人……还是反间计？”
他没理会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二戒，冷冷说道：“事关重大，你最好不要再呆在我这里，去老参堂。那是从白山黑水那边崛起的一家药行，卖的全都是来自于深山老林的好药。”
“那老参堂难不成是那家伙开的？”
见二戒满脸微妙，老掌柜就淡淡地说：“他从前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驸马爷而已，哪能周顾这种利润丰厚的产业？从前，辽东那些辛辛苦苦的参客，都是只能被收购的商人盘剥，可这些年来，一批实力雄厚的参客联合了起来，虽然辽东的商人们竭力打压，可架不住这些参客武力高明，北燕权贵又不可能发兵到深山老林，最终让他们站稳了脚跟。”
二戒有些狐疑地挑了挑眉，随即恍然大悟道：“莫非那是南边……”
“我没有接触过，但我看到过疑似杜白楼的人进过那里。上京城就算再多秋狩司的谍子，至少不会像我这样和杜白楼打过好几回，他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见二戒和尚眼睛发亮，老掌柜就下了逐客令：“总之，老参堂那边，你可以去蹲着。也许能等到那对身份非同小可的师徒。至于我这里，你以后就不用再来了。难不成你还指望那家伙再来天青阁的时候，和你打一架吗？”
“我这就去！”二戒和尚随手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丢在桌子上，随即报了抱拳，“今天承蒙老掌柜指点，我受教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眼见这和尚与来的时候风风火火一样，走得亦是急急忙忙，老掌柜一个一个数着桌子上的铜钱，心想当年要隐退的时候被越小四拉到这儿来开了这么一家店，现在想想幸好答应了。
怪不得读书人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他这些年隐于这北燕上京，市井朝堂之间的热闹风光，那真的是见识很多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下药和黑锅
和两日前跟着萧敬先进宫见皇帝时不同，正式递交国书这一天，没有甄容庆丰年和小猴子什么事，而越千秋却从前一天开始就被越大老爷硬逼着斋戒沐浴，这天一大清早，穿上自己那身繁复的官服行头，哪怕天才刚蒙蒙亮，他就不得不出门。
他唯一庆幸的是，北燕的早朝并没有南边的邻国那么早，最重要的是，得位不那么正的北燕皇帝不喜欢那种繁复的规矩，所以宁可召开小规模地议事，也不愿意把宝贵时间浪费在上朝的礼仪上。如这一天突然接见南朝使节的大朝会，就是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次。
可如今已经入了夏，太阳升起得早，即便是在初升的朝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等着上殿，越千秋就已经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燥热。虽说他是武人，可练的又不是冰魄神光玄阴大法这种传说中能让人凉快下来的逆天神功，也就只能苦逼地运功让背后那湿漉漉的衣服快点干。
至于完全蒸干……严诩也许能办到，他却还没那么厉害的功夫……
这时候，他反倒羡慕起了不用出来充当站桩柱子的甄容他们了。可又等了好一会儿，眼看之前说好的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越大老爷身体晃了晃，不禁有些愕然。紧跟着，见旁边的严诩突然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越大老爷，他这才大惊失色。
他也顾不得理会到时候会不会被挑刺的北燕官员指责失仪与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扶住了越大老爷的另一边胳膊。
“大伯父，你这是……”
听到越千秋直接把家里称呼拿出来了，要是平时，越大老爷必定半真半假训斥他两句，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额头上一阵阵虚汗直冒，却是没有力气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严诩看了看天，皱眉问道：“越大人莫非是中暑了？”
越大老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有些颤抖，却还是竭力一字一句地说：“应该不是中暑……比这更热的天气，我在金陵也经历过。更何况我就只站了这一会儿，就开始头昏腿软。”
“难不成是早起饮食有问题？”越千秋立刻开始浮想联翩。可要是这样，他和严诩为什么没事？
“也许……我早饭后要饮茶，这是多年习惯，一路上在驿馆住时都要过热水泡茶。但今天因为顾虑上朝，只喝了两口而已。若是喝得再多一些，恐怕站不住……严大人，我恐怕撑不到殿上，一会恐怕要靠你了。”
此话一出，越千秋和严诩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虽说是出使敌国，而且是马上就可能南侵的敌国，有什么样的危险都很有可能，但现在他们住的是皇宫，不是之前的南苑猎宫，而且是在皇帝的安排下，如果这尚且还能让人下药，这代表什么？
这难道日后还要一个人每盘饭菜吃过，每一口水都喝过之后，他们才能入口吗？
而且，昨日徐厚聪来时，还说是秋狩司假借皇帝旨意去检视马车的人被统统撸掉了，明明已经杀鸡儆猴却还出现这种状况，这是单纯地想让他们出丑，还是对皇帝的示威？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怒火熊熊燃烧的同时，看到严诩一把扣住越大老爷的腕脉，似乎在皱眉判断着什么，他倏然冷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北燕的大朝会已经开始了，晋王萧敬先也好，兰陵郡王越小四也好，人都不在这里，徐厚聪这个神箭将军也因为皇帝表示恩宠而随侍御前，身边那些禁卫全都是素不相识，那么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脉象很乱，我只是和十柒学过一点粗浅的诊脉，只能判断不像是寻常风寒风热之类的病，没有太好的办法。”说到这个，严诩就有些后悔。娶了个出自回春观的媳妇，他怎么就不顺便好好学学医术呢？
没等半吊子的严诩自怨自艾，越千秋就直截了当地冲着越大老爷伸出手去：“大伯父，国书给我。”
此话一出，别说越大老爷呆了一呆，就连严诩也吃了一惊。后者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这怎么行，你大伯父是正使，我是副使，要去也是该我去。”
“师父，只要大伯父不能去，你这个副使就算去，别人也必定会千般找茬，我就不一样了。年纪小有时候是有特权的，更何况殿上还有晋王和兰陵郡王在，而那位北燕皇帝陛下，看上去是个不愿让人糊弄的人。而且，你留着照顾大伯父，比上殿去和人吵架更合适。”
越千秋说着就一把拽住了严诩的袖子，随即咧了咧嘴说：“师父，你别担心了。你忘了，晋王到底提过那计划。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大大方方站出去让人好好看看。”
严诩一直都恨不得把那馊主意忘掉，此时听越千秋主动提起，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而越大老爷尽管从感情上很想拒绝侄儿的提议，可从理智上来说，他深知这是现在最好的选择。然而，让未成年的越千秋独立去面对那么大的压力，他却实在是过意不去。
见师父和大伯父显然都在犹豫，越千秋就诚恳地说道：“再说了，两天前我们豁出去闹了那一场，想来得罪了很多人。今天的事情如果就这么算了，岂不是之前的强硬全都白搭？你们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做的。”
越大老爷眼睁睁看着越千秋轻轻巧巧从自己的手中取过国书，想到越千秋倒是通晓两国文字，他唯有暂且撇开心头那不安和歉疚，低声说道：“一应礼仪你都是最明白的，记住，不要冲动，有礼有节。”
“大伯父你就放心吧。等我上殿，大伯父你记得别死撑了，赶紧晕过去。”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握拳在越大老爷手背上捶了捶，随即又和严诩伸出来的拳头碰了碰，当听到远处传来了宣南吴使节的高亢声音时，他就笑了笑说，“师父，你陪大伯父在这等着，我去了！”
大殿上，难得上朝的北燕皇帝同样觉得冗长的礼仪又烦人又累赘。然而，今天的事情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再说他好歹是坐着，那宝座也并不像南边一样非得两头和后背都靠不着，而是一张高大舒适的扶手椅，因此他就这么支着脑袋坐在那儿，遍览底下群臣百态。
当宣见吴朝使节的喝声传下去之后，不一会儿，他就发现殿外仿佛起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他就看到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径直进了大殿。不是他尚未正式照过面的那位正使越宗宏，也不是之前两天见过的严诩，而是那个让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履历的少年。
皇帝觉得心中惊疑，越小四就更加惊怒交加了。虽说越千秋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回金陵之后总共也就只和人接触过两次，一次他差点被撒了满脸面粉，一次他嬉皮笑脸对人捅破了金枝记的事，可不管如何，老爷子给他弄出来这么个便宜儿子，他都是认了的。
这个儿子纵使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又非常喜欢惹是生非，可今天这样的场合，越千秋绝对不敢随随便便就把正使的职责独自揽上身，外头肯定有什么突发事件！
越小四想到的事，也是萧敬先想到的事。哪怕并不是那么了解越千秋，可他至少知道，这个慧黠少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冲动。因此，他轻轻用指甲刺了刺掌心，快速动起了脑筋。
而在这时候，已经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官员站出来发难：“南吴使节呢？怎么就只有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越千秋仿佛没听到这话，旁若无人地直接冲着这个官员走了过去，当到人跟前时，见人高昂着脑袋满脸倨傲地俯视自己，不闪不避，他也同样不闪不避，就这么径直撞了上去。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就是这一撞，那个年岁至少是他一倍多，比他高一个头的家伙，却被他撞得踉踉跄跄一连退了四五步。
而越千秋却顺势上前几步，等路过那个已经让出路途的家伙身边时，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对不住，没想到这位大人看着魁梧，其实却身体有点虚，如果撞到哪了，我赔礼。”
没等那满脸羞怒的官员反应过来，他就非常没有诚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巧巧又往前走了数步，随即方才抱着那卷国书行礼道：“外臣大吴正六品上朝奉郎越千秋，见过皇帝陛下。”
看到刚刚那个被越千秋一下撞开的蠢家伙竟是蹬蹬蹬追上来，仿佛就要在这大殿上和越千秋理论甚至厮打，皇帝顿时沉下脸喝道：“姬迅，给朕退下！”
听到这个名字，觉察到身后那接近的人一下子停步，随即悻悻退下，越千秋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首先跳出来针对自己的人是谁。越小四当初带他们闯宫的那天，正好提到过和禁军左将军姬迅有仇。而在那天之后，这个倒霉蛋应该就被罢职了。
可既然还能够出现在这上朝的地方，不是此人后台硬，就是身上应该还兼着其他的职司。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越千秋却须臾就直起腰来，还径直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愤愤归列的姬迅，这才复又面对皇帝，理直气壮地拱了拱手。
“皇帝陛下，刚刚这位大人问为什么只有外臣一个，那是因为，原本应该是正使越大人和副使严大人联袂献国书，外臣只不过是当个跟班看个热闹而已。只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到最后不得不由外臣这个六品芝麻官上殿送国书。”
皇帝之前领教过越千秋那气死人不赔命的嘴，因此他根本无意在大殿上再来一场争吵，一捶扶手制止了那些有可能争相跳出来展露口才的官员，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倒是会用成语夸大事实，又出什么状况了？”
“有人对我朝正使越大人下药。”
越千秋一开口就是下药，紧跟着在满殿官员尽皆哗然之际，他这才泰然自若地说道，“之前在南苑猎宫时，有人矫诏抄检使团的马车，而今天早上又有人在我大伯父饮食中下药，看来有很多人不希望我朝国书送到皇帝陛下面前，为此宁可让皇帝陛下背黑锅！”
如果说下药两个字，已经让不少北燕官员又惊又怒，那么，当越千秋说出背黑锅三个字时，一股阴风顿时横扫了偌大的金殿。顷刻之间，这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每一个人都想到了御座上这位天子当年夺位的过往，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张脸瞬间发白。究其根本，当年北燕皇帝之所以会篡位，不就是因为还是魏王的他被人诬陷对太子下毒，差点要背黑锅吗？
结果那一次，怒发冲冠的皇帝干脆真的来了一次政变，最终那位昏聩的先皇也好，演苦肉计的太子也好，甚至于献计的家伙也好，一个个都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被横扫一空！

第三百二十章 招驸马
眼见皇帝做了简简单单一个手势，身边一个近侍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行礼退下，知道人这是立刻去确认南朝那位正使的情况了，原本就沉寂的大殿上，也不知道多少文武大臣全都陷入了震惊和呆滞之中。
按照常理，就算这个根本不像是南朝正式使臣的少年出言指斥，大殿上怎么也应该争吵一阵子才会出结论，可皇帝却出乎意料制止了其他人发言，等到越千秋说出最要命的一句话后，更是直接把身边人派了出去，他们这些呆在大殿中的高官挪动不得，连消息也送出不去。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而已，难不成生生要闹成天大的事？
直到这时候，越小四方才品出了越千秋这言行举止的深意，忍不住暗赞老爷子教得好。
要不是越老太爷，越千秋这小小年纪，怎么会知道如今这位北燕皇帝最忌讳的东西？皇帝背黑锅……这几个字真是绝妙！要知道当今北燕皇帝最恨的就是背黑锅，否则之前跑到南苑猎宫抄检马车的那些秋狩司谍子怎么会如此倒霉？
本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越小四立刻横跨一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列。
他是谁？原本的平安公主驸马，现在的兰陵郡王，这一站出来顿时迎来了众所瞩目。而他开口说出的话，更是让众多人简直气急败坏。
“皇上，南朝使臣住的地方是长缨宫，如果真的有人胆大包天下药，那么无疑表示，皇上也可能遭人谋害！神箭将军临时掌管禁军才两天，下头军将未必都听他的，此事自然不能归在神箭将军头上。皇上若是允准，臣愿意主动请缨去查！”
萧敬先一下子就听出了这言下之意。萧长珙哪里是真的要揽事上身，这是故意挑事，看满殿官员有谁跳出来！
当下，他没等别人反应，立时也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慢吞吞地出列：“皇上，兰陵郡王毕竟在边境呆了挺长时间，之前也不怎么管事，这宫闱内务剪不断理还乱，皇上如果信得过，臣出马更妥当。”
这两个人先后主动请缨，大殿上顿时如同炸了锅似的。刚刚才因为呵斥越千秋被撞，连气都没出成却被皇帝呵斥的姬迅，此时忍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
“你们这是贼喊捉贼，分明是南朝使臣和你们两个勾结！”
越小四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更不要说回头了：“姬将军……哦，现在你手里已经没兵了，也就是个光杆将军。你说我贼喊捉贼，那你呢，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我倒忘了，如果不是你被罢职，原本这十天都是该你轮值宫中的，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吧？”
发现自己点的这把火已经瞬间烧旺了，越千秋干脆抱着如今根本没人在意的国书，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满脸无辜地看着这场大戏。
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争论有点低水平，而且语速太快，他这北燕语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分辨出掺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萧敬先和越小四反而全身而退，也和他一样到旁边看戏去了。于是，瞅了个空子，他冷不丁也朝皇帝身边的徐厚聪看了一眼。
见这位表情非常勉强，他还朝人非常友好地笑了笑，等发现皇帝竟看着自己，他才有些惊讶。可他本来就是胆大包天的人，此时一点都没有害怕，反对这位天子做了个大胆的鬼脸。
见对方怔了一怔，他就没事人似的侧身继续看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朝堂吵架，眼见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暗中肚子都快笑破了，心里觉得畅快极了。
嗯，坐山观虎斗的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察到身旁有人接近，等扭头一看，发现是徐厚聪，他顿时有些意外。而徐厚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越九公子果真好手段……皇上请你过去。”
这前后两句话根本就不搭界，显见，一句是徐厚聪自己的感慨，一句是皇帝的吩咐，可越千秋却并不在乎。他毫无畏惧地跟着徐厚聪往上走，等到了皇帝御前三步远处，他才主动停下。他心里一边寻思在这距离暴起行刺的成功率，一边非常潇洒漂亮地再次躬了躬身。
“皇帝陛下叫外臣过来有何吩咐？”
“国书拿来。”
越千秋没想到下面吵成一锅粥的情况下，北燕这位皇帝竟然还有兴致看国书，可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因此他没有迟疑，立时双手呈上国书，却是非常谨慎地先交给徐厚聪，等这位转交给了皇帝，他这才后退了两步。
而就是他这样的小动作，皇帝却也看在眼里，等拿了国书之后不忙着先看，而是问道：“为什么不直接上来给朕？”
越千秋愣了一愣，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外臣怕人怀疑意图行刺，当年荆轲不就是借着献地图暴起行刺的吗？身在异域他乡，避嫌总归是要注意的。”
皇帝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振振有词说是怕人诬赖行刺，不由只觉得秋狩司副使楼英长在越千秋卷宗上的评语实在是中肯极了。
师承越太昌，奸猾天成，狡诈似狐，危险等级——高！
要知道，南朝那么多官员，能归到高这个等级的总共也才没几个人……
如果越千秋知道，之前他照过一面的楼英长竟然会给予自己这样的评价，那么，他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荣幸。毕竟，之前那几年他挺低调的，也就是这次国子监改革，神弓门叛逃，武品录重修，他稍微做了一点点贡献而已。
见北燕皇帝一心一意地浏览着两国语言对照的国书，他就继续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徐厚聪。眼见徐厚聪显然都对他那视线有些吃不消了，他才诚恳地说道：“徐将军之前特意跟着秋狩司正使汪大人过来招揽庆师兄，那天又推荐甄师兄，皇帝陛下是求贤若渴，你却是举贤若渴，实在让人佩服。只不过，庆师兄和甄师兄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人，倒都教你失望了。”
徐厚聪没想到越千秋突然说这个。想到那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得知的密谈，他不由心中一动，随即竟是当着皇帝的面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他们都不愿意弃暗投明，那越九公子你呢？”
尽管皇帝状似专心致志地看着国书，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就在眼皮子底下耳根子底下的私话，可他却没有放过两人之间对答的任何一字一句。毕竟，之前越千秋叫了徐厚聪带路，委实不客气地在宫里转悠了一大圈，他早就得到了不止一个人的告密。
越千秋不假思索地嘿然笑道：“我在南边虽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儿，而且还没有正式名头，可刚刚开张的武英馆已经内定了归我管，英小胖虽说是皇子，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有爷爷和师父两个人当靠山，有皇上凡事给我撑腰，我在金陵可以横着走，徐将军倒请告诉我，我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才能的纨绔子弟到北燕能干什么？皇帝陛下能让我横着走吗？”
皇帝这是第二次听到越千秋强调自己是纨绔子弟了，这次终于不在自己已经看完的国书上虚耗时间了。他抬起头来，看也不看底下都快打起来的官员们，没好气地说道：“你都已经拿下过一个刑部尚书，一个刑部侍郎了，还说自己是没有才能的纨绔子弟？”
“那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狐假虎威而已。”越千秋谦虚地笑了笑，随即又瞅了瞅徐厚聪说，“至于如今，我也就是假借徐将军这件事提升了一下自己的正面名声，仅此而已。既然没其他才能，总得名声好一点，如此将来才不会被那些正义感爆棚的人行侠仗义替民除害。”
原来提高名声不是为了好做官，是为了没人会当你是纨绔然后替天行道替民除害？
徐厚聪根本不信，皇帝也忍不住轻哼一声：“朕听说你爷爷虽说出身寒微，却是一等一的雄辩之士，没想到你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你刚刚问朕能让你当什么官，是否能让你在上京横着走，朕可以给你一个很明确的回答。古人尚且可以千金买马骨，朕有何不可？”
越千秋这才呆了一呆，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太过头。
怎么就忘了这是个凡事不按常理出牌，神（经病）程度和萧敬先不相上下的皇帝？
总算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不少，此时仍旧表现得挺镇定。可当皇帝下一番话砸下来，他就实在是淡定不能了。
“朕其他的没有，女儿多得很，从小十二到小十六，总共五个女儿，年岁从十四岁到十岁，都和你算是相当，你可以五个里头选一个，然后留在北燕给朕当个驸马。”
“咳……咳咳咳咳咳……”
突然之间发出惊天动地咳嗽声的，不是越千秋，而是徐厚聪。饶是这位神箭将军在最初被引荐给北燕皇帝之后，就得到了从来没想到的高官厚禄，如今甚至一度总揽宫城防戍，可他实在没想到，皇帝竟然愿意对越千秋抛出这样的招揽条件。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就为了招揽越千秋，皇帝竟然愿意直接嫁个公主过去？
就在徐厚聪发现殿上渐渐安静了下来，自己一下子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于是拼命平复呼吸，想要停下这呛咳的时候，他却只听到一旁的越千秋冷不丁开口说道：“徐将军，皇帝陛下又不是要你当驸马，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第三百二十一章 恕不敢当
当刚刚听到皇帝在那数女儿的时候，越千秋就已经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等到皇帝果然大方地表示可以嫁一个给他，让他留在北燕当驸马，他第一反应就是骂娘。
看看越小四如今的处境就知道，除了越小四应该是真正喜欢，所以还生了一个女儿的平安公主之外，其他那些公主都是什么人啊？越小四那样彪悍的性子都敬谢不敏，更何况是他？不说别人，大公主和十二公主那根本就是行走的母老虎好不？
怪不得皇帝的女儿也愁嫁呢！把那种女人招惹进门，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然而，哪怕越千秋心里已经是气得破口大骂，可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调侃徐厚聪。见这位一愣之后，咳嗽止住，可却打起嗝来，一个接一个响亮得不得了，他不得不强忍住才没笑出声，随即无视了那些投向自己的惊疑目光，一本正经地微微躬身。
“皇帝陛下好意，外臣实在是惶恐之至。只不过金枝玉叶虽好，却不是外臣所愿，这驸马二字，恕不敢当。”
皇帝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拒绝得如此直接，顿时沉下脸来：“莫非你是觉得朕的女儿配不上你？”
这时候，下头的一大堆官员们方才恍然大悟。正在争吵的他们刚刚因为徐厚聪连声咳嗽方才暂时停下来，本以为是皇帝对他们争执得忘乎所以表示不满，可没想到转眼间就听到越千秋冲着徐厚聪来了一句又不是要你当驸马的揶揄，紧跟着的这两句，更是让他们瞠目结舌。
他们耳朵幻听了吧？皇帝似乎看中了这小子要许配公主，这小子还拒绝了？
而面对目光犀利，脸上已经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皇帝，越千秋却不慌不忙地说：“皇帝陛下应该知道，外臣的师父是此次的副使严大人。他是东阳长公主之子，可终身大事却一直拖到六年前才解决，还是外臣这个当徒弟的撮合的。看着师父和师母夫妇和谐，外臣就下决心，将来也一定要找个武艺上能胜得过的，否则就一个人舒舒服服过，干嘛找累赘？”
越千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幸好老爷子至少调查过一点，北燕公主里头至少没有绝顶高手。譬如像十二公主那样自以为能耐的，要赢他是做梦！
如果越千秋这话是在大吴朝廷上说这话，一定会被无数礼教的卫道士喷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你说想要什么样的媳妇就娶什么样的媳妇？可在这北燕朝堂上，其他官员暂且不提，晋王萧敬先却觉得这话听着极其顺耳。他这么多年单着，不就是为了别找累赘？
而越小四更是深深舒了一口气，心想越千秋总算急智，否则他差点给皇帝的神思路吓死。
虽说越千秋不是亲儿子，可要是留在北燕也娶个公主……老天爷，就算家里老爷子再开明，听说便宜父子娶了一对姊妹花，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皇帝虽说没想到越千秋找了如此一个理由搪塞，可想到其坚决不肯留在北燕的态度，他原本心里足有七八分怀疑，如今却不禁少了两三分。毕竟，人如果真的有那方面的图谋，遇到他这种提议之后早就假意推辞一阵子，随即就顺杆爬了上来，哪会如此立场鲜明？
“朕的那些女儿虽说有习武健身的，但想来要胜过你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却也不容易。”皇帝微微一笑，随即淡淡地说，“只不过，朕这个人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拒绝朕的好意。更何况，南吴这份国书上，竟然指责朕收容神弓门叛贼。既然如此，朕还非留你不可了！”
越千秋没想到北燕皇帝竟突然如此强横霸道。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打算妥协。
他嘴角翘了翘，同样非常强硬地说：“当初刘静玄戴静兰将军回归大吴，皇帝陛下还不是一样派使团抗议，如今神弓门叛入北燕，我朝不过是循北燕的旧例而已！皇帝陛下如果要因此留下外臣，当然是很容易的。可是，与其牺牲任何一位说不定早就心有所属的公主，还不如把外臣撵去北海学苏武牧羊！”
这小子疯了！
越小四心头大惊，几乎忍不住要跳出去先把越千秋骂一顿，省得这小子变本加厉。可是，当他接触到皇帝那极其幽深的目光时，却又硬生生将那念头打消。
要知道，萧敬先对越千秋提过他那个馊主意后，越千秋隔天就见到了皇帝，似乎从那次初见开始，皇帝就对这小子越来越在意，如今这又是招驸马，又是一定要把人留在北燕，明显很不正常！
可他只不过随口出个便于让越千秋和他接触的主意而已，萧敬先却一口答应不说，皇帝也表现得和往日如此大相径庭……不会真的被他这张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那一刻，这十几年来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考验的越小四突然陷入了极致的茫然之中。他甚至在考虑，有朝一日能够功成身退回金陵时，他要不要去开个铁口直断的算卦摊。
见越千秋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和皇帝对视，底下在最初的死寂之后，立时有人跳将出来叫嚣立时对南边出兵，其中最大声的，自然便是那个最倒霉的前左将军姬迅。
“皇上，北燕有的是大好男儿，何必高看了这等中看不中用的南蛮子！”
当背后那相当激烈的指责和谩骂突然变成了姬迅一个人的叫嚣时，越千秋施施然转过身来，昂首挺胸地扫了一大群人一眼，没好气地瞪着这位前左将军。
“我和贵国皇帝陛下说话，关你什么事？我自认为没本事当驸马，可我不能当，不代表就轮得到你和你家里人。北燕是有的是大好男儿，但不代表你家里那些是！但凡你家里那个儿子有你说的那么优秀，何至于被大公主休了？”
想到姬迅的长子正是大公主的前前任驸马，越小四这一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时大笑出声。他这一笑带头，但凡和姬迅不对付的人，全都立刻哄笑了起来。
这下子，已经因为越千秋的缘故吃了好几次亏的姬迅只气得眼睛通红，顿时忘记了这是在御前，大吼一声就朝越千秋扑了过去。
可他根本还没接触到越千秋一根毫毛，上头就有一人跃下横拦在他的面前。认出是徐厚聪，他想到此人也是南蛮子，更顶了自己的位子，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下意识地抬手就打，可当他那挥下的手被徐厚聪架住时，他就听到上头传来了越千秋那清亮的声音。
“大殿之上怒冲御座，殴打身兼护卫之责的神箭将军，这算不算冲撞御驾，图谋行刺？”
“若是这都不算行刺，怎么才算行刺！”越小四心花怒放，几乎零等待地大声接口道，“姬迅，我看你是怨望刚刚被解职，竟敢图谋不轨！”
没说图谋行刺，而说图谋不轨，这意思含糊了，可罪名却放大了。一时间，殿上一团混乱，有为姬迅解释和求情的，也有落井下石控诉添乱的……总而言之，偌大的殿中完完全全一团乱，而皇帝看着横挡在自己身前，竟更像是个御前护卫的越千秋，心情简直乱七八糟。
当已经完全懵了的姬迅被萧长珙不由分说摁倒在地，萧敬先则是上前来仿佛要说些什么，皇帝终于一点说话的兴致都没了，用力一捶扶手道：“都够了！姬迅罢去一切官职，给朕滚回家去好好反省。朕还没问你之前玩忽职守和今日下药的事，你就上蹿下跳，以为朕瞎了吗！”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再次扫了一眼殿上密密麻麻的官员，冷冷说道：“晋王和兰陵郡王，还有秋狩司汪卿，尽快把人选给朕报上来，神箭将军今日护持有功，赏弓矢！”
见该答应的答应，该谢恩的谢恩，唯有越千秋照旧背对着他一点表示都没有，皇帝只觉得心烦意乱，最后没好气地说道：“神箭将军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带上，朕还有话要另外问他！”
徐厚聪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又得了赏，等听到皇帝竟然并没有因为越千秋的不识好歹而当堂雷霆大怒，他只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但还是立刻答应。当他眼看着群臣恭送了皇帝背手离去，越千秋却这才慢吞吞转过身，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他忍不住暗自苦笑。
可他与其说是押送还不如说是陪同越千秋出了大殿之后，他就看到越千秋突然侧过头来。四目对视之间，越千秋却是对他咧嘴一笑：“徐将军，我们打个赌如何？今天推荐禁军三将军人选的那三位，至少会有一个人推荐你，你相信吗？”
徐厚聪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皇帝正在不远处，想说相信当然不行，想说不信却又显得极其没自信，最后干脆生硬地说道：“我只听命于皇上，任何人推荐我也好，不推荐我也好，那都不是我记恩又或者怨恨的理由！”
这话已经算说得极其漂亮，可当他看到越千秋那竖起大拇指的笑吟吟样子，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掉进了对方的圈套。就在他这么微微一踌躇的时候，却只见越千秋已经大步追上了前头的皇帝，这下子，吓了一跳的他连忙三两步赶了上前。
可才刚小心翼翼隔在越千秋和皇帝之间，以防这位行事有悖常理的少年突然想到了行刺什么的，他就险些被越千秋的话给惊得头皮发麻。
“皇帝陛下决定了没有，到底要不要我去学一学苏武牧羊？”
“决定了又如何，没决定又如何？”
面对这绕口令似的话，越千秋非常随便地掏了掏耳朵，随即却认认真真地说：“我们这些使节不能领兵不能打仗，在金陵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人。皇帝陛下大约有留下我们，向大吴施压施威的意思。但皇帝陛下需得知道，这七年不止你们有准备。而且，我们来之前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可我们有这样的觉悟，不知贵国三皇子和秋狩司那位楼大人是否有觉悟？”

第三百二十二章 认贼作父
此子大胆！
哪怕徐厚聪在率神弓门大部分长老和弟子叛逃，北上来到北燕之前，也曾经了解过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这样，对武林人士抱持着善意的朝廷权贵，所以对越千秋也颇有些了解，可闻名到底不如见面，两三次打交道下来，他认识到的完完全全是个和传闻不一样的越千秋。
时而冲动热血，时而慧黠多智，时而强硬无畏……这分明是一个千变万化的少年，哪有一定的规律可抓！
他有些不安地偷瞥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见其直视着越千秋的眼睛，脸上看不出喜怒，思量片刻就干脆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担心越千秋出手行刺，而少年也明显没那意思，既然如此，他夹在当中就显得有些多余且不识趣了。
“南朝人才济济，朕也见识过很多大胆的使节，但像你这样年纪一点点大，却又这般狂妄大胆的，朕还没发现第二个。”皇帝突然转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觉察到身后越千秋应当是跟了上来，他就头也不回地问道，“听说你爷爷对你很好？”
越千秋早就觉察到，北燕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诡异。虽说萧敬先那一日把他们带到皇宫“讨公道”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单独照面，那个所谓的计划也就谈不上进一步深入商量了，可他隐约觉得，让他见到皇帝，这就是萧敬先最大的目的。
可当初他在想明白之后就丢开了那一重最大的顾虑，如今却也不在乎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打定了主意在家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
此时，他就满不在乎地笑道：“爷爷对我是很好，从小我就是在他的鹤鸣轩长大的，他教我认字和算数，随便我糟蹋他那鹤鸣轩里的书，给了我最好的成长环境，就连师父也是爷爷推荐我的。不管什么事，只要我说的，他就都信我。可以说，没有爷爷，就没有现在的我。”
皇帝微微凝眉，随即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对你这么好，就没查过你的身世？”
“呵呵。”
听到这个诡异的笑声，皇帝不禁有些愠怒。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快赶几步上了前来，竟是丝毫不讲礼仪地直接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皇帝陛下问我这个，不如去问秋狩司那个楼英长！当初他在金陵捣腾了一出那什么金枝记来，害得我被某些读圣贤书读得脑袋生锈的大臣喊打喊杀的，险些连命都没了！我就是爷爷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而已，可他竟然让人弄了那一出戏，瞎掰我和英小胖是掉了包的！”
见皇帝面色如常，越千秋知道秋狩司关于自己的卷宗上，肯定会因为标榜功绩而提到这个，他就再次呵呵笑了一声。
“就连武德司都知沈铮，都在皇上面前劝过杀我断绝后患，只可惜我朝皇上那是个明察秋毫的明君，他不但不信这个，召见我的时候还和颜悦色，推心置腹，甚至建议我不如和英小胖结为兄弟，以后也好让那小胖子多个朋友，只不过被我拒绝了。”
说着这些旁人绝对不会知道的秘辛，越千秋脑袋昂得高高的，满脸的桀骜不驯。
“我就是我，爷爷的孙子，不需要用别的什么身份来抬高自己。武德司也好，刑部总捕司也好，那些瞧不惯爷爷和我的官员也好，也不知道多少人查过我的身世，结果都没有什么结果，我朝皇上对此一直都挺纳闷的，皇帝陛下如果有闲情雅致，也可以派人去查查。”
这一次，就连落后好几步，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的徐厚聪，都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自己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没兴趣。”越千秋歪着头吐出三个字，见徐厚聪瞬间呆住，他就理直气壮地反问道，“管生不管养，管生不管教，我去探寻那样的身世干嘛，嫌活得不够自在，找虐吗？再说了，反正有的是人比我自己还起劲地拼命查，我费那个劲干什么？我在金陵那么有名，真要是我父母还在，他们有那心思，该他们主动拿着证据来找我才对！”
这话真是说得让人无可反驳，好有道理……
徐厚聪心里如此想着，等发现皇帝突然转头瞥了他一眼，他连忙闭嘴，等皇帝回过头去方才悄悄擦了把汗，心中突然有些狐疑。
话说，他确实是忍不住多嘴了不假，可皇帝对越千秋的身世那么好奇干什么？
可还不等徐厚聪想通，他就只见皇帝对自己做了个手势，领悟出其中的意思，他不禁呆了一呆，可踌躇良久，终究还是把心一横，一步步往后退，随即又指挥原本就已经散在四周围的禁卫也全都再继续往后退。如此一来，他也好，其他人也好，最终竟是距离皇帝足有五十步。
在这么遥远的距离，如果越千秋真的有什么歹念，那是如何都赶不及的！
这位北燕皇帝真的如同传闻一般，暴躁易怒之外，还更加任性自负！
皇帝见越千秋皱着眉头看四周围，他突然开口问道：“要试一试吗？”
“试什么？”越千秋回过头来纳闷地问了一句，等看到皇帝那直勾勾的目光，他突然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皇帝陛下让我试试能否行刺成功？”
见皇帝默然不语，他便没好气地说：“我发疯了吗？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聂政，又不是专诸，你死我也得死，到时候北燕上下打着为皇帝报仇的旗号，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发兵南下，天下人还得骂我是个惹祸精。这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的事，谁干谁才是脑袋被雷劈过了！”
这样你你我我毫无敬意的称呼，皇帝却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挑了挑眉，随即就微微一笑：“幸好你没有试，否则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宝刀未老。朕当年即位的时候，剑下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号称无敌的勇士，这些年来没砍过人，手还挺痒的。”
越千秋顿时一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北燕皇帝的腰带上，随即就气乐了：“皇帝陛下要找人比试很简单，就凭你这说话气死人的态度，到大街上转一圈，打上十场八场不在话下！”
“朕确实有这打算。”见越千秋这下子货真价实瞠目结舌，皇帝才轻描淡写地说，“一会儿你换一套衣服，我们扮成父子出宫去走一走。”
卧槽……卧槽！
自从到了北燕，越千秋就一直在遭遇各种各样的出人意料，可相比萧敬先那个提议时他那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唯有在心里连续不断地嚷嚷这两个字，甚至毫不犹豫地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而那剧痛证明了，他完全不是在做梦。
这真的是堂堂北燕皇帝说出来的话……人和萧敬先这一对郎舅俩真的全都是疯子！
“怎么，不敢去吗？”
听到这带着讥诮的六个字，越千秋索性豁出去了。他没好气地瞪着这位尊贵的北燕天子，冷笑一声道：“哼，有什么不敢？不就是想带着我招摇过市，让人看看，然后浮想联翩吗？真没新意，晋王早就想到这种馊主意了，你也居然想到这一条，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越千秋非常爽快地吐露真言，皇帝却丝毫没有意外，反而非常平淡地点了点头：“朕就知道，这一招果然很有小四儿为人处世的风格。倒是你们，那天在演武场上露出了甄容肩头的那块刺青，是想混淆视听吗？”
小四儿……萧敬先的小名？这人和越小四真是天生狐朋狗友啊，连小名都一样的！
越千秋暗自腹诽，但听到皇帝问甄容，他就收起了那点戏谑的心思。自己的事情他早就斟酌过，所以刚刚选择了捅破，可甄容的事情关系到青城派的那点小算盘，具体的虽说自己不清楚，越千秋也不觉得有成功的可能，可他却懒得去坏人家的好事。
“这我怎么知道，我和他又不熟。想当初我在金陵，还险些被他带的那些群英会少侠们坑了一场，好容易我才戳破了他们的阴谋，把人家的群英会变成我的，算是狠狠出了一口鸟气。他爱干什么干什么，不关我的事！”
“那你之前还维护他？”
“私怨是私怨，公义是公义，他既然是此次大吴使团的一员，我在人前当然要维护他！但这并不妨碍我在非公众场合表明和他关系不好！”
见越千秋说得振振有词，皇帝也懒得追究其中是否有不尽不实。他转过身去看着退得老远的徐厚聪，这才似笑非笑地对越千秋说：“那好，不说他了。你陪朕去招摇过市，等回来之后，你大伯父的事情，朕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君无戏言，那就说定了！”
面对这么一个爽快到自己几乎就要生出好感的少年，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径直往回走。
当复又来到徐厚聪等禁卫面前时，他方才吩咐道：“去安排准备一下，朕要出宫。给朕准备一套便服，再按照越千秋的身材也预备一套，自你以下，挑十个人随从。”
那一瞬间，徐厚聪只觉得头皮发麻，再看越千秋那没事人似的模样，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去哪？”
“问他。”
越千秋见徐厚聪倏然看向自己，他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就满不在乎地说：“哪里好玩就去哪。到上京好几天了，我还没出去过呢，什么黄金台、五雁塔、天青阁……”
一口气把之前从那些洒扫侍者口中问到的地名一股脑儿都说了一遍，越千秋也不理会徐厚聪那发黑的表情，示威似的看了一眼皇帝道：“一个个我都想去。皇帝陛下，怎么样，这些地方你都能带我去吗？”
“今天如果逛不完，还有明天，明天逛不完还有后天。”皇帝的口气闲淡得很，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徐厚聪在内的所有禁卫全都彻彻底底呆若木鸡，“不过一会儿出宫之后，记得把皇帝陛下四个字收起来。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记得叫一声阿爹。”

第三百二十三章 狐假虎威
让越千秋独自上殿去呈递国书，越大老爷和严诩都捏了一把汗。所以，当一个中年内侍匆匆出来，询问越大老爷的情况，而后又三言两语将那些禁卫呵斥得作声不得，严诩就知道，越千秋应该是超过他们的预期地完成了任务。
然而，等到两人被先送回了长缨宫，而后又有大夫过来为越大老爷诊脉开药，确认确实是饮食有问题之后，他们却是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越千秋回来。
一贯把徒弟当成亲儿子一样的严诩顿时忍不住了，立刻出去打探消息，结果他回来时，心急如焚的越大老爷就只见严大掌门一张脸挂着霜。
虽说他眼下仍旧有些虚弱，但还是立刻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千秋出什么事了？”
见严诩默不作声，越大老爷顿时有些急了：“是不是他在北燕皇帝面前大放厥词，又或者和那些北燕官员唇枪舌剑？”
“不止。”严诩迸出了两个字，可他实在不是卖关子，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整理了好一会儿情绪这才脸色古怪地说，“北燕皇帝要留下千秋，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许了他在十二公主到十六公主这五个公主里，任挑一个，然后留下当驸马，结果被千秋拒绝了。”
越大老爷先是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叫道：“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北燕皇帝在大殿上亲口说的，据说千秋还因此调侃了徐厚聪，又不是你当驸马你激动什么，越大人你听听，这能假得了吗？”
严诩嘴角抽搐了一下，见越大老爷已经完全愣住，他就忍不住嘬了嘬牙，“这还不算，千秋当众拒绝后，北燕皇帝语出威胁，千秋连苏武牧羊的比方都用出来了，还招致一群官员唇枪舌剑……”
“后来呢？”越大老爷简直急死了，“你别像说书那样留半截啊！”
“后来北燕皇帝发落了叫嚣最厉害的左将军姬迅，把人一撸到底，又再次让那三个家伙推荐三将军人选，然后……”严诩挺担心地看了一眼越大老爷，“越大人你先冷静一下，否则然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据说北燕皇帝带着千秋出宫去逛街了，而且……”
越大老爷已经被这神展开彻底震惊了，这前头先是许婚女儿不成，又连苏武牧羊的比方都打出来了，后头皇帝竟然还微服带着越千秋出宫去逛？这还有而且？
严诩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北燕皇帝说是要求和千秋父子相称……宫里因为这个都快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
好容易半坐着的越大老爷忍不住身子晃了晃，等严诩慌忙上来扶着他，他才使劲握紧拳头敲了敲额头，满脸挣扎地说：“这一波一波乱七八糟的，让我说什么好？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千秋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候怎么办？”
“到那时候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严诩反而挺镇定，此时甚至冷笑了一声，“反正咱们在北燕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虱子多了不压身，状况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再说了，还有那两个家伙在。我现在才明白，那两个家伙怎么会臭味相投，又同时深得北燕皇帝宠信，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子，这就和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道理！”
尽管之前跟着萧敬先和越小四在上京城的大街上风驰电掣了一回，但如今出了宫优哉游哉地走在那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越千秋的感觉自然又格外不同。他曾经看过世界上最繁华的大都市，可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他对于如今这些真正古色古香的街道还是很有兴趣。
因为黄金台在城外，今天自然是没时间去了，因而他第一个去的，自然就是靖远寺五雁塔。总共九层的浮屠宝塔对于一般人来说，也就是仰头看看瞻仰一下，登塔却会被拒之门外，可既然随行的是这个北燕最最说一不二的人，要登塔自然易如反掌。
当越千秋兴冲冲地登上空无一人的最高层，他不禁扶着栏杆运足中气大叫了一声。
“啊——”
扶着皇帝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徐厚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这鬼哭狼嚎，却又腾不出手来捂耳朵，简直差点没骂娘。而皇帝对于这魔音贯耳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就用一种责备自家孩子的口气说道：“又不是小孩子了，登个塔还要大呼小叫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时心有感慨嘛！”越千秋回过头来解释，随即又补充道，“这是爷爷鹤鸣轩里头珍藏的诗集里写的，虽说咏的是泰山，可放在五雁塔上也是同理。”
皇帝没理会越千秋这话里藏话，虽说爬了这么高，但他扶着徐厚聪不过是一个姿态，以他这把年纪还每日练武的身体来说，登上这九层楼甚至连腿酸都没有。当他缓缓走上前之后，他扶着栏杆缓缓转了一圈，见东南西北四下景致几乎尽收眼底，最终也颇觉得心旷神怡。
可等到他一扭头，看见越千秋犹如皮猴似的直接爬出了塔外的栏杆，仿佛要翻上塔顶，他不由得呆了一呆，而徐厚聪更是眼疾手快窜了过去，一把拽住了越千秋的袖子。
“九公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看佛宝啊！”越千秋犹如看傻子似的瞅了徐厚聪一眼，“听说塔顶上镶嵌着佛宝，但平时顶上那道小门是封闭的，我不爬上去怎么看得见？难得有近距离瞻仰一下，看看佛宝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好机会，不翻上去看看不是可惜了？”
“那你也用不着翻上去，和看管五雁塔的僧人说一声，让他打开上头的门不就行了吗？”
越千秋半个身子都探在塔外，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那个被徐厚聪拽住的袖子上。在两个练武之人的较劲下，只要稍微用点力，这个袖子就会废掉，所以他只能无奈地说道：“这佛宝到底是人家五雁塔的宝贝，你除非对人明说来的是谁，怎么破例？你要不放心你跟上来。”
徐厚聪犹豫了一下，扭头一看皇帝，见其微微颔首，他只能松开手，等越千秋翻上塔顶，他也利落地跟了上去。而等到两人消失在视野中，皇帝方才缓步踱到了他们刚刚翻栏杆出去的位置，目光深沉地看着下头占地广阔的寺庙，以及更远处的街坊和宫殿。
塔顶上那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断传入他的耳朵，他甚至可以分辨出越千秋蹲在塔顶那佛宝旁边，用手指轻弹护罩的声音，徐厚聪拍人肩膀催促的声音，还有越千秋站起身不依不饶团团转圈的脚步声。当听到塔下飘来了阵阵惊呼声时，他方才挑了挑眉。
“千秋，够了没有？你再不下来，别人就要上来兴师问罪了！”
“我还没看够呢……哎哟，徐将军你拖我干嘛，这才上来多久……”
在上头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两个人还扭打了一阵子之后，越千秋终于第一个从塔顶翻了下来。然而，当他一跃下来在栏杆上一借力钻进这顶楼时，另一只扶着塔顶的手却似乎不小心抽掉了一片瓦。
随着他手一松，那片瓦从高高的塔顶就这么跌落了下去。仿佛吓了一跳的他在站稳之后慌忙扭头去看，却只见东西砰的跌落在地砸了个粉碎，所幸没砸到人和任何花花草草。只旁边正好有一行男男女女七八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齐齐抬头。
即便如此，跟下来的徐厚聪仍旧脸色铁青。他没好气地瞪着早已从栏杆处缩回身的越千秋，却没想到人非常敏捷地往皇帝身后一闪。
“阿爹，他瞪我，这样的护卫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虽说皇帝之前提出了那父子相称的要求，但自打出来之后，越千秋一声都没叫过，此时却偏偏叫得如此毫无滞涩，徐厚聪顿时目瞪口呆。而受到更大惊吓的，是噌噌噌上了楼来的两个侍卫。当听到那一声阿爹的时候，两个下盘最稳健的人险些一脚踩空掉下楼去。
皇帝也没想到越千秋之前对自己的提议分明还那么抗拒，如今真的开口时，却显得极其自然，更没想到竟是用来狐假虎威。他虽说有一大堆儿子女儿，可除却大公主我行我素，其他人在他面前总有一种畏畏缩缩，久而久之，也就谈不上多少骨肉亲情。
于是，越千秋这种态度反而让他很有新鲜感。他没理会两个目瞪口呆的侍卫，皱眉扫了一眼徐厚聪道：“都平安下来就好，你不要瞪千秋了，他就是这德行，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抓紧时间去下一个地方。”
皇帝都这么说，徐厚聪顿时哑口无言。可就在他随着这两人在楼上又兜了一圈，忍气吞声打算提请二人下楼离开时，却只听楼板被人踩得噔噔作响，很快，一个人影就敏捷地窜上楼来。
“是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从楼上丢东西下来，是不是欠教训……啊……”
依旧还躲在皇帝身后的越千秋窥见那个青年先是怒气冲冲地骂人，等到看见皇帝时就呆了一呆，随即面色一片苍白，他不由得有一种捧腹大笑的冲动。
嗯，他当然是故意的……谁让眼尖的他竟然看到下头的人里竟然有大公主呢？

第三百二十四章 胆太肥的千秋
“皇……皇……”
见那面色苍白的青年嘴唇哆嗦着，半晌却没吐出一个完整的称呼来，越千秋这才探出头去，非常好心地提醒他道：“如果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可以叫黄大人。”
虽说不认识越千秋是谁，但见越千秋竟然站在皇帝身后，而且这会儿还能毫无顾忌地开口说话，那青年犹豫了一下，终究忙不迭地躬身行礼道：“黄大人。”
皇帝没想到越千秋竟然如此搞怪，而对面这个家伙竟然还真的听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等后续又有人气冲冲上了楼来，同样在认出他后呆若木鸡，然后又是几个人，不消一会儿，这原本就算不上宽敞的顶楼竟是无处下脚了，他不由得斜睨了一眼徐厚聪。
“下头不是还留着七八个人吗？怎么让这么多人上楼了？”
徐厚聪顿时异常尴尬。他新官上任，手下根本就没几个人愿意听他的，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从那些素来被前任冷落闲置的人中挑选了一批人出来，打算作为亲信臂膀栽培。
可想而知，这么一些出不了头的侍卫，从前都是在宫城各个犄角旮旯里蹲着的，不认得太多权贵子弟，而权贵子弟自然也不认得他们，于是能拦住人才怪了。
还没等他解释，就只听似乎又有一个人登上楼来。来人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态度拨开了其他人，当挤到最前头，认出是皇帝的时候，她就立时开口叫道：“父皇，你怎么出宫了！”
因为这一声父皇，周遭一大群人站也不是，行礼更是没地方，顿时甭提多别扭了。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皇帝竟是一皱眉道：“出门在外，别乱叫给我惹麻烦。要么就叫阿爹，要么就和他们一样叫黄大人。”
越千秋看到大公主那张非常不好看的脸，干脆就缩在皇帝身后，使劲憋着笑。然而，大公主刚刚就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他，再加上宫里那档子事早就有人火速禀报了她，此时，她不禁怒气冲冲地质问道：“阿爹，你出宫就出宫，带上这小子干什么！”
“是我带他出来的，不是他要跟我出来的。什么这小子，难道他没名字吗？”
见皇帝和大公主竟是仿佛在争吵，一群北燕权贵子弟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虽说他们还没有重要职司，但各自的父执长辈全都是一等一的权贵，否则也没资格和大公主厮混在一起。毕竟，大公主的驸马现如今是少有人肯当，可在东宫无主的情况下，谁都想探大公主口风。最重要的是，今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实在是太惊悚了！
一时间，就连刚刚叫了一声黄大人的那个青年也恍然大悟。除他之外，一双双针扎似的目光全都投向了越千秋。
然而，越千秋却已经拿背对着他们，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往下看。虽说当年在刑场那一次，他被人暗算，险些从三楼跌下去摔个半死，可他却没有留下任何恐高的后遗症，此时此刻，他甚至计算着能否试一试纵身一跳，然后倚靠在各楼借力，然后平安快速落地。
而他想做就做，当即一翻栏杆直接坐了上去，随即回头说道：“我说阿爹，这么小地方挤了这么多人，憋闷得慌，而且楼梯都没法走，我先下去了，在下头等你。”
皇帝一转身就看见越千秋纵身一跃，一愣之下竟是下意识地冲到了栏杆边上。探头张望的他就只见一个敏捷的人影在各层栏杆以及砖面突起处层层借力，不消一会儿，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随即抬头冲他得意地挥了挥手，他不禁脱口而出骂了一句。
“这臭小子！”
转过身的他也没理会刚刚听到越千秋那一声称呼，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大公主以及其他人，径直吩咐道：“徐厚聪，开路，该下去了，今天还有的是地方要去。”
虽说自己还推荐过一个弟子给大公主当护卫，以此巴结讨好，可如今更需要在意的是皇帝的态度，因此哪怕得罪人，还不止一个，徐厚聪也只能把心一横道：“大公主，诸位公子，还请让路，大人要下楼。”
除却咬着嘴唇不肯让路的大公主，其他人如梦初醒，立时纷纷贴墙站着，竭尽全力让开了一条路。而皇帝在经过大公主身侧的时候，稍稍停了一停，随即没好气地说道：“想来就跟上，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眼看皇帝一马当先下楼，徐厚聪连忙让两个侍卫跟上，自己却压低了声音对大公主说：“皇上是一时起意，您要是不来，到时候听到外间传出什么再来问，岂不是晚了！”
大公主只迟疑了一小会，随即就狠狠一跺脚，继而转身旋风似的追了上去。她这个召集者突然就这么跑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刚刚那第一个冲上来兴师问罪的忍不住低声问道：“谁能说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皇上带人出宫也就算了，这一声阿爹算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顶楼上一时寂静更甚。良久，这才有人弱弱地问道：“会不会是皇上想要许配一个公主给他，所以才让他叫阿爹？”
“放屁，之前那小子在大殿上就已经公然拒绝娶公主了！再说，那么多驸马，连现在的兰陵郡王在内，你听到谁能叫皇上一声阿爹的？”
塔顶一群权贵子弟还在那抓狂地议论纷纷的时候，塔下越千秋却优哉游哉地东张张西望望，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那个称呼给别人带来的强大震撼。当皇帝和徐厚聪以及两个侍卫下来汇合之后，他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只见大公主气咻咻地追了下来。
他无视了大公主那刺人的视线，笑眯眯地说：“接下来咱们去天青阁吧？听说那儿酒水菜肴都是一绝，只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贵。”
“再贵能有千金一盘？”皇帝听出了越千秋那点敲竹杠的小心思，不禁哂然一笑，“尽你点就是，只要你有那么大肚子。”
“那可就说定了！反正我今天是两袖清风，一文不名，全都靠您了。”越千秋嘿然一笑，看也不看大公主，扭头就往外走。
眼看他这般嚣张模样，大公主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她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了皇帝的胳膊，把人拽着向越千秋前行的方向追了好几步，又用眼神制止徐厚聪等人跟上来，她这才咬牙切齿地问道：“阿爹，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舅舅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见大公主顿时身体一僵，皇帝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放心，我不会怪你舅舅，他就是再闹，也不过是一头我行我素的孤狼，如今多了萧长珙那头狐狸，也就是两个人而已。”
“阿爹，你是想阿娘和弟弟了？”
见大公主欲言又止，脸上分明流露出挣扎之色，皇帝看着前头哼着不知名小调，分明没心没肺的越千秋，他便淡淡地说：“你娘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小了，应该还记得她从前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吧？她永远是那般骄傲，永远是那般我行我素，永远是那般言笑无忌，永远懒得和不愿搭理的人多说一句话，从这点来说，前头那个少年确实比任何人都要像她。”
和后头不敢跟上来，生怕听到不该听东西的徐厚聪以及那些侍卫相比，越千秋距离皇帝和大公主父女不远，耳朵又灵敏，这一字一句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皇帝恐怕也是说给他听的，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纳罕极了。
北燕先皇后居然这么有性格？这种性子放在宠妃身上挺多的，可皇后如此还真是难得啊！
如此有性格的皇后，皇帝还似乎挺中意，这就更是几乎不可能事件了。
当听到身后皇帝和大公主继续说着当年萧敬先的姐姐，那位皇后的光辉事迹时，越千秋更是嘴渐渐合不上了，心里简直难以置信。
皇后常常带着宫女在长缨宫操练骑术和枪法？
皇后赞襄国策，有时候甚至因为反对皇帝的意见，还对皇帝拍桌子，甚至掀过桌子？
某个自恃家族显贵的宠妃跑来挑衅，于是皇后一声令下，宫女痛起群殴，把人鼻子都打破了？那位宠妃非但没讨着公道，还因此蹲了冷宫？
每次南苑猎宫的围猎，皇后的收获常常是前三名？
这位不是穿的吧？
越千秋一面这么想，一面觉得眼前仿佛渐渐出现了一个敢爱敢恨，英姿飒爽的女人形象，尽管面目仍旧模糊，身形却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这才隐约明白，为何萧敬先一口咬定姐姐和外甥已经死了，想来如果那样的女人还活着，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地隐姓埋名，一定不惜燃尽自己，也会释放出所有的光和热。
可惜，他见识过东阳长公主，却没能见识到这位北朝的传奇皇后！
当徐厚聪等人终于追了上来，皇帝追忆往昔也终于告一段落，独自走在前头的越千秋心中一动，突然停下步子，随即转头面对这皇帝和大公主。这里并没有外人，他也就没有再和刚刚于人前那样，故意叫什么阿爹来吓人。
“我有一个实在憋不住的问题，当然，皇帝陛下可以不回答。既然当年先皇后那么特立独行，她又只有大公主一个女儿，听皇帝陛下的口气也似乎对她非常追念，为什么她在的时候，皇帝陛下就已经有那么多妃嫔，在大公主和小皇子中间，还有那么多别的儿女？”
那一瞬间，就连大公主亦是遽然色变，更不要说瞬间面色僵硬的皇帝了。
徐厚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越千秋，真是胆太肥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深情与无情
大公主一直都看不惯越千秋，不论是曾经因为他的缘故害得她喜欢的男人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还是他竟然胆大包天地劫持过她，可此时此刻听到越千秋对皇帝的这个反问，她竟是突然有一种异常痛快的感觉。
多少年了，自从母亲和弟弟莫名其妙去世之后，她就一直都想揪着父亲的领子问这个问题。然而，哪怕她在所有人眼中是最受宠的长女，她在外也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可她从来都不敢。此时此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之前和越千秋的那点恩怨全都抛开。
就凭越千秋敢问这个问题！
而越千秋见皇帝目光已然转厉，徐厚聪等护卫一流大多小心翼翼往后或是往旁边挪动步子，仿佛生怕到时候皇帝雷霆大怒遭了池鱼之殃，他却依旧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
他自己非常清楚，敢问这问题绝对不是因为他胆肥，而是因为萧敬先敢这么闹，那是因为自恃有先皇后的情分和国舅爷的身份，再加上军功也好积威也罢，都能支撑个一时半会，而他被皇帝硬是拉进这个大漩涡里，要是不能设法弄明白皇帝的真实态度，天知道何时炮灰！
与其日后炮灰，还不如眼下趁着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当个明白鬼！
“深情却不专情，这是她当年对朕的评价。”
皇帝很自然地用了一个朕字，见越千秋歪着头陷入了沉思，他见大公主亦是满脸怔忡，就声音平淡地继续说道：“更何况，朕登基时，南朝天子就已经因为没儿子而焦头烂额，所以只有一个女儿的她对朕说，不管朕找多少女人，先生个十个八个以备不时之需，这样哪怕死一半，也不愁后继无人。”
他顿了一顿，大有深意地看着越千秋说：“而且，朕有庞大的国家要管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当年她还在的时候，一手清洗了秋狩司，换上了她自己挑选的人。”
越千秋忍不住又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卧槽。敢情北燕先皇后还兼任秋狩司BOSS吗？
确定不是庆余年北燕版？
这是连大公主都不知道的秘辛往事。此时此刻，她在震撼的同时，不由得深深感激越千秋胆大包天问出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过去，干脆把心一横问道：“那为什么舅舅也好，别人也好，全都认为阿娘和弟弟的过世和秋狩司有关？是他们背叛了她？”
“当年秋狩司的前三号人物，早就在朕听说你阿娘和你弟弟母子皆亡，而且亲自去开棺，发现居然是空的时，就在盛怒之下一个个都亲手杀了。而除却他们三个之外，如今执掌秋狩司的汪靖南和楼英长，她身边的亲信婢女和内侍，朕之后一个个细细逼问过，他们却也不知情。所以哪怕你现在问朕也好，问他们也罢，谁都不能回答你。”
皇帝仿佛知道自己的回答会让大公主如何失望，可他却再次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这才用一种极度漠然的口气说：“当朕是杀人灭口也好，是真正泄愤也罢，当年那段往事，除却她和那已经死了的三个人，很可能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当然，你们可以认为朕知道。”
徐厚聪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万分后悔不应该这么快追上来，如果离远点，皇帝兴许就认为他没听到这些隐秘了。如今这点距离，他之前又多次在御前炫耀箭术武艺，想要装成什么都没听见，那根本不可能！
而那些散在四周的护卫们，此时此刻更是被这一个一个秘闻的巨大信息量给震得呆若木鸡，几个心思灵活的无不战战兢兢，只担心回头会不会被灭口。
反而是作为勾起皇帝讲述过往的始作俑者越千秋，此时此刻却唏嘘不已。而这一次，他就没有再开玩笑似的叫什么阿爹了。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皇帝陛下刚刚说先皇后对您的评价是深情却不专情，这已经很不错了，如果那评价是多情却滥情，那才是最糟糕的。”
大公主本来满腔感伤，可被越千秋这一本正经地一说，她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紧跟着就立时面色铁青，当即气势汹汹地叫道：“越千秋，你这是什么意思？”
越千秋状似迷惑地看着大公主：“我没什么意思啊？”
“你难道不是在拐着弯儿骂我？”
“咦？”越千秋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多情却滥情的评价，用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眼见大公主立时怒火冲天，上前就要揪住越千秋，后者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不消一会儿就一个逃，一个追，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次却轮到皇帝面露怔忡了。
如果当年那个甚至还来不及序齿的儿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就把性情急躁的大公主气得七窍生烟，姐弟二人追打嬉闹？
皇帝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他没理会那两个消失的人，背着手继续前行，只不过一小会儿之后，他就看到一个人影倏然越过旁边的围墙，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面前，正是越千秋，可大公主却根本不见人影。
不等皇帝询问，越千秋就笑眯眯地拍拍双手道：“咱们去吃好吃的吧，她被我成功甩掉啦！当然，您也可以怀疑我没安好心，和她秘密商议过什么。”
“不用怀疑了，她那目中无人的性格，不可能信得过你。”皇帝没理会越千秋的试探，又或者说挑衅，示意越千秋跟上就往外走去。当上了马，发现大公主仍旧不见踪影，他却也没放在心上，一抖缰绳就旁若无人地说道，“朕既然说了，就不怕有些话传出去！”
眼见得皇帝一马当先疾驰了出去，越千秋就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自己之前看似作死的行为，其实正中了皇帝下怀。如果不是本来就有心想把某些讯息透露出去，这位北燕天子干嘛对他这个外人啰嗦那么多？
当越千秋跟着皇帝来到了天青阁时，他在马上仰望了一下，就发现这是一座颇为豪华的三层酒楼。只不过，和那气派的外表比起来，门前的拴马柱上却空空荡荡，更不见有马车停靠的痕迹，甚至连这一条街上都少有人迹。
当看到一个小伙计满脸堆笑迎上来时，率先跳下马的他没理会人，而是径直先冲到门里探头张望了一下，随即才退了回来，满脸古怪地抬头看着皇帝。
“里头一个客人也没有，这就是传闻中上京最有名的馆子之一？这看上去都快倒闭了！”
听到有一行十几个客人过来，人人骑马不说，被簇拥在当中，状似父子的那两人气势轩昂，分明非富即贵，紧赶慢赶迎出来的掌柜听到这话，险些被呛死。
可如今自家这天青阁沦落到这光景，他哪里敢再得罪这些人，只能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尊客误会了，实在是两天前，兰陵郡王在小店大打出手，打了两位亲王、三位郡王，还把两位侯爷摔下了楼，各家没法从兰陵郡王身上出气，所以……”
“所以居然就把气撒在你们这小店头上了？不至于吧，能在上京有这么大的门面，你们也应该是有后台的人，至于吗？”
越千秋说得异常直接，那掌柜却不由得多瞅了他两眼，心里觉得自己的判断有点失误。天青阁在上京确实颇有名气，后台恰是一位郡王。如今兰陵郡王萧长珙在这得罪了那么多人，那位郡王的名声也不好使了，所以自家只能先将就着躲过这风头再说。
于是，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有后台也扛不住那么多人的压力，没办法……”
他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转头看了看皇帝道：“阿爹，我说咱们还吃吗？会不会吃到一半，有人过来寻衅滋事？”
“你以为上京城里那么多人都是瞎子聋子？”
皇帝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即就大步往里走去。越千秋见状，有些遗憾地摩挲着下巴，心想刚刚在五雁塔，分明是大公主故意带着一群权贵子弟去堵他，如今他气走了大公主到这天青阁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再有人不长眼睛来闹事，那确实就匪夷所思了。
难得能带着一国之君这样深厚的靠山出来，不能享受处处打人脸的乐趣，实在是可惜了！
话虽如此，当越千秋跟着皇帝到了三楼临窗雅座，听完小伙计那报出的一连串菜名，他就笑眯眯地说：“拣你们最拿手的……不对，是最贵的上！外头那两桌，再加上我们这一桌，每桌来十个热炒，六个冷盘。正好逛累了，大家一块好好填填肚子。”
说到这里，他就笑看皇帝道：“阿爹，您看还有什么添减的？”
“你看着办就行了。”皇帝望着一片寂静的窗外，不耐地摆了摆手。等到那小伙计先是喜上眉梢地下去，随即就马不停蹄地忙不迭送来了热毛巾和热茶，他突然开口问道，“之前萧长珙在这都打了谁？”
见这位中年客人不称兰陵郡王，而是直呼萧长珙，那小伙计不禁存了十分小心。可这种事那是用不着瞒人的，他也乐得恶心一下那些丢脸却把气撒到天青阁上的权贵。
他当即满脸堆笑地说：“兰陵郡王最初是把宁昌侯和顺安侯给丢下了楼去，后来打了赵王，又揍了咸宁郡王、永安郡王、长乐郡王，最后打了韩王。如果不是晋王殿下来了，说不得他酒喝多了，打的人还会更多。”
越千秋对越小四大发神威不感兴趣，此时此刻，他把手支在栏杆上，却看见对面的小茶馆门口，一个掌柜模样的矮个老头正在畏畏缩缩探头张望，似乎对他们这些突然进入天青阁的客人很感兴趣。
当那矮个老头突然抬头时，那目光和他不期然一撞，随即仿佛自知失礼似的点头哈腰，又把目光挪向了别处，他不禁陡然瞳孔一缩。
因为他赫然看到，对方摩挲下巴的手，突然屈起一指，只用余下四指轻轻挠着。
想到这旁边的小伙计喋喋不休地说着越小四暴打权贵的种种细节，越千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抑制不住的念头。
越小四跑这惹是生非，是纯粹为了进一步渲染凶名，还是和对面那家小茶馆有关？
就在越千秋满心疑惑之际，他就只听大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个孤零零的骑马人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随着那人一把勒住坐骑，随即抬头往他一看，还得意洋洋咧嘴一笑，他不禁使劲捂住了脸。迅速缩回脑袋后，他就无精打采地对饶有兴致听故事的皇帝说：“阿爹，那位打人的兰陵郡王来了，你要问就干脆直接问正主儿吧！”

第三百二十六章 父子打架
听到蹬蹬蹬上楼的脚步声，刚刚还在天花乱坠说着兰陵郡王暴打五王两侯那丰功伟绩的小伙计，顿时如同嘴巴上糊了浆糊似的立时紧紧闭嘴。尽管他并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位兰陵郡王，可当那人在闯出那么大的祸之后依旧平安无事之后，往日的亲切驸马就蜕变成了恶魔。
所以，当萧长珙最终出现时，他恨不得把头埋得低低的，完全寄希望于对方看不见自己。
“黄大人果然在这里。”越小四一上楼就非常没正经地笑着和皇帝打了个招呼，随即就看着满脸不乐意的越千秋道，“哟，小黄公子也在这儿啊！”
“我姓越，不姓黄！”越千秋对越小四这故意挑衅的态度非常恼火，当即没好气地冷哼道，“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我这人可有节操得很！”
越小四顿时嗤笑了一声：“节操，有节操你乱认爹？”
“你再说一遍！”越千秋登时拍案而起，满脸的怒火高炽，“你以为这得怪谁？”
“怪谁也怪不着我！”越小四理直气壮地反讽道，可迎接他此语的却是扑面而来的一记猛拳。虽说他出言挑衅时就在等着这样的结果，可当越千秋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火冒三丈。
我都还没听到你叫一声爹呢，居然对着北燕皇帝叫这么亲热，没良心的小混蛋！
他毫不客气地以攻对攻，须臾就和越千秋连对四拳。他也知道当着皇帝的面继续打很容易出问题，再加上本来就有话要说，当下就主动后撤了几步，见越千秋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头槌拳击脚踢腰撞，总之是半点不留情，他也打出了深深的火气。
不消一会儿，两人就从三楼打到了两楼。
而眼看这一幕，本来已经站起身的徐厚聪思量片刻，还是没有立时追下去，而是快步走到面沉如水的皇帝身边，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我下去……”
“不用！一个本来就和小四儿似的动不动发疯，另一个被我带出来只怕也是满肚子火气，让他们俩打一打，说不定还能冷静一下。”皇帝瞥见一旁那伙计已经是欲哭无泪，他就淡淡地说，“不用担心，保管今日之后，你们天青阁重新宾客盈门。”
刚刚见兰陵郡王对人那般态度，小伙计就知道这位确实是非同小可的权贵，可瞧见越千秋和兰陵郡王一路打下去，他却又迷惑了，此时只能赔笑应是，却慌忙借口下去看看情况，蹑手蹑脚溜下了楼。可当他到二楼时，却发现那两个刚刚厮打得难解难分的不在这。
“人呢？”
二楼的另一个小伙计看着满地狼藉，苦着脸说：“已经打到一楼去了！”
“这么猛！”
“猛什么猛，上次闹得还没结束呢，居然又来，难道封兰陵郡王的全都是灾星不成？”
被人骂成是灾星高照的越小四，这会儿却没什么惹是生非的罪恶感。
毕竟，这天青阁幕后的东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从前没在这惹事是因为那会儿要低调，现在既然有了高调的本钱，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之前在南苑猎宫时和越千秋交手的那一场着实不过瘾，此时此刻他就干脆痛痛快快地豁了出去。
当两人已经打出了天青阁，直接打到了大街上时，技高一筹的越小四瞅着越千秋一个空档，直接锁住了人的胳膊和肩头，把人按在了墙上，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样，认输吗？”
“认你个头！”
越千秋知道自己那点武力欺压别人可以，在越小四面前不免就有些不够看了。此时此刻，他想都不想就猛地一低头，突然一口咬住了越小四的侧腕。虽说对方躲得极快，他只留下了浅浅一个牙印，可他还是非常敏捷地顺势卸开了劲，身子往下一溜，随即脱开了封锁。
“你属狗的啊，居然咬人！”
“谁先咬我，我就咬谁！”
看到那个浅浅的小白牙印，越小四简直气得肺都炸了。他想都不想就合身扑了上去，谁知道越千秋一个非常没风度地懒驴打滚，继而竟是一跟头直接翻进了对面的小茶馆。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迟疑了一下，可紧跟着就立刻追了进去。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刚刚这两人从正儿八经的交手，到越千秋耍赖咬人，临窗的皇帝全都看在眼里，等到这两人打到对面小茶馆去了，里头那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他这才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对徐厚聪或其他侍卫吩咐半个字。
而打到小茶馆中的越千秋一进去就委实不客气地踹翻了几张桌子和凳子，随即又抓了个茶杯往门外一扔。没扔到越小四，却准头很好地砸向了对面天青阁门口一个张头探脑的小伙计，直接擦着人脑袋砸进了门里，吓得人立刻缩了回去。
眼见那边再也没人敢乱张望了，而越小四追过来之后，也没急着再对他出手，而是踢凳子推桌子搞破坏，他这下就再无怀疑了。
几乎是贴墙站着的老掌柜无奈地低声嘀咕道：“你们俩能不能手下留情，给我好歹留几样囫囵东西？”
“让他赔！”
见越小四和越千秋几乎同时抬手指着对方，老掌柜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眼见两人又装模作样扭打在一块，他就低声说道：“和尚去了老参堂那边。”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越千秋和越小四却同时为之一怔。越小四手上不停，眼睛却瞪着越千秋质问道：“老参堂是谁的？”
“是我的！”越千秋一面回了一拳头，一面得意地轻哼一声。
越小四顿时更气了：“你哪来的钱？”
“师父的就是我的！”越千秋用看白痴似的目光看了越小四一眼，“师父出的本钱，我让武德司知事韩昱帮忙找的人，定的经营思路，他们都说这是送给我的零花钱！哪里像某人，挂着个爹的名，一分钱不给，把我丢给爷爷养！”
“你是老爷子捡的，又不是我捡的！”越小四被越千秋撩拨得额头青筋都快爆了，好歹还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连忙低声说道，“少废话，你怎么会叫北燕皇帝阿爹的？”
这话连老掌柜都听得眼珠子圆瞪，越千秋却没好气地说：“能怪我吗？这难道不是你给萧敬先出的馊主意？结果我在北燕皇帝面前就晃了两三回，人就惦记上我了，这不，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先是要招驸马，紧跟着又说什么父子相称，硬是把我拉出来逛，这是把我当鱼饵钓鱼！”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钓鱼……”越小四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等到越千秋迅速把在五雁塔下那番对话给转述了一遍，同样吓了一跳的他也来不及多想，立时低声说道，“萧敬先根本不信他姐姐和外甥还活着，借着把你推出去，他是看中了宫中敬妃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这事儿还没报上去，几乎没人知道，皇上也还不知情，但月份大了就瞒不住了。”
对越千秋和那老掌柜道破了其中关节，他顺势又和越千秋乒乒乓乓过了几招，老掌柜则低声说道：“之前那和尚说，他来上京的路上遇到过青城派的云霄子，铁骑会的彭会主。”
越小四迅速消化着这个消息，恼怒地嘬了嘬牙，他就低声说道：“你打算多多接触徐厚聪，借助局势引发皇帝对他的疑忌，从而把人坑死，路子没错，但现在使团处境不妙，而且你入坑太深。皇帝性子冷酷，翻脸无情，你可千万别玩火。”
“是谁把我推火坑里头的？”越千秋恨恨反问了一句，没等越小四答话就提高了声音，气咻咻地说，“还上来就质问我是不是改姓黄……我呸，我这辈子就没爹没娘，所以我爱叫谁爹就叫谁爹！”
知道这话是嚷嚷给外头人听的，也是给自己听的，越小四不禁异常头疼，少不得小声嘀咕道：“我又没让你上北燕来……”
“诺诺晚上梦话叫了好几次爹了！”越千秋这一次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他还是看到越小四整个人晃了晃，被他趁势一拳捣在肩膀上也尤不自知，他便收了两分劲，没好气地说，“再说了，爷爷年纪大了，当然想着小儿子。”
越小四这才垂下了眼睑，刚刚如同刺猬那一身刺似的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全都收了进去。虽说手脚没停地继续在搞破坏，可他嘴里却说道：“我这性子就不适合留在金陵，只有在这儿还能有点用，是我对不起老爹……可我不能对不起你娘，只能请你替我多孝顺老爹……”
没等他这话说完，惊怒交加的越千秋就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什么叫不能对不起我娘……平安公主不是死了吗？”
越小四顿时哂然一笑：“北燕朝廷说的话，你也信？”
“可诺诺也说她走了……他娘的，难道是这个走了，不是那个走了？”越千秋见越小四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他气得很想在这家伙的脸上砸一拳，“原来诺诺果然是你教坏的！我还没和你算账呢，童养媳这种狗屁话也是你教她的吧？”
“咦，她真的这么说了？啧啧，到底是我女儿，聪明！喂，老掌柜你评评理，老爷子教出来的孙子，配我教出来的女儿，这不是绝配吗……”
听到这对父子说出来的越来越不像话，饶是老掌柜算是多年来和越小四照面次数最多的人了，也实在受不了这位的德行。
当下他不假思索地抄起一条板凳，不由分说地挥舞着往越小四砸了过去。见人吓了一跳，随即竟是抱头鼠窜，越千秋也顺势跟了出去，他暗叹这父子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人却得势不饶人地追了上去。
“竟然把我的店糟蹋成这样子，我不要这条老命，和你拼了！”
眼见一个掌柜似的老者挥舞着板凳状若疯虎似的把刚刚打进去的两人一块撵了出来，皇帝居高临下看着，见越千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人，随即也不走正门，而是就直接在天青阁外墙上几次借力，最终翻窗进来，气呼呼地坐下之后就拍桌子喝了一声快上菜，他就笑问道：“怎么，吃亏了？”
“他也没讨着好！”越千秋冷哼一声，随即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反正以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对于越千秋这孩子气的话，皇帝没放在心上，等到越小四再次登楼，他方才不由分说地吩咐道：“一会儿把两家店的损失都加倍赔了，反正你不缺这点钱！再有，不许和千秋继续闹了，他这年纪给你当儿子都够了，以大欺小，丢人！”
丢什么人，这本来就是我儿子！
越小四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终究收起了那之前的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恼火，声音也平静了下来：“皇上，那个推荐禁军三将军人选的事，一个个来走臣门路的人太多，烦不胜烦，臣懒得多动心思，所以已经决定了，就推荐神箭将军。”
正在旁边的徐厚聪先是一愣，随即只觉得一股狂喜从心底油然而生。
竟然真的被越千秋说中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狮子大开口
一场厮打过后，天青阁的小伙计战战兢兢地上了酒菜，皇帝见越千秋和越小四面对面坐着，却谁都不理谁，不由得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道：“摆这幅脸色，诚心让我吃不好饭是不是？一个既然答应了给我当一天的儿子，一个还是不速之客，怎么都这么没规矩？”
越小四懒洋洋地笑了一个，随即挑衅似的瞅了一眼越千秋，见其冷哼一声，对他做了个气死人的鬼脸，继而竟是伸出筷子，敏捷地将刚刚上来的那条鱼大卸八块，毫不客气挑拣了其中最好的两条脊背肉，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嘲讽，就只见越千秋直接把鱼肉送到了皇帝碗里。
“那我就好好当一个儿子……阿爹，吃鱼！”
听到越千秋竟然又叫了这么一声，越小四在肚子里嚷嚷了一千声一万声认贼作父，可却只能恨恨地抢了一个肉丸，同样送进了皇帝碗里。接下来，两个人的筷子就仿佛打架似的，不消一会儿，皇帝面前那小小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无可奈何的皇帝也懒得理会这两个活宝了，伸出筷子止住了两人这不对味的献殷勤，直到两人又开始自顾自地大吃大嚼，他才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窗外，对于那些珍馐佳肴却仿佛兴趣不大。他随便动了几筷子，突然开口问道：“长珙，你日后就准备这么单着了？”
越小四没料想皇帝突然问这个，刚到喉咙口的一块炖牛肉险些噎着，好容易吞下去了，他见越千秋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甘示弱地瞪过去一眼，随即才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郑重其事的语气说：“我答应过平安，这辈子只她一个。”
不论越小四有多少缺点，可在异国他乡却和那样一位病弱的公主真心相恋，而且还一心一意，越千秋对这一条却是不得不佩服。此时此刻，他托着腮帮子，似笑非笑地说：“任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兰陵郡王果然是深情又专情的人。”
刚刚那么短时间里，越千秋只来得及把五雁塔下那段对话说个大概，所以，越小四并不知道皇帝提过的先皇后那段评价。难得越千秋说句正经话，他却觉得浑身不得劲，干脆没好气地说：“小小年纪，懂什么情爱，一边去！我只知道心里装不下别人，懒得祸害了人而已！”
皇帝对平安公主这个女儿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是一道病弱娇怯的影子，之所以会问一问，不过是因为这个女婿之前在边境上的那一次擒贼擒王，实在可媲美当年萧敬先的平叛之速。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长珙，东宫缺位，你认为谁可入主？”
越千秋正寻思着自己要不要找个理由回避一下，却只听越小四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是说现在那些皇子，谁都不合适！不是昏庸，就是懦弱、刚愎，三皇子之所以会出使南朝，这其中名堂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皇上圣寿还长，干脆就先拖着，让牛鬼蛇神都跳出来！”
说到这里，越小四就傲慢地指着越千秋，嗤笑一声道：“您带了这小子招摇过市，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皇帝没有责备他的口无遮拦，见原本侍立一旁的小伙计这才领悟到自己的身份，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他就打了个手势。
等到徐厚聪慌忙上前把人拖了下去，随即知情识趣地把侍卫们一块都带走了，他看到越千秋丝毫没有任何意外，还在那喝酒吃菜，他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激赏。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冲着越小四：“既然知道朕带千秋出来是成心的，你还拆穿，不怕朕怪罪你？”
“就算消息传出去，那也要别人肯信才行。”越小四一面说，一面好奇地打量着越千秋的眉眼，“皇上就算要怪罪臣，能不能先让臣当个明白鬼？这小子和先皇后哪点像了，值得您费那么大劲把人提溜出来招摇过市？”
这也是越千秋非常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因此，他一点都没有被人利用的觉悟，同样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面对这一大一小的两人夹攻，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可终究没有出言训斥。
“他的额头高，发际线高，这一点很像死了的皇后，还有这双眼睛，朕一看到就想起了她。当然，最像她的，是那说话时理所当然的神气，是做事时不管不顾的决绝。”
皇帝没有说出最关键的部分，等看到越千秋摸着下巴，竟是在那沉思了起来，他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样，现在还有胆子继续把戏演下去吗？”
“有什么不敢？”越千秋满不在乎地夹了一筷子鱼，随即熟练地用舌头将一根根刺抿了出来，突然毫无公德心地张口将那一根根雪白的鱼刺吐在了地上，这才咽下鱼肉，露出了嘴角一颗尖牙，“肉吞下，刺还回去，这就是我的宗旨！”
“果然是大胆！”皇帝不禁莞尔，“若你不是南朝次相越太昌的孙子，朕倒是不介意收你为义子。”
“然后我去和皇帝陛下那些亲生儿子拼个你死我活？”越千秋呵呵一笑，毒舌吐槽道，见皇帝眼中厉芒一闪，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攘外必先安内，假作真时真亦假，今天这一趟回去之后，反正我就是众矢之的，也不在乎那么多了。我吃饱了，去下一个地方如何？”
见越千秋一推桌子站起身，皇帝瞅了一眼脸色微妙的萧长珙，当即沉声说道：“你回去告诉萧敬先，好好预备一下，朕要择日亲自去祭祀皇后。”
等越千秋跟着皇帝出了天青阁，他想到刚刚掌柜和伙计一个都不见，知道皇帝心意的他当然不会误解徐厚聪将人灭了口，可等到上马之后，他往楼上瞅了一眼，却策马靠近了皇帝两步，随即好奇似地问道：“刚刚阿爹对那家伙说了这么多，不怕他大肆宣扬出去，然后这招就不灵了？”
“他和萧敬先在这上京城几乎就是和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异类，谁会相信他们？”
皇帝侧头扫了一眼越千秋，又瞥见徐厚聪仿佛还在手忙脚乱协调侍卫，落在后面，而这条空旷寥落的长街显得格外幽深，他方才淡淡地说：“这世上，人会相信很多东西，但大多数时候，人会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越千秋耸了耸肩，仿佛没有说越小四坏话却遭挫的沮丧感。等到接下来去水莲坊听了上京名妓罗秀英的一曲琴，看了明珠娘子的一支舞，听了尚香姑娘的一首歌，他又去品尝了小吃一条街的各色点心，去一家有名的毛皮行采购了一堆毛皮，最后才来到了老参堂前。
在这货卖东北诸多特产的一条长街上，老参堂整整占据了五间门面，门前一溜站着四个如同门神一般的彪形大汉。对于这样的阵仗，第一次来的徐厚聪不禁绷紧了神经，有些后悔带来的侍卫太少了。可皇帝下马之后，却旁若无人地背手进去，就连越千秋都慢了他一步。
这里却和其他各处店面不一样，并没有摆着各色人参的柜台，殷勤兜售的伙计，只是如同富贵人家大厅那样，摆着桌椅。皇帝才一坐定，就看到一个相貌清俊的小厮出来送茶。可即使是这样年在十四五的少年，看上去也是脚步沉稳，精干凝练。
当人上完茶后垂手要退下时，他端详着人，突然开口问道：“站住，你们家主人呢？”
那小厮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道：“尊客如果是来买参的，还请尽管留下地址，主人自然会主动带着货色上门商谈，买卖不成仁义在，总能结个善缘。如果是来看热闹的，参须茶之后还有点心，前堂尽管看。如果是来挑事的，不妨和门前那四位去说。”
虽说是严诩的本钱，越千秋通过韩昱挑的经营性人才，杜白楼推荐的一帮东北采参客，可他真心没想到，这老参堂开到现在，竟然能在明摆着像是北燕权贵的自己二人面前做出如此姿态。见皇帝没有发火，他却不满地叫道：“如果我现在就一定要买人参呢？”
“老参堂有老参堂的规矩，这地方被拆过砸过不止一回，但规矩从来都没坏过。”
越千秋再次看了一眼皇帝，随即走到人身边那张椅子一屁股坐下，继而没好气地说：“那好，我要买上好的老山参，选年份药力最足的，给我来一百支。至于地址，好记得很，给我送北燕皇宫里去！”
他说着就好整以暇地托着腮帮子：“练武之人每天要药膳补着，我这些天在路上都吃不到药膳，亏虚大了，要好好补一补，阿爹，这点简单的要求，能满足我不？”
面对如此狮子开大口，皇帝的回答依旧简单而明了。
“只要你用得了，别说一百支，一千支又何妨？”
直到这时候，那小厮方才微微变了脸色。他谨慎地躬了躬身道：“请二位尊客稍等！”
可他还没等进去，外间却骤然翻了天。
老参堂对面的那家药材铺门里，才刚应募当了伙计没两天的二戒和尚面色凝重，却不敢轻易冒头。刚刚第一眼认出徐厚聪，而后又发现越千秋，他就知道那个中年人绝非等闲人物，心里差点冒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念头，好容易才硬生生将其按捺下去。
他才在这守株待兔两天就碰到了越千秋，运气是不错，可里头那中年人如果是他猜测中的那位，他要怎么和越千秋接触？这次可没有那位能够猜暗语的老掌柜了，他之前也没敢随便接触老参堂的人，这会儿不可能和之前老掌柜溜达到天青阁那样直接过去，这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中为难的时候，却只听长街上传来了一声暴喝。
“来啊，把那家装腔作势的老参堂砸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破门
利用买人参，刚刚才巧妙给自己的零花钱又加了重重一笔的越千秋正在得意，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他最初的感觉是又惊又喜。
能不惊喜吗？在他以为皇帝带着他微服出来逛街这么一件事，上京城达官显贵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不长眼睛的人撞上来找打，这不是绝大的意外惊喜吗？
他甚至来不及想这过来挑事的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被萧敬先越小四这种腹黑的人坑害得不知道，蹭得跳起来，直接闪到了皇帝身后，却是笑嘻嘻地扶着椅子道：“阿爹，看来这世上总有一些耳聋眼瞎的人呀？这是冲着老参堂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
徐厚聪看到越千秋那双手几乎就要放在皇帝肩膀上，尽管这俩之前也有过这样近的接触，越千秋也从来没有动过行刺的念头，可此时他仍然只觉得心跳加速。
可他很快就顾不得去看越千秋了，因为守在这老参堂外头的那些个侍卫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紧跟着就是一声大喝。
“小心，他们带着弓……啊！”
这时候，本来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越千秋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弓箭这种玩意，无论是在金陵还是上京，不论用什么借口，只要是当众拿出来攻打某个地方，造反两个字都是铁板钉钉的！撒饵钓鱼，引蛇出洞，这下真的把蛇引出来了不算，居然还是过江龙似的大蛇？
眼见老参堂的几个护卫几乎是即刻退进店来，熟练地拆下门板，其余侍卫亦是慌忙架着受伤的同伴退进大堂，不消一会儿，门板就已经全部放下，可几乎与此同时，劲矢射在上头那咚咚作响的声音就不绝于耳。不多时，他又听到了一声怒喝。
“给我上大斧，把门砸开！”
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见徐厚聪已经如临大敌，他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皇帝问道：“我说阿爹，一会儿要真的有人打进来，我上去英勇杀敌，您可记得给我发奖金啊！之前吃的那顿饭也好，刚刚要买的人参也好，那是酬劳，可不包括出生入死拼命的。”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面上却不见多少恐慌：“那你想要什么酬劳？”
越千秋思量了一阵，似笑非笑地说：“若真的叛贼逆党杀了进来，我杀一个，回头就换咱们使团一个人回国，如何？当然，不包括我大伯父和我师父，还有我自己。”
皇帝没想到越千秋竟是提出如此条件，先是一愕，随即就哈哈大笑道：“好，只要你杀一个，我就放南朝使团一个人回金陵，决不食言！”
越千秋不过是半真半假和皇帝讨价还价，却没想到这位北燕至尊竟然会真答应。越大老爷和严诩还有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不可能回国，但如果能把使团中的一般人给放回去，那却也是一项功德，更少了累赘。更何况，有些消息也需要他们送回去！
“好，那就一言为定！”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双手一按椅背，一个跟斗从皇帝头顶翻了过去，直接挡在了人前，随即有些遗憾似的冲着徐厚聪叫道：“徐将军，今天是你没弓来我没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过了这一关，你又掌管了禁军，可得把某些规矩改一改，这遇事没兵器太愁人了！”
徐厚聪正在那懊悔没带弓箭，毕竟之前觉得背着那把御赐大弓出来太过招摇，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他是神箭将军，一旦皇帝觉得此次微服不痛快，他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白搭。
因此，当越千秋这么说时，他就勉强笑了笑道：“玄刀堂声名在外，九公子那把陌刀又实在是人间凶器，我哪敢让你带出来，毕竟，此等事着实料不到……”
之前听到要把人参送去皇宫，那老参堂的清俊小厮就已经有些动容，此时此刻听到越千秋和人谈条件，又听到玄刀堂、九公子、陌刀、徐将军这几个字眼，他更是心中巨震，一下子就猜到了刚刚这口气又大又讨厌的少年是谁，这位没带弓，掌管禁军的中年人又是谁。
如果是这样，这口气又大又讨厌的少年背后坐着的人莫非是……
耳听得外间那厮杀声越来越大，惨叫不绝，他突然咬了咬牙，随即转身就往里头跑去。
当此之际，他这一跑，徐厚聪听到门外弓矢不绝，再看看自己带来的那十个侍卫，发现之前竟有三人在仓促之下挂彩，反倒是老参堂的那四个护卫并未受伤，他不禁又惊又怒。
如果这座老参堂也有逆党混入……那么他们就要被人瓮中捉鳖了！
“九公子，快跟进去，这时候里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越千秋本来就正愁没理由进老参堂里头去看看——至于在这儿和外头那些逆党叛贼拼个你死我活，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哪怕他和皇帝约定杀一个叛贼就换一个使团之人的自由。在这节骨眼上，弄清楚他自己的产业是否有问题才更重要。
毕竟，看北燕皇帝的镇定自若的表情，他就不觉得这位真会白龙鱼服却为鱼虾所戏。
因此，他立时二话不说拔腿就去追那清俊小厮。可他虽则动作极快，出了后门却发现迎面是一个很小的半重院子，院门紧闭，三面高墙耸立，那小厮却不见了。
这样的障碍对于飞檐走壁已经成为习惯的他来说，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他往后稍退了两部，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助跑，他就直接窜上了墙面。
中间往墙角拐弯一个借力，他又是一个折返上窜，最终稳稳当当跃上了墙头。当看到这一墙之隔的院子中央赫然站着那个之前见过的清俊小厮时，他不禁微微一愣，继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纵身往下跳去，犹如一只大鸟一般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对方面前。
左右看了一眼，越千秋竖起耳朵倾听片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原来这里头就你一个？”
清俊小厮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没错，十一叔不在，我就是临时主事的。”
外头还有那么多敌我难分的人，更有那个看不出底细的北燕皇帝，越千秋当然不会去随随便便和人露底。他眉头大皱，随即开口说道：“刚刚我和外头那位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我需要兵器，最好是陌刀和弓箭，如果没有，其他什么能凑合用的也行。”
那清俊小厮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说答应或是拒绝，而是转身径直回了居中的正房。不多时，越千秋就只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进来吧！”
越千秋稍稍提起了几分警惕，面上却显得气定神闲地大步进了屋子。才一进门，他就看到一道黑影朝自己飞来，连忙探手一抓，入手一看，见是一柄保养极好的单刀，他不禁露出了几分遗憾。紧跟着，他就只见那清俊的小厮冷冷看着自己。
“老参堂虽说在上京有些名气，又因为别人的欺压不得不奋力自保，可也不敢藏着陌刀和弓矢那种犯禁的东西。这把单刀是十一叔的，你好好用！”
“真的没有再多的兵器了？”越千秋不依不饶地再次追问了一句，见人抿着嘴不做声，他最终耸了耸肩，随即转身往外大步走去。当他跨过门槛要出去时，却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很聪明，回头要是你那什么十一叔回来了，代我谢谢他的刀！”
等到越千秋消失在视野之中，连名字都没告诉对方的清俊小厮轻轻咬了咬嘴唇，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听刚刚越千秋和那中年人说话的口气，那中年人十有八九便是北燕皇帝，可这位南朝宰相的孙子却叫对方阿爹？
而且，他试探性地拿了一把单刀出来，又坚称没有弓矢，越千秋却没有坚持，这是暗示他不要表露更多的东西，还是让他尽快把该藏的东西藏好，又或者根本是什么都不知道？
杜叔叔对他说过太多关于越千秋的奇闻轶事，所以他刚刚才小心翼翼，可他是不是太小心以至于没把话说透？
还有，外间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到底是冲着老参堂来的，还是冲着北燕皇帝来的！
当越千秋提着单刀复又回到前堂时，就只听门板正在斧钺之下传来了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音。
徐厚聪已经组织侍卫围成人墙把皇帝挡在身后，而之前那四个老参堂的护卫则是用其他的桌椅在门前搭建了临时的掩蔽，仿佛是为了遮挡可能会在破门一刹那倾泻而来的箭雨。当两拨人看到提着刀的他时，却是反应截然不同。
“你把大小姐怎么样了！”
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几乎下意识地扑了上来，越千秋立刻把刀背到身后，躲过了那迎面一击，随即恼火地嚷嚷道：“我就是借了把刀而已，什么怎么样了！是他自己把什么十一叔的兵器借给我用的……咦，敢情那位不是小哥，是小姐？”
就在那护卫一愣神之际，就只听哗啦啦一声，外间那坚实的门板赫然片片碎裂了开来。随着这最后拦路虎的败退，越千秋就只见一个手持陌刀的汉子破门而入，迎面撞上了门口那横七竖八堆放的桌椅。
当看清楚那人手中那把自己极其熟悉的兵器时，他眼睛大亮，竟是一口直接用牙咬住自己那单刀的刀背，随即猫身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朝来人方向扑去。
当他堪堪滚到对方身前的一瞬间，那个高大壮硕的汉子已经手持陌刀将拦路的桌椅全都横扫劈开，趁着对方视线根本没有注意到几乎伏地的他，他右手一把握住刀柄猱身而上，竟是以短对长，直接来了一套贴身快打。
虽说对他来说，这单刀算不上趁手，可陌刀汉子气力刚尽，一旁其他三个老参堂护卫又是奋不顾身上前拦住了他的长刀，他一个猝不及防，持刀的右腕就吃越千秋划了一刀，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的手才刚刚一松，就只见越千秋随手将那单刀往后一扔，轻舒猿臂接住了他在剧痛之下失手丢下的兵器，继而左手使力，双手一块握住刀柄，立时便是一记凌厉无匹的劈斩。
即便是在这种见血拼生死的刹那，越千秋嘴里兀自非常没正经地大吼道：“迎风一刀斩！”

第三百二十九章 杀人和闹剧
随着那一吼之后，一道犹如闪电一般的雪亮刀光，就只见那原本铁塔似的大汉几乎瞬间分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越千秋和旁边那三个来不及躲避的护卫无不溅了满头满脸。
面对这冷酷血腥的一幕，挡在皇帝身前的几个侍卫先是呆呆发怔，随即便有人忍不住反胃。尽管只是呕了一声便自知失态，立时捂住了嘴，可那声音却不可避免地传入了皇帝耳中。
下一刻，这位君临北面，和南边的吴朝半分天下的至尊便站起身来，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夺下了那个险些忍不住呕吐家伙手中的刀。
他也没理会那个呆若木鸡的侍卫，自顾自屈指轻轻弹了弹刀身，正好看到越千秋回转身来，左手随便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珠，那张分明有些狰狞的脸上竟还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
“第一次杀人，手有点生，没把握分寸，场面有点不好看……”
越千秋并不缺乏惊险的经历。
七岁那年，他在刑场边上看热闹时，从三楼掉下险些丧命；同一年夏末，在永宁楼屋顶上的那场凶险搏杀中，他靠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将秋狩司的一个谍子坑得重伤；就是这几年，他练武从来没有停过一天，严诩也时不时组织玄刀堂弟子来一场偷袭和反偷袭的实战演练。
可严大掌门自己，尚且都因为东阳长公主这个太护犊子的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金陵，也就谈不上杀人，更何况今年过了年才十四岁的越千秋？
刚刚劈人如切西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反胃，会恶心，会颤抖，可那股血腥味直冲脑际，他非但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甚至还有一种勃发的兴奋感。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那些神经病似的人厮混太久，于是变得不那么正常了。
可是，在稍稍侧身从那破口挪开，免得被人当成靶子，同时也避免面对那两片残尸，回头对皇帝这么唠叨了几句之后，他就发觉自己还是个正常人，唠叨的本意，不过是抒发心头紧张。
他握紧了手中那黏糊糊的陌刀，目光再也没看地上那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透过门板那巨大的破口往外张望了一下。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一次手生，接下来就会手熟了。”越千秋的耳畔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没有回头，可背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后。很快，他就听到了其他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徐厚聪带着侍卫们也赶了过来。
然而，说话的仍然只有皇帝一个：“朕当年第一次亲手杀人，就是在登基之前。从那之后，朕杀的人就越来越多，但亲自动手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亲手动刀。”
越千秋已经感觉到说话的皇帝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那个一手提着刀，满脸平静，周身却散发出十足杀意的身影。紧跟着，他就听到耳边再次传来了一个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杀出去，朕说话算话，一个换一个！”
平生第一次杀人之后，背后竟然还有个人怂恿自己杀更多的，越千秋忍不住苦笑道：“我说阿爹，有没有人说过，你实在太会使唤人？”
可随着这声抱怨，越千秋陡然暴喝一声，一时力贯双臂。他那往日显得匀称修长的小臂，此时此刻却因为劲气充盈而一下子鼓胀了一圈。紧跟着，他双手合力，劈出了比刚刚更加势大力沉的一刀。
这一刀之下，他面前那几块尚完好的门板登时化成碎片往外激射而去，他整个人亦是随之冲出，几乎是用一种完全蛮不讲理的高速，径直撞入了外间那稀稀拉拉的十几个弓手当中。因为他这动作实在是太快，对方那先头几箭射空之后，竟是来不及再拉弓了。
不过是手腕翻飞劈出了一记回旋斩，他的四周就传来声声惨叫。等刚刚挥刀时一度微微屈膝的他重新站稳时，周身五尺之内，竟是再无一个人站着。耳听得有人厉喝放箭，觉察到那声音和之前叫嚣砸了老参堂的赫然属于同一个人，他眼角余光一瞥，立时找到了那人影。
那是一个被层层叠叠三四十个人簇拥在当中，身着锦袍的中年胖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立时使劲一蹬，整个人便朝声音来处急速窜了过去。
眼见一支支利箭迎面飞来，那一刻，越千秋只觉得脑际如同冰雪一般冷静，时而闪避，时而用陌刀将其磕飞。而在这急速前行的过程中，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后竟还有别人跟了上来。他来不及去想那是想表现忠勇的徐厚聪，还是发疯的皇帝，径直朝面前的那群人撞了过去。
甫一接触，他便再次劈出了一刀，等落地站稳之后又是一记旋斩，前后两刀，就只见数人溅血跌开，而刚刚那呼喝放箭的锦袍胖子，在几滴血溅到了脸上之后，竟是发出了比噪音更刺耳的尖叫：“杀了他，快杀了他！”
“你要杀谁？”
越千秋对这魔音贯耳大为恼怒，奈何那家伙被护卫团团护在当中，他只能愤而先拿身边的敌人开刀。当听到背后有人抢在他前头问出这四个字时，他在百忙之中回头一看，却发现北燕皇帝竟是比侍卫冲得更加靠前，一刀劈了一个傻傻冲上前的家伙之后，染血的钢刀遥遥直指着那锦袍胖子，脸上尽是寒霜。
趁着那锦袍胖子微微一愣的当口，再看到徐厚聪已经狗腿地挡在了皇帝身前，越千秋想到之前那一个换一个的承诺，立时猛地一蹬地面，继而如同冲天炮似的弹起，可骗了两人抬弓发箭，他却气沉丹田，以比跳起更快的速度猛地落地，随即一个闪身从左边迂回直冲侧翼。
只是一刀，他便在敌阵那薄弱的侧面划开了一道口子。随着两个人惨叫倒地，那发呆的锦袍中年人仿佛挨刀的是自己，再次用极高的分贝尖叫了起来，他也没时间捂耳朵，干脆蛮横地直冲了进去，心里却生出了一个挺无稽的念头。
要真是冲着皇帝来的，不得不说，就这没用的头领带着一群没用的喽啰，连放箭都只是随便乱放一气，也实在是太不够看了！也就是之前那劈门的彪形大汉看上去有点样子，只可惜在他偷袭之下照旧炮灰了。
原来到最后还是一场闹剧？
如果是这样，这人头不赚白不赚，能换好些个自己使团的人平安归国呢！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手中的刀一时运转更快。旋斩、斜劈、冲撞，直刺……他没有用威力最猛的回旋十八式，而是用那些最简单最洗练的招式不断杀人。他平生第一次将这七年历练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敌人身上毫无顾忌地收割着人头。
只不过，当最后只剩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锦袍中年人时，眼看皇帝已经径直朝人走了过去，浑身浴血的他却非常知情识趣地退到了一边靠墙站着休息，手中那把刀同样倚在了墙边，一只手却在迅速掰手指算着刚刚到底砍了多少人。
然而，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老参堂对面那药材行有人张头探脑时，他不禁心中一突。
他随手把刀往地上一扔，扬声说道：“剩下的交给阿爹你了，可别少算我的人头数。累死了，我回去歇会儿！”
见越千秋毫不迟疑扭头就走，分明不想听自己对人说什么，皇帝也没在意。见那锦袍胖子在抖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扑通跪地，仿佛想解释，他却没好气地冷笑道：“不用说什么这只是巧合，你不知道朕在这里。你是只不过带了一群酒囊饭袋，可既然是动了弓矢的酒囊饭袋，那么你如果想用不知道三个字来搪塞，那就是笑话了！”
“皇上，臣可以解释……臣真的只是被人陷害的！”
越千秋听到人几乎是用刚刚那尖叫似的声音拼命为自己开脱，他忍不住用衣角擦了擦满是血渍的手指，随即使劲掏了掏耳朵。
真够聒噪的！
当他来到老参堂门口时，就只见那个自己以为是小厮，结果却是什么大小姐的丫头正站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一把单刀，赫然对他怒目相视，他先是一愣，随即就恍然大悟。
他之前特意翻墙去要兵器，可要来了之后，却因为看中第一个攻进来那大汉手中那把陌刀，随随便便就把单刀给扔了，也难免人家生气。
可这也算不上他的错，他向对方耸肩一摊手，随即懒得去看那丫头的脸色，索性就在老参堂对面药材行的门槛上一屁股坐下了，继而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吗？帮个忙成不？渴死了，送口热茶给我，一会儿让我那阿爹给你钱！”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恼火声音：“口口声声阿爹，你小子认贼作父啊！”
“别学我那便宜老爹说话！”和刚刚的嚷嚷不同，越千秋这会儿的声音同样如同蚊子叫似的，“我才在天青阁还有那茶馆里和他打了一场，这才听他说你来了，谁知道跑到这居然又打了一场。今天真倒霉！”
二戒听到越千秋竟然已经和越小四打过了，啧啧称奇的同时，却少不得真的先去沏了一壶茶来，状似狗腿地送到了越千秋身侧。
可还不等他说话，就只听越千秋快速低声说：“我那便宜老爹今天正式对皇帝推荐了徐厚聪，他很快能正位禁军将军。你既然跑到上京来，那就想点办法，杜撰一条武林追杀令出来，要正好在徐厚聪上任的时候传开。时间要把握得刚刚好，这边正式上任，那边正式传开。”
二戒和尚又不是傻子，此时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来：“你是想让秋狩司怀疑这造势来得诡异，从而进一步疑心徐厚聪是否真心投靠？”
“没错。有事我会想办法再联络你。”
迸出这两个字，越千秋就咕嘟咕嘟直接拿壶嘴对着嘴痛喝了一气茶，随即丢下茶壶拍拍屁股站起身，笑着对老参堂门前那个依旧在瞪自己的男装丫头叫道：“大小姐，来一套合我身材的干净衣裳有吗？钱都记在我那位有钱有势的阿爹身上！”
见人使劲一跺脚，转身就没了人影，越千秋也懒得想人家到底怎么想的，转头瞥了一眼北燕皇帝那边的情景。不看还好，这一眼看去，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就只见皇帝手起刀落，一颗六阳魁首陡然高高飞起。
下一刻，那无头的锦衣胖子便颓然倒地。曾经多少富贵，如今也不过一具尸首。

第三百三十章 兴师问罪，夹道送归
对于权贵满地走的上京城来说，占地极其广阔，刚刚摘下兰陵王府的牌匾，换上了晋王府招牌的那座豪宅，在一般常理中该是门庭若市的地方。然而，这里却是整座上京城最冷清的地方，没有之一。
晋王府对面是一座废园，属于皇帝的兄长，在皇帝登基时就被杀了的那位太子。
晋王府左右隔壁是当年因为皇后一事被皇帝砍了的秋狩司头两号人物。而在更久远的从前，那本应该是北燕先帝给太子挑的左膀右臂。
论理那样的宅邸在失去主人之后会立刻改赐给别人，可结果却是，晋王府对面的那座太子废园整整荒废了将近三十年，左右隔壁的府邸也荒废了十几年。于是，好端端的晋王府一墙之隔便是残垣断壁，形同鬼屋，可硬是连流浪汉都不敢在里头栖身，却成了猫狗的天堂。
一到半夜三更，各种鬼哭狼嚎就不曾断过。然而，萧敬先却浑然不在意。
这会儿是傍晚时分，当一骑人飞也似地疾驰路过晋王府东边的废宅时，冷不丁那堵在风雨侵蚀之下只剩下半人高的围墙上突然窜下来一只眼珠子绿油油发亮的黑猫。马上的人险险勒马，那只黑猫差之毫厘躲过马蹄，随即跃上对面废园的围墙，不消一会儿就没影了。
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没好气地骂道：“这年头真是没天理了，猫仗人势！”
嘴里骂着猫仗人势，当他到晋王府门口下马时，却是旁若无人地直接丢下缰绳，径直往里闯去。下人全都见惯了他，有的忙不迭打招呼，有的却装成没看见他，任由他一路闯到了王府深处的一座亭子。
就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候，萧敬先竟是盘膝坐在亭中竹席上，一面听丝竹管弦，一面眯缝眼睛看几个舞姬长袖飘飘地跳着舞。然而，明明是不速之客的越小四却快步冲上前去，没好气地把人乐班舞姬全都给赶了走，继而冲到了萧敬先跟前。
“你那眼神别说看人脸了，就连看那舞姿都不清楚，还装什么风雅？”
萧敬先坐在那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反而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这才问道：“找我什么事？”
习惯了这家伙从来不和你多啰嗦的性格，越小四不耐烦地在栏杆边上跳上去一坐，这才开口说道：“本来想和你说，皇上要在三天后去祭祀先皇后，让你准备一下。但刚刚外头出了点状况。皇上带了越千秋四处逛，在老参堂遇到韩王带着一大堆人闹事，还用了弓矢。”
“结果呢？”萧敬先声音平淡，仿佛对面人口中说的不是大燕的君主，他的姐夫。
“结果越千秋那小子大展神威，活劈了十几个人。至于韩王，直接被皇上一刀枭首。”
之前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越小四也相当震惊。他当然知道，越千秋虽只是他的便宜儿子，可那是越老太爷最宝贝的孙子，也是严诩最宝贝的徒弟，那两人从前绝不会让越千秋杀人历练。所以，此次可能是越千秋第一次杀人！
而这小子第一次杀人竟然是为了保护敌国之君，有没有搞错，他在得到消息时几乎想把人拖到面前狠狠砸那小脑袋，看看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蠢货居然死了？”萧敬先这才露出了一点点惊讶的表情。他见越小四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仿佛想要确认什么，他这才笑了笑说，“放心，我还不至于给韩王送假消息，然后让那个蠢货去送死。那蠢货身边就和筛子似的，有的是人想要借着他确认皇上的心意。”
越小四登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跃跳了下来，面色凝重地说道：“你是说，不是冲着皇上，是冲着越千秋？真有人把他当成了先皇后的……”
“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自以为聪明，浮想联翩的。”
萧敬先知道越小四为什么没说完，他笑了笑后，就施施然扶着地面，用无可挑剔的仪态站起身来：“也许我们会觉得皇上是引蛇出洞，可现在东宫无主，人人都怕跳出个最名正言顺的嫡皇子。哪怕有可能是陷阱，他们也会一头扎进去。而且，如果能借口铲除一个可能冒认小皇子的祸害，顺便把皇上一起除掉，这不是一箭双雕？”
“他娘的！”
哪怕越小四来见萧敬先之前，就曾经设想过如此可能，此时还是遽然色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恼火地低喝道：“那你还这么气定神闲？敬妃有孕的事，可是还没过明路！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
“我姐姐曾经说过，皇上有时候就是个疯子。当然，她其实没资格说这话，因为她比皇上更疯。”评价着那一对位于大燕顶点的夫妻时，萧敬先的眼神中闪动着极其狂热的光芒，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那样令人不寒而栗，“既然是疯子，当然会不顾一切后果赌一赌。她一样，他一样，我也一样。”
越小四一向觉得自己也挺疯的，可此时他打了个寒噤之后，心想自己还真的是不能和疯子扎堆的这一家人比。他此时此刻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不但是在钓鱼，还是在等着清洗的借口，萧敬先是在等着清洗这道旨意交给自己的那个机会。
相形之下，越千秋那个小疯子何尝不是在寄希望于在那混乱之际完成任务？
他轻轻拍了拍脑袋，没好气地说：“我算是服了你们这些疯子了……那臭小子运气真差，这才遇到你们这些家伙！”
如果不是要照应身体虚弱的越大老爷，严诩早就耐不住性子跑出长缨宫去了。而小猴子和庆丰年几乎一整天都蹲守在大门口，就连算得上和越千秋关系最不好的甄容，一整天也都在院子里团团转，根本无心练剑。
眼看天色昏暗下来，小猴子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溜烟跑回院子里，冲着甄容大声叫道：“干脆我们直接出去问个究竟吧？九公子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
甄容还没回答，严诩就已经从正殿大门口出来。脸色发黑的他冷冷说道：“你们都在这好好等着，我出去问个究竟。谁要是敢搪塞我，我就豁出去……”
他这个去字才刚出口，仍是守在门外的庆丰年就叫了一声：“有人过来了！”
院子里并不只有严诩三个，还有一些心浮气躁的随从军士和低级官吏。隶属于使团的他们虽说都经过严格挑选，对于此行都有相当的心理准备，可从几天前到现在，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每一个人自然都心中不安。眼见得严诩一马当先快步朝大门口冲去，立时有人跟上。
须臾，落在后头的人就听到了严诩那一声怒吼：“千秋，你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
随着有人拼命挤上前，借着门前明瓦灯的亮度，这才看清楚两列如同钉子似的禁军夹道排开，少说也有百八十人，而送越千秋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厚聪。越千秋并没有穿着早上出去时那一身官服，而是另一套衣裳，可仔细嗅嗅，还是能闻到一股盖不住的血腥味。
不等越千秋回答，徐厚聪就笑容可掬地说：“九公子今天跟着皇上出去，一举杀了十几个逆贼叛党，皇上褒奖他少年英雄，本待让他沐浴更衣再回来，他怕严大人你们担心，死活不肯。放心，都是别人的血，他没事……”
徐厚聪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严诩一把将越千秋拖了过去，恨不得把人当场扒了衣服仔仔细细看有没有伤。发现庆丰年死死盯着自己，他也懒得留在这儿受人敌视，笑吟吟和越千秋又打了个招呼，带着几个侍卫转身要走时，突然又想起一事，复又停下了脚步。
“严大人可别怪九公子，他和皇上约定，今天杀了几个人，回头就从使团里挑几个人送回南边。这十几个人头可是价值不菲。他建下如此大功，难免有人忌恨，所以我在长缨宫加派了守卫，你们尽管放心。”
见徐厚聪撂下这话就走，严诩那张脸顿时黑得如同锅底。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越千秋拽进了长缨宫，见后头不少官吏和随从个个满脸震惊地盯着越千秋，他就厉声骂道：“杀人换北燕皇帝放人回去，谁让你自作主张？你想让大家当逃兵？”
“师父，这不是逃兵不逃兵的问题，那会儿我就是不杀人，北燕皇帝也要逼着我杀。既然如此，我总得给自己要点好处吧？”
越千秋见一大堆眼睛全都盯着自己，他也有些无奈：“再说，我也知道，事情没那么巧，北燕皇帝带我出去逛街，还没事非要父子相称，结果傍晚时去老参堂才刚坐下，就遇到韩王带着一帮弓手去挑事？我要是不出手，说不定人家还要编排说，我是故意和北燕叛党勾结。”
当着一大堆人的面，越千秋选择性地把老参堂那档子事大略解说了一遍，随即说道：“既然躲不了要出手，那总不能白干活。身在敌国，我们之前已经狠狠赚了秋狩司一笔，如今再要钱也没什么意思。能够用人头换来使团里一部分人早些归国送回消息，那还是很划算的。”
严诩的脸色终于渐渐平和了下来：“这么说也是。我和越大人还有你走不了，其他人却能先回去几个，但你能保证他们能路上平安？”
“我浑身浴血杀了这么多叛贼，北燕皇帝要连这个都保证不了，那这个皇帝岂不白当？”
听到越千秋这么说，那些随从官吏终于起了小小的骚动。终于有人忍不住叫道：“九公子，您这又是何苦？我们出来的时候，原本就已经安顿了家小……”
“视死如归是好的，可也不能白牺牲人。”越千秋微微一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国书交了，很多人的任务就完成了，与其留在这儿，还不如回国去，那里更需要大家！只可惜我今天是平生头一回杀人，手有点生，否则多杀几个，大家就能多回去几个！”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只要大家别真以为我是认贼作父就行了！我可有言在先，这辈子只姓越。”

第三百三十一章 难道被耍了？
夜色已深，因为这一日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被安顿在长缨宫中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下了。北燕不像南边的吴朝，男女大防远远没有那么严格，越千秋尚且能撞见刚叛逃到这里没多久的徐厚聪和宫中后妃偷情，所以他们这一大堆大男人也能大摇大摆住在这深宫。
只不过，从越大老爷被送回这儿开始，之前在此做事的那些北燕杂役侍者就已经全都被调离得一个不剩，越千秋被徐厚聪送回来后，外间守备比之前何止森严一倍。如今想也知道，这深夜之际，外头会有多少禁军兵马正在巡行——既防止外人潜入，也防止里头的人潜出。
而越千秋如今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气。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泡在深深的浴桶里，哪怕水已经早就凉透了，他依旧懒得起来。白天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亢奋得让自己都觉得吃惊，可如今回过头来，再回忆那种劈裂人肢体，血花四溅的感觉，他却觉得浑身无力。
虽说小猴子自告奋勇要来帮他搓洗，可他哪敢让人看到自己赤身裸体。不说别的，背上那块要命的玩意极其了不得，这也是他怎么都不肯在外沐浴更衣再回长缨宫的最大原因。
只不过，在泡进浴桶之前他那长长的头发已经事先打水洗了几遍，可他身上这杀人之后浸染上的无数血渍，却真不是一桶水能洗干净的。哪怕他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还是不得不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打算胡乱擦擦就出去把浴桶里的水倒了，再换水来重新洗过。
然而，他才一只脚刚刚踏出浴桶，就猛地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千秋，好了没有？你这是洗澡呢，还是睡觉呢？”
越千秋顿时慌乱了起来，唯一的庆幸就是自己下了门闩反锁了房门，慌忙叫道：“师父你先去睡吧，我还得再换一次水，否则这厚厚的血腥味洗不干净……”
“就知道你这一桶水别想洗干净！快开门，我特意让人给你烧了热水，小猴子和庆丰年甄容都替你把需要的凉水提到门口了！”
哪想到严诩竟然想得这么周到，越千秋忍不住一阵头痛，只能干脆耍赖道：“我还没出来呢，师父你们把水放在门口就行了，我一会儿出来自己提！这么晚了，大家都为了我忙活等候了一整天，都赶紧去睡吧。”
话说完，他听到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紧跟着就传来了严诩赶人的声音，小猴子不情不愿离开的声音，还有几个明显不同的杂乱脚步声。
竖起耳朵倾听的他等到确认外间几乎没什么声响了，满以为总算是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听到两扇门咔咔响了一声。
呆若木鸡的他抬头看向大门，等看到门闩竟然是在微微挪动，吓了一跳的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就这么湿淋淋赤条条地从浴桶中爬了出来，扑到大门后头一把按住了门闩。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严诩一声不满的冷哼。
“干什么？连我都不许进？千秋，你不是明明身上有伤却瞒着我这个师父吧？”
感觉到门闩上传来了一阵阵撞击的劲力，越千秋暗自叫苦，一面死死按着，一面祈祷这宫里的东西能结实一些，千万不要豆腐渣。可与此同时，他还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对严诩解释道：“师父，真没有，这么晚了，你赶紧去睡吧……”
“我数一二三，你要是再敢搪塞，别怪我直接震破大门进来。你知道我的，说到做到。”
对于严诩的脾气，天底下就算越小四和苏十柒，也不至于比越千秋这个朝夕相处的徒弟更了解，因此他第一时间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的同时，立刻疾掠到一旁的衣架子上，随手拿起那条宽大的软巾，把身上缠裹了一个结结实实。
等他转过身时，就只见门闩飞快地被什么东西挪动着，等到最终掉到一边，他看到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而严诩手中恰是拿着一把薄薄的单刃刀，他不禁眼皮子直跳。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严诩随手把刀一扔，继而就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他身上那条软巾的一角。
越千秋简直吓得魂都没了，他慌忙死命拽住肩头两角，奈何就和之前甄容身上那件外套禁不住撕扯似的，这会儿他身上那条软巾也同样抗衡不了他和严诩两个人的大力。只听嘶啦一声，偌大一条软巾就断裂了开来，一时间，他惊叫一声就转身打算往浴桶逃。
“跑什么跑，你小子从前练完武脱了衣服在我那一桶井水浇下去的时候，又不是没让我看到过，现在和我来这套！别动，让我看看到底伤哪了，这么心虚！”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的眼神就闪烁了起来。
确实，小时候那是落霞专给他洗澡，后来他大了点，穿越者的自尊心作怪，就再也不让别人干这活了。可等到师从严诩，一天到头练武几次汗湿重衣，哪里耐烦没事就要热水洗澡，动不动就是兜头一桶凉水浇下去，在玄刀堂也是这样，反正几乎都是大男人，也不怕别人看。
难道是他背上那块东西就像爷爷说的，不像甄容的那么大，只有一丁点，所以不容易被人发现？
越千秋正这么想，已经被严诩提溜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等他回过神来，看到严诩那如释重负松开手的表情，他突然心中一动，极力用若无其事的语调开口问道：“师父，说了没受伤吧？我真的没骗你。”
“没受伤还这么鬼鬼祟祟的……都是和你爹学坏了！”
严诩没好气地把所有症结全都归到了越小四身上，随即快步到外头提了两个空桶进来，三下五除二把之前那大浴桶里的剩水给舀了出去。
两趟下来再看看所剩无几，他就索性卷起袖子，直接搬了浴桶出去，哗啦啦水都倒了，这才刷了浴桶，挪回来重新放好，又加了几桶热水和凉水，还非常周到地试了试水温。
一整个过程，这位在金陵城中可以算是出身一等一的贵公子做得得心应手，哪里有半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习气。显然，当年独自在外飘荡的那几年，严大公子早就历练出来了。
然而，陷入呆滞的越千秋却没注意到师父的一片心意。此时此刻的他脑海中一片浆糊，满满当当全都是越老太爷当初拿手指戳着他的脊背，对他说的那些话。良久，他在严诩的催促下重新爬进了浴桶，等到发现严诩拿了一盒澡豆过来时，他这才惊觉了过来。
“我这不是没伤着哪儿吗，师父你搁那儿，我自己来就行了！”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急急忙忙抢过澡豆，紧跟着一面再次搓洗全身，一面低着头问道，“师父你刚刚都看过了，我身上确实没伤吧？说起来，倒是之前背后被人扫了一下，好像有点疼……”
他这话还没说完，严诩就立时紧张了起来。他这个二十四孝师父从来都是最宝贝徒弟的，今天听说越千秋刚开荤杀了人，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不但唯恐越千秋身上留下什么损伤，更怕徒弟心里出什么问题。
“你别动，让我再看看！”
刚刚越千秋还生怕严诩看到了那个越老太爷再三嘱咐他要保密的刺青，此时却是把心一横，胡诌了一个由头让严诩再看。虽说背后那手指一点一点摩挲过去的感觉很痒，可他却根本顾不得这些，只是浑身肌肉绷紧地等着严诩的答案。
“没伤着，你小子就是被老太爷娇生惯养的！哪像我小时候，只要是读书读不好，我娘不是骂就是打，最厉害的时候还狠狠抽过我一顿，结果我背上到现在还留着好几条疤。你倒好，光洁得连颗痣都没有！”
光洁得连颗痣都没有……光洁得连颗痣都没有！
越千秋只觉得脑际巨震，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又越老太爷耍了。然而，转念一想，他又生出了深深的疑惑。因为，他那时候就因为生怕被越老太爷耍了，要来两块铜镜对照着看过自己背后那块指甲盖大小，如同胎记一般的刺青！
难不成是老爷子那会儿趁着在他背上指指戳戳的时候，往他背上黏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在两块铜镜的反射下，看到的那块所谓纹身根本就是假的？可那又是为什么？
越影自从听说了甄容的身世之后，就突然那样失态地直接把他拎回去，随后立时把越老太爷给请了回来。而爷爷那一日的举动郑重其事，不像是逗他这个孙子玩。
如今想想也是，如果真的他背上有个那么引人注目的印记，早在当初他开始跟着严诩学武，后来在玄刀堂厮混的那些年，就有太多的机会暴露了。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关注到自己的背上有什么东西，而别人的眼睛却总有一两个是尖的。
越千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鸡同鸭讲把严诩给敷衍走的。直到最终一片狼藉的屋子里给收拾了干净，继而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藤席上，这才开始努力回忆当初越老太爷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当你是孙子，才一直都瞒着你。”
“我一开始想不能白养你，总得让你对家国有点贡献，可谁让你小子太招人疼？”
“我哪还舍得再把你丢到北燕去和人死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下子翻身趴了过去，随即竭力反转双手，从左右两边一点一点摩挲背后的每一点肌肤。尽管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容易，可他好歹是习武有成的玄刀堂掌门弟子，之前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如此做，却是因为想要再一次确认。
当他大致摸到了当初越老太爷几次三番指指戳戳的位置，他反反复复试探了好几次，到最后方才颓然放下了手，双手猛地低垂了下来，整个人都陷入了枕头当中。
没有摸出任何痕迹，就和严诩说的一样，光洁平整。可他在后世也听说过，技术好的纹身匠人，用针刺上去的纹身彻底好了之后，没有任何凹凸不平，可以说完全摸不出来。可是，是否贴了一层皮，这种细微的差别他总应该察觉得到，而且出汗的时候感觉也应该完全不同。
而且，严诩却已经用眼睛仔仔细细看过，给他的回答是连一颗痣都没有。这年头又没有激光洗纹身这种高大上的办法，那么答案应该就只有一个了。
如果是那样，似乎那一天老爷子一本正经对他说的所谓真相，只是一个拙劣的冷笑话。
他下意识地再次把双手挪到了眼前，盯着看了片刻，他突然心中一动。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了轻微的咔嗒一声。那一瞬间，他立时放下了双手，调匀呼吸，仿佛睡熟了的样子。
下一刻，屋顶的所有声响都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只野鸟在夜里稍稍停留了片刻。可越千秋却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果然，在长久的等待过后，他就捕捉到了一股清幽的甜香。

第三百三十二章 深夜来客
尽管在闻到那股甜香的第一时间就闭住了呼吸，但越千秋还是觉得脑际有些眩晕，顿时为之大凛。虽说他练过内息，至少可以屏住呼吸一刻钟功夫，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意识会越来越模糊，而且在这种充斥着迷香的环境下，他的战斗力至少要锐减一半。
一时间，他顿时陷入了犹豫。是立刻出声示警，看看能不能和赶来的严诩一同把人截住，还是赌一赌来人也许不是刺客，只不过别有用心？
斟酌再三，他性格里的冒险因子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因此，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动静，耳朵却竖了起来，仔仔细细听着动静。
不消一会儿，屋顶就再次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尽管闭着眼睛，可他却凭着声音清清楚楚地觉察到，仿佛有一条人影从高空倏然跳下，随即极其轻盈地落在了地上。听到那人似乎朝自己的床榻挪了两步，他竭力把浑身肌肉放轻松，以防对方生出怀疑。
不但如此，为免对方看出破绽，他还不得不颇为痛苦地让胸口微微起伏，做出似乎在呼吸的样子，如此一来，不免就要耗费更大的体力和精力。
可这些都不是没有成效的，因为他能够感觉到，对方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躺着的床榻。当那气息已经距离他足够近的时候，仿佛人就已经站在了床榻边上，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辛苦的姿态，一个翻身窜了起来，下意识地朝来者劈去了一掌。
然而，那个黑布包头黑巾蒙面，典型夜行者打扮的黑衣人却动作极快，整个人如同一股轻烟似的往后急退，随即袖子里又滚出了两个发烟筒。就在那两样东西堪堪落地之前，越千秋手一抖，床榻上那条薄被就立时罩了上去，死死将这两个发烟筒给捂在了地上。
而趁着对方一愣神，他已经是朝着来人飞扑了过去。几乎就是这一刹那，大门几乎是一下子被人撞开，紧跟着一个人影就倏然冲入，脸上却还蒙着一块手绢，可即便如此，越千秋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人来，不是严诩还有谁？
又惊又喜的他再不担心一时半会拿不下对方怎么办，出手全都是势大力沉的狠招。可就当他堪堪一下子压住对方手腕，眼看就能把人扭在地上时，他就听到了一个非常生硬的女子声音：“九公子，我不是敌人，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越千秋微微一愣，但手上却一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继续了刚刚的招式，扭着对方的肩膀把人摁在地上，等到严诩非常迅速地拿出一块绢帕帮他捂住口鼻，继而立时三刻去将窗户打开，旋即脱下衣服挥舞着通风，他方才低低问道：“你要确认什么？”
“九公子的背上，真的光洁到连一颗痣都没有？”
如果不是对方此时被自己摁在地上，无法回头，越千秋完全无法确认自己脸上那一瞬间惊愕的表情落在人家眼里会是什么后果。总算他争取到了一瞬间的功夫，此时便故作愕然地低喝道：“你居然偷听我和师父说话？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背上有没有痣，关你什么事？”
正在打开门窗通风的严诩浑身一震，但仍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直到他确认已经足够，这才快步回转过来，不耐烦地说道：“千秋，和这种居心叵测的刺客啰嗦什么，立时把人交给外头的禁军就行了。”
“我曾经是先皇后的侍女。”
听了这一句，原本就已经有所预料的越千秋不敢多想，立时没好气地冷哼道：“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你的旧主，更不认识你！”
“可我也许认得你……如果你背上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金狼刺青，你就是先皇后的儿子！”
“荒谬！”越千秋故作愤怒，非常没好气地斥道，“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学武，一场练武下来汗流浃背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时候都是拎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师父也好，玄刀堂的师弟师侄们也好，人人都看过我打赤膊，谁也没说过我背后有什么东西！”
见那黑衣女子顿时沉默了下来，他突然直截了当松开了手，继而就站起身来：“我是吴朝使者，不是你们北燕人。我姓越，不姓姬。你要找什么有刺青的人，甄容肩膀上不就有一个吗？不去找他却来费心找我，你这先皇后的侍女是不是脑袋糊涂了？看在你不是刺客的份上，滚吧，我不想见到你！”
还没等那黑衣女子做出任何动作，严诩就一个箭步上了前来，一把扣住了人的肩膀，眉头大皱地质问道：“千秋，这种来历不明的可疑人，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她放了？”
“把人丢给禁军很容易，但也很容易有理说不清。再说，她是女人。”越千秋见严诩立时如同被蛇咬似的松开了手，他就笑道，“师父，反正她也没真正对我怎么样。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她一马算了。”
黑衣女子沉默地盯着越千秋和严诩，足足好一阵子才用沙哑的口音说：“如果你不是先皇后的骨肉，皇上怎么可能带着你那样招摇过市，你又为什么要叫他阿爹，为什么要救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越千秋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在朝会上强硬那是因为我是使节，我代表吴朝的脸面，可私底下他既然提出了要求，我还和他硬顶干嘛？反正我又没亲爹，随口叫一声又不会死人。至于救他就更谈不上了，明明是他早就胸有成竹，我不过随手杀几个赚点人头分，到时候还能换使团里早点回去几个人，稳赚不赔！”
见越千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那黑衣女子终于哑口无言。她突然一把撕掉了蒙头黑布，露出了一张仍然显得娟秀清丽的面庞，可看到严诩也好，越千秋也好，都只是皱眉，看不出太大反应，她终于完全失望，当下低头说道：“也许是我多心了，多谢二位放过。”
几乎是随着最后放过两个字，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是轻轻巧巧往上窜去，那速度快得令人咂舌。越千秋下意识地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她手中似乎隐约有一根细线连接着屋顶，可几乎就在看清楚那根细线的刹那，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屋顶。
随着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个骤然来临的不速之客就和来时一样悄然无踪，只有那屋顶上传来的细碎脚步声表明，人已经正在离开。
即便如此，严诩仍然是立时大步出门，随即雷厉风行地上了屋顶，等到看见那个黑衣女子的身影分明正在越大老爷所住的屋顶上往西边疾掠，他便一直目视着对方彻底消失，这才准备下去。可他只是刚刚转身，却发现在自己走神的时候，越千秋已经上来了。
“师父，赶紧看看她之前是从哪下去的。”
严诩立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等到师徒俩踏遍整个屋顶，最终找到了那处破洞，身姿娇小的越千秋就拉着严诩的手先探下身去，却发现这里正是房梁。而宽大的房梁上，此时此刻还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垂绳勒痕。等示意严诩把自己拉上去，他不禁坐在屋顶上出起神来。
而严诩却没有放松警惕，自始至终侧耳倾听着外间动静。发现那黑衣女子的离开仿佛没有惊动任何禁军，他方才低声说道：“这女人说的话恐怕不尽不实，她刚刚应该是故意给我擒住的。”
“嗯，就算是她熟知长缨宫地形，可在四周围满是禁军的情况下，还想飞檐走壁不惊动任何人，那简直不可能。”说到这里，越千秋就侧头看着严诩，低声叫道，“师父……”
他这接下来的话还没说，严诩就打断他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相比你爹那个对你没负过任何责任的家伙，你爷爷还有我，那才是真正看着你长大的人。有些事儿我们比你清楚，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扛着某些事情。”
说到这里，看到越千秋明显露出了讶色，严诩就笑着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见一贯机灵精明的少年傻呆呆地看着自己，他便嘿然笑道：“如果那女人是真的北燕前头那位皇后的侍女，今天之后总得消停点。如果不是，她去向人禀报，那一位也应该会对你放心一点。”
事到如今，越千秋哪里还能不明白，严诩所谓的背上光洁到一颗痣都没有，并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个很可能早就在的黑衣女人听的。只不过，他之前因为洗澡时严诩突然闯进来，于是心情激荡，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就在屋顶上的微小动静。
他不自觉地伸手往背上摩挲，可紧跟着，就只见严诩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跟着又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记。
“别辜负你爷爷一片苦心，别忘了你今天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你姓越，不姓别的。”
越千秋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虽说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怎么在意，可当真的身处北燕这个敌国，面对皇帝和萧敬先这对郎舅俩那诡异的对待，要说他心里不发毛，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重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对了师父，你听我说，我今天见到了……”
接下来的声音极其细微，却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第三百三十三章 谜团
深夜时分，偌大的宫城中，唯有皇帝的寝宫长乐宫仍然亮着灯。
当徐厚聪带着一个浑身笼罩在连帽黑色斗篷之中的人出现在宫门前时，一个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中年内侍迎上前来，随即侧身让了那个身材娇小的人进去之后，这才直勾勾地看向了他。徐厚聪何等警醒的人，立时低声说道：“今夜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中年内侍正是之前去探看越大老爷的人。他眉头一挑，淡淡地说：“徐将军无需多心，如果有人打听，你尽管说，有人夜探长缨宫，被你当场格杀了。”
徐厚聪不禁面色一白。他是因为皇帝传来口谕，这才放了那黑衣人进去，然后又接应了人出来。如今要说当场格杀……血迹呢？尸体呢？目击证人呢？总不能他说格杀就格杀吧？
正在他心中打鼓，为难得无以复加的时候，就只见那中年内侍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两个内侍抬了一个麻袋，直接咚的一声丢在了他的面前。到了这份上，他若是还不知道怎么做，也就不是那个破釜沉舟的神弓门掌门了。
他立时拱了拱手，随即大步上前单手轻轻松松拎起那个麻袋，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徐厚聪这一走，刚刚抬了麻袋过来的两个人顿时凑到了那中年内侍的身边。
“五爷，不和他说清楚吗？”
“说什么？说就是麻袋里这个家伙受人贿赂，居然敢在南朝正使越宗宏的茶水中下药？”被称作五爷的中年内侍嗤笑了一声，极其轻蔑不屑地说，“既然知道这家伙背后是谁主谋，让徐厚聪把人杀了，然后放出风声让外头去狗咬狗。山中有老虎，容得了那些猴子称霸王？”
寝宫之中，当那脱去黑色斗篷，换下一身黑衣，穿上了一身常服的中年女子来到了皇帝面前时，正在一份一份浏览机密奏本的皇帝头也不抬，她却不敢耽搁，低声把潜入长缨宫接触越千秋的一应经过都详细说明了。当她禀报完之后，却只听皇帝随口问道：“都说完了？”
知道这位至尊的习惯，已经在这长乐宫最深处呆了十几年，几乎从不见外人的康乐不禁心中一颤，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说：“说完了。”
“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皇帝伸出两根手指，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已是炯炯有神，“第一，你应该拼死也要把越千秋身上衣衫撕扯下一块，不管能不能看到他背上的东西。如此才能让人觉察到你作为先皇后侍女，破釜沉舟也要达到目的的决心。”
见康乐面色大变，慌忙跪下请罪，皇帝方才屈下一根手指，淡淡地说：“第二，你不该问什么光洁得一颗痣都没有，因为这样他们就知道，你是早就潜入，一直躲在屋顶偷听。不过也是，就算你趁着越千秋还没回去就潜伏在那儿，但那师徒俩都是武人，难免早有察觉。”
康乐这才知道自己办差了事情，一时羞愧交加：“都是奴婢一时情急，对不住皇上重托。”
“你是乐乐曾经最看重的侍女之一，所以她从那么多宫女之中挑选了你和丁安跟在身边，还把自己的名字都给了你。”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而是显得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她这个人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别人很难猜中她的心意。想当初稳婆死了，纹身匠不见，秋狩司那几个家伙更是在朕砍他们之前就服了毒，朕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说她恨朕，嫉妒那一个个的宠妃，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她根本不在乎朕有多少妃嫔，因为是她看着南朝皇帝因为没有儿子，被太后和群臣辖制得一度只能收养子，所以在朕登基之后，只有一个女儿的她就建议朕广纳妃嫔。而后那些年，除非是嫔妃去招惹她，否则她从来懒得多看一眼。”
“也是她建议朕奋起抗争，谋朝篡位。是她在朕登基之后一手夺过秋狩司大权，替朕铲除异己，定江山安天下。她更多的只是把朕当作一同治理大燕的伙伴，而不是丈夫。所以朕也一直都认为，大燕有她的一半，这么多年来从不肯再立皇后，因为没有人配得上这个位子……可她分娩的那一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有朕和她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康乐知道皇帝只是想要一个人倾听，而不是需要安慰，又或者解释。她确实是先皇后的心腹之一，然而，先皇后临产之前，她正好因为家中母亲重病，被体恤她的女主人派回家去探视，结果回来之后就听说了一尸两命。
也是她亲眼看着皇帝开了尚未钉死的灵柩，更亲眼目睹皇帝发现里头只有一套衣服之后，发狂似的砍了当时掌管秋狩司的那三人。这些年来，她曾经悄悄出宫，足迹遍布整个大燕，可那母子俩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音信。
所以，此前看到皇帝递给她的那份秋狩司卷宗，写到那少年乃是南朝次相收养，母亲可能姓丁的消息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一颗心更是狠狠揪了起来。
她正在踌躇，却只听皇帝突然词锋一转。
“丁安这些年也是踪影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说人在南朝，也不是没有可能。越千秋之前对朕说，因为楼英长编造的那一出金枝记，南朝皇帝也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查过他的身世，如果说是乐乐的谋划，那别人查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但是……”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继而一字一句地说：“她为什么要把她和朕的儿子送去南边？就算当初朕和她的儿子序齿之后太小，可嫡庶分明，朕还年富力强，怎么就不能把江山给他？”
这是一个谁都绕不开的问题。康乐同样默然无语，曾经在心里浮现过的那几个答案，她在跟着皇帝之后，渐渐就打消了。
因为这些年皇帝的一举一动，她几乎都能够看在眼里，哪怕她在外奔波查访时，皇帝也会给予她最高的权限，如果愿意，她甚至可以辖制所到之地的文武，查案卷就更不要说了。所以她怎么都不信，皇帝是因为深忌皇后，于是方才导致那对母子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后虽一度在宫中训练她们这些宫女，更暗中掌管秋狩司，握有禁军半数兵权，深得将卒拥戴，偶尔也在政务上和皇帝吵得不可开交，但并不干涉其余任何朝堂人事，可以说，这对夫妻一直都是共同前进的，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那时候还是外戚的萧敬先，并没有展现出后来被人叫做是兰陵妖王那样的才能。至于皇后其他伯叔兄弟之类的，一个个看似地位很高，但并没有非常大的实权。
至于贵妃和太子，那根本就是被这对夫妻推到台前引人注目的摆设而已。
就在康乐只觉得心情无比纠结之际，她听到了皇帝的声音：“你去见一见小四儿。你告诉他，越千秋把他那点李代桃僵的计划都对朕说了，然后，你告诉他你今晚去试探那少年的经过。你问问他，当年的事情，他想不想要一个交待，想要的话，就拿出昔日兰陵妖王的势头来。今天朕在老参堂门前遇刺的事情，朕交给他了！”
当康乐终于站起身，应声退下之后，皇帝烦恼地揉着太阳穴，突然无比想念那个他当年偶遇之后念念不忘，于是用尽手段强行娶回来的女人。
之所以说是强行，那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打算嫁人，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女扮男装打算去从军，还振振有词地对他背了一首木兰辞。
而后他们有过误会，有过缘分，有过相守相依，也有过咫尺天涯……想到她在他至今觉得匪夷所思的分娩之后，连同他的儿子一块无影无踪，他就只觉得心烦意乱。
凭她的本事，别说现在被废的贵妃和太子那对母子，就是所有的嫔妃皇子加在一块，甚至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马，也未必能够真奈何得了她。既然如此，当年之事的真相又是什么？如果越千秋并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又为什么会流露出那么多和她有关的线索？
真的仅仅是南朝的阴谋？
萧敬先是看到了那种相似方才出此下策，还是只不过一时兴起？又或者他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舅子根本就知道什么？
这一夜的长缨宫中，尽管大多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吴朝使团的大多数人却没有睡好。
也许越千秋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一路行来，随行官吏和护卫兵马们对于这位民间传言中殷羡不已的次相养孙，还是印象不错的。没有贵公子的架子，说话和气，待人随便，最重要的是，那种鲜活真诚的少年气息，和笼络人心这种枭雄必备的气质截然不同。
虽说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越千秋竟然和北燕皇帝父子相称，如今又要把使团中的人遣回去一部分，这是方便自己异日叛逃留在北燕，可越千秋在大朝会上公然拒绝了皇帝许嫁公主，甚至不惜以苏武牧羊打比方，这消息已经在宫里疯传了开来。
因此，这种小小的怀疑在刚刚发芽之后，长势就不太好。
而一大清早，越千秋洗漱之后，把甄容和庆丰年小猴子都找来吃早饭，紧跟着就直截了当地说：“昨天我用北燕皇帝的名义在老参堂订了一百支年份最足的人参，结果还没谈妥，就被一群叛贼给搅和了。”
小猴子登时惊叹道：“一百支！这是拿人参当萝卜吗？”
越千秋不理这个大惊小怪的家伙，自顾自地说：“虽说那儿做生意的宗旨是送货上门，可想也知道皇宫不是随随便便让人上门的地方，更何况逆党叛贼才刚去那儿闹过。所以，你们今天跟我一块出门，先去找付钱的人，然后去把人参先拿回来！”
不等三人之中有人拒绝，他就笑嘻嘻地说：“放心，不让你们白跑，我匀给你们一人十支。如果自己吃不了这么多，你们不妨以后分送师兄弟和长辈，练武之人，最需要药材补气血！”

第三百三十四章 挤兑和撩拨
穷文富武，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变的铁律。
毕竟，练武需要有强健的身体，需要顿顿有丰盛的肉食，需要大量的药材来做药膳，进行药浴乃至于其他各种用途。所以，当初吴朝的武品录为什么能够钳制一大批武林门派，就是因为从各大门派根基的田地以及弟子下手。
一旦武品录除名，那就失去了拥有大量土地的权力，也不能靠招收弟子来收取钱财。这样一来，再加上官府时不时找茬，哪怕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折腾，众多门派便因此没落乃至于消失。
所以，即便是出身青城，师父乃是掌门的甄容，对于十支年份足的人参这种诱惑也没法不动心。十支上了年头的老山参，不但有助于他练武时补气血，而且对于某些有积年内伤的长辈来说，也许就是续命灵丹的主材，他怎么能因为这趟出宫得冒风险就往外推？
而小猴子没吃过人参却知道人参很贵很有用，更是直接嚷嚷道：“九公子真大方！别说十支，只要一支我都跟你去！”
就连一想到很可能要和徐厚聪打交道，于是心中有些纠结的庆丰年，也因为越千秋开出来的十支人参这优厚条件，想到自己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师弟们，当下把心一横问道：“要出宫一趟恐怕不那么容易，九公子想去找谁？”
“当然是神箭将军。哦，马上他也许就是实权禁军将军了。”越千秋见庆丰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答应，其他两个更是没有异议，他就笑着说道，“好，我们走！”
昨夜因为把那个来历不明的黑衣斗篷人送进了长乐宫，然后将那麻袋里的人当成替罪羊格杀当场，徐厚聪一晚上几乎都没睡好，眼圈下头尽是青黑。当听到下头禀报说越千秋带人来找他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事发了，紧跟着方才醒悟了过来。
昨晚上越千秋又不曾离开过长缨宫，也不曾惊动过守卫长缨宫的禁军，分明是打算息事宁人。既然如此，他只要装成不知道那么一回事，至于那格杀了一个黑衣人的消息，甚至都不用告诉越千秋，要放出风声的对象只是外头那些人。
当下他就整理了情绪，双手拍了拍脸提醒自己保持冷静，随即迎了出去。
当看到越千秋竟然还带了庆丰年，他虽说心中有些不痛快，但只是瞥了人一眼，就当成没看见似的，笑容可掬地问道：“九公子有事找我？”
“我要出宫。”越千秋见徐厚聪一听到这话，那脸色立时就变得极其勉强，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昨天我在那老参堂定了一百支人参，皇帝陛下答应我的，现在我要去取货。徐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又或者亲自跟我去。”
徐厚聪一听说是因为这件事，顿时暗骂越千秋得寸进尺，胃口天大。
然而，一想到昨天越千秋要求订一百支人参送到皇宫来，皇帝确实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而后在面对韩王带着的那群叛贼攻击时，越千秋狮子大开口提出了那样的条件时，皇帝同样没打回票，再想想皇帝对越千秋一直分明颇多容忍，他思来想去，最终干笑了一声。
“好吧，你们先回长缨宫等一等，我安排好之后，亲自送你们过去。”
在庆丰年印象之中，徐厚聪还是神弓门掌门时，大多数时候都以颇为公正严明的形象示人，而到了北燕封了神箭将军，更是一直都以对皇帝忠心耿耿的面目出现，所以，此时见其对越千秋如此迁就，他本能地觉着不那么对劲。
而等到最终出发时，他不知不觉落在了后头，却不防小猴子突然凑过来，低声说道：“那个叛贼上次在半道上还来招揽你呢，现在却理都不理你，只巴结九公子，一定是别有所图！”
庆丰年不等小猴子把话说完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随即用极轻的声音说：“别乱说话，他的耳力是整个神弓门最好的，就连我的师父和应师叔都比不上。我们盯着他就行了！”
说到比拼耳力，小猴子顿时不服气地挑了挑眉，心里却想，我这耳朵才是最好的。昨晚上他又听到屋顶上有动静，似乎严诩和越千秋大半夜的又上了屋顶说什么，中间好像讨论了什么人……徐厚聪既然没听到动静，那就说明耳力不如他！
而类似的话，甄容在出门之前就瞅了个空子提醒了越千秋。仿佛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过失，他的话就说得更加透彻了。
“我肩头的那块刺青虽说麻烦，可我不过是一介青城弟子，只要师父肯维护我，严大人又肯帮我，别人也奈何不了我，但你这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北燕皇帝父子相称，这事情传回国去，指不定会有朝廷官员口诛笔伐。就算别人不挑事，秋狩司也一定会借机生事！”
“我知道。”
越千秋固然对甄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可心里当然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若无其事。如今徐厚聪真的亲自护送他们几个去老参堂，他更是知道，这位昔日的神弓门掌门，如今的北燕新贵，是因为皇帝对他的态度而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对于那位一看就是想把水搅浑的皇帝来说，绝对是同意了徐厚聪带他出宫。
因为昨天的那几场闹剧之后，外间恐怕会把他的那点事传疯了！在这种情况下，秋狩司不趁机把这件事散布到南边去才是咄咄怪事！
可越是如此，越千秋就知道，自己越是不能和缩头乌龟似的躲着不出来。已经做了的事情就别后悔，更何况他原本打的主意就是浑水摸鱼，如今更是决定继续唱高调。
他大摇大摆地出宫上马，当夹杂在前后众多禁军之中时，哪怕目不斜视，他却依旧能够注意到很多投注在自己身上那炙热的目光。直到最终停在了老参堂面前，眼看大门紧闭，他也不下马，径直大喝了一声。
“我是昨儿个订了一百支人参的客人，你们的货到底齐备了没有？麻烦吱一声！”
老参堂里头还没动静，对面茶馆里头的二戒和尚却已经悄悄张望着越千秋。他实在没想到，在这种风头最紧的时候，越千秋竟然又出了宫来。
他从前曾经远远见过徐厚聪一面，昨天却没和这位照面，虽说不虞对方在那么多年之后还记得现在不是光头的自己，可他也不敢轻易露头，此时不由得心中暗急。
被越千秋这样一闹，此地必定会引来众多北燕权贵注意，那么他怎么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就在这时候，对面的老参堂大门突然敞开，紧跟着出来的，却是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女。昨日已经见过男装打扮的她，越千秋和徐厚聪自然全都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人来。越千秋更是毫不正经地抱着双手趴伏在马头上，笑嘻嘻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哟，今天舍得穿女装出来见客了？你不是说老参堂的规矩是客人预定了之后，你们就立刻带货上门让客人看吗？怎么我昨天回宫之后到现在，也没见到你们的人，还要我亲自上门来催？”
明知道越千秋这是演给别人看的，少女还是忍不住一阵愠怒，索性直截了当地顶道：“公子有功夫来问我，还不如去问那些几乎把老参堂翻了个底朝天的官兵！”
越千秋今天本来就是来挑事的，此时自然唯恐天下不乱，当下提高了声音问道：“哦？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皇上在这里遇刺，倒不见有半个外人过来救，事后却是一拨拨人到我们这里来乱折腾！若不是老参堂本来就不是看货存货的地方，也不知道要损失多少！昨天我放出话去，若再敢仗势围逼，我就直接点着房子，让整个上京城的人看看他们的嘴脸，这才把人逼走！”
越千秋见那少女气得脸色通红，想到这老参堂原本是自己的产业，他自然也心里冒火。他斜睨了一旁的徐厚聪一眼，恰是皮笑肉不笑。
“徐将军，想不到啊，昨天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杀叛贼，就连皇帝陛下自己都上去砍人了，没想到某些关键时刻连影子都看不见的家伙，事后却跑来耀武扬威？”
昨日徐厚聪在收拾善后时，指使两个侍卫把老参堂里里外外大致搜了一遍，心里也确实不觉得这地方会和韩王那伙人有什么关系。毕竟，如果是一伙的，之前只要两头夹攻，他带的那点人加上越千秋未必扛得住。而且之前危急时刻，四个老参堂的护卫也算是帮了不少忙。
所以，听到有人跑到这里寻衅，他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可他心机深沉，没有立刻说话。然而，就算他想装哑巴息事宁人，越千秋却不肯放过他。
“这位大小姐，我呢，只不过是吴朝使团里头的一个小人物，在这北燕上京城，却是没什么能耐。可徐将军不但是北燕皇帝封的神箭将军，不久之后必定是禁军三将军之一。我只管找你要人参，付钱的是他，你要找公道也不妨找他。”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抱着手，似笑非笑地对徐厚聪说：“咱们南边有句俗话，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将军不要自己没点火，却被人点火烧到你头上来了！”
这一刻，饶是徐厚聪本打算袖手旁观，心里也不禁有些挣扎。他虽说带着几十个神弓门的长老和弟子来到北燕，可封了神箭将军的只有他一个，其余人暂时都还没来得及安置，否则他也不会煞费苦心将一个得意弟子塞给大公主做护卫，以此稳固自己的地位。
而如今他虽说即将正位禁军三将军之一，但且不说他是否能把自己神弓门的人都调上来，就算调上来，区区那几十个人放在举目皆敌的上京，仍旧谈不上真正的权势。
那么，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打出他的旗号和权威来？
狡兔死，走狗烹，没有一定的实力，一条狗是随时随地可能会被烹杀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姬小八，开门，要债！
如果徐厚聪不是不甘寂寞，不甘平庸的人，那么也不会冒那样绝大的风险，甚至背上抛弃同门的骂名，叛逃到北燕。越千秋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徐厚聪那些侍卫的面，撩拨这位自己在金陵城时曾经骂得狗血临头的神箭将军。
他就这么坐没坐相地趴坐在白雪公主的背上，双手放在这匹不大温顺的小母马脑袋上，自己的下巴则是搁在双手上，懒洋洋地说：“徐将军你得想清楚，是秋狩司引介了你到北燕，也是兰陵郡王推荐了你，可你完全没必要记他们的人情，因为用不用你是北燕皇帝的决定。”
“你是皇帝陛下的人，遇到事情就当没看见怎么行？你要是没那气性，那等到我回宫之后去向皇帝陛下告状也行。唔，至于告状的由头，我都想好了，到这来闹事的人居然把我要的一百支人参全都抢走了，我不找他们要找谁要？”
别说徐厚聪不是无欲无求的人，就算真是那种圣人，在越千秋明说要回宫告状挑事的情况下，他也瞬间下定了决心，打算豁出去鸡蛋碰一碰石头。这些天来朝夕随侍皇帝身侧，他自觉已经看明白了，皇帝似乎有心清洗掉一些人，既然如此，他越是孤，越是值得皇帝用。
至于越千秋是不是没安好心，挑唆着他去站在北燕那些权贵的对立面上，这些小小的风险不值得一提！
此时此刻，徐厚聪根本就没有想到，越千秋压根就不只是撩拨他出面和人争，那个狡猾的小狐狸是表面火上浇油，实则冷静地挑唆别人给自己受损失的产业讨公道……
因此，自以为已经看破了诱惑和收获的徐厚聪转而看向了老参堂门前那个俏丽的少女，微微颔首道：“还未请教这位姑娘尊姓大名？”
越千秋这才恍然大悟地坐直了身体，轻轻拍了拍脑袋道：“还是徐将军做事稳妥，看我这记性，从昨天到今天都来两回了，就忘了问名字！”
谁稀罕你这混蛋问人名字！
少女神色越发愠恼，瞪了越千秋一眼，却见人已经扭头和庆丰年等人谈笑风生去了，隐隐约约还听到他一本正经地对人说，“看到了吧，人家都是重色轻友，我是重友轻色”，她更是气得狠狠咬了一记嘴唇，这才冷冰冰地看向了徐厚聪。
“我姓谢，谢筱筱。”
越千秋却在那低声嘀咕道：“为什么不叫风萧萧……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多有气势，更重要的是，多有武侠范！”
见谢筱筱已经赫然是气得扭过头去，徐厚聪更加不会朝两人有任何瓜葛的方向去想，当下少不得半真半假地对越千秋说：“九公子，你这样对女孩子，女人缘可是会很差的。”
“我又不是拈花惹草的纨绔，我只是和这位谢大小姐买人参的大主顾而已。哪个当东家的会看不惯主顾？”越千秋耸了耸肩，这才非常正经地问道，“昨天到这来找茬的人是谁？谢大小姐这总应该知道吧？”
作为留下坐镇老参堂的临时主事人，谢筱筱虽说一度担心越千秋是仗着金主身份作威作福的南朝公子哥，可昨天第一次见面，他虽说把她气得要死，可却暴露出了她完全没想到的嗜杀那一面，刚刚偏又没个正经，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简直有些迷惑了。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直到他终于一本正经地问昨天找茬的人，她才沉着脸说：“是咸宁郡王和长乐郡王。”
“啧啧，原来是他们。”越千秋忍不住撇了撇嘴。
南边的吴朝常常说北燕是没有礼法的国家，但恰恰是北燕这边，哪怕是皇子，嫡出和庶出的封爵也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北燕先皇后无子，如今的这些皇子全都要在郡王这一级爵位上窝着，甚至在地位上还比不得因为平叛战功而封爵的越小四。
虽说皇帝最终把几个娘家有点势力的皇子封了亲王，但像咸宁郡王和长乐郡王这样年纪才十六七，序齿靠后，生母又不怎么受宠的皇子，也就只能封郡王了。可是，就这样的货色，竟然也敢在皇帝刚刚遇刺之后，跑来想试试能不能染指老参堂这块肥肉？
简直是狂妄自大到昏头了！当然，也许是给人撺掇了当出头鸟……
想到之前越小四在天青阁打过的五王两侯之中，好像就有这两人，越千秋微微一踌躇，随即就笑眯眯地看向徐厚聪。
“徐将军听到了吧，两位郡王，而且都是皇子。你是打算先回宫告一状呢，还是现在就直接借着查昨天的行刺为名，找上门去？我可事先和你说好，你不去，我就先进宫去告状，然后带着甄师兄庆师兄和小猴子一块去算账，一百支人参我是一定要他们吐出来的！”
徐厚聪当然不会认为越千秋四个人跑去是飞蛾扑火。
在他看来，既然是萧敬先和萧长珙设计把越千秋引到皇帝面前，无论这位南朝次相的养孙到底是什么身份，皇帝会不会真的维护他，那两位都不会坐视越千秋遇险。
至于他……如果连两位没落皇子都惹不起，他这个即将掌管禁军的新贵谈何立威？
“九公子既然要去，我当然舍命陪君子！”
越千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好，说走就走！谢大小姐，我现在帮你去讨公道，不过我可不干白工，你可把一百支人参给我准备好！”
说完这话，他就扭头对自己的三个小伙伴笑道：“不管今天最后收获多少，你们三个各得十分之一，所以，咱们尽情大闹一番！”
他是准备吃了被告吃原告，可反正原告的人参有皇帝买单，难道他还要顾忌被告的人权？
小猴子是最不怕闹事的，至于庆丰年和甄容，眼看着越千秋巧舌如簧让徐厚聪跟着一块去闹事，他们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当下三人先后应了一声，齐齐拨马跟在了后头。可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还没来得及走，却只听后头传来了一声娇叱。
“徐将军，全都拜托你了！”
徐厚聪讶异地转头看去，见谢筱筱看也不看越千秋那四个人，唯独对自己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他顿时笑了起来，心里异常满意。
别看越千秋口气天大，作风嚣张，可说到底不过是南朝使团中的第三号人物，在这上京城怎及得上他这个刚崛起的新贵？老参堂这个临时主事的小丫头不论是因为气不过越千秋的态度，还是因为认清了局势，因此有意对他示好，他都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毕竟，他要在这北燕立足，财势两样缺一不可！
而当这一行人离去之后，二戒和尚从药材行之中探出脑袋，心情和这会儿的表情一样纠结。虽说昨天越千秋该吩咐的已经对他吩咐了，可明明见着人却不能问事情进展，还真是憋得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发现，之前那老掌柜是多么不容易。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明明看得见你，明明关系密切，却还要装成陌生人似的不认识！
看来他得跟上去看看，别让胆大包天的越千秋把事情闹太大了！
今天不像昨天，皇帝吩咐只带十个人，徐厚聪又到底防着越千秋，因此在禁军之中精挑细选了三十人随行。因为前一日跟他出去的人除却受伤，一个都没死，反而得了保驾的大功，因此底下的人对于他这个新任上司多了一点期盼。
哪怕此时要去郡王府闹事，却愣是没人说一个不字。
当一行三十余人在长乐郡王府门前停下时，越千秋轻轻用马鞭点了点一旁的小猴子，干瘦少年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道：“开门，要债！”
徐厚聪正在寻思应该如何在第一次和北燕权贵交锋时打出自己的气势，听到这四个字，他顿时呆了一呆。眼见得两个门前伺候的门房看着他们这一行人，慌忙就往里头跑去通报，虽说被越千秋这一招坑得不浅，他不得不立时扬声高喝。
“奉旨权领禁军徐厚聪，前来查访昨日皇上遇刺案，请长乐郡王即刻出面交待昨日行踪！”
越千秋虽说一直都在撺掇，可真的见徐厚聪豁出去往那最深的漩涡之中一脚踩下去，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是个能下决断的人物。这样有执行力的人，如果没有他搅局，说不定真的能被徐厚聪一手一脚在北燕打出个局面来。
可此时此刻既然有他，他就不会让徐厚聪这么轻易了。当下他就跟着嚷嚷道：“姬小八，你爹遇刺的时候你不见人影，你爹回宫之后却跑老参堂闹事，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你把打劫我的人参还来，那是老子拼命换来的，是你家老爹答应我的酬劳！”
姬小八……
饶是越小四知道这会儿自己不宜露头，听到这飞扬跋扈的称呼，坐在不远处萧敬先那马车里的他还是笑得直打跌。相较于他，萧敬先就镇定冷静多了，此时此刻只是挑了挑眉道：“小元子再无能，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他倒是敢随随便便给人起绰号。”
“他有什么不敢的？南朝皇帝就一个儿子，只不过是没封太子而已，他还敢给人起了个英小胖的绰号，更何况是这位庸碌贪婪的长乐郡王？”
说到这里，越小四托着腮帮子盯着面前的萧敬先道：“我说，你不是领了圣命吗？竟然看着徐厚聪和那小子去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用字正腔圆的吴语念出了这八个字之后，萧敬先才笑了笑说，“反正小元子不是什么有本事的，杀鸡焉用牛刀？”
越小四顿时耸了耸肩：“得，反正没我什么事，我看戏！”

第三百三十六章 打劫
被越千秋直接起了绰号姬小八，又被萧敬先称作为小元子的长乐郡王，乃是当今北燕皇帝第八个儿子，生母是一位美人。这位美人论出身极其寒微，还曾经当过和太子一同被废的那位贵妃的侍女，可被宠幸过几次之后，就早早失了宠。
贵妃和太子还在的时候，长乐郡王在宫里有能巴结的人，在外也还算能吃得开，如今贵妃太子齐齐被废，他却非但没有因此安分，反而生出了非分之想。毕竟，都是皇子，他怎么就输给别人了？可想想母家基本上可以算没有，他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大军南下上。
如果能建立无与伦比的军功，谁还能和他争？
之前东奔西走积极联络人，他一时满腔热血，可当听说皇帝接见南朝使团，他愤而赶去天青阁找兰陵郡王萧长珙算账，结果却挨了一顿胖揍。更可气的是，萧长珙打了五位王爷两位侯爷，结果却是一点处分都没有。这就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只觉得透心凉。
所以，昨日听说父皇遇刺，他怕牵扯到自己，事后才赶去老参堂，果然扑了个空，当下就把满腔火气发泄了出去。毕竟，他和那家老参堂本来就有仇。
当初老参堂刚在上京开张不久，刚十三岁的他听了人撺掇，想要试图吃下这一门最赚钱的产业，结果砸了人家的店后，那帮采参客非但没屈服，还一度断绝了所有卖给他的人参，甚至他背地里和几个兄弟雇佣了一批高手去白山黑水，结果却是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反倒是另几个兄弟拿着便宜人参四处当人情，还肆意嘲弄他，让他丢了大脸面。
可昨日叫嚣老参堂和刺客勾结，于是公报私仇，再次砸了那家店的长乐郡王做梦都没想到，这次老参堂没能拿他怎么着，却惹来了别的人！
此时此刻，他恶狠狠地瞪着面前那个头都不敢抬的仆人，劈手就砸了一个杯子：“你们都是死的吗？那个越千秋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形同囚犯的南蛮子，那个徐厚聪更只是个南朝叛徒，居然就被他们堵了门？他们才带了几个人，不会派人出去把他们统统打走？”
面对暴怒的主人，那仆人只能苦着脸道：“郡王，徐厚聪现在毕竟管着宫城防戍……”
“管着宫城他就不应该到处乱窜，更不应该来管我的事！”长乐郡王登时额头青筋暴露，忿然叫骂道，“我看他是至今还心怀故国，所以和那个心怀叵测的越千秋混在一起！给我点齐府中护卫，然后把这些家伙打出去！”
听到长乐郡王竟然打算用这样暴力对抗的方式，那仆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唯有苦苦劝解道：“郡王争这一时之气，如果皇上知道了……”
“父皇？哼，你这就错了，父皇最瞧不起的就是软弱无能的窝囊废！再说了，又不是我派人去行刺的，我凭什么受这窝囊的鸟气！”见那仆人还在犹犹豫豫，长乐郡王忍不住厉声喝道，“总之，给我立刻就去集合人，我亲自带着他们去迎敌，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长乐郡王府门口，见两个门房进去之后大门便一时紧闭，许久没有动静，越千秋就下了马来，从马背两侧那两个长长的革囊中，取出了陌刀的刀头和刀柄，慢条斯理地组装着。有了昨天的教训在前，今天徐厚聪看到他带着这装兵器的革囊，连个屁都没放。
他既然带了个头，庆丰年立时开始检视今天带出来代替大弓的弯刀，甄容则是把剑拿到了身前，小猴子则是干脆拔出了刀，满脸的兴奋和期待。
徐厚聪虽说已经下定了决心，可看到越千秋等人竟然已经开始准备厮杀，他难免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跳下马背匆匆来到越千秋面前，却不防对方突然拿着陌刀转身对他一挥。当那寒光扑面的时候，饶是他不是无胆之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放心，是没开锋的，否则要是像昨天那样一死十几个，徐将军你也不好做人，不是吗？”越千秋犹如老相识似的捶了捶徐厚聪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立威这种事，不能不见血，可也不能见太多血，给该教训的人一个教训就行了，徐将军你说对不对？”
该说的话全都被越千秋抢着说了，徐厚聪一时又尴尬，又惊疑，忍不住有一些动摇。然而，就在这时候，就只听大门那边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刚一扭头，就只见十几个骑兵从里头冲了出来。紧跟着，里头还传来了一个巨大的嚷嚷。
“给我冲，给那些可恶的南蛮子一点厉害瞧瞧！”
眼见这些人举着明晃晃的兵器，他几乎第一时间想起了昨日那一幕。
长乐郡王这是因为他查上门了，于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还是仅仅因为这些年嚣张跋扈惯了，所以才胆敢如此硬碰硬？
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都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小的麻烦。然而，他还来不及怨恨越千秋的撺掇和挑唆，却只见这位长笑一声来得好，竟是握着陌刀不退反进，悍然朝着那些骑兵冲了过去。
眼见得越千秋一声大喝后直接手腕一转，将当头一人劈落马下，庆丰年和甄容小猴子连忙也扑了上去，他登时醒悟了过来。
这时候没时间后悔，如果在这儿弱了声气，他这个原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禁军将军恐怕再也没有正位的机会！
“我不过是来查问昨日长乐郡王为何砸了老参堂，没想到郡王竟是不由分说出动府卫，这是心虚想要造反吗？”徐厚聪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诸将士随我应战！昨日为皇上解围的那些勇士个个连升三级，今天若是被人撵回去，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袍泽？”
一个是给我冲，纯粹用皇子郡王的身份来压人；一个是随我应战，又用昨天那些人连升三级的例子来激励部下。越千秋不用想也知道，两边的士气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瞧瞧，拉公家的人出来干私活也是有技巧的！
连劈了三人之后，眼见得自己的一个对手在落马之后竟是不思进攻，反而转身就跑，越千秋也不挥刀追击，而是暴起一脚踹在了人的屁股上。
眼见得人惨叫一声往前仆倒跌了个狗啃泥，他双脚猛的一蹬地，整个人竟是倏然冲进了后头刚刚乱哄哄出了大门，却因为徐厚聪那番话而陷入进退两难的那群王府护卫之中。
十四岁的他本来就身量不算太高，此时抄着一把比自己人还高的未开锋陌刀见缝插针，专砸马腿，一时间就只听惨嘶不绝，人仰马翻，被堵在后头的那些骑马护卫哪里还能出得来？
而在他身侧，同样兴高采烈的小猴子跟着补刀，看人家落马就抡刀拍上去。他身形本来就敏捷，虽说常有被人或者被马险些砸中的情形，可每次他都运气很好地险之又险躲开，显然是早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师父彭明的斗智斗勇中历练出来了。
当他发现甄容和庆丰年全都冲得比自己快时，这才慌忙提着刀追了上去，嘴里还嚷嚷道：“九公子你冲太快了，等等我呀，不把这些酒囊饭袋收拾掉，他们断了我们的后路怎么办……”
徐厚聪身后那些禁军眼见得长乐郡王府的这些护卫如此战斗力低下，越千秋不过四个人就直接冲进了王府，一时更是没了顾忌，竟没有太大的犹豫就争先恐后越过了徐厚聪，跟在越千秋等人身后闯进了大门。
反倒是徐厚聪想到昨日韩王以及麾下护卫同样如此名不副实，心下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是不是上京城这些看似光鲜的皇族贵胄，其实都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想归这么想，他动作却不敢慢。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最后一个冲进王府大门的。当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禁军竟是跟在越千秋等人之后，将满院子的护卫冲得七零八落，他根本就找不到长乐郡王人在哪里，他方才脸色沉了下来。
可此时这种混战根本就停不下来，再加上还有王府护卫奋力挥舞兵器朝他冲了过来，无奈之下，他只能顺手反击，撂倒几个之后，他不免更加坚定了之前的猜测。
都说北燕兵马强于南吴，可看看韩王和长乐郡王麾下的这些人，一个个不都是软脚虾？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当权的就没几个是真正人物！
直到前院之中和门前大街上一样，全都只剩下了躺倒一片惨哼呻吟的人，徐厚聪方才沉声问道：“长乐郡王何在？”
回答他的，恰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喝骂：“徐厚聪，你这个该死的南蛮子，你竟敢伙同南朝使团的人打我……我一定禀告父皇，铲除了你这个祸害……哎哟！”
徐厚聪循声望去，就只见越千秋那一只脚正踩踏在一个人的胸口。认出那个比越千秋大不了多少的，赫然就是自己要见的长乐郡王姬元元，他哪怕瞧不起对方，可总不能让人被越千秋这样屈辱地踩着。
他不得不快步赶上前去，正要开口请越千秋脚下留情时，却不料越千秋非常轻快地收回了脚，随即却一脚狠狠踹在了长乐郡王的右臂上。
“啊……”
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徐厚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叮的一声，发现越千秋弯腰从长乐郡王身边捡起一把非常短的匕首，还在手指间转着赏玩，他立时醒悟到长乐郡王刚刚竟是想趁机下黑手，挨的那一脚一点都不冤枉，这才懒得去为他求情了。
越千秋冷笑道：“我说了，我是来讨债的，老参堂被你砸了，我的一百支人参想来也落在你这儿。给我老老实实拿出来，然后好好回答徐将军的问题，我可以饶了你，否则……”
长乐郡王强忍剧痛，眼睛凶光毕露，可下一刻，眼见一道寒光扑面而来，他这才骇得几乎连呼吸都停了。直到回过神来发现那把短匕赫然贴着自己的左颊深深地扎在地上，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可是，当他僵硬地伸手去摸脸时，摸到的却是一手的鲜血。
那一刻，从来只见过别人的血，没见过自己血的长乐郡王顿时发出了更大的惨叫。可很快，他的惨叫声比响起时更加突兀地结束，因为越千秋一把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吵死了，流点血也要叫个没完，女人都比你胆子大！要是被皇上听到，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有你这么个丢脸的儿子，于是把你丢到北海去数星星？”
越千秋随口讽刺了几句，却只听背后传来了呵呵一声笑。
“很有可能。皇上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硬汉英雄，最讨厌的就是软弱庸夫！”
越千秋和徐厚聪这才连忙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萧敬先竟是旁若无人地越过满地伤者，优哉游哉地过来了。
见还站着的众人全都看向了自己，萧敬先这才眯着眼睛微微一笑。
“我昨晚刚刚受命，皇上昨日遇刺的事情，交给了我来查。至于长乐郡王这个自己无能还逞威风的败类，他既然砸了老参堂，我做主，徐将军你不妨和千秋一块去王府库房里翻一翻，搬些值钱的东西给老参堂弥补损失，剩下的就算你们出这趟活的辛苦费。”
越千秋和徐厚聪都料到了晋王萧敬先一定会关注长乐郡王府发生的事情，也很可能会出现，甚至对其出现之后的态度也有所预计。可谁都没想到，萧敬先最后居然会越俎代庖给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又或者说补偿方案。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 抄药库，萧王孙
仿佛财迷心窍似的，越千秋登时眉开眼笑道：“晋王殿下，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姬小八要是忍不下这口气，要打御前官司，那我可不管，反正都是你许可的！”
徐厚聪见今天跟出来的那些禁军发现萧敬先之后，立时噤若寒蝉退到了墙根，此时闻言却全都喜出望外，他就知道自己不能把这到手的好处往外推，却还不得不出口试探道：“晋王殿下所言当真？若是事后长乐郡王指责我们打劫了他的库房，我们可吃罪不起。”
“放心，他不敢。”
萧敬先踱到了长乐郡王面前，见人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自己，但眼神流露出来的却不是恨意，而是深深的恐惧，他便蹲下身来，轻轻用手拍了拍那已经有些松弛的脸颊。等收回手时，他看了一眼手指上沾着的血，这才嗤笑了一声。
“见着血居然不是狂性大发，而是惨叫，要是皇上知道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把你扔北海还是轻的。说吧，昨天不去救皇上，事后却跑去砸人家的场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是别人问，长乐郡王或是拿出骄横跋扈的脾气，或是巧言令色，随随便便都能搪塞过去，可在萧敬先面前，他却绝对不敢。现在那位兰陵郡王萧长珙正得势时，能够踩死陈国公主驸马，能够痛殴五王两侯，可当初晋王萧敬先还是兰陵妖王的时候，何止跋扈一倍！
借着谋叛谋反这种罪名，被他直接亲手杀了的皇亲国戚，不下十人！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没去救父皇，一是来不及，二是……二是不敢。”
生怕萧敬先不相信自己，他慌忙补充解释道：“如果我带了王府护卫过去，却被父皇当成是行刺他的同谋，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见萧敬先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长乐郡王虽说心中屈辱，可终究知道这话对方应该是信了，当下又硬着头皮说：“至于砸了老参堂……我和那地儿有仇……”
“不就是你想占人家的产业，结果却吃了个天大的亏吗？”萧敬先再次用手拍了拍长乐郡王的脸，可这一次却用了点力气，没几下就把那原本并没有血的右颊拍得通红。
见这个便宜外甥不敢怒更不敢言，他就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说：“既然如此，我让人去开你的库房，你没有怨言吧？”
我有怨言难道敢说吗？
长乐郡王委屈地在心中大叫，面上却只能忍气吞声地说：“是我的错，晋王舅舅说怎样就怎样。”
可他却忍不住拿眼睛往徐厚聪和越千秋狠狠瞅了两眼，心想日后再找你们两个算账。
长乐郡王这阴狠的视线，萧敬先瞧在眼里，却根本没往心里去。
而越千秋看到这眼神，却还做了个鬼脸，见这位没用的皇子想要发怒却又不敢的样子，他只觉得分外解气，当下就开口说道：“既然晋王殿下说了，长乐郡王答应了，徐将军，各位，咱们却之不恭，搬东西去吧！”
等到拖了小猴子，叫了甄容庆丰年，他就一路走一路说：“金银珠宝是死的，我们直接去药库，只拿药材，师父跟师娘学过，会熬各种大补汤，正好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把我们这段时日的损耗补回来！”
他似乎压低了声音，可这低沉的声音却巧妙地传遍了全场，别说萧敬先和徐厚聪这等耳聪目明的，那些禁军大多数耳朵不错，就连躺在地上肉疼心疼哪都疼的长乐郡王，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子，萧敬先首先笑骂道：“这个小财迷！”
外头一墙之隔的长街上，越小四也听到了越千秋的打算，不由得嘿然一笑。
怪不得老爷子这么喜欢这小子……嗯，和他小时候那财迷真是有得一拼！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又沉又未必带得走，还不如能立刻拿来用的药材管用！
刚刚打了一场，好好活动了一下筋骨，如今越千秋又提出了如此美妙的建议，小猴子甭提多高兴了。虽说四个人没有一个知道王府的药库在哪儿，可随便揪了两人，越千秋报出萧敬先到哪都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让人领路去药材库，那两个仆人立时二话不说头前带路。
当来到库房门前时，眼见竟是铁将军把门，小猴子立时嚷嚷着要从屋顶进去，越千秋却退后几步哂然一笑道：“爬屋顶干什么？这不是有兵器吗，看我的……迎风一刀斩！”
嘴里胡乱嚷嚷着牛头不对马嘴的招式名称，越千秋突然全速冲了上去，手中陌刀猛地朝大门就是一劈。之前在老参堂大门前，那厚厚的门板再加上各种堆积的家具，尚且禁不住那手持陌刀的彪形大汉重劈，更何况越千秋此时用尽全力，面对的却不过是两扇轻薄的大门？
堂堂王府又不是府库国库，而且这不是堆放金银珠宝和值钱器皿的地方，药材这东西珍贵却也不能当饭吃，因此他一记重劈之下，门板立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而随着越千秋暴力劈砸了第二下，两扇不堪重负的大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颓然洞开。
“走，跟我进去挑好东西！”
“好嘞！”
眼见小猴子兴高采烈，一把拖起庆丰年跟着越千秋快步入内，甄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抱着剑守在了门外：“你们去挑吧，我在这儿守着。”
虽说长乐郡王乃是敌国贵胄，可从小的熏陶之下，甄容还是做不出这种趁火打劫似的事，此时此刻干脆就给自己找了个望风的名义。
而那两个仆人却唯恐被长乐郡王知道是他们引狼入室，不敢多呆，点头哈腰地打了个招呼，立马就溜了。
甄容才站了一小会儿，眼角余光一扫，却突然瞥见那边墙头探出了一个脑袋。下一刻，一只短箭嗖的射了过来。虽说他只是微微一偏身就躲过了这一箭，可回头看了一眼药库之中被这利箭破空声惊动的小猴子，他还是当机立断地说：“我去看看！”
当翻上墙头追了过去时，甄容心里却异常纳闷。他虽说和萧敬先谈不上熟络，可之前一路上以及到了上京城的经历都告诉他，这位晋王赫赫权势，别说寻常官民百姓招惹不起，就连那些王孙贵胄也同样避之惟恐不及。在人已经莅临长乐郡王府的时候，谁竟敢如此大胆？
因此，当穿越了两个几乎空空荡荡的院子，发现那个看上去仿佛王府寻常仆役的人依旧在视线之中时，甄容立时觉察到事情不那么对劲。他停下了脚步，直接用北燕语说道：“既然引我出来，那就不要装模作样，有话快说！”
下一刻，他就看到那个跑得飞快的家伙身体一僵，随即转过身来。那是一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家伙，此时一面东张西望，一面非常谨慎地来到甄容跟前，却是拱了拱手，低声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公子信得过我，还请跟我来！”
甄容还来不及说话，就只见人已经转身大步离去。尽管对方鬼鬼祟祟，明显心怀叵测，可想要诱使他到僻静处去说话，却是很明显，他无法弃之不顾，当下只能把心一横立时追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偌大的王府中七拐八绕，饶是甄容素来最好的记性，到最后也几乎快要失去了方向感。
终于，前头的那人再次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等甄容走到他身前不过三四步远，他才仔仔细细打量了这位南朝年轻人一会，旋即郑重其事地说道：“听说公子之前在宫中演武场赤手搏熊后，曾经露出过左肩的纹身？那块纹身有巴掌这么大？”
甄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冷冷反问道：“是又怎么样？”
“公子当真是自己年少无知时刺上去的？天下纹身那么多，龙蛇白虎等等更威风的比比皆是，为什么要刺狼？再者，南朝很多人都知道，狼是我大燕用得最多的纹身，为免被当成大燕的谍子，很少会有人刺这样的图案。甚至可以说，我大燕的谍子，也从来不刺纹身。”
这大半年来被连番事件刺激，现在的甄容已经不再像当初，一旦被人看到又或者谈到这块东西就遽然色变了。他想都不想就嗤笑道：“大吴那边少见并不代表没有。你也说了，北燕的谍子不刺这样的纹身，难道我大吴还会因为我有纹身，就把我抓起来？”
“从前不会，日后未必不会。”那人直视着甄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但公子，就连那位越九公子，大庭广众之下和大燕皇帝父子相称，只怕回到南边，同样会遭到某些官员的群起而攻。更何况，越九公子还没有你这样的纹身，谁也不能硬诬赖他是我大燕人。”
见甄容冷着脸不吭声，那人便加重了语气道：“我大燕贵胄的那些纹身，民间百姓若是真的不怕忌讳，不怕惹官司，也能够刺上，但因为染色的颜料全都是皇族秘传，所以并不是轻易能够混淆的。而巴掌这么大的纹身，皇族之中更是少见，因为婴儿刺青很容易感染，面积越大危险越大。这么多年来，据我所知刺上这么大一块纹身的，只有一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低喝道：“那就是当今皇帝的兄长，那位太子还没有被废之前，太子妃生下的幼子！在那场惊天大变之后，那孩子就从了母姓，我们都称呼他为……萧王孙！”
和这个院子一墙之隔，听到动静之后不放心，悄悄跟过来的越千秋忍不住撇了撇嘴。
萧王孙……这是打算演一出王子复仇记吗？这名字他怎么好像觉得挺耳熟呢？
记起来了，好像是哪本武侠小说里的绝顶高手……
话说回来，萧敬先也好，皇帝也好，似乎都在拼命对外界放烟雾弹，仿佛非得让别人觉着他就是当年那个倒霉的小皇子。他现在只希望那位小皇子的名字能好听点，至少不能输给萧王孙吧？

第三百三十八章 斩草不除根
“你认错人了。”
甄容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任何心情波动，说出来的话亦是硬邦邦的。此时此刻，见那个引他出来的人眉头紧皱，他就淡淡地说：“我这肩头纹身不但已经在北燕皇帝的面前露过了，而且他还亲自触碰过。如果真像你说得这么离奇，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见对方顿时沉默了下来，他就哂然一笑道：“倒是你，藏头露尾把我引到了这里，然后说这么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想要诱我入彀？要知道，你还根本没见过我肩头那块刺青，哪来的自信做那样的断言？我姓甄名容，是青城掌门弟子，不是什么萧王孙！”
墙外的越千秋不禁莞尔，心想这和当初自己说自己姓越，不姓别的何其相似。
似乎是没料到甄容竟然会回答得如此决绝，那引他过来的中年人微微迟疑了片刻，死寂就叹气道：“你不会明白的。我大燕现在的皇帝，是一个自负到空前绝后的人。若非他故意放出消息去，谁也不会知道你肩头上的这块刺青是什么样子。”
他一面说，一面直接从怀中拿出一块丝绢来：“甄公子看看吧，这就是皇帝凭记忆画出来，送了秋狩司存档的东西，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偷出来。想必应该跟你肩头那块刺青一模一样吧？”
甄容微微一踌躇，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接过了那块丝绢，展开一看，饶是他极力克制，眼神中终究流露出了心绪的剧烈波动。因为一千次一万次对着铜镜看过那块纹身的他非常明白，这确实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
他定了定神，随手将那丝绢揉成一团掷了回去，这才硬邦邦地反问道：“就算北燕皇帝记下并画了我身上的纹身，那又怎么样？”
“当年太子的前三个儿子都死了，不是死在皇帝手中，皇帝那会儿去杀先帝了，而围攻太子东宫，杀了太子太子妃及其儿女的是先皇后。”
“那一战，先皇后戴着铁面具，而身后则是跟着本应护卫东宫，却人人倒戈的秋狩司，她就犹如鬼神临世，可事后终究有风声露了出来。唯独太子妃早先觉察到一点端倪把幼子送了出去。可如果当时秋狩司全力追击，就算太子妃留下的人兵分多路故布疑阵，王孙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虽然甄容极力告诫自己不要动摇，告诫自己只是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而这个讲故事的人也着实并不算说得很精彩，可他听着那段过往，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一墙之隔只当听传奇的越千秋，就没有那么强的感受了。他已经被一个个神经病惊吓的次数太多，就算这会儿那人拿出切切实实的证据，证明甄容就是北燕皇帝的侄儿，前头废太子的亲生儿子，他也不会有任何惊讶了。
狗血已经够多了，多洒两盆没关系！
甄容终于开口问道：“你是说，北燕先皇后故意放走了废太子的幼子？这不是很荒谬吗？既然是她亲自带人杀进的太子东宫，也是她杀的太子一家人，为什么会斩草不除根？”
“因为先皇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现如今的兰陵妖王还要更疯的疯子。”
面对这样一个评价，别说甄容，就连越千秋也不禁收起了那点遐思，多了几分认真。
仿佛是看到了甄容那张愕然的脸，那人哂然一笑道：“先皇后觉得，人在世上，总得留几个敌人，否则若是举世无敌，便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膨胀和疯狂而葬送了自己。所以，秋狩司在那场政变之后，因为她的关系，没有追缉王孙，重心一度放在了对南朝的侦查和经营上。可之后只过了两年，先皇后就去世了，秋狩司的头目被皇帝砍了三个，楼英长才会那么晚才潜入南边。”
尽管仿佛只是听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外人的故事，可听到北燕那位已经过世的皇后“大度”地放了敌人一马，竟是为了这种见鬼的缘由，越千秋还是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声疯子。
没有节制和监督的权力，大多数时候就会让人自我膨胀，这确实没错，可没事情玩敌人养成的戏码，不怕将来玩脱了？更何况这位放水的皇后已经去世了，这不是给现在的北燕皇帝找麻烦吗？呃，他好像太入戏了，他是吴人，替人家北燕皇帝操什么空心啊！
而甄容的回神，比越千秋更快。他只是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冷冷说道：“故事说完了没有？如果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如果不想走，我也可以把你交给晋王。”
那人对甄容的冷淡似乎不甚在意，反而拱了拱手说：“公子难得能出宫，所以我才冒险过来与你见面。我并不是希望你出面做什么，只希望你能够想通自己的处境。接下来我们这些当年的丧家之犬会打出萧王孙的旗号来做点事情。而那个时候，不论因为你是南朝使团的一份子，还是因为你可能的身份，都可能没有容身之地，走投无路时，你可以到天丰号去。”
他顿了一顿，沉声说道：“到那里就说，找萧洪兵。”
这一次，原本只当是听故事，看热闹的越千秋顿时傻了眼。出发之前严诩就和他说过，东阳长公主悄悄告诉他，在北燕上京经营有一家商号天丰号，还是当年从北燕来投的四大家暗中经营的，如今这家天丰号竟然和那些废太子的余党厮混在一块？
老天爷，打听消息的情报部门直接和暗中做事的执行部门混合在一起，那是很可能连累一整条线被连根拔起的呀！
是那边自作主张，还是东阳长公主这条线本来就是走的朝廷这一边，所以被朝中什么人把控了，打算在北边搅和出什么大风波来？又或者是……这条线其实早就暴露了？
幸亏没去联络，幸亏没让老参堂和这家搅和在一块，否则就坏大事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下再不敢迟疑，立时窜上墙头。然而，刚冒头的他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晚了一点。因为就只见那个人已经迅速翻越了对面的一堵墙。那人也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快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见甄容扭头看向自己，脸上赫然是无比僵硬的笑容，越千秋这才跳下围墙，走上前去，仿佛不知道那刺青存在似的，拍了拍人的左肩，随即用体谅的口气说道：“都是早有预料的事，节哀顺变……”
饶是甄容满肚子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由得被越千秋这非常没诚意的话给气得噎着了：“节什么哀，莫非你觉着他说的那些事是真的？我的父母真的是……”
“是什么是，你自己也怀疑，那不就得了？”
越千秋笑着从背后推了甄容一把：“当什么真啊！纯当听个故事呗？我那天跟着北燕皇帝过去，也一样听了好多陈谷子烂芝麻的秘辛，说得我好像真是他儿子似的活灵活现，可我还不是没当一回事。反正已经一脚趟进来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甄容哪里不知道越千秋如今的处境比自己更加险恶，此时唯有苦笑，这才生出一种难兄难弟的感觉。
“好了，别想这些，咱们先回去。”越千秋推了甄容往回走，却丝毫没有提，青城云霄子已经到了北燕。这种时候，就不要在人家已经挺脆弱的天平上加一根稻草了。
当甄容和越千秋一同返回药库的时候，之前那人非常熟悉地穿越了长乐郡王府的重重院落，最后来到了后墙边上。托晋王萧敬先出现的福，满王府的人如今都躲在屋子里，他竟一路没撞见半个人影。当最终拉开后门时，他探了探头确定后街上并没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在天丰号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吴朝使团哪来的人手监视他？
虚掩上门快步出去的他并没有发现，后街上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正有两个人密切注意着他的行踪。尽管不能说话，但两个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那眼神不但能交流，仿佛也能打架。而事实上刚刚在这儿碰到的时候，两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差点没打起来。
“你去跟我去跟？”
“废话，当然你去跟……我堂堂兰陵郡王哪有那功夫。”
“呸，你和你那儿子一个样，尽会差遣人！”
“哪里哪里，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越小四的理解中，他和二戒和尚用眼神进行了如上的一番对话，紧跟着，那个败了的家伙就无可奈何地蹑了上去。至于他，则是继续在树上呆了一会儿，确定四周围并没有其他的眼线，他这才有些纳闷地摩挲着下巴，心里寻思着之前二戒用手指划字传递给他的信息。
正是越千秋说的那条追杀令。
虽说他对越千秋把事儿交给外人却不告诉自己有些嘀咕，但好歹也知道，那是生怕自己身份暴露，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是滋味。尤其是一想到越千秋竟然叫北燕皇帝阿爹，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辈分已经全都乱套了！
而当越千秋和甄容若无其事地回到药库时，却发现小猴子从药库里头至少搬了十几个大盒子出来，正撅着屁股在院子里分拣药材。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哪里找来了一匹布，撕成好几大块充当包袱皮，这会儿将什么人参鹿茸麝香之类的全都分门别类打包，分明是打算都带走。
饶是越千秋自己提的建议，此时看到庆丰年在一旁直叹气，他忍不住眼皮子直跳，大步上前后拎住了小猴子的衣领，随即就说道：“人参都带走，鹿茸和石斛再多顺点儿，甄师兄和庆师兄你们应该懂点药理，余下的随便拿点，够配药就行，别闹得和劫匪过境扫荡似的！”
刚抬脚准备进院子的晋王萧敬先听到这话，忍不住莞尔。皇帝让身边的心腹女官康乐来传话，说是越千秋主动拆穿了他之前的计划，他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萧长珙之前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玩笑。至于他，要的只是越千秋正式在皇帝面前露面，引起皇帝的注意，那就已经成功了。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个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少年，他不由想起了自小便气势十足，把自己压制得死死的姐姐。
那样一个人，真的会那样悄无声息地和儿子一块死了吗？

第三百三十九章 实力演技派
砰——
如果只听这个声音，也许会认为那是砸门。可是，谢筱筱到底不是瞎子，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根本不能用包袱二字来形容的包袱重重砸在地上，以至于原本刚刚清理干净的地面上仿佛骤然扬起了一层浮灰。
以为是捣乱的她拍案而起，结果却只见一个笑眯眯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谢大小姐，那是赔偿老参堂被砸了的损失，你清点清点，够不够重新盖更气派的房子，请更厉害的高手？”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摸了摸鼻子道，“时间有限，只去找了长乐郡王，剩下的咸宁郡王，有晋王殿下亲自去讨债，我就不去了。”
这家伙还真的去长乐郡王府“讨公道”了？
谢筱筱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越千秋的胆大妄为。可是等徐厚聪从他背后走上前来，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之后，她就意识到，这位在南边已经被传为叛贼的神弓门掌门，竟然真的因为越千秋的撺掇，选择正面去硬撼长乐郡王这位八皇子！
一时心乱如麻的她低头瞥了一眼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包袱，好容易这才镇定了下来，索性也不理会越千秋，径直对徐厚聪裣衽施礼。
“徐将军，多谢你出面为老参堂讨公道。自从我家中长辈联合东北的采参客在上京开了这家老参堂，也不知道多少权贵来砸过店面，却只有您一个为我们做主。”
越千秋当然看得出这丫头在演戏，要说麻痹徐厚聪，这演技确实还算不错。当下他故作恼火地挑了挑眉，没等徐厚聪开口和人客套就催促道：“现在补偿要回来了，我的人参呢？”
“这几日一定会尽快送到皇宫。”谢筱筱见越千秋似乎想要发火，立时又补充了一句，“老参堂没有能耐在宫中行走，但届时请神箭将军转交，你总应该信得过吧？”
“哼！”越千秋发出了一声冷哼，随即扭头就走，“到底是在上京城里做大生意的，知道该巴结谁，该冷落谁！不过徐将军你最好也掂量掂量，既然这老参堂被不止一个权贵惦记上，单凭一个你，只怕也护不住这儿……趋炎附势的丫头，我们等着瞧！”
见越千秋气咻咻地出了门去，随即竟是一头扎进了对面的茶馆，谢筱筱忍不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有一半是做戏的成分，另一半是货真价实的羞怒。而她这种真实的表情，落在徐厚聪眼中，自然更加不会怀疑。
“谢姑娘还是不要和那小子一般计较的好。”徐厚聪一面说，一面自嘲地耸了耸肩，“他在皇上面前说话都是我行我素，没有半点他国使节来到上京之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紧迫感，我哪怕如今再不当自己是吴人，却也忍不住替这小子捏了一把汗。”
谢筱筱使劲定了定神，可脸上还是带着薄嗔浅怒：“他就不怕皇上杀他的头吗？”
“谁知道呢？总之，你就算看不惯这小子，刚刚那态度也太生硬了。”
徐厚聪一面用过来人的语气劝谢筱筱，一面心想也许越千秋有利用价值，也许皇帝是真的怀疑越千秋的身世，总而言之，在皇帝态度不明，而晋王萧敬先这样任性跋扈的权贵也态度暧昧的情况下，连不知道目标究竟是皇帝还是越千秋的韩王都被杀了，他最好不要触霉头。
而且，如果越千秋真的能够平安归国，这所谓的结盟，那倒是不妨顺水推舟落到实处，但他和越千秋曾经在私底下的约定最好告知皇帝，以换取更进一步的信赖。
谢筱筱勉为其难地低头说道：“徐将军教训的是，如果我家十一叔在，也许不会像我这样生硬，可我实在瞧不得他那自以为是的样子！”
当徐厚聪正在和谢筱筱进一步接触的时候，悻悻出来的越千秋却径直冲进了对面的药材行。因为他借口那一批药材十分珍贵，让小猴子和甄容庆丰年好好看着，因此并不虞人家跑到这来凑热闹。然而，四下里一打量，发现二戒和尚不在，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和越小四一般德行，当初一见面就和严诩打架的和尚不是就跑了吧？
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上来搭讪，他立时不耐烦地报出了一连串要买的药材，恰是不买对的只买贵的。那掌柜原本就已经意识到，来的是近来在上京城惹是生非的南朝使团那位越九公子，此时生怕被讹诈，哪里还敢继续兜搭，竟是连前头货物都不管了，找了个借口就溜去了后边。
而越千秋巴不得人赶紧走，可在发现人走了没回来后，他还是跑去联通门那边，把门擂得咚咚响，等发现毫无动静之后，就骂骂咧咧地在前头翻箱倒柜。之前他还在长乐郡王府对小猴子说不要和过境的盗匪扫荡似的，可现在他自己就活生生一个大白天打劫的盗匪。
然而，他着实急着想要和二戒见一面，毕竟刚刚那档子事他还需要人设法给越小四传信。
否则，就凭他这被关在宫里如同笼中雀似的，要和谁见一面都是难如登天！
就在他一面祈祷徐厚聪再和那位谢大小姐多深谈一会儿，一面暗骂死和尚还不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门。认出人的一刹那，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二话不说拽住了对方的领子。
“配合我先吵一架！”
他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了二戒一声，紧跟着便装模作样和人争执了几句，无非是没人招待客人之类的话。二戒闻弦歌知雅意，连番赔罪之后，就跑到联通门那儿装模作样叫了几声，听到掌柜发话外头的事都交给自己，他这才立时赔笑转了回来。
他一面给越千秋张罗送茶，一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才刚给你爹指使了去跑腿，一回来还要配合你演戏，没你们父子这样指使人的！”
“能者多劳嘛！”越千秋明里高声报着几样在长乐郡王府没找到的药材，暗中却低声把关于甄容的那档子事给大致解说了一遍。他本以为二戒要莫名惊诧一阵子，谁想和尚的脸色却变得无比古怪。
“怪不得你这次带甄容，怪不得我之前会碰到云霄子和彭老头，敢情我换个他们都走的是当年悄悄潜入北燕时的走的那条路线……原来如此，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年，这次竟然准备动了？”
二戒低声嘟囔了一句，见越千秋立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就嘿然笑了笑：“我也算甄容半个师父，教过他一些少林的武艺，所以刚刚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着实捏了把汗，就怕他把我认出来……”
越千秋顿时面色一僵，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你们全都趁着这次使团北上来捣乱，有没有想过我和师父还有我那便宜老爹有多麻烦？”
“知道知道，这不是能者多劳吗？”二戒笑嘻嘻地把之前越千秋那句话直接还给了他，见小家伙气呼呼地在那挑剔茶水不好，还发脾气砸了杯子，虽说知道人是在演戏，他还是不得不赶紧把正题拿出来。
“你之前不是去了长乐郡王府吗？我也去了。巧得很，在后面遇到了你那便宜老爹。正好有人鬼鬼祟祟出来，你爹就指使我去盯了一回梢。估摸着就是你说的那家伙，你猜猜，人绕了一个圈子之后，去了哪？”
越千秋这才有些惊喜。不论如何，如果二戒真的盯住了那个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身份可疑的家伙，那主动权就算是再次拿回来了。他也顾不得埋怨这和尚就喜欢卖关子，连忙问道：“去了哪？秋狩司？哪家王府？又或者是皇宫？”
面对如此大胆揣测的越千秋，二戒顿时脸色一僵，心里骂了一千次一万次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没意思。话虽如此，他还是无精打采地说：“是秋狩司。”
汪靖南自从之前那两次相见之后，就是在使团入见的大朝会上如同影子似的站在一边，几乎没有半点存在感，可越千秋却不会忘了差点被楼英长这条毒蛇咬了一口的经历，当然不会忽视秋狩司这个在北燕存在了上百年的衙门。
因此，这会儿他迅速开动了一回脑筋，一个个猜测跃出脑海，最终他却嘿然笑道：“总之甄容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先把这件事对那家伙通个气。我一会儿回宫之后，少不得还要去找北燕皇帝好好唠唠嗑。你最好把云霄子和彭会主挖出来，不管他们从前怎么设计，现在水太浑，千万别瞎来。至于天丰号，恐怕是暴露了，他们要有空，还不如查查秋狩司是否盯着那条线！”
当越千秋抱着一大包杂七杂八的药材出了药材行的时候，就只见谢筱筱已经送了徐厚聪出来。两边一打照面，他非常不成熟地别过头去，冷哼一声就径直走向了那边厢等着他的甄容等人。而徐厚聪当然不会计较越千秋的失礼，反而侧头对谢筱筱吩咐了一声。
“回头若是遇到事情，可以去西城神弓门驻地求助。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借几个人给你。”
“那就多谢徐将军了。”
谢筱筱立时盈盈行礼，等目送了徐厚聪离去，她方才轻轻用指甲掐了掐掌心，非常雀跃自己竟是在十一叔不在上京的时候，超过他期待地完成了一个任务。
虽然是那家伙戏演得好……可每次和他说话还真是气死人！

第三百四十章 真乃信人也
当越千秋带着同样大包小包的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长缨宫时，早起送他们出门时就提心吊胆的严诩终于如释重负。至于使团之中的其他官吏和随从，看到越千秋笑吟吟地开始挨个药材大派送，竟是人人有份，有熟悉他性情的人就忍不住打趣了两句。
“九公子这是打算回金陵开药材行吗？这么鼓鼓囊囊几大包了，亏你们怎么带回来的！”
“这是干脆打劫了哪家药材行吧？”
“没想到这一趟北燕别的收获没有，竟然从九公子这儿得了一根这么好的人参！”
在这些调笑打趣声中，越千秋看到严诩也在狐疑地看着自己，他便清了清嗓子道：“其实这都是慷他人之慨，我今天去老参堂讨要我昨天买的人参，结果刚好那里被人砸了，我就急公好义，当了一回替人讨公道的大侠，到长乐郡王府大闹了一回，几乎搬空了他一半药库。”
此话一出，四周围刚刚还在喧哗的人们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一双双眼睛这才看向了后头的甄容庆丰年和小猴子。
小猴子哪里沉得住气，立时张嘴就把今天那一件件事给原原本本倒了出来。在小家伙的添油加醋之下，那一幕幕精彩得犹如坊间说书，时不时引来阵阵惊叹。
而趁着这机会，严诩便少不得悄悄把越千秋给拉回房见越大老爷。当听说越千秋今天又去大闹了一场，还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药材，并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人潜入的越大老爷不由得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趁着越千秋还坐在床沿上，他忍不住揪了揪这个侄儿的耳朵。
“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成天这样高调，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也顾不得了，既然已经给赶鸭子上架，那么就只能硬着头皮上。”越千秋夸张地哎哟叫了一声，见越大老爷长叹一声松开了手，他一面庆幸大伯父比爷爷好哄，一面满不在乎地说，“再者，既然已经陷身棋局，那么横冲直撞也许还能有条生路，退后只有死路一条。”
严诩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越大人如今觉得身体如何了？”
“不说恢复如初，但这一两日之内，就可下地行走了。”越大老爷有些自责地笑了笑，随即方才看着越千秋，“说起来，我和你师父又是你的长辈，又是你的上司，这次却还要你一个少年郎挡在前头冲锋陷阵，早知道这一次使团应该悉数托付给你才是。”
越千秋没想到越大老爷这样严肃的人也会开玩笑，刚想要谦虚，却没想到肩头被严诩使劲拍了拍：“说得一点都没错，甘罗十二尚且能够为使节出使他国，更何况你比甘罗还大两岁？早知道我临行前就应该向皇帝舅舅要一道密旨，关键时刻让你出来节制使团。”
“大伯父，师父，拿我开涮很开心么？我也就只能当个冲杀在前的先锋，总揽大局的事情我可干不了。”越千秋没好气地轻哼一声，终究用手指蘸茶水书写的方式，把今天那人游说甄容的经过，给严诩和越大老爷明明白白解说了一遍，又提了提二戒透露的那点关节。
毕竟，少林、青城、铁骑会等几家人在甄容身上下的功夫可是非常不少。难为这些人在朝廷文官们拼命想着掐武人脖子的时候，还能想到用那种主意。
“攘外必先安内，看来北燕皇帝的想法，和我朝是一样的。”
越大老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那已经空空如也的茶杯，当机立断地说，“不能再继续呆在宫里，就利用你之前换回来那十几个可以归国的名额，把一部分人先送回去。等把这些人送走之后，我就要求将我大吴使团搬出皇宫去。”
严诩也不耐烦憋闷在这皇宫里，可想到实行起来的难度，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北燕皇帝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我们可以说，如若不放心，使团可以搬去晋王府，又或者是兰陵郡王府！因为之前那两位对我们至少从表面上看存有善意，至少不用和在宫里似的如同坐牢！”
知道越大老爷这话不止是说给他们听的，很可能也是说给可能在暗地里监听的人听的，严诩不禁和越千秋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又惊又喜。
尽管因为南苑猎宫拆马车那件事，他们跟着萧敬先和越小四进宫陈情时，皇帝曾经仿佛玩笑似的问过越千秋是否愿意搬到晋王府或者兰陵郡王府又或者皇宫，越千秋还赌气说任凭皇帝拈阄决定，而之后他们就挪到了这座长缨宫。
可如今再提出那样的要求，北燕皇帝说不定还是会答应。
尽管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能够和越小四光明正大地接触，但值得赌一赌！
当徐厚聪面见皇帝，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今日出去的一系列经过禀报了之后，他等来的只有皇帝那意义不明的三个字，知道了。
他从前还是神弓门掌门的时候，接触到的都是那些居高临下的巡武使，和高层打交道的经验原本不足，如今骤贵，大多数时候能应付下来，可此时此刻这种单独奏对的时候，难免就有些进退失据。所以，他一时间竟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否该告退。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皇上，南朝使节越千秋求见。”
“呵！”皇帝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丢下手中正在看的奏疏，若有所思地轻轻揪着下颌的胡须。见徐厚聪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他便笑道，“你猜猜这小子来干什么？”
徐厚聪已经来不及去想皇帝对越千秋每每颇多容忍的态度了，他迅速开动脑筋，终于福至心灵，当即苦笑道：“臣希望自己不要乌鸦嘴……臣以为，他十有八九是来要好处的。”
皇帝顿时一拍桌案，大笑道：“朕也猜是如此！朕那些儿子每每觐见时，那都是犹如老鼠见了猫，偏偏这个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和朕谈条件要好处，每次都是理直气壮得很！来人，宣他进来，他都已经勒索了小元子，难不成还要让小九兔吐出东西给他赔礼？”
所谓的小元子说的是长乐郡王，至于小九兔，则是咸宁郡王，两人只差三个月，不同的是咸宁郡王的母亲曾经封过惠妃，却不是十二公主的母亲，而是早就失宠废黜了封号。
当越千秋进来时，就只见徐厚聪站在下首，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而北燕皇帝则是一脸淡漠，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这会可不是看人脸色揣摩人心情来的，没有细想，大步上前躬身一揖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多谢皇帝陛下今天准徐将军陪外臣去讨人参，外臣眼下来讨那十六个人头的帐。”
徐厚聪差点没被越千秋这开门见山的陈情给呛死。
越千秋昨天是第一次杀人，这一点他在事后已经从皇帝口中得到了证实，毕竟秋狩司这些年在南边没少盯住这位烜赫一时的少年。
可别人第一次杀人之后怎么也得休整休整，越千秋倒好，今天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不但生龙活虎地打了长乐郡王府一堆护卫，洗劫了半个药库，还顺带连老参堂对面的药材行也“洗劫”了一番，帐都记在了皇宫头上，现在又来讨债？
这小子简直是天生的讨债鬼！
“要朕放十六个人回去？”皇帝挑了挑眉，见越千秋重重点头，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可以，你把人挑出来，朕使人送到边境，保证一根毫毛都不会少了他们的！”
“皇帝陛下真乃信人也，果然可亲可敬！”越千秋这才眉开眼笑，再次躬身一揖，“那外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告退！”
等到越千秋和来时那风风火火一样须臾离去，皇帝这才打发走徐厚聪，然后叫来了康乐，低声吩咐了她几句。大约两刻钟之后，康乐便回转了来，到了皇帝身侧方才低声说道：“设在越宗宏那间正殿里的地听说，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把人送一部分回去，还打算……”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说道：“南朝使团想要搬出宫去。大概是为了避免皇上拒绝，越宗宏说，可以请求皇上让他们搬到晋王府又或者兰陵郡王府，说总比在皇宫里如同坐牢一样好。”
皇帝再次呵了一声：“还真是想得挺美！”
可说归这么说，越千秋既然今天还没提出来，他也懒得多想。
晋王萧敬先是他的小舅子，为人极孤，满朝文武差不多就是举目皆敌了，所以他绝不会怀疑人会叛投了南边。
至于兰陵郡王萧长珙，那是他的女婿，哪怕女儿不在了，人却刚刚封爵提拔，正得信赖，他甚至连人纵马踩死陈国公主驸马，打了五王两侯也不理会，当然不担心人和南朝暗通款曲。
而南朝那个他甚至没见过的正使越宗宏想必也不至于不自量力到想要拉拢萧敬先或萧长珙，所以会这样提，十有八九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你们既然不死心，那朕答应了又如何？”
嘴里这么说，皇帝当下就看向了康乐：“萧长珙推荐了徐厚聪，小四儿和汪靖南那边，朕让他们推荐的人选还拖着没报上来？”
康乐一向亲自为皇帝整理奏疏，此时听到皇帝问这个，她就立时说道：“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声称内举不避亲，推举了他的儿子汪枫。”
见皇帝明显有些意外，她顿了一顿，这才小心翼翼地说：“晋王殿下推荐了……他自己。”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兄弟情，桃花债
“大姐，大姐！”
枯坐在公主府一座二层小楼中的大公主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她这公主府如今再次没了驸马，而她那些弟弟们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像这样长驱直入更是想都别想，除了父亲之外她看得上眼的唯二两个男人，舅舅萧敬先从不登她的门，萧长珙也从没主动来过。
就连妹妹，也只有那个个性骄纵，实则却和她一样有些蠢笨的丫头会登门了！
当随着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风时，大公主这才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有空到我这串门？舅舅不是交待了你不少事情去做？”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十二公主快步冲到了大公主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连珠炮似的说，“禁军三将军的人选刚刚定下来，长珙哥哥推荐了徐厚聪，汪靖南推荐了他那个儿子，可晋王舅舅他……”
这一次，大公主终于没办法再平静了。自从那一日从靖远寺五雁塔下来，她就几乎陷入了无法思考，浑浑噩噩的境地，可此时此刻，她终于完全惊醒了过来。她霍然起身，声音不知不觉竟然有几分颤抖：“舅舅他怎么了？”
“他竟然自己推荐自己！”
十二公主见大公主顿时愣住了，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替晋王萧敬先不值，顿时满脸不忿地说，“禁军三将军听着似乎位高权重，可谁都知道的，那不过是宫里的看门狗而已。晋王舅舅是什么人，领过大军，杀过叛贼，平过东北女真之乱，威名那么大，怎么会突然自请去领禁军？一定是那些家伙要求晋王舅舅推荐自己，所以他干脆自己……”
大公主做手势打断了十二公主的话，见人依旧气鼓鼓的，她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地说：“你总不该只为了晋王舅舅的事就这么气咻咻来找我吧？他要发疯去宫里领禁军，不是我和你能够阻止得了的！”
“当然还有！”十二公主盯着大公主的眼睛，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声说道，“南朝使团今天一大早有十六个人回程了，可剩下的人就在刚刚全都搬出了长缨宫，大姐你不知道，他们居然得到了父皇的允许，直接住到兰陵郡王府去了！”
之前越千秋保护皇帝时约定条件杀一个换一个人回去，这事儿大公主是知道的，而使团那么多人一直住在皇宫里也确实不像话，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把越千秋那个偌大的麻烦塞给萧长珙！她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扭头转身就走。
十二公主当然知道长姊想去哪儿，立刻快步追了上去，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虽说和大姐抢男人成功的例子还没有过，可萧长珙既然从来就没有松过口，说不定她还有机会呢？再说了，如果她和大公主过去之后，能够把那讨厌的南朝使团从兰陵郡王府赶出来……也不能说赶出来，只要能把使团弄到晋王舅舅那儿去，不就给长珙哥哥解决大麻烦了？
反正据她从宫里得到的消息，南朝使团提出的要求是，搬到晋王府或兰陵郡王府任意一地。既然如此，同样无妻无子的晋王舅舅比长珙哥哥合适多了！
然而，在别人眼中不啻是接收了大麻烦的越小四，这会儿把自己身边最心腹的一批护卫，也是他从流寇之中精选出来的勇士派在院子四周警戒，四面墙头统统站满，自己这才气咻咻闯进了安置南朝使团三位核心人物的院子，可在进入正房之后，他就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
因为身后那足以遮蔽人视线的厚厚门帘已经放下，他竟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严诩和越千秋师徒俩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把将越大老爷抱起来打了个旋儿。
这种孩子气到极点的动作，越大老爷同样一点都没料到。直到最终被幼弟放下，两脚落在了实地，他方才气急败坏地使劲敲了敲越小四的脑袋。
“你这该死的小混蛋，想要颠死我这把老骨头吗？咳咳咳，我都是四十老几的人了……”
“好多年大哥没捶过我了，心里怪想的。”
越小四涎着脸低声说，半点都没有在意越大老爷敲在脑袋上的那几下暴栗。见长兄眼睛泛红，他忍不住又一把抱住了对方肩膀，发觉人先是浑身僵硬，旋即方才渐渐软化了下来，最终竟是没有把他推开又或挣脱开来，还拍了拍他的背，他更是生出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多少年了，老大一直都和老爷子一样的个性，有担当，却也不苟言笑，张口就骂人打人！
何尝有过这样真情流露的时候？
当最后松开胳膊之后，越小四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越大老爷，这才嘿然笑道：“老爷子都没说老，大哥你说什么老？我还等着他日你接老爷子的班当宰相呢！这次要求住到我这儿或是晋王府，是大哥你的主意吧？这种二赌其一的主意，太有你的风格了。”
“是我的主意。”越大老爷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越千秋，“可如果没有千秋，也办不到。”
“那是，这贼小子一看就是老爷子栽培出来的，别人家出不了这种小妖孽！”
见越千秋一脸我懒得理你的表情，越小四这才看向了皮笑肉不笑的严诩，伸出双手眨了眨眼睛道：“阿诩，要不要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严诩一动不动地看着越小四，突然大步走上前来，同样张开了双手。然而，那所谓的拥抱却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双拳出击外加一脚飞踹。
然而，对于越小四来说，这简直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一击，他一个敏捷的后窜躲过了这一脚，随即哈哈大笑道：“屋子里太小，要打外头打！”
“好，我等这一天都快等疯了！”
眼见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家伙先后撞开门帘出了屋子，不消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劲气充盈的拳脚交击声，越千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没好气地嘀咕道：“真没新意……”
越大老爷当然知道越千秋是什么意思。
他虽说不曾亲眼目睹，但那一年回到金陵后也听家里越老太爷说过，想当初越小四那一次以北燕副使的名义到金陵时，约了越千秋在清平馆会面，结果赶过去的严诩也曾经和人气急败坏打了一架。想想这两个年少时就最投契，如今却天各一方，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打一打也好。”
“是呀，他们这一打，人人都会觉得咱们住在这儿，兰陵郡王很不高兴。以后他们天天打时时打，人家也就司空见惯了。”越千秋懒得出去看这场龙争虎斗，一屁股坐下之后就托着腮帮子道，“可是，看老爹那样子，他真的会回去吗？”
尽管在越小四的面前从来没叫过爹这个字，可此时他终究叫了一声。
而越大老爷却没注意到这点，脸上露出了犹疑之色。尽管小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吴人，甚至曾经领着一支流寇将北燕后方搅和得一团乱，如今哪怕封了兰陵郡王也一样心系故国，可是，让他这个最最任性妄为的弟弟回到南边那个最讲礼仪规矩的地方，岂不是会憋屈死？
可老爷子已经老了，难不成真的要父子再不相见？
越千秋轻轻耸了耸肩，没有再去刺激越大老爷，可他心里却知道，尽管他在金陵也曾经飞扬跋扈，肆无忌惮，后头有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撑腰，皇帝也纵容着，可像之前那样惊险刺激的杀人经历，也只有北燕这种地方才有，更不要说直接冲到长乐郡王府大闹一场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越小四都是那种肆无忌惮，不喜欢拘束的人。在北燕这种因为皇帝毫无顾忌，于是臣下也毫无顾忌的地方，真的挺过瘾。
当然，他可不会不回去，金陵还有爷爷呢！
耳听得外间那两个人的激烈打斗声仿佛渐渐有些雷声大雨点小了，越千秋这才来到了门前。然而，他刚掀开门帘，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声嚷嚷：“郡王，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来了。”
听到这话，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大声打趣道：“哟，原来是争夫的公主们又来了！”
几乎是他这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先后冲进了院子，恰好看见她们的心上人和严诩正打得难解难分，一时却也顾不得越千秋的揶揄。
可还不等她们设法制止，就只见严诩突然收手疾退，而另一边也非常有默契地放手，三两步就来到了她们身边，有些不善地瞥了她们一眼。
“外头人怎么放你们进来的？”越小四那脸色和眼神都非常不好，“难不成我这兰陵郡王府成了纸糊的了？谁都能来？”
“长珙哥哥……”十二公主叫了一声，见这撒娇根本没用，她只能咬咬牙道，“是我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让路的，他们当然谁也不敢拦我！”
越小四简直给气疯了。要不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那么一点点作用，要不是他正好在和严诩活动筋骨，这万一被人看到他和南朝使团的人在房里相谈甚欢，这一大堆人岂不是都要陷进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也不看幽怨的十二公主和面无表情的大公主，一时怒喝了一声。
“传令下去，今天一路上遇到过两位公主却没吭声的，甭管本来是干什么的，全都给我自己去领二十鞭子，然后滚去刷马厩！哼，我这王府还有规矩，放人进来都不晓得吱一声，我还养你们干什么！”
大公主登时面色巨变，可她还来不及开口解释，却只见越小四没好气地看着她道：“带上小十二，跟我到书房去……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这么没脑子，我简直服了你们！”
眼见严诩又好气又好笑地目送着那一男两女离去，而散在四周围的护卫似乎也都纷纷收队跟了过去，越千秋这才走到严诩身边，小声说道：“师父，我怎么觉着这不是桃花运，是桃花劫呢？”
“你小子说得还不准确。”严诩笑着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桃花劫，是桃花债！”
屋子里的越大老爷听着这师徒俩肆无忌惮的调侃，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论小四肯不肯回去，在这个同样属于敌国的地方，他们至少能先睡个好觉！

第三百四十二章 坑蒙拐骗
当初萧敬先对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吩咐的事，尽管泄漏出去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在包括皇帝和惠妃在内的所有亲人全都守口如瓶，可对兰陵郡王萧长珙却绝不会隐瞒半个字。
这不但是因为两人全都觉得，萧敬先在事先肯定和萧长珙商量过。而且，就她们想要进一步和萧长珙加深联系这一点来说，她们也不会把人撇在一边。
所以，此时当越小四将她们带到书房，得知那位新出炉的中将军是谁，大吃一惊之下探问她们之前是否和萧敬先见过，是否还说过别的话时，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怀疑，十二公主竟是抢着说道：“我去通知大姐之前，特意跑去晋王府想要见晋王舅舅，却被拒之门外了！”
“晋王竟然真的把这个三将军之一直接抢了自己当，这还真是……”
越小四颇觉棘手地拽了拽自己那漂亮的小胡子，满脸的纠结。他之前还是七驸马的时候，在上京城几乎就谈不上朋友，而这样的好处在于只要平安公主肯帮他遮掩，他这个存在感薄弱的驸马可以在任何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上京，去做他那来去如风的大寇。
虽然那时候他并没有告诉过妻子具体内情，但冰雪聪明的她未必察觉不到端倪。更何况，自从有了女儿，他可是成天抱着诺诺说过很多，女儿未必就会对母亲守口如瓶！
而之前他安排了母女俩假死，自己被翻旧账赶到边境上之后，反而阴差阳错和萧敬先结缘，那战功也还是萧敬先给他报上去的。他自然不会厚颜自居为萧敬先的知己，可勉强也能懂一点那个疯子。但如今听到萧敬先竟然不管不顾亲自上，他还是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说实在的，萧敬先之前拿出来的理由骗骗这两个不够聪明的女人可以，骗他却万万不能。
什么敬妃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萧敬先会不顾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直接把赌注放在这个篮子里，那从前被人誉为兰陵妖王的萧敬先就未免太名不副实了！
想了又想，越小四最终摸着小胡子道：“晋王眼下出招谁都看不透，咱们不能等他开口解释，他也多半不会解释。这样，你们两个一会儿走的时候，把我家大门砸了，然后放话说和我决裂。”
见十二公主瞠目结舌，他就没好气地说：“演戏懂不懂？就是假的！你们好心来为我打抱不平，却被不识好心的我给赶了走，于是气急之下砸了我家大门，这很难明白吗？然后呢，你们就跑去找晋王诉委屈，他不放你们进去就闯进去，你们连我这都进来了，还会进不了他那儿？如此一来，你们就能看出他的真实反应。”
大公主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十二公主却心直口快地叫道：“长珙哥哥，你不是故意把我们撵走，日后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吧？”
越小四顿时很想擦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其实主要就是这么想的……可惜眼下还得安抚好这两个难缠的金枝玉叶。毕竟，就算他现在也算是天子信臣，新鲜出炉没多久的兰陵郡王，奈何根基太浅，这两位偏偏又是护花使者众多的，万一真闹翻了，他也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因此，他不得不循循善诱地说：“从前我和晋王还有你们一路，人家想拉拢却没机会。现在你们和我一翻脸，只要晋王也表露出那么一点对我不满的意思，我这儿的门槛不被人踩破才怪！晋王几天前刚刚接手查皇上遇刺的事，又先后敲打了长乐郡王和咸宁郡王，接下来谁都担心他的动向，这时候不来拉拢我这个和他曾经走得最近的探听消息，又去找谁？”
他本来就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主儿，此时轻而易举就用一席话说得大公主和十二公主为之动容。接下来，他少不得又摆事实，讲道理，许诺两人不来他这王府，却可以在别的地方私会交换情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把两人给哄了走。
眼看两个气急败坏的女人冲出了书房，随即在院子里大骂了一番，继而就出去了，越小四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扑在了书桌上。
不容易啊，自从被她们缠上之后，他都快疯了，这下终于能够消消停停过一段家人团聚的日子了。唔，回头想个好一点的借口，把长兄、严诩和越千秋一块带出城去，让他们瞧一瞧自己金屋藏娇……呸呸，不对，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早知道不用闷在上京城这种憋屈的地方能有利于她养病，他早就让她死遁了！
“郡王，郡王，不好了，十二公主把大门打破了！”
听到门外这大呼小叫，越小四头也不抬地说：“随她去，打破了回头换新的就是。”
仅仅是一小会，外头就再次传来了一个按捺不住惊惶的声音：“郡王，大公主的人把兰陵郡王府的牌匾也给踢下来了。”
这一次，越小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那个女人是借机发泄对他始终拒婚的愤怒呢，还是发泄对皇帝的不满呢？毕竟，那牌匾是皇帝的御笔，虽说他从来没觉得好看就是了。
当下他就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给我点齐了府中护卫，把那两个瘟神给我送走！”
话音刚落，外间又传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郡王，禁军徐将军正好来了，两位公主没理会他就走了！”
和越大老爷严诩和越千秋相比，入住兰陵郡王府，庆丰年甄容和小猴子的感受却是各不相同。毕竟，之前他们都听说了，兰陵郡王和越千秋有仇，南苑猎宫打的那一架更是闹得很不小，事后兰陵郡王都放出过话说不会忘了这段私仇。
如今都搬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了，岂不是大大的糟糕？
刚刚隔着两个院子，看不到严诩和对方的交手，却听到了动静，扒在墙头的小猴子侧耳倾听，确定那位兰陵郡王领着两位公主走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围墙上跳了下来，便忍不住对面沉如水的甄容和庆丰年说：“居然才搬进来第一天就打，我们在这儿不会连饭都吃不上吧？”
“哪有这么恐怖。”庆丰年勉强笑了笑，可想到之前听说兰陵郡王推荐了徐厚聪正式执掌禁军，他同样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甄容，见其还在想心事，他忍不住想到了当初在长乐郡王府时，甄容追着一个神秘人离开之后，越千秋也跟了上去。两人回来虽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可他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他张了张口还没问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还有一件事。”小猴子使劲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的一百根人参呢？”
这一次，庆丰年终于忍不住笑骂了起来：“都已经在人家长乐郡王府的药库顺了那么多珍贵药材，你居然还想着人参！”
“那可不一样，长乐郡王府搜刮的，那是赔偿，老参堂的人参，是九公子的报酬！”
小猴子这振振有词的话刚说完，他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鼓掌声。转头一看，他就瞧见越千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过来了。
“说得没错！我可是冒着宁可得罪一个北燕皇子的风险，给那家老参堂讨了公道，而且付钱的是北燕皇帝，那一百支人参竟然拖延到现在，这年头北燕这些做生意的太没良心了！”
见越千秋说得忿忿不平，甄容忍不住劝道：“也许只是因为皇宫难进……”
越千秋没好气地打断道：“那老参堂都已经搭上了新鲜出炉的新任左将军，南边赫赫有名的天字第一号大叛贼，还会进不了皇宫？”
他瞅了一眼面色很不好看的庆丰年，突然开口说道：“庆师兄，既然我们现在出了宫，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神弓门的同门长辈和师兄弟？上次在南苑猎宫不是就撞见过一位，好像是在大公主身边当侍卫，你要是愿意，我去找兰陵郡王说，大不了和他打一架……”
庆丰年这次跟出来，一来真的是存下了十分决心想杀了徐厚聪，二来则是想探一探神弓门众人的状况，所以哪怕知道越千秋这提议简直是非同一般的莽撞，可那是他最深切的盼望，到最后不由得讷讷说道：“我只怕会耽误了大事……”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声冷哼：“怕什么，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要是那位兰陵郡王敢把我们堵在府里，我用拳头去和他评理！”
小猴子听出是严诩，顿时喜上眉梢，唯恐天下不乱地叫道：“那到时候千万别忘了我，我也去！”
甄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债多不压身，这大概就是自己和越千秋这些的区别。从小到大，他的心思一向都太重了！
就在一群人吵吵嚷嚷定计划的时候，严诩耳朵一动，突然叫道：“别吵，有人来了！”
他这句话固然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但接下来就只见越千秋和小猴子一个走门，一个翻墙，竟是赫然两段截击。他又好气又好笑，却没有喝骂两人，而是一个箭步追了出去，却发现来的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仆役，这会儿赫然被越千秋和小猴子一前一后逼住。
知道闹了乌龙的严诩只能威严地问道：“什么事？”
那仆役满脸忿然：“禁军左将军徐将军来了，他要见你们！”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又冷冷提醒道：“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别当成你们自己家！”
等到那仆役悻悻离去，越千秋这才和严诩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里是越小四的地盘，能不当成自己家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不拘一格用人才
尽管徐厚聪来见南朝使团的人，但当他看到率先出现的竟是兰陵郡王萧长珙，却也并没有感觉到奇怪。不但如此，他还快步上前行了礼。
这不是因为萧长珙对自己的举荐，而是他怎么都不会忘记，当初正是因为萧长珙仿佛随口似的一句话，那个实在太鬼机灵的越千秋方才撞破了他和淑妃的奸情。
之前没有机会私会，此时此刻，他知道也并不是太好的机会，却还是毕恭毕敬地谢道：“若不是兰陵郡王举荐，下官还是一个郁郁不得志，徒有虚名的神箭将军。可特意上门致谢实在是引人注目，若非老参堂的人参送得晚了，下官还找不到借口来。”
“你倒是会说话。”
若是别人，这会儿怎么都应该装模作样地来一句，“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然而，越小四可不是平常人，出口就是一句似讥讽似打趣的话。他抬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徐厚聪，突然笑眯眯地说：“徐将军想不想有朝一日像我这样开府封王？”
徐厚聪怎都没想到会被问这个，本待谦逊，可想到面前这人是个和萧敬先差不多的疯子，恐怕根本就不想听那些虚假的自谦之语，他就把心一横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很好！”越小四哈哈大笑道，“这就是我推荐你的理由！有野心不是坏事，怕的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可你有胆子又有野心，以后大展宏图的机会有的是。”
他说着就大步走到徐厚聪面前，手在人肩膀上轻轻一按，意味深长地说：“至于某些小事么，你不用记挂在心上。你要有胆子，直接去皇上面前提一提，说不定以后那就是你的人了！不过嘛，我劝你最好不要。咱们大燕不是南边，驸马不用避嫌，反而会重用！”
徐厚聪不由心中猛地一跳，这位兰陵郡王的意思竟然是说，不要为了一个已经失宠的淑妃费神，他将来也有可能尚北燕公主？
可他虽是鳏夫，却是有儿女的人了……
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可越小四还是旁若无人地说：“有兄弟姻亲却弃之不用，专门用那些腐儒外人，这不是愚蠢短视如猪如狗吗？南边那些腐儒成天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却一个劲盯着皇帝是否守他们定下来的规矩，呵呵，我呸！”
徐厚聪对这番话深有共鸣，毕竟，他就是深恨那些钳制武人的文官，再加上无法忍受一辈子不得出头，这才在楼英长几次三番游说之后决定破釜沉舟一搏。因此，他直觉地认为，这位兰陵郡王之前故意捅破他和淑妃的奸情，就是等着他这番亲自接洽。
这位时人口中和萧敬先一样孤的兰陵郡王，是在向他示好，而不是纯粹的招揽！
“咳咳咳！”
三声非常响亮的咳嗽之后，严诩板着脸率先进了屋子。他非常恼火地瞪着越小四，见人桀骜不驯和他互瞪，他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爹，想到自己当年苦苦读书，最终证明所谓的考状元只是骗鬼的，他不由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蛊惑徐厚聪你就蛊惑吧，戳我伤疤干什么！
越小四没好气地收回目光，随即懒洋洋地说：“徐将军，你要见的人来了，多多琢磨我的话就是，我先走了，懒得留在这儿受人冷眼……”
扭头就走的他却在门口稍稍一停，又嘟囔了一句：“这是我家，你们都已经雀占鸠巢了，想要出门我也不拦着你们，只求给我安分点，我可不是晋王，没那本事随时给你们擦屁股！”
赶在严诩暴跳如雷之前，越千秋一把拦住师父，心里不得不嘀咕。从前这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是越小四大获全胜，所以才能把严诩的路引给偷了跑？为了转移严诩的注意力，他还不得不冲到徐厚聪面前，非常光棍地一伸手道：“徐将军，我的人参。”
你就笃定我是来给你送人参的吗？
徐厚聪忍不住暗自腹诽，可越千秋的身份他根本吃不准，因此也不敢随意出言讽刺，当即拍了拍手。当一个随行禁卫手捧一个近两尺长，尺许宽，半尺高的大盒子进来时，他就只见越千秋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接过。
掀开盖子，越千秋一看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人参，立时眉开眼笑，可紧跟着就迸出来一句话：“徐将军，这位小哥也是你神弓门的？”
徐厚聪原本还心情不错，可被越千秋这一问，他的神色就不由得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这只是我麾下的禁军小卒。”
“哦？徐将军都已经正式上任了，还没把神弓门的人引介上来？”
此时忍不住开口的，却是庆丰年。素来沉默寡言，并不擅长和人言语交锋的他，此时此刻却是话语异常犀利：“你之前只是空头将军的时候，把人送给大公主当护卫也就罢了，你现在自己飞黄腾达，却还让其他人闲置着？”
徐厚聪登时心中一跳，可紧跟着，庆丰年就突然问道：“敢问徐将军，神弓门的其他人在哪？神弓门从前在陕西尚且能够自主，你总不会告诉我，到了北燕上京城，看着他们的掌门人飞黄腾达，他们自己却反而还不如从前，处处行动受限吧？”
“住口！”徐厚聪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句，见庆丰年毫无畏惧地瞪着自己，严诩抱手看热闹，甄容拉住了想要帮腔的小猴子，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终究是叛贼。
正当他想不理会这些敌意拂袖而去时，却只见越千秋突然对他笑着挤了挤眼睛。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在中原是老话，徐将军你不会不记得吧？”
说着越千秋就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庆师兄跟到北燕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见见昔日同门，你愿不愿意成全他？当然，你不愿意我们也没法子，只能看看是否可以求晋王又或者兰陵郡王，通通大公主又或者别人的路子，好歹见上一两个人，全了他的心愿。想来你到上京不是一两天了，总不至于就推荐了一个人出去给大公主当侍卫。”
如果说后面那番话可以当成威胁，完全可以无视，那么前面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半截话，徐厚聪听在耳中，不知不觉就动了心。他冷冷扫了一眼庆丰年，最终沉声说道：“神弓门如今是北燕的神弓门，能不能让南朝的人见，我会先请示皇上。告辞了！”
听到徐厚聪口口声声都把北燕皇帝挂在嘴边，还说神弓门是北燕的神弓门，当人生硬地一拱手，继而扬长而去时，庆丰年忍不住使劲捏紧了拳头。
见他如此情绪激动，小猴子却也不敢提什么分赃之类的事了，连忙死活推着人回去。等到了分配给他们三人那个院子，他正想绞尽脑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就只听庆丰年头也不抬，声音低沉。
“我只不过是心存奢望，希望师兄弟和其他师伯师叔们不是一心一意跟着徐厚聪投北燕。可现在想想，确定了他们不是本心又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带他们回去？”
他痛苦地伸手一捶门框，字字泣血：“我真恨没有早识破，我真恨！”
越千秋知道此时安慰也是徒劳，只能使了个眼色让小猴子和甄容多多陪着庆丰年，以防人想不开，又补充了一句人参回头分。等催了虎着脸的严诩回到他们那个院子时，他一进正房就看到越大老爷正在活动手脚，连忙快步上前，笑着把装满人参的匣子放下。
“大伯父，徐厚聪把人参送来了，回头选几根药力最足的，你好好补补身子！”
“我又不是什么大病，补什么补！”越大老爷一眼就看穿了越千秋的顾左右而言他，当下沉着脸说，“徐厚聪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那个叛贼就不说了，三言两语把庆丰年气得都快哭了。”严诩一面说一面恨恨地拿拳头砸手心，随即就怒声道，“最可气的是那个可恶的家伙！”
他直接把越小四当初对徐厚聪的原话给复述了一遍，见越大老爷亦是面色铁青，他就气冲冲地说：“越大人，回头你一定要好好骂他，他这话不止骂了那些腐儒，一棍子不知道扫进去多少人！”
“北燕重皇族勋戚，也并不是完全就没有危害，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这么说也无可厚非。”越千秋见严诩立时朝自己瞪了过来，他赶紧举手投降道，“师父，你要讲道理，那是北燕的兰陵郡王，前平安公主驸马，你还指望他向着我们大吴吗？”
越千秋说这话是因为仍旧不敢放松警惕？还是仅仅是讽刺？
严诩刚一愣，他就听到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臭小子，我哪里招你惹你了？三番五次给我脸色看不算，背后还要说我坏话！”
见越小四再次直接闯了进来，越千秋就轻哼一声道：“我们这么多人住得这么分开，外头又没留人看守，天知道你这里有没有铜管地听？有没有眼线耳目？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背后夸你这个北燕兰陵郡王？”
“信不过你小子就别住啊！”
越小四气不打一处来，见严诩拍拍越千秋，那小子二话不说直接闪到严诩身后去了，他恨得牙痒痒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想起正事。
“我已经严密嘱咐过了，再也不会和早上那样再有人随便乱闯。这院子外头守的都是曾经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搅乱了北燕南面六个郡的死士，绝不会泄漏我们的话半个字。至于让你们和其他人分开住，因为我常常往这跑太扎眼了。”
说到这里，他才没好气地说：“我刚刚对徐厚聪的那些话，一半是我撩拨他的，但另一半，也是我的心里话。南边那帮腐儒成天防这个，防那个，好像只有他们最一身正气，我最瞧不起这些货色！如今这位北燕皇帝……我真不是夸我的便宜岳父。他哪怕有千般不好，可这十几年为何屡有叛乱，还出过我这个大寇，却依旧能够大权独揽？”
他顿了一顿，神情异常复杂：“因为他一向眼光很准，不但能不拘一格用人才，而且用人不疑，你看看徐厚聪就知道！而现在，我们要成事，也要抓住这一点！”
哪怕已经在这里娶妻生女，可他总不能忘了自己是吴人！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你是诱饵
挤兑徐厚聪带他们去见神弓门叛逃北上的长老和弟子，越千秋暂时还没等到这事儿的回音，可另外一件他完全料想不到的事，却突如其来砸到了他的面前。
算算日子，他才刚搬到兰陵郡王府第二天而已。
“北燕皇帝要带我去祭祀先皇后？凭什么啊！”
越小四看着如同炸毛小猫似的越千秋，无奈地一摊手道：“别瞪我，我又不是北燕皇帝。而且我也会去，万一有点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你。既然前几天你都跟着皇帝出去，连阿爹都叫过了，这会儿去祭拜一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好容易逮着这个报仇的机会，他没等越千秋说话就嘀咕道：“我都还没抱怨平白无故降了辈分呢！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声爹？”
严诩和越大老爷对视了一眼，都没工夫去理会越小四的“自怨自艾”，彼此只看到了对方眼神中那警惕和忌惮的表情。
和愚人打交道容易，和聪明人打交道要稍稍困难一些，而和野心勃勃的聪明人打交道，则要更加艰难……然而，这世上最难办的事情，就是和一个大多数时候英明果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的人打交道！
最护犊子的严诩便首先问道：“祭祀先皇后这么大的事，还有多少人跟去？”
越小四用一种看乡下人表情斜睨严诩，直到把人看得恼羞成怒，他才懒洋洋地说：“先皇后作为皇帝唯一的正配，哪怕去世，一年四季在各种固定的时节，都能够享受相应的祭祀。不但如此，和从前那些早逝的皇后不同，每年在不固定的时候，皇帝都会亲自去祭祀元配妻子，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带随行的人。”
“而一旦带了，那反而很反常。从前那么多年，有份同行的除了长乐宫的内侍宫人，就是随行禁军，顶多就是晋王萧敬先。平安都没去过，我这个便宜女婿更没份。今年我不是沾了萧敬先的光，就是沾了千秋这小子的光。毕竟，这次大公主都没得到允许跟去。”
“这种光我宁可没有！”越千秋恼火地抓了抓头发，突然抬头问道，“之前韩王行刺的那桩案子收尾了吗？这次会不会再闹出这种事来？”
“萧敬先和徐厚聪汪枫各自从所管禁军中抽调精锐兵马三百随扈，说是离开上京城没多远，但会不会出事还真是说不好。”越小四不大有把握地皱了皱眉，见越千秋一脸非常纠结的表情，他就叹气道，“那桩案子还没收尾，萧敬先就已经杀了一堆人。韩王死了，连他的母家一系也被萧敬先统统一股脑儿端了，可有时候杀人未必就能震慑得了贼心贼胆。”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大哥和阿诩目标太大，那天你们两个干脆就去分头上京城里四处逛逛，我派妥当人给你们当向导，你们顺便引着秋狩司的耳目四下晃晃。甄容他们三个，你们一人带一个，让甄容自由活动。至于我和千秋正好同行。”
这样兵分四路，让甄容自由活动去当钓饵的安排，严诩就算有意见也没办法。毕竟，之前接触甄容的那个神秘人分明出自秋狩司，却和天丰号有联系，他虽说想摸一摸东阳长公主留给他的这条线有没有问题，却也不敢贸然行事。
至于越大老爷，之前在长缨宫养病，现在既然出来，也自有一大批人需要接触。
他到底是鸿胪寺卿，北燕那些反对南侵的官员自然需要拜访，别看他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在需要的时候，虚与委蛇，赔笑奉承，包括耍花腔，他都很擅长！
尽管越小四提早通知，然而，次日一大清早被拎出门上马，出城之后和那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汇合的时候，越千秋还是禁不住连打哈欠。他这些年倒是有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奈何昨天晚上有点失眠，一直到天亮还做了个噩梦，此时睡眼朦胧的，和人打招呼也带着几分迷糊。
最重要的是，他对今日之行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心里自然尽是怨气。被越小四带去见皇帝时，他发现面前赫然是一座三十六人抬着的玉辇，不由得有些纳闷。
在他印象之中，那位北燕皇帝并不是一个非常讲排场的人。
可等到看见越小四也只是在马上拱手躬身，他索性也就在马上行礼，偷懒没下马来。
本来以为打个招呼就混过去了，可他才惫懒地往白雪公主脑袋上一趴，却没想到皇帝却突然开了腔：“千秋，你上来，朕有话对你说。”
越千秋见那些身材健壮的轿夫倒能够目不斜视，可左右离得近，能听到皇帝话的那些禁军们却有不少人朝自己看了过来。今天被硬是拉来的他也懒得多想，非常痛快地下了马后，见有一个小内侍连忙从一旁拿来梯子，打算搭在那高高的玉辇上，他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他就直接窜上了那玉辇。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在十六个人的分担下，几乎没有让这宽大的玉辇发生任何晃动。可他这么一个人完全不合礼数地轻轻巧巧登上玉辇，却不免有人担忧地多看了几眼，尤其是刚刚上任的汪枫更是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他赫然看到，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赫五爷竟是出来打了个手势。犹豫片刻，他不得不指挥麾下禁军徐徐退开。不但是他，萧敬先也好，徐厚聪也好，都约束部属远离玉辇。一时间，那招摇至极的玉辇周边十步之内，竟是再无外人。
奈何层层帷幔已经放下，就算是再尖的眼睛，也暂时看不到这玉辇之中是个什么情形。越小四就算心里异常没底，也只能暗自干着急。
越千秋虽听到外间马蹄声脚步声有些异样，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不大耐烦地掀开中间隔断的两层帷幔，走到皇帝面前之后，他也非常庆幸外头有这一层层的东西隔断了外间的视线。因为皇帝身边赫然站着一个他见过的中年女人！
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干脆抬手指着人道：“皇帝陛下，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她叫康乐，曾经是先皇后身边的侍女，如今是朕长乐宫中的尚宫，往日不太出来见人，所以外人多半没见过她。”
越千秋眼睛一眨不眨地和面容平静的康乐对视了好一会儿，四下里瞅了瞅，发现这宽大的玉辇上除却皇帝的坐榻之外别无座位，倒是摆着几个坐垫，他就毫无顾忌地选了一个远离皇帝的位子一屁股坐下。
紧跟着，他才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口气说：“皇帝陛下怎会想着带我去祭祀皇后？”
没等皇帝回答，他就连珠炮似的抢白道：“皇帝陛下可千万别说，今天这节骨眼上也和我父子相称，我怕先皇后气得从地下爬出来和我们算账！”
“朕只是想看看她，顺便也让她看看，寻常人家十四岁的孩子应该长什么样。”
越千秋没好气地一撇嘴：“我又不算寻常人家的孩子……而且皇帝陛下自己也说过，从前那棺材里头没人的，那如今这坟墓里头岂不是也没有人？”
“既然没有人，你还怕她从坟墓里头爬出来找你算账？”
越千秋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借着自己的冷笑话调侃回来，干脆赌气不开口了，就这么盘腿坐着发起呆来。所幸皇帝也没开口，反而悠然自得地拿起一本书翻着，仿佛召他入了这座玉辇，仅仅是为了调侃他几句。
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十六个人抬着轿子前进，就算步子再稳健，总难免会有一点晃晃悠悠的感觉，因此越千秋不知不觉就有些眼皮子打架，渐渐眯上了眼睛。
可几乎就是快要睡过去的一刹那，他猛地惊醒了过来，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了皇帝身侧，发现那个曾经见过的中年女子依旧静静侍立，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还没等他多想，却只听皇帝开口说道：“一会儿到竞陵之后，朕还要另外沐浴更衣，你自己找地方打发时间。”
听到并不需要自己也来个沐浴更衣，越千秋稍稍舒了一口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声。毕竟，今天他穿了一身素色衣裳，算得上很尊敬逝者，很给面子了。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皇帝竟是又对身边那个中年女子吩咐了一声：“康乐，你带着他去竞陵之中好好转一转，毕竟，朕百年之后，也会葬在这里。”
虽说这年头当皇帝的也好，当官员的也好，大多数都是没死就想着给死后挑地方，然后大兴土木，可越千秋实在是不太习惯还活着就先想到死，脸色顿时拉长了一些。
为了消除这种尴尬的情绪，他索性突然开口问道：“皇帝陛下来祭祀皇后，不带其他皇子公主也就罢了，为什么不带大公主？”
皇帝微微怔了一怔，足足隔了许久，他才淡淡地说：“她自己会来，没有必要和朕一起过来做样子给别人看。”
“那难道带我过来就不是做给别人看了？”
康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和皇帝说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想皇帝只是微微一笑道：“你是诱饵，当然要大大方方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还真是丝毫都不客气！居然当着你的面说你是诱饵！
越千秋只觉得一阵气怒，扭转头看向别的地方，当即使劲调匀了呼吸。
今天要是还有人被吸引过来，那就是一等一的蠢货！

第三百四十五章 犀利刁钻露破绽
当迤逦拖了将近两里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终于来到竞陵的神门之外时，越小四眼看越千秋囫囵完整地下了皇帝的玉辇，心里终于舒了一口大气。
他天不怕地不怕，自然谈不上怕这位便宜岳父，可他就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说实在的，有些事情闹到现在，他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因此，当越千秋一改上车时的睡眼惺忪，神气活现地来到他面前时，他知道这会儿不应该和人表现亲近，便沉着脸冷笑道：“怎么，又从皇上那儿拐了什么好处来？”
“我有那么能耐吗？”越千秋嗤笑一声，随即头也不回用拇指往后头指了指，“皇上给了我一个向导，让我随便在这竞陵晃晃，他要先去沐浴更衣，回头才去祭祀。晋王殿下要统领禁军，没那功夫，兰陵郡王你既然是闲人，和我一块去转转如何？”
越小四登时心中一跳。他当然看到了那个扶着皇帝从玉辇上下来的中年女子，虽说完全不认识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可能够越过皇帝往日最信赖的内侍赫五爷，呆在那玉辇深处陪侍御侧，越千秋又说是皇帝给他的向导，他顿时想起严诩之前提过的长缨宫深夜不速之客。
因此，眼见人已经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就皱眉说道：“竞陵重地，皇上竟然许你四处乱晃？那我真得看着你一点，天知道你小子会不会使坏！”
康乐万万没想到，越千秋一下玉辇，竟然就去主动撩拨兰陵郡王萧长珙。听到萧长珙也竟然提出要跟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上前裣衽施礼后便开口说道：“郡王，我是长乐宫尚宫康氏，奉旨带越九公子在竞陵中行走。”
“康尚宫？”越小四飞快地在心中搜寻着记忆中有什么宫里的重要宫女姓康，须臾就有了结果。他用带着几分惊疑和目光打量着对方，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越千秋，仿佛在踌躇是否要不管不顾跟随。
正要换轿子的皇帝看到了这边的情形，虽隔得远听不见对话，可他略一沉吟，却还是打发了一个小内侍过来。那年纪和越千秋差不多大小的内侍近前施礼后就恭恭敬敬地说：“皇上吩咐说，兰陵郡王如果闲着，就也跟着康尚宫和越九公子一块转转。”
求之不得啊！
越小四心里这么想，脸上也立时笑了：“既然有皇上吩咐，我正好看着这小子。”
康乐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可想想兰陵郡王萧长珙也是一匹独狼，顶多就是大公主和十二公主这样没有兄弟的金枝玉叶与其走得近一点，所以既然皇帝发了话，她也就默默点了点头，但心里未免改了主意。
她绝不相信皇后会把亲生儿子送到南边去……有些话还是不要对她们说了！
眼看着那长长的随行禁军队伍护卫皇帝往另一边去了，她就走在了前头。
帝陵这玩意，对于这年头的寻常百姓来说，自然属于绝对的禁区。可越千秋在后世趁着暑假去过秦始皇陵，去过唐十八陵中的昭陵和乾陵，明十三陵也几乎一个不拉都溜达了一圈，对比如今的竞陵，他当然不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啧啧惊叹。
不就是更新更大更完整……而且还没埋死人吗？那位人人都口称先皇后的女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当年下葬的很可能是衣冠。至于妃子陵，据说还没有一个妃子正式入葬。既然如此，眼下这片占地极广的陵寝，可以说只是单纯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所以越千秋嘴上说没兴趣，不用陪皇帝斗心眼，在这偌大的地方随便转转，他倒真心没有那么大的排斥，只当逛公园。而且，有越小四陪着，他可以一路走一路和人斗嘴，却也不无聊。可是，发现皇帝派过来的这位康尚宫今天竟成了个锯嘴葫芦，他又觉得不大对劲。
因此，他突然冷不丁地问道：“康尚宫，这竞陵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是皇后拟的。”康乐头也不回地说，“皇后常说，人在世上，就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没有竞逐上进的心思，也就庸庸碌碌一辈子而已。她希望等到死了埋进土里的时候，不会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萧氏。所以，皇后当初拟定陵寝之名为竞陵，皇上便准了。”
越小四也没想到竞陵的名字竟然还有如此玄机，啧啧称奇了一会儿，他也终究忍不住有些心痒痒，快步上前截住康乐问道：“我和平安成婚的时候，先皇后已经过世了，她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听晋王和大公主说了一星半点。我斗胆问一句，先皇后为何不悉心栽培大公主？”
这个问题犀利而又露骨，康乐不禁有些愠怒。可见越小四满脸正色，分明不是因为戏谑或其他缘故才这么问的，她终究不得不强忍愤怒质问道：“兰陵郡王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主骄横跋扈，横行霸道，现在她是皇长女，这样自然无妨，可日后呢？她是皇长女，比其他弟弟妹妹要年长很多，先皇后当年生下她之后，明明有大把时间好好栽培这个女儿的，而我大燕公主也曾有人能握住不小的权柄，为何先皇后就从来没有过那念头？”
越千秋顿时一拍巴掌道：“对啊，就算起初没有儿子，女儿栽培好了，也可以当左膀右臂！”
“我不知道。”康乐面色变幻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了这生硬的四个字。而她这转身扭头一走，越千秋迅速和越小四交换了一个眼神。
越千秋之前和大公主就打过两次交道，想得没这么深，可此时越小四提起，那位康尚宫又这幅反应，他哪里不会浮想联翩？一时间，他的脑海中已经转过了无数八点档电视剧中的经典剧情，大公主的身世也被他脑补出了好多个版本。
对于随便换丈夫兼且草菅人命横行霸道的大公主，他可谈不上什么好感！
而越小四想得却更加深远。纵使对大公主和十二公主这样的，他大多数时候只觉得心烦，可现在仔细想想，皇帝对长女固然似乎有些偏爱，有些纵容，可也并没有非常离谱。否则，他这个刚刚“丧妻”的哪怕有点军功，皇帝也可以明着勒令他把大公主给娶回家。
而且，从前大公主那一段段婚姻，全都是弄成既成事实之后，方才在皇帝那儿通过的。
先头那位皇后如果真像越千秋转述皇帝的话那样，有那般能耐——那么能力总不应该逊色于萧敬先，有心教女儿会教不好？即便大公主事后性情大变，会这般冲动不智吗？他能看得出来，这位皇长女行事没有太大假装的成分，遇事真的不太动脑子，而且也不愿意动脑子！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皇后亲生？也许皇后纵容皇帝纳妃无数，一来确实因为心志远大，不在乎家宅那点事，二来也是在于，不能生育？
如果真的不能生育，所谓的小皇子怎么来的？还是说真的是千辛万苦方才有了那一胎，于是真的是难产而死？
如果康乐知道只不过是一个问题，就让越小四想得那么深远，那么她一定会在最初就死守心情，一分一毫都不露在脸上。可她只想着萧长珙和当年的皇后完全谈不上任何关系，如今这一问恐怕更多的是因为大公主的纠缠，因此恼归恼，终究没有多想。
直到她沉默着把一大一小带到陵园中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小屋门前，她才淡淡地说：“请郡王和越九公子在这儿休憩一下，祭祀的献殿就在不远处，奴婢要去看看皇上那边什么情形，先告退了。”
见她真的说走就走，本来预备好和那天跟着皇帝到处乱逛一气时一样，好好听人讲故事的越千秋，顿时傻了眼。
直到人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他才在屋子里东敲敲，西打打，四处找寻可能存在的机关。当领子被人揪住时，他就没好气地说：“干什么，我看这儿不是有地听，就是有密道！”
“你小子传奇话本看多了！”越小四四下里一看，死活把越千秋给拖出了小屋，这才嘿然笑道，“那位康尚宫兴许觉得你就是个诱饵，没必要下那么大功夫，所以才敷衍你。她不在也好，后头有块空地，我们去松松筋骨？”
越千秋知道越小四绝不会无缘无故就邀自己打架，当即想都不想地说：“来就来！”
他随手把下摆掖进了腰里，等到了那空地之中，拉开架势和越小四拳拳到肉地连碰数下，两人竟是不知不觉间擒拿手对擒拿手，彼此紧紧锁住了对方的肩膀。知道这招数都是越影亲传，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松手，越小四趁势低声说了一句。
“竞陵还留着勘陵时搭起来的高台，也许有人正在借此监视我们，你可别乱来！”
“乱来的是你吧？你就没别的招了吗？非用影叔的招！”
“废话，影哥那是我半个师父，我不用他的招用谁的？”
嘴里这么说，越小四却是倏然变招，可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也变，手指缝中寒光一闪，竟是夹着一枚也不知道是刀片还是钉子似的东西。他虽说躲过这一招，却还是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叫道：“你竟敢带这种凶器上玉辇！”
“反正我又没行刺！”越千秋随口顶了一句，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想看看人家对我到底什么态度，谁想到竟然没人搜我的身！”
“那也没必要这么明目张胆，万一被人搜到，你有嘴都说不清！”
眼见越千秋轻哼一声把东西缠在皮腰带里，紧跟着又和自己过了两招，越小四方才趁着这近身肉搏的机会，低声把自己刚刚那点猜测对越千秋说了。
没想那么多的越千秋被越小四这大胆的推测弄得一愣一愣，结果失神之间，就只见越小四狡黠一笑，他一下子就被人掀翻在地，气得他大叫一声道：“你耍诈！”
“打架的时候分神，这是大忌，懂吗？”
趾高气昂地教训了一下便宜儿子，越小四正要传授一下人生经验，突然就只听到一阵不小的喧哗。他禁不住瞅了一眼越千秋，却见少年同样目露异彩，他不由得笑了一声：“看来是出事了，走，去看看！”

第三百四十六章 死者和生者
今天肯定会出事，这是越千秋和越小四出来时就已经达成的共识。
此时，越千秋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发现身边风声掠过，等看到越小四倏然前冲之后，竟是径直跃上了刚刚那座小屋的屋顶，他也连忙追了上去。
轻轻巧巧上了屋顶，和越小四并肩而立登高望远，他顺着越小四那目光方向望去，就只见不远处的数百禁军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正当他以为又遇到有人行刺，谋逆，造反等等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事，他就听到旁边的越小四嘟囔了一声。
“不对，并没有加强警戒，而是单纯的喧哗，似乎是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
越千秋下意识地轻呼道：“难道是上京那边出了事？调虎离山！”
“屁的调虎离山！你会不会用成语，是皇上自己要出来的，又不是被人调出来的，怎么都应该是引蛇出洞。”
越小四想都不想就讥讽了一句，如愿以偿看到了越千秋那张气得仿佛被噎着的脸。难得挑了个刺赢下一城，他得意地轻哼一声，立刻张开双臂滑行落下，随即大步往发生喧哗的地方赶去。当听到身后步子声，意识到越千秋已经追了上来，却是一声不吭，他不禁心中一动。
“怎么，担心那两个？放心，他们一个比一个精，出不了事。”
“大伯父和师父我才不担心！”越千秋嘬了嘬牙，有些烦躁地说，“甄容那小子却难说！”
“我知道他那儿是另一个突破口，不过有二戒盯着他呢，再说他师父和铁骑会老彭都到了，说不得还有其他人潜入上京，你操个什么空心！”越小四说到这儿，冷不丁回头瞥了一眼，却发现越千秋仿佛在犹豫什么。紧跟着，便宜儿子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吃惊不小。
“你说回头我去劝师父把天丰号转给你，怎么样？”
“你说什么！等等，先让我想想……”越小四立时打住了话头，一时飞快思量了起来。
如果之前联系甄容的真是秋狩司的计策，而且还把天丰号给牵扯了进去，北燕秋狩司一石三鸟的意图那就相当明显了。
南朝使团、依托于天丰号的军情谍报系统、皇帝兄长前任废太子的余孽，这三方恐怕都在一网打尽的范围。而天丰号如果真的已经完全暴露，对于南朝来说，别说撤人手是一件相当的难事，就说财产方面的损失，那就实在是太大了。
他微微眨了眨眼睛，没好气地说：“小心你师父怪你自作主张，扔包袱也没你这么扔的！”
“师父和你谁跟谁，难不成他还担心你谋夺他财产？患难见真情，这包袱你不背谁背？”
越千秋满不在乎地说了两句俏皮话，可眼见那边禁卫军渐近，他就立时闭上嘴，再也不纠结这个了。而这时候，那边纷纷乱乱的声音中，他也捕捉到了几个敏感性的字眼。
“废太子死了……”
“贵妃也死了……”
“不是自尽！”
“下手的人留了字……”
“居然说什么一报还一报……”
刚刚说了废太子，这里就提到了废太子，越千秋忍不住心中一跳。可紧跟着他就意识到，此太子不是彼太子。和皇帝的兄长，那个被杀了的废太子不同，不久前刚刚被废的那位北燕大皇子以及曾经在北燕后宫地位最尊贵的那位贵妃，这十几年来一直都是不可忽视的角色。
可现在，这才刚被废没多久的母子二人就这么死了？
越小四同样听得眉头大皱，但禁军又不归他管辖，因此面对那些议论，他只冷着脸不做声。直到须臾就有几个军官前来弹压，看到他时慌忙上前行礼，他方才招手叫了一个人过来，没好气地质问道：“就算上京那边有消息传过来，怎么就至于惊动到人尽皆知？”
此话一出，那军官顿时欲言又止。可扫了越千秋一眼，见这少年根本没有一点避嫌的觉悟，他想想事情未必瞒得住，只能苦着脸说：“来的那个人一路打马疾驰，到了这儿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直接就忘乎所以地一嗓子嚷嚷了开来，所以根本瞒不住消息。”
听到这么个答案，越小四顿时嗤笑道：“什么忘乎所以，根本就是故意的吧？这种事论理应该要到皇上面前才禀报。突然一嗓子嚷嚷出来……呵，简直是笑话，如果那是紧急军情，他也敢这么嚷嚷？那时候直接以哗乱军心斩了他都可能！”
越千秋见那军官欲言又止，他眼珠子一转便代人开口说道：“兰陵郡王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我琢磨着，是不是皇上吩咐不管什么事都不许惊扰，所以禁军不肯放那个信使进去，所以人才在情急之下嚷嚷出来的吧？”
这些天来越千秋大小也是个名人，所以那军官自然认得他，此时索性爽快地承认道：“越九公子说得一点都没错，结果那个信使一嚷嚷出口，我们就知道坏了。当时晋王殿下和汪将军徐将军都被赫公公请去了，大伙儿为免出事，自然严苛了一些，谁知道会捅出这样的篓子。”
越小四有些愠怒地斜睨了越千秋一眼：“卖弄聪明，瞎逞能！”
“总比某个一开口就打打杀杀的人好！”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反唇相讥道。
那军官眼见这一大一小针锋相对，不禁暗自头疼。好在很快就有人出来对他打了个手势，因此他立时如蒙大赦地悄然退下。
来人正是在北燕宫中人称赫五爷的赫金童。他原本的名字当然不是这金童两个字，而是金瞳，可皇后当年随口调侃了一句，他便改成了现在这两个字。
虽说如今已经年近五旬的他却叫做金童异常奇怪，可宫里宫外哪怕晋王萧敬先这样张扬跋扈的，也从来不曾叫过他的名字。
因此和越千秋来来回回斗了好几句的越小四，见赫金童出现在面前时，立时就非常审慎地停住了这没营养的斗嘴，颔首叫道：“五爷，皇上还好？”
“放心，皇上还好。”赫五爷干巴巴地答了一句，随即就说道，“皇上召兰陵郡王和越九公子一块去献殿。”
虽说皇后算是最名正言顺的岳母，毕竟平安公主生母早逝，又不是什么高位妃嫔，可人当初死的时候，越小四正在南边脚踢三山拳打五岳，连平安公主的面都还没见到，所以更别提这位传奇人物了。此时听到要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去献殿，他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越千秋还能说是诱饵，可他呢？他可不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否则哪会这么自由？
那皇帝要他去祭拜先皇后干什么？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越小四非常利落地把这个疑问抛诸脑后，点点头后也不理睬越千秋，昂首阔步走在了前头。
而落后他几步的越千秋则是在经过赫金童身侧时，见其纹丝不动，突然停下脚步问道：“您不一块进去吗？”
赫金童之前在朝会上和越千秋照了一面，后来那天就一直都在为越大老爷被人下药的事忙活，并没有跟着皇帝出宫，所以，他没想到越千秋竟是自来熟地有此一问，所以不由得微微一愣。
终究他反应很快，须臾就和颜悦色地说：“献殿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今次随皇上进去的，也就是你们两个。”
按理人家回答到这份上已经够意思了，越千秋却犹如好奇宝宝似的又问道：“晋王殿下也不进去？”
赫金童若无其事地答道：“晋王殿下自请到别处去祭祀先皇后了。”
虽说不知道这是皇帝不想带着萧敬先去献殿，还是萧敬先自己心存疙瘩，但越千秋怎么想怎么心里别扭，朝赫金童拱拱手后大步去追前头的越小四时，他不免又刷新了对那位北燕皇帝的认识。已经知道前贵妃和废太子同时死了，皇帝还一门心思继续行程，心够狠的！
不过这年头能当皇帝的都心狠！
可当他跟着越小四在两排如同钉子似的护卫目送下，终于踏进了那座幽深的献殿时，他就只觉得秋日那太阳的燥热倏忽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油然而生的阴冷。他本能地打了个寒噤，随即方才发现，这间屋子里竟然放了冰。
眼下已经过了最热的日子，放冰干什么？
越千秋心里正嘀咕，却只听前头的皇帝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和越小四的到来，沉声说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小四儿之外的人来祭拜你。长珙算是你的女婿，又是朕一度看走眼的人才，所以朕让你来掌掌眼。至于另外一个，是小四儿故意带到朕面前来的，朕第一眼瞧见时，也险些以为是你和朕开了一个绝大的玩笑。”
这种如同和活人说话似的口气虽然有些突兀，但越千秋见识多了上坟的人对待死人如活人一般的说话口气，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照旧东张西望。可紧跟着，他身体就有些僵硬了。
因为他的眼角余光赫然瞥见，皇帝面前那香炉中的香烟竟是微微定住，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轮廓来。那一瞬间，他登时毛骨悚然，几乎恨不得敲自己的脑袋。
既然穿越都能存在，更何况神鬼……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越小四非常凌厉的一声怒喝：“谁人敢在献殿重地装神弄鬼！”

第三百四十七章 溜号和祭拜
几乎是在越小四那喝声传来的一刹那，越千秋就只见这位便宜老爹蹭得窜上前去，竟是二话不说就去扳动那香炉。吓了一跳的他暗骂一声莽撞，可紧跟着就心中一动，立时伸出右手来感受了一下风的流向，随即一个箭步上前，拦腰把越小四一把抱住，死活把人往后拖拽。
“和香炉没关系，是风，是这献殿的风口有问题！”
越小四微微一愣，到底缩回了手，顺着越千秋拖拽的力气往后退了几步。见皇帝面色铁青，分明已经动怒，他却非常理直气壮地说：“皇上，臣也很敬仰先皇后，但逝者已矣，还请不要被这些机巧的设计给蒙蔽了。就像臣忘不了平安和千千，却不会当她们还活着一样！”
骗鬼呢，那是因为你媳妇女儿都还活着！
话说原来诺诺在北燕叫千千……萧千千？想来也是，否则在这儿也叫那名字的话，北燕上京少了个萧千诺，金陵越府又多了个越千诺，那可就真是乐子大了！
越千秋心里腹诽，却很担心皇帝一气之下把越小四这个胆子天大的家伙给推出去砍了。可担心归担心，他在放开手退后几步后，却还没好气地喝道：“你怎么知道你家皇帝陛下就被这些机巧设计给骗了？为什么香炉和风口之类的设计，就不能是皇帝陛下精心预备的？”
看到那个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家伙，此时此刻却被越千秋三言两语说得呆呆发愣，皇帝就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以为朕是沉迷鬼神之说的昏君，那就出去吧。”
越小四深知皇帝是说一不二的人，张了张嘴后，倒是没有申辩，离开的时候更谈不上垂头丧气，反而狠狠剜了越千秋一眼。等到他离开献殿，却发现刚刚那两排禁军已经退开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步远，显然是为了避免听到献殿中的谈话。
尽管他挺想知道皇帝留着越千秋还会说点什么，可刚刚既然故意露出冲动的一面，激皇帝把自己给赶了出来，他却也顾不得越千秋了。想来那个特别贼的小家伙自有应付之道。
快步离开的他很快找到了赫金童，直截了当地问道：“五爷，晋王殿下在哪座别殿？”
“在东北角那儿，与其说是别殿，还不如说是一座小阁，里头有皇后当年最喜欢的一些摆设。”赫五爷根本没有问人为什么这么快就从献殿出来，殷勤值了个方向，见这位曾经的帝婿，如今的兰陵郡王拱了拱手就匆匆去了，他这才挑了挑眉，扭头看向了献殿的方向。
那里头如今可就只剩下皇帝和越千秋两个了……皇帝就真的不怕那个小家伙突然一个按捺不住行凶？纵使皇帝昔日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也不该立于危墙之下，总不能真把人当成小皇子吧？
再说了，即便他至今也很敬服皇后的为人处世和雷霆手腕，可他却是亲自陪着皇后乔装打扮去见过那几位名医的，亲耳听到他们断定皇后不能生育！既然如此，当年皇后怀孕的事他一直都存有疑窦，可当年都没对皇帝说，这些年更不敢提。毕竟，人都死了，说了何益？
如果越千秋一直表现出的那种抗拒而无所谓的态度是真的还好，就怕人是欲擒故纵，对于某些方面有着异乎寻常坚持的皇帝来说，那真的是一个大麻烦！
“想当初楼英长用那一出金枝记搅得金陵一片哗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越千秋到了北燕之后，也几乎陷入了一模一样的风波里？”
赫金童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突然觉得那个少年确确实实就是个惹是生非的灾星。
外间有人在背后思量自己，越千秋当然全不知情。越小四一走，他发现气氛诡异僵硬，随之意识到那家伙是故意用冲动和莽撞来掩盖溜之大吉的本质，心底着实气坏了。
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关键时刻就溜号，太没义气了！
可眼看皇帝看着那重新袅袅升起后逐渐聚集起来，勾勒出女子轮廓的香烟出神，他干脆就走上前去，合掌拜了拜。
“皇后殿下。”他的态度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诚恳，“小子就是个寻寻常常的幸运儿，所以当年才能有幸被爷爷从路边捡了回去养。除了惹是生非，小子没别的本事，想来和英明神武的皇后殿下是扯不上关系的。如今小子身在曹营心在汉，被皇帝陛下提溜着当钓饵钓鱼，实在是没办法，可您得看仔细了，可千万别让人有机会假戏真做。”
说到这里，他就合十躬了躬身，随即笑吟吟地说：“话说我也是才知道您当年的那些丰功伟绩，可前几天我在长乐郡王府遇到一个挺可疑的人，竟然说您当年生怕日后没有敌人，人生寂寞如雪，所以故意在明明可以斩尽杀绝的时候留了颗什么种子下来，我听着觉得不大像话，所以想问问皇后殿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问完之后，他就故意侧过头做倾听状，旋即笑眯眯地说：“您说没有，全都是别人胡说八道？说得也是，谁都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说，明显有人在扯着皇后殿下的虎皮做大旗？嗯嗯，回头我对皇帝陛下说，那些别有用心之辈要狠狠杀一批。”
他一面说一面使劲点头道：“对对，攘外必先安内，就是这道理！”
见越千秋煞有介事地自说自话，自问自答，皇帝最初只不过是随便听听，可渐渐的，他的表情就渐渐变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走到越千秋身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作为习武之人，肩膀上突然搭了一只爪子，越千秋的应激反应非常大。他先是本能地一塌肩，紧跟着整个人就如同无骨面条似的后仰，双手在地上一撑之后，竟是直接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翻滚，一下子脱开了皇帝那只手的掌控范围。
等重新站稳之后，他才拍拍肩膀，心有余悸地说：“皇帝陛下，你别吓人好不好！这可是竞陵献殿，我差点以为是皇后殿下显灵了！”
“哦，原来刚刚不是她显灵，纯粹是你一个人胡说八道？”
“什么胡说八道，我在上京城里寄人篱下憋得慌，连个好好说话的地方都找不着，我找皇后殿下唠唠嗑不行吗？”
面对这样的强词夺理，皇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却是冷冷问道：“你刚刚说的，有人对你说皇后当初没有斩草除根，而是放了人一马，和你说这话的人是谁？那个种子指的又是谁？”
“不知道。”越千秋非常干脆地迸出了三个字，随即就感觉眼前一花。发现是皇帝倏然间将两人之间刚刚至少有五步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遥，他心下虽说把警惕提高到了十分，可头脑却相当冷静，说出来的话依旧有条有理。
“皇帝陛下不是也有很多事瞒着我？所以我也不可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能说到这份上，信不信由你。刚刚我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听说了前贵妃和废太子母子的死讯，具体细节甚至是当众嚷嚷出来的，什么不是自尽，什么下手的人留了字，什么一报还一报，好像特意把怀疑往什么方向勾似的。”
眼见得皇帝伸手朝自己抓了过来，越千秋浑身神经完全绷紧，心想真要是到那一步，也只能拼一拼了。可当那只手仿佛要抓向他的脖子时，最终却还是放了下来。
他心中一松，当即继续说道：“北燕废太子，是我到了边境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具体怎么情形我一点都不清楚，我只想说，皇帝陛下您有功夫想一个很可能死了的人，还不如多去看看活人。活人里头也许有不少居心叵测面目可憎的，但也一定有真心真意，真诚洒脱的。唔，我爷爷常说……”
越千秋突然在末尾来了个巨大的转折，此时顿了一顿方才一本正经地说：“我爷爷常说，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都禁不起考验，所以别去考验人。引蛇出洞这种事，有时候引出来的不见的是蛇，很可能是条蛟，更可能是条龙！”
“你口口声声都是爷爷，看来，你真是不止一点点推崇他。”在这样一声冷笑之后，皇帝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刚刚对皇后说，攘外必先安内，那么，朕自然会让你看看，一个肃清了所有不安定因素的北燕是什么样子，日后那呼啸南下的千万雄兵又是什么样子！”
皇帝说完就头也不回转身往外走去，可在快到门口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说：“自从没有她，朕眼中的活人就只有两种，一种是子民，一种是敌人。贵妃也好，太子也好，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也好，全都只是朕的子民，仅此而已。”
“贵妃和太子的最大错误就在于，明明眼高手低，愚蠢无知，却想撺掇朕御驾亲征，然后趁着监国取而代之。他们也不想想，朕立他做太子，不是因为他能力卓绝，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更不是因为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有多大，只是想着东宫里有个人就能省点聒噪。”
眼看皇帝消失在视线之中，越千秋微微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把人应付走了。
尽管这算不上为接下来的兵事争取到了时间，而且也算不上撇清了使团和北燕这些乌七八糟内斗的关系，毕竟，已经有人刻意想要把吴朝使团以及天丰号牵扯进去。可不论如何，他无视青城那边的谋划让甄容暴露人前，至少已经钓了秋狩司这条鱼上来。
而且，他终于彻底认清了一点。
北燕皇帝是个骄傲的疯子！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决然不顾
竞陵东北角的那座二层小阁在偌大的陵园中，显得很不起眼。
然而，晋王萧敬先对于竞陵其他的建筑没有半点兴趣，之前和徐厚聪汪枫被皇帝召见之后，他就主动提出要来这里。皇帝对于他素来有几分纵容，自然不会拒绝，而他就一个人悄然过来，再没有半个随从。
踏入此间，他就仿佛恍惚中又回到了小时候。这里的一几一案，每一件家具摆设，全都是和从前老宅之中姐姐的闺阁一模一样，没有半点脂粉气，反而因为四壁悬挂的兵器，那几幅泼墨雄浑，描绘杀伐战争的画卷，写着古今雄诗的字，显出了一副男儿阳刚之气。
尽管来过很多次竞陵，可他却还是不久之前才第一次知道这里的存在，这也是第一次来，因而他默立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了这屋子里唯一一具稍有女性气息的梳妆台前。
尽管往日他拿刀杀再多的人，双手也异常稳当，可此时此刻一双手竟是有些微微颤抖。当他拉开第一个抽屉，看到那个熟悉的盒子时，他再无疑虑，知道这确实是昔日姐姐的妆台。
打开那个别人是看来盛放胭脂水粉的小盒子，发现赫然是已经有些变质的某些熟悉粉末，他不禁苦笑了一声。
果然是她用来女扮男装的材料。那些粉不是为了让脸显得白，而是为了让脸显得更黑。
可那也只是姐姐最初的时候用的。当后来父母逝去，她得到了更大的自由之后，干脆就直截了当搬去了城外，日日跑马射猎，硬生生把白皙的肌肤完全晒成了小麦色，那之后除却太过炎热的夏天不好遮掩，只要春秋冬日穿高领戴围脖时，她女扮男装就很少再有破绽了。
合上第一个抽屉，萧敬先不禁伸手按在中间第二层的抽屉上，拉了一下却发现竟是锁上的，他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恼色。
看着妆台上那面只能映出自己的铜镜，他突然怒声叫道：“就因为当初你让人带给我的一句话，我苦苦忍了十四年，只为了你每年都会托人送给我一封信，可我竟然怎么追查都不知道那信是哪来的！姐姐，你就这样把我耍得团团转，可什么真相非得要我等这么久？”
尽管不愿意破坏姐姐留下的任何东西，他之前得到的那封信上说，这小阁是姐姐生前亲自布置的，所有东西并不是复原，而是搬的老宅旧物，可如今逼不得已，萧敬先却不是拘泥的人，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拔剑朝那抽屉面板砍去。
这一砍看似用了大力，其实却是用了巧劲，明明要砍到第一层那平板的时候，他却又改成直刺，眼看第二个抽屉的面板被那锋利的宝剑刺破，他少不得伸手去掰，不消一会儿，就将那个锁得死死的抽屉彻底破坏。
等到伸手进去，他依稀觉得入手的竟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不禁面色异常凝重。
是和从前一样只写着只言片语的字条，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萧敬先沉着地把东西取了出来，窸窸窣窣地打开油纸包，就只见里头竟然是一封吾弟亲启的信。他强自按捺心头的焦躁和复杂，先反复确定封口完整，随即又验看笔迹是否真是姐姐的，这才撕开封口拿出了里头那薄薄两张信笺。
可等到一目十行把信看完，他就完全僵在了那儿。
如同泥雕木塑的他死死捏着那信笺，几乎觉得心跳都骤然停止了，脸上的表情从镜子里透出来，可他看在眼中，却不知道那到底是哭还是笑，是喜还是怒。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发狠似的嚎叫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撕掉这封信，可最终却还是狠狠一拳捶在了梳妆台上。
那实木所制最结实不过的妆台，竟是在他此时的奋力一捶之下断裂了开来。然而，换成往日萧敬先一定会异常痛惜姐姐留下的东西被自己破坏了，可如今他却完全没办法去顾及这些死物。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把这满屋子的陈设家具全都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真的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
“姐夫纵使并不是专情的人，可他对你总是不一样的，你不肯多信他一点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信不过我，为什么！你就觉着我这个弟弟那么没用吗？”
“竟然宁可用那样骇人听闻的险计，也不肯把人托付给我！不过也是，这就是你的风格。这么多年了，我和姐夫大概都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大燕更是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至于天下……有多少人知道曾经的大燕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他喃喃自语地说着话，随即却突然将两张信笺团成一团，竟是毅然决然地直接吞了下肚。
“你拖到现在才告诉我，是想着等他长大，想着我会不惜一切把你的遗志完成，是不是？很好，我还年轻，十年不成，二十年也许也不成，但三十年四十年，未必就做不到！我们确实是姐弟，我正想在上京杀一个血流成河，竟然就看到了你留下的这封信！”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听到外间传来的嚷嚷声，萧敬先心中一跳，紧跟着眯眼竖耳倾听了片刻，确定出声的人距离这儿还有点远，他才舒了一口气。
尽管刚刚心情激荡，可他一直都分心留意外头的动静，毕竟，除非发疯的时候，他一贯是面上吊儿郎当，实则极其缜密细致的性子，所以他并不觉得有人能够趁此机会靠近偷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开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就只见兰陵郡王萧长珙正步子飞快地朝这边而来，当即开口问道：“你不是和越千秋在一块吗？怎么跑这来了？叫什么晋王殿下，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数了？”
“别提了，我一时冲动做错事情，结果被那小子抓到把柄，差点没被皇上捶死！当然得找你这条粗大腿抱一下，省得皇上回头再找我算账！”
越小四满脸的晦气，大略把之前在献殿里那档子事说了说，随即就唉声叹气。
“我是发现那臭小子鬼灵精到让人难以置信，偏偏皇上竟然还对他多方容忍。以前还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倒好，一大帮人都窝在我的兰陵郡王府，实在是棘手得很！我这才让那两个丫头演了一场戏，让她们到你那里闹了闹，否则她们再过来，我可真要疯了！”
萧敬先没有在意提到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找我抱怨，是想让我接收南朝使团的人？”
“算了，反正不是我出钱养人，就是我这心里没底。”越小四用拳头捶着手，自顾自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满脸烦躁地说，“皇上拿着越千秋钓鱼，可除了韩王这个蠢货，其他的一条杂鱼都没跳出来，倒是今天传来消息，前贵妃和废太子一块死了，这事你不觉得不正常？”
“你又不是秋狩司的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你，因为你根本就没人手能做得了这种事，就算查也和你无关，担心什么？倒是我之前查访皇上遇刺的事，大权还没交回去，又拾掇过小元子他们兄弟俩，接下来大不了再多杀几个人以儆效尤而已。”
越小四一副你就知道杀杀杀的鄙视表情，却突然瞥了一眼那屋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我都忘了问你，你到这偏僻地方做什么？”
“这地方是仿照当年皇后的闺阁设计的。”
听到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越小四立时打住了所有疑问，讪讪地说道：“对不住，是我不该冒冒失失找来，扰了你追思亲人。”
“她死了都这么多年了，我也没那么多想不开。”萧敬先声音平淡，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他没有去看那个快步追上来的家伙，沉声说道，“之前我和那两个丫头商量的事，她们应该告诉你了。原本我还有些犹豫，但那对母子俩一死，我就打定主意了。”
他顿了一顿，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厉色：“既然那些个想争皇位的家伙一个个都是无能庸碌却狠毒之辈，那么就不用顾忌什么了。那所谓留字一报还一报，只是为了混淆视听，勾人去追查前事，而且还禁不起推敲。”
越小四就等着萧敬先说这话，立时附和道：“就是啊，而且这么大的事秋狩司事先没觉察，这是大大的失职！”
“所以，秋狩司的汪靖南既然把儿子塞到禁军来分权，那么就一报还一报，我回头就提请你去监秋狩司！”
越小四这一次方才终于是目瞪口呆。
和萧敬先这个疯起来异常狂乱的家伙相比，他那肆无忌惮也好，我行我素也好，全都是一层面具，实则他非常能够把握那条红线。而且，他非常清楚最关键的一点。
人人都以为他和萧敬先是知己，其实那根本就是假象。他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察觉到，萧敬先骨子里是一个最最冷漠的人，无论大公主这个嫡亲外甥女也好，皇帝这个姐夫也好，十二公主这个还能入眼的晚辈也好，他这个所谓新朋友也好，没有一个人能放在他心上。
这样一个理应信不过任何人的家伙，为什么突然要用他？

第三百四十九章 金蝉脱壳，循循善诱
在皇帝出城于竞陵祭拜皇后的时候，上京城突然传来了那对被废的母子被杀的消息，禁军上上下下自然是人人都紧张得神经绷紧，生怕接下来就会面对不知道从哪来的叛乱。
所以，好容易捱到皇帝出了献殿，可等到皇帝进了一旁供祭陵休息时的一间偏殿，让赫金童亲自守在了外面，把几个重要随臣召了进去，一开口就说还要在这竞陵再住一晚上的时候，汪枫和徐厚聪全都大吃一惊。
然而，晋王萧敬先默然不语，兰陵郡王萧长珙捋着小胡子装哑巴，两人虽说苦苦劝谏，皇帝却始终漠然以对，不得已之下，两人知道不能指望那两个性格太过独特的后族权贵，紧急磋商了一下之后，徐厚聪的眼睛就瞟向了一角。
当看到越千秋无精打采地盘膝坐着发呆，他就低声说道：“我去看看那小子是否有主意。”
汪枫从来就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出典禁军，父亲那犹如儿戏似的推荐能成，他至今都觉得不那么现实。可不管如何，他终究还是想做出一点成就来，再加上汪靖南对越千秋一次两次都跟着皇帝四处乱晃分外警惕，他当然也对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年万分看不惯。
此时此刻，他就立时反对道：“我们劝都没用，那小子不过是一个南蛮子，怎么劝得动皇上？再说，他巴不得皇上出点什么事！”
徐厚聪知道汪枫年轻气盛，可他和秋狩司虽有些因缘，却也没必要处处跟着秋狩司的脚步行事——毕竟，这次推荐他的是光杆一个没人马的兰陵郡王萧长珙，而不是一向笼络他的秋狩司正使汪靖南，他心里哪会掂量不出自己在汪靖南这等北燕高官心目中的真正地位？
他当下就不动声色地说：“死马当成活马医，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倒是觉得小汪大人不用太忌惮这位越九公子，毕竟，他如今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纵使嚣张跋扈一时，难道还能影响到大燕的征伐和国策？”
汪枫见徐厚聪说完这话就自顾自朝越千秋走了过去，顿时眉头大皱，非常不满。然而，徐厚聪不再是从前只有个神箭将军虚名的南朝叛贼了，而是至少在名义上和他平起平坐，他也只能把这不高兴压在心底。
眼看徐厚聪和越千秋交谈两句，越千秋就一骨碌起身，他更是暗地里冷哼了一声。
那个刁滑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越千秋出了献殿就跑到一边发自己的呆，皇帝执意要在这过一晚上，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徐厚聪过来一说，他甚至都不用人巧舌如簧，又或者许诺什么好处，爬起身后拍拍屁股就跟着徐厚聪来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陛下要在这竞陵过夜？”越千秋问出了第一句后，见皇帝不回答，他就不管不顾地说道，“这竞陵虽说是皇帝陛下和先皇后的皇陵，但陵墓这种地方，且不说只给死人住，不给活人住，不吉利，就说这里看上去那么多殿阁，皇帝陛下也许能挑个可以凑合一晚上的地方，其他人呢？露宿外头，席地而卧，轮番防戍，提心吊胆地等着天明？”
他高高昂着头，眼神显得坦然无惧：“并不是说上京城里死了人，而且是曾经的贵妃和太子，皇帝陛下就一定要回去，但动荡的时候一国之君却孤悬在外，人心惶惶的时候，自然就少不了人心思变，自然就少不了居心叵测。皇帝陛下要钓鱼也好，要考验人也好，大可换个地方呆着，何必非得窝在这竞陵这易攻难守的地方，等着可能出现的染血？”
“再说……”他顿了一顿，非常干脆利落地说，“我从前在南边也听说过，北燕皇帝陛下一贯强硬，难道如今做什么事却反而需要借口了吗？”
正走过来的晋王萧敬先登时目露异彩，只觉得这句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原本并不打算开口建议皇帝是留还是走的他轻轻咳嗽一声，随即悄无声息地到了皇帝身前。
“只要皇上一句话，回上京之后要杀人也好，要抄家也好，臣都能代劳。至于杀多少，会激起多大的怨气，皇上知道的，臣一向无所谓。至于今夜皇上宿在竞陵，实在大可不必。别说姐姐其实并不曾安葬在这里，就算她在，想来也不希望皇上在这儿涉险。姐姐为人，一向是不喜欢防守，只喜欢进攻。”
萧敬先来了，越千秋就立刻功成身退，闭嘴不作声。而徐厚聪眼见刚刚还三缄其口的萧敬先再次出面力挺越千秋，忍不住再一次在心里琢磨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紧跟着，他就发现自己需要琢磨的人还要更多一个。
“皇上想要引蛇出洞，可难免有人打算调虎离山。”越小四是跟在萧敬先之后过来的，见越千秋恶狠狠地朝自己瞪了过来，他顿时回了一个示威的眼神，随即才笑道，“这还是那小子之前用错成语，臣这才想到的。要是皇上打算在此诱敌深入，臣愿意李代桃僵代劳。”
他仿佛在炫耀自己成语水平似的，说着就笑眯眯地说：“只要把那个引人注目的小子留下，臣相信一定能瞒天过海。”
臭小子，刚刚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看你只不过想赶紧回城和严诩他们团聚，懒得在这里多费力气，我偏不如你的愿！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对付也许会有的阴谋吧！
越千秋仿佛从越小四那眼神中看出了这坏心眼，登时气得够呛。他没想到自己那点不足为人道的小心思竟然会被越小四窥探得一清二楚，唯有在心里把那家伙骂了个半死。而更让他郁闷的是，皇帝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长珙带着千秋留下，禁军精选三十人随朕回上京，晋王和汪卿随行，神箭将军留在竞陵总揽全局，莫要让人看出了破绽。”
对于自己被留下，徐厚聪并不意外，尽管在这种情况下留在竞陵很可能会面对不可测的危险，可也是建功立业的良机。然而，他斜睨了越千秋一眼，却是有些惶恐地说道：“臣自当尽心竭力，只不过唯恐上下不肯应命……”
“想来你自己挑的那三百人总是靠得住的，至于其他的人，朕会给你手诏。”
有这样的后盾，徐厚聪当然不会再推三阻四。然而，当他慨然答应之后，皇帝就看向了越小四：“朕虽然给了徐厚聪手诏，但关键时刻，你的身份却比他更压得住，真若是有事，你就拿出你诛杀叛将的手段来。”
“皇上可别吓我，我只是打算舒舒服服在这过一个晚上而已！”越小四笑眯眯地袖着双手，见越千秋站在旁边直打呵欠，一脸惫懒的样子，他那接下来的千言万语也就化作了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也好，这小子也好，徐厚聪也好，轻易死不了的！”
在一旁无精打采的越千秋已经懒得吐槽越小四的损人不利己了。因此对于皇帝换上便装之后临走时看来的一眼，他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目光朝赫金童和康乐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却没注意到萧敬先那有些微妙的视线。至于汪枫，他根本就完全把人忘记了。
等到这些大人物们直接从竞陵后头一条山道小路悄然离开，徐厚聪去布置禁军防戍，越小四把随行护卫都撒了出去警戒，随便挑了一座不那么起眼的偏殿进去，越千秋跟着入内之后，立时恶狠狠地瞪过去道：“你干什么非得拖上我？”
“在这快天黑的时候赶回上京，就算路上没危险，却也不那么好走，还不如在竞陵安安生生住一晚上做个好梦。贵人们都走了，现在我最大，有我罩着你，你怕什么？”
越千秋没想懂啊越小四这么笃定，不由得眉头一扬：“听你这口气，我简直怀疑上京城那母子俩死了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呸呸呸，少往我头上扣帽子！”越小四伸手就往越千秋脑袋上拍，见他敏捷地躲开，他这才重新揣着手说，“我到底在上京城住了这么多年，比你这初来乍到的更清楚局势。皇上这些年是故意放纵废太子和诸皇子，想要看看有谁适合日后接管江山，没想到最终失望了。所以，路上劫杀会有，潜入竞陵图谋刺杀的也会有，可一动不如一静，我觉得你留在这好。”
越千秋不禁失声轻呼道：“你是说上京城要有大乱子？那你还不让我回去！”
越小四转过身来直视着越千秋的眼睛，眼神显得非常亮。
“晋王有卫队，我有，你之前揍过的长乐郡王也有，之前死了的韩王更是有。但所有王爵公侯，在上京城都不掌兵权，萧敬先的禁军中将军一职更是个特例。今天你以为为什么新任三将军都出来了？就是给刚换过帅，如今无主的禁军有一个异动的机会。”
他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地说：“我出发之前就对阿诩提过醒了，他们有数，我那王府易守难攻，再说我不在，谁会为了几个南朝使臣去我那兰陵郡王府大动干戈？上京城需要弹压的地方多了！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来比一回狩猎？”
“没兴趣！”越千秋满心气鼓鼓的，却还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我只管睡觉，没好处我才不杀人！上次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办法，这次北燕皇帝都不在，我干嘛还拼死拼活的？”
“啧啧，你真是被阿诩给惯坏了！”越小四有些头疼地揪了揪袖子，最终犹如诱骗孩子似的，笑眯眯地说道，“好处当然有，万一有不止一个人潜入刺杀，不用你对付他们，只要你出马给徐厚聪背个黑锅，你看怎么样？”
见越千秋没吭声，他就循循善诱地说：“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他把神弓门中最最忠心于他的几个弟子，秘密调进今天随行的禁军之中了。他想要建功立业，成全他不好吗？”

第三百五十章 父子和夜袭
越小四在北燕这边时而大寇，时而驸马，如今又封了兰陵郡王，而越千秋仗着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的势，在南吴也算是金陵一霸，因此名分上算是父子，但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固然碰过许多次头，这样近距离没有其他人打搅的相处，却还是第一次。
这会儿，父子两个人全都猫在那根结实的房梁上，但坐姿却大不相同。
越千秋是靠着一根竖着的廊柱，屁股和一只脚完全搁在房梁上，另一只脚垂落在下晃啊晃，满脸不耐烦。
越小四则是如同猴子似的蹲着，嘴里还叼着一根似牙签似草根的东西，恰是显得很悠闲。
这种谁也不说话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有好一会儿，最终打破沉寂的，却是不耐烦的越千秋。他正好瞅见一只蜘蛛在不远处迅速爬过，立时眼疾手快一指点在其背部将其摁死，紧跟着捞起来就朝越小四扔了过去。
眼见这个刚刚还呆呆发怔的家伙只是微微一偏脑袋就避开了，他不由得心烦意乱地叫道：“喂，难道你打算一直在房梁上过夜？”
“怎么，怕掉下去？”越小四扬了扬下巴，“想当初我被人围剿的时候，最惨的时候因为亲自断后，打到只剩下自己一个，在树上也不知熬了多少夜。你尽管放心大胆地睡，我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就算你真的掉下去，我也准保会拉住你！”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上屋顶去睡！”越千秋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见越小四贼笑着耸了耸肩，他知道这家伙说不定会来一句小心一会被夜行人踩，他看了看自己两人的位置恰是在房梁最靠边的角落，底下两张床上的被窝拱起颇像有人在睡觉，他就懒得搭理这家伙了。
可他不搭理人，不代表越小四不会找话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吗？”
越千秋爱理不理地说：“不是逃婚吗？如今郎有妻，妾有夫，你们俩没凑成一对，真心挺好的，老爷子每次说起都很感慨，说好歹没耽误人家姑娘。”
越小四没理会越千秋这赤裸裸的讥讽：“虽说我知道，家里二哥三哥是故意给我传那种讯息，口口声声说她家中虽是军中世家，却贪腐得很，可我也确实去偷瞧过她。”
他叼着嘴里那根东西，有些惘然。
“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是这年头任何一个家里最推崇的贤惠精明主妇，嗯，准确地形容，就是大嫂那样的。也许对有些男人来说，是求之不得，可我不喜欢。我这人的心思和别人不同，我不喜欢的人就不会珍惜，所以我宁可一走了之，省得日后成了怨偶。”
说到这里，越小四轻轻吐出了嘴里的那一截草根子，意兴阑珊地说：“而且，金陵城就好似死水一潭，虽说有老爷子那样时不时就喷发的活泉眼，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陈腐发臭的老一套。官场也好，军中也好，我都呆不下去，还不如豁出去踏遍大好河山。”
越千秋毫不留情地吐槽道：“结果你脚踢三山，拳打五岳之后，就跑到人家的河山来了？”
“这前头八个字用得不错！”越小四眉开眼笑，随即满不在乎地说，“我当初刚刚出来到各大门派挑战的时候，正是武品录钳制最烈，巡武使气焰最嚣张的时候，所以有很多武人都像我这样看不清前路。我本来没打算来北燕，可一大帮人聚在一起之后，我就想到了这主意。”
说到从前的事，越小四显得眉飞色舞，哪怕此时在黑暗中，他那双眼睛却显得亮而有神。
他低声和越千秋讲述着那段当流寇的经历，说着救下真正的萧长珙一行，结果那个萧长珙却死了之后，他如何想到冒充已经死了的那家伙，如何与平安公主邂逅，如何向其表白，最终又是如何成婚……口才很好的他就犹如一个说书人，只不过说的都是自己的故事。
就连起初只是心不在焉的越千秋，渐渐也被越小四的故事给勾搭了过去。总算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突然打断了越小四的话，提了一个非常突兀的要求：“你怎么就没想到带我去见她？”
尽管只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她字，越小四却一下子就明白了指的是谁。他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非常敏捷地挪到了越千秋身边，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想去见见你娘？”
“哼，我是代爷爷去看儿媳妇！”越千秋才不肯承认自己对平安公主一直都很好奇，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了某个不孝子，爷爷也不知道叹过多少气！而且那个不孝子还教女儿说什么娘走了，害得大家全都误会，简直是罪大恶极！”
越小四没理会越千秋一面抱怨，一面使劲挣脱自己的手，照旧揽着越千秋，口气里却透着几分哀怨：“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大老远送回一个女儿，我也怕她给人欺负。想来你们知道诺诺她娘不在了，就算心里有怨气，怎么也会怜老惜贫疼弱小，好好照顾她吧？”
“她还弱小？”越千秋气得拽住越小四的胳膊想来个坐式过肩摔。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见越小四只是摇晃了一下就最终坐稳了身子，他只得没好气地说，“师父家里两个混世魔王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大伯父几个孙子也跟在人屁股后头叫姑姑，她现在是家里的孩子王！”
“那是当然，毕竟是我女儿！”
越小四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正要继续炫耀一下自己把女儿教得养得有多好，他就听到了外间传来了非常急促的虫鸣声。他脸上的戏谑之色立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凝重。他的手在越千秋肩膀上重重一按，发现便宜儿子这一次没有任何抗拒，他就低声笑了笑。
“有人来了，照之前说的，别出声，别冲动！”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越千秋不满地轻哼一声，这次终究没有逃脱越小四的魔爪，脑袋被人狠狠揉了一下。
“就像我在老爷子眼里永远只是个孩子一样，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没长大的臭小子！”
眼见越小四撂下话之后，如同一溜轻烟似的溜到了房梁的反方向另一边，越千秋没好气地收拾着满头乱发，心里狠狠骂了越小四两句，但却着实没什么紧张的心情。
那家伙固然有各种各样的可恨和不靠谱，可现在这种时候，应该还是靠得住的！
几乎就在两人同时躲好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猛地破开。随着那破裂的碎片往屋子各处激射而去，一道身影挟着凌厉无匹的一刀，往其中一张床上恶狠狠地猛劈了下去。居高临下的越千秋看得清清楚楚，那赫然是一把长长的陌刀。
到北燕第二次看见这样的兵器破门逞凶，他却屏气息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而来人也在第一击之后就感觉到不对劲，当即收回刀，却是根本就没有费神去劈另一张床，而是信手就把另一张床的被子给掀开了。发现果然是两张空床，他懊恼地低吼了一声，立时往后退。
可直到他满心警惕地一路倒退到门口，却也没发现屋子里有任何动静，因此等到门前两个同伙过来汇合，他就怒声骂道：“见鬼，上当了，里头没人！”
“那就是都集中在皇上那儿……快走，趁着正面那些禁军被牵制攻进去！”
直到门前动静逐渐小了下来，越千秋眼睛眨了眨，当看到越小四率先飘然落地的时候，他这才膝盖一动，从房梁上纵身跳下，落地却是轻盈无声。他蹑手蹑脚走到越小四身后，低声说道：“听口气，居然还有人正面强攻那边扎营的禁军，然后他们趁机潜入？”
“不到千人的禁军三面扎营，不可能把这偌大的竞陵完全封锁住，这是正常的。”越小四哂然一笑，自然而然地又勾住了越千秋的肩膀，“说实在的，要不是你死活把皇帝给哄走，今天晚上我们就没这么轻松了，你少不得要扛着陌刀冲锋陷阵，然后给自己再换点大好处。”
“得了，已经来过一次，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越千秋意兴阑珊，倒没注意去拨开越小四的爪子。
“皇上给了徐厚聪手诏，可他也不能完全靠着那玩意节制下属，所以之前我把自己的侍卫借了给他去撑场面。投桃报李，他悄悄藏下的人手我也就摸清楚了。接下来，我们就照之前说的，去给他捣点乱！”
浑水摸鱼这种事，那是越千秋的最爱，此时自然而然喜笑颜开：“那好，我这就去！”
越小四微微一笑，递了一块蒙脸黑布过去，眼看越千秋蒙上脸后，就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竟是如同吹气球似的蹿高了一截，手臂和腿也粗了一大截，刚刚自己借出去的那一身松松垮垮的夜行衣，此时穿着却正好，他不禁笑出了声。
玄刀堂这一门内功，等闲见识过的人很少，因为寻常武人不允许用陌刀，而且谁也不会想到关键时刻却还能派上这种用场！当然，能像越千秋这细胳膊细腿却练得这么成功的，那也确实是少见！
“可千万别阴沟里翻船给徐厚聪拿下，否则我带着人就算接应，那也来不及救你！”
“乌鸦嘴，你不能少说两句？”越千秋这会儿的嗓子又粗又哑。他狠狠瞪了越小四一眼，脚一蹬地就快步疾掠了出去。

第三百五十一章 浑水摸鱼，霸道武断
汪枫和晋王萧敬先带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十精锐护送了皇帝回去，自己则是接手了将近九百禁军，附带兰陵郡王萧长珙和若干侍卫，再附赠一个越千秋——乍一看，这留下来充当诱饵似的任务简直是吃力不讨好，仿佛是皇帝信不过自己，但徐厚聪却觉得很满意。
上次只带了寥寥一些人跟着皇帝和越千秋出去，结果遇到失心疯的韩王带人行刺——哪怕这次行刺最终证明只不过是笑话——徐厚聪已经觉得心理负担太重了。
作为一个刚刚降附过来的南朝武人，他更愿意接受一些风险不太大，而不是动辄就要掉脑袋的任务。而今天这样皇帝走他留的情景，他无疑非常满意，尤其是在他私底下把自己神弓门的几个亲信弟子和师弟悄悄夹带进来的情况下，他更希望皇帝等重要人士不在。
所以，当外间有人攻进来的时候，听到竞陵之外亦是喊杀震天，徐厚聪却显得非常淡定。他摩挲着身边那把御赐大弓，想着自己那百步穿杨只在最初远远觐见皇帝时淋漓尽致地发挥过一次，今天却可以尽情施展，他不禁对着隐伏在屋子里的几人微微颔首。
皇帝不能看到又怎么样，禁军的那些将卒却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尽可口耳相传！
在这种夜里，正是神弓门的夜箭大展神威的舞台！
“大胆，皇上正在里头休憩，还不快退下……啊！”
听到这一声惨叫，徐厚聪再不迟疑，一个箭步抢到门前，脚尖轻轻一勾，开门之后抬手便是一箭。在这只有十余步的距离之内，他可以说是指哪射哪，那一箭直中一个持刀黑衣人的胸膛，直接把人钉在了地上。
而随着他这带头一箭，他身后几个神弓门弟子瞬间抢出，人人抬弓射箭。一时间，临时皇帝寝殿之前的这块空地上，但只见弓矢不绝，但只听弦声破空声不断，而一个个从各个方向冲过来的黑衣人，几乎是成为了神弓门展现不凡夜箭射术的靶子。
饶是越千秋早就从庆丰年那儿领教过神弓门的射术，此时隐伏在暗处，也不由得为之咂舌。而这时候，黑衣人们被这凌厉的一波弓箭攻势给杀得人仰马翻，留下一地至少二三十具尸体，几乎为之崩溃，但只听叫嚷声不断传来。
“有伏兵！”
“兰陵郡王萧长珙那边也没人，刚刚扑了个空！”
“快撤出去，是陷阱！”
而在这些嚷嚷之中，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大的声音暴喝道：“我们上当了，这根本就是徐厚聪为了立功，故意放出消息诱我们过来的！”
没等徐厚聪以及那些黑衣人反应过来，他就继续大吼道：“赶紧分头突围……”
还没叫完，他就已经一个翻滚了离开了原地，下一刻，他就只见一支箭从天而降，如果他还呆在原地，那一箭分分钟就能让他领会到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早就知道神弓门还有一手厉害抛射功夫，此刻他连出冷汗的功夫都没有，当下身形疾退，果不其然，哪怕他隐伏的地方有一些障碍物，刚刚站着的地方却已经唰唰又钉了两支箭。
可他却也知道光是这么一声大吼还不够，当下把心一横，趁着黑衣人们一哄而散的机会，竟是立时一个翻滚上前隐在了其中，一同拔腿开溜不说，一面跑还一面叫道：“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徐厚聪怎么会把神弓门的人都拉出来，这禁军已经改姓徐了！”
徐厚聪没想到自己秘而不宣的杀手锏竟然被人污蔑成了邀功心切，冒险设伏，一时气急，抬手就是两箭。奈何此时此刻那个身材又高又壮的汉子已经混入了其他人当中，他接连两箭都只是误中了那家伙身边的人。
正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上了三支箭预备连珠攒射的时候，却只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叱喝。
“快，把这些犯上作乱的家伙给我截下，别放走了一个！”
眼见那边厢迎面就是十几个人穿插到了黑衣人当中，刹那之间便已经是混战一团，认出那似乎是兰陵郡王萧长珙的侍卫，之前自己还借过这些侍卫去弹压禁军当中对他不服的人，徐厚聪那一张脸顿时变得颇为僵硬。
哪怕他的眼力再好，在这漆黑一片的敌我混战之中，渐渐也是找不到之前大呼小叫败坏自己名誉的那个粗壮大汉了。
而当他看到萧长珙本人亦是突入人群，手起刀落劈死了两个黑衣人时，他纵使再暗骂这位兰陵郡王来得不是时候，却也不敢让身边那些神弓门弟子再乱射箭。毕竟，在这种敌我不分的时候，箭术再好也很可能误伤友军。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丢下大弓，提刀上前援手。
眼见萧长珙那把单刀用得出神入化，那些黑衣人亦是奋不顾身朝他扑了上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伙的，徐厚聪眼神闪烁，抽冷子敲昏了一个人，示意跟上来的神弓门弟子把人拖走留一个活口，接下来就下手再不容情。
当他最终和萧长珙并肩而立时，就只见一开始涌进这儿的上百名黑衣死士，此时顶多只剩下了负隅顽抗的七八个，再难以称得上是威胁。这时候，他终于有时间和萧长珙定定心心说说话。
“郡王之前没在房里？”
“大晚上看天气不错，我就硬拽着那小子到外头溜达了一圈，想套套话，谁知道回到房里就听到外头动静不对，再一看，连被子都被人掀开砍了一刀，他娘的！”越小四骂骂咧咧地迸出了一句粗话，随即恶狠狠地道，“刚刚我还听到这些家伙污蔑你？哼，乱臣贼子！”
听萧长珙的口气分明不信那些鬼话，徐厚聪心中稍定，这才用手指了指那几个保护了一个活口退回屋子门口的神弓门弟子。
“郡王能体谅我的苦心就好。我是实在被之前那一次韩王行刺的事给吓怕了，所以就吩咐几个神弓门弟子到竞陵周边会合，等皇上离开才让他们进来的。”
即便这样解释，他还是担心引起误会，少不得又解释道：“他们用的都是禁军携带的弓矢，并没有带武器进来，这一点禁军之中有人能作证……”
“徐将军，你是我推荐的，我会信不过你吗？”越小四一脸的推心置腹，可这次却不像对越千秋那样，随随便便去揽人肩膀，只是一脸特别真诚的笑容，“就为了有人嚷嚷那种鬼话，就疑忌你这有功之人，这像话吗？要是有人胡说八道，我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
别说徐厚聪原本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就算他再狂妄，也不会自认为可以和皇帝的前女婿，现在还被几个公主抢来抢去的兰陵郡王萧长珙相提并论。所以，萧长珙当众表示力挺他，他用眼角余光清点着对方带来的那些侍卫，发现一个都不少，心里终于完全释疑。
只要不是萧长珙算计他，那他就是多了一个靠山，而不是多了一个敌人！
眼看自己挑选出来，特意留在这附近的一些心腹禁军和萧长珙的那些侍卫们迅速收拾着残局，徐厚聪少不得对萧长珙道谢连连，这才把这位兰陵郡王请去屋子里说话。可落后人一步进屋的时候，他又状若无心地问道：“对了，越九公子怎的没跟过来？”
“别提那臭小子了，没好处的事情抵死不干，势利眼加小财迷！”越小四气急败坏地骂道，“那小子竟然把那张没被人砍过的床给霸占了，他居然能睡得着！我是发现不对直接就带人赶了过来，正好还打了一场，总算没白来！”
想想越千秋那少年人的体格，再对比之前那一条大汉，徐厚聪渐渐打消了疑心。
尽管他也听说过玄刀堂有法门能让瘦小的人挥舞沉重的陌刀，可体格相差实在太大，再者越千秋应当难以在萧长珙之后出发却比人先到，而萧长珙这样的北燕权贵也不至于维护本来就有仇隙的越千秋，因此他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而有萧长珙在旁边，接下来他少不得雷厉风行审了那个自己特意留下的活口，结果问出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后悔操之过急。
越小四轻轻屈指弹着那张自己亲自录下的供状，满脸啧啧称奇：“闹了半天，竟然是废太子……不对，是前废太子的余孽？呵，现在的废太子今天白天才刚死，前废太子都死多少年了，还好意思翻出来？我看是扯着虎皮做大旗，背后肯定另有名堂！”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徐厚聪，满脸的殷切希望：“徐将军，我看你今夜处置这些叛逆时，雷霆万钧，手腕十足，等回到上京我就奏请皇上，这件事你牵头来查！说实话，晋王殿下虽说看着和我走得近，可我真不喜欢他那性子，孤傲，独断，嗜杀，他就知道杀个血流成河！”
徐厚聪听说过，之前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擅闯兰陵郡王府，于是萧长珙大发雷霆处置了一批下人，而后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气急败坏离去，还打破了王府大门和匾额，据说直接去找萧敬先告状。
今天虽说他没见萧敬先和萧长珙因此疏远，可此时听人这话，他还是品出了滋味来。
据说兰陵郡王虽为帝婿驸马，从前却在上京谈不上权势，所以从南边边境上回来之后方才踩死陈国公主驸马作为报复。所谓和萧敬先挺谈得来，大概也是因为两人都有些肆无忌惮。如今看来，和真正“独”到极点的萧敬先不同，萧长珙明显有心建立自己的势力！
还没等他犹豫是否要接下这个可能烫手，也可能会建功的包袱，他就只见萧长珙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迸出了一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
“你不反对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反对就是答应？这萧长珙竟然如此霸道武断！

第三百五十二章 杀人如屠狗
这一夜，竞陵这边自始至终就没有安静下来。
从最初的一面突袭巡夜禁军，一面多达上百的黑衣蒙面人潜入，到接下来突然北面一侧突然发生山崩，再到最后一度有人抛掷火油罐……就连起初溜回屋子里打算补个觉的越千秋，在越小四派过来侍卫把他强拖出来之后，也不得不在开阔地带随便凑合了一夜。
毕竟，若是遇到个火油罐砸在屋顶上烧了起来，他还呆在里面那就是找死。
等到天光大亮时，发现竞陵之中的好些地方既有血迹斑斑，也有焦黑处处，更留下了少说也有几十具的尸体，同样数量的伤者，越千秋不禁暗自咂舌，心想北燕太没规矩在某些时候也未必是好事。
他很难想像在金陵会出现这种相当于大规模叛乱的离谱情形！
越千秋睡眼惺忪，却没忘了打量徐厚聪和几个神弓门弟子。却只见徐厚聪面对这一夜厮杀后的残局，眉头都没眨一下，就连那几个昨夜杀过人的神弓门弟子亦是面色如常，他不禁再次确信，这些人不但是徐厚聪的心腹，而且恐怕手上都沾过人命。
别看他那天在老参堂门前那条街上，杀人如切菜，可那是头一次见血过后的亢奋，等回过头来，后遗症却是不小，亏得有严诩在，而且半夜三更又遇到个跑来偷看他洗澡的女人，在连番事态之后，反而没时间去想别的，所以特别快地恢复了过来。
可眼下这些神弓门弟子都跟着徐厚聪忙活了一夜，根本就没有歇息过，哪来的功夫调节？一个人能够镇定自若那是心理素质特别好，可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这样，那就绝对有问题了。
徐厚聪极其善于察言观色，所以兰陵郡王萧长珙审视那些神弓门弟子的眼神，越千秋那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全都看在眼里。可如今是在北燕而不是在南吴，他也不怕被翻旧账。
神弓门偏居一隅，他也没有军中经历，神弓门弟子们亦然。朝廷用武品录和巡武使钳制武林的那些年，因为神弓门占有的田地因为各种问题被削减，为了维持门派生存，他曾经秘密带这些心腹弟子潜入太行山，剿灭过几家小小的土匪寨子练胆色顺带敛财，每一个人手中都沾过血。
所以这一夜杀戮之后，这几个弟子气定神闲不奇怪，若是有人和初次杀人的初哥一样惊慌失措，那反而不正常。与弟子们惯于杀人这一点被人发现相比，他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那便是昨夜遭受的袭击强度比他预料的更严重，九百禁军死伤竟有将近二百，若非兰陵郡王萧长珙也在，又亲自带着侍卫出面弹压，后来那些不归他管，却又知道皇帝和晋王萧敬先以及汪枫都不在，于是为之大哗的禁军早就翻天了。
毕竟，那个从他箭下逃脱便无影无踪的大汉嚷嚷的那些话，也同样散布得四处都是。
他连日以来好不容易才笼络过来的那几个亲信便传了很多不好的讯息给他。数百禁军之中，相信他立功心切，于是故意放出风声引人来袭的占了一多半。此外，更有人说他在各方面布置禁军时，把好的位置留给了自己人，把可能遭袭的位置留给了友军。
而昨夜建功的那几个神弓门弟子，更是因为杀人最多，日后论功行赏时可能得到皇帝的嘉赏，成了众矢之的。
对于徐厚聪的纠结和郁闷，同样一夜未眠的越小四却似乎丝毫没察觉，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着徐厚聪的面，对几个前来请示的偏将说：“不用忙着收拾善后了，直接回上京，押上那几个轻伤的活口走，剩下的伤者直接就地格杀，省得路上带累赘，回头多祸害！”
越千秋不由大吃一惊，可吃惊过后，他就释然了。反正死也是死北燕的人，关他什么事？
可他正在那打呵欠，一大早就被特意甄别出来的几个活口中，就有人立时大叫道：“越九公子，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们这么多大吴豪杰赴死，现在还要见死不救吗？”
本来以为事不关己的越千秋顿时愣住了。他记得一早越小四还对他说，那是前废太子余孽作乱，怎么这时候却突然攀咬起了自己？他没理会那些突然恶狠狠瞅着自己的禁军，循声找到了那个突然嚷嚷的家伙，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人一会儿，他就嗤笑了一声。
“照你这意思，昨夜这么多死伤里头，有一多半是咱们大吴的人？”没等对方回答，他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把人一把拽了出来，就这么将其丢在了徐厚聪和越小四面前，这才轻轻拍了拍手。
“第一，咱们大吴大概、也许、应该、肯定是有谍子放在北燕。可这样的人才何等宝贵，用在昨天晚上这种场合简直暴殄天物！我是不信驻北燕谍探总哨这么愚蠢地让我大吴豪杰来攻打竞陵，如果这么愚蠢，那么他和他指使的人死了比活着好，因为他们只会祸害军政！”
见那汉子使劲想要爬起来，脸上尽是怨毒之色，他就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第二，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曾经亲自在南边窝了那么长时间，还策反了当初的神弓门徐掌门，现在的禁军徐将军。而咱们大吴的谍子七年前好歹也接应了刘戴二位将军和那四大家南归，你这样的饭桶也配当我朝的谍子？随随便便就攀咬我这个正六品朝奉郎，你当谍子是什么？”
“那些是隐密战线上的英雄，不是你这样自以为聪明的软蛋！”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斜睨越小四道，“兰陵郡王和徐将军你们看着办，爱杀就杀，爱留就留，爱审就审，我很好奇他们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哪怕没有越千秋的冷嘲热讽，徐厚聪心中也不信这突如其来的指证，可当着其他那些对他这个南人异常敌视的北燕禁军军官，他自然不会表现出任何偏向，只默然不做声。然而，他却只见和越千秋素来有仇的兰陵郡王萧长珙突然大步走上前去。
众目睽睽之下，越小四直接拔出佩刀，竟是当胸直搠，把人捅了个对穿。见那大汉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怒，他却也不忙着拔刀，而是对着这个本来在昨夜突袭中失败的黑衣伤者说道：“还有谁附和这家伙，指证南朝使团的人指使了昨夜这闹剧？”
见没人说话，越小四就暴怒地吼道：“这些使团的南蛮子先是住在南苑猎宫，然后是宫里的长缨宫，再然后就是本王的兰陵郡王府，每逢出去必定有人跟随。照你这口气，是本王还是徐将军，又或者干脆是皇上自己和和这些南蛮子勾结，于是让他们有机会联络外人攻打竞陵？”
徐厚聪没想到越小四直接扯上了自己，登时脸色有些难看，可想通此人乱攀咬的后果，他心中不免立时警惕了起来。
至于越千秋，眼看越小四直接往人头上扣罪名，他脸上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没搭理人，实则快笑破了肚子。
而越小四在喝骂过后，见四周围一片安静，他就怒声叫道：“本王刚刚说了，此番回上京不带累赘。不过，只要谁能指证这家伙刚刚所言有假，那么本王可以饶他一条狗命！”
即便昨夜攻进来的这百多人中不少都是死士，可就算死士，意志却也有极大的区别。此时越小四一刀刺死一人，却又给了这么一个承诺，在片刻的死寂过后，当即有人尖声叫道：“我不知道主使，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我是燕人，和南吴没有半点关系！”
眼见有几个伤者怒吼一声就朝那开口自辩的家伙扑了过去，越小四眼看刚刚被自己一刀穿胸的家伙已经是没了气息，他一把拔出刀来，脱手就是一掷。
随着那准头极好的一刀顷刻之间把人钉在了地上，其余几人在这震慑下，动作慢了何止一拍，他耳听弦声乍响，顿时笑了笑。
果然，随着弦声，那几个惊怒之下想要杀人灭口的家伙悉数中箭倒地，却是徐厚聪终于让底下的神弓门弟子出手了。
这时候，越小四方才慢条斯理地上了前去，将那开口自陈是燕人的家伙拖了回来，随手掷在徐厚聪脚边，旋即方才转头说道：“如果还有要开口的，最好动作快一点，我不需要那么多肯说话的证人，路上带不了那么多累赘！”
在这样的雷霆手段杀鸡儆猴之下，声嘶力竭嚷嚷说自己知道内情的伤者一时更多了。
越千秋眼看不断有人在甄别后被拎出来，七八个人之后，越小四身边的侍卫就提刀大步上前，杀人如屠鸡狗，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多达近百名伤者屠得干干净净，饶是他不久之前还亲自把人活劈成两半，此时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可他心里更清楚，越小四巧妙挑动了那些想活命的家伙，也彻底搅混了这趟水。
当众人离开竞陵回程的时候，徐厚聪把禁军之中的伤者都暂且留了下来，负责清理那一具具昨夜和今早刚刚留下的尸体。至于剩下的活口，却全都绑在了马后用绳子拖着，就这么一路疾驰回了上京城。
当一行人已经能远远看到城门口时，眼尖的越千秋就只见城楼上正把一个个头颅吊了下来，赫然是正在悬首示众。
显然，昨天夜里，这座上京城亦是杀机重重！

第三百五十三章 血流成河
尽管前一天晚上被越小四用话给挤兑了留下来，然后又客串扮演了一把黑衣刺客，可越千秋并不是真的就对越小四说上京城中更危险的理由信之不疑。
可当入城之后，看到大街上那来不及洗掉的血迹，看到不少被焚毁的房屋，看到路上偶见的上京百姓满脸惊惧，他就深深意识到，城头那悬首示众的几个脑袋只怕还不算什么。
果然，每一个路口的旗杆上，都能看到几个高悬的头颅，进城只不过才走了一小会，他就已经看到了三座贴上了封条的宅邸。饶是他已经一次次提高了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估计，可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而就在他斜前方骑马而行的越小四说出来的话，也进一步加深了他的忧虑：“这十几年上京虽说也常有动荡，可这样的情形也实在是太少见了，难不成我们那边有人攻打竞陵，这里就有人一边杀了前贵妃和废太子，一边去攻打了皇宫？”
徐厚聪不禁苦笑道：“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兰陵郡王还请少说两句吓人的话……”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就只见此时行人寥寥的大街上，前方那零星几个行人纷纷往两边让开。越千秋下意识地策马上前几步到了越小四身侧，下一刻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恰是一袭袭飘扬在空中的黑色披风。
认出头前第一个人赫然是汪靖南，越小四就直接不闪不避地挡在路当中，语气不善地问道：“我就说怎么一回城就看到处处血迹和人头，还有被查封的宅子，原来是汪大人办事，怪不得满城噤若寒蝉呢！”
汪靖南一看这长长一队人马，又敏锐地瞧见了众多人身上那根本没来不及清理的血迹，他就知道昨夜竞陵那边必定也是绝不太平。他没有理会刚刚那挑衅，扬手示意身后的秋狩司众人暂时停下，随即就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兰陵郡王，徐将军。”
他一如既往把越千秋忽略了过去，随即沉声说道：“此番上京城中查处善后等等事情，并不是秋狩司主管。事实上，从晋王殿下护送皇上回来开始，这上京城中就颁布禁令，夜间宵禁，就算白日，官民百姓如无特殊情况也最好不要出行。从昨晚开始，晋王殿下亲自拿人杀人，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看到一张张或瞬间僵住，或遽然变色的脸，虽说在这种关键时刻关键事情上被撇在一边，汪靖南心里也窝着一把邪火，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晋王殿下刚刚举荐了兰陵郡王监秋狩司，皇上已经允准。兰陵郡王既然回来了，不如眼下和我同行？”
越小四万万没想到，萧敬先竟然真的把自己给塞进了秋狩司。愣了一愣的他随即眉头紧皱，没好气地说：“他这到底是捣什么鬼……你先说明白，这是往哪里去？”
汪靖南平复了一下呼吸，沉声说道：“去陈国公主府。”
仿佛不知道昔日的陈国公主驸马就是被越小四纵马踩死这一重关节，他用极其冷酷的口气说：“晋王殿下查到了陈国公主怨望、诅咒、勾结废太子谋害皇上等实证，再加上昨日回程进宫时竟是险些被出身公主府的门人拦在宫门外，皇上如今正在火头上，因此命赐死陈国公主。”
“顺便说一句，这是昨夜到现在，被赐死的第四位金枝玉叶。”
越小四自忖也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可听到皇帝一夜之间已经杀了三个儿女，这已经是第四个，饶是他和陈国公主有杀夫之仇，也不禁觉得一股寒气直往上冒。
想当初踩死那位驸马，他是当着其浩浩荡荡随从的面，可现在要他去欺负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女人，他着实兴趣不大。
当下他就没好气地说：“就算皇上真有让我监秋狩司之意，你说了不算，我总得先去请示一声。至于汪大人说的这点小事，你这点人怎么也够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一面说一面一扬马鞭对身后众人道：“诸位，先进宫见了皇上再说！”
汪靖南见越小四没有和自己同行的打算，不由得望了一眼夹杂在人群中的越千秋。见少年正在神游天外似的发呆，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就收回了目光，示意身后众人给这一行禁军让开路。
等到几百号人呼啸而过，他不免多看了几眼最后那些被踉跄拖着奔跑的家伙。
“大人，那些人……”
“应该是昨夜攻打竞陵却被擒下的活口。”
“可据线报，不是少说也有数百人……”
那个说话的秋狩司小校还没说完，就接触到了汪靖南那冰冷的视线，立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了。而其他人在面面相觑之后，想到刚刚过去的那一行人虽说身上血迹斑斑，可都还能骑马，显然顶多只是轻伤，那昨夜的伤者显然就都留在竞陵了。
只有汪靖南想得更加深远。留下禁军之中的伤员看守俘虏，这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可兰陵郡王萧长珙那次为皇帝嘉赏十分的平叛时，和曾经的萧敬先一样，直接屠了从上至下近千人，这次怎么可能突然就转性子了？
话说回来，这次萧敬先亲自领衔，大开杀戒，他甚至都没机会利用前贵妃和废太子的死，把天丰行和南朝使团中那个左肩有刺青的甄容给牵扯进来。因为牵扯到的人已经太多了，已经有些失控了，萧敬先那个疯子无所谓，他却不敢冒着怨气和恨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风险。
而且，昨天南朝使团出的事，也已经够大了，不用他再罗织罪名！
尽管越千秋恨不得先回兰陵郡王府，见一见留在那儿的严诩等人，可越小四尚且能克制住担心和关切先进宫，他也只能压下心头那按捺不住的忐忑，心想要是使团有什么问题，汪靖南应该早就当着越小四的面刺他了。就在这患得患失的情绪下，他终于看到了皇宫在望。
从皇城到宫城，再到长乐宫，经过层层盘查，最终他身边就只剩下了徐厚聪和越小四。他倒是希望有人质疑一下他这个外人为何能在这时候入宫，他也好顺带用伶牙俐齿来撕开突破口探听一下消息，奈何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示任何异议，他也只能姑且忍着疑惑。
可当看到长乐宫前那几摊正在由内侍拼命擦洗的血渍时，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越小四则抢在他前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谁胆大包天到阑入长乐宫？”
所谓的阑入，就是擅闯，这也正是越千秋想问的问题。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亲自出来迎接的赫金童却是眼角下垂，低声说道：“不是有人阑入长乐宫，是皇上今日免朝，却在长乐宫召见了多位皇亲国戚，这是有人叩头留下的血迹。”
此话一出，越千秋登时悚然。除非是相当重要的场合，南边的吴朝并不用时时刻刻行磕头礼，北燕亦然，这一点从他上次作为使节上朝递交国书就能够看得出来。而一群皇亲国戚拿着脑袋和地上的青石板过不去，磕头磕到这样血迹斑斑，那么唯有一个原因。
寄希望于用这样卑微的方式，保住一条命！
而越小四就问得直接多了：“这些人是和逆贼有涉？”
“是否有涉，我不敢说，晋王殿下已经亲自去查了。”赫金童的回答小心翼翼而又不失恭敬。等到领了众人入内，他瞥了一眼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越千秋，轻声说道，“皇上正在气头上，各位如果没必要，竞陵那边的事一笔带过就好。”
这算是非常直白的提醒了，越千秋自然是打定主意就跟在后头打个酱油，如无必要一声不吭。然而，等到一路来到最里间，他随大流躬身行了个礼就闭紧嘴当哑巴，却没想到越小四竟是根本罔顾赫金童的警告，直截了当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见到皇上安好，臣就放心了，昨夜要不是徐将军神箭大发神威，竞陵那边兴许就要被一把火烧了。臣斗胆越权下令挑了十几个活口出来，剩下的伤者全都杀了。”
皇帝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瞪着越小四的越千秋，原本分明冰冷到极点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看来千秋劝了朕回程，倒不是杞人忧天。朕不过就是在皇宫门口被几个耳聋眼瞎的狂徒留难，没想到竞陵竟是遭到了围攻。说吧，你们杀了多少人？”
“大概一二百吧。”越小四含含糊糊说了个数字，这才有些尴尬地说，“这一夜厮杀起来却是顾不上，臣也不知道是否坏了竞陵的风水。”
此话一出，徐厚聪即便低着头，脸上也终于变了一变。昨夜他只想着尽快杀敌，完全忘记了那是帝陵，别说杀人，就是染血也不吉！
可是，他这忐忑和惊疑才刚刚滋生出来，就被皇帝的一声冷笑给掐断了。
“竞陵不比别地，皇后当年请人点穴的时候就发过话，不要什么太容易被人坏了风水的福地，要禁得起杀戮，最好能上应西方白虎的杀伐之穴。别说你只杀了一二百，如果能杀了一两千，竞陵的风水只会更好。”
“那臣就放心了。”越小四嬉皮笑脸地咧了咧嘴，随即就将昨夜徐厚聪拒敌等林林总总主动解说了一遍，就连有人嚷嚷徐厚聪主动放消息，诱敌邀功，私召神弓门弟子隐伏在侧也没瞒着。而到了末了，他方才诚恳之极地说，“事急从权，再说徐将军一片丹心，还请皇上明查，重赏神弓门有功弟子！”

第三百五十四章 石破天惊
刚刚赫金童提醒他们最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竞陵那边发生的事，越小四却反其道而行之，将昨夜发生种种事无巨细地对皇帝和盘托出，甚至连他私调神弓门弟子潜入，于是遭刺客指斥的事也不例外，徐厚聪最初又惊又怒，直到越小四说出最后半截话，他这才若有所悟。
皇帝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就不问，而且有那么多禁军在场，他想要瞒住某些细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与其日后再被人揭出来，不如眼下先捅破，还能争取个主动。
更何况，萧长珙已经算很够意思了，对他大加褒奖之外，还额外替神弓门弟子请功！
低头做恭谨状的徐厚聪并没有看到，皇帝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并不仅仅是激赏，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和终究不了解皇帝真实性情的徐厚聪相比，越小四到底当了皇帝那么多年的女婿，没等皇帝金口玉言，给徐厚聪昨夜的那番作为彻底定性，他就立刻词锋一转道：“刚刚臣进了上京城之后，在路上遇到了秋狩司正使汪大人，臣听他说，晋王殿下居然举荐臣监秋狩司？”
“你遇见了汪靖南？”皇帝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既是没有和他一块去，难道有异议？”
“皇上赐死陈国公主，那是国事也是家事，臣哪敢有异议，可这监秋狩司，还请皇上万万指派别人。臣是个懒散的人，最不耐烦和琐碎的事情打交道，更不耐烦和鬼鬼祟祟的人在一起共事。”
越小四满脸都写着我不愿意，随即桀骜不驯地说：“臣请求皇上不拘把臣派到哪去带兵打仗，臣实在是不耐烦憋在上京城里！想当年为了平安，臣已经憋够了！”
他一面说一面瞪了一眼旁边正好看过来的越千秋，气咻咻地直接拿手指朝着人点了过去：“尤其还要应付这种死缠烂打的小仇人！”
“皇帝陛下要是把兰陵郡王外调，留下他的王府给我吴朝使团暂住，外臣没有意见。”越千秋终于开口，随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兰陵郡王这种一言不合就抡拳头的架势，在外头比在上京更合适，去秋狩司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一面说一面无视越小四那恶狠狠的目光，转而看向了徐厚聪，笑吟吟地说：“倒是徐将军带出来的神弓门弟子缜密细致，调几个去秋狩司给那位汪大人当左膀右臂的话，比兰陵郡王这样一个只会打架的强多了。”
徐厚聪看不出越千秋是成心和越小四抬杠，还是给自己设陷阱，连忙开口说道：“皇上，神弓门诸人都是长在山野之间，对于秋狩司那些细微事务实在是并不适合……”
没等徐厚聪把话说完，皇帝就摆摆手道：“徐卿无需过谦，朕已经听说，你之前把几个弟子推荐了出去给人当侍卫，那确实是大材小用了。你这次在竞陵调用过的那几个神弓门弟子，全都调去秋狩司，授校尉。至于你，朕赏你一座更大的宅院，把你神弓门的人都安置好。”
几个原本是白身的弟子一起头就是校尉，这可以说算得上是殊恩，但徐厚聪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满心惊疑。
要知道，那都是他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真正心腹，神弓门那么多弟子之中，也只有这几个最得他信赖，他原本打算把这些人一一补进禁军作为自己的臂助，哪知竟然会横生枝节。
而且，秋狩司正使汪靖南会不会怀疑他这是想要反噬将他引荐到北燕来的恩主？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和汪靖南这样的老牌北燕高官抗衡！
可现在皇帝已经开了口，徐厚聪想要推却就成了不识时务，挑三拣四，也只能惶恐不已地替他们谢恩。当看到越千秋对他挤挤眼睛，赫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只觉得更加看不清楚这少年了。
越千秋是指望把自己的人埋进秋狩司，日后可以打听到机密情报，与其互通有无？又或者是纯粹想要挑动他和汪靖南这个北燕权贵内斗，离间他和秋狩司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越千秋一提出，皇帝就这么快答应？
就连昨天劝皇帝离开竞陵回京也是，他和汪枫几乎把嘴皮子磨破都没效果，反倒是越千秋那般口无遮拦，皇帝非但没有追究，反而真的从善如流回京了！
赏了徐厚聪，皇帝见越小四还在和越千秋彼此互瞪，他就沉声说道：“长珙，你昨夜有功，赏你其他的，想来你也没兴趣，准你卫队再添一百人，你给我好好在上京呆着，等要打仗的时候，朕自然会派你去。天天想着打打杀杀的，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年纪轻轻，大好日子还长着呢！”
越小四顿时呆了一呆，随即醒悟到，只怕皇帝是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他死了媳妇女儿想不开，于是破罐子破摔。他又好气又好笑，面上还偏偏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讷讷应是。
“至于秋狩司，你平时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这个名义多少人眼热，多少人想要把手伸进去都被剁了，你居然还不稀罕，居然还不当一回事？”
越千秋此时只觉得越小四心里一定乐得开花，脸上偏偏还要装出非常不情不愿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禁暗自嘀咕这家伙就是会装。可他自己也是同样因为坑了徐厚聪一把而心花怒放，脸上一样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只能轻轻按着肚子。
否则他怀疑肠子都要笑抽了。
可正在他暗自窃笑不止的时候，却只听皇帝又开口说道：“长珙和神箭将军先下去，朕有话要单独和千秋说。”
怎么又有话要单独对我说？而且，老是一口一个千秋，我和你很熟吗？
越千秋一下子懵了。他昨天晚上干的事情只有越小四知道，别人都以为他只蒙头睡大觉，后来被强拽出来后也什么都没干，就这样老实过了一夜，皇帝还要留下他干什么？
脑袋发胀的他就只见徐厚聪恭恭敬敬告退，而越小四离开时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可他却从里头明明白白地看出了提醒和关切。生怕被皇帝瞧出破绽，他干脆回了人一个白眼，气呼呼地站在那儿，直到人都走了，这才没好气地问道：“皇帝陛下留下外臣要说什么？”
“你知道昨夜上京城这一夜纷乱，人家打的是什么旗号？”
越千秋只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什么十几年前那位废太子余孽作乱吗？”
“虽说在那对母子的尸体旁边留下了那样的字眼，但那只是一拨人。至于其他人谋逆也好，造反也好，却是因为朕放出的一个讯息。”此时此刻，皇帝身边只侍立着一个康乐，而他就这样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了越千秋面前。
“朕放出消息说，昔日皇后留下的儿子并没有死，已经回来了，而朕准备认下他。既然有嫡皇子在，那么东宫之位自然而然就已经有主了。”
我去你的，原来真的让我这样给你当诱饵！
越千秋气得脸色通红，可想想两国交锋，无所不用其极，他也没办法指责北燕皇帝卑鄙无耻。而且，皇帝并没有明说当年的小皇子就是他……可问题是人家曾经带着他招摇过市！
而正因为他惊怒交加，因此也就忽略了同样神色复杂的康乐。
好半晌，他才终于镇定了情绪，冷笑一声道：“怪不得昨天晚上竞陵那么不太平，还有刺客摸到我和兰陵郡王的屋子去了。”
“若非放出这样的消息，怎会有那么多觉得没指望的人跳出来？”
皇帝负手而立，脸上尽是讥诮之色：“一次两次三次，相信的人难免会越来越多，更何况这次朕是带你去祭陵？只不过，朕真是没想到，除却昨夜谋逆的那几家，居然早就有人学当年的刘静玄戴静兰和那四家南下投敌，不但提早转移了家里人，而且趁着朕不在，两个当家的也急急忙忙出城去，看样子是打算和兵马会合举叛旗。呵，真是好极了！”
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骤然停跳了几拍，脸上不用装都是无比的惊异。
而看到他这表情，皇帝似笑非笑地说：“你也不知道？想来也是，你和使团的人先是在南苑猎宫，而后被朕扣在宫里，紧跟着就到了兰陵郡王府，除了昨日，就不曾有过任何单独行动的机会，你怎么会知道？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南朝这次真是大手笔。”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所以他和师父大伯父这一行是钓饵，甄容也是钓饵，铁骑会彭明、青城云霄子，甚至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人方才是奇兵？
越千秋越想越觉得心情激荡，紧跟着，他更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完全无法置信的消息。
“而且，趁着朕昨日不在上京城的这个机会，你大伯父和你师父，带着两个小的，竟然也甩开秋狩司的盯梢，消失得无影无踪。长珙回到他那王府时，恐怕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此时此刻，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被这一个个消息震得完全麻木了。想到越小四之前安慰他定定心心留在竞陵，严诩和越大老爷那边出不了事，想到那天早上大家兵分多路各做各的，越千秋隐隐觉得似乎有一根线把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可脑袋想得隐隐作痛，他也还没完全想通。
因此，他干脆眼睛一眯道：“那王府还剩下多少人？”
“只有甄容，再加上几个无关紧要的随员。”
皇帝见越千秋咬着嘴唇只不作声，这才哂然笑道：“如何，你已经是被抛下的弃子，还觉得南朝皇帝，还有你那个爷爷对你是真心的？你走不了，因为今后不论在大燕，还是在南吴，你在别人眼中都是当年大燕皇后所生的小皇子。老老实实给朕留下吧！”

第三百五十五章 信赖，突见
眼看越千秋一言不发地走出内殿，康乐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走到皇帝身边，低声说道：“皇上，要核实他的身份很简单，为何……”
“简单？扒了他的衣服，看他身上是否有当年的纹身，如果有，他就是朕的儿子，如果没有就不是？简直笑话！如果真是当年乐乐把孩子送去了南边，那么，她会在孩子身上留那么明显的印记？既然有些东西不是用什么外物能够证明的，那朕还不如放在身边好好看着！”
皇帝见康乐哑口无言，他便淡淡地说：“朕自有主张，你无需多言。”
走出长乐宫，明明这会儿已经是晌午，火辣辣的太阳高挂空中，让人觉得非常炎热，可越千秋却仿佛有些冷似的，打了个寒噤，随即失魂落魄地下了台阶。一旁的宫人内侍不少都已经得知了某些内情，悄悄偷瞥他时，有些人的眼神中带着殷羡和讨好，也有些人则是怜悯。
至于越小四和徐厚聪，此时也并没有走。他们刚刚从底下人口中问清楚，上京城从昨天到今早究竟发生了什么，彼此全都大吃一惊，这会儿看着那个耷拉脑袋，拖着沉重脚步从里头出来的少年，心中感受却是绝不相同。
徐厚聪惊叹于皇帝竟然放出了那样的风声，声称越千秋便是北燕先皇后的儿子，日后东宫的主人。尽管这其中也许有这样那样的关节他还参不透，可皇帝金口玉言，对越千秋又那般多方容忍，哪怕只是有五六分准，那也意义不同。
可想到越千秋之前和自己的那般约定，显然人是更眷恋金陵越家，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在这种时候贸贸然示好，省得马屁拍在马脚上，异日弄巧成拙。于是，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竟是丝毫没有去和越千秋打招呼的意思，就这么直接溜之大吉了！
越小四也恨不得徐厚聪这个碍事的家伙立刻就滚。如今人真的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就是一拳头砸向了越千秋的右肩。然而，眼看他这重重一下就要砸实，却只见对面的少年肩头一沉，随即竟是猛地左掌如刀戳向了他的手腕。
不等招式用老，越小四就收回了拳头，这才冷笑道：“怎么，今后没了靠山，这下子是没气势了？”
“放屁！”
越千秋本来就是积压了满肚子火气，失魂落魄倒是做给别人看的，此时火冒三丈之下，他也顾不得这是长乐宫前，头槌拳打脚踢，就这么发疯似的和越小四厮打了起来。
可拳脚交击之间，眼见越小四毫不容情，他知道自己伤不了对方，干脆也同样开始肆无忌惮地用出各种杀招，尽情发泄着郁气。
这一打便是足足好一会儿，当他气力终于渐渐用尽，拳脚也变得疲软下来时，他发现越小四眼神一闪，如今对这家伙越来越了解的他突然借力一个后跃，眼见越小四那只爪子落了个空，气得冲他直瞪眼，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紧跟着，他就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只是须臾，他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进来。在这宫里，他知道不能像在两人私底下说话那么随便，可他仍然忍不住头也不回地说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师父是绝对不会丢下我的！”
听到越千秋这话中满满当当尽是对严诩的信赖，越小四一面稍稍松了一口气，知道小家伙没那么脆弱，可另一面却不免有些不舒服，当即硬邦邦地说：“哼，你就死心吧！他就算敢潜回来，也过不了我这一关！他娘的，竟把我当成猴子耍，我要放过他我就不姓萧！”
你本来就不姓萧……
越千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可原本因为北燕皇帝那些话而乱七八糟的心情，却奇特地好转了许多。他露出懒得理会越小四的表情，也懒得去看一路上其他人是怎么打量他的，眼睛只看着地面，直到终于发现一颗石子，他才突然飞起一脚将其踢了出去。
眼看那小小的石子以极快的速度飞入高空，他信步往前走去，不多时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石子落地，显然弹了好几下方才最终落地的那噼啪声。
越小四见状没好气地撇撇嘴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心情不好，没法拿人撒气，当然只能拿它撒气。”越千秋一边说一边扭头看了越小四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几许凶光，“所以你也小心点，反正接下来我就赖定在你那了，到时候我三天两头上房揭瓦，你等着吧！”
虽说知道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可越小四听到这种宣言，第一反应就是想到自己小时候那天天闯祸的情景，竟是啼笑皆非，半真半假地喝道：“你小子有胆子就试试看，你再皮实，也比不上我手沉！”
这一路上都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搅两人，因此两人顺顺当当出宫上马，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出了皇城，而后又在大街上风驰电掣。当最终快到兰陵郡王府门前时，眼尖的父子俩几乎同时看见了那个抱手而立守株待兔的人。
越千秋勒马缓缓停下，随即拍拍马脖子，然后突然乖张地翻墙直接进了兰陵郡王府，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架势。
越小四就不能这么干了。尽管他对昨日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些摸不透，此时仍是策马过去，继而和越千秋从前那常做的姿态一样，趴在马头上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晋王殿下，南朝使团那些人在干什么，我还有点底，可你也好，皇上也好，这到底是在图什么？”
“别人我不管，至于我自己，很简单，我只想把碍事的人杀干净。”萧敬先微微眯着眼睛。唯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眼神先天就不大好，可正因为如此，他对人的气息却辨认非常准，因此眼神差几乎不能算是他的弱点。
顿了一顿之后，他就淡淡地问道：“怎么，不欢迎我进去？”
越小四只希望和越千秋好好坐下来分析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此时此刻萧敬先竟是非得要硬掺和一脚进来，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可能把人往外推，只能没好气地跃下马背。
“你不是来见我的，是来见那小子的。”
“没错。”萧敬先的回答利落而又干脆，“你这郡王府好手不少，守卫也还行，但现在你这里守卫的人太少了。我借给你侍卫一百，全都放在外院，应该差不多能顶几天。”
越小四顿时面色一僵。别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和越千秋的秘密太多，几乎都是完全不能让人知道的，怎么能容忍萧敬先派人过来协助王府防戍？
当下他想都不想就回绝道：“这倒是不用。皇上刚刚许了我再添卫队百人，说实话，我有人，之前只是不能明目张胆放进王府而已。现在有了皇上这句话，我今日就能把人手调过来！话说回来，你不会也真的相信了外间那传言吧？”
“皇上几乎相当于公然宣称越千秋就是我姐姐那个儿子，我怎么能不信？”萧敬先仿佛没注意对方那瞬间僵硬的表情，撂下这话就大步进了王府。
越小四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皇帝疯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可如果发疯的人再加上一个萧敬先，那么，他怎么挡得住？想到那场金蝉脱壳很可能是他家里那位老爷子策划出来的，可眼下这般局面，他实在是不相信老爷子也能未卜先知，心情自然绝对谈不上美妙。
要是让他知道严诩也是同谋，那下回见到人时，他一定把那小子打得连他老娘也不认识！
翻墙这种事，越千秋做得驾轻就熟，然而，一路上看到兰陵郡王府众人发愣的发愣，惊讶的惊讶，还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一个上前阻拦的，他不禁心情越发大坏，直到冲进划归自己和严诩越大老爷的那个院子，他方才停下了脚步。
之前因为要防止消息走漏，这里距离使团中其他人的住处有一点距离，从前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他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和冷清。
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正房门口时，本以为绝对没人的屋子里却传来了吱呀一声，可当他用期望的眼神抬头看去时，却发现出来的并不是他期待中的那个人。
那是甄容。
甄容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遇到越千秋回来。四目对视之间，他突然一阵风似的上了前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步。见越千秋只是最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就立时松弛了下来，分明无心防着他，他心中一松，顺势再上前一步，旋即压低了声音。
“你放心，大家都不信你是北燕小皇子。”
“那不是应该的吗？因为我自己都不信。”越千秋干涩地笑着耸了耸肩，随即盯着甄容问道，“你刚刚跑我大伯父的房间里，是想找寻什么线索，结果怎么样？”
“越大人房间里的东西就是那几样，没什么出奇，严大人房间里倒是有好几张药方，似乎是之前给咱们喝的那补汤的方子，但我看着不像是早有准备清理过的。”
甄容微微一顿，脸上满是苦涩：“而且我昨天出门，自始至终风平浪静，谁都没找过我，也没发现有人在后头盯梢，直到我回来之后，等到天黑，却没等到越大人和严大人，还有庆师兄和袁师弟回来，这才知道出事了。”
“其他人呢？他们被丢下是什么反应？”
“大家都挺平静的，至少看上去是如此。我想，应该是因为你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上次借着人头功送了十六个人回去，是因为你之前把收获的药材慷慨分了大家那么多。大家都愿意相信你。”
越千秋顿时呆了一呆，随即耳朵微微动了动，当即扯动嘴角笑道：“敢情我人缘还挺好的……那好，我这就去见大家！苏武都能在北海牧羊十九年呢，大不了咱们在北燕呆个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谁怕谁！”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隔墙传来了呵呵一声：“北燕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第三百五十六章 都疯了！
越千秋和甄容都算得上吴朝诸多门派之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尤其是甄容。哪怕突然接近的这两个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气息也极其微弱，但既然是身处这兰陵郡王府中，两人谁也不会放松警惕。
所以，此时此刻这个说话的人并不让人意外，可说出来的话却非常令人意外。
看着萧敬先在前，越小四在后，就这么直接进了院子，越千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晋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不愿意留在北燕，背个空头太子的名声，我可以帮你回去。”萧敬先仿佛没看到身旁闻听此言后大吃一惊的某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但前提是，你想回去。”
“我当然想回去！”尽管还摸不准萧敬先的真实心意，但越千秋的回答却给得干净利落，“北燕皇帝留下我，不就是当个诱饵，当个靶子吗？我凭什么要遂了他心愿？太子……呵，名义上好听而已！这不到二十年，北燕好像已经死了两个太子了吧？”
萧敬先并没有在意越千秋这大逆不道的口气，反而伸手拦住了身后那个“暴跳如雷”的家伙。他看了一眼越千秋身旁的甄容，用非常温和的语气说：“甄公子，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兰陵郡王拖住片刻，我有话单独对千秋说。”
甄容微微一愣，眼见萧敬先突然窜上了屋顶，越千秋迟疑片刻也立时追了上去，他根本来不及思量太多，竟是全凭本能，毫不迟疑地上前挡在了那个被撂下的人面前。
果然，越小四动作慢了一拍，又看到甄容竟然真的因为萧敬先的话出手阻拦自己，顿时差点没气疯，指着人的鼻子就大骂道：“你小子到底是哪边的？”
甄容歉然苦笑道：“郡王，对不住了，既然越九公子选择了跟上去，那么我只能选择听晋王殿下的话，暂时拦你一会儿，得罪了。”
尽管明知道不论萧敬先说什么，越千秋一会儿回来时，十有八九还是会找自己商量，毕竟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们爷俩，越千秋怎么也不至于真的撇下自己，可此时在形式上被撇下了，越小四还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因此，他在气恼地大吼一声之后，立时就冲着甄容扑了上去。
先拿甄容这臭小子出口气再说，回头再找越千秋算账！
越小四知道萧敬先和他本质上并非一路人。而越千秋亦是明白，作为吴朝在北燕潜伏最深，也是地位最高的家伙，越小四和萧敬先这个疯子那交情恐怕只是明面上的。
所以，此时此刻一声不响地追在萧敬先身后，直到郡王府后院一座最高的三层小阁楼上，眼见所有仆婢几乎避如蛇蝎，他一个纵身跃到萧敬先身边，就沉声说道：“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话还请晋王殿下尽快说，甄容未必能把兰陵郡王拖很久。”
萧敬先侧头看着越千秋，他就若无其事地说：“最近上京城要清洗掉一大批人，而负责这件事的不是秋狩司，而是我，我会尽可能把那些有心南下侵攻的家伙一个一个拔除掉。”
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一开始说可以让自己回金陵，此时竟然还吐出了如此惊人的话，那心情就和过山车似的，起伏不定。可他这两天实在是吃惊次数太多了，这会儿索性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可这么做对晋王殿下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因为我的外甥在南边。”
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晋王殿下，你不是把那种鬼话当真了吧？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来找我冒充你外甥的！”
“我当初对你说，让你勉为其难冒充一下我外甥的时候，并不是真的认为他活在这个世上。只不过是想要借机做一些平常就算我再疯，却也不方便做的事。可没想到，皇上只是见到你，居然就生出了和我同样的念头，而且他还做得比我更彻底。”
萧敬先似乎并不在意越千秋是否在听，听了又是个什么感受，只是自顾自地站在这兰陵郡王府中的最高点，俯瞰着下头的建筑和人。
“本来我可以只当是他和我郎舅之间的默契，但不久之前，我收到了姐姐，也就是大燕先皇后留给我的信。这样的信每年都会有一封，唯独这一次的不相同。”
他没有说自己如何看到那封信的具体细节，而是开门见山地说：“姐姐告诉我，她在死前把儿子送去了南边。”
越千秋终于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捂着脑袋：“我就不信她会在信上说把孩子送去大吴，然后交给我爷爷养了！”
萧敬先哂然笑道：“我又没说那孩子就是你。”
越千秋被噎得一愣，紧跟着方才如释重负道：“不是我就好！”
“但我也没说那孩子就一定不是你。”
越千秋被这绕口令的说法给气坏了，可还不等他反唇相讥，却不想萧敬先嘴角一翘，仿佛非常愉悦地说：“但如果是你，那当然最好不过。姐姐也好，我也好，都更喜欢聪明人，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外甥是蠢笨如猪的家伙！”
告诫自己别被萧敬先这来来回回的说法给绕进去了，越千秋索性不理会刚刚这些话。
“晋王殿下，就算你现在杀了那些主战的人，可北燕如此之大，只要皇帝矢志南侵，还会涌现出更多的主战派。你总不能每次都找现在这样的借口杀人吧？再说了，北燕皇帝刚刚还对我说，他会真的把我塞东宫去，如果那样，就算你晋王殿下，又怎么可能把我送回金陵？”
“很简单。”萧敬先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亲自送你回金陵。”
这亲自两个字再次把越千秋给震懵了。他使劲深呼吸了两次，随即使劲一把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结果疼得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晋王殿下你确定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卧槽，这家伙要叛逃大吴吗？确定不是疯了？
“我有那么闲吗？”萧敬先见越千秋满脸你就是那么闲的表情，他就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南吴给不了我晋王这样的爵位，也给不了我兵权，更给不了我天大的财富，可那又如何？当年姐姐和我生在一个很大的家族，但只不过是边缘人，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没有比男人更强悍更暴烈的她，也没有我的今天。我的武艺，谋略，秉性，行事……每一样都是跟着她学的，有她在，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活着，不用想其他的。可是她不在，我就等同于再也没了锁链，尽可自由自在去做我想做的事。现在，我那外甥比任何人都重要！”
越千秋听着这平静却嚣张的宣言，只觉得自己有些牙疼。
如果能把晋王萧敬先带回金陵去，哪怕徐厚聪在北燕越来越滋润，一时半会死不了，他们此次出使仍然达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巨大成就。可这样一个疯子到了南边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那就真的说不好了！
他心里猜到严诩和越大老爷的突然消失，恐怕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他如果贸贸然和萧敬先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共识，说不定反而会引起什么不可测的后果。可是，萧敬先这种真正肆无忌惮的性子，是他说不答应，就会什么都不做的人吗？
说不定他不答应，人给他捣点什么乱，那就倒霉了！
而且，被北燕皇帝这样一宣传，他就算真的离开这里回到金陵，不是北燕小皇子也是小皇子，黄泥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不把萧敬先这么一个家伙拉回去，还真有可能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
“那我就姑且信你的话。”越千秋面色很勉强，口气更勉强，“你想我怎么做？”
“接下来这几日，你随我左右，看我杀人。”吐出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之后，见越千秋只是皱了皱眉，却没问为什么，萧敬先心想和这样一个聪明小子说话就是省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越千秋点点头的同时，却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行，但我有一个要求，到时候带上甄容一块去。”
萧敬先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你倒是把故弄玄虚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好，就这么说定了！若是萧长珙有异议，你可以直接搬去晋王府。”
要是那样，某人恐怕也要发疯了！
这上京城再多一个疯子的后果，那就不是精彩而是惊悚了……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脸上却笑了笑说：“晋王殿下要带我去做的事情，皇上肯定乐见其成。皇上乐见其成的事，兰陵郡王就算不乐意恐怕也会捏着鼻子认下，再搬家反而显得刻意。对了，你还得先容我歇两天。任凭是谁，遇到这样的巨变，都不是那么容易想通的。”
“可以。”萧敬先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会放慢一点速度，两天后，我在这兰陵郡王府的门口等你。”
当越小四终于发狠似的把甄容给撂在地上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立时去找萧敬先算账，却只见一条人影突然从围墙上纵身跃下。发现是越千秋，脸色发黑的他不禁恼火地质问道：“那家伙呢？”
“谈妥了条件，晋王殿下自然回去了。”
越千秋大步上前，先把甄容从地上拉了起来，还给这位昔日仇人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浮灰，这才转头看向了恨得牙痒痒的越小四道：“接下来，兰陵郡王愿不愿意也和我谈一谈条件？”

第三百五十七章 越谋影至
虽说无缘无故和人对拼了一场，哪怕没有特别严重的内外伤，但各种青紫红肿却少不了，可甄容并没有试图过问晋王萧敬先究竟和越千秋商谈了什么。尤其是在越千秋竟然摆明车马要和那位兰陵郡王萧长珙谈条件时，他在微微迟疑过后，就悄悄转身离开了。
越小四也顾不得甄容，恶狠狠盯着越千秋，好一阵子方才冷哼道：“到我书房来！”
然而，当越千秋跟着那个满身透着我烦着别理我气息的家伙，踏入了那间所谓的书房时，他就忍不住愣了一愣，瞅了一眼外头那层层密布仿佛生怕自己逃跑的侍卫，他用脚后跟把门磕上，随即就没好气地说：“书架子层层叠叠，书就稀稀拉拉那么几本，这也叫书房？”
“哪来那么多废话，北燕的话容易说，可北燕文字我好容易才认全，这还幸亏我冒充的是平安那个在山野之地长大的未婚夫，否则早就露出破绽了，谁还乐意翻这些破书？反正就是些从南边翻译过来的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我还用得着看这些鬼画符？”
抱怨过之后，越小四就没好气地一拍扶手：“你小子赶紧给我说，到底和萧敬先商量了什么？凡事就把你老子撇开，你眼里太没我这个爹了！”
见越小四这会儿大剌剌以父亲自居，越千秋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转述萧敬先那些骇人听闻的言语，而是轻声说道：“我想先见见平安公主。”
“呃……”
原本满身火气兼且满身是刺的越小四，此时却一下子怔住了。一贯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的他此时此刻竟是破天荒犹疑了一下，就连说话也没刚刚那么冲了：“怎么在这关头想起要见她了？眼下不是时候吧？”
“如果听了北燕皇帝的，日后只怕时时刻刻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恐怕没机会再去见她了。可如果听了萧敬先的，将来更是得九死一生，更不会有那闲工夫去见她。好歹也是爷爷最想见一见的儿媳妇，我好容易来了一次北燕，要是再不见一面，我怎么对得起爷爷？”
虽说越千秋不提这也是去见名义上的母亲，可自己连一声爹都还没收获到，越小四当然更不会去埋怨这便宜儿子一声母亲都不肯叫。他眉头大皱，甚至连质问越千秋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的心思都有些淡了。
他沉着脸足足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问道：“你确定真的要这时候去？不会太扎眼？”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坚持道：“我对萧敬先说，任凭是谁，遇到这样的巨变，都不是那么容易想通的。让他容我歇两天。至于皇上那儿，我想你应该能糊弄过去。明天就去，想来有你陪着，别人暂时没空盯我。至少对爷爷也好，对我自己也好，这一趟北燕走得都有个交待！”
“算是我这辈子欠了你小子的！”越小四气咻咻地迸出了一句话，随即霍然起身道，“明天去就明天去，我先得入宫去讨句话，否则谁敢带你这个假太子出城……好好在府里等着，不许乱跑！”
眼看越小四大步离去，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他倒不是不愿意和越小四说，可萧敬先所谋实在是太大，他也得好好消化这么一件事，趁着去见一见那位在他心目中实在传奇的平安公主，把心态调整过来。而且，他得先安抚好那些和他一样被“扔下”的人才行。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和甄容还有剩下那些人，和当初的庆丰年等人境遇真的挺相似！
当越千秋去安抚使团之中剩下的小狗小猫两三只，越小四气冲冲再次进宫的时候，老参堂内院却一片安静。这两日此地迎来了好几次官兵搜查，可却因为尚在整修，再加上在这儿栽倒了一位亲王两位郡王的关系，每次官兵都是草草看看就敷衍了过去。
此时此刻，严诩终于耐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了，重重一捶扶手就叫道：“这算什么！自己人都骗，你还居然打昏了我和庆丰年带到这来！”
“要瞒过敌人，就得先瞒过自己人。”
说出这句话的男子从书架背后的阴影中走出来，竟是个子高瘦的越影。见严诩满脸不服气，他面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说出来的话却颇为犀利。
“如果没有你们这三个身份非同一般的人一块出面，充当障眼法，一次两次闹出那样绝大的风波，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其他的事情做得不会那么顺利。和上次刘戴二位将军南归带的那四家不同，那两位北燕军中大将并不打算叛出北燕，投我大吴，只是不甘因废太子的缘故被废置终身。这些年来，北燕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实在是让太多人忍无可忍。”
严诩只觉得心里也好，喉咙口也好，全都噎得难受：“可这种事为什么出发之前不早说？还有你们什么时候把云霄子和彭明这些老顽固也说动的？”
“老太爷早就亲自出马见了青城掌门云中子。彭明和其他几个，老太爷一一见了。他们之前围绕甄容的那些谋算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老太爷细细点明之后，他们自然心悦诚服放弃了。毕竟，凭一块纹身就说甄容是什么前朝废太子之子的说法，太牵强。更何况，秋狩司连萧王孙的名头都瞎编出来了，足可见早有准备。从这一点来说，千秋做得很明智。”
越影没有回答严诩为什么不早说，却非常爽快地解释了如何说动的那些相关人士。
“此次若不是动用那些武林人士的暗线，那两位大将军庞大的家属是不可能南迁成功的。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才能豁出去和那位皇帝做一场。”
见越影越说越有理，严诩非但没释然，反而更火冒三丈：“那你和越老太爷算无遗策，可为什么独独把千秋留下？还有甄容和剩下的人！”
“一来是因为有四老爷在，他总会想办法护着千秋他们。”
尽管对越小四是亦师亦友，越大老爷此时又不在，越影此时的称呼却显得非常正式，一如既往把自己当成是越家的家臣，见严诩一脸少和我来这套的表情，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二来，和迁移那两位的家眷相比，老太爷更希望能够争取一个人。”
严诩脱口而出道：“谁？”
“晋王萧敬先。”
见严诩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越影这才淡淡地说：“当然，如果不行，就凭你我，把九公子抢出来，却也不是办不到的。北燕皇帝就算再疯，难道真的会随便封一个太子？”
严诩这才终于缓和了一点表情。他脸色微妙地看着越影，满脸没好气地说：“亏我们之前还以为是为了徐厚聪来的，敢情全都被你们蒙在鼓里！越大人呢，他也被骗了？”
“自然是一视同仁，大老爷不知道，就连四老爷也一无所知。”越影微微一笑，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大老爷昨天拜访过的那些倾向于和我朝和谈的北燕官员，此番恐怕要受到不小的连累。如果能见风使舵也许还能保住，若是不肯转弯，只怕皇帝会大开杀戒。”
严诩到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越老太爷的谋算，登时气呼呼地说：“没了这些心思冷静的主和派，主战派的势力就会空前抬头。然而，在国内叛乱的情况下却硬是大打，后果就说不好了。既然北燕要打，小敲小打，不如含恨大打！我没说错吧？”
越影淡淡地点头：“没错。”
严诩想到昨天在这儿醒过来后，遇到刚被老参堂“挖”过来当伙计的二戒时，某人那满脸傻样，他终于忍不住拍了拍额头，良久才无精打采地叹了一口气。
“好嘛，怪不得你说，天丰行整个卖了给咸宁郡王，正好给竺大将军添军费……当然，刚刚接手觉得赚了大便宜的那位一定会捶胸顿足。可你别告诉我，老太爷也来了北燕！”
越影见严诩挫败得无以复加，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寡淡的笑容：“老太爷一把年纪了，想过来也过不来。他在竺大将军那儿，随时等着迎接各位出使北燕建功而还的英雄！”
“屁的英雄，什么都没干也叫英雄吗？”严诩气得咬牙切齿，“千秋好歹还跟着那个北燕皇帝横冲直撞，几乎就被人当成了北燕准太子，我简直就是白跑！”
“暗线上纵使获得了再大功勋，却也要归功于明面上承担了最大风险的使团。”
越影没有给严诩反唇相讥的机会，淡淡地说道：“再说，谁说你白来的？哪怕如今前头那半截全都做得还算成功，但如何脱离，如何按照千秋之前循序渐进的布置继续给徐厚聪挖坑，全都还需要你。”
见严诩果然面色更加霁和，越影心想越老太爷对严诩的心思真是摸准到了极致，等到又安抚了人几句，把人留在屋子里，他悄然出门时，就只见二戒正在院子里和庆丰年小猴子说话。那个昨天被拎过来时还晕乎乎的和尚，这会儿却是口若悬河，把两小忽悠得团团转。
自从潜入北燕之后一直绷紧神经的他，此时终于稍稍觉得轻松了一些，却有些遗憾之前仓促之下，没法给越小四和越千秋留任何消息。毕竟，没人想到皇帝利用这次突如其来的祭陵放出那样的消息，引诱得一堆人为之疯狂。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可如果是那对父子，应该不至于一味自怨自艾……
他定了定神，避过那一大一小，等到前头见到谢筱筱时，他方才拱了拱手说：“这次的事情虽说是杜兄托付，但如果没有谢姑娘你和其他人竭力相助，也不会这么顺利。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很多层出不穷的事，还请谢姑娘多包涵。”
“影爷您客气了。”谢筱筱嘴角一挑，客客气气地回礼，暗中有些犯嘀咕。
越千秋那家伙可恨归可恨，但给老参堂带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越千秋再加上萧敬先送来的赔偿，足够盖四个老参堂都有得剩！可就在她分心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越影的话。
“但接下来上京风雨飘摇，区区一个徐厚聪未必就能明哲保身，老参堂最好能另找一个更加稳妥的靠山。比方说，如今暂时让九公子他们寄居的兰陵郡王。”

第三百五十八章 千秋和平安
上京城中无数人头落地，人心惶惶风雨飘摇之际，越千秋却在这天一大清早，跟着越小四一行人低调地出了城。其实以越小四之前那段时间在上京城的招摇程度，只要出门就必定引人注目，绝对谈不上低调，奈何如今局势不同，他既然不在城里，旁人就顾不得他了。
就连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听到下头禀报说越千秋跟着兰陵郡王出城了，他在发怔了片刻之后，也只是回了一个不予理会的手势。
毕竟，现在要紧的是完全发疯了的晋王萧敬先，君心难测的皇帝，他没工夫去管手中并没有兵权的兰陵郡王萧长珙，还有纯粹只是诱饵的越千秋！
没看南朝使团突然化整为零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寥寥几个人，皇帝也暂时顾不得理会！
尽管取得了皇帝的许可，以生怕兰陵郡王府被狂躁的越千秋破坏为由，把人带出城去别庄住两天，可越小四还是小心翼翼地布下重重疑阵，而后从别庄金蝉脱壳，最终方才亲自乔装打扮驾了马车，带着越千秋这唯一一个乘客悄悄绕到了上京城北面的一处村庄。
放弃了一贯用熟的坐骑白雪公主，越千秋本来是打算换一匹坐骑，依旧骑马的，可在越小四的坚持下，他只能选择了气闷却更加隐蔽的马车。奈何这一路坐车的时间实在是很长，他在车上还睡了一觉，当下车的时候，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不算，浑身肌肉也都在发僵。
既然跟着越小四，他也没费神去记地图，也没心思看风景，此时昏昏沉沉地脚踏实地之后，他第一时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随即才环目四顾。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发现迎面一座大屋门口，竟是站着一个纤弱苍白的女子。
即便是以他的警觉，刚刚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显然，是人在马车到来前就在了。
那女子约摸二十四五，一身荼白色衣裙，柳腰纤纤，一双轻烟似的淡眉，就连唇色也显得颇为苍白，乍一看去娇怯得有些弱不胜衣，可多看两眼，那眉间眼角的笑容，却有一种怡然自得的舒心感觉。
越千秋心中一动，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下一刻，他就只见越小四大步冲上前去，直截了当将人抱在了怀中，竟是犹如逗小孩子似的打了个旋儿。
面对这样的举动，那女子笑得极其开怀，甚至还在越小四背上擂了两拳，只是那粉拳娇弱无力，对越小四来说和挠痒痒的力度也差不了多少。
见越小四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和人秀恩爱，越千秋只觉得着实辣眼睛，竟是忘了去计较这到底是哪儿，为什么四周没有旁人，只有这位他一直很好奇的传说女主角亲自站在他的面前。
“怎么带别人来了？还当着人家的面这样乱来？不怕被人笑话！”
听到这个柔和中带着娇嗔的声音，再对比诺诺那个小魔女，越千秋只能感慨女不肖母。还不等他上前说什么，就只见放下人的越小四用鼻子朝着他哼了一声。
“谁敢笑话咱们？这小子是专程来看你的，他要是敢说三道四，我就把他扔这陪你，让他今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懒得理会那个信口开河的家伙，越千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坐车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衫，连忙稍稍整理了一下，这才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千秋见过平安公主。”
“啊！”平安公主低低惊呼了一声，紧跟着就松开了越小四的手，竟是上前亲自把越千秋给搀扶了起来。
松开手之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越千秋，这才松开了手，笑吟吟地说：“四郎常常吹嘘，他家里有个养子如何如何有趣，整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诺诺当初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就会叫千秋哥哥。我还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你。”
越千秋有些羞怒地狠狠瞪了满脸坏笑的越小四一眼，这才有些尴尬地说：“公主言重了，千秋也没想到此来北燕能够见着您。”
平安公主并没有计较越千秋的称呼，脸上满是好奇：“你是听到了我的死讯吗？”
越千秋顿时有点囧。他完全没想到，平安公主这个病西施居然会如此毫不讳言死讯两个字。可是，看到越小四一脸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干脆揭穿道：“外头的消息也就算了，可谁让咱们这位驸马爷竟然教诺诺逢人就说母亲走了？结果我一上来就被诺诺骗了不说，她见谁都这么说，害家里一大堆人，还有师娘都陪着掉了无数眼泪！”
平安公主侧头瞧了丈夫一眼，见他颇有些狼狈地回避了自己的视线，她就轻笑道：“四郎，你是怕诺诺回家被人欺负，所以才教她那么说的？”
“我也就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南边……可绝对不是咒你！平安，你要相信我！”越千秋见妻子就那么似笑非笑，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我这不是怕千里迢迢突然送了个孙女回去，老爷子暴跳如雷吗？”
“公公是那样容易发怒的人吗？”平安公主脸上露出了更加浓重的好奇之色，竟是没理会越小四，而是轻轻牵住了越千秋的手，“从前我都只听四郎说家里人如何如何，现在终于有个真正的家里人过来，来，跟我进来说话，省得四郎老是一本正经地信口开河，一次次都把我骗得团团转。”
尽管平安公主的力气不大，可越千秋几乎是无法抵抗地被她拽进了屋子。可才刚踏进门槛，他就只听得平安公主头也不回地开口说道：“四郎你在外头守着，我要单独和千秋说话！”
越千秋想也知道这会儿越小四会何等郁闷，心情不由得大好，对这位第一次相见的平安公主也不禁观感大佳。和骄横跋扈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相比，平安公主的言行举止就犹如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让人怎么都不会觉得局促。
因此，当平安公主把他拉到软榻旁边，让他就挨着她坐时，他犹豫片刻就爽快地坐了下来。他已经听越小四说过和平安公主相识相知的那点经过，此时犹豫片刻就开口说道：“公主什么时候知道他不是萧长珙的？”
听到这个问题，平安公主渐渐收起了笑容，脸上有些迷茫：“四郎见面没两次就告诉我，他并不是真正的萧长珙，我从前没有想过这辈子能嫁一个喜欢的人，因此知道他对我是真心的，我就没有放在心上。可他一直到那次从南边回来，我又有了诺诺，他这才告诉我，他来自南边。”
“国家大事，我不懂，可我终究是大燕公主，一想到我就这样引狼入室，那时候真的恨不得杀了他……可我又没有那能耐，最多咬他两口。”见越千秋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竟是对她翘起了大拇指，平安公主这才笑得眉眼弯弯，紧跟着表情方才黯然了下来。
“北燕南吴，两国鼎立百年，始终相持不下。四郎说，他没奢望颠覆大燕，遇到我之后，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淡了，只希望少打仗，能有更多的人家能够像我们这样太太平平过日子，边境军民百姓都能平安喜乐。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
“这些年，因为我只是个病得没人放在眼里的公主，他这个驸马在朝中得不到太多消息，很多事别人根本不会告诉他。其实如果不是有他，也许我早就死了。所以那次我病得真的快要离他而去时，我终于松口答应他，丢开平安公主这个身份，平平淡淡出来隐居。”
越千秋没有傻呆呆地去问，如果有一天两国对垒，越小四要带兵上战场的时候，平安公主何去何从——他甚至不能确定，越小四有没有告诉过平安公主，当初那个肆虐北燕南面多郡的大寇真实身份为何。因此，知道平安公主更偏向越小四，那就够了。
他正在发呆，却突然只听平安公主问道：“千秋，能不能对我说说越家的事情？”
越小四既然让平安公主假死遁出上京，而且连真正的姓氏都告诉了她，此刻在外头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越千秋踌躇片刻，最终开口说道：“爷爷是个慈祥和善的人，但发起火来家里每个人都老老实实的，他也是最精明狡猾的老狐狸，在朝中敌人很多，却始终屹立不倒，你肯定猜不到，他老人家竟然会装病坑人……”
对于越千秋来说，爷爷的趣事那完全是张口就来，说都说不完，言语之间不知不觉就带出了无与伦比的自豪和孺慕。而一墙之隔，正丝毫不讲仪态地坐在门前台阶上的越小四竖起耳朵听着这一字一句，渐渐觉得那个活生生的老父亲好似就站在面前。
他很想回去，很想带着媳妇一块跨越这遥远的地域距离，然后一家团聚，可这世上的事情要真的那么轻易就好了。他就犹如一根钉在北燕最深处的钉子，拔出来时固然会让北燕血流不止，可拔出来的钉子还能有用吗？
更何况，平安纵使从前在上京饱受冷眼，微不足道，如今在别人眼中固然已经是死人了，可她就真的愿意跟着他去南边，彻底地背叛国家？
“爹，对不起……”轻轻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越小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至少会把千秋这个孙子好好送回去孝顺你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 慈母之心
既然越小四取得了皇帝的许可，说是带越千秋出来两天，越千秋就准备实打实地在外头呆足这两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
当初他从金陵出发之后到国境线那段路程还好，毕竟是在本国国土上，顶多是应付一下各地官衙的那点小事，自从进入北燕，几乎就是各种各样的事件层出不穷，就算是金刚钻一般强硬的心都吃不消，更何况他根本就没那么强大的心。
虽说临走之前越老太爷曾经提醒过那件事，可谁知道从萧敬先到北燕皇帝，一个比一个神经病，从小皇子到准太子，硬生生往他头上扣了那么一顶帽子！
所以，难得能够出来享受两天不受外界纷杂打搅的生活，越千秋自然非常珍惜。
和平安公主闲扯家常之后，这位娇怯却不失阳光的金枝玉叶竟是站起身来，笑称要去厨房做点心，越千秋苦苦拦阻却拦不住，只能把人送到门口。眼见她真的进了东边那像是厨房的屋子，他方才看向依旧坐在台阶上不动的越小四，满脸疑惑地问：“她真的会做饭做点心？”
越小四轻哼了一声：“从前当然是不会的，可和我在一起却学了点，做菜她还不大拿手，各种点心花样却很不少。怎么，你担心她做得不好吃？不好吃你也得给我说好吃！”
面对这么个不讲理的家伙，越千秋越发怀疑一会儿端上来的是不是会毒死人的五彩点心。可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改成了别的问题。
“这房子怎么没有别人，难不成你就让平安公主一个人留在这里？”
“看不出来了吧？嘿，要的就是你们看不出来！”越小四得意地扬了扬眉，这才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因为这一整座山村都是我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外人若是过来，从一进村开始，就会受到最严密的监视。至于平安，她在这里得到的是最大的保护，平日大家会轮番照顾她。”
越千秋顿时不由得咂舌：“一整座村庄都是你的人？”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越小四更加神气活现了起来，“这村庄在上京远郊，原本是没有的。我前些年把一些愿意留在北燕的心腹和家眷逐步内迁到了这里，户籍等等全都做得天衣无缝，这次平安金蝉脱壳，这里就正好派上用场。”
虽说越千秋不得不佩服越小四大手笔，可他一点都不想夸这家伙，免得人更加翘尾巴，当下又问道：“平安公主知道这村里的人原本是做什么？”
“自然不知道。”越小四的脸这才稍微拉长了一些，看向越千秋的眼神就不那么高兴了，“你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哪能把什么事都说出来？那样她不得捶死我？”
“就刚刚那两拳头，你挨上百八十也捶不死！”
越千秋坏笑着损了一句，随即立时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越小四那没好气的拳头。他想了一想，四下张望了一下，找了一条最方便的路线，三下五除二上了房顶。
等到攀上最高处的屋脊，虽说并不能把这座小山村尽收眼底，可看到袅袅炊烟，听到阵阵鸟鸣，他只觉得心情须臾就轻松了下来。也不知道默立了多久，发现越小四也上来了，他就轻声说：“这地方真不错，安定祥和，如果天下到处都这样，那就好了！”
“我也想，只可惜那是做梦。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不过，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此言倒是一点都不假。从前也好，这次也罢，大吴和北燕分据南北，就算打起来也是旗鼓相当，祸害的还只是边境的百姓，可如果是灭国大战，那就不一样了。”
越小四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越千秋，见小家伙这次没抗拒，他不由涎着脸说道：“千秋，和你打个商量，等到回头走的时候，你能不能叫平安一声娘？叫母亲也行。你看，诺诺不在她身边，我也不能常来，虽说她在这里有很多人陪着，可终究还是难免寂寞……”
他顿了一顿，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越千秋是老爷子收养的，不是他收养的，从小到大，他这个名义上的爹，平安公主这个名义上的娘，什么都没做过，越千秋这次出使北燕，愿意亲自来看看平安公主，哪怕声称是代老爷子看儿媳妇，那也已经很难得了。
让这脾气和自己有得一拼的小子叫平安公主一声娘或者母亲，哪是那么容易的？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捞到一声爹呢！
尽管心里觉得希望渺茫，可越小四还是用期冀的目光死死盯着越千秋。
听到越小四声音越来越轻，其中分明带着恳求的意味，又见人盯着自己，越千秋最初沉默不语，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看到东面那厨房门口的门帘打起，紧跟着，那个纤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突然一言不发地从屋脊跑下，到了屋檐边上时方才纵身一跃。
三两步来到平安公主的面前，见她手中捧着一个黄杨木条盘，条盘上是五个攒珠似的四寸许白瓷碟子，里头赫然是五色点心，他连忙伸手帮忙接了过来。
尽管每个白瓷碟子中都只有三块点心，分量并不重，但平安公主刚刚端出来时，确实觉得有点沉。见越千秋直接从自己手里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条盘，她不禁笑道：“千秋，这一路过来那么远，你一定是饿了吧？一会儿村里的邻舍会过来帮忙做饭，你先吃点心垫垫饥。”
越千秋瞅着那几个白瓷碟子，端详好一会儿方才问道：“这么快就拿出这么多点心，您难不成早就知道我们来，所以特意做好的？”
此时听到越千秋问点心的事，平安公主不禁笑道：“每天闲来无事，就做些东西分送给大家，我哪里能未卜先知猜到四郎会带你来！其实就连面粉也都是别人帮我和的，我就是最后做一些事情，说是我做的，其实我也就只有最后几道工序自己动手，也真没用。”
说到这里，她轻轻把耳畔一丝乱发捋到了耳后，随即低声说道：“诺诺从前最爱吃这些，我却三天两头生病，从来都没有给她做过。如今会做了，别人吃了都说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我高兴，可她终究是吃不着了。没想到四郎带了你来，我总算没白学，你先尝尝……”
她还没把话说完，就只见越千秋那空着的左手随手捞起一块点心，直接塞进了嘴里。见其鼓着腮帮子，三两下就吞了下肚，她不由得有些期待地问道：“好吃吗？”
越小四这会儿也已经追了过来，正在旁边虎视眈眈，越千秋原本打算不论再难吃也违心地说好吃，可此时此刻真的品尝了那块松子酥，他只觉得从舌尖到唇齿再到喉咙到心底，每一处都是甜的。
看着平安公主那期盼回答的眼睛，他就笑着点头道：“娘，很好吃。”
平安公主不由得怔住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面对那张笑吟吟的脸，她忍不住想到了一直在面前养大，如今却隔了万水千山的女儿。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摸了摸越千秋的脸，等意识到那不是小不点似的女儿，而是刚刚才第一次见面的养子，她方才自知失态地放下了手。
可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却没有黯淡下去。她笑着拽着越千秋的胳膊，犹如儿子回归时炫耀手艺的母亲似的，眨了眨眼睛说：“你觉得好吃就好。我做的是松子酥，杏仁饼，松糕，仙桃糕，还有鲜花饼，你一会儿都尝尝。就怕你吃了，一会儿晚饭都吃不下。”
“娘放心，我是大胃王，来多少吃多少，保准一口都不给别人剩下。”
越小四瞠目结舌地看着越千秋左一声娘，右一声娘，叫得平安公主心花怒放，神采飞扬，连自己都根本顾不得理会，只笑吟吟地拽着越千秋进了屋。等到门帘落下，他忍不住在自己额头使劲拍了一巴掌，心中悔之不迭。
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子最最狡猾，要是让人真的把平安公主给哄得团团转，以后他怎么混？
这小子……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塞了满肚子点心，等到晚上吃饭时，越千秋一看到满桌子山野时鲜就觉得饱了。眼见想要坐在自己和平安公主当中的越小四被撵去另一边坐，而那位初次见面的金枝玉叶一次次挟菜恨不得挟得把他面前那碗堆出尖来，他在觉得压力山大的同时，心情却说不出的好。
原来，诺诺那小魔女性格是遗传自越小四……
如果平安公主再生几个性格和她这么舒心惬意的孩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被越小四强灌了好几杯的他忍不住对平安公主说道：“娘，等你把身体养好，不如努力给诺诺添个弟弟妹妹，诺诺现在是家里平辈中最小的，她很想当一回真正的姐姐。不过可得记得一定要自己教，千万别让人越俎代庖，我可不想再碰到一个开口就说是我童养媳的妹妹。”
平安公主没想到竟然会被越千秋调侃，先是为之一愣，随即双颊绯红，等看到越小四气得拍案而起，不管不顾追打越千秋时，她才扑哧笑出声来。没等那父子俩有个较量的结果，她就笑吟吟地说：“四郎从前自然是戏言，可千秋你如果愿意，我觉得这也很好。”
眼见越千秋瞠目结舌，结果被越小四一把抓了个正着，她竟是饮了一大口热酒，面上越发艳若桃李，那笑容更是明媚而灿烂：“千秋，谢谢你开口叫我一声娘。等你日后回去见着诺诺，记得告诉她，娘吩咐她以后一定要听千秋哥哥的话，不许再听她爹胡说八道！”

第三百六十章 梦醒之后见肃杀
在那座没有成群婢仆，没有庭院深深的房子中住了两夜，品尝了各种田间地头刚刚收上来的瓜果蔬菜，现场宰杀的鸡鸭，河里捕捞上来的鲜鱼，甚至是泥鳅、黄鳝、田鸡……每一顿饭都吃得肚子滚滚圆的越千秋，却不得不再次踏上回上京的归途。
一大清早上马车前，他见送行的平安公主面上虽笑着，可却明显有些依依不舍，他突然大步走上前去，竟是一把抱住了她，随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等着您以后跟他回金陵。”
平安公主万万没想到越千秋竟是会来这一下，一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他却已经松了手，随即头也不回走到马车前钻进了车厢。看到越小四先是瞠目结舌，随即就怒气冲冲的气恼样子，她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把手招了招。
越小四气不打一处来地上了马车，一甩缰绳出发之后，他就头也不回地抱怨道：“就不该带你小子来！只花了两天就把你娘给哄得昏头转向，你小子简直天生地会讨女人欢心！”
车里的越千秋把脑袋伸到车窗外头，对着平安公主摇手告别，随即方才没好气地打了个呵欠：“什么女人缘，上次徐厚聪还教训我说，就我那对女人的生硬态度，才不会有女人看上我。我哪里比得上你，到哪都招蜂引蝶，有那样好的媳妇了，居然还惹得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投怀送抱！”
越小四一气之下，差点把车轮绊在石头上了：“你小子别污蔑我！什么投怀送抱，我明明是每次看到她们都避之惟恐不及！”
“可你避成功了吗？没有！而且你现在是人人眼中的黄金单身汉，以后要脱身到这里和平安公主见面更是不容易，你难不成一直都把人放在这里？”
越千秋连珠炮似的反问了一连串问题，发现外头的越小四哑口无言，他这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不管你回去还是不回去，有些事情都是得多想想的！”
猝不及防之下被越千秋说得一愣一愣，越小四却须臾就反应了过来，气得反唇相讥道：“你小子能不能好好回去还说不准呢，居然拿我开涮？我敢把平安送回金陵去，你有本事护着她南下吗？没有就给我少啰嗦少逞能……”
他骂着骂着，却觉得有些不对，等再竖起耳朵倾听时，却发现身后的车厢里竟然传来了阵阵呼噜声。愕然的他趁着前头都是直路，回转头撩起车帘探头一看，却发现越千秋赫然已经舒舒服服躺了下来，这会儿蜷缩成一团，还正在那打鼾。
见这小子竟然撩拨完之后就假睡来敷衍自己，越小四气得肺都快要炸了，可当发现越千秋耳朵眼里好像塞了东西，再一看分明是堵了两边耳朵，意识到人是嫌弃自己聒噪，他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虽说他大可跳进车厢里，好好揪住这小子的耳朵给点厉害瞧瞧，可想到这两日平安公主那畅快的笑声，红润的面色，他还是最终僵硬地扭回了头，一把放下了车帘。
“臭小子，看在你哄得你娘大笑开怀的份上，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车里堵了耳朵装睡的越千秋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可想到那个没有半点公主傲气，和善好相处，第一次相见就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的平安公主，他最终没有再去刺越小四。
躺在这颠簸的马车里，想到暂时下落不明的严诩和越大老爷，庆丰年和小猴子等人，他渐渐生出了几分困意，不知不觉真的进入了梦乡。
“喂，你小子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给我起来了，再不睁眼小心我把你拎下来！”
当越千秋被这吵得不得了的声音给惊醒时，他揉揉眼睛支撑着坐起身，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越小四那张脸，他顿时打了个呵欠，不大高兴地问道：“天亮了？天亮了也不该劳烦你兰陵郡王来叫我起床啊……”
越小四额头青筋爆出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把脑袋凑了过来，一字一句地叫道：“天亮个屁！已经回城了，晋王殿下来收债，你再不醒醒，我可以让人舀一瓢井水来让你醒醒脑子！”
回城了……
越千秋这才从半梦半醒中彻底苏醒了过来。他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自己还坐在马车里，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往前头钻下了车。
发现车厢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他就知道越小四定然是在那座掩人耳目的别庄重新换了马车，至于他怎么会睡得那么死，说不定人家直接给他点了安神香之类的。既然他对越小四完全没有任何防备之心，没发现被人“暗算”了也不奇怪。
此时此刻，已经看见萧敬先的他彻底活动了一下腿脚，又来了两次深呼吸，这才走到了萧敬先跟前，仰着头说道：“晋王殿下，现在就走吗？”
“想通了？养精蓄锐了？”
“那当然！”越千秋回了个灿烂的笑容，眼神中没有半点犹疑，“等回去拿上我的刀，随时就可以走。”
“很好。”萧敬先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把人和刀带上，然后跟我走！”
越小四眼见之前被自己抱着两辆车之间转移时，都睡得和死猪似的一动不动，还呢喃叫过一声爹的越千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他忍不住轻轻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第一次觉得这年纪不大的小家伙着实很坚强。
换成他是越千秋，会那么坚定不移地相信老爷子吗？
约摸一刻钟之后，甄容身背宝剑，跟着换了一身衣服的越千秋一块出来。两人一个清逸出尘，一个气势凛然，往萧敬先面前一站，萧敬先竟是难分主从，不由得哂然一笑。他却并没有任何评述，只是淡淡一点头道：“走吧，我拖了两天，现在正好去抄家杀人！”
越小四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两小离去，有心想要厚脸皮跟上去，可想想越千秋在那山居两日间说的那些话，想想自己听说萧敬先竟然声称打算叛了北燕去大吴的惊悚，他最终使劲按捺了这一重心思。
他不但不能跟去，而且还要想办法和萧敬先划清界限，免得异日被其连累。而要做到这一点，他现在就不能如同木头人似的呆在这里，而是需要进宫去陈情，顺便卖一个人情。
抄家杀人这种事，越千秋没吃过猪肉，可至少看过猪跑——虽说只是看影视剧——然而此时自己亲自经历，而且竟然是他曾经大闹过的长乐郡王府，那种千般滋味在心头的感觉别提多微妙了。眼见团团围住王府的乃是禁军，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次秋狩司真的靠边站？”
“之前那么多人围攻竞陵，禁卫在宫门前拦阻皇上，趁夜叛乱……发生了一桩桩一件件这么多天大的事情，秋狩司却事先未曾发觉，而且宫中禁军竟然也有不少作乱，不管是为了还没洗脱的嫌疑，还是为了别的，汪靖南都只能暂时靠边站。”
嘴里说着这若无其事的话，萧敬先却往左右做了个手势。随着两个手持大斧的健壮军士上前，三两下就将紧闭的王府大门劈开，他才沉声喝道：“素服跪者免死，如有反抗者，杀无赦！”
甄容勒马跟在越千秋身侧，此时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四周围有不少眼神悄悄关注着自己，想来绝不是因为别的，只会是因为他肩头的那个纹身，只会是因为他是跟着越千秋和萧敬先一同来的。
就在他听见内中惨叫不断，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于是微微色变，心中分神的时候，他却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千秋，甄容，下马，随我一块进去。在门外等着没什么趣味，还是进去看看的好！”
看到越千秋毫不犹豫地跃下马背，紧随萧敬先身侧大步进入长乐郡王府，甄容哪敢犹豫，慌忙一跃追了上去。等到踏入王府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尽是横七竖八的王府护卫。
尽管上一次他和庆丰年小猴子跟着越千秋，还有徐厚聪等禁军一同来这里“讨债”，也曾经在这里打得一大群王府护卫人仰马翻，可那时候他们下手都相当有节制，敌人伤而不死，可眼下那大片大片的血泊却无疑表明，这地上除却死者就是重伤垂死者，就连能辗转呻吟的轻伤者都少！
相形之下，越千秋上次在老参堂门前那条大街上大开杀戒，初阵就砍人如切瓜砍菜似的杀了十六个人，此时此刻又不是自己亲自下手，因此心理还算稳定。然而，越过尸横遍野的前院，一路往里走，发现一路竟是死伤不断，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终于，在踏进第三道门时，他忍不住问道：“晋王殿下既然是奉皇命来这儿的，长乐郡王府的护卫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这不是找死吗？”
“因为我从前名声不好，这两天的名声就更不好。”
萧敬先挑了挑眉，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毫无温度的笑容：“我从前就有杀掉束手就擒俘虏的先例，而且之前两天，已经有一座公主府被我杀了个尸横遍野，就连驸马也是一剑穿心，所以小元子想不开，他这些狗腿子当然就更加想不开。”
你这个疯子！
越千秋在心里大骂了一句，紧跟着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些禁军呢？本来不用杀进去的，现在却要一路杀进去，总会有伤亡，晋王殿下不怕他们有怨言？”
“你错了，他们求之不得。”萧敬先步伐缓慢，竟是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因为我早已有言在先，只要平定了待查抄的府邸，许他们随意抄检一刻钟，我才会清点家产，造册登记。至于他们杀掉的人，回头都算他们的功绩，你说他们会不会卖力拼杀？”
直到这时候，甄容方才终于忍不住质问道：“那难道不会误伤无辜？”
“我已经说了，素服跪者免死。如果有素服者被杀，那事后我查问起来，自然绝不容情。可如果不想服软，想和我硬顶，那么我也只能大开杀戒。”说这话的时候，萧敬先竟是还轻轻拍了拍甄容的肩膀，发现少年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这才含笑说道，“有些事，习惯了就好。”
越千秋看到甄容那分明流露出惊悸的眼神，他只能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有那功夫同情别人，他还不如好好去琢磨一下萧敬先准备如何离开北燕！

第三百六十一章 招摇
当越千秋跟着萧敬先，在斜照的夕阳之下来到了长乐郡王府最深处，也是他上次抄药库时完全没踏足过的那块王府最要紧区域时，他就只见那座外表富丽堂皇的屋宅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几十名禁军。然而，门前却没有半个守卫的人影，只是大门紧闭。
当看到走在前头的萧敬先时，立时有一个禁军匆匆迎上来，低头行礼道：“晋王殿下，里头应该就只有长乐郡王一个人，他不肯出来！”
萧敬先摆摆手让人退到一边，不慌不忙上得前去。随着他的脚步，四周围渐渐鸦雀无声，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在这种一片寂静的环境中，就只听他淡淡地说道：“小元子，你打算硬挺到什么时候？学人投环自尽？仰鸩酒自杀？举火自焚？还是有什么新花样吗？”
他的声音分明不大，可这个院落中每一个人却仿佛觉得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一时间不论是慑于这位晋王近来的杀戮无度也好，那喜怒无常也罢，大多数人都本能地低下了头，生怕把萧敬先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就在萧敬先身边的越千秋却不至于有这样的担忧。
他和长乐郡王姬元元发生过不小的冲突，可那是他找人家茬，不是人家找他的茬。而且，因为从人手里捞到了大笔赔偿，在他眼里这位就是送财童子。此时此刻，眼见当初被萧敬先信手拾掇的皇子又霉星高照，他甚至有点可怜这家伙。
在萧敬先说完话许久之后，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晋王舅舅，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是想争东宫，可我也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我就争不得！父皇悄悄回城，阻拦的禁军又不是我指使的，凭什么要查抄我的王府，凭什么要抓我！”
“就凭你的野心和你的能力太不匹配！就凭潜入竞陵的人里头有你一份！”
萧敬先甚至连声线都没有多大变化。发现屋子里的人仿佛被噎着了，半晌也没有只言片语，他就冷冷说道：“破门进去，把人给我拖出来！”
随着他这吩咐，禁军们再不犹疑，争先恐后地往前突入。在之前的清查中，那些但凡对萧敬先的命令存有质疑，又或者犹疑不前的人，全都被一撸到底，其中就有曾经一路护送了南朝使团到上京，据说和秋狩司关系密切的偏将吴钩。
所以，在杀鸡儆猴的效果之下，就只见一个个禁军如狼似虎地破开门窗冲了进去，那精致的雕花窗格也好，那华美的门庭也罢，在刀剑斧钺之下，全都化成了各式各样的残片，被人肆意践踏。
在屋子里传来了阵阵痛呼、呵斥以及刀剑交击声之后不多久，一个人就被架了出来。
尽管上次越千秋还一掷匕首划伤了长乐郡王的脸，后来萧敬先又把人的脸拍得又红又肿，可此时此刻，当越千秋看到这位鼻青脸肿的北燕皇子时，他还是有些意外。仿佛是被当头甩过两巴掌，又或者是被人用刀背砸过脸，这会儿人双颊肿得老高，形象和猪头已经差不离。
“为……什……么……”
当长乐郡王被架到萧敬先跟前时，两个禁军才一松手，他就完全瘫软在地，好半晌方才竭尽全力仰起头来，却只是吐出了含糊不清的三个字。
还是他身边的一个禁军小心翼翼地说道：“晋王殿下，卑职等人并不是故意伤了长乐郡王的，是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毒药，一见我们进来又是抹脖子又是喝毒药，我们阻拦不及，下手这才重了一些……”
“我知道，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吗？”萧敬先呵了一声，竟是在长乐郡王面前蹲了下来，微微扬了扬下巴，“你若是真的想拿出点骨气来，就学你姐姐陈国公主，当初汪靖南带人去赐死她，她直接一把剑抹了脖子，临死前那痛诉皇上偏心逼死儿女的声音，甚至大得连左右邻居都能听见。你要真想寻死，会让他们有机会拦下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长乐郡王脸色雪白，竟是无法抵挡萧敬先的目光直视。他本能地避开那眼神，茫然四顾，当看到越千秋时，眼神猛地一凝，竟是发疯似的跳了起来，挥舞双手就朝越千秋抓了过去。
别说如今长乐郡王才刚被制止他自杀的禁军打了个半死，就算人还生龙活虎，越千秋也没把人放在眼里。可在越小四“金屋藏娇”的那座山村中住了两晚上，越千秋这会儿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心肠有点软，因此明明可以一脚把人踹开，他却选择往后跳了一步。
而就是越千秋这么轻轻一跃，本来就心智狂躁精疲力竭的长乐郡王，便因为往前一个扑空，跌了个狗啃泥，看上去就仿佛对越千秋伏地叩拜一般。
站稳之后的越千秋见长乐郡王这般狼狈，不禁没好气地说：“姬小八，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去质问你爹，你找我干嘛？”
“你不来上京，万事都好好的，我不找你找谁！”长乐郡王终于迸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随即就仿佛咬到了舌头一般痛呼一声，继而竟是又奋力吐出了一句话，“凭什么你这个外来的狗杂种能占尽便宜！”
在北燕呆了这么久，越千秋的北燕语自然已经能够听说毫无问题，此时听明白杂种两个字，他刚刚那仅有的一丝怜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脚将长乐郡王踹翻在地后，竟是冲着对方的腮帮子恶狠狠就是一脚。
在这毫不留情的一脚之后，长乐郡王惨嚎一声，嘴里也不知道断了多少颗牙齿，顿时痛得直打滚。而旁边那两个原本想把人挟制住的禁军，也不禁被越千秋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给震得一哆嗦，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干脆后退了几步。
尽管他们刚刚对长乐郡王也下手挺重，可那是因为制止人自杀，也算是事急从权。可南朝使团失踪了那么多人，皇帝已经下旨各州府严格查缉的情况下，越千秋这个留下来的竟是跟着萧敬先出现，作风还是这样张扬跋扈，那么外头流传的那消息恐怕真有几分准。
如果不是有恃无恐，越千秋敢这样对待一位皇子吗？
“已经败得像条狗了，你居然还敢用这样的字眼激怒我！”越千秋一把捞住了长乐郡王的领子，反手又甩了两个耳光过去，这才恶狠狠地骂道，“凭什么？呵，你就是个没本事没骨气还没口德的狗屁皇子而已，真当自己是一号人物？你知道你父皇是怎么评价废太子的？”
“你父皇说，当初立太子，不是因为他能力卓绝，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更不是因为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有多大，只是想着东宫里有个人就能省点聒噪。你呢，连让你父皇省点聒噪的本事都没有，连死的勇气和骨气都没有，还有胆子骂我？滚去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德行！”
听到越千秋骂出狗屁皇子四个字，萧敬先顿时哈哈大笑，上前就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笑容满面地说：“骂得好，不愧是我外甥！”
越千秋顿时身子一僵，不用看都知道左右那些人是何等目光。他没好气地想要拍开萧敬先的手，可萧敬先的武艺和越小四不分伯仲，他挣脱了两下也没能挣开。还没等他开口否认那所谓的外甥之说，就只听萧敬先徐徐开口说道：“押上人走吧，然后给我查点他的家产。”
尽管萧敬先没有说要堵住长乐郡王的嘴，可刚刚听到外甥两个字，两个禁军再次上来架起完全如同一摊烂泥似的长乐郡王时，却还是妥帖地先往人嘴里塞了一团破布。不但如此，四周围那些禁军在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悄悄拿眼睛去偷瞥越千秋。
晋王萧敬先只有一个亲姐姐，其他的堂姐妹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怎么可能有外甥？
等人一走，顾不得甄容还在，越千秋斜睨萧敬先道：“你故意的？”
“是又怎么样？”萧敬先丝毫不在意，随即竟是侧头看着甄容道，“前前任太子妃算是我的远房堂姐，如果我愿意，也可以把甄容当成我外甥。最近这段日子，我们越是招摇，皇上越是会觉得，你们已经深陷泥沼不可能跳出去，这不是很好？”
甄容也是天资聪颖的人，尽管今天看似没自己什么事，可越千秋带上他，萧敬先也没反对，他心里当然少不得狐疑，而此时此刻听到萧敬先的话，他终于生出了一个惊骇的念头。
越千秋和萧敬先莫非真的达成了同盟？在只剩下他们这寥寥几个人，几乎谈不上握着任何筹码的情况下，为什么萧敬先还肯站在他们一边？
一瞅甄容那表情，越千秋就知道那个聪明家伙恐怕已经浮想联翩了。因为事关重大，他至今也只和越小四通过气，此时就冲着甄容喝道：“甄师兄，记得从今天开始改口，直接叫他舅舅。不是要招摇过市吗？那就索性招摇个够！”
“没错，你们两个都叫我舅舅最好。”萧敬先眼睛完全眯缝了起来，那双凤目几乎成了一条线，当转过身来的他走到越千秋身侧时，突然微微侧了侧身子，用只有越千秋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呢喃道，“千秋，这世上不是只有你爷爷才会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说到这里，他便直起腰道：“明天去查抄天丰号，记得早睡早起。”

第三百六十二章 父子滑头鬼
当唾沫星子乱飞的兰陵郡王萧长珙那番长篇大论的陈词终于告一段落时，不论是皇帝身边侍立的赫金童，还是今日也在长乐宫的徐厚聪，全都如释重负。两人全都切身体会到，这位宠信不下于晋王萧敬先的新贵有多难缠。
萧长珙这竟然是来告状的，还是告萧敬先的状！
皇帝一直都支着右颊淡淡听着，此时方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朕让你去监秋狩司，你却不放在心上，还借口替朕看着越千秋，省得他在这节骨眼上捣乱，拆了你的王府，于是提溜着人跑出上京两三天。现在你又说萧敬先行事欠妥，又打什么鬼主意？”
“晋王殿下杀人太多了，纵使皇上不想看到那些碍眼的人，让他这样一味杀下去也不是好事。”越小四说到这里，就瞥了一眼徐厚聪，见其回避自己的视线，可垂落下来的双手却分明捏着拳头，他就笑着说道，“让徐将军去给晋王殿下做个帮手，提醒他一下如何？”
皇帝顿时心中一动，紧跟着就似笑非笑地说：“长珙，你好像很看重神箭将军啊？”
“能够下决心几乎把整个门派都搬来北燕的人，当然值得信任。”越小四说得大大方方，颇有一种光风霁月的豪气，“毕竟，晋王殿下调动的是禁军，神箭将军也是带的禁军，如此两批人也好彼此有个呼应。”
“你倒是敢说！”皇帝随口一喝，“之前禁军也有通敌叛逆的，被你这么胡乱一分派，这禁军三将军就只剩下汪枫一个，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能面面俱到吗？”
不能的话汪靖南干嘛内举不避亲推荐自己儿子？不能的话你为什么用他？
越小四在心里吐槽连连，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禁军的事务是不能轻忽，但小汪将军也不是无能之辈，反正秋狩司事情不多，让他老子给他拾遗补缺总是可以的。再说了，赫五爷闲着也是浪费了人才，让他去禁军之中好好整顿一下，那不是最好？”
甚至连皇帝都一度认为，兰陵郡王萧长珙之所以硬是要把徐厚聪塞到萧敬先那儿去，是想要搭一个跳板，趁机染指禁军，可如今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他不由得大为意外。同样始料不及的赫金童则是在愣了一愣之后哑然失笑道：“郡王倒是会支使人，那你呢？”
“我当惯了闲人，王府里又有越千秋那个难缠的小鬼，憋屈透了，所以打算出城散散心。”说到这里，越小四就嬉皮笑脸地说，“还请皇上给臣放个十天半个月的假。”
“驳回。”见下头那个懒散家伙顿时一张脸拉得老长，皇帝却皮笑肉不笑地说，“朕还怕你和那两个面上老实，实则包藏祸心的家伙一样，一离开上京就联络兵马举叛旗了！”
饶是在北燕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越小四还是险些没觉得一颗心蹦出了嗓子眼，几乎认为自己身份败露。好在他是非常有急智的人，只微微一愣就叫起了撞天屈。
“皇上怎能怀疑臣一片赤胆丹心！那两位大将军是曾经带过兵的，臣就是在边境上见机行事平过叛，这个郡王都来得要多侥幸有多侥幸，又没有半个兵马，有那本事吗？”
见人竟然在那扮委屈，皇帝终于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朕随便一说，你竟然还当真！关键时刻，这上京城少不了有能力的可靠人。你之前说的那几条照准，至于你自己……萧敬先既然在前头杀人，你就在后头好好安抚一下人心。不说别的，老大和小十二和你闹翻这事有多少猫腻，你以为朕不知道？”
越小四顿时哑口无言，随即软磨硬泡讨价还价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怏怏答应了。而等到垂头丧气的他和喜出望外的徐厚聪一块退下，赫金童忍不住上前问道：“皇上，兰陵郡王这好像是在笼络神箭将军？”
“这么明显的事，朕还会看不出来？”
皇帝不以为然地眉头一挑：“他根本就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这就比很多人只会背后鬼鬼祟祟的强多了。再者，禁军也好，秋狩司也好，此次这人头滚滚落地的清查也好，他全都不肯沾手。你看错人了，这小子不是相当权臣的料，他就是个大滑头！”
赫金童没想到皇帝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评价，呆了一呆方才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他如果不是想要和晋王殿下争权，何苦把徐厚聪推出来？”
“你终究还是小看了他。也是，他在上京城这么多年始终不显山不露水，所以看走眼也不奇怪。好了，既然有他陈情，你正好顺理成章去把禁军给朕好好筛查一遍。”
见皇帝只说他和别人小看了萧长珙，却不说为什么这是小看了人，赫金童不敢亦不能多问，只能答应之后匆匆告退。毕竟，他从前固然临时管带过禁军，可如今要立时把当初埋下去的那些人重新启用出来，然后筛查清洗，那还要花费无数功夫。
而且，他实在是不明白，那两位叛将如今是鱼入大海，皇帝为什么只顾着清洗上京城中的权贵大臣，而没有指定人去派兵平叛，仿佛有意坐视叛军坐大似的。
当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时，皇帝却叹了一口气。
之所以说萧长珙是大滑头，是因为他已经完全看出来了，那小子不是和萧敬先争权，而根本是和萧敬先划清界限！和发疯起来不管不顾的晋王萧敬先比起来，兰陵郡王萧长珙那张扬跋扈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的却是世故圆滑，趋利避害的真正内在。
对于他来说，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因为，疯子就意味着不可控，可聪明人就不一样了！
“乐乐，没有你，朕真的很寂寞……”
感觉人生寂寞如雪的，是孤家寡人似的皇帝，并不是越千秋。所以，夕阳西下时出门，满天星斗时回到兰陵郡王府，好歹混了一顿还不错的“工作餐”，他一面喷着酒气一面扶着甄容的肩膀，嘴里自顾自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今天查抄长乐郡王府，那些禁军就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明天去查抄天丰号，那些禁军还不得翻天？这北边和南边真是都一样，官匪一窝！”
就算知道越千秋是借着酒劲指桑骂槐，甄容还是不禁苦笑。
徐厚聪觉得南吴那些文官压制武人，可一旦徐厚聪在北燕站稳了脚跟，如若还有别的武林门派打算叛逃北上，难道徐厚聪会觉得欢欣鼓舞吗？还不是一样会想方设法加以遏制，避免别人来夺权分权？这年头最最黑的就是官场。
所以，官匪一窝这四个字，确实在南在北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他刚扶着越千秋进了王府大门，就只听侧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越九公子自己是南吴越相爷的孙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今到了北燕，摇身一变又成了坊间流言中的嫡皇子，将来的东宫太子，却还指摘别人官匪一窝？”
听到这个讥诮的女子声音，越千秋不由得愣了一愣，紧跟着便心中一阵狂喜。
终于来了！竟然是老参堂的那个谢……谢什么来着……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自己虽说是为了迷惑萧敬先，可终究喝了不少，此时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竭力让头脑冷静下来。
而在这时候，他旁边的甄容已经看到了从门房闪出来的那个倩影，抢先叫道：“可是老参堂的谢姑娘？你怎会在这兰陵郡王府的门房里？”
谢筱筱见越千秋醉眼迷离地瞥了自己一眼，随即就垂下眼睑，仿佛是完全醉了似的，不由得一阵着急。可当看见越千秋那垂落在袖子外头的右手隐秘地对自己招了招，意识到这家伙是装的，她不禁如释重负，同时却也好笑他的无时无刻不演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说：“我是来求见兰陵郡王的，但听说郡王进宫之后，还没回来。”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朝她看了过去，呵呵笑道：“来见兰陵郡王？我在宫里听人说老参堂从来不攀附权贵，怎么现在改作风了，打算投到王府门下？我倒劝你，别打错了如意算盘，要知道，这两天附庸在那些王府门下的商号和铺子，被查抄了不知道多少……”
尽管明知道越千秋说这话是故意的，谢筱筱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善意的提醒，提醒而已。”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咧嘴笑了笑，随即开口冲着门房那边探头探脑的两个门子叫道，“喂，让美人独坐门房等人，是不是太煞风景了？好歹把人请到里头奉茶也好啊！当然，我代表不了你们郡王，你们也可以当我没说过这话……”
他说着就直接把整个人压在了甄容身上：“甄师兄，走，反正不关我们啥事……”
眼见越千秋撩拨完人就要溜之大吉，甄容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对气鼓鼓的谢筱筱说：“谢姑娘，越九公子若是说话得罪，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他说的话，你赔什么不是！”谢筱筱恨得牙痒痒的，“他这张嘴真是恨不得让人撕了他！”
甄容哪里知道越千秋和老参堂那点猫腻，此时见越千秋竟是闭眼装打鼾，他就更加无奈了，想了想干脆弯腰把越千秋给背了起来，歉意地对谢筱筱点点头后匆匆往前走。
可他还没走几步，却只听背上那家伙用说梦话似的口气嘟囔道：“半夜三更跑来见那家伙一个单身男人，你家里人也太放心了……”
这一次，别说甄容，就连王府那两个门房对视一眼，也全都觉得越千秋这是成心在气人。谢筱筱更是一下子被越千秋撩拨得完全炸毛，一个箭步冲上前就往越千秋的肩膀抓去。
“臭小子，我今天豁出去也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第三百六十三章 好男也要和女斗
如果眼下是真醉，越千秋自然避不开这一抓，可他到底只是装醉，此时此刻他根本不用其他的闪避方式，只是直接从甄容背上滑落了下来，谢筱筱这含恨一抓，顿时抓错了人。
看到甄容肩头衣衫崩裂，紧跟着还留下了五指爪痕，谢大小姐顿时完全呆住了。哪怕那个被她误伤的少年只是苦笑着用手捂着肩头，甚至硬气得连哼都没哼一声，她还是觉得双颊如同火烧，又羞又怒，眼圈都有些气红了。
“你……你……你太过分了……”
越千秋自己同样有些傻眼。谢筱筱会武艺，他是知道的，可甄容那是什么功夫，就算是他猝不及防之下从人背上滑落下来，甄容居然会没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抓？
见谢筱筱转身要走，他灵机一动，窜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沉声喝道：“刚刚是我说话不好听，我道歉！可你伤了甄师兄，就想一走了之吗？”
他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瞪着四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门子和下人，随即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既然是来拜访兰陵郡王的客人，人我领进去了，等兰陵郡王回来之后，让他到我那儿去要人！哼，想看我的笑话，全都给我记着！”
见越千秋一手推着甄容，一手拽着谢筱筱，竟是气咻咻就横冲直撞闯进了王府，两个门子和闻讯赶过来的仆役面面相觑，最终谁都不敢拦。
虽说南朝使团此次出使显然是别有用心，如今皇帝已经下旨通缉拦截，可越千秋的身份简直是个无与伦比的大坑，谁敢得罪这位身份莫测的南朝六品朝奉郎？
一路长驱直入到了自己那个院子，越千秋就长长舒了一口气，见甄容正好回过头来，和个大秤砣似的沉甸甸推不动，他就没好气地叫道：“甄师兄，还杵在这儿干嘛？赶紧和我进屋去，我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小心感染！”
原本就盯着越千秋那只爪子的谢筱筱顿时咬紧了嘴唇，简直气急了。什么叫感染……她一没下毒，二没用很大的力气，只不过没想到越千秋这么刁滑而已，这才伤着了别人！
甄容顿时苦笑道：“九公子，只是一点皮外小伤而已，我自己会处置，你不用小题大做……”
越千秋没想到甄容会说出小题大做四个字来，顿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扭头，最终干笑道：“那你自己赶紧回屋子去上药包扎，这丫头交给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来！”
甄容只觉得一阵头疼，可他和越千秋打交道，那真是次次占下风，此时不得不用歉意的眼神瞅了谢筱筱一眼，最终匆匆离去。确定脚步声渐渐远去，人真的已经走远了，越千秋这才如释重负。紧跟着，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还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
越千秋这才醒悟过来。他不慌不忙松开手，随即就理直气壮地说：“之前是我醉得糊涂了，话说得不好听，但我那话也没有完全说错。兰陵郡王现如今是单身一个，你家里就没有长辈吗？要你一个来见他！万一羊入虎口岂不是糟糕透顶？”
他的声音很不小，谢筱筱一气之下，却也忘了自己此行的正经目的，忿然叫道：“用不着你教训我，我不是第一天出来行走了！想当年我在林子里挖人参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往脸上贴金了吧？我怎么听说采参客从来都没有女人的？”
听到越千秋这反唇相讥，谢筱筱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一拳砸向了越千秋面门，却见其微微后仰避开要害，却是左肩往后一拉，随即直接向前一推，竟是用肩头接下了这一拳。眼见自己竟然打中了，她不禁遽然色变，刚刚那满心怒气有一多半变成了惊疑。
这家伙上次在老参堂门外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软脚虾的！
“你……你怎么不躲……”
“废话，不让你消消气，你能听我好好说话吗？”越千秋先是说话极轻，随即就大声嚷嚷道，“好啊，你打了甄师兄，竟然还打我……虽说好男不和女斗，可我今天要破例了……”
越千秋一面嚷嚷一面冲着谢筱筱低声叫道：“赶紧的，上房顶打一打，然后趁机说话！”
刚刚满腹的委屈和不忿，可面对越千秋这番言行，谢筱筱终于觉得，和这家伙怄气实在是不值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就朝越千秋攻了过去，却是招式半真半假，只想着万一这家伙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就好好教训一下他。
顷刻之间，两个人在院子里交换了几招，继而就跃上了墙头，而后又窜上了房顶，又从房顶打到了后头一棵茂密的大树上。有了这枝干遮蔽，越千秋就轻松多了，一面对谢筱筱打了个暂时停战的收拾，他就一面随手当起绿化破坏者，不时打断根根枝条。
“我师父和大伯父他们是不是躲在老参堂？”
谢筱筱没想到越千秋一张口就问到了最关键的点子上，不由得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谢天谢地！
越千秋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倏然搬开，整个人都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谢筱筱的反问，而是笑着问道：“师父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想到当时严诩见自己时，那心急如焚，顾虑重重的样子，话里话外全都是担忧越千秋认为被抛下后会有什么怨愤，就连越影也是不无嘱咐，让自己一定要把话说透，安抚好越千秋，可此时此刻见越千秋蹲在树干上，那张脸上满是欣喜，她突然觉得这家伙没那么可恶了。
难怪那两位都这么宠这小子！
“越大人已经不在上京了，只有严大人带着两个小的在我那儿，他让你别担心，他绝不会抛下你的，另外还有……”谢筱筱突然很想看看越千秋吃惊的样子，故意拖了一个长音，有心想卖个关子。可下一刻，越千秋再次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刚刚还在她对面那根树干上的越千秋突然窜了过来，敏捷地落在了她的身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是不是影叔也来了？”
“你怎么知道？”
谢筱筱几乎是下意识地迸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那句话，见越千秋咧嘴一笑，小白牙仿佛还会反光，她须臾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当下按捺了好奇和惊疑，低声说道：“没错，就是影爷把严大人他们送到老参堂的。”
“我就说嘛！”越千秋长舒一口气，轻轻抓了抓下巴。严诩的秉性他是最清楚的，这么大的事情万万瞒不住他这么久，也只有越影拿着老爷子和东阳长公主的“金牌令箭”突然出现，强势镇压，再加上绝对镇得住场子的武力，严诩方才会不得不无奈听命。
“你刚刚说是来找兰陵郡王的，难不成除却捎话让我放宽心之外，还有要事见他？”
尽管严诩一提到越千秋就眉飞色舞，满脸我徒弟天下第一的骄傲，谢筱筱也知道越千秋确实是武艺高强，胆大包天，可此时此刻发现一直都被他带着节奏，她难免还是难免有些沮丧。可她也知道这样的说话机会很难得，因此在越千秋一个眼神过后，少不得又假打了两招。
“影爷说，如今乃是上京多事之秋，老参堂区区一家商户，很难做到不偏不倚，所以建议我们投靠兰陵郡王。”尽管老参堂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可谢筱筱还是满脸不情愿，“这些权贵大多都是一丘之貉，贪得无厌，只怕这样一来，没两年老参堂就要改姓萧了！”
放心，老参堂一直都会姓越……嗯，虽说一直都有杜白楼和谢十一爷的股份……
越千秋知道越影并没有透露那最深层次的隐情，当下安慰道：“放心，萧长珙虽说不是什么好鸟，但至少不是巧取豪夺的人，占便宜也不会占到底。至少，他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这次上京城风波再大也牵涉不到他……”
摆事实讲道理之后，他眼看两人在这棵树上纠缠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微微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还请谢姑娘回头带个口信给影叔和师父，就说……”
因为事涉萧敬先，而且太过重大，他本待含糊一点，可想到越影尚且毫不顾忌地住进了老参堂，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就说晋王萧敬先已经表露了意愿，说是他想去南吴。”
谢筱筱本待替越影带话给越千秋，让其设法争取萧敬先，可听到这话，她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就好比睡觉时却有人给你递枕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萧敬先想要引蛇出洞，把影叔和师父他们钓出来，所以留一两个人接应我就行了，萧敬先这儿就全都交给我。我这些天会日日跟着他，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你回去转告影叔和师父，不要再随便和我联络，以防露出马脚。”
谢筱筱终于姑且消化了这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消息。可还不等她询问萧敬先叛逃南吴的理由，就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大吼。
“越千秋，谁给你的权力随意带走来拜访本王的客人？快把谢姑娘给我交出来！”
面对越小四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越千秋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错觉。
被越小四这么一叫嚷，他怎么就好像变成了欺男霸女的纨绔子？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不得已
这一夜，谢筱筱成功送了两成老参堂干股给兰陵郡王萧长珙，回去之后，她先对越影和严诩原原本本说了越千秋那番话，随即就忍不住大为感慨。
“那位兰陵郡王倒是上京城中难得明事理的北燕权贵，根本不像外间传闻那样难相处。”
严诩正在震惊于萧敬先那匪夷所思的打算，一时倒没注意到自己当年的狐朋狗友在谢筱筱口中得到了明事理的称赞。
而越影却仿佛任何时候都不会吃惊，此时反而开玩笑道：“兰陵郡王在上京城是人人都知道的乖张性子，没想到却对谢姑娘另眼看待，这可真难得。”
谢筱筱虽说才认识越影几天，可却还是第一次见人开玩笑，显见心情非常不错。她倒不会错认为人家撺掇她攀龙附凤，使劲咳嗽一声就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越九公子实在是太……太有性格了，住在人家的王府里，却还和兰陵郡王关系闹得很僵，于是……”
当她有些不大自在地说今天又和越千秋打了一场，而兰陵郡王萧长珙在得知此事后，立时对她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亲切和厚待，一应条件照单全收，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她看到严诩还在那攒眉沉思，越影反而脸色如常，她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
“兰陵郡王还夸我巾帼英豪，不畏强权，我那时候都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琢磨着，他是不是因为我和越九公子起冲突，这才摆出那般姿态？说来越九公子那演戏的功底实在是炉火纯青，起头我险些被他说的那些话给气死，可后来我才想通了……”
嘴里这么说，谢筱筱心里却在想，能教出越千秋这种滑头鬼的越老太爷，到底是何等样狡猾的老狐狸？
越影淡淡听着谢筱筱讲述此行的一应经过，赞赏之后又谢了她这一趟辛苦，把人送走，他回转来，看到严诩还在那绞尽脑汁地思量着什么，他便在人肩头轻轻拍了一巴掌，随即沉声说道：“不用费心多想千秋的身世，他是老太爷的孙子，你的徒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严诩顿时愕然抬头，紧跟着就站起身来，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影爷，有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只要不是说，你想留下来接应千秋，那什么都好商量。”越影见严诩那张脸顿时僵成了苦瓜，他就轻声说，“我之前没想到萧敬先竟然也有南下之意，可现在千秋既然让人送来了这样及时的消息，那么，上京城中就不用再留太多人了……”
“可你之前还说我留下有用的！”严诩虽说知道越影并不是一个容易说服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大声抗辩道，“影哥你不能过河拆桥，出尔反尔！”
“除非你能保证，到时候一切都听九公子的。”越影看到严诩瞬间瞠目结舌，他便似笑非笑地说，“毕竟，如今他是坊间热议的小皇子，未来的东宫太子，被萧敬先提溜着杀人抄家，四老爷也在他身边，你们两个消息不对等，他比你知道的多太多了，所以只能他指挥你。”
严诩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虽说徒弟一直都很可靠，但当师父的要处处听徒弟的，他实在是觉得师道尊严糊了一地，如今越影的这个理由还算勉强可以接受。
他连忙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说定了，我还没说完呢！”
越影看到严诩听到这话直接拉长了脸，他却当成没瞧见，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九公子同意，你到时候争取和萧敬先直接见一面，然后判断一下他的南投之意到底是真是假。虽说这有一定的风险，但不论是对于九公子，还是对你，又或者是对老太爷和大吴，都很重要。”
严诩这次立时露出了满脸正色，毫不迟疑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越影很清楚，严诩表面上看起来冲动莽撞，实则却并是很有脑子的人，只不过在没有背负沉重任务的时候，人就懒散得很，如同算盘珠子拨一拨动一动，不肯动脑筋。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他正想要安慰严诩两句，却不想严诩竟然抢了先。
“影哥，我只想问一件事，老太爷此次如此大的谋划，就没有想到小四吗？我看这安排，分明是想要小四继续呆在北燕……”
见越影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严诩犹犹豫豫地打了个顿，但还是低声说道：“小四孤身在外十几年了，才回过金陵一次，老太爷分明很想他，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越影才叹了口气道：“官家重长子，百姓疼幺儿，老太爷虽说有四个儿子，但就和千秋自小在鹤鸣轩长大一样，四老爷也是在老太爷跟前长大的，如果可以，老太爷自然希望早些和他团聚。但现在时势恐怕不允许，尤其是在萧敬先有意南投的时候。”
严诩一下子就明白了越影的弦外之音。跑了一个萧敬先，对于北燕皇帝来说，恐怕就已经到了暴怒疯狂的边缘，如果再跑一个兰陵郡王萧长珙，只怕那位皇帝就会彻彻底底发疯了。
而且，如果越小四聪明一些早点和萧敬先划清界限，那么只会在萧敬先走后爬到更重要的地位。这对于吴朝来说，简直是难以抵挡的巨大诱惑！
可老太爷就真的甘心做出那样的牺牲吗？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可越影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没办法反驳。
“更何况，四老爷的个性，你是最清楚的，异日回到金陵之后，纵使皇上赏他高官显爵，酬他在北燕潜伏十数年之功，可他还能干什么？那些文官武将，是能容得下他参政议政，还是能容得下他跃马横刀，领兵杀敌？”
严诩登时哑口无言。尤其是想想自己在金陵城就是闲人一个，他更是耷拉了脑袋。
“这世上，横亘在亲情和思念中间，那些不能忽略的障碍和不得已，实在是太多了。”
这一夜，越千秋也是辗转难眠。尤其是得知严诩如今正在老参堂，他一晚上也不知道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多少个滚。相信师父不会丢下他是一回事，知道人是被打昏了强行带走，如今一心一意惦记着他，那又是另一回事。可想到越影也在，他忍不住趴在床上眯起了眼睛。
他对谢筱筱说最好只留下一个人接应他，那回头留下来的是师父，还是影叔呢？虽说师父一定会强硬地要求留下，可影叔会不会答应？如果师父留下影叔离开，影叔又会去什么地方？大伯父先走一步，现在人到哪了……
既然就是怎么都睡不着，他干脆一骨碌爬起身，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去打开了门。
之前送走了十六个人回国，严诩和越大老爷又带走了庆丰年和小猴子，偌大的一个使团如今剩下的没几个人了，再说他和越小四说话也不会在这院子里，故而就把甄容等人全都挪了过来。此时此刻，他一开门就发现，这大晚上的，甄容居然正呆呆站在院子里。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就只见甄容转过身来，发现他时，对方好像颇为意外，随即非常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九公子也没睡？”
虽说从前算是有仇，可如今同舟共济，兼且还有点同病相怜，越千秋就趿拉了鞋子啪嗒啪嗒走上前去，好奇地问道：“睡不着，所以来吹吹风，你呢？”
“嗯。”甄容点了点头，随即苦笑道，“明天真的要叫晋王一声舅舅吗？”
“我就是说说而已。”越千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反正我连北燕皇帝阿爹都叫过了，也不在乎天上掉下来一个舅舅，反正也不是我吃亏。”
甄容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就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也不抬地说：“我真的很佩服你，同样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面对的还是这样复杂的险境，竟然还能这样不管不顾，不慌不忙……”
“真不慌不忙我就不会睡不着了！”越千秋呵呵干笑了一声，在甄容身边坐了下来，“至于你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我不感兴趣！不管我真正的父母因为什么原因把我丢了，可丢了就是丢了，再重要的原因也盖不过结果，所以我只认为自己是爷爷的孙子。”
见甄容不做声，他就反问道：“你呢？你师父青城掌门云中子对你不好吗？你觉得如果是你的父母，能比他对你更好？”
甄容被越千秋这连续三个反问，问得作声不得。他心情异常复杂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师父对我很好，可就是因为太好，从小到大就有师兄弟嫉妒我，私底下说我是师父的私生子，那时候我气得都快发疯了……”
“我给你说个故事。”
越千秋突然打断了甄容的话，自顾自地说：“爷爷最初抱我回去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我是我爹的私生子。可我七岁的时候，爷爷无意中对人说漏嘴，说我是被他从路上捡来的。这下子，本来就看不惯我的人瞧不起我不说，后门口更是来了个自称我舅舅的人……”
谈起当年往事，越千秋只觉得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见甄容听得极其专注，他在说完之后，竟是直接躺了下来。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对我来说，生恩不如养恩。如果以后真的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要是他们当年不得已把我送走，也许我会去看看他们，但他们别想凭着父母的身份对我指手画脚。可要是他们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原因故意丢了我的，那休想我认他们。”
甄容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把心一横问出了一直压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问题：“那如果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那不是最好？”越千秋稍稍侧了侧身子，似笑非笑地说，“说实话，我完全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世，最好没人来烦我！”
因为从他睁开眼睛后，除却那个丁姓妇人，就碰到了爷爷，那才是他新一段人生的开始。

第三百六十五章 洒脱
“看，兰陵妖王来了！”
“什么兰陵妖王，那现在已经是晋王了！”
“小声点，知道这几天人家已经杀了多少人吗？听说长乐郡王府的那条街，所有人全都被他杀干净了，王府里的血直到晚上还在往外流！”
“可今天晋王殿下为什么跑这里来？这条街上没有什么达官显贵吧？”
尽管宵禁令尚未解除，但之前不许官民百姓出行的禁令却已经解除了，此时此刻，因为看到那招摇的开路人马而匆匆忙忙避到大路两旁的人们议论纷纷，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萧敬先身后策马徐行的那两个少年，议论的中心人物顿时变了。
“那就是南朝的越九公子？没想到啊，这么多龙子凤孙争了半天，最后便宜了他。”
“那不还是传闻吗？皇上又没真的下旨承认那就是当年皇后生的小皇子！”
“什么传闻，他都叫过皇上阿爹了，难不成你以为皇上堂堂大燕天子，随便认儿子的？”
“另一边那个少年听说肩头有一个青狼纹身，据说也是咱们大燕皇族之后！”
“你们说说，这都叫什么事。明明是咱们大燕皇族，怎么会一个个都跑到南朝去了？”
身为练武之人，越千秋从前非常自豪自己的武艺身手，耳聪目明，可此时此刻，他却恨不得拿什么东西把耳朵堵住。他实在觉得很费解，就凭晋王萧敬先昔日那兰陵妖王的名声，如今又在上京城里再次杀了个血流成河，如此凶名在外，还有人敢在道旁看热闹外加议论？
至于说他和甄容的……也同样很烦人，这就如同蚊子在耳边嗡嗡嗡，拍还拍不到似的！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北燕人，再加上我行我素惯了，干脆策马又上前了两步，直截了当地对萧敬先问道：“抄家杀人这种事，在北燕百姓眼里却是看热闹的好机会？”
“嗯？”萧敬先挑了挑眉，往左右看了一眼，凤目中便流露出了几分笑意，却是不紧不慢地说，“别人比如秋狩司抄家杀人我不知道，但我出来抄家杀人，从来是不禁寻常百姓窥视，而且也不会因为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就大开杀戒。杀人的刀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越千秋一时难以确定萧敬先的意思，是凡夫俗子不值得动刀？还是要爱惜寻常百姓？可萧敬先都没工夫和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计较，他再不耐烦也是白搭。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能努力去想昨天越小四说，已经把徐厚聪推荐给皇帝用来制衡萧敬先的事。
如果皇帝答应了，徐厚聪人呢？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话说如果徐厚聪都能在此番大事中掺一脚，秋狩司却靠边站了，汪靖南和秋狩司的其他头目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越小四虽说到现在还没正儿八经地跑去秋狩司履行职责，可人今天说是奉旨安抚上京城中权贵，总会去秋狩司的。头顶压一座大山，汪靖南受得了？
还有那位追随某位杯具的三皇子前往金陵的秋狩司副使楼英长，不知道这会儿怎样了。如果爷爷不在金陵，某些思想僵化的官员会不会让这家伙有可乘之机？
越千秋正在那浮想联翩，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千秋，到了。”
他立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赫然已经停在了天丰号门前。而掌柜带着两个小伙计匆匆迎出来，满脸的惶恐和战栗，他不禁若有所思打量了三人几眼。
昨天时间紧迫，外加担心外人窥出端倪，谢筱筱没来得及对他传递太多消息，他还不知道天丰号老早就已经出手转卖，真正属于南吴的人手撤得一个不剩。
可是，在越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上京城的情况下，他并不担心那条隐秘战线出问题。要是连这点料敌机先都做不到，那还是影叔吗？
所以，眼下他就仿佛完全不知道这儿有什么猫腻似的，一派气定神闲的架势。
“晋……晋王殿下……”迎上来的大掌柜仿佛连牙齿都在打颤，话语中竟是带出了几分哭腔，“您光临小号，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萧敬先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淡淡地说，“我是来查抄天丰号的。”
尽管猜到过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可那大掌柜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但此时听到这话，他终于再也站不住，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随即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晋王殿下，小的只是这天丰号雇佣的掌柜，咸宁郡王做了些什么，小的一概不知啊！”
“谁说我今天来查抄天丰行，是为了咸宁郡王来的？”萧敬先的眼睛再次微微眯起，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一般，“秋狩司查到，天丰行乃是南吴在我大燕上京的一处据点，不但传递情报，而且盈利的钱财又会流入南边，这等资敌的行为，形同叛国！”
此话一出，甄容首先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去看越千秋，却见今天又换了那匹白雪公主作为坐骑的越九公子满脸的若无其事，没骨头似的靠在小母马的脊背上，一脸看热闹的戏谑。
面对镇定的越千秋，他立时觉得刚刚乍然生出的担忧烟消云散，就连四周围的目光都不那么刺人了。
和甄容与越千秋相比，那个大掌柜就没办法镇定了。如果说咸宁郡王谋逆，他这个给人做事的还能够用完全不知情来搪塞，那么，天丰行一旦被证明是南吴的据点，他这个大掌柜还怎么脱罪？他扶着此时此刻颤抖不已的膝盖，恨不得立时晕过去，却又不敢晕过去。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为了图谋天丰号大掌柜的位子，听人撺掇走通了咸宁郡王府的路子，把这家这些年蒸蒸日上的商号给吞了下来，现在看来，他也许是上了那位洒脱交权的前任大掌柜的大当了！
彷徨无计的大掌柜徒劳地勉力抬起头来，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反驳萧敬先的救星，奈何人人都闭口不言。就在这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萧敬先身侧的越千秋和甄容，登时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把心一横就开了口。
“晋王殿下如果说我天丰号和吴朝有涉，那为何不问问您身边那两位公子？他们难道不是南朝使团的人吗？”
眼见又被人赖上了，越千秋不禁很想叹气。可听到这句话，他此时已经完全确定了，下头这个遇事就想要攀咬他人，谋求自己减罪甚至于脱罪的家伙，绝对不曾经手和吴朝那边的联系。既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就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家伙。
萧敬先仿佛没有发现四周围无数目光都集中在越千秋和甄容身上，侧头问道：“千秋，阿容，人家让我问你们，你们怎么说？”
越千秋伸手示意甄容先不要说话，自己策马缓缓上前，最终竟是越过了萧敬先，直接到了那大掌柜面前。见他虽说仍旧跪在地上，身子却竭力挺得笔直，仿佛要显出胆量和骨气，他就再次身子往前倾了倾，笑吟吟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天丰行是什么背景？”
大掌柜自知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咬咬牙说道：“没错！”
“那真巧，我也不知道。”
越千秋见对方完全懵了，他就头也不回地说：“晋王殿下，一来是不知者不罪，二来是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小喽啰身上。既然要查抄天丰号，找到它和大吴有涉的证据，那就赶紧派人进去封存账本吧。我也很好奇，秋狩司一口咬定是吴朝据点的天丰号到底有什么秘密。”
“那就如你所愿。”萧敬先大手一挥，立时就有两列禁军飞快地冲进了店铺之中。这时候，他才轻描淡写地说，“除却这总号之外，上京城内的两处分号，还有大燕其他各州府的分支，我已经传下令去一并查抄了。当然，天丰号中要紧掌柜和管事的家里，也都派了人去。”
话音刚落，一个突兀的声音就接了上来：“晋王殿下如此周密，实在是让人佩服！”
随着这话语，就只见禁军分开一条道来，不多时有人带着两个随从纵马小跑过来的，竟然是徐厚聪。当快行到萧敬先跟前时，他一跃下马，快步到萧敬先马前躬身行礼，这才沉声说道：“皇上说，晋王殿下近来辛苦，随行禁军也始终没曾歇过，让我带人前来襄助一二。”
“哦？徐将军这个帮手倒是不错。只不过，你出来了，那宫里呢？就只剩汪枫一个人坐镇？”
见萧敬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徐厚聪却不敢有丝毫小觑，却是谨慎地答道：“赫五爷正在奉旨整饬禁军。”
“那倒差不多！”萧敬先哂然一笑，随即看也不看地上那再次瘫坐了下来的大掌柜，直接一指天丰行的招牌，一字一句地说，“徐将军既来了，那就交给你了。把这处地方从内到外好好搜一遍，不管这天丰行到底是不是和南朝有涉，好歹给提供消息的秋狩司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他就对不声不响策马回到身边的越千秋说：“既然有徐将军这么一个精细人来了，我正好偷个懒。千秋，阿容，找个幽静的地方，咱们爷仨喝茶去！”
徐厚聪还以为自己这疑似夺权分权的人一到，萧敬先指不定怎么暴怒发疯，却没想到人轻轻巧巧就把事儿往他怀里一推，他不禁陷入了尴尬的两难境地。他为了避免刺激到萧敬先，所以总共才挑了两名禁军当随从，甚至没有从神弓门中挑私人。
可现在，萧敬先这一撂挑子，他怎么节制对方麾下那些兵马？就萧敬先刚刚那话一出口，四周围那些将卒看他的眼神就已经流露出赤裸裸的敌意了！
据说之前萧敬先纵容这些家伙一个个中饱私囊，如今他这一来，到底是继续纵容还是制止这种行为？
而就在徐厚聪犹疑不决的时候，他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舅舅，这上京城我不熟，你带路，你说去哪，我和甄师兄就跟你去哪！”
继那一天听到越千秋叫皇帝阿爹之后，此时听到这一声舅舅，原本只信那传言六分的徐厚聪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别说君无戏言，晋王萧敬先这种人，怎么会随便认外甥？

第三百六十六章 舅舅，交锋
“舅舅，想不到这家烧鸡做得确实还挺地道。”
“唔，那个拌菜好吃，爽口，伙计，再来一份！”
“再来一壶春茶！什么，喝酒不宜喝茶？我不管，我觉得春茶和烈酒挺配的，只要别过量就行！”
如果说刚刚萧敬先带着越千秋和甄容踏进酒肆，竟是被人认出来之后，整个酒肆赫然一片寂静，那么在此刻越千秋那旁若无人的声音里，四周围就渐渐回复了一点点活络的气息。
对于甄容来说，上次越千秋叫皇帝阿爹那仅仅是传闻，可此次亲耳听到越千秋对萧敬先的称呼，亲眼看到人如何与萧敬先相处，他觉得自己和越千秋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越千秋怎么就这么能放得开？阿爹舅舅随口就来，他就算才被越千秋好好开导过，可还是做不到……
然而，心里这么想，当又一壶春茶送上来，萧敬先竟是执壶给他倒了一杯，还笑吟吟地给他介绍，这是出自南朝杭州某个他从来没听说过小山头的茶叶，通过茶马贸易，贩到北燕后非常受欢迎，又把一碟佐茶小菜推到他面前，甄容忙不迭道谢的同时，竟是鬼使神差一般说道：“谢谢舅舅。”
这一声舅舅出口，甄容自己都是呆若木鸡。尤其是当听到咣当一声，扭头看见送凉菜过来的伙计失手砸了盘子，随即就脸色煞白地跪下磕头，他几乎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越千秋一下子拂落了筷子，借口钻到桌子底下去捡，可人却蹲在桌子底下，发出了阵阵分明是极力克制的笑声。当发现甄容两条腿狠狠地朝自己蹬了过来时，他敏捷地往后一个兔子跳避开了去，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坐了回去。
“丁点大的事，磕什么头，赶紧收拾了，重新上！”说这话时的萧敬先，哪里有半分杀人如麻的妖王风范，平易近人得仿佛常常做好事的大善人。
那小伙计当然分不清楚萧敬先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可看到越千秋笑吟吟地对他点了点头，他赶紧低下头去，手忙脚乱收拾着满地狼藉。等转身匆匆离开时，他那脚步还有些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会摔一跤。
甄容脸色如同火烧，见越千秋戏谑地冲他挑了挑眉，旋即复又一本正经，他不由得狠狠瞪过去一眼。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口口声声叫舅舅，否则我怎么会被绕进去！
越千秋挤了挤眼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逼你开口！叫就叫了，又不会少块肉！
见越千秋和甄容“眉来眼去”进行着无声的交流，萧敬先倒是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乌鸡眼似的互瞪，很有趣吗？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样彼此瞪来瞪去，互相猜对方究竟想说啥，当然有趣。”越千秋笑着随手捞了几粒酱黄豆扔进嘴里，随即懒洋洋地说，“舅舅，你说徐将军带人能在天丰号里查抄出什么违禁的东西吗？”
“怎么，你还不信天丰号是南朝在上京的据点？”
越千秋没好气地冷哼道，“真要是这么轻轻巧巧就被秋狩司给抓到小辫子，引来堵门查抄，大吴谍探在上京主事的还不如抹脖子上吊得了！秋狩司要这么能干，干嘛不早点把人一网打尽，还拖到现在？莫非是想在我们和人联络的时候抓个现行？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反正我是没听大伯父和师父说过，那是吴朝的据点。如果查到最后是笑话，那可有趣了！”
此时此刻，在酒肆门口下马的汪靖南恰恰好好听到这番话，哪怕越千秋背对着自己，他仍旧认为对方是故意出言讥讽。就算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额头上还是出现了深深的三根竖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这才大步走进店去。
因为萧敬先的到来，以及越千秋那连声舅舅，再加上甄容的一声舅舅，小小的酒肆里这会儿虽说还有十来个客人，此时却是鸦雀无声，所以，汪靖南那沉重的脚步声异常刺耳。
可越千秋却像根本没有察觉似的，等到仰头喝下一杯茶后，他才嘟囔道：“累死了，我睡会儿！”
眼见越千秋说完这话就直接仆倒在桌子上，一时鼾声大起，甄容忍不住想到昨晚上越千秋也用过类似的装醉招数，不禁叹为观止。然而，正对着门口的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汪靖南正朝这边走来，所以像越千秋这样肆无忌惮地装醉就毫无意义，因此他干脆站起身来。
“舅舅，对不住，内急，我去一下后头。”
一次舅舅叫出口，如今再叫那就是毫无滞涩，甄容自己也觉得这适应能力果然是练出来的。抢在汪靖南来到之前，他快步往店内走去，丝毫没理会四周围那些偷窥自己的目光。
越千秋装睡，甄容借故闪人，汪靖南大步上前时，便索性往左右看了一眼，眼神阴鹜。尽管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是谁，可从他这做派就能体悟到那是非同小可的权贵。然而，刚刚萧敬先进酒肆，尚且开口让酒客自便，没有赶人，此时起身结账走路的终究只有少数几个。
汪靖南没想到自己一个能让秋狩司下属人人敬畏的眼神，用在这些寻常人身上竟然毫无效用，不由得沉下了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秋狩司办事，闲杂人等悉数退避！”
秋狩司在北燕就如同当年南吴的刑部总捕司一样，几乎可以止住小儿夜啼。
顷刻之间，刚刚还在观望的酒客们全都变了脸色，有的慌忙掏钱，有的急忙起身，仓促之下，甚至还有人踢翻了凳子，碰翻了碗碟，可谁曾想就在动作最快的人快要一只脚跨出门槛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这是酒肆，不是官衙，更不是朝堂，大家都是客人，讲的是客随主便。我刚刚带千秋和阿容过来都没撵人，汪大人你这个秋狩司正使一过来却这么大官威，这算不算喧宾夺主？”
萧敬先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诸位继续坐，今日这顿酒我请！”
朝堂上无数官员谈之色变的晋王居然请一群微不足道的酒客喝酒，这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稀罕事。一时间，刚刚被秋狩司名头吓倒的酒客们立时纷纷回座。
然而，谁也不会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狠狠宰上萧敬先一顿，反而更怕的是此时不听话，回头被萧敬先给宰了。
至于惹秋狩司那位大头头生气，这样的顾虑反而要往后靠。
汪靖南没想到萧敬先竟然会这样和自己针锋相对，一时心头大怒。然而，他深知如今秋狩司的地位相当尴尬，皇帝竟是宁可用萧敬先这把锋利的刀，用徐厚聪这个刚刚投附的外人，却把秋狩司扔在了一边，这无疑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当年那三位曾经权倾一时，序位都在他之上的头头是怎么死的？被皇帝亲手杀的！
他只能姑且无视了那些不知好歹的酒客，直接在萧敬先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沉声说道：“天丰号是南朝在上京城中最重要的一个据点，晋王殿下明明领着皇命，却不亲自去查，而是突然交给徐厚聪，这是不是有些太轻忽了？”
“徐厚聪不是你们秋狩司千辛万苦，这才从南边挖过来的吗？为此楼英长还得了皇上好一番赞赏，怎么现在汪大人却好像不相信他？”
萧敬先随口接了一句，继而眉梢一挑，不等汪靖南辩解，他就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了，徐厚聪也是奉皇命来的，既然他能干，我减轻一点担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萧敬先的挑衅激得有些心绪失常，汪靖南不得不使劲压了压那炽烈的心火，一字一句地说：“徐厚聪就算再可信，这毕竟是涉及到南朝谍报的大事……”
“正因为事涉南朝，初来乍到正有心建功立业的他，才会全力以赴，才会是一条比谁都更称职的猎犬！这点浅显的道理，汪大人身为秋狩司之首，不会不知道吧？”
接二连三被萧敬先挤兑，汪靖南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那不断勃发的怒火。一贯城府深沉的他竟是按捺不住情绪，斜睨了一眼越千秋道：“晋王莫非是真的相信了外间流传的那鬼话？”
此话一出，刚刚就已然一片寂静的小酒肆中，此时更是静悄悄到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面对汪靖南那冷冽的视线，萧敬先把玩着手中那小酒杯，突然开口说道：“千秋，别装了。刚刚你怎么叫我的，眼下再叫一声让汪大人好好听听！”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越千秋慢吞吞地爬起身来。
然而，刚刚他能把舅舅叫得毫无滞涩，此时却完全没有在汪靖南面前做戏的性子，侧过头来端详了汪靖南一会，他就嘿然冷笑道：“我知道你们秋狩司千辛万苦把徐将军把南边弄过来，千金买马骨，更多过招揽人才，所以现在看着徐将军飞黄腾达，不乐意了是不是？”
没等勃然大怒的汪靖南反驳，他就重重冷笑了一声。
“汪大人，上次有人冒充什么前前任废太子的人来接触甄容，打着萧王孙的名义招摇撞骗，说什么会在上京城中闹事，恐吓甄容如果不从就会寸步难行，你以为那个家伙最后进了秋狩司，我们不知道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很可惜，我在竞陵的时候，就把这事对皇上说了。所以，你别觉得秋狩司这次被踢到了一边很委屈，那都是你自找的！”
“有道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第三百六十七章 细思恐极，暖男妖王
好小子，这简直是相当于正对着汪靖南鼻子的一记重击！
萧敬先心中着实惊喜。相较于让越千秋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来一声舅舅，这番话实在是太具冲击力了！他不管不顾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也不管汪靖南那张脸有多黑，眼神中又蕴藏着多大的风暴。当笑声停下之后，他才使劲一拍桌子。
“不愧是我外甥，能把秋狩司汪大人说得这样哑口无言！”
“晋王殿下！”汪靖南已经被越千秋那番话说得心头巨震，一时又后悔，又惶恐，可见萧敬先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越千秋，他还是怒不可遏，“皇上不过是用这小子做钓饵，所谓当年小皇子之说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身为国之重臣，怎能跟着人云亦云，把国事当儿戏！”
“你有本事去对皇上说这话！”
萧敬先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再说，本王爱认谁当外甥，就认谁当外甥，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有这功夫在这儿吼人，你还不如好好去清理清理你的秋狩司，要知道，兰陵郡王人固然懒散，可皇上已经有旨意，你看他会不会一直拖着不去秋狩司！”
汪靖南终于遽然色变。想到兰陵郡王萧长珙监秋狩司这离谱的人事任命，本来就是萧敬先向皇帝建议的，如今指望这位雪中送炭而不是落井下石，那根本就不现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惊惧全都表现成了忿然。
“晋王殿下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无话可说，告辞！”
当汪靖南跨出那小酒肆的刹那，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萧敬先对越千秋说话的声音：“千秋，好样的，舅舅没白疼你。”
那一瞬间，汪靖南心里不由得同时怨恨起了皇帝和萧敬先。
当年皇后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这天下已经没人知道了，可是，秋狩司那三位已经付出了死的代价，还要如何？可皇帝居然发疯到随随便便就抓着个越千秋认儿子，萧敬先则是一直揪着秋狩司死缠烂打当仇人不说，如今也跟着皇帝发疯，乱认外甥。
他们郎舅如此把国事当成儿戏，把大燕当成什么了？
当汪靖南沉着脸跃上马背，正要挥下马鞭打马离去时，他身旁一个刚刚留在酒肆门外的随从却忍不住低声说道：“大人，皇上放任那样的传言，晋王殿下竟然也公开把人当外甥，如果那越千秋真的是昔日……”
“住口！”汪靖南恶狠狠地咆哮了一声，见那随从立时噤若寒蝉，可四周围的其他几个人虽则低下了头，但脸上分明也有这样的顾虑，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这绝无可能，全都是鬼话！”
然而，嘴里大声咆哮，他的心底却油然而生一股寒气。
如果越千秋真的是先皇后之子，如果皇帝并不仅仅是虚晃一枪，如果萧敬先也是认真的，甚至还掌握了某种程度上的证据……那么他一直以来对越千秋那般态度，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一手葬送了？
不行，他一定要去天丰号，如果在那儿打不开任何突破口，证明这一切都是南吴搞的鬼，那这次秋狩司就真的糟糕了！
汪靖南一走，小酒肆中的气氛却并未活跃起来。作为大多数时候服务于底层百姓的地方，这里的酒客对于朝中那些明争暗斗素来就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一旦这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意识到自己就要卷入那危险的漩涡中，白吃白喝这种小便宜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如果不是萧敬先刚刚甚至硬顶了汪靖南留下所有人，还撂话说请喝酒，此时此刻如坐针毡的酒客们早就跑光了。饶是如此，十几个人还是不安地挪动着屁股，有人甚至认真思考着夺路而逃时，萧敬先会追上来的可能性。
刚刚萧敬先和汪靖南的对话，越千秋讥讽汪靖南的那一番话，实在是透露出太多他们这层次的人不该知道的讯息了！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看到甄容已经回来了，他就趁势站起身来，往自己面前的碗里满满倒了一碗茶，他就笑吟吟地说：“多谢各位刚刚没有走，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尽管越千秋如今还是“妾身未明”，可酒客们还是慌慌张张地先后站起身来，有的说着客套话，有的直接一饮而尽。
而越千秋笑眯眯地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茶，随即还痛痛快快亮了碗底，这才一抹嘴道：“虽说还想留着大家继续畅饮，可为了避免大家被秋狩司盯上，我还是不得不送大家先离开这多事之地。甄师兄，上房瞅着点，我送一送大伙儿。”
没等众人答应或拒绝，他就笑眯眯地说：“当然，大家的酒帐，都归舅舅付了！”
十几个酒客纷纷偷看萧敬先，见人并没有异议，他们顿时喜出望外，一个个道谢不迭。等到越千秋真的送出了门，而甄容上屋顶望风去了，显然是生怕秋狩司找他们麻烦，这些从来就身份低微的人更是感慨万千，甚至有人不由心生妄想。
如果异日东宫真的让如今这位越九公子给坐了，他们岂不是可以吹嘘和太子殿下喝过酒？
等送走了这一群心思各异的酒客，又上了屋顶和甄容一块吹了会风，看着这些人有的归家，有的没入大街上的人流当中，越千秋就突然笑了一声。
一旁的甄容之前虽说避到了后头，可越千秋和汪靖南的那番交锋，他全都听在耳中，此时忍不住问道：“天丰号那儿，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只要他们肆意传扬，金陵那边越老太爷说不定也会遭人攻谮，而北燕这儿，别人更会把你当成众矢之的。你真有把握吗？”
“当然。”越千秋气定神闲地吐出两个字，歪过头来看到甄容仍是难以放下心的样子，他就笑眯眯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淡定，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南吴的谍探怎么会那样没用？要是他们那么没用，我大伯父和师父他们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消失？”
“可万一……”
“没有万一。”
越千秋再次打断了甄容的话，随即脚下往前一滑，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了地。等到回到那小酒肆，他却就发现除却萧敬先一个人坐在里头喝酒，掌柜和伙计全都不见踪影，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这酒肆改姓萧了？”
匆匆跟来的甄容听到这话，足足慢了一拍，这才醒悟到越千秋所言是什么意思。
“没错，我把这小酒肆买下了，省得回头这里的人被秋狩司的人骚扰，生意做不下去。”萧敬先仿佛并不介意这随手做好事的举动会不会影响他这妖王的形象，仰头一饮而尽后，就笑吟吟地轻轻敲着桌子，“千秋，你刚刚把汪靖南气走，是故意的吧？”
“这怎么能说气走呢？”越千秋狡黠地一笑，直接跪坐在了凳子上，两手撑着面前的桌子，坐没坐相地轻轻翘着身下的凳子，“脚长在汪靖南自己身上，他爱去哪我怎么管得着？”
萧敬先哂然一笑，这才看着甄容道：“阿容你觉得呢？”
甄容本能地感觉，萧敬先并不是想听自己的意见，考校的成分反而居多。因此沉吟了一会儿，他就渐渐理顺了思路。
“徐厚聪是野心勃勃的人，既然晋王殿下把主导权让了给他，他就算硬着头皮也会做到底。可如果汪靖南硬是要去插一脚，他拼着和人闹翻，也一定不会让汪靖南如愿的。他好容易才等到飞黄腾达的一天，别说挡路的是汪靖南，就是楼英长也没用。”
“说得好！”越千秋抚掌大笑道，“汪靖南如果要去和徐厚聪翻脸，让楼英长一番苦心付诸流水，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这叫坐山观虎斗！”
“刁滑小子！”萧敬先笑骂了一句，随即就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两个可想去天丰号凑个热闹？”
“不想。”越千秋几乎没有多做任何考虑就摇了摇头，“我们不去，那是他们自己的矛盾，我们去了，谁能担保人家不会一致对外？”
见甄容亦是摇头，萧敬先一时满脸轻松：“很好。那就趁着人家盯着天丰号，我们去越国公主府。”
越千秋稍微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越国公主是何等人也，此时不禁大吃一惊道：“十二公主虽说刁蛮跋扈，可一个小萝……小不点而已，不至于连她也卷进了此次谋逆吧？”
“那当然还不至于。”萧敬先意味深长瞅了一眼越千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十二的母亲惠妃好歹也算是皇上的宠妃，只可惜一直没有儿子。我之前对她说过，宫里敬妃怀孕了，如果生的是男孩，到时候我们几个就联合起来，扶那个娃娃上去。”
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么儿戏的谋划也就算了，可萧敬先竟然还对他和盘托出？而甄容的反应则比他更加直接，直接低呼道：“晋王殿下之前是骗她的？”
“也不能说骗她，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萧敬先就仿佛在说着一件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事情，等从空荡荡的酒肆走出去之后，他才头也不回地撂下了两句话。
“对我来说，一个看不出资质，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孩子，比现在那些蠢货顺眼多了。可本来那也只是个备用的计划，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但终究是她为此忙活了好一阵子，现在必定火冒三丈，我这个便宜舅舅也得去安抚他两句。”
“当然，安抚只是次要的。小十二那种只会张牙舞爪，自以为厉害的丫头，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日后也就是第二个老大而已。所以，麻烦千秋你当头棒喝，让那个蠢丫头醒一醒。”
越千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小萝莉年纪不大心肠狠毒，关我什么事？
就连甄容，也忍不住想到当日十二公主用呼救把自己引过去，而后又楚楚可怜诱惑自己，可等到最终进了南苑猎宫时却大变脸的一幕。
这样明显从小就长歪了的丫头，棒喝有用吗？
走在前头的萧敬先仿佛猜到了越千秋和甄容的不以为然，淡淡地说：“我欠过惠妃一个人情，趁着这机会还了，也算是两清。你们两个无论谁能把那丫头喝醒，就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越千秋不禁心里犯嘀咕。今天的萧敬先简直是非同一般的体贴，与其说是妖王，还不如说是暖男。这是性情大变的前兆吗？

第三百六十八章 看刀！
砰——
咣当——
咚咚——
还没成婚的十二公主却有自己的封号和府邸，这在公主中间算是一等一的殊遇，再加上惠妃相当受宠，年纪又轻，从前十二公主搬出宫的时候，太子已经东宫之位不稳，当初宫里不知道多少人觉得惠妃说不定还能再生个儿子，所以削尖了脑袋想要挤到这座公主府来。
可从前那些下人对十二公主有多热衷，如今就有多远想要躲多远，尤其是当眼下这各式各样的声响日日在十二公主的居处连续不断地响起，足以让每一个人恨不得能调回宫又或者躲到别的安全去处。至于禀报什么事情又或者送饭，更是成了一桩常常要抽签的任务。
此时此刻，当屋子里砸东西的动静告一段落，外头院子里侍立的几个侍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庆幸暂且又捱过了一次发作时，一个眼尖的突然瞥见院门口正有一个侍女张头探脑。还不等她们分出一个人去问缘由，却不想一直紧闭的屋门竟然在这时候突然开启了！
脸色苍白而憔悴的十二公主瞅见那个慌忙缩回脑袋去的侍女，立时厉声喝道：“躲什么躲？我是厉鬼吗？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看了就叫人心烦，有什么事快说！”
院门口的侍女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蹑手蹑脚进来之后，她屈膝跪下磕头行礼，这才低声说道：“公主，晋王殿下来了……”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却是十二公主直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十二公主的怒吼。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人围了我这公主府？”
魂飞魄散的她不敢再吞吞吐吐，慌忙大声说道：“不不不，晋王殿下就带了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
十二公主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一把将那侍女丢在一边，快步往外冲去，可才刚到院门，她就险些和人撞了个满怀。
认出那是晋王萧敬先，而身后的两个人正是越千秋和甄容，这几天一直都在屋子里砸东西泄愤的她顿时怒火中烧，可接触到萧敬先那目光时，她却打了个激灵。
“晋王舅舅，你来干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叫嚷道，“难不成我这小小的越国公主也有谋逆的嫌疑吗？”
几个侍女被十二公主这太不成熟的发难给惊得脸色煞白，有心提醒，可当着萧敬先的面，谁都不敢多说半个字。而在她们冷汗涔涔时，却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呵欠声。
“如果真是来查问谋逆的，这会儿你这公主府早就鸡飞狗跳了，还能这么安定太平？”
十二公主见萧敬先还没开口，越千秋就抢在了前头，顿时更如同彻底炸毛的母猫似的张牙舞爪了起来：“本公主让你开口了吗？晋王舅舅是奉了父皇之命，你算什么，凭什么跟着他招摇过市，还到我这儿耀武扬威？”
“第一，是他要带着我招摇过市，不是我硬是要跟着他招摇过市。”越千秋先是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说完又竖起了第二根，“第二，要是按照我的意愿，才懒得来这儿看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丫头乱发脾气，可谁让堂堂晋王的人情很值钱？”
十二公主没注意越千秋说晋王的人情，而只注意了其中一个词，顿时尖叫了起来：“越千秋，你说谁恩将仇报？”
“难道不是吗？当初是谁在南苑的猎场叫嚷呼救，把甄师兄引过去之后，却还在那装崴脚骗人？是谁在甄师兄没上当之后，对身边侍卫大发雷霆，还说打算潜入猎宫给我一点厉害看看？又是谁自诩聪明，结果在半道上被一条蛇就吓昏了？”
越千秋说到这里，见十二公主面色巨变，知道她已经意识到那条蛇的玄虚，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他就哂然一笑道：“没胸没屁股，性格不好，武艺凑合，脑子不行，还想和大公主争男人？兰陵郡王萧长珙那种从头黑到脚的男人，也是你能够驾驭得了的？”
这刻薄的评价听得那些侍女人人暗自咂舌，可这时候跳出来帮十二公主说话，会不会惹怒那位晋王？可如果连维护主子的勇气都没有，回头会不会被十二公主迁怒？
正当她们左右为难之际，就只听萧敬先冷冷喝道：“闲杂人等先滚出去！”
闻听此言，如蒙大赦的侍女们也不顾十二公主是否答应，一个个争先恐后逃也似地出了院子。而她们这一走，十二公主就更加气急败坏了起来。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颐指气使的！”
“就凭我是萧敬先。”
萧敬先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说出了这句话后，他足尖点地一跃上了围墙，居高临下地俯瞰了片刻，他就发现，四周围的人纷纷逃远，不消一会儿，方圆五十步之内竟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看，你这公主府里的人，一个个全都怕我杀人发疯，有多远躲多远。你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连一个敢违背我的话跑来护着你的忠仆也没有，你这十几年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十二公主刚刚还脸色涨得通红，先被越千秋讽刺，然后又被萧敬先这一骂，瞬间又变得惨白一片，竟是无力地滑坐在地。
见此情景，甄容虽说心肠软，可要劝这么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丫头，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见越千秋竟是丝毫不理会十二公主，窜上墙头到了萧敬先身边坐着偷懒看热闹去了，他只觉得有些头大，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公主……晋王殿下只是想提醒你，如今上京局势巨变，你应该收敛些……”
“你是谁，要你管我！”十二公主抬起头来讥诮地瞪了甄容一眼，“你一个肩头纹着青狼身世不明的野小子，自己也被南朝使团给扔下了，别以为跟在晋王屁股后头就能招摇过市！”
“甄师兄，对这种浑身是刺的丫头，客客气气说话是没用的！”越千秋见甄容一张脸顿时僵硬得无以复加，他就冷笑了一声，“对自以为是的人，就要揍得她服气！”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冲着十二公主勾了勾手指，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堂堂十二公主难道只会嘴上嚷嚷吗？要是不满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那就拿出你在猎场时鞭笞那几头狼的劲头来，和我打一场！”
十二公主顿时愣住了，紧跟着，她就一骨碌爬起身来，快步冲回了屋子，等到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提着一把剑，却是杀气腾腾地叫道：“越千秋，下来受死！”
见十二公主的表现一如预料，越千秋顿时哈哈大笑，随即对底下的甄容说：“甄师兄，借你的剑一用，否则要是把我那匹坐骑上的陌刀给拿来，回头她打输了，还要四处逢人就说我欺负她！”
被这话一揶揄，十二公主登时更加暴跳如雷：“越千秋，你少瞧不起人，就拿你的陌刀来，我若是劈不了你，我就不姓姬！”
“不姓姬姓什么？跟我姓越？”反讽了一句之后，也不看十二公主那随时就要爆的怒脸，越千秋一弹膝盖，径直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继而拍了拍手说，“既然你要见识我的陌刀，那就洗干净脖子等我拿刀来！”
见越千秋轻轻巧巧就把十二公主撩拨得完全昏了头，萧敬先不禁暗叹。同样是差不多的年纪，越千秋那牙尖嘴利之后藏着的是狡黠多智，而十二公主那张牙舞爪之下，却是冲动无知。如今还禁不住越千秋的挤兑，要和人比武不说，更放豪言说让越千秋去拿陌刀……
如果今天不能让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挫败，等他离开北燕之后，只怕不多时就会听到她的死讯！
在北燕上京城这种地方，蠢人是活不长的……只可惜他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去点醒大公主！
人人都知道那是姐姐的女儿，和他的关系实在是太深了。
当越千秋取了那个沉重的革囊过来，当着十二公主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把狭长而沉重的人间凶器组装完毕，他就只见对面那个满脸盛气的小丫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疑。
他单手提着陌刀挥舞了两下，这才呵呵笑道：“你应该庆幸，这把刀没开锋，想当初在老参堂门前那条街上，我夺了一把陌刀之后，可是活劈了整整十六个人！”
“胡吹大气！”
十二公主不敢再听越千秋多说，生怕听到最后，自己会丧失这一战的勇气。嚷嚷了这四个字之后，她便立时提着宝剑扑了上来，虚晃一招仿佛直刺，等越千秋一闪避，她却是极其阴险地一振手腕就是一招撩阴剑。
“哎哟，女人用这一招，不怕日后自己断子绝孙？”
越千秋哂然一笑，刀柄下撞，重重地击在了十二公主的剑身上。见她轻呼一声，几乎抓不住剑柄，他就稍微放了点水，任由她抽剑回防。
接下来，面对十二公主发疯似的攻势，他却把最擅长进攻的陌刀用在了防守上，或架或拨或格挡，闲庭信步间，他看到小丫头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了彷徨和犹疑，起初犹如水银泻地一般的狂攻也渐渐露出了难支之态，他方才猛然暴喝一声，骤然间重重一劈。
“看刀！”
十二公主仓促招架，可之前每次刀剑碰撞时并不怎么难接的陌刀，此时此刻却传来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她只觉得虎口巨震，下一刻便再也握不住手中宝剑。当宝剑落地，陌刀临头的刹那，她早就忘了越千秋说过那是没开锋的刀，生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惊悸。
难道这次她就要死了吗……
就在她脑际一片空白时，那把刀却是停在了她的眉心之前一寸远处，稳稳当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第三百六十九章 千秋哥哥……
“虽说没开锋，但如果我没收住手劈上来，你就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越千秋手腕轻轻一振，那把沉重狭长的刀微微颤抖，竟是灵巧地拨动了十二公主额前的一缕头发。
十二公主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似触及却又没有触及到肌肤的感觉。哪怕越千秋说过，这把刀并未开锋，她仍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而在刚刚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又被随手放过之后，她的心里却生出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战栗感，仿佛在大海里浑浑噩噩漂泊许久的溺水者突然抓到了一根新鲜的救命稻草。尽管那根救命稻草只是别人漫不经心抛下来的，可对于她来说却已经弥足珍贵。
“人生和练刀一样，有放有收，一味招摇过市肆无忌惮，那就是找死。而且，下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要都像你这样动辄凌虐，哪天在睡梦当中怎么死都不知道！十二公主，看看这次上京城里那些死了的人你就该明白了，哪怕皇亲国戚，死了也就是一堆黄土而已！”
越千秋嘴里说着恐吓的话，心里想到的却是那位险些被宫女们给勒死的嘉靖皇帝。
可那念头一闪即逝，更多的是品味刚刚那完全是欺负小孩子的一战，心里倒没有什么得胜的快感，只想着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赶紧撤。此时此刻，他一寸一寸地往回收着陌刀，最终拄刀而立，头也不回地问道：“我说舅舅，这算任务完成了？”
萧敬先刚刚好整以暇地看着越千秋把十二公主玩弄于手心，对于小家伙打完之后还要再占嘴上便宜，他更是觉得有趣，此时就轻轻点头说：“算你完成任务了。教训过这丫头就行了，走吧，回天丰号看看，那边可有什么结果！”
越千秋如释重负，双手一翻，再次将那陌刀拆成三节塞进革囊，可他刚系好带子，还没来得及背在身上，眼角余光突然就发现十二公主窜了过来。他眉头大皱，一手提起革囊往后一窜，旋即出声喝道：“怎么，还没打够？真的要我把你打到躺三天爬不起来？”
在他看来已经极其不耐烦，极其不客气的喝问，迎来的却是让他瞠目结舌的回答。
“千秋哥哥……谢谢你！”
这什么鬼？
越千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油然而生，这会儿后背汗毛根都已经竖了起来。诺诺那样的四五岁孩子来上这么一声娇软的千秋哥哥，那是挺可爱，再加上那身世，确实能够让人生出几分怜惜和容忍之心，可即便如此，当小丫头嚷嚷童养媳时，他还是想打她的屁股。
可这会儿十二公主这一声千秋哥哥，却叫得他头皮发麻，恨不得把人的嘴封住！
他比她大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绷着脸，硬邦邦地说：“十二公主可别这么叫，我当不起。至于谢谢也不必了，只要你能收敛点儿别闯祸，那就阿弥陀佛了，告辞！”
见越千秋把革囊往身上一背，头也不回走得飞快，甄容不禁愣了一愣。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十二公主没来得及截下越千秋，竟是干脆拦下了他！
“甄哥哥……”
这一次，听到如此称呼，甄容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他身手比越千秋还要再出色些许，此时不假思索就往后连退了两步，继而往右边虚晃一枪，可紧跟着就折往左边，速度飞快地摆脱了十二公主的阻拦，甚至都顾不上和人说话就立时落荒而逃。
越千秋跑了，甄容竟然也跑了，十二公主登时恼羞成怒，见萧敬先站在围墙上一脸看热闹的架势，她忍不住一跺脚大发娇嗔道：“晋王舅舅，你就这么看着，也不帮我？”
尽管十二公主并不是自己的嫡亲外甥女，但萧敬先对人的脾气却能摸到八九分，此时便哂然一笑道：“怎么，移情别恋了？你可别忘了，不管是千秋还是阿容，全都叫我一声舅舅。你说我该帮你们哪边？”
“他们肯定只是假的叫叫而已，那是父皇和你联手一块演戏，对不对？”
十二公主满脸期待地看着萧敬先，见其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容，她就咬咬牙道：“晋王舅舅，我成天憋在家都快憋出毛病了，无处发泄，这才把火气都发在东西和下人身上。既然晋王舅舅你疼我才让千秋哥哥来教训我，那接下来几日你去办事，能不能也带上我？”
“带你？”
听出萧敬先这反问中隐有讥诮之意，十二公主顿时挺起了胸膛：“就算父皇对外那样宣称，晋王舅舅你也带着他们招摇过市，可难免有人心存怀疑，可如果我也跟着，别人就会对千秋哥哥的身份深信不疑……”
当十二公主笑颜如花地跟着萧敬先出来，越千秋顿时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萧敬先开口说道：“小十二这性子，闲着发慌就要生事，这两天就跟着我当个跟班，跑跑腿传传话。”
越千秋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尤其是面对十二公主那隐隐流露出热切的目光，他联想到当初大公主在南苑猎宫闹事时挨的萧敬先那一巴掌，以及不顾越小四的冷眼拼命倒贴，突然有一种诡异的错觉。
姬家除了出疯子，流着姬家血脉的女人当中，好像还有受虐狂和偏执狂的体质啊！
他极其哀怨地瞅了萧敬先一眼，见人反而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个侍女匆匆过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气急败坏地说道：“公主，兰陵郡王来了，说是……说是奉旨来安抚公主。”
怎么都挤在一块了！
别说越千秋呆若木鸡，就连十二公主也有些措手不及。她才刚刚在越千秋身上体会到了从前在兰陵郡王萧长珙那儿才感受过的霸道，可现在那个正牌的家伙却突然来了，她到底该如何？放弃和长姊争男人，直接改弦易辙，还是看看萧长珙的态度再做决定？
越千秋却不想在这儿和越小四上演一场狗血电视剧，他想都不想就立刻对萧敬先道：“我就住在那家伙的家里，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想在这儿再见他那张臭脸。舅舅你要是不走，我就直接走了！阿容，快走，翻墙！”
能把翻墙两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甄容想不到还能有第二个人，当他看到越千秋背着二三十斤重的陌刀革囊仿佛轻若无物一般窜上墙头，连忙追上去的同时，心里却不由生出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
成天跟着越千秋，他也似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坏了。否则，他的翻墙也不会这么熟练，今天那声舅舅也不会叫得出来！
当越小四随着一个公主府的管事一路入内的时候，他突然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结果下一刻就看到墙头如同一道轻烟似的窜过去的越千秋，以及后头紧跟着的甄容。
他不禁为之愕然，心想人不是跟着萧敬先去查抄天丰号了吗？怎么跑到越国公主府来了？话说回来，刚刚门上人可没和他说萧敬先也来了！
他无心在这种场合截下越千秋问话——要问回去之后可以好好问个够——然而，当瞧见那领路的管事满脸惶恐，仿佛生怕他跳上去大打出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沉下脸道：“怎么，原来越国公主已经有客了？”
“是晋王殿下带着他们来的，那是不请自来的恶客。”
管事慌忙连声解释，生怕惹恼了这位炙手可热，如今又是奉旨来安抚十二公主的上京新贵。生怕人家不相信，他一面斜着身子在前头带路，一面小心翼翼地说：“刚刚那位越九公子还匆匆出来拿了陌刀进去。要不是晋王殿下在，咱们都快吓死了。”
越千秋拿着陌刀进去？他想干嘛？咦，莫非是要和十二公主打一场？要真是那样他就来迟了，错过一场好戏！话说回来，十二公主那种恶劣的性格，一旦用完全压倒性的优势盖过她，那小丫头的态度恐怕会立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越小四最终见到十二公主时，就只见人侍立在萧敬先身边，浑然一副心虚小媳妇似的架势。他只觉得心中原本那猜测验证了一半，脸上虽说端着一副严肃面孔，实则却笑得几乎肚子疼。可当萧敬先开口说话时，他那点戏谑越千秋的心思立刻丢到了一边去。
“长珙，我忙得累死累活，你倒是清闲。不过多亏你举荐了徐厚聪，我这才能带着千秋和阿容偷得浮生半日闲。”萧敬先说着就走上前来，到越小四身边时方才不动声色地说，“上京城中文武虽多，但我能看得入眼的却少。我以为已经看透了你，没想到还是小看了你。”
这最后两句话很有些拗口，可越小四却绝不会听差了。他打了个哈哈道：“我就是个富贵闲王，你实在是高看我了。”
“闲王吗？你应该闲不了太久的。”萧敬先撂下这句话后，立时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而看着他的背影，十二公主脸色挣扎了好一阵子，最终跑上前来对越小四说：“长珙哥哥，你稍等一会儿，我和晋王舅舅再说几句话就回来！”
越小四扭头看着十二公主追上萧敬先，拉着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自以为隐秘，可在他那非常不错的耳力之下，她这点遮掩功夫根本就等于白搭。当他听到十二公主死乞白赖地说接下来几天跟着萧敬先，隐隐约约还听到一声千秋哥哥，他终于嘴角翘了起来。
那个臭小子敢笑他招蜂引蝶？嘿，这下被他抓到把柄了不是！
你不但招蜂引蝶，还是一场兄妹不伦之恋的主角！
话说回来，越千秋生日哪天来着？真的比十二公主大吗？

第三百七十章 离间
尽管跑得快，避免了和越小四打照面，但当早一步出门，此时已经上马的越千秋看到萧敬先步履悠闲地出来，脸上还挂着某种让他不那么舒服的笑容时，他还是觉得心里发毛。然而，刚刚萧敬先答应十二公主就明显没安好心，他索性就当成没看见那不怀好意的笑。
然而，他不想提十二公主的事，却禁不住甄容那个没经历的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晋王殿下，十二公主她……”
“萧长珙人都来了，她却没倒贴上去，反而过来和我敲定这几天的日程，这么反常的行为，自然而然只有一个缘由。”没等甄容把话说完，萧敬先就接了上去。等到翻身上马之后，他就看着越千秋，直截了当地说，“千秋，她看上你了。”
“我就发现了，北燕这些公主好似都没见过男人似的。大公主成天和人抢驸马，十二公主更是见一个爱一个，说得好听点叫年纪小不懂事，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犯花痴！”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当着萧敬先的面吐槽。见人半点不生气，他不禁斜睨了甄容一眼。
“甄师兄，要说你还是十二公主的救命恩人，我把她让给你了！”
甄容一惊之下，骑术很精的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气急败坏地喝道：“什么让不让的，你别想祸水东引！”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还是送给兰陵郡王萧长珙好了。反正他现在是香饽饽，多一个公主不多，少一个公主不少。”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示威似的瞪着萧敬先，“再说都已经认过舅舅了，再和十二公主缠夹不清，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
萧敬先眉头一扬，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们两个没听说过吗？北燕这百多年来，姐弟也好，兄妹也好，彼此之间有染的例子很不少。”
越千秋简直想骂娘。尽管看出萧敬先只不过是想把已经很浑的水进一步搅成鸡蛋糊，可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潜意识中，他甚至在恶狠狠地想，萧敬先对其姐，那位死去的皇后，是不是也有一种超越禁忌的爱慕！
甄容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哆嗦。哪怕从前学武的时候，那些教导过他的前辈确实提起过北燕权贵那些荤素不忌的往事，可他大多听过了就算，也没放在心上，哪知这次亲身经历了一趟，一个个人，一桩桩事，全都轮番教导了他，什么叫做“北燕风情”！
十二公主的事就像是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越千秋过了就忘，当三个人大大咧咧地回到天丰号时，眼尖的越千秋远远就看到了仿佛有两拨人正在对峙。
他想都不想就策马靠近旁边的屋宅，随即双脚踩在马镫上微微一借力，等跃起的他伸手够着一旁的屋檐时，他手上一使劲，双脚一蹬一翻，轻轻巧巧上了屋顶。
而目睹了他这一系列动作的萧敬先则是嘿然笑道：“果然是熟能生巧！”
甄容简直不知道萧敬先这话到底是赞赏还是揶揄，他到底没学越千秋的肆无忌惮，而是相对规矩地随侍在萧敬先身边。
眼看着屋檐上的越千秋上蹿下跳，比他们更快地接近现场。他又瞥了一眼一旁的白雪公主，见越千秋这匹傲娇的坐骑悠然自得地前行，对主人的离开仿佛司空见惯，当发现他在看它时了，这匹马儿那眼神中仿佛还有些不屑。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该说有其人必有其马吗？
越千秋却不知道甄容已经连他的马都腹诽上了。一路疾掠的他来到了天丰号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此时此刻对峙的双方。就和他预想中的一样，一边是徐厚聪以及众多禁军，另一边则是汪靖南和一群身穿黑色披风的秋狩司密谍。
因为他这一路过来，并没有任何掩藏身形的举动，此时此刻两边全都看到了他。相较于抬头瞅了他一眼后，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的徐厚聪，汪靖南在瞥见他的第一眼就沉下了脸，嘴角亦是微微下垂。
他恶意地猜度，如果不是秋狩司前三号BOSS被皇帝亲手斩杀的先例在，只怕汪靖南这时候看到他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给人添堵的小子，就会忍不住下令让下属围杀上来。
话说回来，北燕皇帝真的不是因为他上次一口咬定在金陵更好，北燕给不了他在上京横行无忌的优厚条件，所以这才放纵萧敬先带他掺和这种杀人抄家的事，让他体会肆无忌惮恣意妄为的快感？如果是这样，北燕皇帝确实真够大方的。
这种有天字第一号大BOSS撑腰，于是可以胡作非为的感觉真是不错！
看到越千秋，徐厚聪就知道萧敬先已经来了，顿时底气大足。
“汪大人，今日我是奉了皇命，晋王殿下又全权交托给我查问，你想要调看天丰号中的那些账本和往来书信，我也说过了，不是不可以，但你先得去见皇上请旨。你用秋狩司素来有权调看所有和南朝有涉的卷宗为由，让我把东西移交给你，恕我不能从命！”
汪靖南还没说话，他旁边的一个校尉却终于忍不住了，竟开口大声质问。
“徐将军，刚刚我们来时，你就以种种理由不让我们入内，现在汪大人要调看卷宗，你又如此推搪。这天丰号和南朝有涉还是我秋狩司查到的消息，你如今却把秋狩司排挤在外，莫非是故意想要替南朝据点隐瞒内情？”
下属竟是这般愚蠢到直接质疑徐厚聪的忠诚，汪靖南登时又惊又怒。然而还不等他想要把这一茬给扭转过来，就只听屋顶上传来了响亮的抚掌声。不用看他都知道，定然是越千秋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
“徐将军可是秋狩司副使楼英长千辛万苦从南边挖来的人才，为此徐将军在大吴还背上了叛贼的名声。现如今汪大人的下属竟然还信不过他？啧啧，秋狩司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要闹内讧？还是说，汪大人不忿徐将军初来乍到就抢去了你和秋狩司的风头？”
汪靖南终于咆哮道：“越千秋！”
没等人说出接下来的话，越千秋就站直了身子，冷笑一声道：“北燕皇帝派了徐将军来，晋王殿下身为总揽此事的人，尚且退避三舍，让徐将军经手，汪大人你一没有奉旨，二没有专办之权，却跑来横加阻挠，硬是要插手进去，谁知道不是你秋狩司随便找个名义栽赃天丰号是我大吴在上京的据点，顺带构陷咸宁郡王这位皇子？”
这帽子扣得太狠了……
此时此刻，就连被越千秋顺手帮了一把的徐厚聪亦是心情微妙，就不要说刚刚好赶到的萧敬先和甄容了。至于汪靖南，此时此刻更是气得直发抖，深深后悔没有早点铲除这个祸害，以至于人竟是背靠大树成了气候。
然而，就算他一向觉得和越千秋这么个小毛孩子斗嘴失了身份，可刚刚酒肆中他已经在萧敬先面前碰了个硬钉子，隐隐忌惮越千秋那莫测的身世，此时万万不敢沾染越千秋扣上来的这么个罪名。他张口就是一声暴喝：“黄口小儿，你想离间我北燕臣子，做梦！”
“要是你们关系那么好，用得着我挑拨离间吗？”越千秋见萧敬先已经来了，就在屋顶上冲着人招了招手，这才含笑说道，“舅舅，既然秋狩司的汪大人非要查个清楚明白，你和徐将军就带他一块玩呗？也省得回头你们结案的时候，他又跳出来质疑！”
汪靖南没想到越千秋在狠狠戳了自己两刀之后，突然又改换态度帮自己说话。面对这么一个千变万化的小子，他只觉得此次答应让楼英长跟着三皇子去出使南吴是最大的错误。
如果有足智多谋，擅长布局的楼英长在，怎会让这小子上蹿下跳，竟是莫名其妙蛊惑了皇帝！
萧敬先却不忙着答应，而是笑容可掬地看着徐厚聪道：“徐将军怎么说？”
面对刚刚汪靖南以及那些秋狩司校尉的言行举止，徐厚聪已经知道这些北燕人对自己的真实态度，早已彻底绝了交好对方的打算。更何况，从这些天的经历，他已经真真切切地认识到，没有秋狩司的支持，他这个孤臣照旧可以得到皇帝的信赖，照旧可以立足。
他自然可以一口咬定皇帝的旨意，把秋狩司排除在外，可是，想到之前因为越千秋在皇帝面前一句撺掇而被塞到秋狩司去的那几个得意弟子，他最终还是决定按下这口气。
虽说那时候皇帝那般分派的时候，他心里很不情愿，可如今看来，那几个弟子扔在禁军只能给他打打下手，可丢在秋狩司，不但像钉子一样让汪靖南难受，而且还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传递消息。而如若秋狩司有人忍不住给他这些弟子小鞋穿，那他就更有话说了！
所以，即便已经恨汪靖南入骨，他却把话说得极其漂亮：“我自然听晋王殿下的。”
“听我的？呵呵。”
萧敬先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随即沉下脸道：“汪靖南，我算是给千秋一个面子，给神箭将军一个面子，容你带两个人留下来翻检案卷。可你给我记住，秋狩司在大燕自然是不可或缺，可你却不是不可或缺！秋狩司没了你照样玩得转，你没了秋狩司正使这个头衔，我看你还拿什么去神气！秋狩司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别忘了萧长珙已经奉旨监秋狩司！”

第三百七十一章 继续钓鱼
天丰号门前，萧敬先带来的禁军，徐厚聪今天带的两个随从，再加上秋狩司的一干人等，将这个昔日人来人往的商行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他们谁都不觉得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击这个防守森严的地方，目光反而时不时瞟向对面的屋檐。
因为此时此刻这午后时分，闲得没事干的越千秋就枕着双手躺在那儿闭目养神晒太阳。
而实在没地方可去，也知道眼下不适合进入里头设法打探消息的甄容，这会儿也百无聊赖地坐在越千秋身边。底下那些目光在看厌了越千秋之后，常常会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从前在他看来会觉得针扎似的目光，如今他却可以轻轻松松无视。
可无视并不代表他的心里就真的不担忧。哪怕他之前询问越千秋的时候，越千秋信心满满对他说没有万一，也就是承诺说不会有任何真正的吴朝谍探落网，也不会有任何机密资料被查出来，然而，他毕竟无法确定，越千秋缘何会有这样的底气。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当兰陵郡王府只剩下他和越千秋还有使团中的寥寥数人时，越千秋也曾经又意外又彷徨。既然全不知情，现在越千秋哪来的自信？还是说，越千秋之前就知道这天丰号并不是吴朝的据点，又或者说，越千秋已经联系上了真正的暗线？
这些念头在甄容的脑海中转了一遍又一遍，但他却没法把任何一个疑问宣之于口。因为他知道，自己之前能进使团，是师父和严诩的交换条件，他自己说动了越千秋只不过是附带的。而且，他之前在金陵还坑了越千秋一次，欠人的多了，人家没有义务来告诉他什么。
就在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时，他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甄师兄，你这是第二十六次叹气了……叹气多了容易老，你难道不知道吗？”
甄容顿时大窘，好半晌才用极端尴尬的口气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真有二十六次那么多吗？”
“甄师兄，你太好骗了，我哪有那么闲去数你叹气的次数，只知道你叹了很多次气而已。再说了，这么多双眼睛在我身上瞟来瞟去，恨不得扎几个小洞出来，我哪里睡得着？”
嘴里说着这话，越千秋却依旧舒舒服服躺在那儿：“可不躺着还能干嘛？眼下就算回去，那也是在别人家里。要是我在上京城内四处乱逛，说不定就会碰到什么不管不顾的刺客死士，那还不如安分一点。至少我要是在这儿出什么问题，底下这些人全都要倒霉。”
甄容知道越千秋这看上去没个正经的话，其实却蕴藏着深深的无奈，他忍不住又陪着叹了一口气，可随之就意识到又要被打趣了。
然而，这一次，他却看到越千秋若有所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鬼鬼祟祟地对他勾了勾手。他虽说不明所以，可还是犹豫片刻就挨着人躺了下来。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突然侧过身子，挨着他耳边低声说起了话。
“甄师兄，成天这样被人带进带出招摇过市，你肯定觉得没意思对吧？你要是嫌守在这儿太无聊，那就先回兰陵郡王府。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上次你单独出去没人兜搭，可能是因为皇上不在，上京城风声鹤唳，别人都顾不上你。但现在局势不同，如果你再单独出没，会不会有人再来接触你？不过这样做有点冒风险，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这点风险不算什么！”甄容这几日看似冷静，可心头的烦躁不安与日俱增，此时越千秋虽说明言是拿他当钓饵，可想到越千秋一样是被北燕皇帝和萧敬先当钓饵，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不平衡，当即就行要坐起身。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越千秋就一抬右腿直接把他给压住了。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越千秋见甄容如此心急，也没管这动作有多大剌剌，当即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得先想到最坏的状况。你记住，往人多的地方走，如果有人真的出来接触你，你把态度摆得高冷一点，就和上次一样，千万别跟人去太僻静的地方……”
用犹如蚊子似的声音叮嘱了一大堆，就连越千秋自己也觉得有些婆妈。可不说什么同舟共济之类的话，纯功利来说，现在使团中剩下的只有小狗小猫两三只，如果这引蛇出洞最终把甄容给赔进去，他就没人可用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一点。临到最后，他又额外加了一句。
“万一遇到丧心病狂的家伙想要围杀你，这时候你就拿出杀手锏，直接喊我是萧王孙！”
看到甄容明显那瞠目结舌的表情，越千秋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或者叫，大燕皇族在此，谁敢杀我！”
这极其羞耻的话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叫嚷的，可此时一本正经提点甄容时，他却显得振振有词，语重心长。
“当然，也可以说些晋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这叫惑乱人心。只要人一乱，以你的功夫，找到脱身的机会易如反掌。独在异乡为异客，除了借势，咱们没别的办法。”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龇了龇牙：“如果真的能让秋狩司冒险再和你接触一次，那这一回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吃个大亏！秋狩司从前害过你，也害过我，我们这次到了北燕，更是没少吃暗亏，此仇不报非君子，你说对不？”
“好吧，好吧，你不用说了。”甄容只觉得自己彻底被越千秋带歪了，心想真的遇到必死场合，也就顾不上羞耻了。当越千秋终于挪开那条沉甸甸的腿时，他总算得以坐起身来，却是没好气地说道，“不过下次麻烦你想一点正经的词！”
甄容撂下这样的话，紧跟着便爬起身来，往下走到屋檐边上纵身一跃下地，一声不响牵马过来上了马背，竟是扬长而去。
见此情景，那些原本在门前彼此虎视眈眈的禁军和秋狩司校尉登时大吃一惊，眼看想去阻拦却来不及，有几个人慌忙牵马去追，但更多人都围到了屋檐底下。
而对于这些聚集在下头的一堆人，越千秋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躺自己的。直到有人爬上屋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才睁开眼睛道：“怎么，我躺在这儿犯法？”
“九公子，甄公子去哪了？”
“这天丰号到底是不是我大吴的据点，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结果，我打发他回兰陵郡王府了。”说到这里，越千秋顿了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如果担心他跑了，又或者和人联络，爱追就去追，也可以去兰陵郡王府守株待兔。”
那个率先爬上屋檐的是萧敬先新上任后提拔上来的偏将，见越千秋说得坦荡荡，他一低头看见秋狩司的人已经追上去了，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九公子，大伙都看得出来，晋王殿下对你们可谓是关心备至，你可不要让外人有机可乘，到时候反而连累了他！”
越千秋没想到人家居然怕他这儿出问题连累了萧敬先，顿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才懒洋洋地说：“如果晋王殿下在这儿，他肯定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我坑谁也不会坑他，你就等着瞧好戏吧。让秋狩司那些人去追，你省点力气，回头会有好消息的！”
天丰号账房里，萧敬先正看着几个从别处抽调……又或者干脆是被抓来的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地查阅厚厚账本，当有人进来报说甄容突然离开，越千秋声称人是回兰陵郡王府去了，他便无所谓地说：“阿容想是无聊了，随他去。”
徐厚聪心中一动，可却没有多说什么。可是，汪靖南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沉声说道：“甄容身世不明，兼且南朝使团没剩下几个人了，若是让他再金蝉脱壳，晋王殿下在皇上面前难道能轻易交待？来人，传令下去给我多多派人，务必盯死了他的行踪！”
见汪靖南一面大声传话，一面竟是走出了屋子，分明是要去亲自分派这么小小一桩任务，萧敬先不禁眉头微皱，随即却只听得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扭头看到是徐厚聪，他就抬手示意对方什么都不必说。
“放心，阿容虽说和千秋脾气不一样，却也是聪明孩子，不会随随便便乱跑的。”
萧敬先说着微微眯起了眼睛，又流露出往日审视人时那种似阴鹜，似偏执的神气。
“更何况，和阿容的行踪相比，还不如把这账本快点清完。就目前这些留存下来的东西，看不出天丰号和南朝有半点关系。要是全都清完了还是如此，那么汪大人恐怕要想一想，如何对皇上交待。要知道，咸宁郡王才刚买下这儿没几天，就闹出了南朝据点风波，让他这个皇子脸往哪儿搁？就算说他谋逆叛乱，也比说他里通南朝有说服力！”
刚刚紧急吩咐了下头人，此时回转来的汪靖南正好走到屋子门外，听到萧敬先的这声音，他顿时紧紧捏住了拳头，心中气恨交加。
天丰号这边，秋狩司何止盯了一天两天，本待在此次南朝使团来临之际将其一网打尽，谁知道竟然出现了种种变故，甚至连他早先想好的一招都根本没有用上。
现如今此地分明已经成了空壳子，秋狩司之前派在这儿的哨探就仿佛聋子瞎子一般，根本不知道这里突然卖给了咸宁郡王，这不可能是因为对甄容泄漏消息所致，因为甄容的行踪全都在他们监视之中。哪怕那一日其单独在上京城中活动也是如此。
除非在上京城中，还有人配合南朝使团，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天丰号中要紧的账本和人全都转移走，同时还把这一整个偌大的商号转给咸宁郡王，套取了一大笔钱。
一定是萧敬先为了给秋狩司下套，于是不惜叛国，这才让天丰号早有准备！
如今天丰号这边已经很可能不会有进展，只能赌一赌在甄容身上打开突破口！只要能说动这个在南朝使团形同弃子的家伙，把萧敬先和南朝勾结的把柄宣扬得人尽皆知，哪怕是皇帝，也不能靠着权势再强压。
至少，之前被萧敬先清洗过却敢怒不敢言的北燕权贵都会跳出来！

第三百七十二章 好大的饼，好大的胃口
到了北燕这么多天，上京城对于甄容来说，已经不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然而，他还是不喜欢这里，哪怕他很早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北燕语。
他一路行来兜了几个圈子，又将马寄放在一处车马行，如今一路缓慢步行，哪怕置身繁华街市，四周围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各种各样拉家常又或者争执等等喧哗，可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有的只有寂寞和烦躁。
然而，甄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却知道，他答应越千秋单独走这一程，不但是为了引蛇出洞，还是想试一试，师父又或者师门的其他长辈，教导过他武艺的那些长辈会不会留下些什么讯息，又或者亲自出面和他联络。
哪怕这很危险，可他就是没法放下那种期待和侥幸。
当他漫无目的一般在好几条大街晃了一圈后，结果却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就和上次出来时一样，仿佛他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没有人理会他，甚至连那些盯梢尾随的探子，也似乎被他完全甩掉了似的，他几次运用高超的身手突然急速变向绕到后头，却没有发现半个可疑人。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彻底丢下了那点奢望。
如果今天换成他继续守在天丰号门前，越千秋出来，保准行走间就会钓出无数人来！
师父亲自去找严诩，应该答应了不少条件，付出了不少代价，最终把他送进了使团，可这有什么用？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都做不了，而肩头这一个他曾经感到恐慌的纹身，北燕皇帝亲眼看到却根本无所谓，后来又遇到一个故弄玄虚的家伙，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如今看来，他从前因为这个印记而生出的惊惧不安完全只是笑话！
想到这里，甄容环顾左右，突然挑了一家看上去生意不好的二层酒楼，直接闯了进去。
尽管他那身衣衫因为在屋檐上躺过，后背显得皱巴巴脏兮兮的，但看到他那气度和容貌，上来迎客的伙计却也不敢怠慢，等听说人是来喝酒的，立刻更是满脸堆笑把人送上了二楼。
四下里一看，挑了一处周围几桌并没有其他酒客的临窗位子上坐下，甄容就直截了当地说：“上最好最烈的酒。”
“那客官要什么下酒菜？咱们这儿有……”
“不要下酒菜！”
那伙计闻言一愣，瞅了瞅甄容的神态立时恍然大悟，连忙赔笑道：“好好，公子请稍等。”
当一个小酒瓮连着一个小碗一块送来，那伙计还没来得及给酒瓮开封，就只见甄容一把将酒瓮抢了过去，三两下捏碎泥封打开盖子，竟是也不用酒碗，直接咕嘟咕嘟往喉咙里倒去。饶是伙计见多了酒鬼，这样急吼吼的喝法却还是少见，当下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
果然就和刚刚他猜到的一样，是个借酒消愁的傻小子……
这种人一般是不缺钱的，可伙计本着做生意的原则，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小心翼翼试探一下酒钱的问题。谁曾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见甄容放下了酒瓮，随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径直拍在了桌子上。
瞧见那是一枚银灿灿的银钱，他登时一喜，可等伸手去拿时却变了脸色。
那竖着的银钱竟一半深深嵌入了桌子！这个看似借酒消愁未经世事的小子原来是个高手！
伙计有些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等他蹑手蹑脚退下，再上来时，却是又抱了个小酒瓮。果然，等他把酒瓮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就只见甄容突然伸手一拍，酒瓮纹丝不动，可刚刚深深嵌入桌子的那枚银钱却是跳了起来，向他飞了过去。
“不用找了。”
听到这句异常豪阔的话，伙计慌忙一把接了那银钱在手，却是再也不肯留在这桌子旁边多呆，点头哈腰地说了一声谢公子赏，一溜烟跑了下去。
直到这时候，甄容方才深深舒了一口气，刚刚那喝酒如喝水的狂态暂敛，可还是一碗一碗往肚子里灌酒，不消一会儿，之前那第一个小酒瓮里的酒就被他喝得干干净净。他也不忙着开第二瓮酒，只是坐在那儿直发呆，直到一个人突然坐在他的面前。
当那人抬起头时，他就冷冷问道：“我好像没有邀请人来和我同座吧？滚！”
尽管面对如此冷硬的态度，那人却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而是笑吟吟地说：“公子听我说完话，再赶我走也不迟。”
“不用了，我不想听鬼话。”甄容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一拍桌子道，“我数到十，你再不走，别怪我把你直接扔下楼去！一……”
“公子既然在这儿借酒消愁，为什么不肯听我把话说完？你在南朝不过是一介身世不明的武人，在使团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随员，何必跟着别人一条道走到黑？我知道，公子对之前那什么萧王孙的说法恐怕并不认同，可你要知道，北燕这边绝后的皇族多了！”
尽管甄容一声一声已经数到了六，但不速之客却一点都不慌张，反而更加恳切地说：“公子今天叫过晋王殿下舅舅，就算你日后平安回到金陵，南朝那些文官群起攻谮，你还有立足之地吗？越九公子背后还有位高权重的越相爷，可你呢？区区青城掌门，扛得住那些高官？”
发现已经念到九的甄容终于停了下来，那人偷瞥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觉得火候已经足够了，少不得又加重了语气。
“而且，此番南朝使团的正使和副使说走就走，把你丢下如同弃子，这就已经够明白了。不说别的，那位越九公子可有对你说过今后的安排？没有吧？他就信不过你！”
确定甄容已经陷入了犹疑和动摇，不速之客就趁热打铁地说：“甄公子，是回归南朝仰人鼻息，一辈子受人节制，还是在这北朝开府封王，承继一家早就断绝的王号，这还用得着选吗？你不喜欢萧王孙这个名义，我家大人尽可以给你挑别的，毕竟，你肩头的青狼纹身是真的，民间绝对仿不出来！他有足够的诚意，可以拿出全套材料，证明你是大燕皇族……”
“不要说了……”甄容声音粗哑地吐出了四个字，随即冷冷说道，“你看错人了，滚！”
对面那人微微色变，显然没料到甄容到最后竟然还是一口拒绝。他脸上凶光毕露，可想到接受的死命令，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拿出了最后的底线：“甄公子，我家大人并不需要你出卖南朝使团的其他人，更不需要你说出什么机密，他需要的只是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甄容仿若自言自语一般，随即哂然笑道，“呵，难道我还有别的用处吗？”
“自然有，我家大人为了获得甄公子你这个人才，愿意拿出最优厚的条件！”那人干脆把话说明白了一些，随即方才沉声说道，“作为取信你的一个条件，我愿意告诉你秋狩司早已完全查证清楚的另一个南朝据点，西城银仙客栈。”
见这一次甄容终于沉默了下来，不再一味撵他走，那人暗自如释重负，接下来便语重心长地说：“大人愿意放过银仙客栈中的那些人，而且愿意把这个莫大的人情送给你。你可以亲自去通知这些暴露的吴人离开大燕，大人也承诺绝不在半路拦截他们。你拯救了南朝这样一个据点，作为他们对你养育之恩的回报，这完全已经足够了！”
甄容沉吟了片刻，最终拍开了另一个酒瓮的泥封，随即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见空荡荡的二楼上，原本那零星几个酒客全都不见踪影，掌柜和伙计也不在，他不禁皱了皱眉，随即仰脖子又痛喝了一气。
等他放下酒瓮，坐在他对面的那人立时解释道：“我用了点小手段，把闲杂人等屏退了，如此才好对公子说话。”
“你倒是周到……”甄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旋即问道，“那交换条件呢？你家大人拿出一样样那么优厚的条件，总不成只要我肯留在北燕，你家大人就满意了。”
眼见谈到了最关键的戏肉问题，那人终于压低了声音：“我家大人拜托你做的，不是别的，是从银仙客栈里起出一份南朝次相越太昌给晋王的密约。两人相约窃国窃权，如此国蠹，只要能挖出来，那对于吴燕两国全都有利无害！事成之后，你不论是在南朝还是大燕，都是英雄！”
甄容只觉得一颗心猛然巨跳，一下子想到了越千秋和萧敬先那诡异的默契。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直到那人起身离去，他才拎起酒瓮，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后，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心想刚刚那人背后的家伙也够异想天开的。
一口气想要栽赃南吴次相和北燕晋王，这胃口简直是大得没边了！
没有理会酒瓮中还剩下一大半的酒，甄容摇摇晃晃下楼，一声不吭地上了马。然而，当他一路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最后仿佛酒醉似的策马拐进了一条小路，见一条黑影突然从一处门洞窜出来的时候，他却不但没有出声，甚至连抵抗的意思都没有，只看着对方急速接近。
当黑影几乎近在咫尺的时候，他终于认清楚了那张脸。那扑上来的人抽出的不是利刃，而是右手捏紧了拳头。紧跟着，他脑袋上遭了一记沉重的暴栗。
“你小子太没警惕性了！”
甄容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叫道：“严掌门，你和九公子打招呼的时候，也都这么暴力吗？”

第三百七十三章 灵机一动出妙计
从理论上来说，作为使团的一员，甄容应该称呼严诩这位副使一声严大人，这才更符合常理。然而，他此时此刻这一声严掌门，却无疑搔到了严诩的痒处。严大掌门一直都更自豪自己玄刀堂掌门的身份，而不是因为东阳长公主之子落在他头上的那个官职。
所以，听到甄容这一声称呼，原本还想跳起来再敲两下人家脑袋的严诩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下，等到看甄容慌忙跳下了马，他就换了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
“我和千秋当然不会这么打招呼，谁让你这么乱晃？这是在敌国，举目皆敌，而且你又是一个人在外头走，小心翼翼都来不及，哪能像你这样，满身酒气不说，还乱走偏僻小路？不要命了？”
“我……”甄容很想说，自己根本没醉，只想看看是否还会有不明人士跳出来，谁知道这次竟然钓上了严诩。
“我什么我？甄容，你从前虽说做过错事，可看起来一直都是挺稳重的人，可你现在什么样子？不是我夸自己的徒弟，千秋比你处境还要难，可他同样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突然丢下，却还能不气馁，不放弃，努力想着如何继续完成此行的任务，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仿佛是因为徒弟平时虽说古灵精怪，但可靠的时候比他这个师父更可靠，严诩根本找不到对徒弟说教的机会，所以此时逮着个他认为犯了大错的甄容，顿时把隐藏的说教天赋给完全拿了出来。见甄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还觉得自己的说教很有效果。
“再说了，你现在这样子，要是让你师叔云霄子，铁骑会彭会主，还有那几个长辈……嗯，二戒和尚姑且也算个长辈吧……总之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会多失望？”
听到这几个名词，原本就在尽量行功缓解醉意的甄容只觉晕乎乎的头脑更清醒了几分，而随之生出的则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在这种情绪冲击之下，他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严掌门，师叔他们……都在上京？”
“当然不在上京，他们被老爷子说动，去做更加重要的事情去了。”
严诩端详着甄容，想了一想就决定选择性地透露一些：“别看北燕皇帝和晋王萧敬先在上京城杀了个血流成河，但现在北燕正在闹内患。当初支持废太子的两位大将军把家眷转移了走，然后自己出去联络兵马造反了。你师叔他们，就是秘密护送那些家眷离开的主力。”
得知那些长辈的下落，甄容顿时大吃一惊，心头如释重负的同时，隐隐也有些失落。可严诩接下来的话，他却完全没有料到。
“我还没法子去见千秋，所以这事你记得转告他。还有，让他给我想想办法，我要见萧敬先。”
甄容先是想到越千秋都不知道这些事，自己却先知道了，等听到最后，他不禁下意识地轻呼道：“严掌门你要见萧敬先？难不成九公子真的是……”
“是什么？”严诩面色一怔，随即就沉着脸道，“那小子当初就随随便便叫过北燕皇帝阿爹了，难不成现在他也叫过萧敬先舅舅了？”
不但越千秋叫过舅舅了，连他也叫过了……
甄容心中苦笑连连，想到这消息回头迟早会传遍上京城，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严诩竟是没好气地骂道：“这臭小子，恐怕都没叫过越小四一声爹，现在倒好，北燕皇帝当阿爹，北燕晋王当舅舅，他真把自己当成北燕皇后生的那位小皇子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甄容唯有沉默。当严诩伸手过来按他的肩膀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躲闪，旋即就只听严诩说道：“你小子的情况和千秋差不多，不过得学学那小子，心大，胆大，别钻牛角尖。你云霄子师叔有句话带给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青城就是你的家。”
说到这里，严诩很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这种废话还要特地说？就和千秋一样，他要是敢丢下老爷子这个爷爷，敢丢下我这个师父，看我不揍他！你要敢不当自己是青城弟子，我也揍你！”
师叔苦心的嘱咐却被严诩评价为废话，甄容简直不知该说啥是好，这动辄宣称要揍自己的话，他反而无所谓了。
可再想想，他的师父和师叔与他一样，都是细腻多思的人，相形之下，严诩和越千秋都是疏朗豪阔之人，所以面对困境和错综复杂，全都能看得开想得开，所以严诩自然觉得师叔这意味深长的嘱咐就显得累赘，他唯有苦笑。
他把这些遐思都抛在了脑后，拱了拱手说：“多谢严掌门替我师叔传话，还请您有机会转告他，甄容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是青城弟子。”
“这还差不多。”严诩微微一笑，有了这笑容，那张本来就挺帅气的脸自然更显得清俊。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道：“我让小猴子望风，这才冒险来见你，时间不能太长。对了，千秋可有对你提过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你和我说说，我也好心里有个数。那小子贼大胆，我就怕被他闹出个猝不及防。”
他是有个挺大的计划，而且把我这个钓饵一放出来就立刻成功了……
甄容想归这么想，终究还是不无犹豫。越千秋的那点心思说出来无所谓，可今天那人接触游说自己的那番话如果和盘托出，他不确定严诩在暴怒的同时，会不会对他生出不信任。可想到严诩刚刚一上来就责备他不注意安全，那种做派犹如他的师父，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其实，九公子这几天做了不少事……”
甄容言简意赅地将越千秋挑拨徐厚聪和汪靖南的事说了，又大略提了提天丰号那边的僵局，见严诩满脸冷笑，他确定那儿确实不会出问题，顿时暗自舒了一口气。等他说到自己听了越千秋的话独自出来，却在独自喝酒时遇到那个人，他就看到严诩一张脸渐渐变了。
“这些蝇营狗苟的家伙，竟然想陷害老爷子，简直是找死！”
听完甄容的讲述，严诩气得一拳打在墙壁上，等发现坚实的墙壁被自己打出了一个坑，他在最初的愕然过后，这才觉得有些棘手。
可他并不是没脑子的人，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懒得费那个神，此时沉吟了一会，耳听得小猴子发出了非常清脆的鸟鸣声，提醒他时间耗费太长，他突然有了主意。
“你在这条小巷里耽误时间不少，如果有人监视你的行踪，肯定会怀疑你。干脆这样，你一会儿大摇大摆出去，十有八九又会有人和你见面，你就直截了当说见着我，我让你安排和晋王萧敬先的直接会面。然后你把消息直接卖给他们，让人来抓现行！”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计非常不错，严诩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样把人引来抓我和萧敬先会面，只要安排得好，让人扑一个空，萧敬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去咬秋狩司！”
“严掌门您之前不是还说想让九公子安排您去见萧敬先吗？如此一来岂不是见不着？”
严诩一想到萧敬先竟然成了越千秋的舅舅，他就满心不高兴，此时本能地出了这么个主意，可越影特意吩咐过的事，他搅和了之后还是得去见，当下他就打哈哈道：“等过了这风头，能让秋狩司的人吃个大亏，我再去见萧敬先！反正有你和千秋在他身边，不着急！嗯，那就这样，回头我会设法联络你或是千秋，先走了！”
起头来时还说让越千秋尽快安排和萧敬先见一面，此时却把正事撂在了一边，给他出了这么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甄容看到严诩准备翻墙离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果然是有其徒必有其师，凡事风风火火，想到就去做，这让别人很为难啊！
可严诩刚翻上墙头，突然又回转了来，看着甄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给千秋和其他人带一句话，之前突然失踪虽说情非得已，可终究是我和越大人对不住大家，你们辛苦了。等日后回到金陵，我大开酒席，亲自给各位功臣赔罪！”
当严诩再次离去时，甄容这才回过神来，心想果然不愧是越千秋的师父。他重新上马缓缓前行，当走出巷子拐了个弯，沿着那条人不算多的小街走出一箭之地后，他又被人拦住了。
“甄公子，能否移步说话？”
认出拦路的正是之前和自己见过的那人，甄容微微皱眉后，终究点了点头。等到策马跟着对方来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没等人开口就沉声说道：“你不用多问了，我刚刚见着的人是大吴使团副使，越千秋的师父严诩……”
小半个时辰后，因为门外下属发出特殊声音召唤而找借口出了账房的汪靖南，就得到了严诩和甄容接触，谋求和萧敬先见面的消息。相对于他让人给甄容带去的丰厚条件，这个新消息让他颇感振奋。
一想到若能抓到如今在追缉中的南朝副使严诩和萧敬先会面，那些之前畏惧萧敬先手段的权贵必定会和自己联手疯狂反扑，他就只觉得今天这赌注下得异常值得。
“那越千秋呢？”
“他还在门口的屋檐上躺着。”
听到越千秋还没挪窝，汪靖南顿时冷哼了一声。
既然那小子还在，显然这天丰号中就不可能把所有蛛丝马迹都消灭干净。如果能在这儿赢下一城，接下来再赢一城，那么秋狩司这场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几乎就在他如此想的一瞬间，身后屋子里就传来了一个叫声：“书信和帐面大致清完了！”
汪靖南想都不想就转身冲了进去，可才一进门，他就听到了萧敬先那冷冽的声音。
“没有任何与南朝有关的信件，各大商号往来的粗帐，各种采买的粗帐，暂时没有发现和南吴有涉的痕迹？很好，我回头去奏请皇上再调三十个账房来，从明天开始，狠狠地一条条查细帐，查到秋狩司汪大人满意为止！”
刚刚还信心十足的汪靖南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萧敬先如此把握满满，信心十足，事到如今，天丰号这儿他显然栽定了！甄容传达的那个消息，恐怕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在行动之前，他还得再去确证一下，然后动用萧敬先身边最后的暗线！

第三百七十四章 黑帮老大收小弟？
去向皇帝复命禀报天丰号的事，萧敬先直接推给了徐厚聪和汪靖南，自己借口连日操劳躲了。尽管他今天只露了个头，剩下的就都丢给了别人，但他地位最高，汪靖南自顾不暇没工夫和他争论，徐厚聪更不会拒绝对方送来的顺水人情，因此两人当即先行回宫。
而萧敬先把禁军兵马交给了那位之前提醒越千秋的偏将，令其带人回营，自己亲自到屋顶上，把这次真的睡着了的越千秋给拎了下来。
和之前他带着越千秋和甄容完全不顾忌刺客，爷仨就三人直接坐进了小酒馆相比，回去的这一程，他却是亲自把越千秋送到了兰陵郡王府大门口。
临别之际，见越千秋下马入内，他还盯着人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方才对左右侍卫说道：“走吧，回去！”
今天这一趟却是只有查抄没有杀人，而和十二公主这种渣对手练了一场也完全不吃力，再加上吃饱喝足睡得香，此时此刻的越千秋自然非常有精神。当有人过来牵他的坐骑时，他吩咐了一声牵去马厩好好洗刷喂豆子之后，才刚伸了一个懒腰，就有人匆匆跑了过来。
“九公子，郡王请你过去。”仿佛是生怕越千秋推搪，那人又补充了一句，“甄公子已经被郡王叫过去了。”
越千秋印象中，自从他们住进这兰陵郡王府，越小四和甄容的照面和说话都少之又少。如今越小四竟是把甄容都给叫过去了，他不禁大为意外，皱了皱眉后就立时赶了过去。
走在路上，他还在脑海中想着某些无稽的念头。
从前他就琢磨过，越小四好歹是曾经拳打三山脚踢五岳的，那么青城有没有去过？青城的长辈有没有被人打过？虽说甄容那时候肯定还小，绝对不曾见过越小四，可越小四不会是因为那份中二时期的尴尬挥之不去，所以才一直都避免和甄容照面吧？
当越千秋来到越小四那根本不像是书房的书房时，他就发现院子里和围墙上赫然侍卫林立，守备森严。他暗想难不成越小四打算开诚布公对甄容透露真实身份，心中一面犯嘀咕，一面加快步子走到门前，象征性地一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然而，进门看到越小四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主位上，甄容正儿八经地陪坐下方客位，他又觉得不太像自己刚刚猜测的情形。可接下来越小四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差点气炸了肚皮。
“哟，准十二驸马回来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越千秋怒不可遏地捏紧了拳头，“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谁让你霸道九公子压住了刁蛮十二公主？”越小四根本不怕越千秋的怒脸，皮笑肉不笑地说，“男未婚女未嫁，说不定就连南朝绝大多数君臣，都会希望你委屈一下自己。”
“呸呸呸，你当谁都是你？”越千秋脱口而出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再深入下去容易露馅，他就硬邦邦地岔开话题道，“少废话，你把我和甄师兄叫来，到底想说什么？”
越小四咧了咧嘴，随即这才轻描淡写地问道：“甄容，今天我的人瞅见秋狩司的人鬼鬼祟祟地接触你，你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
刚刚才回来的越千秋还来不及问甄容收获如何，没想到就被越小四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顿时霍然站起身来：“兰陵郡王，你派人盯着甄师兄干什么？”
“你们住在我这儿，责任我负，风险我担，我不看着你们怎么行？”越小四说得振振有词，眼神却非常不满意地瞪着越千秋。
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好，否则万一你被人骗了呢？
甄容见越千秋瞪着兰陵郡王萧长珙满脸恼火，那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和人打起来。尽管知道两人已经打过好几次，可此番确实是他引来的麻烦，他终究还是不愿意让越千秋来帮他承担这个责任。
他爽快地承认道：“没错，秋狩司的人来接触我，提出大吴在上京西城银仙客栈这个暴露据点的人可以统统放回去，用这个交换条件，让我设法找出藏匿在其中，南朝次相越相爷送给晋王殿下的密信。”
此话一出，越小四和越千秋几乎同时迸出了三个字：“他娘的！”
发现和越小四竟然神同步，越千秋忍不住朝人看了过去，却见人也同时看了过来，他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越小四的愤怒何在。
老爷子这些年在朝中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实事，提拔了多少名不见经传的循吏，现如今在南边老是被某些官员针对也就罢了，北燕这边也有人要算计他？
越小四气归气，还不能把对自家老爹的心疼表露出来，只能骂骂咧咧地说：“早知道汪靖南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他竟然卑鄙无耻到假造书信污蔑人……幸好他没敢在我头上动土，否则我骑马踩死他！”
越千秋在惊怒过后，却发现甄容脸上还掠过了一丝有些奇怪的表情，顿时猜到其中可能还有别的关节。要是平时，他定然会立时把甄容拖回房间说话，可眼下汪靖南这布局涉及到的越老太爷和萧敬先，却都是在这节骨眼上不能出问题的，所以他直接就把甄容拖到了屋角。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甄容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越小四，却只见对方咬牙切齿地大步走出门去，不多时外间就传来了他嗓门很大的吩咐声，他就立时用最快的速度把疑似秋狩司的人在酒楼和他接触的经过说了，唯独略过了对方诱惑他，可以任意挑选北燕皇族入嗣，继承王位。
正当他想要说后来和严诩的见面，越千秋却突然问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之前喝了那么多酒，居然还思路那么明晰？甄师兄，你这是外交顶级天赋啊！”
甄容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越千秋还和他开玩笑，顿时哭笑不得。
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还是不得不解释道：“我小时候有师兄故意拿酒给我喝，结果我喝了满身酒气却神志清醒，他却撒酒疯，师父一气之下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又关了我三天，后来我就知道，我是天生海量，怎么喝都不会醉。”
越千秋顿时觉得甄容挺惨的。虽说不会醉确实是顶级天赋没差，可对于甄容这样认真的人来说，不会醉就意味着连一醉解千愁这种麻醉自己的机会都不会有，遇事也就难免会背着这样沉重的包袱。他体谅地勾住了对方的肩膀，满脸笑吟吟的。
“这下我知道了，以后喝酒带上你，保管大杀四方！”
甄容知道时间紧迫，没有继续和越千秋瞎扯，却是压低了声音：“在那个家伙接触我之后，我在通过一条小巷时，遇到严大人了。”
严诩！
越千秋登时眼睛一亮，立时急匆匆地问道：“师父就一个人？他说什么？”
“应该还有人在望风，不是小猴子就是庆师兄。”甄容顿了一顿，看看四周，有些犹豫，没有回答越千秋的第二个问题。
知道甄容的顾虑，越千秋立刻说道：“放心，这是那家伙的书房，除非他吃饱了撑着，才会在自己最私密的书房里设地听，让别人有机会偷听他和人密谈。那家伙还在外头说话呢，没那么快进来！”
既然越千秋解除了自己最大的顾虑，甄容生怕越小四下一刻回转来，立时一五一十地将严诩先是要求和萧敬先见一面，随即又灵机一动，决定把这次见面当陷阱来布局的打算说了。
听到这里，越千秋不禁托着腮帮子细细思量了起来。可突然之间，他抬头看着甄容问道：“甄师兄，单单给南吴送人情这种交换条件，交换你做那样有风险的事，实在是有些寒碜，秋狩司应该还承诺了你别的吧？比方说，富贵荣华，高官厚禄？”
面对如此敏锐的越千秋，甄容顿时沉默了下来。
足足许久，他才用平静的语气说：“他承诺我说，只要有这青狼纹身，再建下这次的大功，他背后的人可以保证我开府封王，还说北燕断绝继承的皇族很多，随随便便就能把我安在哪家亲王郡王名下。如此我还了大吴那边的养育之恩，在北燕也有功，自然就很容易立足。”
“简直是笑话。”
随着这个突兀的声音，大门再次被人推开，却是越小四再次进来。
他也不关门，站在那儿满脸不屑地说：“大燕封王虽说和南边不一样，不至于非得是姬姓，只要有功就行。可如果是继承上一代的王号，却不是谁能一手遮天的。你们以为那么多王号为什么断绝？不是因为找不出儿子，而是因为那些王府没有后辈能够继承父辈的勇武谋略和胆色，当然就只能靠边站！”
说到这里，他就看着越千秋道：“我让人去请萧敬先了，同时传令下去让王府内外加倍防戍。虽说我和他因为有些事刚刚闹得有些不愉快，可也看不下去有人这么害他！”
见越千秋耸了耸肩，没太大异议，越小四就大步走上前去，突然伸出拳头在甄容的右肩不轻不重捶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挤了挤眼睛。
“你小子不错，人家拿出这么好条件，你还能在这样的诱惑之下沉住气，没被冲昏头脑，有潜质！跟着秋狩司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有什么前途？你要真不想回南吴，以后跟我混，我这个郡王可以给你继承，反正我又没儿子！”
这种简直是黑帮老大收小弟的语气，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不是不可以考虑。
要知道，他在南边至少还有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这样两尊靠山，可甄容虽说有如同父亲的青城掌门云中子，可面对官面上的压力，承受度就差多了。
甄容也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正要随口搪塞过去，却没想到两只肩膀这下全都被压住了。
“只要这次能够让秋狩司栽大跟头，我保证你以后能在北燕封个王！”

第三百七十五章 千秋激士气
越小四派去晋王府请萧敬先的信使独自返回，给书房里关系诡异的三个人带来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消息。
得知晋王萧敬先并不在王府，据说才刚到家就匆匆出了门。既然找不到人，越小四也没有法子，索性就由得越千秋带着甄容离开，等只剩下他自己坐在书房中，他登时甚是得意。
嗯，如果甄容到时候能够顺利留在北燕，这兰陵郡王后继有人，他也就没白在上京奋斗这么多年，顺带还能培养个继承人。回头他找个机会，在平叛或是其他的场合英勇“战死”，然后金蝉脱壳回金陵，带上媳妇拜见老爷子，一大家子就能团聚了……想想也觉得美！
谁会怀疑北燕那位英勇战死的兰陵郡王，和带着媳妇浪子回头的越四老爷是一个人？
越小四觉得美，甄容却满心都是懵的。当来到自己这些人借住的院子门前时，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拽住了越千秋，声音艰涩地问道：“刚刚兰陵郡王不是在开玩笑？”
“他这个人想法天马行空，想着一出是一出。”越千秋又不能这么快对甄容揭露越小四的真实身份，唯有口不对心地安慰着甄容，见人还在那晕乎乎的，他就打了个哈哈。
“昨天杀人抓人，今天抄家，明天晋王殿下要是再来，我就不去了，你也别去，正好躲开十二公主那死缠烂打的丫头。你就干脆别想那么多，剩下的事情让萧长珙和萧敬先他们去忙活，咱们呢，好好放松一下。对了，一会儿先把大家召集起来。”
此时还没到晚饭时分，当越千秋把此次吴朝使团中剩下的八个人召集起来之后，见大多数人都没什么精神，他就拍了拍扶手，提高了声音。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甄师兄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我师父严大人。他还在上京，并没有离开。他让甄师兄捎话说，之前突然失踪虽说情非得已，可终究是他和越大人对不住大家，大家辛苦了。等日后回到金陵，他会大开酒席，亲自给各位功臣赔罪！”
这寥寥几句话，却在室内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暴。得知严诩还留在上京并未离开，得知严诩托甄容给众人赔罪道辛苦，饶是之前还有怨言的人，此时那心气也终究渐渐平了。此时此刻，众人你眼看我眼，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与此不相干的问题。
“九公子，你之前叫过北燕皇帝阿爹，这两天又跟着晋王殿下出去……难道北燕真的认定你就是当年那位皇后生下的嫡皇子？”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么个问题，越千秋顿时扫了一眼其他人，知道他们虽说不能和自己一样常常往外跑，可身在王府，总会听到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因此，他就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说：“别说北燕皇帝，我今天还叫过晋王萧敬先舅舅。”
看着下头那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他这才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
“可叫归叫，只不过是他们要演戏，我配合一下，这又不是真正的事实。各位看看这几天上京城中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就应该知道，和咱们大吴金陵不同，上京这地方根本就没规矩。什么皇亲国戚，遇到这样的动荡，就是一个死字！”
此话一出，甄容不禁轻轻点头附和道：“北燕皇帝即位这十几年，确实是手腕强硬，杀人如麻，这一次晋王萧敬先更是大开杀戒，听说连根拔起的皇亲国戚已经有七八家。”
“就是！”见甄容附和自己，越千秋就提高了声音说，“太子在咱们大吴那自然是金贵的，可大家应该知道，北燕皇帝之前的兄长，那位废太子就死于非命，这次北燕皇帝那个被废的太子和他的母亲前贵妃也死得蹊跷，这种动辄有性命之忧的国家，当太子就相当于在玩命！”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眼众人，气定神闲地说：“别说我是白门越氏九公子，不是什么北燕嫡皇子，就算我真的是北燕嫡皇子，我也有多远逃多远！在上京城这种破地方，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一句话是真的，那就是，珍惜生命，远离东宫！”
这最后八个字顿时引来了哄堂大笑。
此次使团和从前的使团不同，因为是越老太爷一力促成，东阳长公主暗中相助，再加上别人大多不看好，自然不会安插心腹进来送死，所以越老太爷选的无一不是心志坚强，扛得住压力的人。可面对之前那一连串突发事件，再坚强的人也总难免惴惴，难免忧惧。
然而，在越千秋此刻肆无忌惮调侃北燕皇室和东宫之后，每一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越千秋早就知道自己这话有效果，可听到这阵阵笑声，他还是心中一松，继而继续鼓劲。
“之前大家拈阄，已经有十六位兄弟带着沿途以及到上京之后收集到的那些情报回国了，越大人和严大人则是因为金陵暗中来人，需要他们去完成别的任务，这才突然失踪，绝不是抛下大家不管。现在呢，我师父带信，我们这些留下的人，同样有两个很重要的任务。”
他伸出一根食指，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北燕能够从我大吴策反了神弓门，神弓门掌门徐厚聪如今飞黄腾达。我原先以为我们此次来北燕，就是和上次刘静玄戴静兰将军带着四大家南归，北燕派使团抗议一样，或是走个过场，或是干脆设法杀了徐厚聪，但我没想到，皇上还有我爷爷越老大人他们定下了更大的目标。那就是我们也策反一位北燕要员！”
见下头那一张张之前还略有沮丧的脸，眼下立时全都变了——有的瞠目结舌，有的眉飞色舞，有的兴致勃勃……总而言之，再没有之前那么多负面情绪，而是充满着昂扬斗志，越千秋就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当初策反神弓门掌门徐厚聪的是秋狩司副使楼英长。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多数要记在秋狩司头上！正好此次上京城中发生这么多事，秋狩司却因为把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以至于后知后觉，犯下了很多错误，所以正岌岌可危，我们刚好可以痛打落水狗！”
如果说南边的吴朝最讨厌最痛恨的北燕人也可以分等级的话，那么，秋狩司的人绝对名列最前茅。尤其是此次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竟是策反了神弓门，使得徐厚聪带着一大批弟子叛逃，事情震动朝野，秋狩司三个字更是在大吴成了千夫所指。
所以，此时此刻众人听到越千秋竟然把目标对准了秋狩司，刚刚已经充满斗志的他们几乎就要嗷嗷直叫了。唯一有点理智的问话，也只不过是质疑越千秋为何有这等把握。
而等到越千秋详详细细解说了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如今面临的窘境之后，众人无不额手称庆。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越千秋方才笑吟吟地说：“所以，接下来两件事要齐头并进。不瞒大家说，这第一件事我也已经找好了最佳目标，那就是北燕晋王，萧敬先！”
甄容简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严诩说要和萧敬先见面，他就在琢磨目的，可严诩转眼间就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坑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去了，他也就暂且按下了那狐疑。可此时此刻，越千秋直接给大家指出了一个宏伟的目标……
策反晋王萧敬先……很好很强大！
问题是这种话能当众抖露出去吗？万一这些人当中，有个把口风不紧，又或者还有别的问题，那是会引起一场惊天大风暴的！而且这是在兰陵郡王府，此时他们又不是呆在越千秋明言应该不会有铜管地听装置的萧长珙书房，越千秋怎会如此不谨慎？
越千秋用眼角余光瞥见了甄容那仿若见鬼的表情，却是依旧满脸淡定。他伸出双手示意骚动的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稍安勿躁，不要那么激动。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异想天开，但事在人为，而师父也是这么想的。之前不是我不在就是甄师兄不在，或者两个人都不在，可接下来几天，我们要配合行动。我需要大家尽力协助我，促成师父……咳，严大人和晋王殿下的会面！”
当越千秋成功把一群以为被丢下的弃子撩拨得重新信心满满，最终三三两两一面议论一面离去之后，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见甄容默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就扬了扬眉道：“甄师兄，上屋顶坐会儿？”
甄容虽说知道和越千秋说理纯属自讨苦吃，可此时心里实在是憋得不轻，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答应了。等到眼见娴熟飞檐走壁的越千秋轻轻巧巧上了屋顶，还有心思在最高处的屋脊上玩单脚杂耍，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越千秋歪过头来，见甄容一脸你明知故问的恼火表情，他就嘿嘿一笑，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一来，士气重要，我得想办法给大家鼓鼓劲。二来，有些消息放出去没坏处的。你如果担心坑了萧敬先，那就大可不必，北燕人都死绝了，他也不会死。”
甄容听到越千秋用这样夸张的话形容萧敬先，简直哭笑不得。隐隐明白了越千秋的弦外之音，他就忍不住问道：“你真觉得会成功吗？”
知道甄容不会相信自己真的要策反萧敬先，越千秋自是腹中窃笑，旋即就一本正经地说：“不成功也不要紧，可说实话，萧敬先对上汪靖南，我不觉得萧敬先会输。一个是手握大把筹码的庄家，一个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又有你这内应，你说谁会赢？”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交换和传话
当深夜时分萧敬先匆匆回到王府时，这才知道兰陵郡王萧长珙派人来过。
得知人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只说是萧长珙有事找他，他略一沉吟就决定拖到明日，随即对迎候的心腹略微嘱咐了几句。
他在晋王府素来是唯一的主人，尽管之前离开没有留下半句话提及去的地方，此时却也没有任何人敢询问他去了何处。而哪怕他接下来吩咐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可从前他也有过这种奇奇怪怪的举动，因此也同样无人违逆又或质疑。
等到萧敬先回了房，两个侍女把夜宵和热茶送入房中之后，就垂手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而面对几样精美的点心和那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他却一点没胃口，随便取用了几筷子就扔在了那儿，随即却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耳朵隐约捕捉到了夜行人衣袂破空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随即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
随着他这个不高的声音，本来虚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瘦长的黑衣人。在进屋的同时，来人非常爽快地解下了包头的黑巾，露出了满头秀发，竟赫然是长乐宫尚宫，皇帝身边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的康乐。
“康尚宫半夜三更如此打扮造访晋王府，实在是稀客。”
“你这儿又不是皇上故意吩咐放松防卫的长缨宫，若非你故意放纵，我就算再好的本事也进不来！”康乐脸色冷凝，若不是顾忌那是先皇后的嫡亲弟弟，她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拽住人的领子。
她好容易才压下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费尽苦心找到我侄儿，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四处找他吗？我只不过是比你领先一步而已。”
萧敬先不动声色，见康乐露出了森然怒色，他方才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从前的主人是姐姐，现在的主人是皇上，我这个外人自然不会自恃姐姐的关系，对你有什么非分的要求。至于帮你找到侄儿，只不过是一个交换条件。”
从前的兰陵妖王，现在的晋王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人，康乐自然不会不知道。她曾经为了找寻皇后和小皇子，踏足整个北燕，同时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长线索，可即便如此，侄儿的下落她却一无所知，她并不相信萧敬先的能耐就能大过口含天宪的他。
可如今仅次于最大夙愿的愿望竟然被对方抢先完成，又接到辗转送到的自己面前的那信物，她终究不敢不信。然而，她半点都不奢望萧敬先真的会那么轻轻巧巧把人送到她面前。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想要怎样？”
“很简单，既不是要你暗害皇上，也不是要你帮我在皇上面前说谁的好话升谁的官。”
萧敬先微微笑了笑，眯起眼睛朝康乐勾了勾手，直到人终于板着脸上了前来，他方才蠕动嘴唇，用极低的声音又急又快地说出了几句话。见康乐面色变幻不定，显然在犹豫挣扎，他却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看，这是一个很优厚的交换条件。我没有让你违背自己的良心，也没有让你帮我做太犯忌的事情，我需要的只是在最必要的时候，你帮我轻轻推一把，再加上在某个适当的时机，帮我送一封信给皇上，仅此而已。”
康乐紧抿嘴唇，足足好一会儿才再次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照着姐姐留给我的那些痕迹追寻下去。”见康乐面色大变，萧敬先就不紧不慢地说，“但这是我的事，和你毫不相关。你可以帮着皇上继续追寻，但不要来妨碍我。对我来说，什么富贵荣华都可以丢掉，但皇上不可能，所以你不要说什么不顾一切的话。”
康乐终于放弃了从萧敬先口中套出其真实目的的打算。
她沉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才是姐姐曾经视之为左膀右臂的康尚宫。”萧敬先笑吟吟地伸出了手，“那么，我们击掌定约！”
非常不情愿地和萧敬先击掌做了约定，眼见人再次施施然坐下，康乐想到萧敬先这么多年身边从无姬妾，虽说在青楼楚馆颇有几个相好，可却毕竟没有一个子嗣，她只觉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如果皇后还在，看着嫡亲弟弟就这么孑然一身，她会怎么想？
然而，她知道对萧敬先说那些话全然无用，沉默片刻就转身离去。眼看快到房门口，她突然不回地问道：“晋王殿下，南朝使团的那个越千秋绝不可能和皇后有任何关系，皇上不过是借他做个钓饵，你不要会错了意。”
“呵呵。”萧敬先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见康乐虽说没回头，可从那背影中，他就能依稀察觉到，她对自己的答复显然很不满，他不禁哂然一笑。直到对方就这样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中，他方才撑着桌面低下了头，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癫狂。
皇帝借越千秋做钓饵？
如果不是他因为兰陵郡王萧长珙一句戏言，于是特地拐去拦下了使团，见到了越千秋，于是把这个原本是戏言的局做实了，把人带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念头来？
是真也好，是假也好，别人又怎么知道那其中的内情？连他自己也都尚未完全知情！
等到他踏上南朝的国土之后，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敬先并没有继续去渲染他那杀神的名声，而是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兰陵郡王府。在大门口，他却和正要出门的越小四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在上京城中都是特立独行的性子，上京城人人都觉得他们一直维持着类似朋友的关系，可如今这一打照面，他们全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彼此的提防。
越小四率先反应过来，见萧敬先眼神有异，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昨晚上我想找你，你不知所踪，现在我正要去秋狩司点卯，你却找上门来，你这不是故意和我做对吗？我找你的事情本来挺急，现在不急了。你找我的事急吗？不急就等我回来再去找你。”
“也可以说急，也可以说不急。”萧敬先微微笑道，“但都是很简单的事，就在这儿说也无妨。”
越小四非常信不过这个表面看上去如同浊世贵公子，实则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家伙。虽说他调来了不少心腹放在这座王府以及自己身边，可有些话他还是不希望被人听到。所以，他皱了皱眉就追问道：“是不怕被人听见的话？”
萧敬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打算把包括千秋和阿容在内的人挪到我那儿去。”
越小四顿时一颗心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尽管他已经趁着有皇帝的圣命扩大了自己的卫队，可他一直都做出和越千秋针尖对麦芒的态度，而萧敬先却和越千秋越走越近，之前刻意把越千秋丢在他这儿，隔开萧敬先和越千秋的皇帝，说不定也会改变主意。
因此，哪怕实际上再不情愿，他也只能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要是能做到那是最好，那小子我瞅着火气就大！”
“只要你没意见就好。”萧敬先刚刚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小十二自告奋勇，要跟着我奔前走后，那丫头……”
“别和我提那丫头！”越小四那张脸板得如同黑锅底，一口打断了萧敬先的话，“她能移情别恋我求之不得！我得赶紧走了，否则皇上又要骂我不务正业，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见人如同躲避什么似的招呼了侍卫立时离去，萧敬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兰陵郡王府大门，却没有径直进去，而是若有所思地站了一站。可他才立了一小会功夫，就只见一个仆役探头探脑，随即蹑手蹑脚闪了出来。
“晋王殿下，越九公子托小的捎话，说是他前两天累坏了，这两天要歇着，甭管是杀人放火，他都不掺和了。”虽说给赫赫有名的晋王传这种话很有风险，可那仆役在王府只是个小角色，越千秋抓了他传话时赏了他一枚金钱，所以他尽管心中忐忑，还是继续往下说。
“九公子还说……您这些天杀人杀得让他心惊肉跳，有时间最好去拜拜佛。比方说……比方说上京城极其有名的那座兰若寺就很灵验，后头塔林更是埋了不知道多少高僧，您最好去求求他们保佑平安。”
萧敬先自觉对越千秋了解颇多，这大庭广众之下传给他的话，他却听出了某种弦外之音。因此，他略一沉吟就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还说了什么？”
见萧敬先竟是没有大发雷霆，那仆役终于有了几分胆气，当即赔笑道：“九公子还说，十二公主他应付不来，麻烦您能者多劳！”
知道越千秋当然不至于应付不了一个刁蛮的十二公主，十有八九只不过是嫌麻烦，萧敬先不禁哂然。尽管这王府的主人不在，他尽可进去，可越千秋做出如此姿态，捎了那样的话，昨晚萧长珙又突然找他，刚刚见面时却不肯把话说明白，他本能地品味出了某些意味。
就在这时候，那仆役又补充了一句：“九公子说，为了弥补他和甄公子的缺席，他忍痛割爱，借您两个人使唤。”
当看到两个健壮汉子大步从王府中出来，依稀认得是南朝使团的人，萧敬先顿时莞尔笑道：“好吧，看在这两个帮手的份上，你告诉千秋，我姑且放他一马。但仅限这两日，要是之后他再敢躲懒，别怪我亲自来拎人！”

第三百七十七章 师徒再聚
越小四去了秋狩司，萧敬先带着他硬塞过去的两个人，也已然离开，十二公主没有过来堵门，越千秋只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他请甄容把使团剩下的六个人都召集在了一块，这才笑吟吟地说：“万事开头难，只要那两位兄弟抽空把师父约见的消息告知萧敬先，那我们就开了个好头。而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混淆视线。说来咱们好歹在这兰陵郡王府住了这么多天，各位应该认识了不少人吧？”
在场众人无一不精通北燕语，之前虽说被软禁得有些颓废，可既然身在王府，大多都认识了几个人，此时自是点头。
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大家如同笼中雀那样被关了这么久，也该放风出去走走了。当然，为免人怀疑你们借机跑路，大家不妨去约一约王府中那些和你们相熟的人。”
能够出门，这对于众人来说自然喜出望外。自从到了上京之后，从南苑猎宫再到皇宫中的长缨宫，而后又挪到这座兰陵郡王府，越千秋倒是能成天往外跑，可他们却着实憋坏了。
可就算再想出门，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九公子，王府里的人会允许我们出去？”
“放心，我和兰陵郡王都说好了。”越千秋拍着胸脯打包票道，“大家不妨多叫上一些人做伴，想去哪去哪，只要不出城就行，晚点回来也没事。只记住，不要离开你们叫的那些兰陵郡王府同伴的视线，不要单独行动，否则万一被秋狩司或是别的居心叵测之人打了闷棍，我可不负责！”
越千秋这话说得轻松，见众人不禁再次哄堂大笑，他看着这些渐渐恢复了活力的同伴们，随即就大大方方地从一旁的高几上拿起了一个钱袋子。
“大家今天拿出去尽管花，我可有言在先，要是回头花不完，回来之后可得受罚的！”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嚷嚷道：“九公子豪气，居然还怕我们用不完钱？”
可当他上前把那看上去小小的钱袋子接过来之后，顿时为之咂舌。而其他围上来的人看清楚这沉甸甸钱袋中的东西，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就忘了，越千秋和严诩之前才赢了秋狩司一大笔赌金？想当初汪靖南派人送来时，那黄金可是装了两匹驮马！
拿着钱袋的那人很不确定地问道：“真的要花完？”
“当然，这是从前打秋狩司那儿讹来的，今天你们就出去好好体会一下，一掷千金的豪客是什么滋味。”说到这里，越千秋又笑嘻嘻地说，“让越多的人时时刻刻盯着你们越好。这些天都是我给人当诱饵钓鱼，今天换成你们体会一下，我这些天痛并快乐着的滋味！”
越千秋这有趣的说法引得众人再次开怀大笑。等到散去时，这些昨天才被撩拨起了意气，却还心存疑虑的人们，已经彻彻底底从多日软禁积压的负面情绪中解脱了出来。而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过话的甄容直到目送着这些人出去呼朋唤友，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真厉害。”
“那是。”虽说甄容说得没头没脑，但越千秋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满脸无所谓地说，“青城虽说有不少嫉妒你的师兄，可生存环境相对单纯，不像我，从小就是在那些敌视的眼神中长大的，自然难免就在这方面特别敏锐一些。可太聪明的人也有一个缺点……”
越千秋拖了一个长音，见甄容显然有些奇怪，他就哈哈笑道，“太聪明的人容易老！”
甄容差点被越千秋这冷笑话呛得咳嗽。眼见人舒舒服服坐了下来，他就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打算干什么？不会是真的就窝在王府里头吧？”
“为什么不？”越千秋反瞪了甄容一眼，“这些天劳心劳力还不够吗？”
“可你前几天不是才跟着兰陵郡王出去散过心？那两天就连王府里头的人都在传，说你能把素来跋扈的兰陵郡王逼成那焦头烂额的模样，还对外说怕你拆了王府，实在是本事。”
越千秋没想到越小四还真敢对外这么宣称，不禁下意识地骂道：“呸！那家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怪教不出……”他刚想说教不出好女儿，可话到嘴边总算是硬生生截住。
“难怪他生不出儿子来，太缺德了！”
话虽如此，想到在平安公主那儿呆的两天悠闲自在，越千秋就更不想动弹了。他仿佛非常疲惫似的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我接下来哪都不想去，就想好好睡个三天三夜。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转转，不想出去就爱干啥干啥，总之别理我。”
见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径直走向屋角的屏风，转过后头之后，不消一会儿就传来了砰的一声以及床榻仿佛不堪重负似的嘎吱声，不知是真是假的打鼾声，甄容几乎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人直接脸朝下扑倒在床上的模样。
他要是再不知道自己呆着也是不受欢迎的人，那就是猪脑子了。无可奈何的他摇了摇头，等离开屋子之后，随手就掩上了房门。
越千秋一开始还真的是假睡，可外头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再加上回来这一天半，精神骤然从那小村庄中的疏懒调整为时时紧绷，他确实有点小疲惫——他本来就是挺懒的人，往日上蹿下跳活跃过后，就会犯一阵子懒，他自己美其名曰把这称作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而此时此刻，他就安安静静趴在那儿，舒舒服服当着自己的睡美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睡的他陡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本能地朝床里头一个翻滚。当他使劲克服睡意睁开眼睛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视！他下意识地狠狠揉了揉眼睛，随即方才失声轻呼道：“师父！”
严诩见越千秋一脸不可思议却又欢天喜地的样子，有心摆一摆师父那威严的姿态，可最终还是禁不住笑着把越千秋从床上拽了起来，随即用大手狠狠揉了揉徒弟的脑袋。
“这虽说才几天，可你不在，我还真不习惯！要不是黑面影哥走了，我别说出来，就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说得你好像被压榨的小媳妇似的！”越小四看到严诩那比自己还要像爹的样子就心里不痛快，可还不能表现出自己很计较这个，只能从别的地方冷嘲热讽，“要不是我跑去老参堂，借口瞧一瞧自己入股的产业，你恐怕连跑来看徒弟的机会都找不着吧？”
见严诩顿时拉长了脸，他就神气活现地说：“还有那个死和尚，可怜巴巴窝在那儿当伙计，啧啧，要是让少林寺那些秃驴们看到他那老实的模样，恐怕一个个都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你小子要是继续指着和尚骂秃驴，回头我不介意和严掌门联手给你点厉害瞧瞧。”
听了门外传来的这个声音，等见到人推门进来，越千秋顿时眼睛大亮，随即就笑嘻嘻地说：“二戒……大师也来了？你可是为了接应某人，这才抛下安稳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过来的，还要招人埋怨，真是没天理！”
虽说二戒和尚从前就说过省掉大师两个字，可这种场合，越千秋还是改了口。
而和尚虽说从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欢客气，此时心里却很受用。这不讲理的爹，配上特别冲动的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教出来越千秋这样慧黠多智，却总算还通情达理的小子。
因此，面对越小四瞬间发黑的脸，他就顺势轻哼一声道：“就是，天下竟然有如此不领情的人！我如今真是想想就同情越老太爷，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不孝子。”
越小四气得要死，可看到严诩也不怀好意地轻轻捏着拳头，他不禁恼火地叫道：“得，我不是请了两个护卫回来，是请了两个大爷回来！知道我这冒了多大的风险吗？哼，两个全都只会动拳脚的混蛋，还有一个恩将仇报的小混蛋！”
越千秋才不理会越小四这骂声。他扶着严诩的手跳下床，用手指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后，觉得不大顺，他就习惯成自然地说：“师父，头发睡乱了，你赶紧帮我重新绑一绑！”
眼见得严诩连个回票都不打，立时就帮越千秋解下发带，用手指通了通，继而就非常娴熟地重新绑起了头发，越小四很想吐槽你是梳头丫鬟吗？可眼见得这师徒俩一个是理所当然地提要求，一个是理所当然地出手去做，他竟是冷不丁想到了自己那相隔万水千山的女儿。
因此，素来毒舌的他竟是等到越千秋头发梳理整齐，这才再次开腔。
“好了，废话少说，现在开始开会！”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先说废话来着……”
越小四怎么会错过越千秋这嘀咕，只能狠狠白了这个老和自己做对的便宜儿子一眼。他按捺住和人斗嘴的冲动，定了定神就沉声说道：“今天，秋狩司的汪靖南已经去查抄了大哥在失踪前去拜访过的那几位官员。虽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但这些人都被罢官了。”
这是之前越影和严诩分析时，就曾经预料到的结果，可严诩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场中人，闻言不禁有些不忍。毕竟，这些都是主和派，日后两国若要和平共处，不能缺少这样意识清醒的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越小四接下来的一句话。
“再有就是，皇上已经决定亲自出马平叛。”
屋子里足足寂静了好一会儿，越千秋才率先迸出了一个字：“靠！”
见其他三个都显得不太理解地看着他，他也懒得解释这个字的丰富含义，没好气地问道：“北燕文臣武将都死绝了吗？要他亲自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三个臭皮匠和一个诸葛亮
北燕文臣武将都死绝了，这自然是一句戏言。
越千秋到上京之后，虽说参加过一次大朝会这等文武荟萃的场合，接触到的人也是北燕最上层的不少皇亲国戚，但真正的国之栋梁，他却只在大殿中远远瞥过几眼，只记得北燕的两位宰相都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不到五十，几个站在武将序列中的大将也精气神十足。
而这些人却并不显得突出，更多的时候保持沉默。可即便如此，从他行前恶补的各种北燕情报中，他仍然可以断定，这些都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所以，他此时问出这话，自然只有一个意思。北燕皇帝发疯也就算了，别人也不管吗？
越小四一直捱到回了自己的地盘方才说起此事，之前一直没对严诩和二戒吐露风声，正是因为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而且一大早他出门之前把越千秋提溜到书房，越千秋说过今天把人统统派出去的打算。这会儿南朝使团一个人都不在，他也不虞有人发现严诩和二戒和尚人在这里。
他耸了耸肩，搬了张椅子过来反坐在上面，两只手搭在椅背上，屁股一翘一翘，哪有半点人前兰陵郡王的威严。
轻轻啧了一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皇上要亲征，这不只是为了平叛，也是为了南下这一战造势。萧敬先这次清洗掉的人里，不少是只想着捞功劳捞钱财抢美女的皇亲国戚，今天又拿下了一批主张和大吴和平共处的，你们想想，剩下的是什么人？”
严诩和越千秋交换了一个眼色，二戒和尚却脱口而出道：“和稀泥的！”
“我呸，臭和尚你就知道和稀泥！”越小四以手扶额，随即正色说道，“北燕皇帝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架势，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从前是个徒有虚名的驸马，徐厚聪只是个南边刚刚叛逃过来的武人，可现在我是兰陵郡王，他已经是禁军左将军！”
“而除了我们之外，这些年被北燕皇帝一一提拔上来的中层将领，不下三五十。所以，如今这一趟一趟大清洗之后，剩下的人里，一多半都是北燕皇帝这些年提拔上来，品级尚低，之前没位置安排的人。”
“我至少还沾了个姓氏的光，沾了个驸马的光，可依旧没地方安排，更何况这三五十号人？如今这些死了的皇亲国戚，都是北燕皇帝即位之初出过一些力，而后就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这些年皇帝一直都想搬开这些绊脚石，却没借口，之前废太子就是他出的第一招。”
“只不过他没想到，咱家老爷子那么狠，一招釜底抽薪，两个曾经手掌重兵又再没后顾之忧的跑了出去。可北燕皇帝却也反应很快，先不管不顾让其坐大，让萧敬先这把血淋淋的刀把上京城给清理干净之后，他方才提出要亲征。可扯皮归扯皮，他已经把几个官职低微的偏将派出去了。”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轻轻吸了一口气，觉得牙齿有点疼：“要这么说，北燕皇帝明里是亲征，实际上是利用此番平叛的机会，一面收地方兵权，另一方面就是给自己提拔上来的人立功，然后把人提拔到高位的机会？”
“没错，就是这意思！”
说到这里，越小四知道在场的众人显然全都懂了，他这才敲着椅背道：“所以，皇帝的心意昭然若揭，现在我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虽说我和萧敬先划清界限，别人以为我是因为他杀人太多所以心生惧意，可你们知道的，那是因为他要叛逃。可他为什么说打算叛逃？他是真想要把阿诩重新钓出来，还是真要叛逃？没确定之前，我不希望阿诩你去冒险见他！”
他一面说，一面没好气地斜睨了一眼板脸盯着他看的严诩：“你别瞪我，那是为你好！北燕你熟还是我熟？”
严诩顿时哑然。可想到越影说的是让他听越千秋的，不是听越小四的，他那目光顿时改换了一个方向，可瞧见的却是越千秋若有所思地正在挠下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这下子，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虽说萧敬先想要去金陵，此事确实是非同小可，可他更想知道的是，萧敬先个性奇怪却又嚣张，却偏偏对越千秋另眼看待，到底有什么企图？
行前越老太爷虽说对他嘱咐过不少关于越千秋的话，他也依样画葫芦用来安慰过越千秋，可现在这乱七八糟的线头实在是太多，越来越乱了！他之前给甄容出那馊主意时，可没想着真就不见萧敬先了，只想推迟一下而已。
毕竟，那可是越影交待的任务……天知道是不是越老太爷的主意！
二戒倒不大在乎之前发言被越小四喷了，唯恐天下不乱地突然插话说：“要不，我代你们去会会那位昔日的兰陵妖王？”
“你算了吧？”越小四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去干嘛？你这个练功狂魔一上去就自报家门说你好，我是少林长老，只戒贪戒色不戒酒的二戒，今天想找你切磋切磋？”
二戒被越小四说得光头都发痒了，怒喝一声道：“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只会打架吗？你皮痒找打是不是？”
“你看看？动不动都说找打，还不是只会打架？”
越千秋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等二戒再开口，他就一捶床板喝止道：“够了没有？”
当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捶床怒喝的架势，挺像是越老太爷。这念头在他脑海中徘徊了片刻，紧跟着，他才一锤定音地说：“师父和萧敬先的见面，确实要安排，但先等秋狩司这一茬过去之后再说。倒是皇帝亲征，老爹你可知道哪天出发，谁随行？”
这一声老爹，原本就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仿佛瞬间停止了一般。紧跟着，二戒和尚方才石破天惊地叫了一声：“怎么这么安静？千秋，你小子不会是第一次叫爹吧？”
“要你管！”越小四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等越千秋改口就大声咳嗽岔开，随即才一本正经地说，“随行的人还没定呢，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萧敬先不去！我去不去恐怕由不得我，至于出发日子，估摸着就在这几天。所以，要废掉秋狩司的汪靖南，得趁着这几天。”
在场其余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就连刚刚无意中把老爹两个字叫出口的越千秋，也没功夫再去寻思自己怎么和那天叫平安公主那样突然脑子一热，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我让人传达给萧敬先的日子，是明日子时，兰若寺……”
越千秋一说起兰若寺这个名字，就有一种非常不和谐的微妙感，暗想萧敬先跑到兰若寺去密会严诩，汪靖南带人过去抓现行，怎么有一种黑山老妖被人围剿的微妙感？
“那甄容之前不在，他是出去给汪靖南传话了？”
问了一句之后，越小四见越千秋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他不禁有些气恼地捏拳去敲那小脑袋，可旁边立时伸出一只手来架住了他。见那是严诩，他实在是懒得讽刺这个二十四孝师父，只是气恼地冲越千秋道，“好歹你也上点心，万一他真被秋狩司蛊惑过去呢？”
此话一出，严诩和二戒和尚就同时沉下了脸。
“甄容虽说之前被人蒙蔽做过错事，可本性还是挺不错的！他师父云中子求我带他来北燕的时候就说，这是让他断去心魔的最好办法！”这是好师父严诩说的话。
而二戒的发言更是简单粗暴：“那小子是武痴，武痴和那些热心功名利禄的人不一样，眼里除了武艺精进，没有其他目标！”
越千秋可不想让三人继续吵一架，赶紧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您三位别争了！老爹并不是真的信不过甄容，昨晚上他才和我还有甄容谈过，他正打算把甄容认过来当继承人呢！”
这下子，原本还想认真和越小四理论一下的严诩顿时吃了一惊，二戒和尚更是忍不住绕着越小四转了一圈。在两个人四只眼睛的瞪视下，越小四实在是烦躁极了，没好气地喝道：“都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继续说正事！”
为了避免老是这样接连被这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打岔，越千秋干脆用最快的速度把近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对严诩和二戒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而那两个也把老参堂这个南朝最隐秘据点那边发生过的事对他做了个言简意赅的说明。
得知越影又不知道上哪去了，越千秋顿时一阵头疼。看到越小四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他就当机立断地说：“既然之前师父通过甄容布设陷阱，和我之前想到一块去了，那就定在明天晚上发动。劳烦二戒大师你看着点我师父……”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严诩就没好气地说道：“我就算不去，那也总得有个像那么回事的神秘人去和萧敬先见面，至少身材得和我相似，否则怎么让秋狩司信以为真？”
“说到这个，我有个挺不错的人选。”越小四一面说一面瞅了一眼三人，满脸坏笑地说，“只不过需要有人先牺牲一下色相……你们别给我那副死样子，大事当前，看看我都牺牲不知道多少回了，你们就牺牲一回，总不会再推三阻四吧？”
见严诩满脸犹豫，二戒则是一本正经双手合十，意思是自己要戒色，越小四这才转向了越千秋：“千秋，这种长辈为难的时候，当然应该你上！”
越千秋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分明早就瞄准了我，拿着师父和二戒只不过当个幌子，现在还来胡说八道装什么好人！

第三百七十九章 美男计
十二公主今年不过刚刚十四岁，仗着惠妃这个生母这些年一直都是宫里最受宠的嫔妃，除了大公主她自忖斗不过，就连废太子从前还稳坐东宫时，常常都让她这个没有嫡亲兄弟的几分，更不要说别人。所以，在男女关系素来相对随便的北燕，她随心所欲惯了。
从前看上兰陵郡王萧长珙，她虽说不敢和大公主那样明目张胆一路追到边境上去，可也并没有太遮掩自己的情绪。
而现如今昨天才刚刚被越千秋狠狠教训了一顿，她却想做就做，决定改追越千秋，于是，今天她在打听到萧敬先行踪之后就立时主动找了过去汇合，谁知道却被打了当头一棒。
“什么，他竟然说要在家休息？”见萧敬先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十二公主顿时恶狠狠地瞪向了他左右的两个大汉，“他居然随便派了两个人来，就算是应付了晋王舅舅你？”
萧敬先已经从越千秋送来的那两人口中得到了他们要传达的消息，此时便淡淡地说道，“千秋又不住在我家，他说累了乏了没劲头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十二公主眼睛一亮，随即眯起眼睛，得意地瞪了那两个越千秋送来的“替死鬼”，神气活现地说：“兰陵郡王府那儿地方小，哪里比得上晋王舅舅家里宽敞。父皇不是很想留下千秋哥哥吗？我去和父皇说，让千秋哥哥和南朝使团的人都搬到晋王舅舅家里去！”
虽说已经习惯了被人一句话就要搬家的生活，而且到晋王府可以进一步接触萧敬先，可面对十二公主的颐指气使，今日顶替越千秋和甄容的陈绍和刘宽还是觉得异常不痛快。不过他们能接下这个任务，就是因为沉得住气，当下竟是谁都没吭声。
而萧敬先刚刚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要十二公主这句话，当下就笑道：“那好，要是你能办到，那回头你若来晋王府找千秋，我保管他找不了借口！”
“这可是晋王舅舅你说的！”
虽说萧敬先喜怒无常，脾气怪异，可十二公主至少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他言出必践。因此她想都不想拨马就走，可怜那些个跟出来的侍卫就算再措手不及，也只能慌忙追了上去。
她这一走，萧敬先便若有所思地说：“还是之前跟着她的那个黑金刚更像样，只可惜那丫头上次因为被蛇咬了一口就迁怒于人……惠妃为了这个女儿也真是操碎了心……呵！”
想到越千秋那油盐不进的滑胥性子，萧敬先对十二公主这一片芳心根本就不看好。然而，若是这个丫头真的能把南朝使团弄到他这里来，那确实方便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时候如果越千秋再要传什么话给他，也不用像今天这般曲折。
当下他就对陈绍和刘宽说：“你们两个回头告诉千秋，他捎的话我知道了，定会准时赴约！”
越千秋竟会为严诩邀约他？他倒要看看那小子到底捣什么鬼！
虽说对萧敬先放了豪言壮语，可十二公主却没有真的马上就入宫。之前她愤怒于上当受骗，自闭于公主府中，外头那些消息虽说如同火上浇油，让她异常惊怒，可她没时间去好好分析。而皇帝从竞陵回宫之后，她就没见过，因此总得好好想清楚见面时应该怎么相处。
所以，捱到午后申时，计算好皇帝就算午休也应该起来了，十二公主方才匆匆入宫。
重新踏足宫城，她就算再迟钝，从来往官员和内侍那步履匆匆，形容凝重之中，也看出了之前那一连串事件的影响。想到从前萧敬先对他提到怀孕的敬妃，如今又带着越千秋招摇过市，再想到这位晋王舅舅的杀人如麻，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和为人变化无常的晋王舅舅厮混在一起，对越千秋来说真不是件好事……等到所谓小皇子的真面目拆穿，他该怎么办？嗯，到时候如果有驸马这重身份做倚靠，那就好多了！
“咳咳！”
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十二公主的思绪。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紧跟着就看到了一张让她难以置信的脸。当看到人策马过来时，她甚至觉得双颊有些发热，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压下了这一分惊喜。
等人到近前，她立时笑意盈盈地说：“越九公子，真巧啊！”
巧个屁，老子被越小四那家伙逼着在这儿和你偶遇！
不止如此，为了打探你的行踪，兰陵郡王府也不知道撒出去多少人！而且为了避免有人对他不利，越小四虽说不能亲自出马，可直接给他派了后头那大队侍卫跟着！
人家都用美人计，越小四倒好，直接用美男计！他又不是韦小宝，消受不起建宁公主！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可眼下这些话万万是不能对十二公主说的。当然，根据越小四的说法，他就是因为之前那霸道的教训，在十二公主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会儿要是对人客客气气，那贱骨头似的小丫头反而会觉得没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耐烦地说道：“巧什么？既然都是进宫，那当然都是为了去见皇上。”
十二公主没想到越千秋也是来见皇帝的，顿时下意识地以为萧敬先提早把她的目的告诉了越千秋，不由得气恼了起来：“晋王舅舅怎么能这样大嘴巴，他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求了父皇让你搬去他那儿，他就……”
“他就什么？”越千秋本能地觉着萧敬先一定也和越小四一样打自己的主意，听到萧敬先竟然想让他搬去晋王府，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见十二公主戛然而止，眼神闪烁，分明心虚，他不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如今需要人帮忙，他只能冷笑道：“这事儿我自己就能办下来，用不着你！”
若是从前，越千秋如此态度，十二公主早就气得想要挥鞭打人了。可现在她却觉得他理所当然应该是这个态度。她没有气馁，哪怕越千秋拨马就走，她还是对其他人做了个远远滚开的手势，自己立刻跟了过去。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越千秋始终没搭理自己，她不禁有些气苦。
“千秋哥哥……”
“停！”哪怕硬着头皮施展美男计，可越千秋一听到这四个字还是鸡皮疙瘩掉一地。他想都不想就伸手示意十二公主打住，郑重其事地说，“十二公主，随你叫名字叫什么都行，能不能别叫千秋哥哥？我家里有个小魔女似的妹妹，你这一叫，我就想起了她来。”
“那好，我就直接叫你千秋！”十二公主终于喜上眉梢，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
“随你的便！”
越千秋又恢复了那酷酷的不理人的表情。一路往前走，他不由得暗自犯嘀咕，心想秋狩司的人不来，汪靖南的儿子汪枫那也应该来。这一个拦路虎也没有，难道真的等他和十二公主就这么成双成对跑到皇帝面前去晃悠一圈？
好歹来个人给他解解围啊，他完全不想就这么和十二公主呆着！
就在他已经把马速放到最慢，心里已经第无数次骂秋狩司反应太慢的时候，他终于看到宫门处突然涌出来一堆人。可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只见十二公主骤然前冲挡在了他的面前，竟是厉声叱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躲在最后面的汪枫着实没想到，想当初还在南苑猎宫吃过越千秋大苦头，而后一直对人恨之入骨的十二公主，居然会在这种场合维护越千秋。他知道其他人扛不住这位刁蛮公主，不得不改变之前不露面的打算，示意众人让开路之后，这才上了前去。
“越国公主，您怎么来了？”汪枫一如既往地沿袭了父亲无视越千秋的作风，却相当有礼地对十二公主拱了拱手，“我只是奉命护持宫门，既然有可疑人过来，当然要把人拦下。”
十二公主顿时炸了：“什么可疑人？父皇之前都常常把千秋带在身边，他哪里可疑了？你不过是看到晋王舅舅不在，故意为难他！”
这位吃错药了？之前不是恨不得把人剥皮拆骨吗？现在怎么又口口声声为这小子说话！
汪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刚想要继续和十二公主好好周旋，可却没想到越千秋突然插话道：“不是要拦下我这个可疑人吗？那好，我就不进宫了，以后谁请我我也不来！”
瞧见越千秋说着扭头就走，汪枫顿时生出了一种蓄力一拳打空的无力感。完全不知道越千秋这是耍什么招数的他呆呆站在那里，直到发现十二公主立时急了，竟是立刻追了上去，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明明是最最老套的欲擒故纵……这小子什么时候把虽然刺多却在上京城很受不少权贵公子欢迎的十二公主给骗到手的！幸好他在彻底识穿十二公主本性之后就放弃了！
如果越千秋听得到汪枫的心声，他一定会气急败坏。昨天他根本就只是教训一下人，换一个萧敬先的人情。如果早知道人会突然态度大改倒贴上来，他会理这丫头才怪！
因此，当十二公主上来拦他，他想都不想就立时冷冷说道：“让开，别挡路！”
“千秋，别听他的！父皇肯定不会不见你，他只不过是趁着晋王舅舅还有徐厚聪不在，所以乱摆谱……”见越千秋不为所动，十二公主突然想到之前探听得来的消息，灵机一动地说，“这样，我们干脆去见赫五爷！他对我一向最好……”
还没等十二公主把话说完，汪枫已经暗自叫苦。赫金童如今奉旨整顿禁军，他之前笼络到的不少人都被调离，他现在已经不比初上任时的踌躇满志。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敢再放十二公主去告状？
然而，没等他想好怎么弥补刚刚的疏失，却只听越千秋老大不高兴地轻哼一声道：“反正我又不是北燕人，没打算讨好谁！要不是打赌输给兰陵郡王，你以为我高兴入宫？你要去你去，我走了！”
眼见越千秋策马绕开他就疾驰了起来，十二公主把之前那点准备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重重一挥马鞭打在马股上就追了上去。而眼见一大群侍卫面面相觑，汪枫不禁觉得这天下真是无奇不有。仇人都能变成现在这光景，还有别的不可能吗？
昨天父亲回来便长吁短叹，后来召了不少心腹去书房，难不成越千秋真是当年小皇子？
可要是这样，十二公主现在死缠烂打又是怎么回事？

第三百八十章 深夜的相会和偷窥
越千秋不承认自己是北燕人，不肯再进宫，十二公主最初还有些措手不及，可去追人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只觉得一阵阵窃喜。
毕竟，好容易有个看得顺眼，性格强硬，年纪又比兰陵郡王萧长珙更加和自己相配的人，可那如果真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那她就真是要哭了。因此，她也顾不得暂时没法完成对萧敬先的承诺，不管不顾地跟在人身后。
眼看宫门在即，一直都不怎么搭理十二公主的越千秋终于侧过了头：“你不是要进宫吗？还跟着我干嘛？”
“我……还不是怕路上又遇到汪枫那样对你有敌意的人吗？”十二公主灵机一动，振振有词地说，“你现在身份尴尬，这上京城里恨不得杀了你的人多了！有我带着这么多侍卫跟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躲得远远的，这样父皇和晋王舅舅才能放心！”
“呵，那可真是谢谢了！”
越千秋觉得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反复无常，如果要长时间相处，他不累死也要气死，也不知道越小四从前是怎么受得了一个十二公主，再加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公主。他正寻思着应该怎么把越小四交待的那茬给说出来，却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然自说自话抢在了前头。
“你要谢我那还不简单，我这几天在家里憋坏了，想出去走走！这上京城你上次才跟着父皇转过一天，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吧？趁这个机会，和我一块四处逛逛呗？我知道很多那些普通人不知道的好地方，保管比你上次跟着父皇更好玩！”
我就说了一声谢谢，你就打蛇随棍上提要求，这简直是牛皮糖啊！
越千秋简直觉得日后能够娶这丫头的男人得多粗的神经，可转念一想，这是个着实不错的机会，他便心生一计。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等出了皇城大门，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侍卫们都离远点，随即方才对小丫头勾了勾手，示意人靠近一些。
等到十二公主喜滋滋地凑了过来，他就压低了声音道：“你要这么说，我确实想到一个想去的地方。”
十二公主没想到刚刚自己连主动邀约的话都说出来了，越千秋竟然没反应，可此时此刻却又突然改口。可再想想之前是在宫里，越千秋应该是觉得说话不方便，所以到现在方才回复自己的邀约，她便又惊又喜地眨了眨眼睛，竭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活泼一些：“你想去哪？”
“不是我，是晋王要约个人。我想请你帮忙。”
这下子，十二公主顿时大失所望，当下非常不高兴地嘀咕道：“晋王舅舅的事情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面对十二公主的一口拒绝，甚至有些媚眼抛给瞎子看的羞怒，越千秋无可奈何，只能拿出杀手锏，一把拽住她那坐骑的缰绳，非常诚恳地说：“当然不是闲事，你耐心点听我说。”
而在后头那些兰陵郡王府和越国公主府侍卫看来，两个骑在马上的少男少女就杵在宫门前不远处，先是嘀嘀咕咕说话，随即就拉拉扯扯，看这架势何止是芥蒂全消，根本就是打情骂俏！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嫉妒越千秋的好运。
就算人不是当年皇后那位生下来据说就死了的小皇子，恐怕也是将来的越国公主驸马！
越千秋和十二公主这一次巧之又巧的碰头，自然而然引起了不少有心人关注。然而，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太多的消息分去了那些有心人的注意力，因此十二公主疑似移情别恋这种纯粹还没个影的消息，自然而然就放在了关注度低的这一档中。
就连汪靖南，在汪枫晚上回家抱怨越千秋进宫却被他挡下，为此他还挨了十二公主一顿排瑄时，他也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别说了，那小子今天把南朝使团里的其他人都派了出去，六个人再加上一群兰陵郡王府的侍卫，好几拨人在上京城兜兜逛逛一整天，一掷千金，豪阔得让无数人瞠目结舌。秋狩司的人被调动得东奔西跑一整天。看这架势，他自己也绝对是在做同样的事，十有八九是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你别管了，先把禁军看好，我自有分寸！”
越千秋“借”给萧敬先的那两个人，果然是私底下对其传递了见面的消息！
不枉他想方设法启用了从来没用过的暗线，这才打听到时间和地点！但其中多半有诈，可结合之前越千秋让人出来对萧敬先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地点也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而皇帝听了康乐禀报这件事之后，也不过是置之一笑：“小十二这丫头任性惯了，居然看上了千秋。别说千秋的身份还没个准数，那脾气也是她能驾驭得了的？她要是一不留神，很可能碰得头破血流。随他们去，小事而已！”
皇帝和汪靖南尚且置之不理，其他人就更没心思关注这个了。咸宁郡王刚买了天丰号，就爆出那是南朝据点，紧跟着萧敬先和徐长厚带人去查，从账目到人员却没什么可疑之处，这已经闹到了御前，秋狩司正焦头烂额，这才是更值得其他人关注的一件事。
因此，哪怕次日十二公主一大清早就去兰陵郡王府堵门，而后喜滋滋地等到了越千秋出来，两个人竟是在大队侍卫随扈之下，堂而皇之地四处游览上京城中那些名胜，最终越千秋还跟着十二公主直接去了越国公主府，入夜也不见出来，大多数人也只是纯粹咂舌。
因为，然后……其实就没有然后了。从跟随这两人出门的那些兰陵郡王府侍卫到越千秋，进了公主府之后都根本没出来！要么是十二公主出卖色相，骗了越千秋上门之后就对人喊打喊杀，要么就是真的看对眼成就好事，一般来说，没有第三种可能！
深夜时分，别人眼中要么正水深火热，要么正大享无边艳福的越千秋，此时却愁眉苦脸地猫在一座佛塔的阴影之中，只觉得整个人烦躁透了。今天用了越小四这个馊主意，他身上又多了一层光环，这下子简直是如同电灯泡似的通体发亮，无比引人注目。
如果今天晚上这边的事情不顺利，那他就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要是这主意不灵，又或者他放我鸽子，我回头非得拆了他房子不可！”
听到越千秋这杀气腾腾的声音，挤在旁边的十二公主却心情很好。她误以为越千秋说的是萧敬先，当即轻声插嘴道：“我已经把话都传到了，人家要是真的不来，我也没办法。”
如果不是这夜色太深，此地又没有什么光线，天上云层很厚，稀稀拉拉几颗星星根本就难以照亮，听了十二公主这话，越千秋那发黑的脸色简直能吓死人。
正当他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因此，发现十二公主根本没有察觉这动静，仿佛要说话，他不假思索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随即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打了个手势，告诉她自己听到有人过来了。
这动作越千秋只是顺势而为，十二公主却觉得异常暧昧，一时一颗心急剧跳动了起来，而正在她旁边的越千秋当然不会错过这实在太响亮的心跳声，可他捂着人的嘴没问题，难道还能遏制人的心跳？他又不是神仙！
因此，越千秋只能赶紧放下手，又捂住胸口对十二公主打了个手势，运足目力的同时又侧耳倾听，很快，隔着老远的距离，他就发现了萧敬先那完全没有半点掩饰和遮盖的身影。而且，在这幽静的夜色中，他那步子不慌不忙，竟是没有刻意压低减少存在感的意思。
眼见人在这黑暗之中丝毫不担心脚下有任何障碍，闲庭信步，目不斜视，显示出了一贯的强大自信，越千秋不禁很想知道，人是否感觉到了他和十二公主正猫在一旁偷窥。
所幸十二公主因为他刚刚那下动作，现在安分守己得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直到萧敬先已经离开了视线范围之内，刚刚屏气息声的他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而十二公主更是非常夸张地捂着胸口直接跪坐在了地上。好在她随便惯了，这会儿也完全不在乎弄脏了衣裙。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却谁都没说话。毫无疑问，谁也不希望这好端端的偷窥最终演变成被萧敬先发现拎出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越千秋终于又听到了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一次来的，是一个从头到脚都笼罩在黑斗篷中的人，看不出肥瘦，身量却颇为颀长，竟毫不迟疑地朝萧敬先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越千秋冲十二公主打了个手势，两人从那座佛塔离开，溜到墙根阴影，悄悄从侧面蹑在来人身后。
然而，他们可没兴趣去检测萧敬先到底能察觉到多远距离之内潜伏有人，因此遮遮掩掩地前进到能看到萧敬先的地方就停下了。只可惜这儿没有佛塔，两人只能挤在墙根下蹲着。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那极其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萧敬先的声音。
“哟，总算是来了？”
见来人默然不语，萧敬先就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向人解释，所以千秋的事，你最好不要问我。毕竟，皇上已经用他的言行告诉了别人，这件事没有别人插嘴的份。”
越千秋越听越觉得惊悚。萧敬先这话很有误导性，可他还是听出来了，萧敬先根本就没把来人当成严诩。可这家伙不是高度近视眼吗？两个人隔着至少十步的距离，难不成人有狗鼻子，能把两人不同的气味都闻出来？
闻听此言，那个黑衣斗篷下头的人便发出了一声冷笑。可就在这时候，四周围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喧哗，紧跟着，几支箭便从天而降，稳稳地扎在了泥地之中，箭尾竟是熊熊燃烧，将原本漆黑的塔林照得一片亮堂。

第三百八十一章 狗急跳墙
原本因为在墙根处蹲的时间有点长，此时已经脚麻了的十二公主不由得呆若木鸡。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和越千秋潜伏的位置还算不错，并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火光给照出身形，良久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僵硬地侧头看了越千秋一眼。
她不是被这家伙给骗了吧？
然而，十二公主看到的却不是一张得意洋洋的脸，而是一张极其凝重的脸。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越千秋和兰陵郡王萧长珙有些重合。一样是平常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动不动还喜欢气人，可真到做事的时候，却都会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否则，她昨天怎么会答应越千秋的这个要求？她那时候原本很不情愿的！就因为越千秋补充说，会和她一块过来偷窥，她一想到越千秋主动约她来看热闹，这才空前兴奋了起来，竟是没怎么多想就帮了那个忙，随后还在大晚上偷偷摸摸地和他跑来了这里！
“你千万别动，小心有人狗急跳墙！”
因为此时这动静有点太大，哪怕越千秋对十二公主没有任何超越陌生人的情分，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他还是轻声多嘱咐了她一句。
他仰着头，看到一条条人影翻越围墙朝萧敬先那两人围逼了过去，他就凝神静气，默默审视着那一个个身形，最终，当一个身材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影正好从头顶一跃而过时，他陡然一个上窜，右拳击中对方小腹的时候，左手上拉人的脖子，猛地将其拽了下来扣死在地上。
一旁的十二公主将越千秋这一整套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干净利落，对方竟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她不由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等眼看着越千秋把人平翻过来，立刻就开始熟练地动手扒这个昏死家伙的衣裤，她更是有一种对方常常做这种事的错觉。
居然当着她这个公主的面直接打昏秋狩司的人，还打算冒充人家……果然是胆大包天！
但着实有男子气概！
越千秋可没时间去寻思十二公主从前痛恨自己的时候怎么看他怎么可恶，现在却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好。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衣服剥下来，随即就立时往自己身上套。当他穿戴打扮好之后，立时想都不想窜了出去，刚刚好好混在了最后一批翻墙而过的人当中。
虽说有那几支火箭，也有人举着火把，可他混在最后头，又是特意选取了身形和自己相似的人下手，此时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然而，处在最后也有最后的坏处，因为他现在还没发育完全，个头实在是不高，前头什么情况，他什么都看不见，还不敢随便开口乱问。
他只能竖起耳朵听。终于，有人给他做了解答，那赫然是汪靖南的声音。
“晋王殿下，这深更半夜，你在兰若寺塔林和人私会，这似乎不太好吧？”
而应对汪靖南的质疑声的，只是长久的沉默。
仿佛是难得看见萧敬先吃瘪的样子，汪靖南只觉得从昨夜开始的设计和布置全都没有白费。被人簇拥在当中的他吩咐左右让开一条路，大步走到了最前头，厉声质问道：“你是堂堂晋王，手握重权，却和敌国高官暗通款曲，你就不觉得亏心吗？”
“我亏什么心？”这一次，萧敬先的脸色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正对着众人的他哂然一笑道，“相比深更半夜带着秋狩司大队人马跑到这里来的秋狩司汪大人，我倒觉得我更光明正大一点！你不就是因为天丰号那边捅了天大的篓子，想要从我这儿打开突破口吗，好证实你在秋狩司有点用吗？”
汪靖南哪敢让萧敬先继续说下去，立时提高声音道：“晋王殿下，你不要东拉西扯！你若想说自己光明正大，就让你面前这人把那一身黑皮给扒了！”
萧敬先这才皱了皱眉，旋即眉眼变得极冷：“此事和他没关系！他也不过是被人骗来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汪靖南就嗤笑道：“晋王殿下不觉得这辩解是笑话吗？骗来的？堂堂南朝使团副使，南吴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竟然是被你骗来的吗？”
“谁是严诩！”
随着这一声怒喝，汪靖南也好，那些位于前排的秋狩司校尉也好，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突然扯下了那连帽斗篷，直接转过身来。看到那张脸的一刹那，别说汪靖南如遭雷击，想方设法潜入这里的秋狩司众人全都惊呆了。
这好像……仿佛……竟然是女的……
汪靖南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十岁。他万万没想到，昨日他干脆亲自见了甄容，亲自许以重诺，察言观色，只觉得甄容透露的消息应该确实无差，而且，他启用了萧敬先身边的心腹打探，明明确保万无一失。
今天这个和萧敬先见面的人行踪诡异，他沿途设下的哨探竟然都没弄清楚人是怎么来的，在他看来，不是严诩还能有谁？
“大公主……”
大公主恶狠狠地瞪着汪靖南，整个人就如同一头发怒的母老虎一般气势凌厉。
“汪靖南，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那个严诩？你这是说我和南朝使团的人有关联吗？你秋狩司想泼谁的脏水就泼谁的脏水，是谁给你的这个权力？你是觉得我这个大公主过了气，还是觉得舅舅这个晋王碍了你的事，所以要闹出这么大阵仗？”
她气急败坏地往前连跨几步，几乎就杵在了汪靖南面前。
“别人怕你秋狩司，我可不怕！”
这一声声质问，墙根边上守着个昏死家伙的十二公主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越千秋说想要她帮忙约大公主在兰若寺和晋王萧敬先见面，还说要隐秘一些，她自然是百般不情愿。
她和大公主从前还争过萧长珙呢，虽说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可也没有好到这程度！更何况，天知道越千秋会不会挂羊头卖狗肉，实则是自己要见大公主！最重要的是，大公主那抢男人的前科实在是太坏了，万一她也移情别恋，看上越千秋了呢？
可越千秋说他和她也一块去，而且还是看萧敬先和大公主这舅甥俩的热闹，她就答应了。
她还只以为是普普通通的偷窥萧敬先和大公主会面，再加上是和越千秋相处的莫大机会，没想到最终是越千秋利用他坑了一把汪靖南，也不知道晋王舅舅是真不知道，一并被骗了，还是和越千秋演双簧。
只可怜她奔前走后，结果很可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越千秋……你可恶！”
十二公主低低骂了一声，突然发狠似的一脚踹在了地上的人身上。然而，也不知道是越千秋之前下手不够重，还是此时她的这一脚实在是不轻，地上的人竟呻吟了一声。正好火将上来的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拳重重砸在了那人脑门，再次把人打晕了过去。
而混在秋狩司众人当中的越千秋哪有功夫关注十二公主在干什么，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在大公主突然现身后，身边这些秋狩司的人是何等混乱和无措。
显然，抓现行抓到了萧敬先和大公主的头上，这大错不但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倒霉，而且萧敬先接下来的报复也必定会毫不留情。然而，明明已经坑人成功，他却没有放松警惕。
如果秋狩司这些人突然出现，是因为把萧敬先可能留在外头的侍卫全部解决掉了，那么此时汪靖南连底裤都赔了进去的情况下，会不会选择将错就错，发狠把萧敬先干掉？
正当他这么想时，就只听萧敬先不慌不忙地说：“汪大人，听你刚刚的口气，是认为我和南朝使团的副使严诩暗中会面？现在你看到是大公主在这，显然，你错得很离谱，既如此，你是不是打算将错就错，干脆在这儿把我们杀了，然后在我们头上栽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家伙是在激汪靖南下手吗？
越千秋不禁心里直抽抽，心想疯子就是疯子，要不要玩得这么大！就算暗中也许另有布置，可这儿是两个人对至少三四十，只要汪靖南破釜沉舟，说不定还能拼个鱼死网破！
难不成他这个看热闹的演变到最后还要动手？萧敬先猜到暗中设计的他偷偷跑来了？
汪靖南脸上一阵挣扎，随即便发狠似的喝道：“来人，给我散开来搜！萧敬先，若是让我在这塔林中搜到有南朝使团的人在，我看你如何辩解……”
正当越千秋心想搜出个十二公主之后，自己也肯定暴露，但这随随便便就能找个接口搪塞过去，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就只听到一声大喝，下一刻又是一声女人的惊声尖叫。尽管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情形，但他又不是笨蛋，片刻的错愕之后就完全反应了过来。
汪靖南竟是挟持了大公主！
大公主万万没想到汪靖南竟会对自己动手，刚刚还张牙舞爪气势十足的她只是惊叫了一声，喉咙就被完全卡住，却是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她又惊又怒地挣扎了两下，继而就听到汪靖南一字一句地说：“晋王殿下，如果你还要大公主活命，那么，麻烦就拿出你里通南朝的证据来。否则，先皇后娘娘留下的唯一一点骨血，就葬送在你手里！”
仿佛是生怕说服力不够，他又冷笑道：“我就不信，你这种聪明人竟会相信皇后那个小皇子还在人世的蠢话，不顾大公主的性命！”

第三百八十二章 肆无忌惮
萧敬先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常见不过的动作，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全都会意识到，他已经动了杀机。而汪靖南身为秋狩司正使，自然无比清楚萧敬先的秉性，所以也更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险境。
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下令属下立时上前围杀萧敬先，可哪怕他今天带来的都是心腹，若有人心存犹豫，万一被谁也没真正探出真正武艺根底的萧敬先逃出生天，那么，他必定会落到最悲惨的下场。因此，他刚刚方才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安全的办法。
“汪靖南，你身为秋狩司正使，竟然挟持大公主，这已经是乱臣贼子了，还敢胁迫我？”
听到萧敬先这冷冽的声音，汪靖南瞳孔猛地一缩，心里生出了深深的不安，口气却依旧很强硬：“我只是为了大燕，为了皇上，不得不挖出你这个国贼！哪怕事后我伏尸剑下，国法制裁，我也无怨无悔！”
屁的无怨无悔！只要他能拿到萧敬先叛国的证据，就可以联合那些之前被杀怕了的皇亲国戚，倒逼皇帝让步甚至退位……这位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用人随心所欲的天子他受够了！
然而，汪靖南的这些话，却立时让刚刚还有些骚动的秋狩司众人渐渐平静了下来。对汪靖南的忠诚和信赖，再加上萧敬先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外，让他们选择相信了顶头大上司的话，在这场对峙中继续站在汪靖南的这一边。
大公主很想踢腿挣扎，很想大叫大嚷，可此时喉咙被扣，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她哪怕想要端着身份来呼救，却也全然无法脱离汪靖南的掌控。那一刻，在上京乃至于在北燕横行无忌十余年的她，终于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惶惑和惊惧。
原来，一旦有人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份，那么她就什么都不是……怪不得萧长珙从来都对她那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原来，只要凛然无惧，她那看似尊贵的外皮一戳就破！
面对大公主那失神的表情，汪靖南那狰狞的眼神，萧敬先却突然笑了起来。
“汪靖南，你知道，从前别人为什么叫我兰陵妖王？”突然提起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没有唯一的嫡亲外甥女被人挟持的惊怒，反而显得很畅快一般。
“因为我这个人没有顾忌，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我可以一面和你谈笑，把你当成知己，一面却突然一刀捅进你心窝里！我当初凭什么封了兰陵王？人人都知道，就是因为那个叛军头子把我当成一路人，谈笑间被我一剑穿胸，我最后砍了他脑袋的时候，他竟然还不可置信！”
说到这里，萧敬先已经笑得有些癫狂：“有什么不可置信的，我就是只顾自己，哪管别人的性子！所以，汪靖南，你竟然拿大公主来胁迫我？别说她不是我的亲外甥女，就算是嫡亲的，你以为我会在自己受到威胁的时候，优先去管她的死活吗？天大地大，有什么能比我自己更重要？”
被人挡在最后的越千秋看不清萧敬先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可他完全能预料到，汪靖南和大公主，还有其他人这时候是什么心情。
大公主绝对会被震懵，至于汪靖南……那家伙肯定连肠子都悔青了！
可对于越千秋自己来说，他却隐隐觉得，萧敬先这番话中依旧半真半假。大公主的身世暂且不提，越小四当初对皇帝问出那句话之后，回头在平安公主隐居的那座小山村中时，曾经和他悄悄背着平安公主八卦过大公主的身世。
可要说萧敬先真的是完全自私到不管不顾的人……
前天在那座小酒肆喝了酒之后，萧敬先怎么会把那地儿买下来，省得秋狩司找麻烦？
趁着别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趁着一大群人全都被萧敬先透露的大消息给震懵了，越千秋匆匆往后退了两步，这下子货真价实落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后，除了前方有人，左右和背后都不见人。
他今天并没有预备厮杀，所以并没有骑白雪公主，也没有带着那个太过醒目的装陌刀的革囊，可他有比陌刀更好的东西。
随着他迅速往后扫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他这异动，他不动声色地又退了两步。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响雷似的暴喝了一声。
“不好了，小汪将军遇刺了！”
如果这会儿越千秋叫的是汪靖南造反了，秋狩司造反了这诸如此类的话，那么汪靖南那十几年的威望积累之下，效果还不会这么立竿见影。可小汪将军遇刺了这短短七个字，却让挟持大公主的汪靖南在一瞬间脑子完全空白。
不只是他，就连秋狩司的其他人也陷入了不小的骚乱之中。
而趁着别人失神的机会，越千秋直接扣了一把飞蝗石砸了出去，倏忽间竟是被他砸落了好几个火把。
虽说掉在地上的火把仍旧在熊熊燃烧，可他充分发挥个子小的超绝优势，趁乱混进了混乱的人群中，又是推搡又是黑拳又是黑脚，不一会儿，刚刚秩序井然的队伍就全乱了。
而当汪靖南倏然判断出很可能是有人假传消息，趁虚而入的时候，眼前却已经人影一晃，萧敬先竟已然逼上前来。他本能地一发狠，将大公主如同盾牌一般挡在了自己面前，可让他惊骇欲绝的是，萧敬先扬手便是一道寒光，竟是将他和大公主一同笼罩在内。
那一把分明是极其短小的匕首，可此时被萧敬先握在手中，却如同长剑一般寒气逼人，似乎下一刻就会穿胸直搠，把他和大公主一道钉在地上。那一刻，汪靖南终于不敢再拿着大公主这个失去了挡箭牌作用的累赘，怒喝一声就把人迎着萧敬先手中短匕扔了过去。
如若萧敬先伸手去接大公主，那就是他的机会！
然而，汪靖南惊骇欲绝的是，萧敬先非但没有去接人，反而飞起一脚将大公主重重踹开。眼看大公主竟是软软倒地不知死活，他终于再也不敢抱着侥幸，厉声喝道：“萧敬先谋害大公主，给我将他拿下！”
“汪大人不觉得这话很好笑吗？刚刚你又不是没挟持过她，现在竟然给我安这个罪名？”
短短几十个字，萧敬先却已经和汪靖南连着交换了十几招，那急促的招式变幻让外人根本无法靠近。更何况，越千秋虽说只有一个人，可捣乱的本事那却是一等一的，而且没带陌刀的他却带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暗器，只一个人混在众人当中，愣是打出了奇兵突袭的效果。
而汪靖南则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棘手。最让他惊骇欲绝的，是萧敬先毫不留手，一副不惜和他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
他原本就已经过了体力最充沛的年岁，萧敬先却正当盛年；他和秋狩司如今正岌岌可危，萧敬先的地位却如日中天；这两重因素影响下，此消彼长，他渐渐露出了颓势。
可当他想要招呼心腹去把大公主重新控制起来，也好捞住最后一个筹码的时候，他陡然听到了萧敬先一声轻笑：“呵，很不幸，刚刚是你杀我的最好机会，可惜给你错过了！”
随着这笑声慢语，汪靖南只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快，给我突入进去！要是让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我拿你们抵命！”
还在那使黑手下黑脚的越千秋，此时亦是如释重负。刚刚他还奋力往里头挤，试图接近萧敬先和汪靖南那一对鏖战正酣的人，这会儿反而拼命往外挤。
当满身大汗的他终于完成了最终目标时，却发现眼前一瞬间骤亮。差点变成瞎子的他可不想继续和秋狩司的人混在一起，哪敢迟疑，认准之前和十二公主蹲过的那墙根方向，他也顾不得好看不好看，直接团身翻滚了过去。
而就在他翻滚出去差不多十几步远时，他就再次听到了越小四那嚷嚷：“老子奉旨监秋狩司，汪靖南，你居然竟敢瞒着我偷偷出动这么多人？全都给我放下兵器抱头蹲下，否则统统按谋逆谋叛论处！”
抱头蹲……
越千秋忙里偷闲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发现和抱头蹲有点像，他不禁大感没面子。于是，发现自己距离秋狩司那堆人已经有点远了，他便干脆翻身盘膝坐了起来。刚刚虽说只是捣乱，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全神贯注一刻都没停歇，这会儿方才觉得有点小喘。
而他这离群之鸟的架势，在此时墙头密布火炬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就显得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当秋狩司的人看到他堂而皇之脱衣服的时候，更是有人嚷嚷了起来。
可还没等人朝着越千秋追来，墙头倏然之间一阵弦响，紧跟着便只听嗖嗖连声，地上竟是钉了一排七八支利箭！
和刚刚萧敬先与大公主见面时钉在地上的那几支火箭相比，这几支箭彼此之间距离几乎等同，深度也几乎等同，完全在一条直线上，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可破坏这种震撼感的，则是越小四的一声吆喝。
“名师出高徒，神弓门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被越小四点了名，徐厚聪须臾便现身墙头，随即响起的，则是他那沉着的声音。
“汪大人，你和晋王殿下有什么误会，不如到皇上面前去说，大晚上在佛门清静之地喊打喊杀的，岂不是大煞风景？”
在听到兰陵郡王萧长珙的声音时，汪靖南就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等到这一阵弦响破空之后长箭从天而降，判断出今晚来的竟还有徐厚聪和神弓门弟子，他若是还不知道今夜是自己落入了多方算计之中，他也枉为秋狩司之主那么多年。
他颓然停下了手，本待萧敬先也会顺势住手，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萧敬先右手那短匕竟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顺着他露出的这个空档，那把短匕竟是直接没入了他的右肩！
又惊又怒的汪靖南脱口而出喝道：“萧敬先，你……”
萧敬先右手一振，短匕阴毒地截断了汪靖南数条筋脉，他这才撤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对我喊打喊杀，如今想住手就住手？若不收你一点利钱，我这妖王的名声不是笑话？”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深夜的长乐宫，当皇帝从睡梦中被几声轻呼叫醒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摸枕下压着的那把当年和乐乐定情时，她送给自己的裙刀，而是非常自然地摸在了脖子上。仿佛是发现脑袋还好好地在脖子上，他竟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这笑声显得极其诡异，以至于殿中侍立的两个宫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只不过对于康乐来说，皇帝这样的反应已经是司空见惯，因此，她没有上前搀扶，而是等着皇帝自己支撑着缓缓坐起身。
“深更半夜，又是哪里出事？是谁又谋逆谋叛了？还是干脆南吴已经兵马打过来了？”
皇帝用如此若无其事的口吻谈论做出这样可怕的猜测，两个宫人已经是颤抖得犹如筛糠一般。而康乐亦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她上前一步，轻声说道：“都不是。今夜晋王萧敬先和大公主在兰若寺后塔林见面，没想到秋狩司正使汪靖南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带了大队人马过去堵人，结果……”
听到竟然是这等闹剧，皇帝顿时皱了皱眉：“就算是萧敬先一怒之下，对汪靖南大打出手，又或者是直接调动不知道哪来的兵马封堵秋狩司，你也至于大晚上非得惊动朕。”
“汪靖南挟持了大公主，逼萧敬先拿出所谓通敌的证据。”康乐顿了一顿，见皇帝再没有之前那沉着冷静的姿态，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色，她终究还是继续说道，“可萧敬先非但不愿意妥协，竟说大公主不是先皇后亲生……”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也不愿意说完，皇帝更没有让她说完。几乎是顷刻之间，她就眼看着皇帝随手捞起床上一个瓷枕掷在了地上。耳听得那极其刺耳的炸裂声，她虽说一动不动，面色也没有太大变化，心里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萧敬先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下说出那样的话？这等同于和大公主划清界限，等同于揭开仅次于先皇后消失之谜的最大秘密，等同于一刀狠狠戳在了皇帝的心窝上！哪怕是皇帝素来纵容几分的小舅子，可萧敬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她在他捅出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禀报皇帝，他甚至不惜帮她找出了侄儿作为交换条件！
“朕真是太纵容他了……真是太纵容他了！”
狂怒之下的皇帝整整重复了两遍这句话，随即就从床上下来，没有等人上来给他穿鞋，他就趿拉着鞋大步往外走去。然而，因为地上碎片太多，他一脚踩下时才发现有异，立时吸气用劲，原本已经扎入鞋底的那块碎片顿时化为齑粉。
尽管他知道纵使破皮伤肉也无碍，可那难得的刺痛却犹如此时心上的刺痛一般，让他处在狂怒的边缘。偏偏在这时候，从后头追上来的康乐又轻声说出了一番话。
“萧敬先趁着汪靖南听到这话惊怒之际，悍然动手。他打昏了汪靖南仓促之间丢出来当盾牌的大公主，而后越千秋趁机在秋狩司的人当中引起混乱，后来兰陵郡王和神箭将军带了人来解围，萧敬先趁机刺伤了汪靖南……”
“等等！”皇帝终于转过身来，盯着康乐问道，“越千秋为什么在？萧长珙和徐厚聪为什么在？”
康乐一直都不明白，皇帝也好，萧敬先也好，为什么都因为那小小的相似就对越千秋另眼看待，索性直言不讳地说：“越千秋今日和十二公主一块招摇过市，后来去了公主府，却不知道为何与十二公主一块去了兰若寺。如果我没弄错，今天晚上这场闹剧，绝对和他有关。就连兰陵郡王和神箭将军，很有可能也是被他叫来的。”
“就算是他设的陷阱，掉进去的人也是自己愚蠢！”
皇帝没有理会脸色微妙的康乐，淡淡地吩咐道：“替朕更衣，然后把人全都召到长缨宫。”
直到这时候，刚刚已经化身泥雕木塑多时的两个宫人方才慌忙上前，战战兢兢地替皇帝穿好了袍服。因为刚刚听到那些消息之后太过震惊，两人的手指和动作不知不觉有些僵硬，几次都出了不小的错处，在束腰带时更是差点勒住了皇帝，一来二去，她们吓得连魂都没了。
然而，对于这样的错处，皇帝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默然不语，以至于当她们给皇帝装束完毕，通身大汗地退到一旁，目送了皇帝带着康乐离开，几乎同时舒了一口大气。
尽管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但每次面对这位至尊天子，她们还是一如最初那般恐惧！
而重新换了一双靴子的皇帝走出寝殿之后，却是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康乐说：“那两个胆子太小了，调去做一些轻省的事情，换人吧。”
康乐自然知道皇帝的长乐宫很少固定用人，但裁换下去的人也都会做好安排，只要不是给外界通风报信，又或者犯原则性的错误，真正动辄得咎的人却也寥寥无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朝中高官勋戚冷血无情的皇帝，对于普通人却相对宽容。
她开口答应了一声，随后少不得叫来人传了皇帝召见众人的话。至于调换宫女这点小事，却也用不着此刻吩咐。
可当随着皇帝继续往长缨宫去时，她却只听得前方的皇帝用几乎只有她能勉强听到的声音呢喃道：“当初乐乐就常说，对于没犯大错的下人不妨宽容一些，但对于那些落地就享受荣华富贵，却还要贪心犯错，高高在上的官员，却不妨心狠手辣一些。因为越是处在高位的人，越是会把你的宽容当成纵容！”
康乐不知道皇帝是否暗指萧敬先，一时不知道是否该插话，索性保持了沉默。尽管这一路可以用步辇，然则皇帝显然有步行走去的意思，她自也不多言，跟在后头的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丈量过的那样精准。
直到跟着皇帝到了长缨宫，皇帝却在正殿之前停了下来，随即径直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朕就在这儿等他们过来。”
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皇帝只着一身蓝色便袍，那身影仿佛和黑夜完全融为了一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康乐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在这等寂静的夜里，每一点声音都仿佛放大了好几倍，因此她轻而易举就分辨出了其中两个最明显的声音。
“你小子真是能耐了！算计了晋王，算计了我，算计了十二公主，算计了大公主，算计了汪靖南……你知不知道算起来你该死多少次？你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兰若寺！”
“如果我不去，晋王殿下也不说，你知道是我干的吗？不知道。所以你看我做事多厚道，我最后至少还告诉你了！没错，这就是给你们设陷阱，这就是调戏你们！就许你们一天到晚拎着我招摇过市，不许我给你们一点厉害看看？啧，这是你们自找的！”
“你小子有胆子再说一遍……不对，你有胆子回头到皇上面前也这么说！”
“我到哪都敢这么说！要怪就怪那个竟敢异想天开，用承继王号为诱饵去游说甄师兄的汪靖南！要不是他狗急跳墙，哪有我将计就计？呵，至于到最后事情发展成什么样，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又不是我逼汪靖南去挟持大公主的！”
“你还有理了！”
“好了，长珙哥哥，你就别骂千秋了，要怪就怪我图好玩，去约的大姐……我怎么知道汪靖南会突然这么大胆子嘛！”
越千秋眼见越小四听到十二公主为他说话，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可疑的笑容，他脸上不动声色。可却趁着十二公主被萧敬先招手叫过去的时候，他猛地一出手，在越小四的左肋上来了一记沉重的肘击。
这一下又重又狠，饶是越小四反应极快一伸手卸掉了越千秋大半劲道，还是痛得吸了一口气。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越千秋竟下完黑手就溜之大吉，人也躲到萧敬先那边去了。
肚子里暗骂了一遍又一遍臭小子，他只能恼火地揉着左肋，还不能因为这次吃亏找他算账。想着之前商量定计的时候，越千秋非要把一切放在明面上，他起初和严诩全都以为这小子发疯了，可如今看看这几乎失控的局面，他方才发现，要想天衣无缝只会是笑话。
萧敬先未必会配合得装作只是单纯和大公主见面。
大公主是被十二公主骗来的，如今受了那样巨大的刺激，恐怕会对所有相关人士恨之入骨，十二公主只要扛不住，越千秋就算抵死不认也会卷进去。
他调动侍卫，通知徐厚聪，这消息渠道回头皇帝问起来，总得有个交待。
与其如此，还不如爽爽快快承认，一切都是阴谋设计……可这样一来，越千秋这小家伙在皇帝心目中就算是乌漆抹黑到底了。汪靖南会不会反而阴差阳错逃过这一劫？
越千秋却没有越小四那么多纠结。本来嘛，临时起意的计划，而且还放出去那么多风声，牵涉进去那么多人，想要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这不是做梦吗？既然不能，那么就爽爽快快把自己亮出去！
只不过萧敬先竟然说大公主不是皇帝亲生，这真心话爆得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他权衡得失，考虑皇帝可能会做出的反应时，他突然只觉得胳膊被人抓住。当发觉是十二公主，他立刻不假思索地想把胳膊挣脱回来，谁想那小丫头却直勾勾地瞪着他。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一会儿我拼了也会给你说话！”
“谢了，不过不用！”越千秋轻哼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放心，我只会说你是幼稚无知被我骗了。”
趁着十二公主微微愕然，他一把抽出手，随即屈指在小丫头眉心一指：“没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你想替我担责，还太嫩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问罪和请罪
外间这相对于寂静的夜晚显得极其嘈杂的声音，皇帝也同样听得一字不漏。
萧长珙和越千秋的唇枪舌剑，十二公主和越千秋的对谈，他听在耳中，原本极其阴沉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以至于旁边的康乐简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等到众人鱼贯而入，一一行礼，皇帝方才得知，大公主因受惊过度，据说现在根本无法见人，汪靖南还因为萧敬先那一刀昏迷不醒。
他扫了一眼站在左边的萧长珙和徐厚聪，随即又若有所思瞥了瞥右边的萧敬先和十二公主，最终，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孤零零站在中央的越千秋身上。
果然，那个曾经多次做出让他意外举动的少年，此时此刻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惊慌之色，反而毫无畏惧地反过来瞪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端详着越千秋身上根本还没换下来的紧身夜行衣，突然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胆子！”
“皇帝陛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胆大了！”越千秋才不管皇帝说的是谁，自己把这话揽了上身，硬邦邦地顶了一句，随即干脆一屁股盘膝坐了下来，脑袋昂得高高的。
“反正我只是顺着别人的算计将计就计，设个套看热闹，谁知道会碰到有人不甘心发疯！反正我人就在这儿，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别人没关系！”
眼角余光瞥见十二公主仿佛要说话，他立时拿手冲她一指道：“尤其不关这傻丫头的事！”
“喂，你说谁是傻丫头！”十二公主又羞又怒，可面对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生出了深深的惧意。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轻易被吓回去，把心一横，最终还是豁了出去，大声说道，“父皇，不论如何大姐是我去请的，这事我也有错，甘愿受罚！”
见十二公主直挺挺跪了下来，皇帝懒得理会这个看上去挺聪明，其实却蠢得可爱的小女儿，只看着越千秋问道：“越千秋，你既然想把小十二摘出去，朕问你，你捣腾这种容易被识破的拙劣鬼把戏，有意思么？”
“当然有意思！”越千秋放下手，再次抬起头直视北燕皇帝那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心中竟然还有余暇和吴朝的那位至尊做比较，心想这两个皇帝的性子还真是各走极端。
一个是绵软，一个是强硬，能不能彼此互补一下啊？
心里转着这些被时人知道一定会斥之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不慌不忙地说：“就因为只是我临时起意的拙劣设计，而不是什么步步为营，设计精密的阴谋，结果却真的把秋狩司正使汪大人给坑进去了，这才有意思。”
“要不是汪靖南居心不良，怎么会先派人去见甄容，然后又亲自出面用继承王号假意蛊惑？要不是他把权力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怎么会破罐子破摔挟持大公主？要不是他一直都把秋狩司当成自己的，秋狩司的人发现见面的是晋王和大公主，怎么还会一条道走到黑，不制止顶头上司的发疯？”
他一连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有力，到最后干脆就直接一抱双手，一脸慷慨凛然。
“要是知道会发展成最后这样子，我才不会叫十二公主一块去看热闹！本来以为只是围观一场闹剧而已，谁知道会险些出大事！我都已经尽力补救了，否则晋王哪能那样干净利落地把大公主救出来。要是皇帝陛下觉得我有错，我该千刀万剐，我都认，随便你处置！”
见越千秋嘴里说着认错认罚，可脸上却分明显露出十万分不服气，皇帝干脆就晾着他，目光又转向了左边那两个人。
而面对皇帝的审视，不等徐厚聪开口说话，越小四就抢着说道：“皇上，我是得了这小子留书，吓了一跳，立刻找徐将军一块赶了过去。为防万一，也是我提请徐将军带上了一些箭术出众的神弓门弟子，果然震慑得秋狩司那些部属不敢擅动。否则就我们那些人，未必有把握能短时间拿下那些秋狩司精锐。”
徐厚聪如今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大事，见旁边这位兰陵郡王非常爽快地把大部分责任直接挑了，他只一细想就意识到自己不能显得没有担当，立时做出了决断。
“皇上，因为今日在宫中当值的是小汪将军，臣并不当值，再来求见皇上恐怕来不及，而没有旨意不敢擅自调动禁军，所以只能从门下弟子中挑了一些人，跟着兰陵郡王匆匆赶去了兰若寺。当时情况混乱，也是臣自作主张射箭震慑，和兰陵郡王无关……”
“好了！朕还没有问你们两个，更不要提追究你们俩谁的责任，你们就抢着揽责，倒是颇有默契。那朕现在问你们两个，你们觉得这胆大包天的小子该当何罪？”
见皇帝指着越千秋问他们，越小四顿时“不怀好意”地扫了越千秋几眼，见这臭小子竟是装成没看见，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果然有其爷必有其孙，爷孙俩演戏功底全都是一等一的。可就在他看越千秋的时候，这一次却换成了徐厚聪率先开口。
“皇上，此番是汪大人对晋王殿下有不利意图在先，越九公子顺势坑人在后。如若不是汪大人那时候突然昏头到挟持大公主，平心而论，不过是一场风波不小的闹剧而已。只要兰陵郡王和臣赶过去，两边调解，不是不能压下。”
徐厚聪毫不犹豫地说着对汪靖南极端不利的话，随即又补充道：“当然，就算越九公子年纪小，可此次他竟然假造邀约，一口气设计了晋王、大公主和汪大人，实在也是过头了，皇上自该处分。”
是处分，不是严惩，越千秋只听徐厚聪这话，就知道这些天来的润物细无声没有白费。换成当初他在路上撞见汪靖南和徐厚聪一同出现的时候，谁能想到这两个当初俨然同一阵线的盟友，现如今已经不但形同陌路，而且还隐隐成了对手？
想归这么想，他却轻哼一声，仿佛不怎么领徐厚聪的人情。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越小四的声音。
“徐将军的意思，竟然是这小子只需要略施薄惩？”
明明是在问徐厚聪，可越小四那连珠炮似的口气，却分明显示出他根本就没有等待徐厚聪回答的意思。
“哦，就因为他年纪小，难道他杀人时就不用抵命？这次虽说他没杀人，可性质比杀人更恶劣十倍！这小子差点坑死一个亲王一个公主外加一个秋狩司正使，天底下还有哪个和他一般年龄的人能干出这么绝的事情？这一定要严惩，否则他日后简直就要翻天了！”
尽管这是他们事先就商量好的，也是越千秋特意坚持的，可越小四那时候就觉得小家伙有点作死，所以此时说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心跳有些加速。
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否则万一皇帝觉得越千秋利用价值已经完了，真的动了杀心，他回头再想救人，那简直是难如登天。要是越千秋有什么万一，到时候不用等老爷子对他怎么样，严诩和越影就得掐死他！他一面想一面去看越千秋，却发现人这次终于扭过头看他了。
可那小子竟然轻蔑地对他做了个表示不屑的鬼脸！
“长珙哥哥，你是大人，怎么能因为旧仇就一直记恨千秋！”十二公主见萧长珙竟然在和越千秋彼此互瞪，她一时情急，咋咋呼呼地叫嚷了一句，可紧跟着，她的肩膀就被人重重压着，接下来的话竟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而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不是晋王萧敬先还有谁？
“皇上，就像徐将军说的，千秋年纪小，再说他设计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否则不用请大公主，大街上随便拿点钱拉个人过来凑一台戏，那也并无不可。错的是狗急跳墙的汪靖南，错的是口无遮拦的我，他并没有多少错。难道秋狩司能算计他，他就不能算计秋狩司？”
见皇帝脸上纹丝不动，说到这里，一向桀骜的萧敬先竟是屈膝跪了下来。这极其少有的一幕让在场包括越千秋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呆了一呆。而下一刻萧敬先说出来的话，更是令每个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臣知道今日之事，皇上必定心中震怒，所以愿意担下所有责任。不论皇上原本打算如何处分千秋，臣都愿意一力承担。请皇上除了臣的晋王爵位，以儆效尤。”
皇帝死死盯着萧敬先，声音平淡到甚至有些平板。
“小四儿，千秋还小，但他之前不论如何都是为朕出力杀过叛贼的功臣，朕本就打算不为己甚。可你早已是独当一面的之人，朕也不问你，你今夜去兰若寺是否想要去见严诩。朕只问你一件事！”
听到小四儿三个字，越小四差点有一种皇帝是在叫自己的错觉。当他低头去看萧敬先时，却只见那明明是直挺挺跪着的人，却仿佛散发出一种比别人更强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尽管皇帝那一件事之后再无下文，可他不用想也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
“皇上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说大公主不是先皇后亲生？不为什么，只是汪靖南劫持她想胁迫我，我一时被逼急了，救人心切，只希望汪靖南不再把她作为凭恃，所以胡说八道而已。”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处分和告别
就连依旧盘膝坐在那儿的越千秋，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呆了呆，深感萧敬先确实敢说。
他就不信萧敬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竟然胡诌大公主不是先皇后亲生的！
要知道，大公主凭什么抢了好几个妹妹的驸马，凭什么在上京城中常常横行霸道，还不是因为她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一直都因为是先皇后亲生而受尽皇帝宠爱。如果没有这一点的庇护，没有嫡亲兄弟的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如此风光！
“胡说八道……”皇帝同样被萧敬先这轻描淡写的说辞气得不轻，然而，萧敬先虽说屈膝跪在那儿，却没有半点犯错求饶的神态，那种彻头彻尾的满不在乎，就和他当年印象中被气急败坏的皇后勒令罚跪时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意识到萧敬先绝非随口而言，很可能是蓄意为之激怒自己，所谓除去王爵也并不是以退为进逼迫他，而是真心无所谓旁人趋之若鹜的荣华富贵，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都已经纵容了萧敬先这么多年，何妨继续纵容下去？他总得看清楚，这个小舅子到底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罢了，你既然一心一意维护这胆大包天的小子，那就把他带回你的王府去，你们俩一块去好好反省反省！十天之内不许给朕四处乱晃，省得朕再听到什么消息烦心！”
也就是说，闭门思过禁足十天……这算是处分？
越小四着实忍不住咂舌。这相比他们之前反反复复分析之后的结果，还要轻得多！然而，相对皇帝对越千秋和萧敬先的雷声大雨点小，他更关心的还是皇帝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汪靖南。论理这冒牌舅甥俩既然都放过了，汪靖南也许亦是能逃过一劫。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真的要感谢萧敬先的发疯了……那一刀只怕能要汪靖南大半条命！
否则亏大了！
就当他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遗憾的时候，却只听十二公主突然大声问道：“父皇，晋王舅舅和千秋都受了罚，那汪靖南呢？我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他挟持大姐，要晋王舅舅交出什么勾结南朝的证据。更何况他还私底下蛊惑那个甄容去栽赃晋王舅舅！他才是最大逆不道的那个！这种人怎么配执掌秋狩司，至少也应该换人才是！”
这一次，越千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毫不犹豫地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直接朝十二公主看了过去。却只见她得意洋洋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仿佛在邀功请赏，他不禁捂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告刁状也要分人的，你这样子，任谁都会觉得是被我迷得七荤八素忘乎所以，所以这不是我指使的也是我指使的。就算北燕皇帝本来打算重处汪靖南，说不定这会儿都要考虑考虑！
与其说这是神助攻，不如说是拖后腿！
就在越千秋心头哀嚎计划几乎失败的时候，皇帝却吐出了让他极度意外的两句话。
“汪靖南失心疯了，让他告老致休吧！长珙，你暂时挑一挑秋狩司的担子。”
真的假的……
这是越小四和越千秋几乎同时生出的念头。那一刻，便宜父子俩几乎同时尽力压制住了怦怦直跳的心脏。紧跟着，越小四就立时坚辞道：“皇上，臣没干过这个，就连监秋狩司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共只去过一回，还请皇上另择高明。”
“让康乐帮你一把。”皇帝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见越千秋咧嘴一笑，仿佛幸灾乐祸，他就指着越千秋补充道，“记住，除却那些最重要的军国大事之外，给朕多下点功夫，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给朕好好查一查。之前秋狩司的那份资料还不够详尽。”
越小四虽说才去了秋狩司一天，可南朝使团的资料他却特意调出来看过，越千秋那一份的详细程度，他已经很咂舌了。所以，他不禁头皮发麻地问道：“皇上要怎么个详尽？”
“能多细就查多细，如果知道他从前一天三顿饭吃什么，那就最好。”
越千秋终于听出皇帝这毫不掩饰的戏谑之意，忍不住讽刺道：“要是兰陵郡王查不出我的身世，皇帝陛下是不是准备把他撤了？那样的话他可就惨了，能堂而皇之查我的大吴武德司都没拿出个结果来，更何况隔着万水千山，只能遥遥指挥暗线的北燕秋狩司？”
“朕没说要查你的身世。朕只想知道，你那爷爷究竟怎么带出你这么个小子的。从前皇后常说，从细微之处见为人秉性。只要查得够细，朕就不信你那爷爷的狐狸尾巴露不出来。到时候，朕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牢牢捏住你们祖孙的弱点。”
越千秋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然而，还不等他竭尽全力扳回一城，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你们既然都在这里，朕就预先给你们打个招呼。朕已经决定，两日后亲征平叛。国事全都交给左右相处置，城中兵马尽由武陵王会同左右神武将军节制。”
说到这里，他看也不看一群呆滞到极点的人，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好了，夜深之际，宫里也没地方留你们，你们该回哪去就回哪去。”
越小四只觉得一个馅饼砸到头上的同时，还附带一个女监军，再加上一个非常棘手的任务，惊喜顿时减少了一多半。更何况，皇帝突然乾纲独断决定了亲征的时间表，留守的文臣武将，再加上萧敬先和越千秋一起的临时禁足令，他在看到机会的同时，也不禁心中悚然。
在此次的事情上，自始至终，萧敬先充当的确实就是皇帝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而现在刀用完了，皇帝虽说并没有因为此次的事件，除去萧敬先的王爵，折断这把刀，但某种卸磨杀驴的趋势却也已经相当明显。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顺势问出了最后一句话：“皇上，臣是今晚就把这小子送去晋王府？”
越千秋顿时火冒三丈：“萧长珙，你什么意思，半夜三更把我扫地出门？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要再啰嗦，我偏赖在你家不走了！”
皇帝懒得再搭理这种肤浅的斗嘴，一转身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康乐连忙跟上，随行内侍和侍卫呼啦啦走了一多半，偌大的长缨宫前院，竟是就只剩下了这寥寥数人。
没得到处罚，却也没得到褒奖的徐厚聪，此时此刻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他只觉得之前自己已经升迁太速，如今皇帝没有交待他什么，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平叛时他能够随行护卫，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留下来整饬禁军，他也可以充分展现手腕。
要知道，禁军三将军之中，汪枫必定会因为父亲汪靖南的告老致休受到影响，晋王萧敬先则要在家禁足十日，之后皇帝很可能会把人高高供着。既然没有了竞争对手，他若还不能脱颖而出，那这几十年如一日地锤炼苦熬岂不是白费？
皇帝总不可能一直让身为内侍的赫金童真正统领禁军，那不过是个监军的角色。
因此，他一点都没打算留下来和这些身份各有玄虚的人共处，客客气气一拱手道：“时候不早，我明日还要当值，先告辞了。”
徐厚聪周到妥帖地团团一揖，随即拔腿就走。
而他刚一离开，直起膝盖，缓缓站起来的萧敬先弹了弹衣裳前摆，看了越千秋一眼微微一笑，仿佛不记得刚刚那惊世骇俗的王爵赎罪之类的话语，竟一把拽起十二公主就往外走去。
十二公主本来还老大不情愿，想对越千秋说几句话，可当听到耳畔传来那轻轻的来日方长四个字，她立时老实了下来，只在临走时使劲对越千秋眨了眨眼睛。
越千秋才不理会她是什么意思，当这些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他慢吞吞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旋即似笑非笑地瞅着越小四。两个外人认定的死对头你眼看我眼，最终二话不说突然伸出了拳头。刹那间，就只听砰砰连响，两人顷刻之间连轰了彼此五拳，最后才同时疾退。
“臭小子，不错嘛！我给你一晚上，明早滚蛋！”
“你叫我滚就滚，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走，后天再说！”
“放屁，皇上都金口玉言了，你还敢讨价还价？”
“皇上又没说立时三刻就要我搬走！总之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别想支使我！”
唇枪舌剑了几句，两人同时冷哼一声，随即气冲冲往外走去。只不过论及对宫里道路的熟悉，越千秋自然及不上越小四，到最后他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几步，只是闷头跟着前头那人。
直到发现四周围仿佛越来越僻静了，他方才脚下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候，前头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越千秋虽说已经放慢了速度，可还是险些撞了上去，就在他急急忙忙想要稳住身形的时候，却只觉自己忽然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如果是白天，他一定会不假思索地把那家伙推开，可如今是夜深人静之际，四周围没有人声，只有虫鸣，因此他在僵硬了片刻之后，并没有太过反抗。
可发现越小四久久都没动弹，他还是忍不住叫道：“喂，你够了没有，肉麻死了！”
“就当我在抱诺诺！”越小四低低笑了一声，等脚上被越千秋气得踩了一下，他才稍稍松开了手，却是趁机屈指弹了一下便宜儿子的额头，“应该就要告别了，回头到家里，你肯定不肯顺着我，索性就在这儿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等日后见到老爷子的时候，你记得告诉他，我一定会把平安带回去给他瞧的！”
越千秋微微怔了怔，随即不禁生出了深深的感伤。哪怕他刚刚和越小四唇枪舌剑吵得再凶，明天也不可能真的赖在兰陵王府不走，临走时再在越小四书房里呆上很长时间也显得反常。眼下这时候，真的可以说是最后的告别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一拳捶在了越小四的肩膀上：“臭老爹，我和诺诺等你回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想要儿子自己去生！
这一夜的风波，相比之前上京城中的风波连场毫不逊色。毕竟，这不止是秋狩司和晋王萧敬先的碰撞，还牵涉到炙手可热的兰陵郡王萧长珙，以及近期犹如彗星一般突然崛起的禁军左将军徐厚聪。
因此，萧敬先和越千秋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闭门禁足处分，而汪靖南重伤之后还被罢官，秋狩司竟然落在了萧长珙手中，也不知道多少人瞠目结舌。
“如果秋狩司副使楼英长还在，萧长珙恐怕没这么好运气，摘不到秋狩司这个桃子了！”
此时此刻说话的是萧敬先，而越千秋却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趴在铺着熊皮毯子的坐榻上，正享受晋王府侍女揉捏肩膀的待遇。直到后脑勺被人按住，他才没好气地反手拍了一下。
“别烦我！我最倒霉了，本来只是想看热闹，所以来个这么简单的恶作剧，谁知道会惹上你们这群疯子，差点没害死我。至于萧长珙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反正凭那家伙乱七八糟的德行，他未必坐得稳位子！”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今日一大早越千秋就麻溜地打包了行李和所有使团的人，如同逃难似的搬进了晋王府。而相比越小四当初拨给他们的那几个院子，萧敬先大手一挥，慷慨大方地说了极其豪气的话——除了他自己占据的畅游阁，其他的地方你们看上哪儿随便住！
而越千秋自己，却被萧敬先强行留在了这座轩敞到极点的畅游阁。
这是萧敬先自己的住处，对一大把年纪还是黄金单身汉的他来说，越千秋是第一个住客。
此时此刻，听到他这评述，萧敬先摆摆手示意那个侍女退下，却是突然骈指连点越千秋背部几处大穴，当越千秋发出哎哟一声时，他就淡淡地说：“我要是真的用劲，你就死了！这些花俏的揉捏有什么用，让这几处大穴熟悉各种力道，收放自如，你才勉强能跻身一流。”
“谢谢指点。不过我才十四岁，不是四十岁。就算小爷我资质好，练武也挺勤快，我还没自负到十四岁就成一流高手！”
越千秋龇牙咧嘴地回复道，见萧敬先仍是绝口不提自己刚刚引出的话茬，他也不好继续探问人对越小四到底是怎么个评判，因此只能改口问道：“话说我都忘了，你之前说卖了麻将给我分成的，结果一到上京就事情不断，这事儿你做成了吗？”
萧敬先哪曾想越千秋竟然还惦记着这个，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你小子的财迷心窍已经到这程度了！”
“我家里人口多，再说我又只是个养子，不攒钱以后怎么办？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你难道想两手空空地白手起家？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越千秋没提金陵二字，而他想得很简单。萧敬先很有点败家子的嫌疑，他得好好提醒这家伙，否则人到金陵喝西北风，他岂不是很对不起这位哪怕别有用心，可对他好歹还不错的晋王？
萧敬先不由得被越千秋的说教给逗笑了，刚刚戳在越千秋背心大穴的手，突然点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却根本不讳言自己将来的打算：“你怎么知道，你之前捣腾出来的麻将我没卖出去？你怎么知道，我在南边没有自己的产业？你怎么知道我离开这边的根基就会受穷？”
见越千秋用一个高难度动作骤然回头，赫然满脸讶色，他这才淡淡地说：“我那姐姐和外甥的事，北燕没有线索，我早就想往南边一行，自然早些年就在那边布了局。这些年我杀了那么多人，巧取豪夺的财富数以千万计，你以为我就会把这些东西都留在晋王府里？”
“你那博戏的用具和创意，我卖给北燕几家大赌场了。趁着我萧敬先的名字还值点钱，我拿到了两万银子的预付，至于分成，今后也不用想了。虽说这笔钱不算多，但聊胜于无，加上秋狩司赔你的，你这次北燕之行总不算亏。”
越千秋简直又惊又喜。他这个懒人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充其量也就是有些鬼点子。所以之前才会和不着调的越三太太那两个非常靠谱的哥哥合作。如今发现身边就有个非常有理财头脑的人，转眼间又赚了一笔，他只觉得心花怒放：“我真是找对人了，你真是财神爷！”
“想傍财神爷吗？”萧敬先似笑非笑地勾搭着越千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你若真是我外甥，我的就是你的。你若不是，那自然一切休提！”
“小气！”嘴里这么说，重新扭过头的越千秋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地开玩笑道，“我自己赚到零花钱就够了，才不稀罕你的！不过看在你昨天替我背黑锅的份上，真要是到了南边，你人生地不熟的，有钱未必派得上用场，万一遇到什么过不去的沟坎，记得找我！”
“你在上京惹出这么多事情，又是认爹又是认舅舅的，你以为回到金陵还能和从前一样？到了那时候，说不定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来的自信说这话？”
“就算我惹出千般事情，只要我还有爷爷，还有师父，就总能好好过日子。”越千秋想都不想迸出了这一番话，听到背后没了动静，他不由得有些奇怪，等回头看见萧敬先眼神幽深地端详着自己，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个疯子别又打什么乱七八糟的歪主意。
“我记得，南朝次相越太昌的幼子离家出走十几年了，你没见过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见越千秋面色一滞，没有说话，萧敬先就袖手说道：“大概你就是想着既然有那么个爹，等于没有，所以皇上让你叫阿爹的时候，你才那么容易就松口了？”
“谁像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只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当是认贼作父好了，叫一声我又不会少块肉！”越千秋一骨碌爬了起来，脸上全都是反讽，“我和甄容还不是叫了你舅舅，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说的也是。”萧敬先仿佛没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讽刺，此时微微一笑。往日他那笑容或冷峻，或讥诮，或别有深意，可此时此刻那笑容却灿烂明朗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哪怕是越千秋，也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
越小四那样的人都有大公主十二公主跟在后头猛追，还有平安公主一见倾心，没道理萧敬先却一直无人问津。就算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外，可有那皇亲国戚的光环在，上赶着卖女儿甚至送女儿的人也绝对不应该少吧？
“既然你已经叫过我舅舅了，要不要再进一步，认我当个义父？要知道，如果我没找到我那个外甥，那些钱财身外之物日后也不知道留给谁，你要不要赌一赌？”
“老子从来不给人当备胎！”
这一次，越千秋终于气坏了。他一挺身直接跳下了软榻，怒气冲冲地瞪着萧敬先说：“要想我认你当爹，你先去认了我爷爷当爹再说！”
让越小四知道你竟然在这儿和他抢儿子，你还没出上京他就得找借口杀过来找你算账了！
可当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口时，越千秋却突然停下了步子，头也不回地说：“你又不是七老八十，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算是正当盛年的美男子一个，随便一勾手就有的是女人哭着喊着为你生猴子……不对，生孩子，搞那么多名堂干嘛？”
微微一顿，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皇后要是在，看到亲弟弟这样子，她非气死不可！想要儿子，自己去生！就算外甥似舅，也没自己生得好！”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扬长而去，萧敬先不由得有些发怔，久久方才低低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了少有的怅然。
自从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在他第一次与她单独相处时，竟然试图给他下药，他就彻底对这样所谓门当户对的千金绝了指望。宁可在青楼楚馆偶尔留宿，也再不曾接受任何官宦人家的明示或暗示。
至少，他不想再一次从曾经爱人的心窝中拔出那把带血的刀，然后灭了人满门！
然而，那一丝软弱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很快就把这陈年旧事再次封印在了心底深处，仔仔细细思量起了南下的路线，需要带的人手，一路的接应……
在把这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在第一时间召来了一个心腹从者，却是报出了一串名单。
“找个借口，把这些人全都处理掉。然后放出风声，就说这是汪靖南安插在我身边的！”
知道这其中是有汪靖南的人，但也有其他府邸甚至皇帝安插在晋王府的人，那从者不由得吓了一跳。可他是萧敬先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心底的诧异一点都不影响他的服从，他很快就悄然退了下去。
而气冲冲离开畅游阁的越千秋，用最快的速度把包括甄容在内的其他人召集在了一起，一开口就道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大家都预备一下，我们很快就要回大吴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异想天开
昨天大半夜越千秋才回到兰陵郡王府，今天早上又急匆匆地带了这么多人一同搬出来，对于前一夜发生的事情，甄容也好，陈绍和刘宽等人也好，全都只知道发生了事情，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却不得而知。所以，越千秋这突兀的决定，每一个人都觉得意外至极。
而越千秋当然知道众人的疑惑，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即郑重其事地对甄容说：“甄师兄，劳烦你去屋顶望个风。”
甄容没有任何异议就点点头接下了这桩任务，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在屋顶，也不会错过任何一句话。等到他出去，越千秋方才环视一眼众人，非常淡定地说：“昨天晚上原本是应该我师父严大人和晋王殿下会面，但秋狩司却提早得到了风声，预设埋伏守株待兔。”
尽管只是这轻描淡写几句话，不是越千秋平时常用的那种跌宕起伏如演义一般的讲述，可众人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充当传话者的陈绍和刘宽，前者更是下意识地叫道：“怎么会，我分明是在刘宽望风的时候对晋王挑明此事的！”
后者则有些愤怒地叫道：“十有八九是萧敬先故意泄漏的！”
“怎么泄漏的用不着去追究了。师父正好先见到了金陵那边的来人，那位通过别的路子提早查知了这件事，让我推迟这次见面，我就灵机一动，通过十二公主把大公主诳了过去顶缸，又找借口约了十二公主去偷窥。所以，昨晚那会儿，兰若寺塔林可热闹了。”
见众人无不讶然，越千秋就笑吟吟地说：“汪靖南抓到的是萧敬先和大公主会面。可他偏偏不死心，竟然挟持了大公主，逼着萧敬先拿出里通我大吴的证据来，结果萧敬先不管不顾出手，我又趁机捣了点乱，还留了信给萧长珙，结果萧长珙和徐厚聪紧急赶到，把汪靖南抓了个正着。汪靖南在混战之中被萧敬先捅了一刀，现在官职也丢了。”
这下子，陈绍不由得大喜过望：“这么说，这竟是阴差阳错，把汪靖南给拿掉了？”
刘宽刚刚的怒火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竟是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怎么能说是阴差阳错？分明是南边过来的使者耳目灵通，分明是九公子神通广大。换成别人，就算临时弄个人去和晋王萧敬先见面，碰到秋狩司这阵仗也只能吃哑巴亏，哪有大公主的分量重？”
听到屋子里众人七嘴八舌，眼见气氛越来越轻松，面对这些庆幸因祸得福的同伴，越千秋不由得嘴角也勾了起来。
“但这次汪靖南固然栽了，晋王萧敬先和我也不好过。我这点小伎俩那都是根本瞒不住人的，也没打算瞒住人，所以北燕皇帝雷霆大怒，幸亏了萧敬先给我说了几句好话。北燕皇帝虽说最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却罚了我和萧敬先禁足，还把我和你们一块撵到了这儿。”
“只是禁足，这也太轻了！”
“就是就是，这怎么看都像是老子罚儿子，不像北燕皇帝对南朝使臣。”
“九公子，说来说去，北燕皇帝对你到底偏心！”
听着这些起哄似的声音，越千秋闲闲地哂然一笑道：“别小看了北燕皇帝。他把秋狩司丢给了兰陵郡王萧长珙，但把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康尚宫派了过去帮手，而宫里的禁军虽说名义上是三将军带，可内侍赫金童却负责整饬。而皇帝要亲征平叛，萧敬先却被丢在京里，可国中政务交给左右相，兵权交给武陵王和左右神武将军。就这些分派，你们还没看出什么？”
直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总之，趁着北燕皇帝不在，咱们溜号。但我们不能夹着尾巴溜走，临走之前，我希望大家配合我，把晋王萧敬先挟持走！”
屋顶上望风的甄容把下头这一字一句全都听在耳中，虽说有意外，也更多的是觉得顺理成章。他知道昨夜之事必定会有波折，越千秋绝对还藏着掖着某些安排，可听到最后这句话，他在剧烈的震惊之下，脚下一使劲，踩裂了两块瓦片不说，而且还险些从屋顶上栽倒下来。
挟持萧敬先……老天爷，越千秋定出的目标，怎么每次都这么恐怖？
别说屋顶上的甄容大惊失色，屋子里也瞬间陷入了死寂。足足良久，尽管只有一天，可勉强也算和萧敬先打过交道的刘宽就结结巴巴地说：“九公子，这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见其他人纷纷忙不迭地附和，越千秋就干咳一声，用之前给众人鼓劲时那种蛊惑的口气说：“事在人为，值得一试！如今师父人在外头，身边还有靠得住的帮手，如何把我们连带萧敬先一起送走，这不用大家操心，而如何挟持萧敬先，大家也不用操心，有我在。”
说到这里，他就意味深长地笑道：“别忘了我师娘是回春观的！”
屋顶上的甄容简直想翻白眼。回春观弟子确实医术高明，可被你这么一说，怎么仿佛成了毒术高明，下药高明？
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越千秋都已经把师娘拿出来炫了，显然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更何况他是如今使团中官职最高的，行事虽说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可每次都能收到良好的效果。最重要的是，越千秋对人慷慨大方没架子，他们也愿意相信这个鬼主意多多的少年。
“照九公子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只要做好走人的准备？”
“没错。”越千秋捏紧拳头，状似有力地一挥，“大家要做的，就是漂漂亮亮给咱们这次出使收尾！所以，这两天还请大家和王府中人好好套套近乎，顺便麻痹敌人……”
等到越千秋又一番长篇大论，把众人说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答应了之后离去，他在屋子里站了一小会，最终出了门去，在屋顶上找到了脸色微妙的甄容。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你眼看我眼，最终甄容叹了口气道：“你这次是说真的吗？”
“真得不能再真了，不信你看我的眼睛，多认真，多诚恳！”
面对这么个从来让自己看不透的家伙，甄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还没等他想好是否要继续追问这件事，他却听到越千秋开口说道：“甄师兄，之前兰陵郡王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那件事？什么事……不是吧，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玩笑吗？
甄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越千秋，见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表情，他渐渐变了脸色，不禁觉得喉咙又干又涩，胸腔中更是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愤懑：“前天汪靖南不惜亲自出面游说我，可我明里做出十足动心的样子，却没有受他蛊惑。”
“我知道。”
“我虽说曾经为了身世忧心如焚，甚至每每焦虑得几乎发狂，踏上北燕的国土之后更是一想到身世就常常彻夜难眠，可我从来都只当自己是吴人，没有一天当自己是燕人。”
“我知道。”
“我虽说跟着你糊里糊涂叫了萧敬先一声舅舅，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北燕皇族！我是青城弟子，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也是！”
“我知道。”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那种滑稽的问题？”
见一贯文秀内敛的甄容，此时却大声咆哮了起来，越千秋却非常不正经地耸了耸肩。
“就因为要留在北燕，我这种在北燕皇帝眼中从始至终都没动摇过，而且鬼点子太多的人不合适，而你这一看就知道经过很多挣扎彷徨的人却很合适。我上次说的话，并不是在恐吓你，有这次出使北燕的经历，你如果回到大吴，不说明枪暗箭，某些人的口水都能把你喷死！”
甄容却不为所动：“可我如果留在北燕，出了我这么一个叛逆，青城怎么办？”
“如果你留在北燕，成了北燕皇族，青城看似尴尬，可只要一口咬定收养你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你的身世，如今你回到故国，寻根溯源，致力于两国友好，南边那些官员反而不敢怎么样。你要知道，现在想南下侵攻的是北燕，金陵朝廷里的那些文官大多数都是不想打仗的。”
越千秋看到甄容明显被自己已经说懵了，他就循循善诱地继续忽悠道：“你想啊，打仗要花钱，论功行赏要花钱，抚恤死伤更要花钱，如果能赔出去一个青城掌门弟子，换得两国之间至少太平个十年八载的，在他们看来，那简直再合算不过了。”
“当然，青城肯定要吃点口水官司，可那又怎么样？相比你回去之后，青城那几位前辈为了护着你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来说，这要简单太多了。再说，只要皇上相信你心向大吴，只要朝中有分量的人知道你留在上京的苦心，你还怕青城无人照拂？哪怕是为了防止弄假成真，青城也永远都会是上三门中最不可或缺的名门大派！”
说到这里，越千秋微微一顿，随即撂下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最重要的是，这儿有人非常需要多你这样一个帮手。”
刚刚还心烦意乱的甄容顿时悚然而惊。他直勾勾地盯着越千秋，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愿意留在北燕，我就告诉你。”
两人再次你眼瞪我眼，足足好一会儿，甄容方才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让我留在北燕，可以，我要见严大人，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这么说！”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有些意外。他踌躇片刻就打商量道：“我在这晋王府，师父就算神通广大也未必进得来……这样，换个人行不？比方说，曾经教过你武艺的少林寺那位二戒长老？”
越小四本来就打算让二戒来当说客，正好派上用场！

第三百八十八章 肃清，安抚，反诗
正午时分，大门紧闭的晋王府突然两扇大门洞开，紧跟着又有一群侍卫一涌而出。
这条街道本来就少有人经过，左右都是荒宅野地，因此这分明极大的动静，却也不像在别的地方那样，会引起巨大的骚动。可是，当这些侍卫从晋王府门前一直排到了街口，赫然一副大阵仗时，与这条横街相交的大路上，路人们在四散避开时，却少不得议论。
可仅仅是一会儿，这些侍卫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匆匆退走。
若是朝廷官员，自然不敢轻易看那位晋王殿下的热闹，可民间传闻中把萧敬先形容得如同恶鬼，可却知道晋王对寻常百姓多有宽容，因此在街口张望了一阵子之后，到底有胆大的人偷偷溜了过去想看个端倪。
可很快，没敢过去的人们就听到了一声惨叫。不多时，就只见刚刚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仿佛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脸色煞白，等到了街口时，他更是双膝一软瘫跪在地。见他这么一副死样子，看热闹的人不禁面面相觑。
“刘三儿，你这是看到什么事了，吓成这样子？”
“死……死人……”
这结结巴巴的三个字虽说没头没脑，可结合刘三儿那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样子，众人还是自行想象出了晋王府门前丢着死尸的场面。虽说想想也觉得恐怖，可总有大胆不怕死的人，因此，哪怕有刘三儿的教训在前，还是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过去看动静。
而等到这几个有伴的人匆匆回来，面色一个比一个白，更详尽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也难怪刘三儿吓成这个样子，晋王府门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至少七八具尸体堆成小山！
这算是尸山血海吗？
去看动静的人里头，一个被人戏称为傻大胆的高个子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晋王府门口那些尸体上还丢着一张字条，我正好认字，大着胆子凑上去看了看，上头竟是写着，晋王府清理奸细，请往他府里安插人的各家自己去领。如果不领，别怪他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这四个字一出口，其他人无不打了个寒噤。很快，就有人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但这个消息却不胫而走。当最终长乐宫中的皇帝听到此事，得知自己安插进去的人竟也死了一个，饶是他知道萧敬先杀鸡儆猴，挑衅的是上京城中所有对其心怀敌意之人，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个混账！他怎么就不想想，朕在他那儿留人，不是为了监视他，是为了他闯祸的时候给他收场！要不是他只知道打打杀杀，朕怎么会只让他当一个空头亲王？”
想到萧敬先神不知鬼不觉托人送到她家中的侄儿，康乐欲言又止，可长久以来的习惯终究还是让她没有多言。果然，下一刻，她就只听皇帝自言自语地说：“他是因为朕亲征平叛，既没有带他，也没有交付他文武权柄，所以在使小性子？”
皇帝显然不是在等待康乐回答，只片刻功夫就叹了一口气道：“他如果只是因为贪图权柄而杀人，那就不是从前的兰陵妖王了……罢了，让上京道法司去把尸体都给收殓了，堂堂晋王府大门口，尸首堆成小山像什么样子！让萧长珙去看看他，他们两个至少还说得上话。”
对于这样的安排，康乐嘴上应喏，心里却不以为然。兰陵郡王萧长珙那是真正的大滑头，和萧敬先的所谓交情恐怕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没见其早早就在皇帝面前与其划清界限？指望这样一个人去安抚萧敬先，岂不是笑话？
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皇帝这吩咐中真正的意思：“你到秋狩司时顺便看一看，萧长珙新官上任第一天，到底怎么样？今天他第一日上任，你却没过去，也不知道他干了点什么。”
秋狩司那座四季不见阳光，显得阴森恐怖的正堂幽水堂中，当越小四见到康乐，听到自己的最新任务之后，他就呵呵了一声，随即伸了个懒腰道：“正好我也不耐烦呆在这阴冷的地方，我这就去，康尚宫还请在这儿坐镇一会儿。”
“郡王说笑了，你既去晋王府，我自然要回去向皇上复命。”
“复什么命？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用得着你来回走一趟？皇上肯定是怕我新官上任，镇不住那些牛鬼蛇神。”
越小四直接打了个呵欠，慵懒的脸上似笑非笑：“就算我坐不了几天这位子，下头人都等着皇上也曾经赞口不绝的副使楼英长回来，都盼着我滚蛋，可我好歹是兰陵郡王。康尚宫一会儿不妨去瞅瞅一大早撞在我枪头上的两个家伙，那四十棍子应该挨得不轻，他们肯定得求着你做主。我唱黑脸你唱白脸，这人心当然就向着你，回头我走了，你当然是人心所向。”
见人撂下这话拔腿就走，康乐不禁有些踌躇，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尽管皇帝让她从暗地里走到明面上，可她若是真的名正言顺执掌秋狩司，岂不是对上京乃至于北燕的所有人诏告先皇后的光辉依旧笼罩朝野？
越小四才不理会康乐是什么心思。一大早公报私仇，把汪靖南当年亲自策反，两个出身南朝边官，结果却禁不住高官厚禄的引诱，出卖袍泽叛逃北燕，一路扶摇直上当到秋狩司司官的家伙一顿棍子打得死去活来，他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当然心情极好。
此时此刻，哼着小曲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出了秋狩司，他就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是去探望晋王，先回趟家，带点东西，空着手像什么话！”
等再次出了兰陵郡王府时，他的侍卫队伍之中，却换了好几张面孔。二戒和尚混在其间招摇过市，就只见一路所过之处人人让道，处处都是殷羡的眼神。想到越小四在金陵也是身份不凡的贵公子，可对比一下现在，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北燕这边权力的滋味更妙。
越老太爷虽说在金陵那也算是权臣一个，可越小四这个衙内要想这么嚣张，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堂堂大吴皇帝，也有必须要遵守的破规矩！
等到了晋王府，越小四让人敲了好一阵子门，却是始终无人应答，更不要提开门了。骑在马上的他望着那高高的墙壁，又瞅了一眼门前那些残留下来的血迹，随即没好气地说：“来两个人跟着我，其余人等在门外！”
这所谓的两个人指的是谁，那些心腹侍卫绝对不会弄错，二戒就更不会弄错，反正总得有他一个。只不过，当他跟着越小四和另外一个侍卫翻墙而入时，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萧敬先这么肆无忌惮的人，越小四就不怕硬闯时遭遇突袭？
比方说来一轮齐射之类……萧敬先应该做得出来！
然而，他从墙头落下跟着越小四踏入前院，迎来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啧，我还备齐了弓箭手，打算有人按捺不住杀进来的时候，给他一轮攒射好看，结果第一个来的竟是你。”
越小四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我是奉旨来安抚你，你以为我想来？”
他一面说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个人见见那个臭小子，把他留在我那王府里的东西丢给他……给我警告他，别仗着有人撑腰就胆大包天！他娘的，竟然在我那儿留反诗，他以为我大燕是南吴吗？写一首反诗就要流配甚至人头落地？”
二戒这才知道，之前在王府临走时，越千秋塞给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知道这是越小四胡诌还是真的。可就在这时候，萧敬先竟是发了话。
“哦，千秋还会栽赃人写反诗？拿来我看看！”
“我还会诬赖他？”越小四恶狠狠地瞪着萧敬先，一摆手道，“得，先拿给晋王过目！”
二戒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萧敬先打交道了，虽说身份经过精心假造，绝对不成问题，可他上前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存着十分小心。然而，让他如释重负却又有些不得劲的是，萧敬先根本没看他一眼，接过那张纸之后就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上都，满城尽带黄金甲。”
念完之后，萧敬先忍不住哑然失笑：“气魄雄奇，隐约还能看出点仿照你的笔迹，可这上都两个字好像不大押韵？再说，这是咏菊花的吧，未必能说是反诗！”
“反正有那么点意思！那小子自吹自擂在他爷爷书斋里看了多少年书，肯定是哪个犄角旮旯翻来的诗，然后改了两个字，就这么大剌剌栽到了我头上！”
越小四一面说，一面气冲冲上前从萧敬先手中抢了过来，回来随手塞到二戒手中，这才恼火地吩咐道：“记着，直接扔到那小子脸上！你给我用全力，好好教训他一顿！”
二戒恨不得在萧敬先面前少呆一会儿，此时立刻答应一声就要走。可才出去两步，他就听到萧敬先一声站住，差点没打个哆嗦，等听清楚对方的话，他才暗叹自己没有潜伏敌营的天赋。论演戏，越小四和越千秋这对父子甩了他何止两条街！
“你知道千秋住哪？总不成我这王府你一个个院子找过去！他就在我那畅游阁，随便找个人问一声就知道了。那地儿是我起居之地，要打小心点，打坏花花草草，你家郡王赔不起！”
“鬼才赔你！”
听到越小四已经是直接堵了回去，二戒赶紧压着嗓子道谢一声赶紧走。等到离开萧敬先的视线，他才深深舒了一口气，立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那油腻腻的汗珠。
这身在敌营真是折寿，他就怕自己暴露，连累越小四这家伙也一下子见了光！
然而，当他一路询问晋王府中的人，最终来到畅游阁见到越千秋时，对方的反应却让他措手不及——因为那小子明明认出了他来，可随即竟是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他一愣之后顿时气坏了，心想你爹不好惹，你这小子竟然也玩这套，把心一横就直接追了上去：“别跑，敢做不敢当的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当翻上一堵墙时，他终于堪堪追上越千秋，干脆恶狠狠地抓住了小家伙的领子。
“臭小子，给我站住！你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认不成？兰陵郡王吩咐，不把那首见鬼的反诗糊你一脸，他就不姓萧！”
当甄容看到越千秋在墙头现身时，就听到了这样一个依稀熟悉的声音，紧跟着，他就看到了一个万万难以置信的人。两厢一打照面，他就只见状似凶神恶煞的某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就抽搐成了一团。

第三百八十九章 相逢动口又动手
都是这对该死的父子……他的形象全都给败坏了！
第一次演戏，竟然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直接撞见了可以说是半个徒弟的甄容！
二戒和尚不由自主松开了揪着越千秋领子的手，等到越千秋飘然落下，他这才有些僵硬地从墙头跳下了地。看到越千秋快步冲到甄容身边转身而立，满脸坏笑地瞅着自己，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便上前，把手里那张纸揉成一团重重往越千秋丢了过去。
“你做的好事！”
哪怕对方有乔装打扮，甄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二戒和尚，再加上刚刚听到对方口中嚷嚷的兰陵郡王吩咐，他哪里还不知道，人竟然是混在萧长珙随员之中来到了自己面前。
他已经是莫名惊诧了，可此时眼见人朝着越千秋扔东西这举动，他心中一动，不由得抢在越千秋之前伸手接住了那纸团，随即迅速展开瞅了一眼。
可是，他本以为写着什么机密信息的纸团上，却只有一首看上去格调雄奇，却又有些怪怪的诗。这下子，怎么说都是武林诸派年轻一代中少有饱读诗书的他，禁不住愣住了。
他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反诗！越千秋，你这小子真是多才多艺，连反诗都会写！可你写这种东西留在兰陵郡王府干什么？要不是郡王仔细，岂不是要被你狠狠坑一回？”
二戒嘴里嚷嚷，脸上亦是货真价实的愤愤。头一回演戏的他虽说刚刚差点出戏，可重新入戏却也很快。他一边咒骂，一边想到了自己今天跟来的目的，又见越千秋故意来引自己见甄容，他不得不暗自感慨这父子俩做事竟然异常合拍，不用商量也能如此心有灵犀。
当下他往四下一扫，确定不远不近的地方少说也有好几个人窥伺，他当即又提高嗓门说，“甄容，兰陵郡王挺欣赏你的忠义，有几句话要我带给你！”
越千秋对反诗的事没有只言片语，可当二戒的注意力转向时，他就嘿嘿一笑，状似好奇地问道：“什么话，也说给我听听？”
“耳朵和腿都长在你小子自己身上，你想留就留，想听就听。”嘴里这么说，二戒和尚倒也赞同越小四的主意。在晋王府这种地方，很可能处处耳目，没有一处安全地方，与其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还不如摊开来说。
因此，他稍稍留了一点余地给甄容整理心情，这才开口说道：“甄容，你是青城掌门弟子，南吴武林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看似风光，可南朝武林被朝堂那些官儿压制成什么样子，你应该心里有数！你这次出使要是没跟着越千秋也就算了，跟着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小子，还叫了萧敬先舅舅，又露出了肩膀上那个青狼纹身，你回到南吴还有容身之处吗？”
竟然和越千秋之前对自己说的话一模一样！
甄容之前坚持想见见严诩，就是因为严诩提及他师叔云霄子已经不在上京，如果身为玄刀堂掌门的严诩也是和越千秋一样的看法，那么，他不得不认真考虑。可如今来的不是严诩，却是当年对他有过授艺之恩的二戒，说出这番话的冲击力，对他来说更是有增无减。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终于忍不住怒声讽刺道：“兰陵郡王让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他没见汪靖南拿着继承王号这种事来蛊惑我，结果却是什么下场？”
“汪靖南是汪靖南，兰陵郡王是兰陵郡王。”二戒觉得自己很像是拿着布偶骗小孩子的拍花党恶棍，尤其是越千秋抱手站在一旁看热闹，他那种微妙的感受就更强了。
可面对显然心情激荡，受到极大打击的甄容，他不由得放缓和了脸色，但语气却依旧一如刚刚。
“汪靖南不过是诓骗你，他哪有那个权力让你继承哪家王号？可我家郡王就不一样了。他是当初的平安公主驸马，现在的兰陵郡王，又没有嫡亲儿子，你只要肯点头，他可以立刻上报皇上，以你为世子。就凭你文武全才，肩头有我大燕皇族的刺青，皇上十有八九会允准。”
甄容恍惚间有一种错觉，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练武时手把手教导自己，为人异常严苛，可没事时又嬉笑怒骂毫无顾忌的少林长老，而是北燕那位兰陵郡王身边货真价实的心腹。就在他满脑子一团乱，完全失却了平常心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
“萧长珙倒是好魄力，竟然用这种话来骗甄师兄。可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找打！”
“打就打，兰陵郡王早就想好好教训你了！”
甄容呆呆地看着面前两人竟是倏忽间打成一团，身边劲气充盈，拳脚交击声不绝于耳，他刚刚那愤愤然的情绪不知不觉渐渐平息了下来。他虽则有些不合时宜的固执和坚持，却绝不愚笨，从二戒和越千秋那明显做给外人看的态度中，他终于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位兰陵郡王为什么要招揽他？要招揽他又为什么是二戒过来？越千秋为什么瞧着像是和人唱双簧？难不成……那位在北燕炙手可热的兰陵郡王竟然是大吴的内线吗？
一时间，萧长珙说的话，越千秋说的话，二戒说的话，此时奇异地糅合在了一起，甄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一颗心也是越跳越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一步冲入了鏖战正酣的两人中间，一拳架住了越千秋的手，一掌格开了二戒的抡臂。
而就在这交手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两个人下手根本不像动静那么大，刚刚这看似乒乒乓乓打得热闹的一幕，分明是两人故意放了水的！
越千秋从甄容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就知道人应该猜到了某些玄虚，嘴里却不肯容情，轻蔑地冲着二戒叫道：“汪靖南那般利诱，甄师兄尚且能不为所动，现在你这空口说白话，就想让他信你，做梦！”
二戒才刚刚和越千秋半真半假打了一架，此时懒得再和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家伙假斗嘴，当即也不理会越千秋，直接看着甄容道：“我家郡王真心实意，若不是见你之前重情重义，不曾因为汪靖南蛊惑就出卖故旧，他也不会提这样的邀约。”
“最重要的是，我家郡王招揽你这样一个在南朝既未出仕，也非门派高层的小子，他不图你相告什么南朝隐秘，因为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家郡王完完全全只是怜惜人才，不忍你一个能徒手搏熊的勇士，回到南朝之后却命丧那些无能庸碌之辈的算计！”
二戒说着腾出另一只手重重压了压甄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留下来，我家郡王可以承诺，你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是青城弟子，而且你不是以叛国的名义，而是以北燕皇族重新归于大燕的名义！”
“甄师兄……”越千秋见甄容面色越发挣扎，他就叹了口气道，“你之前都能受得起汪靖南的诱惑，我相信你能做出决断。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直接去找那个异想天开的家伙！”
越千秋扭头就走，须臾跃上墙头，紧跟着，就传来了他呵斥窥视者的声音，有人辩解的声音，仓皇离开的声音……在这外界的小小骚动渐渐远离之际，甄容用意味难明的表情盯着二戒，突然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
二戒那蒲扇似的双耳高高竖起，多年苦修童子功的他几乎把五十步方圆之内每一点每一滴的动静全都尽收耳底。直到确定再无耳目，他方才极低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需要帮手。”
尽管没有明指，这短短几个字也非常含糊，可甄容却悚然而惊。哪怕他已经这么猜测过，可自己也觉得这设想太过疯狂，可如今他这半个师父却告诉他猜想得没有错！
“我……可青城怎么办，师父和师叔他们怎么办……朝中某些人一定会借题发挥……”
“皇上是知情者。”二戒见甄容顿时沉默了下来，脸上分明并不仅仅是信服，而是明摆着满满当当都是不信任，他忍不住在心里为大吴皇帝默哀。
就连甄容这种民间武人，都知道皇帝素来弱势，常为大臣左右，拿皇帝当保证着实没啥用。
于是，他只能低声说道：“越老太爷身边最得力的越影如今就在北燕，他会想办法的。老爷子在武林诸派中颇有威望，再说，还有长公主在，当朝首相赵青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甄容才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越九公子想要挟持萧敬先回金陵吗？”
面对二戒那张瞠目结舌的脸，甄容终于觉得自己的郁结忧虑总算是有了纾解的地方。他报复似的笑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他说，这件事已经得到严大人他们的认可了。”
二戒顿时暗自咒骂。他只知道萧敬先有意南投而已，什么时候变成越千秋要挟持人跑路了？该死的严诩，该死的越小四，这两个家伙竟敢瞒着他……等等，这是越千秋对其他人放出的一个幌子？和之前一样，调动使团之中其他人积极性，使他们不至于被动的一个幌子？
又或者是利用这风声继续钓鱼？
二戒只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异常怀念只需要打打杀杀，不需要动脑子的美好生活。
和动脑子比起来，动手真的是容易太多了！

第三百九十章 双赢的交易
说是奉旨来安抚萧敬先，可此时此刻和萧敬先面对面而坐，再也没有半个外人，越小四却半点都没有出言安抚的意思。相反，他懒洋洋地托着下巴，仿佛没事人似的讲述着自己新官上任第一天，在秋狩司里作威作福的那点事。
当说起把那两个司官拖下去打了四十大板的时候，他甚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立时一侧脑袋，轻轻巧巧躲过了萧敬先屈指弹来的那颗蜜饯。
“干什么？让我在这儿混半个时辰回去交差不行吗？非得要我苦口婆心给你讲皇上这些年包容甚至是纵容你的一片苦心？然后让你多多收敛，做个安分守己的臣子？”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萧敬先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越小四听得心头猛然一跳。然而，他又不是吓大的，转眼间就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
两个心怀鬼胎的聪明人彼此对视着对方，最终，还是萧敬先淡淡地说道：“从前你因为有平安，所以哪怕那么多人辱你笑你瞧不起你，你都安之若素，但现在没有她了，你终于能彻底放开。我这个疯子不在，正是你趁机崛起的机会，所以，你不用装清高装懒惰，执掌秋狩司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如果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帮你拖住甚至杀了楼英长。”
饶是越小四从来没有奢望秋狩司真的落入自己手中，可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他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那是秋狩司真正的智囊，曾经差点逼得自己露馅的人物，比汪靖南难对付得多。最重要的是，楼英长同样是没有家室负累，肆无忌惮，和他和萧敬先都是同一类人！
他很想来一句满不在乎的狠话，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什么事？只要不是让我谋叛谋逆乱杀人，其他的我都不是不可以考虑。”
“等皇上离京之后，过几天，上京城会出点事。”见越小四那张脸顿时变得无比凝重，萧敬先就若无其事地说，“那几天你的秋狩司劳烦去多盯着点左右相和武陵王还有那两位大将军，免得他们被狗急跳墙的人害了。只要能保住他们，相信秋狩司正使能落到你头上。”
“就这么简单？”越小四根本不相信萧敬先的要求会如此轻松，微微一眯眼睛，他就状若试探似的问道，“你是想声东击西，还是金蝉脱壳？”
“趁着这个乱子，我会让南朝使团的人离开上京。这是我答应千秋的。”
萧敬先丝毫没提自己也会同行，没等越小四答应或拒绝，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我既然说了，就不怕你泄漏消息。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平安还在这个世上，她没有死。你唯恐她继续存在，被虚荣却又愚蠢的大公主又或者其他人针对，再加上你已经受够了遭人冷眼的日子，这才把她藏起来，我没说错吧？”
听到萧敬先揭开平安公主没死这一茬时，越小四吓了一跳，险些按捺不住杀人灭口的冲动，等对方说完了下半截话，他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对萧敬先的警惕程度却已经翻倍。
他在平安公主假死之前，分明和萧敬先并不熟悉，而后等在外兜了一个圈子再回到上京之后，方才偶尔小心翼翼地去探望妻子，每次都做足准备，甚至还带过一次越千秋，自忖肯定不会被人寻到踪迹，萧敬先如果真的只是靠猜，那就太恐怖了！
他布置的那个村子万无一失，每一个陌生人都会受到严密监视，从来就没有陌生人能见到平安公主！
“平安没有死……呵，我也希望她没有死。那些只看到我如今风光，看到我圣眷正好，就立刻贴上来的肤浅女人，怎么比得上平安一个手指头？但你说得对，我这些日子每每回想，都恨不得让她远离这个混乱的漩涡。所以，看在你说中了我平生最大夙愿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秋狩司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万一有事，我顶多只能为你争取到三天。”
越小四一副我不和你计较的语气：“这三天，你想干嘛干嘛！”
“很好，成交。我不会让楼英长那么顺利回来。”
点头答应了这次交易，见萧长珙咧嘴一笑，显得很满意，竟根本无意完成皇帝交待的安抚任务，施施然拿起旁边的茶盏，非常惬意地喝起了茶，萧敬先审视刚刚做成的交易，同样觉得异常满意。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只听到外间传来了越千秋那熟悉的叫嚷声。
“萧长珙，你好的不学，偏偏去学汪靖南！你为什么要蛊惑甄容留下？”
咦？一身青袍的萧敬先有些意外地瞟了人一眼，当看到越千秋一脚踹门进来，直奔那个悠闲喝茶的家伙，他在一瞬间的犹豫过后，最终一言不发地选择了作壁上观。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萧长珙随手放下茶盏，竟是直接站起身来。
“晋王殿下，我突然反悔了。”越小四说着就微微一顿，非常灵活地闪避了越千秋迎面而来的一拳，嘴里却说道，“我要另加一个条件。把甄容留给我，那小子的胆色武勇和诚实守信我很中意，尤其是他竟然回绝了汪靖南。我想收个义子，将来继承兰陵郡王这个王位。”
萧敬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是当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说话间，越小四再次闪避开了越千秋的迎面一抓，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我相信我的人能说服甄容，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萧敬先没有再多犹豫，见越千秋面色一变，渐渐停下了攻势，扭头看着自己，他就微微笑道，“千秋，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教你，甄容他心如坚铁，念着故国，这样一个人异日当上兰陵王，对你有多少好处，对南吴有多少好处，对你爷爷又有多少好处？”
萧长珙的身上似乎还有很多秘密，这个条件开得更是突然，他隐约觉得人和南朝使团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水火不容。可那又怎么样？
他就要离开北燕了，而如果某些猜测能够证实，当他再次回上京时，恐怕这天下大势已经翻天覆地，既如此，萧长珙有没有问题，与他何干？
而萧长珙如果有问题，那是更好！
因为他需要的是这样一个执掌秋狩司的人网开一面，那三天的时间至关重要！
一个有问题，甚至和南朝可能也做过某些交易的萧长珙，方才不至于坏了他的大计！
越千秋本能地察觉到，萧敬先的态度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知道再演下去难免过头露馅，他就虎着脸扫了两人一眼，随即扭头就走。
他这一走，萧敬先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放心，阿容的景况和千秋不同，你如果真心想要招揽他，这点忙我还是会帮的。实在不行，我绑了他送到你那儿去，权当是附加的条件。”
越千秋都能察觉萧敬先态度有异，更何况越小四？他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可不想日后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你只需要告诉他，与其回南朝去看人脸色，何妨对人声称是留在我身边当个暗谍呢？身在曹营心在汉，说不定还能为南朝做点贡献！”
“你一个大燕郡王，如此口无遮拦，也不怕人告你一状？”
两人言词交锋一番之后，对皇帝亲征的事，却是绝口不提。又不多时，萧敬先听到外间通报，知道是萧长珙刚刚派出去将那所谓的反诗丢给越千秋的侍卫回来了，他不由得若有所思轻轻敲击着扶手，可还没等其进屋，萧长珙已经站起身来。
“好了，我也算是任务完成，该回去向皇上复命了。甄容的事你多帮点忙，回头你要求的那件事，我必定会给你料理妥当！”
见萧长珙大步出门，随口和门外的那个侍卫交谈两句后就匆匆离去，萧敬先这才徐徐起身。当他来到门边时，只来得及看到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
那个萧长珙身后的侍卫虎背熊腰，虽说他看不见五官容貌，但显然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勇士。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觉得，之前因为只注意到那首越千秋栽赃给萧长珙的反诗，而没有细细打量这个从前没见过的侍卫，是一个失误。
“自古北地多豪雄……从前萧长珙深藏不露，倒是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小看了他！他竟然能招揽到这般人才。”
当萧敬先问了下人，最终找到越千秋和甄容时，这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正在后院一个亭子里。越千秋坐在临着池塘的栏杆上，双脚轻轻荡着，正背对着甄容。而甄容则是如同泥雕木塑一般靠在一根柱子上，整个人竟也像是一根柱子。
他徐徐走上前去，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见两人仿佛同时觉察，四道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地到了一边座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即才悠然笑道：“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就不要从感情出发，而是从理智出发，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甄容顿时眼神转厉，忍不住厉声问道：“晋王殿下也想我留下？”
“当然！我要跟千秋去金陵，你留在上京，我们俩一个换一个，这不是正好？”
这一刻，甄容终于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瞪着萧敬先，终于明白，越千秋为何会对众人说，有把握挟持萧敬先。带走一个完全配合的被挟持者，这哪里有什么难度？

第三百九十一章 山中无老虎
皇帝亲征这种大事，如果放在金陵，光是各种各样的礼制程序走完，那就得让从上到下的人还没打仗就先累个半死，可放在北燕，那却是一应礼仪悉数从简，只有送行的规模堪称庞大。
可是，越千秋想象中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类的东西全都没有，有的只有北燕皇帝亲自挽弓射出，代表启程的那支响箭。
今日一大早，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同属禁足期的萧敬先潜入南面长乐门城楼，此时此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支远行的兵马，满足了看热闹愿望之后，忍不住就发起呆来。
“想什么呢？盼望皇上一命呜呼，南吴可以捡个大便宜？”
“我才不是做白日梦的人。”回过神来的越千秋没好气地嗤笑一声，随即侧头对萧敬先问道，“咱们能这么顺利跑到这来，说明你的黑手早就伸到了城门，那你干嘛还要和兰陵郡王萧长珙谈条件？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却还要放出风声，你也太自负了！”
“从前皇上在的时候可以，不代表皇上不在的时候可以。”
萧敬先说着如同绕口令似的话，双手支撑在了栏杆上，毫不在意被人看见似的，把大半身子探在外头，随即淡淡地说：“再说了，萧长珙不是那些性格板正的肱股栋梁，他这个人藏得太深，我当然得试一试他。若不是他主动提出了阿容这样一个交换条件，说不定我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选择杀了他。”
越千秋顿时吓了一跳，可他这段日子心脏已经锻炼得无比强大了，因此他一面替越小四庆幸不用和眼看就要滚蛋的萧敬先来一回两虎相争，一面却火上浇油似的撩拨道：“咦，原来你还动过那心思？那赶紧杀吧，这家伙既可恨又可恶，他死了，甄师兄也不用为难了！”
“哦，你真的这么想？”
见萧敬先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越千秋顿时拉长了脸，随即扒拉着栏杆，再也不吭声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家伙死了，秋狩司就真的是那个瞧我不顺眼，为人又较真的康尚宫做主了，那时候想干什么都有人盯着！”
“就算他活着有千般好处，如果你想杀他，那么我还是可以动手的，也有十足的把握。”
越千秋之前就已经觉察到萧敬先隐隐动了疑心，刚刚这撩拨只不过是为了确证。他知道自己若是顺着萧敬先的口气，说不定萧敬先真的会让某些危险的事情发生，因此他就轻哼道：“甄师兄昨天已经说了，他想清楚了，回南边不过是一介寻常武人，留在北边却更有用处。”
“等到以后他真的成了兰陵王世子，站稳了脚跟，再把萧长珙那家伙干掉，甄师兄当了兰陵王，那才是最理想的局面！”
从萧敬先站的位置，他看不到越千秋的表情，可却能想象小家伙那嘴角弯弯的得意样子。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道：“走了，禁足总得有禁足的样子，出来时间太长，到时候被人挑刺，那就没意思了。回去之后叫上阿容，再挑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
越千秋正觉得萧敬先前面这话异常没有说服力，果然下一刻就听到了后半截，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漫不经心地歪了歪脑袋，再次远望了一眼那浩浩荡荡一行军马中渐渐看不太清的北燕皇帝，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却没注意到，当他离开刚刚那位置时，也不知道巧合还是其他，最前方的皇帝竟是回头朝这座城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当汪靖南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头顶那昏黄的帐子上。他用了一点时间方才找回了最近的那点记忆，紧跟着方才察觉，自己别说转动不了脑袋，看不清楚身处何地，而且竟是连小手指都动弹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竭力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方才发出了极度微弱的声音。
“来人……”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爹，你醒了？”
床角一个人影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到床前时却踢翻了一个锦墩。可他却根本没理会这么多，直接单腿跪在了踏板上。确定汪靖南果然醒了，他方才喜极而泣。
“现在是什么时候？”
“爹，你已经昏睡了整整四天！”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试图运转内息控制手脚活动的汪靖南登时面色大变。他顾不得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巨大力气，挣扎着问道：“皇上已经亲征了？秋狩司呢？你一直都守着我？”
汪枫顿时面色一变。明知道不应该用坏消息来刺激父亲，可汪靖南的性子是最执拗要强的，他犹豫再三，最终在那刺人的目光逼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皇上已经出发了两天，秋狩司如今暂时是兰陵郡王代领，长乐宫康尚宫协理。这几天我都在家……”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汪靖南的目光倏然转厉。他怎会不知道父亲缘何这般表情，因此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解释道：“爹，我知道你是怪我不该抛开禁军那边，可爹你被萧敬先重伤，我如果还只顾着自己的职司，这不是忠孝两难全，而是纯粹的不孝了！”
见汪靖南依旧不为所动，眼睛里满是森然怒火，汪枫只能硬着头皮道：“而且，爹您要知道，皇上的偏心已经是很明显了。这么大的事情，萧敬先和越千秋却只是禁足在家，爹却竟然罢了官，之前太医院的人也只是虚应故事地敷衍了一下，我若不奔前走后延请名医，怎能把您救回来？”
听到萧敬先和越千秋禁足，听到自己罢官，汪靖南的瞳孔猛地扩大了几分，刚刚那勉强提起的精气神瞬间流逝，整个人显得憔悴而无力。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艰难地说道：“去拿纸笔，我口授，你写！”
知道这时候让父亲多休息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说，汪靖南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答应了一声，立刻命人去安排，等到他在床前摆了小几，铺开信笺，提笔蘸墨之后，听到汪靖南说出第一句话，他就忍不住呆了一呆，待一字不差地誊写了父亲说的几句话，他不禁汗流浃背。
为了报复萧敬先……不，为了除去萧敬先，父亲这是打算把一切都赌上去！
当一封信最终写完，他终于忍不住说道：“爹，这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如果你觉得没了我，你和几个弟弟还能够稳如泰山，那么你就扣下这封信。”
这短短二三十个字，汪靖南说得异常吃力，而看到汪枫还在犹豫，他就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你别忘了皇上登基这十几年来，多少亲王郡王的王爵承袭都断了，更何况汪家根本算不上是一等一的门庭？”
额头渗出滚滚汗珠，当了十余年秋狩司正使，外人眼中一直都是天子信臣的汪靖南，此时却是脸色狰狞：“皇上即位十几年，朝堂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只要他一句话，人头滚滚落地，就和这次一样。任凭你天大的功勋，只要触怒了他，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而萧敬先就是他手中最利，也是最疯狂的一把刀。”
“这把刀现在只是雪藏一时而已，若是不想重蹈此番那几家被连根拔起的覆辙，不趁着皇上不在上京铲除萧敬先，然后奉一位皇子登基，这上京永远都是皇上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
见父亲拼尽全力说完这话，随即竟是脑袋一歪，汪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等到试过鼻息，确定人只是耗力太过昏死了过去，他这才如释重负。思量再三，他终究不敢不听父亲的话，将那信笺装入信封之后封口，随即就慌忙乔装打扮出了家门。
当他悄然出门又悄然回到家门之后不多久，他自以为非常隐秘的行踪，就最终传到了萧敬先耳中。而萧敬先当着越千秋和甄容的面听了禀报，就让那人退了下去。
“我这一刀刺下去，重伤了汪靖南却又没杀他，他这后半生却只能躺在床上度过。汪枫虽说比起上京其他年轻一代来还算成器，可终究比起他这个老狐狸差远了，其他那几个儿子更不像话。所以，哪怕是为了儿子着想，面对这么好的机会，汪靖南再不拼一拼赌一赌，难不成看着汪家败落？”
他丝毫不介怀当着两个南朝少年的面算计同为大燕的同僚，见越千秋一脸的无所谓，反倒是甄容全神贯注地听着自己的话，他就笑吟吟地说道：“千秋，你之前用你师父的名义骗了我一场，如今到了这份上，该让我见他一面了吧？”
越千秋非常警惕地反问道：“你先说要干嘛？”
“当然是商量接下来怎么溜之大吉的问题。”萧敬先再次微微眯起眼睛，却是扫了甄容一眼，“阿容，就算有萧长珙要招揽你，你不做出一点功绩，他也护不住你，所以接下来你也得做点事情。临走之前，我们好好配合，大闹一场！”
哪怕之前艰难做出了抉择，甄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越千秋。见越千秋同样朝自己看了过来，还咧嘴笑了笑，却没有响应萧敬先，他不得不沉声问道：“晋王殿下打算怎么做？”
“任由他们把事情闹大，我们则趁机金蝉脱壳。”
直到听了这句话，越千秋才懒洋洋地说：“我不知道师父在哪，所以也没办法通知他。但是，师父应该是会来见我的，你要见他，那就只能耐心等一等，这两天总会见到他。”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严神功VS萧妖王
虽说这也不是和萧敬先第一次见面，可严诩却从出门开始，就完完全全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萧敬先和大公主会面的那天晚上，事情到底闹得多大，他费了点功夫，再加上有二戒在旁边掠阵，终究是从越小四口中完完全全逼问了出来一应细节，为此他简直后怕极了。
宝贝徒弟是多会惹是生非的人，他早有体会，因为他自己也同样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可他到底知道这次是出门在外，好歹还有点节制，但禁不住越千秋到了上京却变本加厉，再加上一个疯狂的萧敬先，一个火上浇油的越小四，于是事情动不动就翻天！
还有那个比萧敬先更疯的北燕皇帝！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去见萧敬先实在是不放心，就怕人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可去见萧敬先，他也同样担心事先被人探知，于是会有什么不可测的后果！
晋王府每日有什么人进出，进出时间有什么样的规律，严诩都通过越小四在事先打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越小四带着二戒和尚进去过一次，越千秋和甄容的住处都打探了分明，他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所以此时此刻，当收起一身凛然贵气，把那浑身是刺的做派都抛到九霄云外，拿出昔日混迹市井的落魄潦倒一面，推着大车混在几个给晋王府送柴米菜蔬的人当中，严诩没费太大功夫就混进了晋王府。
可越是顺利，他就越是觉得心里没底。
因为进门这一趟实在是太简单，根本没有人检查每辆大车上是否真的只是那些米面菜蔬，是否夹带了东西，更不要说搜身！而当卸货的时候，院子里甚至没有晋王府的人监视！
如果换成别人，面对这种诡异的局面，那么一定会认为是陷阱，于是哪里来的回哪去，立时撤销这样一次很可能已经泄密的行动，可严诩的性格中却素来充斥着一种名为冲动的冒险因子，尽管他从来不肯承认。
此时此刻，哪怕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他仍是趁着卸货的空档，闪入了库房的角落，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随即窜上了房梁。不多时，他就等到了一个东张西望慢慢靠近的人。
他随手丢了一枚钱币下地，那人闻听动静，立时往这个方向赶来。等看到那套放在角落中的衣服时，此人微微一愣后，就不假思索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了严诩这一套。
当人出去之后，严诩方才立时跳下了地，三下五除二换上了这套王府低级杂役的衣衫。他没工夫去想在之前的晋王府中“大扫除”之际，越小四怎么让此人没暴露，这次暴露了此人又要冒着怎样的风险。当打扮好之后，他飞快地在脸上做了某些手脚，这才出了这个院子。
改头换面，又是另一身行头的他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成功进入了外院东北的一个杂役小院。直到足足呆了好一会儿，确信之前和自己来的那些送货人应该已经全部离开，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先是攀上墙角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四周围的各处制高点，紧跟着就再不迟疑，直接翻进了相邻的院子。
而从这里开始，他知道之前那些预备就已经都用完了。剩下的一程纯粹需要靠武力、头脑、运气去闯过。果然，和外院的松懈相比，接下来这一路上，他翻墙穿院时，几次险之又险地撞上了巡行的侍卫。
最惊险的一次，他刚刚察觉到动静窜上树，就有人从墙头跃下。他原本还以为是和自己一样冒险刺探晋王府的同行，可他随即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很快就听到此人和别人打招呼的声音。
“这是转完一圈回来了？”
“可不是？殿下吩咐了，最近几天外松内紧，可咱们自己人在内院也飞檐走壁，这是不是有点诡异？”
“谁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想着如此一来能发现万一混进来的人？反正他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做。说实话，我更怕的是殿下自行其是。之前皇上亲征启程的那天也是，他明明在禁足期，却还带着那位越九公子大摇大摆出府。”
“总算这两天消停多了。殿下留着越九公子在畅游阁，甄公子这会儿是在风波楼吧？”
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严诩忍不住嘴角直抽抽。饶是他再认为自己这一路潜入已经够小心了，理应不至于这么快惊动内院守备，可他还是不觉得自己运气会有这么好，随便躲在树上也能听到非常重要的信息。他甚至不得不认真考虑，萧敬先有未卜先知能力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萧敬先故意放水，他怎么会一路顺风顺水到这个程度？
可萧敬先就不怕把其他别有用心之辈放进来？
想归这么想，严诩还是横下一条心继续深入。
据越小四那张晋王府地形图，他知道畅游阁是萧敬先的居处，而甄容此时所在的风波楼，似乎在相对非中心位置，他少不得调整行进路线，一路往那边摸了过去。好在他是非常有方向感的人，一路顺风顺水，沿途躲开了三四拨人，只花了一刻钟就最终找到了地方。
可当他故技重施，算好时间翻墙时，才一登上墙头，他就感觉有异，当下立时一抬头，却是和居高临下的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发现那赫然是满脸惊异的甄容，他就随手一抹脸，直接以本来面目朝着那座小楼快步赶了过去。
就当他快到楼下时，便只见甄容一按栏杆从上头跳落了下来。这是他们时隔六天的再一次见面，此时四目对视之间，严诩便叹了口气道：“甄容，说实话那见鬼的主意我是不大赞同的，可我耳根子太软，禁不住人游说，没有坚持住，是我对不起你。”
从之前那么长日子的相处中，甄容早就大略了解严诩是怎样的人，此时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在虚言矫饰，而是说的心里话。他竭力想要避免流露出那些软弱的情绪，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垂下了头，因此，当严诩双手使劲压了压他的肩膀时，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了两个字。
“师父……”
“你放心，有朝一日，我和你师父一定风风光光接你回去！”
听到这话，甄容须臾就从那片刻的惘然中回过神。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沉重到可以称得上艰难的承诺，挤出一丝笑容道：“严掌门是来见晋王殿下的？”
“嗯，这一路太轻松简单，虽说我怀疑有诈，可还是不得不来。”严诩耸了耸肩，随即咧嘴露出了一个他自以为狞恶的笑容，“为此我特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要是萧敬先是故意布下天罗地网诱我前来，那么，他也别想活！”
嗯，有一个出身回春观的媳妇真好，他可以随便吹嘘身上揣着玉石俱焚的毒药……
想到这里，他就没好气地低喝道：“萧敬先，我知道你在，不用躲了，给我出来！”
甄容听到严诩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刚刚居高望远都尚且没看到萧敬先的踪迹，下楼之后一面和严诩说话，一面凝神静气留意四周围的动静，也同样没有任何发现。现在听严诩的口气，萧敬先竟然隐伏在侧，那位深浅难测的北燕晋王真的有这么厉害？
严诩的耳力和洞察力就比他强那么多？
可就在他整个人都绷紧的时候，却听到严诩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微微一愣，正想严诩难不成只是随口一说诈一诈，哪知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轻笑。
“不愧是严大人，如此神功简直让我叹为观止，难不成这是传闻中道门的天听地视，还是佛门中的他心通？”
随着那这笑声，一个人竟是出现在了甄容刚刚跳下楼前的位置。
严诩脸色纹丝不动，可看到甄容那货真价实的瞠目结舌表情，他心里却是骂开了。屁的天听地视，屁的他心通……我就是随口诈一句而已，你要不要脸，真的就一直躲在旁边偷窥？
他就不信萧敬先能未卜先知，这绝对有问题！
果然，轻轻一跃，比刚刚甄容下楼时动作更潇洒，飘然落地的萧敬先，一开口就说出了一句严诩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话。
“萧长珙初掌秋狩司，却竟然比汪靖南厉害。他告诉我，已经有了严大人藏身之处的线索，而且笃定你这两天肯定会来见我，而且肯定会先来见甄容。”
他娘的果然是越小四！老子回去非打他个满脸花不可，竟然出卖我！
这要是萧敬先心怀叵测，大吴使团除了越大老爷，连我带千秋他们不是被一锅端了？
严诩简直气得七窍生烟，随即怒气冲冲地冷笑道：“原来是阴魂不散的秋狩司！晋王殿下既然守株待兔，等我自投罗网，那么有什么招就划下道来，我都接着！”
萧敬先却仿佛对严诩那犹如吃了爆炭似的口气毫不在意，反而笑吟吟地说：“严大人误会了，我和萧长珙正好做了几笔交易。故而他探知你的行踪就告诉了我，而不是选择调动秋狩司的人对你喊打喊杀。所以，你大可不用担心。否则，在这等你的就不是我，而是伏兵。”
甄容有些担心严诩会认为是自己和萧敬先串通一气，刚刚呆在风波楼上就是为了等其现身，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严诩没理会萧敬先的解释，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那种和师父如出一辙护犊子的架势，不由得让他心中一暖。
“晋王殿下你说什么都好，我只想问你一句，既然你有心见我好好谈一谈，为什么不带千秋？”

第三百九十三章 家世非凡，成就不凡
面对严诩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萧敬先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随即斜睨了甄容一眼。
“咱们大人之间说话，要孩子们在场干什么？就连阿容，我也只不过借他钓了你过来，说话的时候他也得回避。阿容，你去畅游阁，替我拖住千秋，这简简单单的事能做到吧？”
甄容没想到萧敬先竟然这么理所当然地支使自己，换个人听这口气，说不定还以为他已经变节了。他心里有些犹豫，暗想越千秋和严诩师徒情深，之前一别就是这么多天没见，他一会儿过去时干脆对越千秋透个气，也好让他们见一面。
可他这念头才刚生出，就被萧敬先一句话打了回去。
“阿容，你要是对千秋口风不紧，被他找了过来，可别怪我给严大人找点麻烦。”
听到萧敬先竟是说出这话，甄容不由得看了严诩一眼。尽管对方没有回头，他看不见对方到底什么脸色，可他想也知道，严诩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威胁。然而，他却不能不在乎，因此在心里一权衡，他就把心一横道：“严掌门，您和晋王殿下说话，我去一去就回来。”
“去吧。”严诩依旧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硬邦邦地说道，“别理这家伙的恐吓，晚些时候把千秋带来见我。”
是晚些时候，而不是立刻，甄容顿时心中一动。严诩的意思是，留一定时间给他们单独说话，到时候他再带越千秋过来，萧敬先就不会翻脸？
他瞥了一眼萧敬先，果然就只见这位北燕晋王对他微微点头。知道这种程度的让步，萧敬先也已经觉得足够，他这才如释重负，立时迅速离去。他自己甚至丝毫没发现，明明有大路他却不走，而是径直沿着严诩过来时的路，直接翻了墙。
看到这一幕，萧敬先不禁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几天我这儿的王府侍卫巡查时都包括了围墙，这也是千秋的主意。想当初我和长珙带着严大人你们进宫时，因为事急从权，不走大路却翻墙，换成以往那些使团的人，不是愤愤然拒绝，就是直接出言呵斥，倒是你们却很习以为常，难不成这是南朝的习俗？”
严诩没想到甄容都给支走了，萧敬先还顾左右而言他，顿时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急事的时候，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走。再说了，从前我在金陵时去越府找千秋，又或者千秋来我家找我，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翻墙，沿途一路和守卫打过去，这不是挺好的训练？”
饶是萧敬先素来离经叛道，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不错，果然不愧是千秋的师父，总算是为我答疑解惑了！接下来严大人是想在这里说话，还是进了风波楼之后，坐下来慢慢说？”
“我这人急性子，不耐烦等，就在这里说吧。”严诩开门见山，直视着萧敬先的眼睛，目光仿佛想要扎入其心底深处，“你直说吧，为什么想抛下这北燕的富贵荣华去金陵？你不要说什么寻找你姐姐和外甥之类的空话，我只想知道，你凭什么相信人在南边？”
“哦，看来你果真已经见过千秋了，竟然连我要去金陵的这件事也已经知道了。”萧敬先哂然一笑，见严诩面上并没有丝毫被自己拆穿师徒业已恢复联络的不安，他就收起笑容，神情淡然地说：“自然是因为我有确凿的证据，那是姐姐留下的亲笔信。”
严诩顿时皱了皱眉。他没有提出要看信之类的过分要求，沉吟片刻就又问道：“你也好，北燕皇帝也好，对千秋的态度都莫名其妙。他不可能是当年那位小皇子，你们却一个硬是让他叫阿爹，一个硬是让他叫舅舅，这是嫌他麻烦不够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不可能是我外甥？”
哪怕自己这个问题让严诩显然有暴怒的趋势，萧敬先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我姐姐留下的信上，只明确表示，她把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送去了金陵，而那个孩子成长在家世非凡的人家，异日必定成就不凡，等我到了金陵就自会知晓。”
他稍稍顿了一顿，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你倒是说一说，和收养千秋的越家比起来，金陵还有几家人能称得上家世非凡？和千秋比起来，金陵还有几个同龄人能称得上成就不凡？而你问为什么我和皇上都对他的态度莫名其妙，很简单，因为他确实很像我的姐姐。”
严诩听了前半截话，只觉得无法反驳。虽说白门越氏一贯被自诩名门世家的家伙排挤，但在他心目中确实是金陵最非凡的门庭之一，至于他的宝贝徒弟越千秋，他更是认为无人能及，就连他自己的那对双胞胎儿子都不行，更不要说英小胖和嘉王世子这样的皇族贵胄了。
而对于后半截话，他却并不买账：“相由心生，你们认为像就像了？千秋又不是长眉入鬓，目有重瞳，耳垂肥大，双手过膝……再说，他要真像北燕先皇后，其他人瞎眼了看不出来，要你们郎舅俩如此惺惺作态？”
萧敬先没在意严诩的挑刺，满不在乎地笑道：“我的姐姐并不是世间少有的绝色，更没有你说的那些福气无双的特征，她乍一看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只有一身好武艺，只有百折不回，英武果决的性情。可就因为喜欢多想，所以她常常不自觉皱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而她皱眉头的时候，额头不是一个川字，而是一条天柱纹，曾经有相士说，这是大贵之相，只不过女子有此纹，主太过强势，于是婚姻不顺。我曾经差点因为这番断言痛殴了那相士一顿，姐姐却置之一笑。”
“那时候她就说，这辈子不想嫁人，无所谓婚姻。可后来的经历证明，那相士总算是有点真才实学，真的没有断错。而且，她这天柱纹稍稍有些偏左，而相士一口咬定，这条天柱纹会遗传给她的儿子。”
严诩有点发懵。他实在是没想到，萧敬先这种一眼看上去就不会相信什么玄理命数的人，此时竟然会侃侃而谈这种玄虚的东西。他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越千秋是否有这劳什子天柱纹，可想到头都痛了却依旧没太深的印象。
毕竟，越千秋这年纪，除非皱眉的时候，否则哪有皱纹？他吃饱了撑着盯着徒弟眉心看？
萧敬先仿佛没看到严诩的纠结，微微一笑道：“而且，姐姐的那条天柱纹与左眉的夹角，和千秋皱眉时看起来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个，我想皇上也不会有那般莫名的态度。”
“就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特质，你们郎舅俩便让千秋陷入眼下的尴尬境地，简直是不知所谓！”严诩终于懒得听下去了，直接岔开话题道，“如果你真心想去金陵，那么你最好和千秋兵分两路，你在北燕简直是千夫所指，仇恨你的人太多，我不想让你害了千秋！”
“我倒也这么想过，可惜，严大人你错估了你徒弟，他的胆子非同一般地大。”见严诩顿时面色一僵，萧敬先就愉快地笑道，“他对使团里其他人说，打算挟持我回金陵。”
这个简直胆子大到要翻天的小子！
严诩这才觉得异常棘手，可随即就有些恼火地喝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依着他！如果他真的挟持你出现在人前，这上京城中那些文武官员绝对会选择把你们两个一块铲除，绝不会投鼠忌器做出让步！”
“那是。千秋又不蠢，他也知道，可你不觉得，这个幌子挺好的？”
萧敬先正要说话，却发现严诩突然侧过头，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他几乎同时觉察到了动静。等到衣袂飘飞声渐近，眼看甄容刚刚消失的墙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露了出来，他不禁叹息一声道：“阿容在同龄人当中已经算武艺出众，心思细腻了，还是治不住他。”
越千秋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萧敬先这评价。他索性也不急着下来，直接就一屁股坐在了围墙上，没好气地呵呵了一声：“甄师兄突然跑来找我东拉西扯，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我要还不知道有问题，那我也太迟钝了！”
说话间，他察觉到后他一步的甄容动作迟疑，就双手一抱道：“你们背着我要说的话应该都说完了吧？接下来商量的事儿，可以让我听了吧？”
“我和你师父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你把之前我们商量过的一应计划和安排对他说说。”萧敬先仿佛真的没有再多的话对严诩说，径直转身往围墙走去。他仰着头瞅了一眼越千秋，随即袖手轻轻一跃上了墙头，当低头看到甄容还在另一边的围墙底下，他就笑了笑。
“阿容也跟我走吧，我们留着碍事。”
眼见萧敬先一跃而下，随即分明是强行把甄容拉走了，越千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小腿往后一屈，随即用力弹向前方，整个人也随之往前腾跃，当下了地时，他已经距离严诩只没剩下两步。
等到了严诩面前，他见师父用某种非常微妙的表情端详着他，他立刻意识到，萧敬先肯定又对严诩胡说八道误导人了！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决定直接提正事，免得人胡思乱想：“师父，萧敬先接下来的计划很疯狂，你听我说……”
他这后头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被严诩深深的叹息给打断了。
“千秋，等到了金陵之后，我一定要和你爷爷说，离萧敬先这家伙远一点，免得他的疯病传染了你！北燕皇帝皇后外加他这一家子，全都是脑子有问题的疯子！”
越千秋顿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师父你这么说，感觉已经把我当成那疯子一家人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掳人和遇刺
晋王殿下近来真老实，居然安安静静呆在晋王府里不曾生事！
这是徐厚聪一连数日在禁军中听到的最普遍的声音。虽说同为禁军三将军之一，他倒不曾狂妄到认为自己能和萧敬先相提并论，可如今汪枫在家照顾重伤的父亲汪靖南，萧敬先又禁足，他便理所当然地日日当值，可却一直都聪明地把自己放在赫金童的辅佐者这一地位。
而这样的谦逊也让他收获了赫金童的善意。两个出身经历全都迥异的人，如今却也不时交谈几句，初步建立起了一定的联系。这一天，趁着谈论萧敬先这少有的安分，徐厚聪就试探性地问道：“赫五爷，皇上此番亲征，不带禁军，连您和康尚宫也不曾随行，就不怕危险？”
“危险？呵，这世上能威胁到皇上的叛将，还没出生呢！”
赫金童对徐厚聪的试探倒也不反感，见其一副洗耳恭听愿闻其详的样子，他就满脸从容地说：“想当初十几年前的那位废太子，为什么忌惮皇上？不就是因为皇上赫赫军功，威胁了他？皇上在军中威望素来极高，此番带去的又都是一手提拔上来的军官，最是可靠。”
他顿了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徐厚聪：“最重要的是，皇上这些年不但没放下武艺，反而因为日日思念，武艺更加精进。徐将军，不是我贬低你，论箭术也许你略胜一筹，可要真的比拼武艺，无论是平时切磋，还是战阵拼杀，皇上都胜过你！”
徐厚聪没想到赫金童竟然会拿自己和北燕皇帝比武艺，不禁有些错愕。这要是放在南边，别说皇帝，就连那些牧守一方的县令或是太守，都耻于谈武，更不要说和一个臣子较量武艺高低了。所以，他再一次确认北燕确实是武者的天堂，却也少不得附和了两句。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赫金童竟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唏嘘不已地说：“只可惜现在能陪皇上练几招的，也就是身边这几个人。从前晋王殿下倒是愿意做个对手，可这些年他越来越疯，皇上再召他入宫比武，他却是死都不肯了。皇上连个对手都没有，高处不胜寒啊！”
别说萧敬先，如果皇帝找他去比武，他也一定会诚惶诚恐推辞。打赢当然绝对不行，可要怎么输也同样太考验人了。最重要的是，万一失手，那可怎么办？
就在徐厚聪暗自发愁这话题实在是太危险，绞尽脑汁想要换个别的话题时，他就只见自己在探过赫金童口气后，调进禁军当随身亲卫的心腹弟子赵青匆匆过来，一贯沉稳谨慎的人竟是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他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师父……”赵青甚至忘了徐厚聪反复嘱咐，在宫里这种地方一定不能把私底下的称呼拿出来，冲到徐厚聪面前就低声说道，“家里出事了！庆丰年悍然出手，掳走了小师弟！”
纵使平日里再能喜怒不形于色，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徐厚聪还是遽然色变。他妻子亡故，只有一双儿女，其中长女嫁的便是一个他很看好的心腹弟子，而唯一的幼子因为只有十二岁，他虽悉心栽培，可因为资质的关系，比几个统领的师兄弟还要差些。
可那终究是他这个鳏夫的独子！
“混账……该死……家里留了这么多人，怎会让庆丰年得手的？”
虽说自己如今随侍师父，并不负责那座新赐下的将军府防务，可赵青还是惭愧地低下了头。他和几个徐厚聪最看重的师兄弟无一例外，都是徐厚聪收养的孤儿，故而什么家国大义都比不上师父的养育之恩。所以这会儿，他忍不住替几个师兄感到内疚。
他只能讷讷说：“二师兄说，庆丰年有人接应，而且追上去的时候，被几辆粮车堵住了，那几个苦力被抓之后，只说收了钱，却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到那是蓄意针对自己的行动，徐厚聪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赫金童，权衡再三，最终朝人走了过去。他之前早就已经认识到，赫金童是个武艺精熟的高手，哪怕赵青压低声音，刚刚的话恐怕也瞒不过对方，此时大步上前后索性就深深一躬身。
“赫五爷，我恐怕要出宫一趟。”
“你家里这件事实在是蹊跷。”赫金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有些狐疑地说，“就算是皇上走了，那些化整为零溜走的南朝使团的人有心捣乱，可费尽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你的儿子，他们是希望换取什么条件？你是禁军左将军，又不管城防营！”
唯一的儿子如今在人手里，徐厚聪当然也想过此节，甚至还猜测对方是否要借此围逼他做一些不利于北燕的事。
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我既然已经离开南吴，又受陛下大恩，自当效忠大燕。若是有人用儿子要挟我，我日后便是杀人盈野，也会为他报仇！”
“嗯，徐将军你这份心我知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悲观。”
赫金童伸手把徐厚聪搀扶了起来，细细思量片刻，他就生出了一个主意：“这样吧，你去晋王府见一见晋王。南朝使团的第三号人物越千秋还在他那儿。皇上好吃好喝养着他，还凡事由着他惯着他，他从前不是对你不错吗？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也得给你一个交待！”
徐厚聪就是想从赫金童口中掏出这样一句话，此时不禁大喜过望。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竟是纳头便拜道：“若是能救回犬子，五爷就是我的恩人！”
赫金童自然少不得伸手去拽人，可徐厚聪运足了劲力，竟是真的磕了一个头，他不由得为之动容。毕竟，平日里那些皇亲国戚对他客气归客气，不过是看在他背后的皇帝面子上。徐厚聪却是为了救子心切，感激他出的这个主意而如此礼待，意义自是截然不同。
“这样，我派个人跟你去。晋王萧敬先最近这几天虽说安分，可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疯。如果他从中作梗，你不要和他力争，赶紧回来，我亲自调兵同你去！”
这样的承诺只不过是一次轻飘飘的叩头就换了来，徐厚聪只觉得划算极了，当下又是千恩万谢。
等到他带着赫金童派的那个内侍以及赵青匆匆出宫，一路疾驰到了晋王府，眼见那个内侍先到门上去交涉了，他听到身侧传来了一声欲言又止的师父，当即叹了一口气。
“男儿膝下是有黄金，可也没必要拘泥太过！赫五爷这种人，多少人想给他磕头也没有门路，更何况我这些时日从他那儿学了不少东西，这次他更是给我帮了这样大的忙！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那是因为我对皇上忠诚，所以他才对我如此关照，你明白吗？”
赵青虽说心下还没转过弯来，可师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回嘴，只能唯唯应是。
然而，不多时，那个赫金童指派来的内侍却是回转了来，眉头紧皱地对徐厚聪说：“徐将军，刚刚得到消息，晋王殿下和越九公子出门去了。”
徐厚聪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儿子遭掳，萧敬先偏偏在这时候和越千秋出了府，这怎么可能是偶然？即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萧敬先地位相差巨大，此时仍不禁脱口而出道：“他们不是还在闭门禁足期吗？”
那内侍因着赫金童的吩咐，再加上徐厚聪一路对他颇为礼遇，他不知不觉偏向其几分。而萧敬先素来目中无人，他对这位晋王从来谈不上好感，当下就没好气地说：“晋王殿下大概是我行我素惯了，连皇上的处分都敢不遵。门上说他们是去见探望大公主了，可谁知道真假？”
没错，大公主因为之前那件事受惊过度在家静养，这也不是第一天，怎么萧敬先这就突然想起去探望人了？再说，就因为萧敬先之前那番言行，大公主不把萧敬先恨之入骨才怪！
徐厚聪心念数转，随即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敢问公公，他们走了多久？”
“说是大概一个时辰前出的门。”
徐厚聪不由得看了赵青一眼，见其脸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萧敬先和越千秋等人出去的时间和徐府遭袭对得上，他不禁更是心烦意乱。可就在他越想越怀疑，越怀疑则越烦躁的时候，他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他就看到了一骑人风驰电掣一般往这边奔来。
随着那一骑人越来越近，徐厚聪就看清楚了伏在马背上的骑手身上赫然是斑斑血迹，登时吃惊不小。而等到对方大声嚷嚷出一句话，他就顾不得其他，立时飞身迎了上去。
“快去救晋王殿下……殿下遇刺了！”
随着徐厚聪一把勒停了马，他就只见马背上那骑手几乎滑落了下来。肩膀上腿上胳膊上好几道伤口，可最要命的还是背上竟是深深扎着一支箭！当他把人从马背上搀扶了下来时，晋王府终于大门敞开，一大堆侍卫从里头涌了出来。
而那个重伤的骑士靠在徐厚聪身上，艰难地开口说道：“殿下在宁安街……快！”
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徐厚聪心念一转，厉声说道：“不要乱，宁安街距离此地不过两条街，不要去牵马了，你们随我立时过去截击刺客！”
赵青还来不及反对，就只见师父把怀中伤者推给了自己，继而连着发下一条条命令，竟是越俎代庖指挥起了晋王府侍卫。当徐厚聪真的带着数十名侍卫风风火火地离开时，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把那重伤的骑士转交给了那个呆若木鸡的内侍。
“还请公公代为照顾一下他，我跟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刺杀
宁安街上，此时赫然一片混乱。这条在上京城中原本颇为出名的商业街，两边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里，此时此刻伙计们正在手忙脚乱下门板，有几个胆小的都快被外头的厮杀给吓坏急哭了，可为了小命着想，还是只能颤抖着加快动作。
原本摆在路上的，那些从卖饮食到卖杂货等等的特色小摊，已经是被四处冲杀的刺客和应战的侍卫踩踏得一塌糊涂。
那些摊主们却顾不得心疼自己的损失，更没人敢去抢救那些财产，有的躲在墙根蜷缩一团，有的直接抱头躲在某些障碍物底下，还有的屁滚尿流地逃进那些商铺中躲藏。
而最中央的一辆马车则是成了争夺的重心。从一开始到现在，居高临下的利箭也不知道有多少朝着车厢倾泻了下去，拉车的骏马早已经倒毙在地，身上如同刺猬一般扎满了箭矢。可往前倾斜的木制车厢却依旧毫无破损的痕迹。
“那绝对不是木头的，车厢里肯定衬了钢板，弩箭也射不穿！”
“还等什么，上火箭，烧死这个妖王！”
“放屁，引火的火油都没带，哪里来的火箭……啊！”
一个厉声喝骂同伴的弓弩手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呼，紧跟着就一头从屋顶上栽倒了下来。而他的落地仿佛是一个信号，紧跟着两侧屋顶上一个个弓弩手纷纷如同下饺子一般掉落，这些人往往在摔下来又或者中箭的一刹那，方才看见了两个让他们不敢置信的身影。
本该在车厢中的萧敬先，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大街上，手中赫然是一把小巧的劲弩。装箭射箭一气呵成，动作虽算不上最快，但在识货的人看来却非比寻常。毕竟，旁人无法像他那样拉开紧绷的弩弦。此时就只见他一箭一个，准头却是极准。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同样是一个正在拿着弩弓射人玩的少年，不是越千秋还有谁？
然而，既然发现了目标，剩下的人立时彼此呼哨响应。残余的几个弓弩手将目标从车厢换成了这两人，而正在和晋王府侍卫们殊死拼杀的刺客，则是竭力分出了人手往两人杀去。
面对这种局面，越千秋随手一扔手中那具才射了四五个人，造价不菲的弩弓，一把抄起了那把靠在墙根处的陌刀。
可在迎敌之前，他犹有余裕对身后的萧敬先嗤笑道：“你有多招人恨啊，想杀你的人居然这么多！”
“少贫嘴，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你问问这里头多少人想顺手宰了你？”
听到萧敬先如此反唇相讥，越千秋耸了耸肩，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知道这是萧敬先特意引来的刺客，严诩和二戒和尚也隐伏在旁边，关键时刻会出手支援，可要是真的让那两位动了手，别人必定会认定萧敬先和大吴使团勾结，那接下来的戏就不好唱了。
话说到了北燕，不算竞陵那一回，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以寡敌众了！
可是和那次韩王阴差阳错找茬找到了皇帝头上的围杀相比，这一次明显凶险得多！
武艺真是没白学啊……
越千秋瞬间把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排空，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利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竟是让两个弓弩手依稀觉得眼前出现了残影，两支箭竟慢了不止一拍，最终徒劳地和疾冲的越千秋擦肩而过，扎入了他空空如也的地上。
第一次杀人便是在上京街头，如今人随刀至，一刀劈了一个刺客，越千秋只觉得胸口压了多日的那种憋屈不爽竟是随着这一击发散出去不少。
他娴熟地转动手腕，挥舞着那比他个头还要高的陌刀，头脑如同冰雪一般冷静计算着各种出力角度，并没有放纵那股杀戮的本能。
他巧妙地控制着同一时间接敌的数量，同时防备着可能有的突袭，当发现身边的敌人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随即一个侧面攻来的敌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地，他终于忍不住在百忙之中往后看了一眼，却只见萧敬先竟随手一丢那造型精巧的弩弓，仗剑往这边行来。
显然，刚刚是萧敬先一箭帮他解决了敌人。而萧敬先竟然丢了弩弓提剑过来帮忙，分明是屋顶上的弓弩手已经被扫清了！
和越千秋刚刚的高速相比，萧敬先的速度却仿佛老牛拉破车，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然而，那些拼尽全力想要先解决越千秋，再去杀萧敬先的刺客却只不过是一眨眼睛，便发现人顷刻之间已经到了面前，那闪着寒光的剑尖正从其中一名同伴的背后缓缓拔出，上头还沾了一滴血。
面对这似缓实疾，着实违背了规则的诡异一幕，刺客们终于不禁为之失神。
随着有人用很难听懂的，不知道出自北燕哪儿的方言嚷嚷着什么，越千秋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面前的敌人气势大为减退，兵器交击时，一开始还能抵挡自己几招的人一触即溃，渐渐更是出现了一个逃跑者。
尽管这个逃跑的人第一时间被截下杀了，而后又有人大声嚷嚷着鼓劲督战，可刚刚这些刺客不依不饶勇猛截击的气势终究已经不再。直到这时候，一直都打得颇为小心谨慎的越千秋这才终于完全放开了来，一时间手腕一翻，用出了玄刀堂的压箱底秘技。
名字很一般，威力却让人咂舌的回旋二十四式！
眼见越千秋开始肆无忌惮地挥舞着陌刀，那锋利的刀刃割裂人体，带来杀戮的阴风和惨呼，萧敬先微微一笑，再次一剑解决了一个敌人，随即便忍不住笑吟吟地站在那儿看起了热闹。就在他渐渐松弛下来的一刹那，腰后却是一点寒光犹如毒蛇一般窜了过来。
就在这极其危险的一刹那，萧敬先陡然反手一刺，就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剑尖正正好好地挡住了那一柄细长到犹如尖锐钉子似的剑。
可那个刚刚假死躲在死人堆中，此时暴起出手的刺客，却趁机脱手丢下那柄细剑，双手犹如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两件兵器，竟是手持一对短匕扑了上来。
“咦，居然有这种打法，我好像在哪见过……呵，原来是废太子的余孽！”
萧敬先轻咦了一声，眼神却是比刚刚犀利了许多，竟是抛下越千秋那边的战团不顾，专心致志地应付起了此人的攻势。和刚刚用细剑时的阴毒相比，此时这身材矮小的刺客将一对双匕使得出神入化，毫不吝惜两败俱伤的招式，竟是一时间和萧敬先堪堪拼了个平手。
“有点意思！”
越千秋酣畅淋漓地把这最耗费体力的二十四式一口气耍到底，眼见萧敬先的那几个侍卫终于抽身赶了过来支援，刺客们也已经溃不成军，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带伤支撑的小狗小猫两三只，而萧敬先已经是闲到在那逗弄着那个使双匕的家伙，他在轻轻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有些小小的纠结。
虽说刚刚他和萧敬先回程时没有坐马车，而是混在侍卫当中，由此反而杀了刺客们一个措手不及，可如此一来，今天这特意出来招摇过市，竟是最终还是没找到那什么合适机会……好歹让萧敬先弄点破皮伤口的小伤也好啊！
总不成完全把北燕皇帝的禁足令不当一回事，下一次他和萧敬先还找借口出来晃让人行刺吧？
今天大公主对萧敬先和他的态度与其说深恶痛绝，还不如说是心灰若死，他可不想再去看她第二次了！
正当越千秋微微为之分神之际，他猛地直觉尾椎骨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整个人便如同察觉危险时炸毛的小猫似的，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此刻站立的地方。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相信本能。他猛地提气轻身，紧跟着却没有高高跃起，而是直接就地一个非常不好看的懒驴打滚。
可骨碌碌直接滚出去的同时，他嘴里却大声叫道：“萧敬先！”
萧敬先何等样人，几乎是在越千秋察觉到危险来临之前，他就有了毛骨悚然的预感。然而，他却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似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刚刚还在和那双匕刺客消磨时间的他陡然之间长剑连点，几朵灿烂的剑花顿时在对方身上绽放了开来，带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痛呼。
“说，今日是谁派你来的……”
几乎就在这句话和越千秋那叫声同时响起的一瞬间，那双匕刺客陡然凌厉反扑，竟是招招拼死，又只听空中陡然传来了几声极其响亮的尖啸。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地上越千秋就只见凌空数道黑影飞速而来，其中一道直接贯穿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直接深深扎入了地里，而另外三道黑影则是直扑萧敬先。
千钧一发之际，萧敬先以一个几乎是折断似的下腰动作避开了那三支几乎封死了自己上三路的弩枪，然而，那刺客的双匕却趁机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膀。
可就在那刺客得手之后暴退的一刻，人却发出了一身撕心裂肺的惨呼。正赶过来的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萧敬先竟在受伤之后，毫不容情地出了一记撩阴腿。
这下子，他刚刚眼见人受伤后的担心和紧张竟是被冲淡了一多半。可那些个侍卫就不像他这样没心没肺了，甚至来不及查看萧敬先的情况，就有人怒吼一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在上京城中动用弩枪行刺晋王，这是谋逆造反！”

第三百九十六章 诱导和善后
弩枪……
当徐厚聪一马当先带着人疾驰到了宁安街时，他就听到了这样一声大喝，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之所以那样积极地带着晋王府侍卫过来救人，最大的目的不是为了萧敬先又或者越千秋的安危，而是想弄清楚，这两人是否在安排苦肉计洗脱嫌疑。
可此时此刻，弩枪这两个字完完全全打消了他的那点疑心。那种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来城防攻守的巨大凶器，如今却用来行刺，萧敬先就算是疯子，也不会自己来这么一次苦肉计，那是要惊动整个上京城乃至于亲征在外的皇帝，全城上下都会狠狠排查的！
而不用徐厚聪吩咐，就已经有听到刚刚那嚷嚷的侍卫们窜上了屋顶，随着有人大叫一声看到了发射弩枪的台座，立时就有好几个人赶了过去，至于剩下的则是急匆匆地往刚刚嚷嚷萧敬先遇刺的地方跑。
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条腿，反应过来的徐厚聪一夹马腹立刻追了上去，很快就看到了前方几个侍卫正围成一团。认出其中那个较矮的少年分明是越千秋，他毫不迟疑地立刻腾空一跃下马，一下子越过七八步的距离，落在了众人身后。
“到底怎么回事？”
越千秋一看到是徐厚聪来了，他立刻推开侍卫出来，愤愤说道：“徐将军你来得正好，有人行刺晋王，而且动用了弩枪！晋王殿下虽说及时闪避，可却被刺客趁虚而入。那匕首上淬了毒，现在他情况很不妙！”
徐厚聪不敢迟疑，立时拨开几个侍卫上前。他一把扣住萧敬先腕脉，随即方才查看其伤情，见两把匕首还扎在萧敬先的肩膀上，没有贸贸然拔出来，他不由得眉头紧皱。而让他心中一抽的是，萧敬先虽说额头上尽是滚滚汗珠，却是意识清醒，嘴角还挂着笑容。
“呵，真是报应，我捅了汪靖南一刀，现在自己却被人捅了两刀……”萧敬先说话间依旧笑着，看向徐厚聪的目光中丝毫不见痛楚，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倒是徐将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巧？这是刚好路过吗？”
见周围那几个晋王府的侍卫满面警惕，又发现越千秋看自己的目光有异，徐厚聪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把事情直接捅破。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晋王殿下，我今日并不是因缘巧合适逢其会，而是到晋王府求见殿下和九公子，听到有人赶回来说有刺客，这才立时带着晋王府的侍卫赶到这里。”
“哦……见我……做什么？”萧敬先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等周围几个侍卫满头大汗地提醒他少说话，他这才淡淡地说，“我已经服过一些解毒药，哪怕不对症，也死不了。徐将军，你尽管说，不用顾虑我会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这么死了。”
徐厚聪哪里听不出萧敬先这满不在乎的口气中，分明流露出深重的杀机。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沉声说道：“今日犬子在家中后门被人掳走，据说是庆丰年亲自……”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越千秋就跳了起来：“不可能！庆师兄那种古板方正的人，怎么会做这种缺德的事！”
徐厚聪没想到越千秋直接否认，而且否认的理由却是从庆丰年的品行出发。见萧敬先仿佛伤口抽动，嘴角勾了勾，却没说话，他虽说隐隐已经有些怀疑，但还是忍不住对越千秋问道：“九公子，你就真的没有庆丰年的消息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肯定不信。”越千秋抱着双手，满脸的桀骜不驯，“如果你愿意相信，那么我不妨说实话，南朝使团别的人也许会掳走徐将军你的儿子，作为对你叛逃的报复，可庆师兄那种性子的人，他直接打上你家里去可能性还大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叹了口气说：“就在前些天，我不是还在你面前承诺他，至少让他见一见神弓门的其他人，没想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下子，徐厚聪不禁沉默了下来。他终究没办法放得下儿子，此时只能无视越千秋的感慨，沉声追问道：“九公子说不是庆丰年，可我家中人却认定是他，难不成是那么多人都眼睛花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如若他真的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
没等徐厚聪把话说完，晚一步赶到的赵青突然忍不住使劲拽了拽徐厚聪的袖子。等到师父回头看自己，他慌忙使劲打眼色。直到徐厚聪沉着脸跟着他离开几步远，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师父，家里两位师兄送信的时候，我也问过他们为何认定是庆丰年。”
见徐厚聪面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赵青便硬着头皮说：“第一是因为那个蒙面人展露了一手非常精准的箭术，第二是因为他和庆师兄身材相似，第三是小师弟问了一声是庆师兄吗，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一次，徐厚聪终于火冒三丈：“够了！你们简直是糊涂，竟然就凭这么一点说不上证据的证据，就认定是庆丰年！倘若不是我来见晋王殿下和九公子，岂不是追错了方向！”
他这话声音极大，显然也是想说给萧敬先和越千秋听。而萧敬先此时却已经没了再说话的力气，当几个侍卫终于架着一个大夫匆匆赶来，他就对越千秋打了个手势。
这时候，越千秋就暂时把萧敬先身边的位置留给了那个大夫和那些侍卫，来到了徐厚聪的身后。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压低声音道：“徐将军，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你家儿子被掳走，我和晋王就在这儿遇刺，太巧了一点，说不定你还怀疑过是不是苦肉计，对不对？”
见徐厚聪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了不自然，他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北燕皇帝不在，晋王殿下又被禁足，再加上手里也谈不上握着什么大权，要铲除他，顺带也连我一块杀了，这是最好的机会。至于你么？跑过来兴师问罪的时候恰逢晋王遇刺送回府，不管他是死是伤，还是侥幸逃脱一劫，到时候你和我们再火拼一场，两败俱伤，这多好，人家真是省大事了！”
徐厚聪虽不是轻信之人，可此时大街上这一片狼藉，再加上那四支或没入墙体，或扎入地上的弩枪，他想到近段时日上京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不得不承认越千秋说得确有道理。
如果吴朝使团真的把他当成目标，之前有太多机会可以给他使绊子了，为什么要使出掳人儿子这种一看就是不死不休的伎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拱了拱手道：“此地应该暂时用不着我，我要回宫去见赫公公禀报晋王遇刺的事。多谢九公子为我答疑解惑，如果……”
“我会让人放出风声找庆师兄。”越千秋用非常诚恳的眼神看着徐厚聪，一字一句地说，“以庆师兄的脾气，他只要还在上京城，如果知道令郎被掳，说不定会亲自去见徐将军你解释清楚。对他来说，师门、名声和义气，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赵青从前和庆丰年毕竟是十几年的同门师兄弟，可因为庆丰年是曲长老他们一系的，彼此交往并不算多，可怎么说起来也比越千秋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强。此时见越千秋信誓旦旦地断言，他再仔细想想庆丰年的性子，不由得为之前那冒冒失失的禀报而后悔不迭。
如果不是他听了师兄弟的话，就一口咬定是庆丰年下手，怎会连累师父要对赫金童一个阉奴卑躬屈膝？
徐厚聪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意识到庆丰年如果真的没做此事，恐怕真的会来见自己，那时候他虽说也许能借此铲除这个神弓门流落在南边唯一最有资质的弟子，可在这节骨眼上，如此见面露在别人眼前，却反而会生事，他便摇了摇头。
“九公子的诚意我明白了，但如果不是庆丰年做的，那他就不必来了。神弓门是神弓门，他是他，从此两不相干！我相信你的话。总之我先回宫，告辞！”
眼见徐厚聪带着赵青匆匆离去，越千秋这才回到了萧敬先身边。
此时，那一对短匕已经取出来了，一个侍卫正在抠着喉咙呕吐，地上的血迹竟是发黑，分明是此人刚刚已经为萧敬先吸过伤口的毒血，而大夫正跪坐在那儿清洗伤口，雪白的绢布一块接一块被染得通红，一盆盆换水的速度竟是有些跟不上。
饶是越千秋早知道萧敬先事先有所准备，可这伤势明显超出了预计，当他绕到萧敬先身后时，忍不住蹲下来低声问道：“能撑到回去吗？”
“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死不了！”萧敬先的声音已经相当微弱，可嘴角笑容依旧，“这下子，牛鬼蛇神都应该跳出来了，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漏网之鱼！”
“少说两句，别死撑！”越千秋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报复似的伸手点在萧敬先额头上，“那时候三支弩枪全都对着你，你却不躲开，万一真的被扎到怎么办？那玩意就算不扎到要害，也会去掉大半条命，你以为你真的是不死之身啊！”
“呵，小千秋，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越千秋被萧敬先这语气说得为之一愣，随即方才恼羞成怒地说：“我只是怕你死了！你死了，我肯定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难不成让我单枪匹马杀出上京去？”
“是单刀匹马，你又不会用枪……”萧敬先低低反驳了一句，随即就闭上了眼睛，“放心，没事，一会儿我们一道回家……”
眼见萧敬先半梦半醒似的，越千秋把心一横，立刻对那些或惶急或心焦或暴躁的侍卫喝道：“这宁安街上不安全，难保还有别的刺客来捡便宜，赶紧用门板把晋王殿下抬回去，等回到王府，至不济还能据府而守，十天半个月别人也打不进来！”
就在侍卫们立时开口答应的时候，地上却又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留个人下来，各家店铺以及小贩路人如有死伤以及其他损伤，晋王府先赔出来。今日之事，我给了一个交待，留守的那几个人自己看看怎么给上京城官民百姓一个交待吧！”

第三百九十七章 牵制，死撑
“出大事了，晋王殿下遇刺了！”
“听说还动用了弩枪！宁安街上那石板路上，被扎了这么深的几个坑，墙也快塌了！”
“晋王府直接用重金把两个大夫请回了府里，如今紧闭大门一派严防死守的架势！”
“皇上才走了没几天，这上京城竟然又要乱了？”
“不过晋王殿下倒出了一大笔钱，令人抚恤了宁安街上那些店铺和被牵连的小贩路人。”
“晋王殿下从前就是如此，从没听说过他欺压寻常百姓，反而一直都挺好说话的……”
晋王萧敬先遇刺重伤这个消息，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上京城中大街小巷，也不知道多少人议论纷纷。他昔日名声太盛，不久之前又在上京城中杀了个人头滚滚而落，因此这件事就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波澜巨大。
而与此同时，禁军左将军徐厚聪的独子被人掳走，疑似是有人故意栽赃南朝使团，这个消息也不胫而走。被皇帝指派留下来的赫金童在徐厚聪回来禀报后，亲自发话上京道法司，要求十日之内给出一个交待。
在这种情势之下，留守的左右相商量之后，右相就去见了兰陵郡王萧长珙，两人联袂前往探望萧敬先。当着大夫的面检视了萧敬先的伤势，两人在回程之后，一个立时去见武陵王和两位大将军，一个立时去了秋狩司，一见康乐就细细说了探视经过，随即直接拍了桌子。
“与其把大多数力量全都投在追查刺客上，不如亡羊补牢，立刻在两位相爷，还有武陵王和两位大将军身上投入最大的力量，以防有人声东击西，趁虚而入。我怀疑，行刺萧敬先，不过是某些乱党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康尚宫，你跟着皇上和先皇后这么多年，你觉得我这轻重缓急的判断如何？”
越小四一动不动地和康乐对视，直到对方攒眉沉思，他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萧敬先虽说托他争取个三天时间，可今天这场行刺实在是太吓人了，想来越千秋和严诩等人，也算不到人家会出动弩枪吧？幸好越千秋那小子福大命大没事，幸好萧敬先逃过一劫。
可就算没死，以萧敬先的伤势来看，区区三天，人恐怕根本动不了！
只要他能争取到康乐的支持，多了一个人背责任，那么说不定能拖延十天半个月！而且，行刺萧敬先这件事，据他这边得到的线索，恐怕并不仅仅是乱党所为……
“你说得有些道理。”康乐想到萧敬先之前揭破大公主身世，和自己做交易时的诡异，她本能地认为，此次遇刺恐怕也是萧敬先用于钓鱼的手段之一。可能够在上京城中动用弩枪这种绝世凶器的人，确实一定要深挖出来，否则日后同样的手段兴许会用在皇帝身上！
微微顿了顿，她就问道：“你可对右相大人提及了这一猜测？”
“当然说了，可说实话萧敬先的名声太不好，我不敢担保右相大人听进去了我的话。”越小四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还有徐厚聪竟然儿子丢了，这也一样是不可轻忽的事……”
康乐对徐厚聪一个降臣远没有像皇帝对徐厚聪那样重视，因此不假思索地打断道：“徐家的事暂且先放在稍后，横竖他那儿有赫金童盯着，出不了大事。晋王府既是守备森严，做好了被人围攻的准备，那么接下来，秋狩司就把重心都放在两位相爷和武陵王他们身上。”
“话虽如此，可康尚宫想过一件事没有？”越小四逼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秋狩司可是汪靖南和楼英长经营了多年的，我们未必就能如臂使指。而且，汪靖南此番重伤，萧敬先可是‘居功至伟’，焉知此次萧敬先遇刺的背后，衔恨报复的没有他一个？”
他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又问出了更露骨的问题：“那么，我们完全动用秋狩司的人去保护那几位，会不会反而落入算计？”
康乐顿时柳眉倒竖：“你怀疑汪靖南？”
“没错。不止我怀疑，如果皇上真的相信他，当初为什么罢免他这个秋狩司正使？”
康乐终究没办法忽视对方所言的这个可能性。哪怕知道这位兰陵郡王野心勃勃，这番话无疑是往汪靖南身上扣了一盆脏水，她最终还是有所保留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让徐厚聪秘密从神弓门调人，追查他儿子被绑和晋王遇刺的案子，还有当初皇上吩咐调到秋狩司做事的那几个神弓门弟子，全都暂时调还给他听用。当然，这是明里。至于暗中，请赫五爷从整饬过的禁军调人，去保护我刚刚说的那几位！这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至于我，我和康尚宫你趁这个机会，把秋狩司好好过一遍筛子！”
面对这样的分派，康乐沉吟再三，最终微微点了点头：“好，就如此办！”
眼见自己的巧舌如簧终于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越小四顿时毫不掩饰地喜笑颜开。
萧敬先你这祸害可千万别死啊！
老子好容易殚精竭虑替你牵扯住各方力量，你要是不能把千秋好好送回金陵，把楼英长给干掉，老子岂不是白做工了？
“你遇刺这么大的事，总共就两个人跑过来看你，你看看你的人缘多差！”
畅游阁一层寝室中，越千秋腾出那只原本在削梨的手，伸到萧敬先面前比划出两根手指，随即利索地一削到底，将那整整一条连续不断的果皮啪的一下扔出老远，继而三下五除二将梨切成了好几块。正当他拿着牙签戳了一块准备给萧敬先送过去时，他就看到人对他笑了笑。
“笑什么笑？我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呢！有的吃不错了！”
见越千秋一面说，一面自顾自地捞了一块先塞进自己嘴里，随即才把那牙签扎着的梨凑到他嘴边，萧敬先那笑意就更深了，却是轻声说：“你爷爷没教过你，梨不能分着吃吗？分梨通分离，眼下这节骨眼上，不是好兆头。”
越千秋顿时一愣，随即有些尴尬：“你也有这迷信的时候……得，这个我吃过了，我自己吃，你这有气无力的样子也不适合吃这么硬的，一会儿我拿出去让人榨汁！”
可他还没走，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没伺候过人就不要勉强。”
扭头看见拽着自己手腕的竟然是萧敬先，劲儿甚至还挺大，想到之前自己看过的那两处伤势，越千秋不禁头皮发麻：“你属小强的吗？大夫才让你别乱动别使劲，你快松手！”
可他话音刚落，就只见萧敬先竟是闪电一般伸出手，从他左手那盘子里拿了一块削好的梨扔进嘴里，那津津有味怡然自得的样子，哪有刚刚说什么分梨等于分离的伤感，甚至连重伤垂死的感觉都不见了。一愣之下，他顿时气歪了鼻子。
“好啊，你居然连我都骗！”
萧敬先苦笑一声，艰难避开了越千秋的那一扑：“你可别乱扑！不是骗你，只是用了点虎狼之药，让自己能动而已。我不能在床上躺着，要尽快在外头晃一圈，把该做的事情布置下去，迟恐不及。”
越千秋刚刚气急败坏之下，原本准备使出终极秘技，可如今听萧敬先一说，自己要真的用那招，萧敬先恐怕真的要一抱就死了，他就立时沉默了下来。见人竟是挣扎着要下床，他就皱眉阻拦道：“真要这么拼吗？让人都知道你重伤在床，不是更方便我们暗中行事？”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萧敬先扶着越千秋的手，竟是强自支撑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不正常的嫣红，“如果别人全都觉得我伤得快死了，那么晋王府里这点人手绝对拦不住那些恨我入骨的人。而这王府里隐藏更深的暗线，肯定会兴风作浪。”
“所以你才非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见人？”越千秋忍不住反问了一句，见萧敬先嘴角一勾，算是默认了，他不禁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可你当时在宁安街伤成什么样子，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要混淆视线，别人能相信吗？”
“既然我是不死妖王，多少次必死的境地都好好活回来了，所以只要我出现在人前，那么从这晋王府到外头，别有用心的人就不得不对晋王府谨慎一点，就得思量思量我这伤是真是假。”
萧敬先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再说，你总不至于觉得，我能把那么多侍卫全都带走吧？”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遽然色变。他自己曾经被扔下过一次，尽管知道那是局势变幻迫不得已，可毕竟不是好受的滋味。如今，萧敬先要将跟随多年的侍卫全都抛在这上京城晋王府顶缸，哪怕他知道是枭雄就应该如此当断则断，心里仍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眉头大皱道：“真的要丢下大部分人？”
“要丢下的何止是他们……”萧敬先凑在越千秋耳边低低言语了几句，见人僵立片刻，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算是无奈认可了，他才微微笑道，“你小子杀起人来倒是不手软，没想到这时候却会心软。”
“废话，我一不想当皇帝，二不想当权臣，要那么硬的心肠干嘛？我要是硬心肠这会儿就不管你了！”
越千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见萧敬先扶着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挪到衣架边上，他连忙一把扯了衣服下来，没好气地说道：“好好站着，别逞强，我帮你穿！我可警告你，我没给别人穿过衣服，你要是乱动系错了带子可不怪我！”
知道越千秋不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萧敬先不禁莞尔，便勉力抬着胳膊，任由越千秋给自己套上了一件件衣服，将那原本的伤口层层遮掩了起来。
当他发现越千秋盯着自己那苍白的脸色直打量时，他便微微笑道：“不要紧，用不着傅粉，否则遮掩太过，反而容易招人怀疑。走吧，就这样出去转一圈，不用特意见人！”
眼看萧敬先甩开自己，大步往外走去，光从背影看半点没有重伤的痕迹，越千秋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快步追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先听这家伙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分歧
当这天晚上，拖着犹如灌了铅的腿回到徐府时，阴着脸的徐厚聪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留守的心腹弟子就围了上来。随着赵青急忙关门，其中一个就低声说道：“师父，傍晚的时候有人射箭进来，是庆丰年的亲笔。他说，一定会把小师弟找回来，给师父一个交待。”
“确定是他？”
“是庆丰年常用的箭支，手法也是我们神弓门特有的。”
听到这里，徐厚聪顿时垂下了眼睑，也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
如果是庆丰年把儿子掳走的，那个性格方正的小子一定不会伤害一个无辜孩子，只要他在越千秋又或者其他地方使使劲，那么儿子很可能平安送回来。可现在看情形不是庆丰年干的，而那小子卯足了劲去追查，说不定会触动某些人的敏感神经，到了那时候若杀人灭口……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打了个手势，吩咐众人随他回到正堂。他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环视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十几个人，他不禁打足了精神。
神弓门跟着他来到上京的整整有百多号人，可他最信得过的，却是这十几个精锐中的精锐，心腹中的心腹！每一个都敬他爱他犹如父亲，是他最靠得住的班底！
他先是看向了左边之前因为在竞陵那一夜杀敌建功，被皇帝金口玉言调入秋狩司的几个弟子，微微颔首道：“暂时署理秋狩司的兰陵郡王把你们重新调了给我，如此一来，我能够借用秋狩司的名义去查你们小师弟的下落，还有晋王遇刺一案。虽说你们在秋狩司不久，但此次要想尽快查出个子丑寅卯，你们几个得把重担扛起来。”
“是，师父！”
“至于你们几个……”徐厚聪看向右边几个之前留守徐府的弟子，“之前掳走人的情形，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和大家再好好商讨，琢磨琢磨可能做此事的人。”
就在他分派了左右两边，目光落在了中间的赵青身上时，这个唯一作为亲卫跟着师父进禁军的年轻人便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师父，我刚听说一个消息，汪靖南的儿子，禁军右将军汪枫，一改前几天在家守着汪靖南足不出户的习惯，连着出入过好几家皇亲国戚府邸。”
见徐厚聪眉头打了一个结，他突然轻声说道：“师父，我们是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游说了北上的，如今却和秋狩司正使汪靖南水火不容，上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对我们也谈不上善意，此次掳走小师弟，很可能是煽风点火，希望我们和萧敬先以及南朝使团拼个两败俱伤。您之前说赫公公和默许您调动禁军里的好手查这件私事，再加上秋狩司兰陵郡王那边的态度……”
赵青这话还没说完，徐厚聪就意识到，按照这个徒弟的说法，自己这个毫无背景的，也许是被最铁杆的皇党赫金童和康乐，以及兰陵郡王萧长珙这个滑不留手的，丢出来当了刀子。
这一刻，他甚至不由得想，赵青的猜测也许是对的，可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自己的儿子根本就不是被南朝使团，又或者对他不满的人掳走，而是被这些皇党扣在手里，逼着他去做一把如同从前萧敬先那样，清洗上京城中那些对皇帝不满之人的尖刀？
“师父，师父？”
被这连声呼唤叫醒，徐厚聪想到昔日萧长珙曾经对他说过，皇帝用人不拘一格，他日他若有功绩，不但能尚公主，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封王，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贯杀伐果断的他竟是彻底发了狠。
大不了他豁出去，这个儿子就当是死了，先把上京城中那些试图兴风作浪的狐狸尾巴抓出来！他还不到五十，日后若是荣华富贵，三妻四妾，不可能生不出儿子来！
“看来没时间再让我们把时间浪费在商量上了。你们给我分头行事，盯死三公主府，咸宁郡王府，安王府……”
正当徐厚聪对这些心腹弟子面授机宜时，外间突然传来了大呼小叫，眉头大皱的他让赵青出去看看，可人刚刚开门就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随即转过身慌慌张张地对徐厚聪说：“师父，是大师姐……她把几位长老都请来了！”
这位武艺平平，但年纪却比他们大多数人都要大，从小一直照顾他们的大师姐，是他们除了师父之外最怕的人！
而站在这些弟子当中，既是徐厚聪亲传弟子，又是徐厚聪女婿的纪云嘉，则是更加手足无措。妻子平日温柔能干，可关键时刻却很执拗，如今幼弟被人掳走，一时情急使性子，他就算出去也恐怕压不下来！
徐厚聪妻子早逝，又有偌大的门派要打理，从前更要绞尽脑汁地一次次和朝廷派来的巡武使打交道，所以对于资质并不出众的儿子，他花的时间自然有限。大多数时候，长姊如母，都是他的长女在一手照顾幼弟。而相比他来，几个长老反而对他那个嘴甜的儿子非常好。
所以，看到赵青那慌张的样子，他也意识到女儿是把他那些平辈的师兄弟请来对他施压，顿时更加心烦意乱。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拨开赵青就拉开了门，听到女儿悲泣着叫了一声爹，他就怒喝道：“小光还没死，用得着这么垂头丧气的？我这不是正在和人商量吗？”
如果平时，徐雯打死也不敢和父亲相争，可如今事涉幼弟死活，她却豁了出去，直挺挺往地上一跪就梗着脖子道：“小弟才十二岁，被人掳走整整一天，下落全无，甚至别人连条件都不屑于提，这已经是摆明了要害他！爹说正在和师兄师弟们商量找他，上京城这么大，怎么找？”
被女儿质问得下不来台，徐厚聪不由得面红脖子粗，一时重重一拳捶在门框上：“好，那你说，该怎么找？你倒是拿一个主意出来？”
“要我拿主意……”徐雯深深吸了一口气，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庆丰年已经射箭捎了信来，说是一定会追查到底，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只要说了就一定会去做，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把弟弟带回来！爹，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你在上京那样瞩目显眼，怎会有人掳走弟弟？您不该一门心思趟进这浑水的，我们背井离乡北上本来就错了……”
这错了两个字才刚出口，她就只觉得面前劲风一闪，紧跟着，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她一下子控制不住身子，整个人随着那股大力重重摔在了地上，可她捂着脸挣扎扭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徐厚聪时，还是带着哭腔嚷嚷。
“爹你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这时候别人都只会拿你当刀，只有庆师兄这样的君子，才会把弟弟的事真心放在心上！”
“够了！”徐厚聪再次怒喝一声，随即用冰冷的目光看向了女儿带来的几个长老，不容置疑地说，“你们把雯儿带下去，好好教导教导她！我们在南朝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却是坐拥豪宅，门下弟子前程似锦。如果就因为小光被人掳走便因噎废食，我神弓门只会衰败消亡，怎么对得起开创基业的祖宗？”
说到这里，他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正堂，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徐雯只觉得那两扇门仿佛重重摔在自己的脸上，想到自己的丈夫也在这厅堂之中，刚刚却不敢帮她说一句话，她不禁伏地痛哭。直到肩膀上按了一只手，耳畔传来了师叔低低的劝解声，又有人搀扶她起来，她这才浑浑噩噩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当离开那厅堂老远，她才低声说道：“各位师伯师叔，爹眼下看似风光，可他真正的班底，就只有我们神弓门这些人。今天是小弟，以后也许是其他师兄师弟，也许是你们，也许是他自己！北燕人有多少会真心把我们当成自己人，神弓门虽说有百多人，可真的够填进那个无底洞去吗？爹现在哪里是想找弟弟，他是一心给人当刀，搏一个荣华富贵！”
几个和徐厚聪同辈的师兄弟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因为从前南吴朝廷对武林的钳制太过，于是徐厚聪一力主张，甚至早早安排好了一切，他们不得已答应了北上。可如今徐厚聪固然扶摇直上，弟子们也仿佛能有锦绣前程，可那是徐厚聪和他自己的徒弟，他们和他们的徒弟却还暂时轮不到。
更何况，北燕那诡谲多变的局势以及动辄灭门的惨状，让他们无不心悸。
“雯儿，想开些。”
面对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徐雯心如刀绞，摇摇头后就甩开众人，独自蹒跚回房。
一夜辗转难眠的她没有等到丈夫的归来，大清早匆匆起床梳洗过后，也顾不上脸上那根本没有褪去的鲜红巴掌印，直接找去了昨夜徐厚聪见人议事的正堂时，却得到了一个让她心中一沉的消息。
“左相大人清晨出门遇刺，爹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徐雯见说话的那个师弟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她不禁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说：“小弟都还没找回来，爹还有心思去顾着别人？”
“大师姐，你别担心……”
没有理会这安慰话，徐雯转身就走。她不顾几个弟子的阻拦，执意走出了大门，心里竟是抱着一丝奢望，希望窥伺徐府的人把她也一块掳去。然而，呆呆站在大门之外足足好一阵子，她却没等到半个可疑人，最终不得不放下这仅有的奢望，高一脚低一脚地往街口走去。
两个年轻弟子不放心，想要把她追回来，却禁不住徐雯亦是学武之人，走出街口后就犹如回了魂一般，三两下就混入人群中，把他们彻底甩开。在附近遍寻无果后，两人只能怏怏回府，却是不知道是否该找人去向徐厚聪禀报此事。
而甩掉了所有尾巴的徐雯，却是在横穿了大半个上京城之后，最终出现在晋王府门前。
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上前使劲叩响了门环。

第三百九十九章 指点迷津
昨日萧敬先带着越千秋，没用越千秋搀扶，在晋王府里兜了一圈，足足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一时间，晋王府中原本有些浮躁的人心，渐渐就安定了下来。
不但如此，萧敬先还在回房之前吩咐，晋王府大小事务，尽可通报越千秋和甄容，不要妨碍他养伤。这等同于把偌大的王府交给越千秋和甄容两个来自南朝的外人，可上下竟没人敢违逆。
毕竟，越千秋和甄容叫过萧敬先舅舅的传闻喧嚣尘上，萧敬先没否定，谁都不敢当是假的。而且，萧敬先既然伤势并不严重，那么这位晋王殿下就依旧是晋王府唯一的主人！
所以，徐厚聪之女叩门求见的消息，第一时间就通过使团的人送到了越千秋面前。这会儿换了甄容在畅游阁陪着萧敬先，他却站在甄容的居处风波楼二楼凭栏看风景，因此闻听消息，他从二楼一翻栏杆直接纵身跳了下来，继而拍了拍双手。
“你去说一声，把人带到偏厅见我。”
陈绍忍不住提醒道：“此事要不要知会一声晋王？”
“不用！”越千秋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他既然把内外事务都交给我，自己当撒手掌柜，那就让他好好养伤呗！再说了，徐厚聪的女儿十有八九就是来见我的！”
当他走到陈绍身边时，他就低声说道：“今早左相险些遇刺，这上京城就要乱了，你去让大家做好准备，我们也该行动了。把我的那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还有金子都收拾好。”
你说要行动的事，哪次不会闹得天翻地覆？
陈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然后思量如何回去对其他人说。他算是发现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因为越千秋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如今使团中众人那种凡事都跃跃欲试的劲头空前高涨，就不怕凡事掺一脚，回头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来！
越千秋自然不知道，别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惹是生非的龙头——当然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当他踏进偏厅时，第一眼就只见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形容憔悴，样貌平平，身穿一件葱绿色绸衫的年轻少妇呆立在那儿，他不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顿时把对方惊醒了过来，只见她整个人为之一颤，目光随即往他看了过来。
只是四目相对了片刻，徐雯就把心一横，直接上前两步，竟是屈膝跪了下来。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动作极其敏捷，竟是一个跨步就躲开了她这一拜，直接闪到了她背后。
“徐大小姐，有话好好说，我这人最讨厌被人跪来跪去的，你不怕我折寿啊！”
徐雯没想到越千秋竟是连自己这一礼都不肯受，顿时异常心灰。她挣扎着挪动双腿站起身，却没有转身或回头，而是低声说道：“我知道爹带着神弓门叛逃北燕，大吴已经将我们当成叛贼，可当初背井离乡来到上京安家，连我在内的神弓门很多人都是不情愿的。”
她轻轻咬了咬牙，随即沉声说道：“九公子，我愿意说服神弓门那些并不情愿留在北燕的人回归大吴！”
这年头，南边的人如越千秋，称呼自己的国家大吴，称呼北边为北燕又或者北朝；而北边的人称呼南边，大多数时候用南朝又或者南吴，而称呼自己的国家则是大燕。
所以，单单从称呼的微妙差别，越千秋就知道，徐厚聪的这个女儿对于北燕并没有多少归属感，这话很可能发自真心，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弟弟被人掳劫的刺激。
然而，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也不可能因为妇人一言就信以为真。
想当初刘静玄和戴静兰如果不是带着那些越小四麾下纵横北燕数州，打得北燕皇帝都大发雷霆的兵马，不是将北燕的南侵计划搅乱得一团糟，不是还配合了北燕四个有些影响的家族南下，不是有越大老爷和东阳长公主力保，不是有首相赵青崖和兵部尚书叶广汉这样的有识官员认同，不是因为之前陷害他们的人高家兄弟已经万劫不复，两人也绝对会处境艰难。
两位背后大有故事的大将尚且在吴朝重新立足不易，更何况被恨之入骨的神弓门？
因此，他只是踌躇片刻，就决定还是不要忽悠这个心急如焚想当然的女人了。
“徐大小姐，从前朝廷巡武使钳制武人，各大门派动辄得咎，神弓门也饱受其苦。可神弓门趁着重修武品录之际叛逃北燕，这差点让我爷爷他们几年的努力毁于一旦，让本来可以挺直胸膛做人的武人重新变成丧家之犬，所以神弓门如今在南边可以说是人人喊打，庆师兄他们几个都是好不容易才保全下来的。故而哪怕你真有此心，如今却也已经覆水难收了。”
徐雯没想到，自己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越千秋就回绝了她的这个提议，她不禁生出了深深的绝望。她并不留恋北燕的富贵，更怀念那贫瘠却安稳的家乡，只希望能够带着小弟回去，可现在，这竟是她自以为是的奢望！
越千秋知道自己这番话必定会让徐雯陷入绝望，可话不说清楚，给人不必要的希望，到时候这位神弓门很有些威望的大师姐要是真的说服了不想呆在北燕的弟子南归，却被大吴边将捉拿之后论罪处刑，那就真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然而，他只是顿了一顿就迸出了两个字：“但是……”
尽管这放在其他时候会被人骂成卖关子，可徐雯听到但是两个字，却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下意识地转过身来对着越千秋：“九公子你若有办法救我弟弟，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做不到，我来世……”
眼见她满面哀求之色，却碍于自己刚刚有言在先没有再跪下，越千秋就笑着打断说道：“没那么严重，你不用说什么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之类的话。我琢磨着，既然你爹和我没有爆发别人希望看到的大冲突，那么，之前没提出条件的掳人者总不会干等着，一定会要挟。”
徐雯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立刻变得更没有血色，可紧跟着，她便福至心灵地叫道：“你说得是！只要有人肯提出条件，那会露出痕迹，就是机会！”
“没错，你说对了。”
越千秋顿时咧嘴一笑：“毕竟，别人认为你爹没背景没人脉，现在皇上又不在，就算赫公公之类的人能给他撑腰，那又怎么样？就算揭破了之前是栽赃庆丰年，他们也无所谓。能掳走禁军左将军的儿子，差不多就是造反谋逆了。连这都不怕，他们还怕什么？”
“但是……”
看到徐雯犹如重新活过来似的又惊又喜，他突然又是一个但是，给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但是，我能想到的，你爹一定能想到，所以你不该跑来见我，因为这在你爹看来，就是最大的背叛。你爹是枭雄，一旦他觉得女生外相，那时候对你会是什么态度？你相公呢？”
徐雯之前只是一腔义愤想着弟弟，此时终于渐渐脸色变了。她挣扎了片刻，终究咬着嘴唇问道：“我之前顾不上那么多……九公子既然肯点醒我，可能教我？”
“唔，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放心，我不会乱插手，免得你爹回头更恨你。这样，你跟着甄容甄师兄，去秋狩司求见一下兰陵郡王。然后你就说想要求晋王殿下帮忙，结果被我横加阻拦没见着人，幸好甄师兄急公好义，带你去见兰陵郡王求助……剩下的你自己编。”
听到这里，徐雯忍不住感激涕零，只觉得自己这个几乎溺水的人终于活过来了！
她想要千恩万谢，可又觉得这些浅薄的话实在是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深深屈膝行了个万福礼：“九公子指点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越千秋直接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你等着，我去叫甄师兄！”
直到嘱咐了甄容，目送人带了徐雯，做出一脸愤愤的样子离开偏厅，越千秋悠闲自得地回到萧敬先养伤的畅游阁寝室，一进门就拉长了脸。
萧敬先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顿时嘿然笑道：“怎么，又心软了？徐厚聪可是南朝榜上有名的大叛贼，我不过是让人掳走了他的儿子栽赃出去，又没杀人，你就因为徐厚聪的女儿上门求你，就这么软了心肠？”
“既然有那样的父亲，徐家人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我不高兴的是庆师兄背黑锅！”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一屁股在萧敬先床头坐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这个诡计百出，心狠手辣的晋王：“你引蛇出洞把自己伤成这样，现在左相又遇刺，徐厚聪一面找儿子，一面还想巴结权贵，整个上京眼看就要乱成一团，你就不怕北燕皇帝突然杀回来？”
“他不会回来的。”说出这几个字时，萧敬先脸色轻松，语气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现在最重要的是叛乱，他分得清楚轻重缓急。而且，如果能在平叛乱时，把上京城再顺带清一清，那么他一定会觉得很值得。为此，现在城里乱一点算什么？死点人又算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只要回头城中因为左相遇刺兵马一动，到时候，那就开始乱了。这一乱，至少得持续三天！你这时候把甄容派出去，最好祈祷他能在大变之前及时赶回来，否则他如果陷在外面，他在这晋王府的戏就没得唱了。”
越千秋顿时面色一僵：“师父会悄悄跟着甄师兄，你少乌鸦嘴！”
不让甄容走这一趟，在人前和越小四徐厚聪搭上线，甄容回头怎么名正言顺留下来！而且，徐雯这条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可甄容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就在他和萧敬先斗嘴正烈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嚷嚷：“殿下，十二公主来了！”
闻听此言，越千秋顿时想起之前被人死缠烂打的事，随即怒气冲冲地对萧敬先吼道：“都是你招惹的！”
“那丫头好应付得很。”萧敬先不以为意地把被子拉了上来，随即眯起眼睛装睡，嘴里却还说着话，“你只要对她说，就说是我说的，派人行刺我的，还有行刺左相的，十有八九是武陵王，然后嘱咐她小心点。甭管她来得如何气势汹汹，立刻就会走，她和武陵王有仇！”
那个老家伙，好容易掌权就想对他下手？那就尝尝他的反击吧！
越千秋眼睛瞪得老大，正想说你这分明是信口开河，门外就传来了十二公主那尖利的声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原本防备森严的王府侍卫竟是任由她闯进来了！
要说萧敬先不是故意的，谁信！

第四百章 大闹一场
秋狩司中，当越小四笑容可掬地满口答应了帮徐雯寻找被掳走的弟弟，又对陪同前来的甄容那“急公好义”赞口不绝，随即亲自把两人送到大门口，目送了他们离开之后，他转身往里走时，就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充作护卫的二戒低声问了一句。
“你确定之前没跟错人？”
“动脑子我玩不过你，动手的话你什么时候赢过我？”二戒硬邦邦地顶了一句，随即却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幸好他还带了那个小猴子，那小子真是属狗的，耳目灵通不说，鼻子也灵，竟是识破了掳人那家伙在退走的半途上竟是虚晃一枪，否则他差点跟错地方！
当然，要不是想揪出幕后黑手，他老早就把人救下来了……只不过，越小四怎么未卜先知，早料定有人要对徐厚聪儿子下手的？
二戒一边说一边寻思，却被越小四直接堵了回来：“哟，你动手就很厉害吗？想当初是谁被打得抱头鼠窜的？”
“你还敢说？当初你和严诩两个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欺负我一个快饿死的穷和尚，你们也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谁让你吹嘘是高手？”
越小四一句话把二戒和尚气得几乎内伤，随即方才收敛了一点，一本正经干咳了一声。
“既然确定了有人掳走徐厚聪的儿子，而现在人藏在武陵王金屋藏娇的那座别院，那就好办了。你去见就在那附近守着的庆丰年和小猴子，他先你后，出马闯一下那座别院，按照你们之前打探到的情况，再摸一下那里的防备，确定徐厚聪的儿子是否还在。然后让他们俩留在那儿望风，你去徐府送信，正好送个人情出去。”
二戒正要答应，可下一刻却福至心灵地问道：“那你呢？”
“除了萧敬先，你见过哪个地位尊贵的没事就冲杀在最前面的？”越小四再次一句话把二戒噎得作声不得，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去好好哄哄那位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康尚宫。”
二戒简直是被越小四的惫懒气得没话说。把人支使得团团转，自己却去哄女人？如果不是知道越小四所谓的哄，并没有情色那方面的意图，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忍无可忍之下偷偷把这家伙狠狠揍一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谁都知道他是越小四新收的勇士，是颇得信赖的心腹侍卫，手底下又有一身硬功夫，因此他走出秋狩司时，自然有不少人投来了窥探的目光。
而他在出门之后不多久，就发现身后多了不止一条尾巴，不禁暗自冷笑，在大街上四下乱晃了一圈之后，他就换了一身装束，所有的尾巴全都被他甩得干干净净。
可正当他打算和庆丰年小猴子去汇合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完全忽视的问题。
他从前和徐厚聪见过，这徐府他怎么去送信？再说了，就算他能不露破绽地假装是秋狩司的，回头徐厚聪会不会怀疑这场戏是越小四自导自演？人家刚求上门，这儿就找着人了？
他就不信越小四这么聪明的人，把这事推给他之前就没想到过这个可能！
要么他不去报信，让庆丰年去？可到时候万一徐厚聪恩将仇报怎么办？
然而，满心纠结的二戒才刚走到半路，就只听耳畔陡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轰鸣。饶是他功力精深，体魄强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浑身气血急速流动了起来。等这一声巨响过去之后，他方才陡然反应，这恐怕是火药库之类的东西爆炸！
意识到上京城很快就要乱了，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加快了速度。等到了约定的地点，看到庆丰年和小猴子正等在那，小猴子倒是依旧那样精神奕奕，庆丰年却明显神情焦急，他也顾不得说之前的顾虑，立时匆忙说道：“快，立刻去武陵王别院，迟恐生变！”
自己竟是险些成了掳劫小师弟的小人，庆丰年最初得到这消息的时候，险些怒发冲冠，可等到独自想了这一天一夜，小猴子又告诉了自己，探听到小师弟如今身在何处，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系列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心气便渐渐平了。
而且，听到刚刚那巨大的动静，他意识到此时不容多想，当即答应道：“好，我们走！”
小猴子却有些迟疑地说：“前辈你不是混进了秋狩司吗？怎么和我们一道走？”
“笨，殊途同归懂不懂？你们先，我后，回头大家就说都是各自得到消息摸过去的，还可以或真或假打一场！回头小猴子你不许乱跑进去，在外头望风都交给你了！”
“哦，我懂了！”小猴子这才使劲点了点头，“趁着那火药库炸了，肯定很多浑水摸鱼的，得防止和别人撞在一起，所以我得给你们通风报信，还是老暗号行吗？”
二戒和尚知道小猴子自说自话，啰啰嗦嗦，当下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庆丰年和小猴子却没和他一路，两人直接从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小猴子忍不住一边嘀咕道：“二戒长老怎么就那么大本事？竟然能混进秋狩司去？朝廷那些谍探都没他厉害！”
庆丰年心里也有疑惑，可他还是立时警告道：“噤声……这隐秘既然我们知道，就一定得管住自己的嘴！”
“知道知道，庆师兄你放心，我嘴可紧了！”小猴子自己把自己的嘴捂住，心里却忍不住眨巴着眼睛暗自盘算起了另一件事。
等庆丰年和二戒进了那座武陵王别院找人的时候，他如果只是如同桩子似的望风，未免有点没意思，要不要稍稍变通一下？要知道，他到了上京城之后，几乎什么都没干成，再不做点什么，这一趟不就是白来了？
眼看着庆丰年和二戒一前一后潜入了那座别院，小猴子正猫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望风。可没过多久，他突然就只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朝这个方向过来，不禁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鸟叫示警，可眼见来人的速度极快，他还是不由得心中一紧。
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把人给引走？
小猴子正心急如焚时，突然发现头前两人有些眼熟，再细细一辨认，他不禁大吃一惊。
这不正是十二公主和那个在南苑猎宫见过的大个子侍卫？他们跑这来干什么？
原本已经打算窜出去的他连忙停下动作，继续猫在了树上，须臾就听到了十二公主那声音尖利的大喝。
“父皇不在，武陵王真当这上京城里就是他说一不二了，竟然派人行刺晋王舅舅和千秋！给我冲进去，把他私自养在外头的那个贱人和那个小崽子给我拖出来！”
萧敬先和越千秋一块遇刺的事，小猴子也已经听说了，只知道萧敬先似乎受伤不轻，越千秋却没啥事，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十二公主竟然因为此事直接打到这武陵王金屋藏娇的别院来了，而对越千秋的称呼竟然隐隐流露出了几分亲密，他顿时眼神发亮。
九公子真是厉害，真的这么轻轻巧巧就收服了那只小母老虎！
十二公主却不知道树上还猫着一只盯着自己的小猴子，她一声令下让今天带出来的近百名侍卫冲进去，身边只留着那个侍卫黑塔。
那是萧敬先和大公主汪靖南那场风波之后，母亲惠妃苦口婆心再次派给她的人，如今她对人也没多少排斥，心里只在想之前越千秋对她说的话。
“十二公主，晋王殿下说，他这次遇刺，别人甚至动用了弩弓，难免接下来变本加厉。整个上京城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凤毛麟角，奉旨留守的武陵王嫌疑最大，可人家现在实权在手，他却赋闲在家，现在命都去掉半条。他自顾不暇，没能力保护你和别人。现在局势非常，你最好不要随意出门，出门也请带足侍卫，也请通知惠妃小心一些。”
虽说那天晚上被越千秋坑了一把，可事到临头，越千秋把责任全都揽了过去，十二公主却反而认为自己眼光好，选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所以，越千秋提醒她呆在家里别出门，还让她提醒惠妃，她自忖今天出门带足了人，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哪怕路上听到那一声分明是爆炸的巨响却依旧不肯罢休。
当别院中传来了阵阵大喊大叫，她就冷笑道：“今天若不能替晋王舅舅和千秋报仇，我就不姓姬！”
别院之中，庆丰年才刚在一个偏僻小院的库房找到人，二戒却不耐烦和徐厚聪的儿子打交道，因此亲自在院子角落里望风，留着庆丰年和人说话。当听到外头这巨大的动静，得知是十二公主替萧敬先和越千秋来找茬的，他不禁头疼地嘬了嘬牙。
他来不及多想，鼓起双颊向庆丰年发了个暗号，让其小心，立时就匆匆来到了院门边。
隔着门缝看到外间还没什么动静，二戒只是微微一踌躇，就如同大鸟似的腾空而起，随即顺着围墙一路往外冲。在下头一团乱的当口，没人顾得上他，可当他冲出别院时，却只见侍立在十二公主身侧的一个如同黑熊似的粗壮侍卫二话不说猛然扑了上来。
他在仓促之下和人连对了三拳，好容易才抽空子嚷嚷道：“是兰陵郡王派我来的！”
十二公主登时一愣，随即就大声叫道：“黑塔，住手，快住手！”
这名字还真贴切！
二戒听到这么个名字，忍不住暗自腹诽，可等到对方住手时，他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两眼这个简直是天生神力的黑大个，随即才对十二公主拱了拱手。
“越国公主，兰陵郡王派秋狩司暗线查到，徐厚聪那个被掳走的儿子可能在这儿，所以特意派我过来查探查探。”
此话一出，十二公主顿时眼睛大亮。原本只是来出出气的她又惊又喜，眉开眼笑道：“长珙哥哥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抓住了武陵王的马脚！那你找到人了没有？”
“找是找到了……”
二戒话还没说完，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就有一个侍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到十二公主面前躬身一礼道：“公主，这别院里守卫太多了，下手也狠，弟兄们好些都受伤了……”
十二公主登时狠狠一咬牙，随即对着二戒厉声说道：“你说找到了徐厚聪的儿子？”
见二戒连忙点头，她就怒气冲冲地吩咐道：“那你立刻去秋狩司报信，去禁军报信，把这个消息给我宣扬出去！”
她可不是单单给萧敬先和越千秋报仇，武陵王那家伙一直瞧不起她那没生过儿子的母亲惠妃，还有她这个没有嫡亲兄弟的公主，要是他掌权，她们母女哪有好日子过，今天她非得借机铲除了这老家伙不可！

第四百零一章 小猴子送信，越千秋撵人
藏身大树上的小猴子眼看二戒在十二公主发话之后犹豫片刻匆匆离去，眼看十二公主吩咐侍卫们敲锣打鼓散布消息，不由得为还在别院里的庆丰年捏了一把冷汗。思量再三，他终于悄悄溜了下来，翻墙进入武陵王别院对面的人家，没惊动主人就偷偷从另一边翻墙离去。
才跑出一条大街，他就看到一座酒肆前的拴马柱上正有一匹马，连忙蹑手蹑脚过去，突然抄起匕首一下子割断了缰绳，翻身跳上马背后立刻就跑。当听到后头有人追出来叫骂的时候，他就头也不回地叫道：“我有急事借用一下，你回头到禁军左将军徐府去要马！”
天可怜见，他真的没坏心，只是借用一下，四条腿比他两条腿省力多了，也快多了！
当他一路疾驰来到徐府大门前时，腾身一跃下马，他就大声叫道：“快开门，我有徐公子的消息！”
此话一出，原本紧闭的大门就一下子打开了。紧跟着，小猴子就只见一大堆人一涌而出，将他团团围在当中。面对这样夹道欢迎的待遇，他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有些不得劲地说：“你们这是要干嘛？想打架吗？我胆子小，再这样我可就忘了人在哪了！”
神弓门弟子见这马背上跳下来的少年异常干瘦，说话却带着几分痞劲，不禁面面相觑。好在不过片刻，里头就有人快步冲了出来，还没到大门口就问道：“是谁有小弟的消息？”
小猴子见跑出来的是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少妇，才刚想说话，他却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人后头的另一个熟人，顿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甄师兄！”
甄容认出来的竟然是小猴子，也不由得呆了一呆。越千秋之前嘱咐他的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他带徐雯去秋狩司求见兰陵郡王萧长珙，得到了对方的承诺之后，就又把徐雯送回了徐家。
虽说他是到徐家门口就要走的，奈何刚刚一封指名送给徐厚聪，却没有落款的信送到徐府，徐雯心急之下拆开一看，却见是要挟徐厚聪杀了萧敬先，她差点没气炸了肺，硬是请他留了下来一块商量拿主意。
结果，甄容和几个素来敬重徐雯的神弓门弟子商讨如何应付这口气强硬的要挟信，如何找人救人，而后又听到那声震全城的爆炸，这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袁师弟？”他快步迎了上去，沉声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徐公子的下落？”
“我和庆师兄四处找人来着，后来发现了疑似秋狩司的人，我们就跟过去看了究竟，结果发现人进了武陵王别院。”小猴子这一次没有卖关子，而是连珠炮似的说，“我们和秋狩司的那个人几乎同时在武陵王别院找到了人，刚巧十二公主带着侍卫打上门去了……”
因为语速太快，小猴子说得有点乱，但甄容到底和他相处过很久，时不时打断询问，很快，包括徐雯在内的神弓门弟子就大概了解了具体情况。
而甄容在听明白之后，不禁若有所思地问道：“照你这么说，十二公主已经让那个你们遇到的秋狩司探子去通知秋狩司的兰陵郡王和禁军的徐将军了？”
“对对，但我想着这儿更近，所以就赶紧过来报个信。”说到这里，小猴子瞥了一眼那些听闻这个消息后正在失神的神弓门弟子，突然咧嘴一笑道，“现在送信送到了，麻烦各位帮我把这匹马还给原来的主人，我走啦！”
随着最后三个字，甄容就只见人突然高高腾空而起，紧跟着就窜到了后头那棵大树上，再接着就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影如同猴子一般上蹿下跳，不一会儿就没影了。尽管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家伙轻功一等一，可平日哪有现在这般直观的感受，竟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而比他更惊讶的，则是那些从前少有和外界交流的神弓门弟子。然而，他们只议论了没几句，徐雯就伸手阻止了众人说话，对着甄容问道：“甄公子认识他？”
“是铁骑会的袁师弟，轻功高明，为人就是这性子，原本我们都是在大吴使团的。”
见甄容说到最后时，显然有些神情低落，徐雯也不禁有些替这位古道热肠的清俊少年觉得难过，心想大吴使团的那些大人物们竟然自己溜之大吉，却撇下甄容和越千秋两个小的，实在太狠心。她连忙岔开话题说：“既是袁师弟亲自来送信，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赶过去！”
“大师姐，会不会有诈……哎哟！”
才刚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的一个少年弟子脑袋上挨了重重一记暴栗。
而打完之后，徐雯便不容置疑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到了那儿再见机行事，也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强！你们如果不愿意去，我和甄公子去！”
“大师姐，我们没说不去啊！”
“为了小师弟，我们也得跑这一趟，大师姐你等着，我们进去拿兵器！”
一眨眼间，一群人便纷纷进了门去，最后只剩下了甄容和徐雯两人。
之前一路上，都是甄容在安慰徐雯，可如今弟弟有了消息，徐雯却见甄容面色怔忡，分明是心绪不佳，她沉默片刻就低声说道：“甄公子，你和越九公子都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只要他日离开上京回国，总能讨回这次的公道，今后一定会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是么？”甄容苦笑一声，随即就冲徐雯点点头道，“希望能如您吉言。”
徐雯虽说仍旧思念家乡，甚至很想带着那些不喜欢北燕的师兄弟们回去，可她也深知南朝并不是武人的乐土。甄容和越千秋的身世疑云，她曾经听到过不少，如果两人回到南边，那些素来鄙视武人，素来就死死咬着各种规矩祖制的官员，能容得下他吗？
因此，她此刻能做的，不过是对甄容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当一应神弓门弟子都备齐了武器和坐骑出来时，徐雯牵过自己那匹马翻身跃上，看到甄容在内的其他人都上了马背，她就一挥手道：“事不宜迟，出发！”
那一声非同小可的爆炸声，正在畅游阁中陪着萧敬先的越千秋当然不会忽略。他第一时间朝萧敬先看了过去，却只见人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仿佛在说你看我可不是乌鸦嘴。他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索性装成没事人似的，从书架上把萧敬先的珍藏搬下来一摞。
可是，纵使他从小就在鹤鸣轩翻书打发时间，现如今一本本书翻着，哪怕不少都内容有趣，他却着实有些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想这个，一会想那个，到最后听到萧敬先不做声，他不禁愤愤把手中书往书桌上一扔，扭头朝这家伙看了过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顿时为之气结。
只见这家伙胸口起伏，气息均匀，赫然像是睡着了！
老子曾经装睡骗了那个康乐，现在你竟然在我这个装睡的祖宗面前来这一套？
越千秋挽起袖子就大步走上前去，直接重重坐在床沿边上。可是，当他已经准备去揪萧敬先上唇的那一抹小胡子时，他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手，皱了皱眉后一把抓住了萧敬先的手腕。当察觉到那脉息非常微弱时，他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松手霍然起身。
很快，急匆匆出门的他就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两个大夫拽了进来。尽管萧敬先之前在王府招摇过市走了一圈，人人都认为这位晋王殿下没事，可这并不包括直接拘在畅游阁，由几个萧敬先心腹侍卫密切看管如同押囚犯似的两个大夫。
此时，两个大夫轮流给萧敬先把过脉，两人的脸色就渐渐变了。在越千秋那锐利的目光直视下，其中一个就硬着头皮说：“殿下的伤势似乎有些加重，如今已经昏迷不醒……”
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说：“九公子，殿下这伤势实在是不太妙。我们医术不过平平，看这外伤也并不是非常拿手，不如另请高明……”
越千秋顿时眉头倒竖，下意识地就想喝一声庸医。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背后一声轻笑。毛骨悚然的他只觉得后背发凉，竟是足足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当看到萧敬先赫然醒得炯炯的，脸色虽谈不上太好，可却也不差，他顿时醒悟过来，扭头就对两个大夫怒目相视。
居然看不出人是装的！
“千秋，既然他们自己都承认是庸医，那就不用留在府里浪费粮食了，送回去吧。”
听到萧敬先这平淡到仿佛听不出半点喜怒的话，两个大夫同时打了个哆嗦，其中一个胆小的甚至下意识瘫跪在地，想要求饶却偏偏喉咙口发不出半点声音。当越千秋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时，他方才一下子惊觉过来，大声叫道：“晋王殿下饶命，我真的不是诅咒……”
“喂，你够了没有，病人吓大夫那是要遭天谴的！”越千秋虽说刚刚火冒三丈，此时还是回头冲着萧敬先喝了一句，“好好在床上呆着，这两个大夫治不了你，还能治别人呢！”
越千秋说着就一手一个把两个吓坏了的大夫拽出了门。等到了院子里，他才不耐烦地说：“那个疯子不是你们能医的，我这就让人送你们回去！来人，大张旗鼓把他们送回家，然后张扬出去，要打探晋王病情的尽管去问大夫，可要是这两位少了半根毫毛，别怪回头他发疯杀人！”
“喏！”
畅游阁中，听到越千秋这甚合他意的吩咐，萧敬先不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如此一个对他脾胃的小子，如果不是他的外甥，那岂不是可惜了？

第四百零二章 破釜沉舟
武陵王别院门前，十二公主在黑塔的随侍下堵在门口，却是越来越心烦意乱。她不像大公主那样得天独厚，因此骄纵跋扈固然不假，待人接物也全凭个人好恶，可今天她跑到这里来寻衅，却只是以萧敬先和越千秋遇刺为借口，想要狠狠往武陵王头上扣一个屎盆子。
否则，若是让这个素来和母亲惠妃的家族不和的家伙手揽大权，而对她还算是不错的萧敬先却死了，那她和母亲以后怎么办？
总算武陵王太心黑手狠了，竟然还绑了徐厚聪的儿子想要栽赃南朝使团！
“长珙哥哥怎么还不来……还有徐家人，难道徐厚聪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吗！”
听到十二公主这喃喃自语，一贯被她认为是只会动手的野蛮人的黑塔却沉声说道：“萧长珙本来就不是等闲人物，否则哪里会最初默默无闻十几年，突然一飞冲天时却这么精明厉害，就连萧敬先也被他算计了进去？至于徐厚聪，枭雄又怎会在意区区一个儿子？”
十二公主顿时恼羞成怒地朝黑塔瞪了过去：“你给我闭嘴，我没问你！”
就在十二公主话音刚落之际，就只见黑塔陡然面色大变，竟是突然朝她扑了过来。面对这样的情景，她顿时有些懵了，虽说她一条鞭子也不知道打过多少人，包括这个黑大个，可她却还至少知道，自己那点武艺欺负欺负普通人还可以，要与这家伙抗衡却力有未逮。
难不成母亲口中这个忠心耿耿的家伙，却因为她一句话就气得脑生反骨要对她不利？
可这些念头不过是在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她被黑塔扑倒之后，又在地上滚出去老远，她才听到了尖锐的厉响，紧跟着就看到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就钉了至少四五支箭。那一瞬间，自己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的体悟倏忽间弥漫全身，以至于她这么大胆的人，牙齿也打起了颤。
“他们竟敢……他们竟敢……”
黑塔却不像十二公主那样，还有功夫嘴上逞能。此时此刻，背靠围墙的他悄悄挪动了几步，离开了最初的位置，只觉浑身汗毛仿佛全都竖立了起来，那种极端危险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肌肉，却不敢轻易移动又或者腾挪，以免反而遭致最严重的后果。
他此时躲藏的位置就是武陵王别院的围墙，如若那些弓弩手想要对付他们，至少要跃到这围墙上，甚至翻出围墙才行，如此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可话虽如此，那些公主府的侍卫呢？那是惠妃以及惠妃背后的家族精心挑选的人，整整近百人总不至于就这样被连锅端了吧？
“黑塔，杀了这些混蛋……只要你杀了这些混蛋，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听到怀里这最初还极其微弱，紧跟着便声嘶力竭的叫嚷，黑塔不由得苦笑，一时头疼得无以复加。他确实认为自己是勇士，可就算真正的勇士在箭矢如雨之下，那也是要退避三舍的，现在十二公主竟然让他去杀人？而且，这个傻丫头的声音简直是告诉别人他们的位置！
然而，作为侍卫的立场却让黑塔没办法开口呵斥——而且就算呵斥也晚了——他只能提起全部的警惕，整个人背靠着围墙坐起身，两只手却依旧死死抱着十二公主，脑海中飞快计算着下一轮箭雨落下时应该往何处奔逃。下一刻，他果然再次捕捉到移动过来的脚步声。
可他才刚刚打算迅速移位，就强迫自己泄掉了那口气，再次落回了原地。因为他就只见对面屋宅上突然冒出了几个人，个个张弓搭箭朝武陵王别院中射去。只是顷刻之间，他就听到了几声惨叫，紧跟着，又有一人从对面围墙上跳下，快步朝他奔了过来。
认出这张面孔的时候，黑塔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连忙搀扶十二公主站起身来，满脸感激地说道：“甄公子，多谢你们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我没帮什么忙，是神弓门的各位赶到得及时。”
甄容说话间，神弓门众人已经攻入了武陵王别院。他看了一眼黑塔怀中还在瑟瑟发抖的十二公主，半点都不想和这个翻脸无情的金枝玉叶打交道，直截了当地说：“看来这里太不安全了，还请你立刻把公主带走，这里就交给……”
他这话还没说完，十二公主顿时一下子炸了：“甄容，你神气什么！要不是我，你们怎么会知道徐厚聪的儿子被抓来这里，现在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知道和这个不可理喻的丫头没法说话，甄容也懒得多费唇舌，当即对黑塔一拱手，立时就窜上了围墙。随着他的加入，黑塔侧耳倾听，战局明显偏向了甄容和神弓门那边。他这才彻底放心，连忙搀扶着十二公主就想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可谁曾想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为什么要走，我的侍卫们还都在里头！”十二公主恶狠狠地看向黑塔，哪怕他面沉如水，可她却依旧不肯退让，“刚刚最危险的时候都挺过去了，现在我要是这么灰溜溜逃走了，那些因为我一声令下冲进去的侍卫会怎么看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否则不是被人笑话！”
她这话刚刚说完，就只听到了一阵响亮的抚掌声。
“不错不错，总算是有点公主的样子了，不再是从前一味胡闹的小丫头！”
听到这个声音，十二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抬头，当看清楚那个施施然坐在对面围墙高处的人时，她忍不住失声叫道：“长珙哥哥！”
越小四就这么没个正形地翘着一条腿坐在墙头，此时听到这一声，他顿时夸张地叫道：“你之前连越千秋那小子都叫哥哥来着，如今还这样叫我，我岂不是平白无故和那小子变成了平辈？”
“可从七姐姐那儿算，我叫你哥哥也不算错嘛！再说了，千秋我已经改叫他名字了！”
“哟呵，那小子倒是好福气！”
越小四只觉得肚子都快笑破了，可眼下正事要紧，他也不能无休止地和十二公主斗嘴扯皮。他站起身来张望了一下武陵王别院中的战局，这才低头看着十二公主。
“小十二，现如今不是你堵门讨公道报仇那点小事了，既然你都这么狼狈，显然武陵王已经打算撕破脸。只怕不一会儿，武陵王就会派兵马过来。”
见十二公主面色一僵，他就收起笑容说：“听话，接下来是要波及上京城的大事，就算你大姐还完好无损的时候，她都没资格参与，更不要说你。就算你不在，揭破武陵王狐狸尾巴的第一个人是你，这一点都不会变，这份功劳也一定是你的！”
如果说听了前半截话，十二公主很不服气，那么听了后半截话，她就立时眉开眼笑。刚刚才经历了生死考验，要说她真的不怕，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犟嘴死倔而已。可现如今有人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她素来心悦诚服的人，她的态度顿时改变了。
“那好，我听长珙哥哥你的。只不过……”她故意拖了个长音，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让人尽量保全我的侍卫，阿娘好容易才给我挑选的这些人！”
“知道知道，你就放心吧！”越小四险些想抹冷汗，同时对黑塔使了个隐晦的眼色。见对方冲着自己微微颔首，显然是表示感谢，随即半拖半拽地把十二公主给拉了走，他立时头也不回地向后头吩咐道，“去两个人，保护十二公主去安全地方！”
当身后传来了应答声和衣袂飘飞声，越小四知道康乐派给自己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两个，顿时心头一松。
在他反反复复灌输秋狩司的人不可靠的情况下，康乐最终做出了决定，带着皇帝留给她的一批心腹侍卫坐镇秋狩司，以防秋狩司哗变，同时非常爽快地应他之请借了几个侍卫给他，而他则带人大摇大摆地跑了来看热闹。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二戒的声音。
“徐厚聪来了，带了不少人，应该是禁军。”
“知道了。”越小四打了个手势，“你回我那王府去通知一声，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把和徐厚聪见过的二戒给支了回去，越小四就喀嚓喀嚓地捏了捏拳头，随即狞笑道：“既然有禁军掠阵，我们进去好好瞧瞧，这武陵王别院除了徐厚聪的儿子之外，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他们胆大包天到竟敢行刺越国公主！”
北燕素来崇尚勇士，因此，眼看贵为兰陵郡王的萧长珙竟然率先冲入了武陵王别院，他身后那几个康乐从宫中秘密调来的侍卫彼此对视了一眼，立时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于是，当徐厚聪带着数百禁军匆匆赶到了大门口时，就只听内中喊杀阵阵，门前还留有刚刚十二公主遇袭时的几支箭。哪怕一度决心牺牲这个儿子，可如今既然有希望把人救出来，他却也不至于真的那么冷血，当下就大手一挥预备强攻进去。
就在这时候，后队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紧跟着，就有一骑人飞也似的策马飞驰到了他的面前，在马背上微微一躬身道：“将军，神武营的人来了，至少有三五百人！”
如果是从前自己有名无实的时候，也许徐厚聪还会退缩，可此时他闻听此言，却竟是呵呵笑了起来，心头赫然豪情万丈。
想当初他在南边时，区区县令都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现如今的对手却是一个实权郡王！如果此番真的倾尽全力也救不了儿子，那么他至少要把武陵王那老家伙扳倒，让上京城这些权贵知道，他徐厚聪不是好惹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厉声说道：“给我调头迎上去，我倒要看看铁证如山，神武营的人还能怎么狡辩！若想打，大燕还能有比禁军更能打的强军不成！”
此来的那些禁军本来就是被他软硬兼施收服的一些人，此时听到主将如此推崇禁军勇士，一时轰然应诺。
来之前赫金童就已经亲自见过他们，给徐厚聪撑了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四百零三章 金蝉脱壳
尽管不知道萧敬先为什么要装成那样子，把自己急得把两个大夫叫进来，随即又在人家做出那样的诊断之后突然做出一副完全无事的样子，分明暗示他出马把人撵走，可越千秋一直都有一个非常出众的优点，那就是……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直接照着那家伙的思路去做就够了！
从前被爷爷耍得团团转是如此，现在被萧敬先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在大门口目送几个侍卫“押解”那两个大夫送上了马车，随后往回走时，心里就没气。他在心里整整演示了十八般酷刑，使劲想着回头该怎么炮制那个伤得七死八活却还耍幺蛾子的家伙。然而，他还没走到畅游阁，就被后头匆匆追来的人给截住了。
“九公子！”
知道越千秋身世成谜，可萧敬先都把人当成嫡亲外甥似的看待，还在养伤期间让越千秋代管王府事务，所以如今王府里的人都把越千秋当成了正经主人，连越九公子前头的那个越字都给省了。
在他们看来，这位原本姓越的九公子，改姓姬也不远了……就算不姓姬，也能改姓萧！
当这个王府门房匆匆跑到越千秋面前时，他支撑膝盖先喘了两口气，随即就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九公子，外头刚送来消息，说是徐厚聪的儿子找到了，就在武陵王金屋藏娇的别院。秋狩司和庆丰年几乎同时找到的人，恰逢十二公主打上门去，后来徐家的人也到了……”
越千秋有些意外，徐厚聪的儿子根本就是萧敬先派人去绑了栽赃给武陵王的，除了他这个知情者之外，就只有心知肚明的越小四了，连严诩和二戒，恐怕都被蒙在鼓里。而十二公主也是他按照萧敬先那些话敷衍走的，可现如今一大群人竟然都聚在了一块？
天底下的事，真能如此无巧不成书？
听到那门房说，秋狩司已经派人赶去，徐厚聪留下禁军护卫轻伤的左相，自己也请示了赫金童，带人过去救爱子，盛怒之下的武陵王更是把神武营调了一队人马过去，如今那边赫然是乱成一锅粥，他不禁哂然一笑。
“得了，打听一下消息就行了，别太惹眼。毕竟人家都已经亲眼见证过了，咱们府里那位殿下还在养伤。为了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从现在开始，王府内外防卫要加倍小心！不论是探病还是其他的人，全都拒之门外，只一句话，晋王殿下不见客！如果有人打上门来，那就打回去！”
“是，小的这就去传命！”
越千秋转身继续往里走，心里却忍不住寻思着那座武陵王府门前精彩的一幕。如果换成他，当然不会像萧敬先这样去算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可他不得不承认，这着实卑劣无耻的一招就犹如捅了马蜂窝似的，在萧敬先和左相先后遇刺时，把事情直接闹到了最高潮。
当他再一次回到畅游阁，推开门到了东边的寝室，他才一打起门帘就僵住了。之前那两个大夫说重伤昏迷，情况非常糟糕的萧敬先，此时此刻不但已经下了地，而且还不用任何人帮助就换了一套中衣，如果不是脸上殊无血色，看上去竟然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你……你这是想干嘛？”
听到越千秋声音都有些变了，萧敬先转过身，似笑非笑地说道：“一切都已经就绪，这时候不走，什么时候走？”
尽管早知道萧敬先连遇刺受伤都一并算计进去了，还折腾出这么大事情，就是为了金蝉脱壳，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么一句话，越千秋还是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怔怔站了片刻，随即硬着头皮说：“甄师兄还没回来……”
“就是要他没回来，我们就撇下他走，如此他日后才显得悲情悲壮，留在北燕才更容易引人同情，才更能让金陵那边的朝廷说不出话来！”说到这里，萧敬先就指了指床头道，“废话少说，来换衣服，一会儿就该走了！”
尽管已经是早就决定的事，越千秋对上京城也说不上有任何程度的留恋，可突然说走就要走，越千秋总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微妙感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上前更换了萧敬先给他准备的衣物，等到他刚穿戴好，他就只觉得突然有人拔掉了自己的发簪。
“头发要另外梳，你现在这幅神气活现公子哥的样子走出去，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越千秋顿时恼火：“我平常不是随便绑绑，就是梳这么个发髻，不会梳别的！”
“所以我给你梳，去坐下！”
越千秋无可奈何地被萧敬先强行按在了那一架梳妆台面前，等到从镜子里看见萧敬先真的手指灵活地给自己整理起了长长的头发，他一面嘀咕人比严诩还熟练，一面却又有些小小的狐疑。
给别人梳头发和给自己梳自然不同，而且萧敬先那轻巧不拽动头皮的手法，显然是比严诩还要训练有素。这个单身的家伙居然擅长做这种事，会不会和当年那位皇后脱不开联系？
看着镜子里萧敬先那微微眯起眼睛，和平日的嬉笑怒骂截然不同的柔和面庞，越千秋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什么弱势弟弟强势姐姐，于是一个弟控一个姐控，种种少儿不宜的八卦在他脑海中浮想联翩，当最后头顶被人一拍，他一下子惊醒过来时，他看着镜中人直接呆了。
“你你你……你这是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发型！”
对于越千秋的抗议，萧敬先直接当成了耳旁风，反而笑吟吟地说：“这样一看，你这年纪是不是比实际小了个两三岁？垂髫童子，就应该是这么个样子，反正你个头不算高，说是十一二岁，马马虎虎蒙混得过去！”
越千秋简直被萧敬先气得都快发疯了。他最恨的就是自己长得太慢，也还没到猛然直窜个头的发育期，如今喉结也还没有，更没有变声，可萧敬先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往他心上戳刀！此时再结合那一身衣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了。
这不就是个小书童吗？和萧敬先那一身儒生打扮正好相衬！
反对无效，抗议无效，越千秋又被萧敬先给强压着坐在妆台前，眼看着各种粉在脸上涂涂抹抹，当最后萧敬先让开时，他就只见镜子里赫然是个连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的憨厚童子。
被萧敬先这一化妆，他至少又小了两岁！
“嗯，这下子更像年方十岁却长得又高又壮的憨憨小书童了。”
“憨你个头！”
越千秋只觉得今天自己会被萧敬先给气死，有心揍人又怕把萧敬先揍出问题来，自己到时候回不了金陵。等到见其亦是站在妆台前，往脸上糊弄起那些可疑的粉露之类的东西，他虎着脸抱手而立，只想看看萧敬先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
饶是他心中各种期待，当萧敬先最终转过身时，他还是为之瞠目结舌。
那带着几分妩媚的五官和姿容，说是女人别人都会深信不疑！
“你你你……”越千秋简直快呆了，“你这是想男扮女装吗？”
“没错，怎么，你从前没见过？”
萧敬先侧过头，从表情到吐字，冰冷得犹如一块亘古冰山。见越千秋那瞠目结舌的样子，他方才化去刚刚那透着刺骨寒衣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
“极其有特色的人，虽说引人注目，但在真正大搜捕的时候，却更容易过关。更何况，我早就预备好了谁来查都查不出的底子，出城时让人觉得我是女扮男装的假公子最好。你要不要也试试？除了憨傻书童之外，只要我多下点功夫，让你扮成小丫鬟也不难。”
“绝对不要！”
越千秋只觉得一股恶寒油然而生。就差那么一丁点，他就要变成伪娘了！
当萧敬先取下衣架上那一袭宽袍大袖的儒衫，一转身披在身上之后，他的气质就倏然一变，从刚刚的冰冷转变成了贵气凛然，紧跟着却又重新变成儒雅，仿佛千变万化尽在一念间。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了带子，随即就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进了妆台抽屉中，继而又在桌子上摆了一盏奇怪的灯，最后看向了越千秋。
“走吧。除了阿容，我吩咐过不许其他人进屋子，所以这信别人看不到。”
越千秋死死盯着那敞开的抽屉，死死盯着那封信写着阿容亲启的信，足足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把抽屉合上，随即抬起头瞪着萧敬先问道：“真的不通知这府里任何一个人？”
“最最忠诚可靠的人，我已经都吩咐过，他们会拦着别人，只放甄容进这里来。只要甄容有足够的魄力，只要萧长珙之前的话不是哄骗，那么他在，这王府的人就在。”
越千秋还是不死心：“那使团的其他人呢？他们已经被扔下了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扔他们第二次！”
萧敬先转身走到床边，扳动了一个机关，随即头也不回地对越千秋笑了一声。
“就在你之前出去送那两个大夫的时候，我已经安排好，把他们送进了另一条密道，他们会去和你师父汇合。就连你那匹马，昨天我就经过车马行送走了。对了，你不是说要挟持我吗？等到回头出城后，我们和你师父他们汇合的时候，你如果愿意，也大可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给他们看看，也好挣点功劳。”
“我还没那么无聊！”
越千秋闷闷顶了一句，原本以为萧敬先扳动机关之后，床上会无声无息出现一条直通地底的密道，然而，当萧敬先没有理会那个机关，径直到妆台后，又按下了一个机关，紧跟着是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时，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居然在一间屋子里布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机关？这是不是按动时还有先后顺序？
等到和萧敬先一同进入了墙后一处滑开的门，一路沿着阶梯向下走，越千秋只觉得每走一步，背后就一堵墙突然封住，不由得有一种走慢就会被夹在墙里的不妙预感。当他最终看到眼前一片开阔，赫然是个暗厅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往那条完全被封死的通道看了一眼。
“我说，你这条密道难不成是一次性的？”
“你说对了。”萧敬先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只有用一次的密道，才会是真正的秘密。否则，你怎么能确定密道那一头不会有人在守株待兔？顺便告诉你，这密道总共十八个出口，只要从一个出口出去，其他十七个也就报废了。”
越千秋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敬先这简直是把土豪败家子演绎到了极致！

第四百零四章 霍山郡主
上京城西门，尽管分明是午后这种清闲的时候，这会儿却络绎不绝都是出城的人。
把守城门的城防营最初还尽职尽责地筛查着每一个人，奈何其中多有城里达官显贵的家眷，多数都是看着城中情势不妙，到城外别庄去躲避风头的，因此军士们几番遭人呵斥，渐渐就有了几分松懈的情绪，而更多的却是不满，因此有人检查，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话说上头至今还没发消息说封锁城门，也不怕放跑了刺客？”
“你知道什么，晋王那德行，朝廷多少官员不是恨得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就是，左相也是一样，一贯铁腕，得罪了多少人，就连右相大人也和他素来不和……说不定现在都不让人封锁城门，就是想把真正的刺客放走！”
“都少说两句，这种话也是你们能说的？”
随着队正没好气地斥责了几个嘀嘀咕咕的军士，他就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出城的人。虽说这大部分都是车马整齐，扈从众多，显然非富即贵，可他还是生怕有刺客奸细之类的人混在其中趁机离开。突然，他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一处，微微一皱眉就大步走上前去。
和前后的大队车马相比，那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牵着马的年幼书童，一个是骑着马，脖子里围着一条白狐裘的俊秀年轻人。
那书童一眼看去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小家伙，队正只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可那年轻人却不同。队正从前跟人学过相术，此时乍一看就觉得，这年轻人月角龙睛凤目，赫然主女子奇贵之相！再加上那冰雪一般的白皙脸色，五官妩媚秀美，他一眼就觉得，那是女扮男装。
只是人此时神情冰冷，流露出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凛然，一个查问的军士验过路引之后就有些畏畏缩缩，纵使旁边往常有调戏过路女子前科的人，在瞥了瞥那条雪白的狐裘围脖之后，也往往不敢造次。
毕竟，即便是在北燕，这样的珍品也可遇不可求，更何况那路引上的内容非同小可！那是兰陵王的独女……不是现在这位兰陵郡王萧长珙，也不是曾经的兰陵郡王萧敬先，而是另外一人。曾经立下赫赫军功，却因为饮酒过度醉死在家，死后被追封兰陵王的那位老将。
所以，当队正上前接过路引亲自再行查看时，其余人顿时散了开来，却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霍山郡主。
据说那位小姐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年近三十始终小姑独处，不肯嫁人，就连行踪亦是成谜，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女扮男装只带着一个童儿就出城！
队正亲自上前查验了路引，看到上头的字样后，同样神色登时一变，继而就挤出一丝笑容道：“公子出城，只带这么一个小童儿，是不是太少了？不如卑职派人护送您出城？”
“我这小童儿年纪虽小，却力大无穷，有他一个就够了。”马背上的年轻公子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漫不经心地说，“童儿，还不让人看看你的厉害？”
谁是童儿啊！
越千秋听着萧敬先那迥异于平时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憋屈极了。虽说此时要紧的是赶快出城，可是面对这那个满脸不信任的队正，他还是不想让萧敬先称心如意，当即故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兵器……”
“没兵器就问人家借，笨！”
感觉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点，越千秋登时两眼圆瞪，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面前那队正的腰刀上。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家伙问东问西，怎么会有现在的窘境？
而在那队正看来，面前原本有几分畏畏缩缩的童子，却在瞪大眼睛盯着他之后，不知不觉和第一眼的感受不同了，那种逼人的气势甚至让他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当他醒悟到在下属们面前丢了脸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等突然发现马背上年轻人竟是佩戴了一把宝剑，他方才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卑职忘记了公子也是剑术高手，失礼失礼，您请出城。”
眼看队正都慌忙低头让了路，其余将士就更加不敢阻拦。而越千秋如释重负，刚刚因为被萧敬先几句话撩拨出来的火气，一时忍不住拿出来的气势不知不觉收了起来，低下头牵着马就往城门走去。
尽管归心似箭，恨不得立时离开上京城这个鬼地方，可他还不得不放慢步伐，心里恨死了前头拖拖拉拉的车马。
就当他已经进入券洞，眼看就要通过那道上京城西门的时候，突然就只听背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吓了一跳的他本能地想要加速往前冲，可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可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身后那匹还在缓缓行走的马竟是不动了，扭头一看，他就被萧敬先的举动气坏了。
在这种应该绷紧神经的时候，萧敬先竟然还拨马转头看热闹！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右相和两位神武大将军有令……”
越千秋听到这前半句话，一颗心就几乎凉了半截。后半句难不成是立时关闭城门？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他终于听到了最重要的后半截：“若非上京道盖印的特别路引，若非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不得出城！即日起进城人等需严密筛查……”
后头的话越千秋已经没心思听了。他心里简直纳罕极了，这种放在金陵绝对要关闭城门禁止进出，然后满城大索的事，放在上京竟然如此宽松？就在这时候，他发现缰绳一松，发现萧敬先已经重新策马开始前行，他赶紧牵马向前，紧跟着就听到了萧敬先的声音。
“上京城这种地方，达官显贵占了绝大多数，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除了晋王萧敬先那个疯子，其他人总不至于把这些贵人都得罪死了。再说，就算检查再粗疏，马车里有没有多藏一两个人，看车辙印大略也能看出来。”
萧敬先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话，却引来了后头一辆马车中一个悦耳声音的附和：“那是自然，咱们大燕和那些南蛮子不同，一年到头，这种狗急跳墙行刺大臣的事从来就不少，就是成功的很少而已。若是回回都大张旗鼓封锁城门劳民伤财，岂不是笑话？姐姐果然有见识。”
姐姐……
越千秋突然觉得自己眼下这滑稽的装扮一点都不滑稽了。他简直有一种爆笑的冲动，甚至直截了当地回头去看萧敬先的表情。当发现那张经过化妆犹如女子一般妩媚秀美的脸上，并没有暴怒之类的情绪，反而更多的是无奈时，他简直很想为这家伙的演技点一百个赞。
“随口说说罢了，谈不上有见识。”
“姐姐谦虚了，不论怎么说，现在都是满城风雨的时候，你只带着一个童儿就敢出城，这番胆色实在是让人钦佩。你这是去哪？若是愿意，不妨上车同行说话如何？”
越千秋只觉得自己因为忍笑，肚子已经快受不了了。如果是平时，萧敬先被人这么连叫两次姐姐，他完全可以想象这喜怒无常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可现在，故意这么装扮的萧敬先却不得不忍受。更何况，谁让萧敬先刚刚为了在他面前装什么百事通，说那些话？
“多谢姑娘好意。我不是去狩猎，也不是去别庄，要去南边的新乐，走得有点远。”
“那还真是遗憾。我还想着难得能一睹霍山郡主芳容，也许能亲近亲近……”
当终于离开城门区域，和后头的马车和随行的人拉开了距离，继而渐渐上了大路，越千秋开始加快步子，权当健步热身，而萧敬先骑着的那匹马也开始渐渐小跑，因此假装主仆俩的二人不多时就甩开了那些拐往各处别庄，速度很慢的名门车马。
当发现路上前后左右已经没有别人，越千秋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奈何刚刚这一口气就疾走了十里，稍稍有点小喘，因此他没笑几声就笑岔气咳嗽了起来。
“再笑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离开了上京城，越千秋才不怕萧敬先，此时便嘿嘿笑道：“霍山郡主你可别吓我，我又不是吓大的！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会在出城之后气得拆了人家马车的！你也不怕回头正好碰到真人，被人家拆穿了。”
“我现在重伤之下连个花架子都使不出来，怎么去拆人家马车？”萧敬先刚刚话说得挺凶狠，此时表情却是不气不恼，“再说了，这世上没有人能拆穿霍山郡主，因为已经没这个人了。”
越千秋那笑容这才顿时僵在了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敬先那怅然的表情，脑补出了无数相爱相杀，因爱成恨，又或者其他狗血的戏码。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萧敬先就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非常顺手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下子越千秋顿时不乐意了：“别没事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小猫小狗！”
他那气恼的抗议没有任何的效果，因为萧敬先不但没收敛，反而又顺着捋了两下。
“少想这么多，霍山郡主早就亡故了，那是当初连姐姐都几乎要认了当妹妹的小丫头。她年纪轻轻却很有才华，给姐姐出了不少主意，染病去世之后，姐姐不希望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故去，所以常常在微服出宫之后就顶着霍山郡主的名义行走。除了我，就连皇上都不知道，大概也就是秋狩司那三个死了的人有点数。”
看到越千秋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又看到了额头那熟悉的天柱纹，萧敬先不禁哑然失笑。
要引开这小家伙的注意力，还真是异常简单。
严诩等人出城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麻烦，因为他给他们调去了相当好用的帮手。反倒是接下来甄容能否在晋王府打好最后一仗，那才是个未知数！
他倒无所谓甄容真正能拖住多少时间，只希望这个性格和越千秋迥异的小家伙能在那大乱之中真正立足，也好保全那些跟他多年的侍卫。但更重要的是，萧长珙能履行承诺！
至于皇帝的反应……他另有计较。

第四百零五章 茕茕
夜幕之下的上京城并不平静。从武陵王别院这城中一角蔓延开来的争斗，已经影响到了城中各处。平民百姓紧闭大门的同时，恨不得钉死窗户。而达官显贵们也无不提起十分警惕，所有的侍卫和下人全都严阵以待，以防祸及家门。
在这时不时传来阵阵喊杀声的夜色中，当一前一后两骑人疾驰拐进了晋王府门前那条人烟罕至的小街时，恰是惊起了隔壁废园之中的宿鸟，一时满是扑棱棱拍翅膀的声音以及难听的叫声。
当两人来到晋王府门前时，后头那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就勒停了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高高的围墙，随即就瞅了一眼身上血迹斑斑的甄容。
“甄公子，晋王殿下不好说话，我就送到这儿了！”
甄容看着头戴斗笠的二戒，心想刚刚一路上都有萧长珙派来的侍卫跟着，如今那些侍卫都守在街口，可如今又已经到了晋王府门前，他完全没有机会和二戒说话。
因此，面对这语带双关的告辞，他回忆起今日在武陵王别院那场险恶的拉锯拼杀中，二戒救他的情景，之前压在心里的那些不甘不愿，渐渐都烟消云散。他肃然拱了拱手，沉声说道：“请代我谢谢兰陵郡王，多亏了他，这才洗清了大吴使团身上的嫌疑。”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二戒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异常理所当然。他没有再多啰嗦，冲着甄容笑了笑，随即就拨马转身离去。当他疾驰到街口时，冷不丁回头望了一眼，就只见那少年依旧策马站在晋王府门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那一刻，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得想起当初云霄子遍邀武林名宿，商量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应该如何教养的事。一晃十几年，昔日婴儿已经长大成人，虽说一度也曾经行止有差，可至少大节无亏。然而，这身世两个字，只怕永远都是甄容最难摆脱的心魔。
谁像越千秋那小家伙，明明知道自己身世成谜，却满不在乎没事人似的。这些天甄容也多亏有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做伴，否则只怕早就受不了了！
甄容一直伫立到二戒和秋狩司那些人汇合，随即离开街口，这才去叩响了晋王府的大门。
大门原本只打开了一条缝，可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清楚他的头脸，那门房立时把门开大，满脸堆笑地说：“甄公子回来了，快进来，今天听说上京城一团乱，大家都担心死了，殿下和九公子让人问过您好几次。”
尽管晋王萧敬先喜怒无常，但晋王府的几个门房却都是颇圆滑的人——至少在甄容面前如此。甄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等进了大门，几个围上来的门房看到他这周身血迹，无不围上来问可有受伤。甄容受不了这热情，敷衍两句就逃也似的往里走。
晋王萧敬先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内眷，甚至连宠爱的婢女也没有，自然也就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内院和外院。当然，甄容也知道北燕男女关系素来随便，也许没有妻妾的萧敬先只是完全不在乎。他没有先回自己那边去换衣服，而是直奔畅游阁。
才刚到畅游阁外头的院子门口，他就只见一个侍卫迎上前来。交谈两句之后，得知萧敬先竟是把两个大夫给撵了走，哪怕早就知道人乖戾，他还是不由得摇头叹气。径直往里走时，他自然没有发现那个侍卫看他背影时那有些复杂微妙的眼神。
等到了畅游阁门前，看到里头点着灯，窗口依稀能看见有人影，他就敲了敲门。听到里头没什么回音，他不禁有些奇怪，当即伸手推门。果然，门只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他跨进门槛之后，习惯性地掩上了门。等熟门熟路来到萧敬先的寝室，他却呆住了。
早先以为的影子，不过是衣架上的一件衣服，屋子里并没有整理过，还留着人匆忙离开时留下来的凌乱衣物，仿佛还有那两个人的气息。
甄容木然站在那儿，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不是人家早就和自己说好的吗？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好难过又或者沮丧的？
环目四顾，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妆台抽屉上那露出的小小一个白角上。他心中一动，连忙快步走上前去，等拉开抽屉一看，果见是一封写着阿容亲启的信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打开，可随即还是沉下心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待确定封口完整，并没有被打开过，他这才从靴子里抽出防身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当取出信笺之后，他拿着那薄薄的两张信笺，竟是觉得重若千钧，久久方才将其打开。
那是一封很简短的信，没有文绉绉的字句，全都是犹如闲话家常似的大白话，而且抬头也一如萧敬先在信封上对他的称呼，带着丝丝亲切的阿容二字，却和萧敬先往日待别人明里带笑，实则远如千里的态度截然不同。
“阿容，见此信时，千秋已挟吾离开。晋王府素来为众矢之的，上京城既乱，兵马必接踵而至，如何坚守，如何分派，悉听尊便。府中内外侍卫，吾已令听汝节制，生死全凭君心。想来以汝赤诚忠义，当为彼等留一生路。”
当看到最后萧敬先留字这五个字落款时，甄容忍不住紧紧攥着这信笺，恨不得将其捏成一团扔开，可最终还是将其轻轻放下。
萧敬先的意思，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萧敬先和越千秋两人金蝉脱壳，却留下了满府侍卫给他，如果接下来晋王府要面对乱军侵攻，那么，只要他能够率人抵挡住，那么在正主已经跑了的情况下，他自然而然就能收拢人心。
凭萧敬先的手段，即便如此一走了之，侍卫之中依旧肯定留着他的心腹，关键时刻也会帮他。而他在事后能否在皇帝的盛怒之下保住这些侍卫，才是真正的关键！
否则就算萧长珙真的愿意继续之前的招揽，他“认贼作父”，可手下没人，哪怕是世子也是空头世子，有什么用？
“我该说，你真瞧得起我吗？”甄容叹了一口气，把信笺重新塞回了信封，照旧放进了那抽屉里，这才转身来到门口，打开门后沉声说道，“来人！”
眼见之前进来时见过的那个侍卫匆匆而来，到面前躬身行礼，甄容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地吩咐道：“看好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门！”
“是，甄公子请放心！”
面对如此干净利落的回答，甄容哪里还不知道，这绝对是王府中人里少有的知情者，至少知道一部分内情。可他没有追问什么，而是径直出了院子。
当他找去使团其他人的临时住所，发现一间间屋子里全都点着灯，人却一个都不剩，他本来觉得自己会一颗心一点点往下沉，可当确认了最后一间屋子的状况时，他却诡异地觉着整个人极其轻松。
原来……真的都走了。除了他之外，全都走了。
二戒长老在送他回来晋王府之前，知道这件事吗？他又会不会留下来？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但当甄容重新回到畅游阁时，他却收起了所有杂念。看着忠心耿耿守在门口的那个侍卫，他低声问道：“还有多少人可能知道内情？”
“卑职不知道。”见甄容皱眉，那侍卫连忙解释道，“晋王殿下做事素来高深莫测，我们这些属下从来不敢妄自揣测他的意思，所以着实不敢确定。殿下只说过，若他不在，凡事听甄公子分派，不得违令，相信其他不少人都得过相同嘱咐。”
“那好，这里的事情暂且瞒着，送进去的一日三餐都由你负责，怎么处理也是你负责。”
说到这里，甄容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下去传令，把所有管着重要职司的人都叫到正堂议事，不许少一人。等传令之后，你就来这里接替我。”
眼见人二话不说应命而去，甄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满天看不见任何一颗星星的夜空，突然就这么直接在屋前台阶上如同孩子一样坐了下来。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可脑海中却杂念丛生，无法集中精神。
越千秋和萧敬先……此时到哪儿了？他们是不是也在仰望同样没有星星的夜空？
然而，当他和传令回来的那个侍卫彼此换班，仍然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衣服，走入晋王府正堂时，甄容却是满脸肃然，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彷徨。眼见没有一个人坐着，全都站得如同钉子一般，他走到正中央之后，就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武陵王别院今日几乎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而起因一是因为徐厚聪之子被掳劫到了那儿，二来则是因为晋王殿下对十二公主明言，行刺之事乃武陵王所为。我随着徐厚聪之女徐雯去了那儿，一番拼杀之后，救出了徐厚聪的儿子徐光，但这仇怨也算是彻底结下了。”
“对武陵王来说，不管他是不是承认掳劫徐光，他如今一朝权在手，绝不会放过如此奇耻大辱。秋狩司的线报说，他扣留了两位神武大将军，挟制神武营，打算拥立咸宁郡王。只怕最早今晚，最迟明日，报复就会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晋王殿下有伤在身，留了九公子在一旁照料，所以晋王殿下命我接管防务。这王府内外，你们比我熟悉，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命令各位的。我能做的，不过是当有人来攻时，和你们一块杀敌，保住这最后的家园！”
这最后十几个字一时激起了众人强烈的共鸣。顷刻之间，就只听一众人等轰然应喏。
“谁若敢犯晋王府，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第四百零六章 汇合
相比越千秋和萧敬先在离开上京城时，有惊无险地遇到了城门戒严，只许三品以上官眷出城，严诩因为要等庆丰年汇合，出城时几乎卡在了城门关闭的那个点上，自然而然更是迎头碰上了需得三品以上官给予出城凭证这道门槛。
然而，萧敬先把包括陈绍刘宽在内的其他人送去和他汇合的时候，还给打包送去了两个向导。就是靠着这么两个神奇的向导，能说一口流利北燕语，分成两拨出城的他们竟是挂在了两位名声不大响亮的官员门下，没有遇到半点留难，顺顺当当离开了上京。
深夜时分，悄然进入一处山边僻静的别庄，一路上神经绷紧的一行人全都舒了一口气。严诩则更心急，直截了当地对前来迎接的一个侍者问道：“萧公子他们那两位到了吗？”
“九公子正在萧公子那儿。”那侍者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道，“小人领您过去。”
严诩对其他人略嘱咐了一声，随即大步跟了上去。他这一走，之前武陵王别院那一场混战时躲在一旁看热闹外加打黑拳的小猴子，立时忍不住小声对庆丰年问道：“之前来汇合的人里就没有甄容，现在严掌门问的也是两位，难不成甄师兄还在上京？”
庆丰年当时在武陵王别院和甄容碰过头，然而却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再加上他身份立场尴尬，甄容和徐雯都担心徐厚聪又或者别人对他不利，救出徐光之后就催促快走。
想到自己和严诩汇合之后，还勉强赶上了城门关闭之前那最后一点时间，甄容若是走得晚，还确实是来不及出城，他不禁生出了一丝不安。
环目四顾，他就来到陈绍和刘宽等人面前。他们是分两拨出城的，因为严诩在，他也没来得及问他们是怎么离开晋王府的，是否知道甄容的下落。然而，此时他把问题问出来，就只见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无不苦笑。
“庆兄弟，也不瞒你说，咱们这些人这趟到北燕，纯粹就没干什么！之前九公子早就吩咐大家做好准备离开，所以该烧的文书烧了，该准备的行李早就准备好了，尤其是九公子上次从长乐郡王府库顺……咳，拿来，这次交给我们带着的药材和黄金。今天午后突然有人找我们，说是九公子那儿已经得手，让我们马上走，结果我们糊里糊涂就进了密道……”
之前汇合的时候，人人都还沉浸在猝不及防的懵懵懂懂中，此时陈绍提起之前离开晋王府的情景，只觉得这稀里糊涂四个字最完美地诠释了那会儿自己的心情。不只是他，其他几个人也心有戚戚然地点头，以至于庆丰年和小猴子也听得呆住了。
敢情他们比人家还要幸运些，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不像这些人完全是被萧敬先和越千秋耍得团团转！
“至于说甄公子……”这次插嘴的却是刘宽，他微微踌躇了片刻，最终低声说，“我觉得甄公子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常常会莫名其妙走神，说不定是他有别的安排，又或者九公子和晋王殿下对他说了什么。”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也只能随着侍者的安排，各自先回住处息。虽说人人都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日夜兼程插翅飞回金陵去，可今天一根弦绷得太紧，若再不松弛一下，接下来一路万一熬不住，那就容易出大问题，因此回房后，听说还有大浴室，所有人就都去了。
好好泡一泡解解乏，轻松一下！
而严诩却来不及换下那风尘仆仆的行头，直接一路进了别庄深处的一座寝堂。
当跨过门槛进了屋子，穿过两道帷帐，最终见到萧敬先和越千秋时，他却第一时间被托腮坐在榻前椅子上的越千秋给镇住了。要不是他和徒弟实在是朝夕相处太熟悉，而且也见过越千秋当年黄发垂髫的样子，此时看到那发式以及憨憨的眉眼五官，简直不敢认人！
知道越千秋最讨厌别人将其当成小孩子那般看待，他不用想也知道那必定是萧敬先的鬼主意，因此立时朝躺在软榻上的那家伙瞪了过去。然而，往日常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萧敬先，此时却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而直到这时候，严诩方才发现，萧敬先的形貌也和他曾经见过的有很大差别。
从前的萧敬先只能说是俊美，但现在的萧敬先看上去却明显五官阴柔了许多，尤其是那比从前妩媚的眉眼，再加上此时卧床养伤，让人不由自主感受到的那种纤弱气质，更是连他都看得不禁一呆。若不是颈部喉结非常明显，他都险些要认为萧敬先多了个孪生姐妹。
严诩一进来，越千秋就已经知道了，之所以没出声，只不过是因为他那一点点恶趣味发作，想让师父看看萧敬先这一面。为了这个，之前一到这里，他没有给萧敬先时间化妆，直接用了点小手段，让这位透支过大的晋王殿下昏睡了过去。
而他的理由那也是振振有词的，萧敬先太累了，需要更多的休息！所以，他不但当着别庄管事的面，亲自给萧敬先喂了一碗参汤，还亲自给萧敬先换了一身衣服，又换了药。
“千秋，他这是……”
越千秋笑着站起身来，对严诩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说：“师父看到了吧，这应该就是萧家一脉相传，无比强大，能把男人几乎变成女人的化妆术。今天出城的时候，萧敬先还被不明就里的哪家千金大小姐叫过姐姐呢！”
严诩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为之释然，少不得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怪不得，我刚刚看到你这样子简直吓了一跳！”
越千秋这才呆了一呆，随即想到自己只顾着让萧敬先出丑了，自己的头发也好，脸上也好，都没顾得上收拾！幸好只有严诩看到，否则他不是丢脸丢大了？
严诩一看到越千秋那先是呆滞，继而郁结，然后抓狂的表情，就知道徒弟刚刚才意识到犯了什么样的错误，顿时为之莞尔。
见床上的萧敬先还没醒，他就招呼越千秋到外间，眼看越千秋一把拆了头发，随即令人打水来，三两下洗干净了脸，照旧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俊俏少年，他就更笑了起来。
“师父别笑了，我已经被人耍得团团转了！”越千秋老大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见自己披散着一头长发，他只觉得异常麻烦。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依旧不喜欢这年头男子也得留长发的习惯。当严诩上来帮他绑头发的时候，他少不得抱怨了一番萧敬先的雷厉风行。
“我原本以为还有机会和甄容告别的，结果倒好，萧敬先好歹还写了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我却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走，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我就怕甄容万一扛不住，恨透了我们，那时候就不是留帮手，而是留仇人了！幸好我之前给他多留了一些人参放在他房里，还有二百两黄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看，可别便宜了别人！”
“甄容应该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让人留了一封信给他。”
因为隔墙有耳，严诩没有具体指谁会给甄容送信，给越千秋束发之后，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看萧敬先的安排，恐怕是想在上京城彻底乱起来之后，甄容据守晋王府，建立一定的威望，到时候谁都知道他是被我们丢在上京城顶缸的，甄容再留下就不会多一个叛逆的名声……可这件事风险也很不小。”
“是啊，谁也不知道北燕皇帝知道小舅子跑了，到时候是个什么态度！”
越千秋苦恼地吐槽，随即溜过去拉开帐子看了一眼那边厢软榻上的萧敬先，见其还在昏睡之中，他这才退了回来，压低声音对严诩说了之前萧敬先遇刺时的情形。
说到萧敬先明明伤势极其严重却还死撑时，他眉头直接打成了一个结，可下一刻，他就只见严诩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师父？”
“以后别皱眉。”严诩也不管越千秋是何等莫名其妙的表情，自顾自地斥道，“年纪轻轻学那些老家伙没事皱什么眉头，小心未老先衰！”
他想到萧敬先之前硬是把越千秋和北燕那位先皇后联系在一起时的强词夺理，只觉得自己这亡羊补牢的提醒犹未为晚。紧跟着，他就干咳道：“走，再去看看萧敬先伤势如何。我好歹也被你师娘耳提面命熏陶了这么久，手头正好有几个非常不错的外敷内服伤药方子。”
严诩一面说，一面拽了越千秋再次进入里间。可这次一掀开那薄薄的帷帐，他就不由得一愣。因为刚刚越千秋确认时，分明还没醒的萧敬先，此时却分明醒得炯炯的，见他们师徒进来，还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越千秋也同样吃了一惊，随即就沉下脸道：“好啊，原来你又骗我！”
“刚醒而已。”萧敬先微微一笑，稍稍动了动脑袋，目光下移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和左右肩膀，随即开口说道，“你下手的力道太克制，我又是受过特别训练的，自然不可能睡那么久。倒是你，居然给我换了衣服上了药？真是亲外甥也没你这么贴心。”
“呸呸！”越千秋只觉得萧敬先真是自己的克星，“我只是看你受伤可怜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习惯性逗了越千秋两句，萧敬先才收起笑容看着严诩：“接下来的一路再不会有眼下的悠闲了。我们不能这么多人一块走，兵分两路。我带着千秋通过我的渠道走，你带着剩下的人通过南朝的渠道走，如何？”
严诩一点都不想把越千秋留给严诩，当即皱了皱眉。萧敬先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慢条斯理地说：“难道你放心让我一个人走？又或是把你们南朝的秘密渠道暴露给我？”
见越千秋叹了口气后冲自己点点头，严诩只能当机立断地说：“好吧！”
眼见严诩答应，萧敬先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直到把人看得发毛，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小千秋，我都尚且不得不忍气吞声被人叫姐姐，接下来一路你也委屈一下吧！”
闻听此言，越千秋简直后悔自己刚刚暗示严诩答应萧敬先分头走的建议，他已经想反悔了！见严诩先是脸色一僵，随即便忍俊不禁，他顿时更气坏了，眼珠子一转便没好气地说：“就我一个治不住你，我要加人！”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丢脸的话大家一起！

第四百零七章 艺高人胆大
日落时分，燕子城迎来了又一个进出城的小高峰，城门守卒少不得借此盘剥捞外快，大多数卖了东西出城的农人和急着进城投宿的旅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座小城在上京城东南面，相隔八百里，虽说日夜疾驰两日可到，可又并非在紧急军情的驿道上，也就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座小城。因为有八百驻军，主管民政的县令大多数时候不得不看军营脸色，就连城防营亦是握在驻守本地，号称吴将军的那位校尉手中。
此时此刻，从进城的一拨旅人手中讹诈了一串钱，一个矮个军士曾兴高采烈地在手里扔着玩儿，突然就只见不远处有一行车马过来，顿时眼睛大亮，打了个呼哨道：“肥羊来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人狠狠拍打了一下：“给我闭嘴！蠢货，擦亮你的眼睛，看看那跟车的都是什么人！”
那矮个军士使劲揉着后脑勺，正在腹诽那队正的倚老卖老，可看清楚来人之后，他就不由得收起了那点贪婪的小心思。随着那一行车马的渐渐靠近，就只见统共两辆马车，前头一辆是清油车，后头一辆则是黑油车，而随行的则是二三十个汉子。
寻常商队也常常会有那么多人，可怎么也不可能人人骑马跨刀！更何况，马上骑手个个体格骠悍，精神十足不说，就连那一匹匹马亦是膘肥体壮，分明都是一等一的军马！
能有这样一行随从，前头那辆看似只是寻常清油车里坐着的主儿，摆明了非富即贵！
看都不看其他进城出城的人，队正已经是一溜小跑迎上前去，可他还没到马车前，就被头前一个侍卫横刀拦住。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说：“卑职是城防营第三队队正，如今天色已晚，城门关闭在即，所以为免耽误贵人的功夫，特意来迎候……”
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车中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把路引给他。”
闻听此言，那队正方才如释重负。在城防营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某些骄横跋扈的贵人仗着身份根本不出示路引，出了事情却要他们这些小人物顶缸。如今这车中人既然还讲道理，那就好办多了。眼见那拦路的护卫拿出路引面无表情地递了过来，他慌忙伸出双手接过。
可入目才扫了一眼，他便面色大变，原本就略躬着的背，此时此刻更是完全佝偻了下来，弓得犹如一只大虾米。
“原来是霍山郡主路经燕子城，卑职立时让人清道让路……”
“不要太兴师动众，快点让我们入城才是正经！”
“是是是……”
车中发话的越千秋长长舒了一口气，非常庆幸不用打起车帘和人说话。最恨坐车的他现在恨不能一整天就窝在车里别出来，免得多一个人看到他眼下的尊容。别说是他，就连一贯上蹿下跳最是活络的小猴子，这几天也完全蔫了，整日哭丧着脸。
他再次瞥了萧敬先一眼，就只见人一眼看上去仿佛淡妆素抹，看不出任何修饰痕迹，眉眼精致如画，女子的纤弱阴柔展露无遗。要不是他这几天已经看惯了，真的认不出来。
他甚至很怀疑越小四如果站在这里，是否能认出这家伙来。萧家人的化妆功夫实在是太恐怖了！就那么几个瓶瓶罐罐的东西，媲美后世整套整套的化妆品！
最重要的是，萧敬先上身一件石青小袄，脖子上是一条貂皮围脖，下头穿着盖过了鞋面的雨过天青色百褶裙，仿佛一点都不别扭，他简直打心眼里服了这个疯子。
天底下有几个人能猜到，大名鼎鼎的昔日妖王，现如今竟是女装出行？
可你女装癖别拉上我啊，我这一身都快穿得要发疯了！
小猴子扯了扯袖子，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叫道：“郡……郡主……”
萧敬先微微一笑，见小猴子满脸可怜巴巴，他这才淡淡地说：“忍着点，习惯成自然。”
习惯你个头，这种事如果能习惯，天底下就没有不能习惯的事了！
越千秋气得随手拿了个橘子就朝萧敬先扔了过去，结果人轻轻松松接住不说，还慢条斯理地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我大燕虽有橘子，但不好吃，这是和南朝互市才有的一等品，要扔扔别的，别糟蹋了好东西！”
听外头的人声，知道如今已经正式进了这座燕子城，越千秋纵使有千般气恼，也只能暂且憋在心里，此时索性硬邦邦地问道：“进城住哪？又是和之前一样，包下一整座客栈，生怕别人不知道霍山郡主到了燕子城吗？”
“没错。”萧敬先微微一笑道。
越千秋一看人那脸上满满当当写着你懂的三个字，顿时闭上了嘴。
他们已经出来五天了，每天清晨出发，傍晚投宿，算下来一天要走一百多里，除却在算准前方没有城池的时候才会露营，已经算是很快了，但和日夜兼程赶路还是没法比。
然而，上京城那边估计能瞒住三五日顶天，这会儿肯定已经捂不住消息了，只要上京城六百里加急通知各处交通要道，他和萧敬先的图像很快就会和严诩他们一样撒遍各处。
严诩等人也是因为那些影子图形的关系，走不了太快，毕竟这又不是在南边的大吴，没有驿站可以给你随便换马，大白天在官道上不要命地打马疾驰也极其惹眼，所以这就注定了两拨人都只能用隐秘安全却又缓慢的渠道南归。
在这种情况下，一路缓缓而行，踪迹有案可查的霍山郡主萧卿卿，最不容易惹人怀疑。
可明白归明白，当马车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越千秋也不知道给自己打了多少勇气，这才做好了下车的准备。而小猴子速度快，一骨碌爬起来先钻下了车去，等他下车时，却还非常殷勤地举着手打算搀扶他。他有心没好气地拍开那只手，可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扶了一把。
稳稳落地的他扫了一眼四周，见侍卫们已经守住了这家客栈的出入通道，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却见这座其貌不扬，只不过看上去还算齐整的客栈，挂着的牌匾赫然是百年客栈四个字。心情本来就糟糕的他不禁没好气地说：“口气天大，就这么个地方，也敢号称百年？”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萧敬先那清冷的声音：“小千，别吹毛求疵，这在燕子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百年两个字只是招牌，并不是说真的开了百年。”
“是是是，小姐慧眼如炬。”迎出来的掌柜本来就被这偌大的阵仗给吓得直哆嗦，此时听到这话，他不禁如释重负。可他才刚轻松下来，转瞬间就只见那位年纪丁点大却气派不小的小侍女朝自己冷冷看了过来。只不过目光一次碰撞，他忍不住低下头去。
乖乖，这看上去顶多十一二的小侍女怎么眼神这么凶？
“什么小姐？这是我家霍山郡主。”越千秋瞅了萧敬先一眼，着重强调了这家伙“霍山郡主”的身份，见掌柜果真更加惶恐，他就瞥了一眼小猴子，干咳一声说，“小袁子，还不赶紧带人进去换铺盖换摆设？”
听到这一声小袁子，小猴子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宁可听人家叫自己一百声小猴子，也不愿意听到这一声小袁子。
可之前严诩把他留给萧敬先，说是给越千秋当帮手的时候，萧敬先给他的是两个选择，要么扮侍女，要么装宦官，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奈何他干干瘦瘦，其貌不扬，又不像唇红齿白的越千秋，站在身材颀长容貌出众的萧敬先身边极其不般配，顿时傻了眼。
他之前听说越千秋一度扮成书童，不禁讨价还价，声称自己可以扮成越千秋之前陪着萧敬先出京时那个书童的样子，结果萧敬先只是简单地比比两个人身高和块头，他就立刻蔫了。
而萧敬先的理由也非常充分，萧家在上京城外的别庄里，确实有那么一个憨憨的小书童，只要说出城之后霍山郡主嫌人太憨傻把人丢下了就天衣无缝。反而他要扮演的那个宦官，在那座曾经的兰陵王府，后来的霍山郡主府是有底子可查的。
于是，那时候小猴子反驳不能，只能接受事实，委委屈屈答应了。
此时，他不用装就哭丧着脸应了一声是，随即叫了几个侍卫去后一辆装行李的黑油车搬东西。而那掌柜哪敢在此耽搁，虽说有打前站的早到一步，给了他一整锭白银让他腾屋子，可他到底还没完全备办妥当，还有几个客人并不肯搬，此时他少不得慌忙跟着入内。
当一阵鸡飞狗跳，所有客人尽数搬走之后，他就笑容可掬地把这一行人迎了进去。
这家百年客栈统共二三十间客房，安置这一行三十余人绰绰有余，至于最好的一明两暗三间上房，则是留给了萧敬先和越千秋小猴子。
当萧敬先和越千秋先后进了屋子时，就只见一应铺盖已经都换上了自带的那一整套东西，喝茶的茶具都换了新的，至于醒目处的瓷器摆设，也全都换了一遍，乍一眼看去竟多了几分雅致的气息。对于这样的做派，在燕子城这种地方没怎么见过贵人的掌柜自不免咂舌。
而小猴子其实根本没怎么动手，刚刚完全是两个侍卫在前后忙活，他也就是打个下手。此时见萧敬先四下一看微微颔首，仿佛还算满意，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敬先摆摆手吩咐那掌柜先行退下，等到掌柜点头哈腰地离开，还带上了门，他冲着小猴子打了个眼色，见人立刻老老实实到门外去监视四处动静了，他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旋即看着越千秋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燕子城吗？”
“知道才怪！”越千秋才懒得听萧敬先卖关子，“赶紧说，否则难道让小猴子这月黑风高的天一直在外头吹冷风？”
萧敬先微微一笑，随即就说出一句让越千秋大惊失色的话。
“算算日子，皇上也许会从这儿过。”

第四百零八章 灯下黑
我真想把这世界上所有的脏话都一口气骂出来……
越千秋这会儿简直觉得自己如果一张口，能飞出一大堆不重复的脏话直接喷萧敬先脸上。然而，在他的怒视之下，萧敬先却笑吟吟地往床上一坐，完全一副女子的做派，让他看着既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这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皇上现在正好在距离燕子城顶多三百里的新乐，当然，这消息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在这节骨眼上，附近出现霍山郡主这样的人物，十有八九名字会传到皇上那儿。名字在皇上耳边一过，皇上也许召见，那时候我就请辞不见，皇上和萧卿卿有旧，应该不会硬来。当然，不召见就更好。如此剩下的一大半路就不会有人质疑我们的身份。这就是，灯下黑。”
萧敬先说到这里，见越千秋神色一松，他就知道，自己这说辞被采信了。只不过，更深层次的缘由，他却不愿意现在说出来。
尽管高悬的心这一刻方才稍稍放了下来，可越千秋还是觉得，和这么个妖孽的家伙混在一块，还真是每时每刻都要担心得心脏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暴跳如雷。
“你确定能混得过去？”
“那是自然，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越千秋看了萧敬先一会，最后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他这动作实在是太突兀，刚刚正靠着门的小猴子一下子没稳住身子，整个人往后头一倒，直接靠在了越千秋身上。
手忙脚乱的小猴子好容易站稳，可刚刚在外头瑟瑟寒风中站了这么一会，他只觉得鼻子痒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这一个之后，他就打了个没完没了，一时眼泪鼻涕齐流，最终被越千秋拖进了屋子，递了一沓细纸过来。
好容易他收拾干净了自己，想起刚刚在门外听了萧敬先的话，先是吓得瞠目结舌随即又如释重负的经历，不由得偷眼去看萧敬先，只觉得这人可怕极了。
叛逃这么大的事，平常人不都是小心翼翼潜踪匿迹，哪像萧敬先这样招摇过市？
小猴子正在那心有余悸地想着萧敬先的惊人计划，脑袋就冷不防被越千秋轻轻拍了一下：“我去让人送姜汤和热水来，都是某人神神鬼鬼惹的祸，看你，果然是被凉风一吹就打喷嚏了吧？喝完姜汤你好好洗个澡，赶紧去睡！”
萧敬先见越千秋说完就气冲冲往外走，不禁莞尔，心想这小家伙最恨穿这一身和外人打交道，此时却不管不顾出去了，显见是被自己气的，等到外头一吹风，说不定心里会更恼火。可他就是很喜欢把越千秋气得面红耳赤，此时见人走了，便冲着小猴子勾了勾手指。
与越千秋和甄容不同，小猴子是这段日子和萧敬先打交道才多起来的，此时见这手势不禁头皮发麻，却还不得不一步步挪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晋……郡主您有什么吩咐？”
“你和小千……”萧敬先顿了一顿，最后还是把后半截问题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小猴子脑门上弹了一指头，“亏他那么替你知冷知热，你也是的，吹那么一点风就喷嚏，这身体出门怎么行？下次再也不带你了！”
小猴子没料想竟然会遭到如此戏谑，顿时呆若木鸡。可他更知道和萧敬先说理是自讨没趣，当下立时一声不吭。可偏偏这会儿鼻子痒痒，他竟是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喷嚏。
这下子，就连萧敬先也受不了这么个口水鼻涕乱喷的家伙杵在眼前了，用手把人肩膀一扳之后，就在人背上拍了拍。
“明天不用急着赶路，一会儿早点去睡！”
正如萧敬先所料，越千秋直到出去见到人，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什么装扮，却又不好半途而废，只能硬着头皮去把热水和姜汤都给要来了。然而，在今天已经到了火气顶点的他往回快走到上房门口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叫声，这下登时又怒发冲冠。
“小千姑娘……”
姑娘你个头……萧敬先你这个给我乱起名字的，回头你不要落在我手里！
越千秋好容易方才按捺火气转过身，可那脸色却和冰霜打过似的。
掌柜好容易经过侍卫们的重重盘查才来到这里。他本来就觉得这小侍女凶，此时虽说对着这幅欠了千八百两银子的臭脸心里发怵，可外头那个送信的人他却不敢违逆，只能陪着笑脸说：“城里的吴将军派了人来，说是求见郡主……”
“求什么见，不见！”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直接打了回去，“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看看我家郡主是什么身份，也是他小小一个校尉想见就见的？”
掌柜顿时面色大变。谁都知道可以说是燕子城土皇帝的吴将军据说是从上京城里左迁的，最讨厌被人称作是校尉，因此从不会犯人这个忌讳，可眼下这个霍山郡主面前的小侍女竟然如此狂妄大胆，不但叫了，还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
想到那个来送信的亲兵已经进了客栈，说不定什么时候不耐烦等就会直接闯过来，万一被人听到这一席话，他更是整个人都有些瑟瑟发抖。
那位吴将军的暴虐手段，燕子城上下实在是体味太深了……
然而，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却又对着外头的侍卫吩咐道：“去个人对那什么吴校尉的人说，我家郡主只不过临时路过燕子城，明日就走，不见外客！”
此话一出，外头传来了侍卫的应答声，掌柜阻拦不及，登时更是大大叫苦。
而越千秋看到了他的满脸苦色，也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把对萧敬先的恼火发到了无关人士身上。虽说他现在的角色就是个刁蛮任性小侍女，可想到日后霍山郡主这个身份万一曝光，说不定会祸及客栈掌柜这些不相干的人，他微微一皱眉就计上心头。
“你不用担心我们连累你，若是那吴校尉不知好歹，我们离开燕子城之前，少不得要和他做过一场。”
越千秋用吃饭喝水似的平淡口气说了一句，随即就从腰中锦囊里掏了一块东西扔了过去，见掌柜忙不迭地接住，他就似笑非笑地说：“回头咱们的人会闹出点事来，这是预先赔偿，你到时候不妨哭天抢地和我们这些恶客撇清关系！”
那掌柜见越千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中竟然是一锭黄金！掂掂分量，确定至少有四五两重，不说别的，只要人家不是拆房子，干什么都够赔了，他不禁如释重负，心想这看似刁蛮不讲理的小侍女，原来倒还是挺周到的。
“多谢小千姑娘，多谢小千姑娘！”
快到上房门口的越千秋忍不住一个趔趄，心头登时大恼。
你叫一次还不够吗？竟然还连着叫两次！
他头也不回地直接推门进去，先去了东屋，看到小猴子正在一旁滋遛滋遛喝着姜汤，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赶紧缩了回去，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走到了萧敬先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皇帝直接撞上太危险了，与其冒那样的风险，不如另辟蹊径。我看那掌柜的样子，对燕子城吴校尉可以说是避如蛇蝎，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把人回绝了，只要这家伙真当自己是燕子城的土皇帝，肯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直接拿人立威就好。”
说到这里，他就补充道：“这样一来，只要北燕皇帝从这附近过，肯定会听到此事。只要他亲自来见你，我们留得快一点，这一关就过去了。”
“好主意。”萧敬先从善如流地轻轻点头，半点不说自己早就探听到了镇守此地的那位吴校尉种种暴行劣迹，见越千秋好像有些意外这建议能够如此快得到通过，他就笑眯眯地说，“不过你这种故意挑事的做派，实在是太像我了。”
越千秋直接黑了脸，继而懒得与其说话，径直走到小猴子面前：“你赶紧去洗澡，你洗完我洗，洗完睡觉去，不理这家伙！”
见小猴子被越千秋推到了外间，两个人在外间说说笑笑，分明是越千秋故意的，萧敬先打了个呵欠，也不在乎他们在背后说什么，就这么袖着双手靠在床头打起盹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才感觉到有人在推搡自己，一睁眼睛才发现是越千秋那张黑脸。
“你到底要不要命？就这么不盖东西就睡，连伤口换药都忘了，当自己铁打的吗？”
萧敬先微微一笑，终究是在越千秋催促下解开外袍，脱下中衣，露出了白绢层层包裹的伤口。当他将这些依旧可见血迹和药的白绢解开，越千秋一声不吭拿了金创药过来，小猴子又送了水，他面不改色地亲自清洗了伤口，见越千秋虎着脸敷药，从始至终，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到这些都做完了，小猴子又忙不迭地送来了外头几个心腹侍卫早就熬好的伤药，他这才瞅了一眼抱手站在一旁的越千秋。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从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少废话，赶紧擦洗干净换衣服，收拾好了，大家才能睡觉！”越千秋才不管萧敬先这戏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不是为了平安回到金陵，管这没事就喜欢玩幺蛾子的家伙去死！
直到萧敬先终于安静地做完了这些，他和小猴子把水拿出去倒在水沟里，随即又泼了两盆清水下去，冲掉了回头有人来检查时可能露出破绽的血迹，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等到这一关过去，相信很快就可以过边境，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倒是师父他们，还有留在上京城的甄容和越小四二戒他们，不知道可还好吗？

第四百零九章 怎么敢？
和越千秋曾经担心过的不同，半夜三更，并没有人过来扰人清眠，而这家百年客栈仿佛非常适合休息，因此他竟是一夜无梦，睁开眼睛就已经天亮。睡到自然醒的他有些惊讶竟然没人叫自己，再一听，隔壁那张床的小猴子正睡得呼噜震天响，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披衣下床，他趿拉着鞋子就出了西屋，走过明间到了东屋门口，他打起门帘就发现萧敬先那张床竟然是空的！想到萧敬先又或者别人竟然在没有惊动自己的情况下进出，他不禁为之悚然，转身就想往外走，结果心急没看路，险些直接撞到了萧敬先怀里。
“你……你是人还是鬼啊，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就在明间里坐着，是你自己从西屋出来之后就直奔东屋，眼睛压根没往旁边瞥一下！”
越千秋被萧敬先说得哑口无言。然而，就算他刚刚真的有些走神，可一个大活人坐在旁边却没发现，他不得不承认萧敬先这收敛气息的本事足够让自己好好学一学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结果又撞上了门帘，这才没好气地问道：“外头既然没人来叫起，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萧敬先笑吟吟地反问道：“你还不是这么早就醒了？眼下还不到辰时。”
不到辰时？也就是说，这会儿居然还不到七点……越千秋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暗想自己这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梦想还真是奢侈，无论生物钟还是如今步步惊心的险境，全都让自己能醒得准时准点。可就在这念头刚刚闪过，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时辰？你出去过？”这年头又没有能够看到准确时辰的钟表！
“我早你两刻钟就起了，到外头转了一圈。”
见越千秋闻言那脸色很不好看，萧敬先就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因为丝毫没察觉到，所以觉得气馁？那是因为我起床之后就点了支宁神香放到明间，因为隔着一层门帘，味道不浓，既有利于你多睡一会儿，也不至于让你惊醒过来。”
越千秋顿时整张脸都黑了。宁神香那是为了促进老人睡眠的，在高官贵族圈子里很常用，甚至各家还有配方差异，可在江湖上，这种东西还有另一种名传千古的名字——迷香！
居然因为自己人的迷香而中招了，他简直郁闷到死。然而，和萧敬先讨论手段问题，他知道完全白搭，索性懒得再纠缠这个问题，随口问道：“你既然出去过了，难不成这会儿客栈门前被那个什么吴校尉给派人守住了？”
萧敬先顿时笑道：“你小子猜得挺准啊！没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们被看住了！”
这么险恶的局面你居然还高兴？虽说是自己昨晚态度强硬而引出来的事，但越千秋完全无法理解萧敬先此时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他没理会萧敬先这看似夸奖的揶揄，阴着脸问道：“外头有侍卫三班轮守，晚上却没示警。你亲自出去才发现，你的人就那么没警惕性？”
“因为我只吩咐，晚上把客栈内院守好，至于外头，就是天翻地覆也不关我们的事。”
越千秋品出了萧敬先的弦外之音，当即反问道：“那现在是白天了，你打算如何？”
“白天么……”萧敬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分明带着一如既往的邪性，“既然一夜好睡养精蓄锐了，白天不好好闹一场，岂不是对不起我大张旗鼓地进城，你飞扬跋扈地造势？”
“阿嚏……”
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隔壁一声响亮的喷嚏。须臾，他就看到西屋门帘后头钻出来一个尴尬的小脑袋，不是小猴子是谁？知道自己两个人在这儿说话，人必定是被硬生生吵醒的，偷听也不奇怪，他便干咳一声问道：“是我们说话没压低声音，吵醒你了？”
“没那回事，我本来也醒了。”小猴子心虚地瞅了一眼萧敬先，生怕被抓着自己隔门帘偷听这一点不放，含糊说了一句话后一溜烟就往门外跑，“我去让人送早饭来！”
见小猴子跑得飞快，越千秋这才斜睨了一眼萧敬先。面对其一脸的从容自信，他索性懒得想那么多了。反正他这幅装扮出来，也没想着能和从前那样耍陌刀，再说就算真要打，随行的侍卫当中，也有两个出自军中用陌刀的高手，犯不着他亲自冲阵。
在等待小猴子去拿早饭的时候，越千秋回房非常不情愿地换了一身衣服，等出来时，他就只见萧敬先竟是连化妆的工序都已经做完了，只能非常不得已地被人拖去重新补妆。等到看见镜子里那个小侍女重新成形，他恨恨地拿着木梳往铜镜上一扔。
而随着咣当一声同时响起的，是小猴子的声音：“早饭来啦！”
等越千秋跟着萧敬先出屋，见小猴子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偷瞧了他们一眼咧嘴想笑却又忍住了，他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敬先道：“人家连客栈门都堵了，你说要不要试一试毒？”
“那自然好。”才刚举起筷子的萧敬先立时放下了，伸出左手一请道，“小千姑娘请。”
“你再叫那四个字小心我不客气！”越千秋委实觉得越是和这家伙打交道时间长，越是容易忘记那是个重伤在身需要照顾的伤员。话虽如此，他还是用从前严诩教过他的那些方法，小心翼翼验过了每一种食物，直到耳边传来了小猴子比他更加小心翼翼的声音。
“可是，外头已经有侍卫每样都吃过了……”
越千秋这才浑身一僵，随即气急败坏地瞪着小猴子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啊……”小猴子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刚刚你是在和晋……郡主说话，我都来不及阻止你……”
见萧敬先听到郡主两个字，脸上表情稍稍闪烁了一下，越千秋这才心情转好，心想小猴子偶尔也能神助攻一把。他把刚刚的尴尬抛在了脑后，拿起一块松糕直接塞进了嘴里，却没注意到萧敬先端起一碗稀粥啜饮时露出的笑意。等到三人闷声不响吃完，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郡主，已经预备好了，何时起行？”
“进来把铺盖行李都收拾了，然后立刻出发！”
当一行人收拾整齐后，萧敬先一马当先，越千秋和小猴子一左一右跟随，前后左右侍卫簇拥着他们往门外走去。
大堂里，发现这些尊贵客人要走的掌柜连忙快步上前来，偷瞧了越千秋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他就立时恭恭敬敬地说：“郡主，吴将军知道郡主身份尊贵，所以派人在外卫护，特意吩咐说务必等了他来，亲自送郡主起行……”
“不用了。”这一次说话的却是萧敬先。和昨日对越千秋解说百年客栈由来时的和颜悦色不同，此时他再次露出了冷若冰霜的一面，词锋亦是透着丝丝寒意，“我素来不喜拘束，从来不结交官员，既无求于人，也不接受别人的请托，他打错主意了！”
随着这句话，萧敬先已经是大步往外走去。
而掌柜连忙硬着头皮上前阻拦：“郡主，吴将军吩咐过，小的实在是……”
话没说完，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被一个侍卫给拦住。眼见人对着自己嘿然一笑，紧跟着，他就被人一下子扔了出去，腾空而起，整个人落地的时候，竟是砸翻了好几张桌子凳子。
当他终于滚到墙角停下时，吓得浑身冷汗的他足足打了好一阵子哆嗦，这才意识到，他简直是失心疯了，吴将军又没给他什么好处，他干什么去亲自阻拦那位郡主？
他刚刚吓得魂都没了，可现在回过神摸摸周身上下，原本已经做好了断几根骨头的他却发现，身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就是衣衫在翻滚之间破裂处处，擦伤磕伤不少，瞧着有点惨！
越千秋一眼就看出了那掌柜身上的玄虚，倒是很佩服萧敬先的周到。而小猴子按照刚刚在屋子里萧敬先的面授机宜，凶神恶煞地叫道：“竟然帮外人算计郡主，来人，给我把这家黑店都砸了！”
掌柜捂着头，透过手指缝隙，看着众人把大堂之中砸了个稀巴烂，心里不由本能地计算着这些损毁的价值，最终如释重负地发现那些笨重家伙全都是不值钱的，远低于之前预收的一锭银子，更不要说那个小侍女额外打赏的一锭金子。
当越千秋从墙角的掌柜身上收回最后一点注意的目光，跟在萧敬先身后出了这家百年客栈时，他就只见外间卫士呼啦啦围了上来。须臾，一个军官模样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就匆匆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郡主，我家将军说了，请您稍候片刻，他立刻就……”
“你是什么东西！”萧敬先眉头一挑，冷冷说道，“他又是什么东西，竟来对我指手画脚？”
那军官刚刚已经听到了内中动静，此时见人如此强硬，他不禁遽然色变。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只听那个高挑而清丽的霍山郡主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要给那个为祸一方的校尉当狗，那我就先给燕子城先除掉一个祸害，来人！”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个侍卫陡然从左右抢出，两柄单刀直搠，猝不及防地直接捅入了那个军官的小腹。面对这一幕，饶是之前越千秋说过不如在此大闹一场，他也不禁脑际空白。
萧敬先说的天翻地覆……还真他娘的是天翻地覆！
这家伙怎么敢！

第四百一十章 对付人渣的小手段
她怎么敢……
满脸横肉的亲卫头子陆霸直到两柄单刀从他的身上抽出，整个人抽搐着倒地的时候，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个只不过路过燕子城，从前也没听说过的郡主竟敢如此大胆！
等到耳听得一声不咸不淡的统统拿下，负隅顽抗者杀的命令，他更是竭尽全力地蠕动嘴唇，想要大声质问这个女人。
燕子城中整整有八百驻军，你有本事就直接把那些人也杀了！
然而，让他惊骇欲绝的是，自己带来的那些还算精锐的卫士竟然在那些侍卫的冲杀之下，不到数息功夫就全都败退了下来，一时间伤的伤，死的死，被擒的被擒。而紧跟着，已经只能侧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他，就看见那个霍山郡主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陆霸尽力抬头，看见的却只是一双极端冰冷的凤眼，那眼神看他就仿佛在看死物。纵使他也曾经杀过人，可此时却仿佛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尸山血海，再加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失血过多，他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竟是蜷缩成了一团。
“杀人多了，也要有被人杀的觉悟。”萧敬先说到这里，嘴角就露出了一丝冷笑，“这是先皇后教我的，只可惜已经有太多人不懂得这个道理了！”
说到这里，萧敬先就再也不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陆霸，对左右喝道：“上马，去看看那个胆大包天的吴校尉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管人是何方神圣，在你南下的路上挡着，真算是倒了血霉了！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跟上去的动作却不慢。他现如今算是明白了，就算没有自己昨天晚上的借题发挥乱发脾气，萧敬先也已经准备在这燕子城大闹一场，他只不过是正中人家下怀而已！想到这里，他实在是不由得叹气，人人都说他爱惹是生非，惹是生非的祖宗在这呢！
想当初在他跟着使团北上遇到这位晋王殿下的时候，人不是把太守都给直接拿掉了？
如今区区一个镇守小城的校尉又算什么？
可是，当时萧敬先是如日中天的晋王，如今却是理该小心翼翼南下的叛贼，霍山郡主这个身份就算萧敬先说没问题，可真的经得起细查吗？
“想得太多容易老……”
当越千秋听到前方飘来了这么一句话时，为之气结的他终于撇下了那些患得患失。
而随着一行人风驰电掣地在这燕子城中滚滚而过，越千秋从这非同一般的速度上又意识到，萧敬先昨晚上对那家百年客栈的解说并不是偶然，而是很可能因为人确实来过这地方！
燕子城城北的军营中，在这一大早的时候，武威校尉吴荣根本就还没有起来。
宽大的床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不着寸缕的女人，此时锦被半掩半盖之间，还能看出她们身上某些青紫的淤痕，早已经醒了却不敢吱声，只是蜷缩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而一夜贪欢的吴荣虽说也醒了，却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满脸都是满足。
“来人……”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等外头一个俊秀的童儿一溜烟跑进来跪在了床前，他才淡淡地问道，“那个霍山郡主还在那家百年客栈里？”
“回禀将军，之前送消息过来的人没说有什么异样。”童儿瞅了一眼主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既是有陆侍卫长带了那么多人在那儿守着，想来她插翅也难飞。”
嘴里这么说，这童儿心里却是为主人的大胆而异常咂舌。就算主人昨夜说，那位霍山郡主的父亲不过是去世之后方才追封兰陵郡王，这个郡主也没多少分量，可那到底是金枝玉叶，主人一个小小的燕子城守将，就敢打郡主的主意？
“呵！”吴荣冷笑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胳膊肘毫不在意地撞在了身边横陈的玉体上，引来了两声痛呼。可他却仿佛没察觉似的，就直接把其中一人当成了扶手，斜倚在了她的身上，这才满不在乎地眯起了眼睛。
“皇上的性子你们哪里知道。女人比不过勇士！想当初十年前，就有个将军得胜回朝，在酒醉之后向皇上说宫里一位新进的贵人是他的青梅竹马。结果，皇上大手一挥，直接把那位贵人赐给了那个幸运的家伙……后宫佳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徒有虚名的郡主？”
他津津乐道地详细说了一段当初某个幸运儿的传奇，提到那位将军后来战死沙场，那个来自宫中的夫人所生子女都得到了优抚，他更是嗤之以鼻。可中间停顿了许久，他仿佛把自己代入了那位将军，到最后提到那位霍山郡主时，自然而然也就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信心。
那童儿被吴荣那天大的口气给震住了。而让他更震惊的是，吴荣竟是丝毫不在意还有两个女人在身边，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本将军只是时运不济，方才屈居在燕子城这么一个小地方，那个女人既然主动送到我的手心里来，我怎会让她跑了？”
“皇上平叛已经到了这附近，只要我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整顿兵马在关键时刻立下大功，请皇上成全我们，她纵使是郡主又如何？”
昨夜多喝了酒，又胡天胡地纵欲不休，此时吴荣说到兴起，竟是眉飞色舞：“如今上京城中那些皇亲国戚被收拾了一茬又一茬，萧敬先不过凭着是皇上的小舅子飞扬跋扈，萧长珙也只是因为女人裙带而得任用，我有哪点比他们差？”
“你这种人渣中的人渣，废物中的废物，也想和他们比？”
屋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讥诮的声音。这下子，床边的童儿顿时懵了，而吴荣更是勃然大怒，劈手从枕边抄起一枚梅花镖就往窗外扔去。然而，破窗而出的那飞镖却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换来他预想中的痛呼或惨叫，反而是引来了更进一步的讥刺。
“这么差的准头，果然是力气都用在鱼肉百姓和女人肚皮上了！就你这种货色，也敢和晋王殿下还有兰陵郡王比？”
依稀分辨出那声音的来处就在门外，吴荣一时再也克制不住，猛然跳下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扎在腰间围住了关键部位，随即就取下壁上宝剑冲了出去。
“来人，给我擒杀这大胆刺客！”
然而，当吴荣怒吼着冲出内室时，就只见那本以为会逃走的不明人士，此时此刻却大摇大摆地直接进了外间，就当着他的面施施然坐在了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见他出来不但不慌不忙，竟是还哂然笑了一声。
发现那竟然是个年纪顶多十一二的小丫头，怒发冲冠的吴荣陡然之间心中一凛。
为何外间竟是没有丝毫动静，人呢？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军营！”
越千秋一点都不想穿这一身和人打交道，尤其还是和这么一个名声坏透顶，刚刚还在屋子里大放厥词，说了一堆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呕吐出来的家伙。可是，萧敬先去收兵权去了，硬是把这件事情推给了他，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过来。
此时此刻，他极度不耐烦地轻哼道：“我是谁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死期到了就行了！”
行了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劈手抓起旁边的一个花瓶朝吴荣猛掷了过去。趁着对方偏头一躲这个机会，他飞起一脚用上巧劲，又把高几和椅子全都踹飞了过去，眼见吴荣举剑将这些迎面飞来的家具或劈或砍一一磕开，他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前。
吴荣狞笑一声，刚刚捉襟见肘的招式陡然一变，寒光如同匹练一般将一张高几一劈两半，哪里还有半点乏力和勉强？
然而，他就只见对面这小丫头冲着自己微微一笑，随即右手一扬，一包粉末直接朝他飞了过去，自己则飞速退后。而他还有点宿醉，剑招使老，眼睁睁看着这难以收回的剑锋划过纸包，无数粉末随着裂口飞散了出来。他虽说下意识地闭气闭眼，可仍是不可避免地中招了！
“啊！”
才刚蹑手蹑脚到门口听动静的那个童儿听到这声惨叫，本待瞅个究竟的他登时缩了回去，随即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他正有些纳闷这有些熟悉的气味是什么，就只听外头主人喷嚏不断，咳嗽不断，惨叫不绝，明知道不是好奇的时候，他却偏偏纳罕极了。
惨叫应该是被外头那人打的，可喷嚏是怎么回事？
好奇的欲望最终压过了谨慎，他便把门帘拉开了一条缝隙，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可这下子，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死了！就这么一会儿，飘过来的那浓烈滋味就让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时眼泪鼻涕直流，完全明白了瘫软在门口地上如同烂泥似的主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退开老远，捂着鼻子笑嘻嘻的小丫头竟然丢了一包胡椒粉！
越千秋确实挺得意。自从当年到清平馆去见越小四时，他袖子里左一包面粉，右一包胡椒粉，作为尚无武力的他最大的保障之后，随着他武力值日涨，就真的再也没干过这样下三滥的事了。
可现如今对付这么一个口口声声把卑鄙算计当成升官捷径的家伙，他却觉得这一招比拳拳到肉地教训人更畅快。
因此，他没理会里屋那一阵喷嚏和咳嗽，四下里一看，随手就抄起各式各样的陈设，朝着地上的吴荣砸了过去。这一次，对方就再无还手之力了，挨了好几下之后，终于吐出了一句囫囵话：“卑鄙……”
然而，吴荣迎来的却只是一声嗤笑：“对付卑鄙的人，卑鄙的手段最有用！”

第四百一十一章 霸气侧漏
自始至终，越千秋都没露出多少武学功底，丢胡椒粉和砸东西这种事可算不上功底。
而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吴荣看来，这个小丫头卑鄙无耻恶毒，以至于他被人耍得团团转，此时还伤得和街上被追打的癞皮狗似的，心底的痛恨就别提了。
奈何越千秋一包胡椒粉之后，那接连不断砸在他身上的笨重家具摆设，让他就比死多口气。每一次他都只能选择用手或腿来抵挡，奈何胡椒粉徐徐飘散落地，躺在地上的他比之前吸进去的更多，因此硬抗了最初几下之后，他就因为呛咳不止，胸口不可避免地挨了重重一击，这会儿他自觉肋骨都不知道断了几根。
好汉不吃眼前亏，外头什么情形吴荣完全是一抹黑，自己却又被个区区小丫头坑成了重伤，他刚刚骂了一句却又招来了更恶毒的讥刺，一时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姑娘到底想怎么样？不论你要什么，我双手奉上，刚刚得罪你，我也愿意赔礼……”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头一声轻咳给打断了。眼见大门口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探进头来，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说外间的卫士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放了那个小丫头进来，又完全没注意到他这儿的巨大动静，这也许还有可能。那么，这个他完全不认得的小子怎么进来的？难不成那些被他喂饱了银子，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人的卫士们，全都完了？
小猴子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凄惨狼狈的吴荣，又听到了帘子后头打喷嚏咳嗽痛苦不堪的声音，再加上空气中那弥漫着的胡椒味还没散去，越千秋也躲得远远的，他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笑却又不敢。
憋了好一阵子，他方才一咧嘴问道：“小千，郡主让我来看看你这完事了没？”
越千秋因为小千这个称呼，额头青筋跳了跳，可看见吴荣那瞬间呆滞的表情，他还是按捺了那一股恼火，白了小猴子一眼这才冷笑道：“你不会看吗？这不是已经完事了？”
“完事了就好，完事了就好。”
小猴子当然能看明白那个白眼和冷笑的含义，可是，他能叫九公子吗？既然如此，省掉小千姑娘那四个字的最后两个字，已经是他的智慧了！因此，他赔笑应和了两声进了门来，随即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重伤之下异常悲愤的吴荣，竟是打起帘子朝里屋张望了一下。
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登时惊呼了一声，随即一把丢下帘子连声念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越千秋想也知道内室是个什么淫靡的情景。他懒得理会简直是个雏儿的小猴子，却没去考虑自己在别人面前也是个雏儿。他走上前去直接拎起吴荣的领子，突然对着人的面门就是砰砰两拳。眼见鼻青脸肿的吴荣这下子终于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他这才松手看着小猴子。
“刚刚都忘了问你，外头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小猴子那张脸顿时精彩极了。如果要细讲，那简直是非常惊心动魄的一个精彩故事，可眼下时间有限，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郡主出马，那还用说？他一没动手，二没动口，就往那边一站，愣是有人纳头便拜，轻轻松松就收了兵权，真是……”
“真是霸气侧漏对吧？”越千秋脸色非常不好地哂然笑了一声，见没听过霸气侧漏这四个字的小猴子瞪大眼睛，随即连声应是，他突然觉得萧敬先那边必然早就提早埋好了各种伏笔，反而只有自己这一头才是最最不容易的。
不过，相比也就是一包胡椒粉给撂倒的吴荣，反倒是他这一路用萧敬先给的腰牌一路混进来，顺便暗算了几个卫士，这还稍微难度高一点。
问明白萧敬先那边业已控制住了局势，越千秋就没好气地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吴荣，对小猴子说道：“你来，把这家伙拖出去。”
小猴子绝不会干的一件事就是和越千秋讨价还价，此时立时上去费力地抓住了吴荣的一只脚，可眼神禁不住往里屋的门帘瞟了瞟，继而小声说道：“那里头的人呢？”
“管他们干嘛？”越千秋往小猴子的脑袋上敲了两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聪明就卷一笔钱溜之大吉，反正郡主也不会去管他们。好了，赶紧走！”
总算从痛苦的喷嚏和咳嗽中恢复了一点点，里屋的小童儿听到外间这番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依旧躺在地上的他透过地上缝隙看到那四只脚往外挪动，看到往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吴荣头朝下脚朝上地被人拖走，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颠覆了自己的认识。
好半晌，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朝床上看去，见两个女人顾不得穿衣服，竟是相拥而泣，他哪里不知道她们是在庆幸终于摆脱了身为玩物被凌虐的命运。和她们比起来，他同样好不到哪去，当下转身上前，从衣架子上拿下衣服给两人遮掩身体，这才低声问了一句。
“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两女对视了一眼，想到北燕这儿素来是强者为尊，她们除了拿得出手的容貌，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而这看似俊秀的少年侍童亦然。因此，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个面相更坚毅一些的就把心一横道：“如若我们去向那位霍山郡主自荐为侍女，你觉得成吗？”
童儿顿时吃了一惊，随即苦笑道：“人家要我们这种人能干什么？和外头那位比起来，我们能做什么？”此话一出，他就只见两个衣不蔽体的女人黯然神伤。而他想想自己，同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顿时同样陷入了发愁境地。就算自由，他能干什么？
吴荣的侍童侍妾自怨自艾的时候，越千秋和小猴子已经离开了老远。
小猴子虽说是练武之人，可吴荣个头大分量更大，他这样拖拽着人着实有些吃力。
而他用脚朝上的方式拖着人走，刚刚被打晕的吴校尉就惨了，脑袋一路在地上磕着碰着，醒了被磕晕，晕了再被磕醒，平生都没受过这么大罪的他终于在又一下重重磕着后脑勺的时候呻吟出声：“放了我，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越千秋听见这声音，扭头一看是吴荣竟然醒了，他当即走过来，抡起拳头对着人的鼻子又是一拳。见吴荣哀嚎一声，这一次是彻底昏厥了过去，他这才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小猴子，直接把这个力气太小的家伙打发到一边，自己拖着吴荣的腿往前大步走去。
玄刀堂的功法本来就是主修力量，没有极致的力量，那也使不动沉重的陌刀，而越千秋又是掌门弟子，别的不说，力气比小猴子这么个干瘦的少年实在是强得太多。所以，当他跟着小猴子找到萧敬先时，正在变着法子向那位霍山郡主献殷勤的军官们全都毛骨悚然。
看上去顶多十一二，个头刚到吴荣胸口的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抓着吴荣一只脚，轻轻松松把近乎赤裸的前任武威校尉一路拖到了这里，随即如同丢什么破烂东西似的把人丢在地上，还使劲拍了拍手！这一刻，他们只觉得这是那位神秘的霍山郡主给他们的重重一个耳光。
“镇守燕子城武威校尉吴荣鱼肉百姓，擅作威福，将麾下军卒当成奴隶任意使唤，却因为屡次对秋狩司和上官行贿，因此竟是稳稳当当坐了这个位子十年，考评还一直都是优等。这次更是变本加厉打我的主意，若非有实在看不下去的忠良之士报信，我险些要被他算计了。”
萧敬先看也不看地上犹如死狗似的吴荣，对着左下首一个冷汗涔涔的中年军官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很嘉赏这位忠良之士似的，随即却词锋一转：“皇上这会儿大约就在距离燕子城两三百里的新乐城，我和你们联名送一份奏疏上去，把吴荣的罪证全都附上，这件事就算结了。”
皇帝身在何处，就连上京城中的大多数官员都不知情，此时见这位霍山郡主竟然随口说了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感到悚然的同时，也有人简直是非同一般的狂喜。毕竟，早先得到不明来路的消息，让他们准备好扳倒吴荣的证据，紧跟着霍山郡主突然莅临燕子城，又派人联络，他们哪怕因为把柄掌握在别人手中不得不照办，可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
可现在看来，这位郡主简直是手眼通天！
越千秋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暗自嗤之以鼻。眼睛瞎了打萧敬先这个假女人的主意，那家伙不是找死吗？
等到萧敬先直接令人现场起草奏疏，让众人一一署名，随即签上了工工整整的萧卿卿三个字，站在旁边的他看着那笔迹，着实也佩服萧敬先能早就练出这一手完全迥异于往日的书法。单单只看这娟秀端正，却又透着丝丝锋锐的笔迹，谁能想到是那个字迹狂放的萧敬先？
而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萧敬先随手挑了两个侍卫，并在场的一个军官，让三人将奏疏立时送去新乐，随即就突然伸出了右手。
“拿剑来！”
越千秋和小猴子都是刚刚从外头进来，因此当然没人给萧敬先充当捧剑的门面。此时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快步上前，躬身送上了一把宝剑。就只见萧敬先随手拔剑出鞘，缓步上到吴荣身侧，竟是面不改色地一剑挥下。
鲜血四溅之间，原本昏死的吴荣竟是被一剑斩首！

第四百一十二章 千古艰难惟一死
“霍山郡主萧卿卿……”
念着这个似陌生似熟悉的名字，北燕皇帝眉头紧蹙，随手把手中的奏疏丢在了桌子上。而就在这份来自燕子城，弹劾武威校尉吴荣的联名奏疏送到前一刻，他刚刚得到了上京城中那场骚乱的消息。
右相以及受伤实际极其轻微的左相联手，再加上赫金童和徐厚聪动用禁军，康乐和萧长珙联手清洗了一遍秋狩司，最终把武陵王之乱压了下去，放出了两位被假意软禁的神武大将军，恢复了上京城的秩序。
可事后那几个人去一度攻防最激烈的晋王府时，却发现萧敬先不见了！
而数日以来坚守晋王府，和王府侍卫一同奋战到最后，力保晋王府不失的甄容，则在几人的质问下，直接把萧敬先的亲笔信拿了出来。眼下，这封信就摆在了他的案头。
皇帝半点都不信萧敬先说的什么被越千秋挟持了之类的鬼话。他很清楚，只要萧敬先不愿意，越千秋就是多一千个心眼，也不可能把人带出上京城一步！
可就在他颇为犹豫，是否要立时秘密回转上京城的时候，和新乐城不过相隔二百里的燕子城，竟然送来了这么一道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奏疏。
一个区区管着八百人的校尉而已，竟敢作威作福长达十年，无论是兵部还是秋狩司的档案上却始终是考评优等，甚至于还因为他素来对人才破格任用，成全婚姻，把注意打到了一个郡主身上！
“萧卿卿……这么多年她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这时候居然在燕子城……”皇帝喃喃自语了一句，最终沉声吩咐道，“把兰陵郡王和甄容一块叫进来！”
和上京城信使同时被送来新乐城见皇帝的，还有甄容。
事实上，当上京城那足足持续了四天的大乱最终平定时，发现萧敬先竟然和越千秋齐齐失踪，左相和右相在震惊之余，一度打算把晋王府上下全部立时处死，结果却招致两位神武大将军的极力反对。而单单关押甄容这件事，也因为越小四的强硬态度变得没法执行。
最终，赫金童和康乐商量过后，就同意了这位兰陵郡王的提议——由其押送甄容一同去见皇帝，是死是活让皇帝做主！
将近两日一夜换马不换人，甄容此时此刻不但风尘仆仆，疲累欲死，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本来就是数日苦战，整个人已经快到了极限。因此，被撂在外头等候召见，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个兰陵郡王萧长珙唠唠叨叨地和他说话，他简直不知道摇摇欲坠的自己会不会一头栽倒。
可也正因为之前的力保和此时的态度，尽管二戒没来，他却打心眼里相信了之前二戒和越千秋对他的暗示。这位兰陵郡王，真的和南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为何维护他？
“兰陵郡王，甄容，皇上召见。”
这突兀的一声把甄容从浑浑噩噩之中拉了回来。他勉强打起了精神，可才往前走了没两步，整个人就不由得一踉跄。如果不是旁边那只手适时稳稳拽住了他，他只怕就会直接摔在地上。还不等他说什么感激的话，耳边就传来了一声笑。
“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之前把武陵王的心腹亲卫和他收买的神武营的人杀了个血流成河，然后又不眠不休地和我赶到了这里，居然就和没事人似的，原来你也是死撑！不过死撑好，我就喜欢死撑的倔强小子……来来，别矫情，我扶你进去，好歹我那几天可没你那么拼！”
甄容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了一股坚实的扶持力量，忍不住微微失神，紧跟着就不由自主地说随着对方上前。尽管旁边那声音不过是赞赏他武艺不凡，在被人丢下之后还肯仗义率领王府侍卫保住晋王府不失，可他却仿佛从那话语中听出了深切的关心和隐隐的提醒。
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都要看一会儿见到北燕皇帝是什么态度！
当北燕皇帝看到那两个进来的人时，他忍不住微微一愣。就只见兰陵郡王萧长珙大剌剌地扶着甄容，而那个他曾经见过，在赤手搏熊时尚且屹立不倒的少年，此时此刻却步子虚浮，形容憔悴，衣衫上除却尘灰，仿佛还染着大片大片的污渍。
而对于杀人盈野的他来说，那种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那是杀人之后的血迹。
他微微怔了怔，见萧长珙已经是放开人，上前先行了礼，随即仿佛很懂他的意思似的，直接移步往旁边一站，他就沉下脸问道：“你躲什么躲，朕还没问你呢！”
越小四却是丝毫没被这冷脸吓倒，笑容可掬地说：“皇上什么时候问臣都行，但甄容却是撑不住了。再说晋王失踪的事更要紧，皇上还请先问他吧。”
皇帝见甄容站在那儿，明明形容狼狈，可沉静到沉郁的脸上却依稀流露出极致的心灰意冷，眼神中黯淡无光，就仿佛当初那肩头纹身被人看到时那般惶惑无措。而且，和从前的礼数无差相比，仿佛是视死如归，甄容从进屋到现在，竟自始至终默然站立，不曾行礼。
他突然一推扶手站起身，径直走到了少年面前。他眼神犀利地盯着那双眼睛，见丝毫没有任何波澜，他就冷冷问道：“他们走了，留下你顶缸，这是必死之局，你就不怕吗？”
“我从武陵王别院回来之后，这才发现他们都走了。”甄容知道在北燕皇帝这种心如坚铁的人面前说假话，那一定会立时被拆穿，更会让一切泡汤，因此竭尽全力告诫自己，只说那些真话，并尽力使自己沉浸在那种被抛弃的绝望之中。
说出这第一句话，他就痛苦地垂下了头，眼睛已经是有些模糊。
“那时候上京城已经戒严，没有三品以上官作保，我就是插翅也难飞，而且那些王府侍卫之前和我相处得不错，如果他们发现萧敬先和越千秋突然就这么神秘消失了，那时候乱成一团，整座晋王府一定会被痛恨萧敬先的人夷为平地，死的人只会更多！”
“不管皇上信不信，无论有没有萧敬先那封信，我都会这么做。”惨笑一声，甄容再次抬起头来，不闪不避地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既然左右不过是一个死，那我还不如带着他们拼一拼，也算是最后做一点事，救几个人！”
“你就没想过，就算你当时救了他们，朕还是会将萧敬先府中侍卫全数斩杀，以儆效尤？”
甄容顿时面色苍白。足足许久，他才声音沙哑地说：“我没时间去想，也不想去想。自从我左臂上的那个纹身被人看到，我就知道，不论南北，都没有我的安身之处！他们也是一样，被丢下的弃子生死不由自主，既然如此，拼一拼又何妨？”
“这么说，你是一心求死？”
眼见皇帝目光一凝，那眼神犹如实质一般朝甄容的双目刺去，越小四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看得出来，皇帝的这一个个问题全都重重敲打在甄容的心防上，此时再将多年为君，戎马杀敌积累起来的强大气魄和精神集中在双眼上，只要意志力稍稍薄弱一些的人，只怕会倒豆子似的把所有心里话全都倒出来！
甄容可千万不要倒在这一关……否则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尽管看不到越小四的表情，但甄容的反应却显得清冷而镇定：“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我？但我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所以自然没什么奢求。我做到了自己所有能做的，自问对得起大吴，对得起师门，对得起大吴使团的任何一个人，也对得起晋王府那些侍卫。既然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我但凭皇上发落就是。”
这时候，越小四方才如释重负。瞅见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变，周身仿佛寒意更甚，可他却反而松了一口气，连忙闪了过来。
“皇上，萧敬先和越千秋，还有南朝使团剩下的那些人失踪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甄容至少在之前上京之乱中是有些功绩的。毕竟，他带着神弓门弟子揪住了武陵王的狐狸尾巴，又在晋王府拖住了神武营一队早就被武陵王收买的精锐，为左相和右相他们铲除武陵王争取了时间……”
倏然转头朝越小四看过去的皇帝哂然笑道：“你想说什么，直接点，不要拐弯抹角！”
“那臣就说了。”越小四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一把按住甄容的肩膀，他就眼睛亮闪闪地说，“皇上连徐厚聪和神弓门都肯收，那么甄容这样心地赤诚，却又武艺非凡的少年勇士，为何却摒弃在外？再说了，他很可能真的是我大燕子民……不对，是大燕皇族！”
见皇帝没吱声，他就继续循循善诱地说：“而且，留下他，就相当于把南朝使团的背信弃义公诸于众！竟然靠抛弃同伴来求生，这简直是卑劣无耻！”
皇帝见甄容面色越发苍白得一丁点血色都没有，他缓缓走回中央的正座，等坐下之后便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这算是在举荐甄容？你应该知道，如果他日他出了任何问题，你这个举主可是要连坐的！”
“臣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越小四眼见有戏，心头大喜，嘴上却满不在乎地说，“皇上素来爱惜人才，臣就是因此才有今天，所以才想学一学。皇上要是担心没地方安置他，臣倒是有个大胆的主意！臣妻女皆亡，想收个义子，皇上可愿意成全吗？”

第四百一十三章 拒绝和处分
尽管萧长珙曾经对他提过一次，越千秋又说过一次，可甄容一直觉得前者不过开玩笑，越千秋虽说是当真的，可这件事如果要操作，必定要经过审慎细致的谋划安排。可他万万没想到，萧长珙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提了出来！
不用任何假装伪饰，他的脸上就是震惊到呆滞的表情。
而同样吃了一惊的，还有北燕皇帝。尽管素来知道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是我行我素的人，可这个提议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要呵斥。可看到萧长珙那挂在脸上满不在乎的笑意，他陡然之间收起恼怒，淡淡地问道：“你怎么突然生出此意？”
“不是突然，其实之前臣就一直在琢磨皇上和晋王对南朝使团那态度的用意。”
越小四完全不怕皇帝那张能吓死别人的冷脸，笑吟吟地说：“皇上带着越千秋招摇过市，父子相称。晋王也带着越千秋和甄容招摇过市，甚至还让两个人开口叫了舅舅。咱们大燕人才济济，皇上和晋王总不至于单纯是为了爱惜人才，所以臣觉得，此举也许是一种态度，不拘一格用人的态度。”
“虽说徐厚聪领着整个神弓门叛逃到我大燕，这让南朝上下气急败坏，让我朝欢欣鼓舞，可这和南朝使团中有人肯留下和我朝勇士共存亡，共同抗击叛逆，这还是意义不同的。臣真的挺欣赏甄容，他不像越千秋那个小子刁滑似鬼，为人沉稳，坚韧，勇武，这样的儿子臣既然生不出来，那么捞着一个当然就赚了。”
皇帝被越小四这种把生儿子当买东西似的口气给气乐了，见甄容还在满脸发懵，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就不怕哪一天被他从背后捅了刀子？就不怕哪一天睡梦中没了脑袋？”
“臣对自己的眼光一直很有自信。”越小四满脸的坦然从容，“甄容不是那样的人。”
“你倒是自信。”皇帝哂然一笑，这才扫了一眼甄容，淡淡地问道，“甄容，你眼下是待罪之身，兰陵郡王却不但愿意为你作保，还想要收你为义子，你自己说吧，你是否愿意。”
“我……”甄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最终竟是咬咬牙道，“我不愿意！”
他不敢去看萧长珙是什么表情，唯恐从对方眼神中看到痛心疾首和伤心失望。他知道自己很对不起每一个人的苦心，可他在那几昼夜的殊死拼杀中，一直压在心底的不甘不愿不舍全都彻底发泄了出来，眼下他只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说话，去做事。
因此，他竭力目不斜视，哪怕皇帝眼神倏然转冷，他也没有半点惧色：“我是青城弟子，师父养我教我，诸多前辈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因为一时被人抛弃，就认贼作父，更不能因为区区一块来历不明的纹身，就背弃自己的国家！”
越小四忍不住捂住了脸。认贼作父四个字确实不好听，可他的脸皮有多厚，这点话能伤得了他？不但如此，甄容这种不肯背弃的态度着实打动了他，他用手掌遮住了眼睛中禁不住流露出来的笑意，只觉得比之前更加满意了。
一个心灰意冷就要改旗易帜的甄容，在皇帝眼中的价值，也就不过如此。然而，一个明明不畏生死，被当作弃子却不肯放下往昔的少年，那份心志兴许反而会得到一定的嘉赏。
而且，这样的剧情比之前的设计更加合理！
“呵！”皇帝冷笑了一声，声音变得异常冷峻，“既然你说并不想死，那么朕不杀你。既然你说不愿意领受兰陵郡王的一番好意，那么朕也不会勉强你。念在兰陵郡王替你求情，他又爱惜人才，死罪可免，你就去他那儿当个骑奴吧！”
此话一出，左右侧近无不瞠目，多半替甄容觉得惋惜。好好的郡王义子不肯当，却一口回绝，如今竟是沦落到去当骑奴，这是何苦？
“多谢皇上成全！”
垂手答应的同时，甄容却只觉得如释重负。他是不得不留在北燕，可他不想走别人安排好的那条路，而是愿意趟一条最辛苦最艰险的路！
越小四这才放下刚刚捂着额头的手，看向皇帝的眼神中满是错愕。面对这个油滑有趣，时时出人意料，从前却没怎么在意的女婿，皇帝微微一笑，口气却缓和多了。
“你爱惜人才，朕留了他一条性命丢给你管教了，你还要怎样？”
越小四刚刚虽说有些猜测，却没想到皇帝会把人丢给自己当骑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皇上把人给我当书童当侍卫当什么都行，为什么非得是骑奴？上京城的习俗皇上又不是不知道，骑奴除却跟从骑马出行之外，还要司职洗刷马匹打扫马厩之类的杂役，平日主人出行也多是肉凳……”
“你萧长珙是遵从习俗的人？”见越小四顿时哑口无言，一副讨价还价却被自己识破的尴尬样子，皇帝这才淡淡地说道，“只不过，朕说了是骑奴，你若要免去他那些马厩中的杂役，那也随便你……”
越小四赶紧澄清道：“臣不敢！”
而他话音刚落之际，却只听甄容开口说：“骑奴该做的事，我自然会一一做好！”
这一次，越小四终于朝人丢去了的愤怒的一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皇帝无所谓地淡然一笑，随即就轻描淡写说道：“刚刚燕子城那边送来奏疏，霍山郡主萧卿卿连同几个将领，弹劾武威校尉吴荣各项罪行十二条，其中就有涉及到秋狩司徇私枉法的！你这个临时管秋狩司的既来了，那就带着你的骑奴去一趟燕子城，好好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甄容一眼，淡淡地说：“萧卿卿行踪诡异，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少有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此番她竟是和小小一个武威校尉冲突，那校尉绝对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朕知道你们两个刚刚才没日没夜地赶到了这里，这一趟你们也可以拒绝说不去。”
“皇上金口玉言，臣哪敢说不去！”越小四与其说是耍宝，还不如说是耍无赖，“但还请皇上允许臣坐马车去！再一路换马不换人，臣这筋骨实在是吃不消了，坐马车的话，一路换一下拉车的马和车夫，那勉强还能坚持到燕子城！”
甄容一听就知道人家是为了他着想，须知他此时根本连马背都上不去，更不要说赶路。可想到皇帝是把他给了萧长珙当骑奴，萧长珙却分明打算为他再争取些优待，他心中又感动，又愧疚，正要开口拒绝，谁知他前头的萧长珙立时就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小子给我闭嘴，记住你身为骑奴的本分，眼下你有说话的资格吗？”
几句话把想要说话的甄容给堵了回去，越小四这才赔笑看着皇帝，一副您体恤体恤我这个女婿的表情。而皇帝也确实吃他这一套，皱了皱眉后，终于无奈地摆摆手道：“随你怎么去，只要你回头不会嫌弃马车把你颠散了架子就行！”
“不会不会，那臣告退了。”
越小四打了个哈哈，等退到甄容身边时抬腿对着他的胫骨就是不轻不重的一脚，见甄容先是下意识地要躲，随即却默不作声地生扛了下来，他不禁气急败坏地一把揪起人就往外走。直到出了临时行宫，吩咐唯二带出来的侍卫去准备马车等等，他这才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
“觉得自己很有理想和坚持，很伟大？”没等甄容回答，越小四就重重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这要是皇上雷霆大怒要杀你，我就算再想得一个人才，也不会去争！你以为是个个骑奴都能像汉时卫大将军那么好运？那些杂役你会做，我骑马出行的时候，你跪在地上给我当肉凳你也能做？更何况入了奴籍，你以为脱离起来那么容易？”
见甄容顿时面色一白，越小四这才没好气地说；“马厩里头那些杂役我不会给你免的，这也算是给你的教训！以后我出行的时候，你跟紧点，哼，你该庆幸我还没有踩人脊背当自然的习惯！至于户籍……反正我的人我做主，我给你直接把户籍入在我名下，你别再给我惹麻烦就行！”
眼看两个侍卫已经驾着马车来了，越小四便撇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甄容，对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轮流驾车，一昼夜之内，我要看到燕子城！”
嘴里这么说，越小四瞥见甄容的表情终于完全平静了下来，不禁打心眼里舒了一口气。皇帝虽说今日这处分有些出格，但到底还在可以接受范围之内，而且甄容可以名正言顺跟着他日日进出，要想把这个名头摘掉还不简单？
倒是霍山郡主萧卿卿……他是听说过这个女人，可这种时候她冒出来干嘛？
心里这么想，叫了甄容上马车，又让另一个侍卫上来之后，越小四就淡淡地吩咐道：“之前都没好好休息过，一会儿不用驾车的时候，都给我轮流睡，睡不着用宁神香也得睡，我可不想马车直接驶到沟里去，明白么？支撑不住就直接停车直接说，驾车这手艺我也精熟，还能替换你们！”
“是，郡王尽管放心！”车内车外的两个侍卫同时应了一声，唯有甄容愣了一愣，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结果后脑勺就被越小四重重拍了一下。
“知道你们青城什么都教，唯独没教你驾车，你给我好好睡就行了！要想报答我，以后就好好听我的话，让你往东不要往西！”说到这里，越小四就深深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我才刚招揽到的那个二蛋竟是在武陵王之乱里死了，我也没那么急着招揽人才！”
甄容刚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地一跳，就只见越小四微微眯起眼睛，明显有所暗示，他登时强行压抑住了疑问。
“走吧，等到了燕子城再说！”

第四百一十四章 你走我来
燕子城西门，当一辆插着兰陵二字的马车风驰电掣驶了过来时，把守城门的将卒不禁好一阵鸡飞狗跳。原因很简单，兰陵两个字最近实在是人人谈之色变。在过去的那三天里，那位据说是已故兰陵郡王之女的霍山郡主，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官民百姓目瞪口呆。
迎上前的队正提心吊胆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放慢了速度，就在自己的面前停了下来。想到前几日就是自己放了那位霍山郡主进城，此时他回头瞅了一眼城门高挂的几个脑袋，最终小心翼翼地上了前，躬身行礼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车里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停了？这是燕子城终于到了？”
“是，郡王，已经到了。”
郡王两个字入耳，队正差点没打哆嗦。可转瞬间意识到那位郡主的父亲是已故兰陵郡王，而车里这个说话的人听声音极其年轻，显然不是一个人，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等到车帘打起，里头探出来一个胡子拉碴两眼密布血丝，看不出年纪的憔悴男子，他又有些摸不准了。
“都是燕子城这个见鬼的武威校尉干的好事，害得我一刻不能停歇！霍山郡主萧卿卿和那个吴荣现在在哪，赶紧带路！”
见这疑似郡王的男子如此口气天大，队正有些犹豫，驾车的车夫就开口说道：“我家郡王代领秋狩司，奉皇命日夜兼程从新乐赶过来，除了吴荣和霍山郡主的纷争，也是顺带来查秋狩司之前考察可有舞弊徇私收受贿赂的！”
那队正这才明白，来的这位是兰陵郡王不假，但和那位霍山郡主半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天子宠臣兼天子女婿萧长珙——尽管那位公主已经死了，可萧长珙却更加飞黄腾达了！可还不等他诚惶诚恐表示敬意，就只见这胡子拉碴的兰陵郡王打了个呵欠。
“我现在只想找张床睡上三天三夜，所以，你最好赶紧带路，我要见萧卿卿和吴荣。”
越小四话音刚落，就只见队正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发现人竟是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高处，他立刻也抬头望了一眼，发现那赫然是黑乎乎几个脑袋，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就立时问道：“吴荣死了？”
那队正没想到自己一个动作就让人看出了端倪，这下子索性低下头来，老老实实地说：“回禀郡王，联名奏疏送走之后，霍山郡主直接将吴荣一剑斩首，还说一切责任由她承担，可后来……”他一下子顿住，仿佛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后来她就跑了？”越小四眉头一皱，按照自己的思路反问了一句。
“呃，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那队正虽说知道风险很大，可还是情不自禁地给为那位霍山郡主说话道，“郡主只是嫌麻烦，所以把随行侍卫留了六个下来，帮着其余几位将军弹压骚乱，清点吴荣的家产，顺便应付朝廷钦差……”
应付朝廷钦差竟然只是顺便……这话还没说完，越小四顿时眉头倒竖：“她还竟敢没有旨意就查抄吴荣的家产？”
“不不不，那几个侍卫不过是押阵，当时有本城缙绅耆老不少人一同作见证。郡主走之前传话，把吴荣强占来的不少土地和财物都发还了原主，又把剩下一部分无主的散给了本城军民，还说是皇上旨意……”
这种扯起虎皮做大旗的手段，越小四只觉得似曾相识。老爹年轻的时候干过，他在打遍南边武林年轻一代的时候干过，在北燕落草为寇的时候干过，当上天子女婿之后还是干过……这种越家人一脉相承的朴素智慧，让他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某个小子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队正说道：“你给我上车来，详细禀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那队正绝不会把这当成是贵人对自己的青睐，心中暗自叫苦，可他哪敢抗拒这样的命令，只能苦着脸跟着越小四上车。小小的车厢里又多挤了一个人，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之前在路上当过车夫，此时还在补眠的那个侍卫睡眼惺忪地想要下车，却挨了越小四一脚。
“别给我逞强，你这会儿下去是能走还是能骑马？好好睡着，我就带了你们两个，回头你们俩要是出了问题，谁来保护我？”见那侍卫几乎本能地侧头去看甄容，而同样几天没收拾仪容的甄容则是有些不自然地刚想应声，越小四就哼了一声。
“他和你们比也就是半斤对八两，一个疲兵能抵什么用？我又不是听什么不能给别人听的隐秘，你们全都给我好好呆着！”训斥了属下，越小四就看着那明显畏畏缩缩的队正说，“好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给我原原本本好好说说！”
那队正这才知道车上另两个大约是侍卫，可也来不及多想，少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全都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当听他提到那个霍山郡主萧卿卿以及身边那个大约十一二岁，凶巴巴的小侍女，越小四那张脸就变得非同一般的古怪。
原本这还仅仅是怀疑，可当他听到那位郡主身边还带着个瘦小的小宦官，常常被那小侍女支使得团团转，他那点怀疑顿时变成了确信，有一种爆笑冲动的同时，却也明白了萧敬先的用意。
只要皇帝不是亲自过来，一般人是绝对不会产生那种离谱联想的。可他却不同，他和越千秋是实际上的父子——哪怕父子两人相处沟通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他和萧敬先也曾经是名义上的盟友，对彼此的了解远比一般人以为的要多。
更何况，大胆猜想，小心求证，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当朝新贵，如今权领秋狩司的兰陵郡王驾到，已经鸡飞狗跳过一回的燕子城自然是再一次陷入了不小的骚动之中。
萧长珙造访了百年客栈，看过被砸的大堂，探视了受宠若惊以至于笑脸比苦脸还难看的那位受伤掌柜；巡视过当时被霍山郡主萧卿卿三两下就夺权了的军营；重走了霍山郡主的那位小侍女拖着吴荣从最深处出来的那条路线……
而他最终站在吴荣被一剑斩首，至今血渍还未淡去的地方，沉默了许久。
甄容自始至终陪侍在侧，虽说一路颠簸，但他实在是太累，在宁神香的作用下，倒也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睡了许久，所以这会儿还能陪着越小四。
而两个真正的王府侍卫，反倒是被越小四打发了去好好补眠休息。
此时此刻，他正在心惊北燕权贵的草菅人命，却突然只听越小四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话。
“来，这东西你看看。”
甄容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一本厚厚的东西，这才发现，这是之前燕子城向皇帝奏事的奏本。他展开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弄明白这就是弹劾之前燕子城那位武威校尉吴荣，立时收起了一开始的随便，仔仔细细又通读了一遍。这一次，他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也实在是……”
“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怙恶不悛……这些指摘吴荣的词你都不用说，我知道他肯定死有余辜，否则这会儿不会城里四处还能听到放爆竹的声音。”越小四扭头看着甄容，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只问你，看出点别的名堂没有？”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燕子城的县令也好，其他文武官员也好，谁都不敢贸贸然往近来大名鼎鼎的兰陵郡王萧长珙面前凑，所以，越小四不担心有任何人听去他们之间的谈话。此时，他看到甄容先是疑惑，随即再一次埋头去看那份奏疏，包括笔迹，署名，他不禁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如果越千秋能留下来帮他，那其实是最理想的。那个老爷子亲自教导出来的小子，从思路到行事手法全都和他合拍，奈何北燕皇帝非得来那一招，生生断绝了越千秋留下的可能。
都已经被人猜测是北燕小皇子了，还怎么给他当儿子？
而且，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孙子却便宜了北燕，还在金陵的老爷子恐怕要被无数唾沫星子淹死，往日再厉害的手段，再强大的声望，也压不住众口铄金，就连皇帝也没法偏袒。
相反，甄容这个选择实在是很理想。更何况，甄容之前的所作所为，包括在北燕皇帝面前不卑不亢的态度，那执拗却不失赤诚的性格，都比刁滑的越千秋更容易令北燕人接受。
当看到甄容终于重新抬起头来，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看出什么了？”
甄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声说：“这位霍山郡主，感觉是故意找茬，又或者说，她早就知道燕子城这边的情况，知道这位武威校尉吴荣劣迹斑斑，她根本就是冲着此人来的。”
越小四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随即长叹了一口气：“这还要你说？你啊你啊……太没有心计了！”
不过也是，有心计当初还能被人哄骗进那个群英会？有心计还能被越千秋耍得团团转？
然而，事到如今，哪怕有所风险，越小四也不得不继续下去。他微微踌躇片刻，上前从甄容手中拿回那份奏疏，随手在上头弹了弹，淡淡地说道：“你就不觉得，萧卿卿和她那个小侍女的风格，很像是某两个人吗？”
甄容先是皱眉沉思，随即面色一僵，再紧跟着，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最后，那张脸方才一点一点苍白了起来。
而面对甄容这急剧的面色变化，越小四却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更不打算去找证据。我和萧敬先是有约定的，我帮他拖延时间，他趁机把越千秋送走，交换条件是他会帮我铲除楼英长。可我没想到他自己也跑了。但这也不错，有他在，我毕竟很多事都不能做，不便做。所以现在，我会替他把首尾收拾干净，你明白么？”

第四百一十五章 真面目？
越小四正在那教导将来接班人的时候，越千秋和萧敬先两人带着小猴子以及剩下的侍卫，已经离开了燕子城整整有四百里。而这一次，越千秋终于如释重负地摆脱了小侍女的命运，虽说脸上还是被萧敬先捯饬了不少玩意，可此时此刻总算是个眉清目秀的童儿。
哪怕用小猴子私底下的取笑说，那怎么看都是个女扮男装的雏儿……为了这个，作为玄刀堂掌门弟子，除却陌刀使得好，一手学自越影的小擒拿手同样绝妙的越千秋，就和当年周霁月教训刘方圆似的，让小猴子摔了十几个跟斗，充分令其领悟到一个道理。
自己长得糙，就别嫉妒人家长得好！
而萧敬先也恢复了最初离开上京城时的那副打扮，瞧着像是女扮男装的假公子。因为他们在燕子城多呆了两天，在萧敬先的故意纵容下，燕子城中那场动乱的种种细节已经飞速散开。以至于他们这一行人拿着霍山郡主的路引，又进入一个城池时，立刻享受到了最高礼遇。
面对诚惶诚恐的地方官，萧敬先只说了一句话，就让热忱的欢迎场面中，那些僵硬的迎接官员们一下子全都松弛了下来。
“吴荣那是自作孽，不可活，至于其他人，我也没那兴趣找麻烦。我明日就走，没事别来烦我。”
说到这里，萧敬先就侧头看了一眼越千秋，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把该采买的东西都备办好，接下来我们尽量不进城了，省得到处都是这样夹道欢迎的场面！”
哪怕是越千秋，眼见一大群官员明明喜出望外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彼此拼命在那互相打眼色，直到这时候方才真正完全明白萧敬先之前那般兴师动众的深意。
萧敬先的目的不但在于造成灯下黑，让谁都不会怀疑霍山郡主萧卿卿和萧敬先有什么关系，更是要让他们接下来南下的路上，尽量不入城不住店这一点完全合理化！
可知道归知道，当最终离开又一座小城之后，中途在一条山溪边歇脚时，见侍卫都散了开来，越千秋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在燕子城那样违禁杀人，北燕皇帝派人逮你回去？那时候不是全都露馅了？”
“我只不过是在赌，七成的几率是皇上在得到最初的奏疏之后立刻派人过来，但会提醒一下萧卿卿是什么人，让下来的钦差向着她一点。毕竟，真正的萧卿卿是什么性格的人，除却我姐姐，皇上最熟悉，而他却认为我不熟悉。至于三成则是皇上已经不在乎当年的忌讳了，此时只觉得权威受到侵犯，会抛开叛军，抛开上京大乱亲自来，那时候自然万事皆休。”
小猴子在旁边听着这拗口犹如绕口令似的话，不由得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真正的萧卿卿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也要忌讳她？”
越千秋也同样有这样的疑问，此时不禁冷眼瞅着萧敬先。之前那会儿，萧敬先显然没对他们说实话！
“她呀……”萧敬先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笑意，“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手不亚于神弓门高手的箭术，可实际上却很喜欢捉弄人。我那时候还不过是斗鸡遛狗的纨绔，所以她和我交往很少。她可以算得上姐姐的谋士，只可惜寿夭不永。”
在北燕呆了这么久，小猴子已经算是勉强明白，北燕先皇后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听到真正的霍山郡主萧卿卿竟然曾经给那个母老虎似的女人当过谋士，他不禁吐了吐舌头。然而，越千秋却忍不住问道：“那北燕皇帝因为皇后之死愤怒疯狂的时候，就没追查过萧卿卿？”
尽管越千秋没把关键这一条点出来，但萧敬先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皇帝只要一查，说不定就知道萧卿卿已经死了！
“如果都像你小子这般想得通透，也就没现在那么多麻烦了！”萧敬先随手摘下芦苇叶做了个杯子，舀了一杯清澈的山泉一口气喝了，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萧卿卿当年冷若冰霜，不愿嫁人不假，却曾经被姐姐身边一个信赖的女官设计。那个女人认为萧卿卿如此智谋，还不如入宫为妃，有儿子就记在姐姐名下，而萧卿卿也可以专心为姐姐谋划。呵，想得美了点。”
“好狗血……”越千秋忍不住喃喃自语，却只是把山溪灌满了水壶，这才侧头问道，“那事情成了没有？”不能怪他八卦，实在是这种戏码如果不知道下文那还真的挺心痒痒。
“自然不可能，萧卿卿一怒之下就把人杀了，虽不曾和姐姐决裂，可也再没有在宫里住。皇上更是觉得老大没趣，毕竟，他从来就对冷冷淡淡的萧卿卿不假辞色，居然会被人会错意。至于姐姐，借腹生子这四个字素来为她痛恨，因此后来康乐和丁安好一阵子都夹着尾巴。”
“正因为这个，皇上后来对萧卿卿敬而远之，又发现姐姐也与人疏远了，自然更是乐得松一口气。他哪里知道，萧卿卿在那之后不久就染病去世，我也是姐姐后来留书给我，这才得知此事。所以姐姐死讯传来的那会儿，皇上得知萧卿卿还在北海转悠散心，自然不会怀疑她，更不会去找她，就连三个月后一个替身冒着她的名义去拜祭姐姐，皇上也没在意。”
越千秋听着这仿佛天衣无缝一般的故事，却忍不住觉得，这其中仿佛隐藏着什么非同小可的隐情。突然，回味这几段话的他发现了其中的一个名字，顿时心中一跳。
“等等，康乐自然就是长乐宫的那位康尚宫，丁安是谁？”
“丁安和康乐是姐姐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当时的中宫尚宫，另一个是尚仪，实则掌管中宫内卫，和秋狩司往来的事，都是她们负责。康乐还在，丁安却失踪多年。怎么，是想到你的身世了？若不是你那爷爷说，你母亲姓丁，秋狩司查证到的也是如此，你以为他会无缘无故让你叫他一声阿爹？”
见小猴子一张嘴已经是张得老大，越千秋却神色淡定，嗤之以鼻道：“天底下姓丁的女人又不是只有丁安一个，这简直是牵强附会！”
“我也很想知道是不是牵强附会，所以，我折腾出那样一场闹剧，又把因为我杀了吴荣而盯梢我的追兵派人杀了两拨，就是想在这里不受打扰地见一见关键人士。”说到这里，萧敬先没有看目瞪口呆，惊讶于之前还有追兵的小猴子，只多瞅了一眼越千秋。
这一次，这个一贯反应出人意料的少年没有再让他意外，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际，越千秋就霍然站起身来，眼睛往四周围连连瞟动，赫然是在找人。
萧敬先没有再卖关子，而是沉声说道：“阁下既然约了我在此地，又何必藏头露尾？难不成真的要我挟持千秋做个样子，你才肯现身？”
尽管四面寂静无声，仿佛真的没有旁人，而萧敬先带着的那些侍卫也全都一动不动，仿佛并不觉得有外人隐伏在侧，又或者是丝毫不担心，可越千秋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凝神倾听着风吹树叶声，偶尔响起的虫声，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最后终于看向了一个方向。
然而，下一刻，腾空而起的他扑向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就当他踩断两根树枝，窜上树梢的时候，却依旧没能抓住那个轻轻一跃跳下树去的身影。一愣之下，他双脚双手在树上用力一蹬一推，朝那人影追了上去，最终堪堪在人落地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见人徐徐转过身来，越千秋不禁气急败坏地叫道：“影叔！”
“九公子的功夫真的是越来越好了。”越影见越千秋一副你别和我来这套的表情，一贯对人冷淡的他不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也没理会自己的袖子再被人这么拽下去要变了形。
他径直看向了萧敬先，见其一个手势，剩下那些侍卫立时四散开来，就连小猴子也蹑手蹑脚闪了，他这才开口说道：“晋王殿下果然是能忍人所不能忍，竟然想出如此逃生之计。”
“这不是你背后那位老大人想要看到的吗？如若此事曝光，我萧敬先在北燕再无立锥之地，就算到了金陵，只怕天下英雄也会耻笑我这个竟敢扮妇人逃生的懦弱叛贼。”
“此等无关大局的小事，何必声张出去？”越影见越千秋神色一僵，他便想都不想地说，“老太爷想要的是在北燕被人称作妖王，看似杀人无数，实则却没有真正权柄的晋王殿下易帜，至于殿下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那却无关紧要。”
“可越老大人就算能做南吴皇帝的主，他能做政事堂的主，能做南吴朝廷的主？如果不能，影先生不要怪我出尔反尔，在这里直接反戈一击了！”
那一刻，越千秋只见萧敬先眼神明亮，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原本散开在周围的侍卫手中，仿佛都亮出了箭矢的寒光。哪怕他这些天来和萧敬先相处得很不少，仿佛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萧敬先内心深处温和甚至和善的一面，此时却仍是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这样一个人，爷爷能驾驭得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试图去驾驭这个人？

第四百一十六章 国士的价码
即便众多箭矢对准自己，越影却仍旧从容自若。
“晋王殿下可曾听说过，我跟了老太爷将近三十年，几乎和他做官的年数一样长？他曾经遇到过好几次并不能靠智慧和手段解决，而必须靠以力破巧的危局，最后全都轻轻松松如同跨越一条小水沟似的一跃而过。”
“越老大人身边的暗月之影有多厉害，我自然听说过。据说南吴皇帝亦是给了你出入宫廷的特权，须知就连首相赵青崖的儿女，也没有这个待遇。”说到这里，萧敬先又瞥了一眼旁边浑身绷紧，仿佛随时随地会出手的越千秋，哂然一笑道，“除此之外，这个拜在东阳长公主之子严诩门下，出入宫廷如入自己家的小子也是越老大人一手带大的！”
越千秋敏锐地意识到，萧敬先竟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他不禁对刚刚觉得毫无虚假的杀意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狐疑。而且，这种夸耀自己的做法，平常也绝对不会出现在越影身上。
可就在他平复呼吸，打算伺机出手试探一下的时候，他猛然只见一条人影如闪电一般朝萧敬先窜了过去，这下子，他不禁下意识地叫道：“小猴子住手！”
可就在他出声阻止的时候，小猴子一把匕首已经架在了萧敬先的脖子侧面。而听到越千秋的话，拿着匕首原本该凶神恶煞的干瘦少年方才有些发懵，略有些迟疑地问道：“九公子，他都这样不管不顾和咱们翻脸了，你干嘛还帮他啊！”
嘴里这么说，小猴子拿着匕首终究稍稍松了松，东张西望，半点不专心，哪有挟持人求生的紧迫感？
相反，利刃加颈，可萧敬先的反应却比挟持者小猴子还要更淡定些。可不过瞬间，原本常常眯眼睛的他，此刻却眼睛陡然睁大，流露出让人忽略不得的湛然神光。如果光看这仿佛在巅峰状态的精气神，谁都不会相信他不久之前还是别人探视时断定动弹不得的重伤员！
“本来还想多试探一下影先生，却没想到被这个突然杀出来，实在太仗义的小家伙败坏了。”萧敬先说话间突然屈指在小猴子的匕首上轻轻一弹，下一刻，那把匕首竟是刀尖崩断，吓得小猴子直接一哆嗦，瞅着只剩下一丁点的匕首，傻呆呆啥表情都没了。
这是什么，弹指神通吗？
越千秋同样目瞪口呆，还是越影哂然笑道：“这把匕首，晋王殿下早就做过手脚吧？只要早早在匕首的刀身上腐蚀出一条裂缝，配合你的指劲，要做到这样的效果太简单了！”
“小伎俩，自然瞒不过影先生。”萧敬先没有否认，再次打手势让那些张弓搭箭的侍卫们退下。眼见小猴子怏怏想溜，他随手一卷袖子，竟是轻轻松松夺走了小猴子手上那半截匕首，见越千秋突然疾掠上前，扯起小猴子就快速后退，随即一把将人拉到身后，他不禁笑了。
“有时候看到千秋，我真的忍不住想，越老大人明明日理万机，为什么还能有空带孩子？为什么能把这样一个分明并不是越家血脉的孩子教得这么灵活多智，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这个问题我能够代老太爷回答你。因为我大吴皇帝陛下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越影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越千秋，见其满脸好奇，他就轻描淡写地说：“老太爷那时候说，不是他教的好，是九公子天生就好。有的孩子，天生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全心呵护，因为他的本性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孩子。”
背后夸人这种事最讨厌了，爷爷你要是当面说，我一定会更高兴！
越千秋脸皮多厚，此时完全不觉爷爷这溢美之词过了，反而嘴角一翘，一副得意的样子。
让你们瞎掰，一会说我是南吴皇帝的儿子，和英小胖掉了包的；一会说我是北燕皇帝和皇后的儿子，被皇后送去了南边的！哼，还是爷爷穿透现象看本质，知道我重养不重生，谁生了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谁养了我才至关重要！
而萧敬先好似从越千秋那眼神和表情中看到了他的想法，竟是对越影的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就开口说道：“那影先生代表越老大人在这儿见我，想要传什么话？”
“很简单，如今对于上京城的人还有北燕皇帝来说，晋王殿下只不过是失踪，而我大吴见过您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至于此次使团的这些人，早已被人说成是越家的私人。故而晋王殿下就这样过境去大吴，受到怠慢不说，只怕还会被人说是假冒。”
萧敬先扬了扬眉：“哦，这么说来，你……或者说南吴次相越老大人，要我拿出证明我，又或者说证明我价值的东西，让全天下的人全都好好看一看？那么，是要我领一支叛军好好打一场，还是要我策反什么文武官员，又或者是要我杀什么人？”
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确实是不容易，越影此时打心眼里这么想。
他是护卫，不是智囊，所以并不擅长这一点，而越老太爷一大把年纪，更不可能亲自潜入敌境来见萧敬先，当然如果能，他也绝对不会同意。所以，临行前越老太爷几乎是穷尽一切可能，列举了也许会发生的情况，而后一一设计应对的方式。
而萧敬先在他一露面之后的种种应对，并不是冲着最难应付的那种方案去，而是直截了当到不需要半点拐弯抹角。
此时，他稳定了一下稍稍有些浮动的心神，沉声说道：“晋王殿下并不能归为叛臣，也不是叛将，所以率军也好，策反也罢，甚至杀人，未免全都看轻了殿下的价值。我家老太爷的意思是，晋王殿下何妨将丢弃北燕大好荣华富贵前往南吴的理由公诸于众？”
直到这一刻，越千秋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萧敬先固然对他说过此行南下是要找寻外甥，而这是北燕皇后的生前留信，可这种没根没据的事和他说说也就完了，如今爷爷竟然说让萧敬先将其大白于天下？这怎么大白于天下？
萧敬先该怎么说？直说我去大吴找外甥？
而越影很快就说出了后续：“我们放出消息，说你随同九公子到了固安，将要南下大吴。以北燕皇帝的性格，那些叛军不过是当成土鸡瓦狗，定然会抛下叛军亲临北燕南京府，乃至于亲下固安，届时，你二人无论是当面也好，传信也好，把话说清楚，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爷爷这是在逼萧敬先当众剖明态度，断绝其将来再叛的可能性吗？可萧敬先是什么人，这个反复无常，变幻不定的家伙，会因为和北燕皇帝的公开决裂，就自此归附南吴，忠心耿耿为南吴所用？更何况就算萧敬先赌咒发誓，他都觉得不可信，爷爷又怎么会相信？
越千秋那张脸这会儿难看极了，饶是他一直觉得爷爷很厉害算无遗策，此时却不大看好。
而萧敬先却依旧不动声色：“那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之后，南朝会如何待我？”
“君以国士投我，我以国士报之。这是我朝皇上的原话，嘱我带给晋王殿下。”越影说着顿了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当然，这样的承诺很空洞。所以，皇上大略定了三条，请晋王殿下酌情增减。”
“第一，晋王殿下归附之后，皇上仍将封你为晋王，一应礼遇悉数与你在北燕平齐。”
光是这第一条，就连小猴子听了，也不禁为之咂舌，更不要说非常清楚此中含义的越千秋了。在王爵非常稀罕，尤其是异姓王百年只出过三个，而且从来不世袭的南边，这样一个王爵有多重的分量，是个人都能深刻体会到。
“第二，晋王殿下归附之后，皇上会授以太子太傅之职，不是虚职，而是实授。也就是说，晋王殿下将是将来太子的老师。”
这一回，越千秋却听得呆了一呆。让萧敬先这么个妖孽去教导太子……皇帝不怕教出个小妖孽来？如果英小胖成了太子，那小家伙扛得住吗？
就连萧敬先，此时此刻也不由得为之动容，随即不禁莞尔笑道：“没想到我这个在北燕人厌狗憎的角色，在南吴皇帝的心目中，竟然有如此价值。人人都说南吴皇帝软弱可欺，先是太后，而后是大臣的提线木偶，实在是太小看他的魄力了。”
越影微微颔首，仿佛是感谢萧敬先对本国君王如此高的评价，随即这才说出了最后一句。
“第三，九公子曾经在金陵开了一家武英馆，汇聚天下少年英杰而教之。如若晋王殿下肯归附，皇上想请您接任武英馆第一任山长。”
武英馆有山长这玩意吗？
一手缔造了武英馆的越千秋不禁陷入了震惊和混乱。他好像是打算造一个学生自治的学校出来，所以极力弱化朝廷和教官的地位，现在皇帝竟然想把萧敬先塞进来挂名当山长？这学校回头铁定会成为金陵第一名校吧？
是闯祸有名的那个名！
然而，越千秋到底还是听明白了，这尊荣礼遇固然够了，可实权同样说不上。想来也是，谁能让一个出身敌国的亲王掌握兵权？正当他以为萧敬先要讨价还价的时候，他却只见萧敬先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很好，成交！”
竟然答应了！越千秋不禁目瞪口呆，而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萧敬先看着他又添了一句话：“当然，我不是因为这些条件答应的，是看在千秋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份上答应的！听说武英馆是千秋捣腾出来的，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英王和他相交甚笃，所以我很有兴趣。”
越千秋顿时没好气地呵了一声。他和英小胖屁的相交甚笃，他躲那小胖子还来不及！

第四百一十七章 高调
燕子城里那档子事，对于越小四来说，只不过是一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要查证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难度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整整停留了五天，光是各色口供和物证就准备了一车，随即方才带着甄容踏上了回程。
而这一次，和他来时只有两个侍卫轮流驾车相比，那排场可以说是前呼后拥，就连他之前坐的那辆除却结实之外没有任何优点的马车，如今也换成了一辆燕子城最大富户贡献出来的，内中可以铺开一张睡床，抗震能力相当好的豪车，拉车的也是一匹骠悍的好马。
至于他原来那辆车，自然是放到后头去拉各种作为物证的文书了。
只有甄容知道，那位燕子城文武官员，缙绅富豪忌惮非常的兰陵郡王，为什么会停留这么久。什么查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吴荣贪赃枉法等诸多罪行的真凭实据；什么调查秋狩司之前的徇私枉法有多严重；什么甄别与吴荣沆瀣一气的同党，以及不惧淫威的忠良……
全都是骗人的！
萧长珙私底下对他说，一来是为了可能是萧敬先和越千秋带着的一行人争取时间，二来则是让他们这几个日夜兼程赶路，累得七死八活的人多休整休整。这种明目张胆的偷懒，甄容在叹为观止的同时，却也知道，其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人家在体恤他。
毕竟，他之前在上京之乱和上京赶到新乐城的这一路消耗最大。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路上受了这般大大小小的照顾，哪怕他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位兰陵郡王的真实身份，可并不妨碍他已经渐渐对人心悦诚服。
“阿容。”
策马扈从在马车旁边，这一路方才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履行自己这个骑奴本职的甄容，看到马车窗帘打开了一条缝，他连忙更靠近了一点，弯下腰去问道：“郡王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纯粹闲着无聊。”
越小四无精打采地嘿然一声，随即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来的时候火烧火燎，连马车我都亲自上去赶了两个时辰，不识路还不得不压着速度，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回去的时候却是前呼后拥，回头等进了城之后说不定还要鸣锣开道。阿容，你知道多少人就因为想要能够享受我现在这样招摇过市的权力，所以削尖了脑袋想要去当官吗？”
甄容微微一愣，随即便直起腰答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这么想，但我知道，那个曾经镇守燕子城的武威校尉吴荣，他肯定这么想。”
“你说得没错。”越小四非常坐没坐相地直接把胳膊肘放在车窗上，见之前轮流驾车送自己到燕子城的那个侍卫回头微微颔首，随即非常默契地把左近的其他护卫兵马给驱赶开了一些，他也不看甄容，自顾自地说，“我从前还不是兰陵郡王的时候，是平安公主驸马，听着很风光是不是？可平安是个病西施，在兄弟姊妹当中最不起眼，我和她老被人瞧不起。”
“而且我不像别的驸马，他们背后有家族，我没有。我家里没人了，就只剩下我一个，我王府里那些人，还是后来一个个收的，一个个养的，包括你。可至少比起那些衣食无着，颠沛流离的可怜人，我已经过得很好了，所以我没什么不知足。至于现在这看似人人羡慕的日子，其实反而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没有了赖以生存的东西，所以破罐子破摔，乱来一气！”
听到萧长珙竟是如此评价从前和现在，甄容不禁有一种错觉——萧长珙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变着法子用自己的经历提醒他。
他从前在青城时，看似是掌门的关门弟子，甚至无数人言之凿凿地说他的师父会越过他前头几个师兄，把门派传承交给他。于是，因为师父给他请了如二戒这些曾经教他学武的前辈们，这也都成了支持这一论调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他在门派中看似是天之骄子，实则在平辈中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他才会那样重视当时刘国锋的结交，将人视之为最最重要的兄长！
可师父一直都犹如父亲似的对他，师伯师叔们也有不少对他非常亲善，二戒这些教过他武艺的前辈就不用说了。尽管因为朝廷巡武使的钳制，青城的产业日渐萎缩，物质生活即便谈不上艰辛，但也就是小康之家的水准，可他一直过得很充实，也非常感恩。
然而，在青城的生活，相比萧长珙那时候开给他的条件，绝对是天壤之别！
青城掌门弟子和兰陵王世子这两者比起来，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该如何取舍！
然而，甄容却看得出来，萧长珙对他拒绝好意，结果被皇帝一句话赶了过来做骑奴，表面上气急败坏，又是踹又是骂的，实则却在日常相处中流露出了更多的照应和温情。此时听到这样明显是指点日后人生路的话，他连忙收摄心神。
“您的教导我明白了。”
越小四盯着甄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越千秋，这会儿肯定直接好奇地顺杆爬上来追问他和平安公主的那些往事了，才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人生领悟。当初在那个小山庄，那个臭小子就是这么干的，以至于他上次忙里偷闲去看妻子的时候，平安公主提到越千秋的次数多得让他都嫉妒。
可越千秋是越千秋，甄容是甄容，他也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评价道：“你就是这么一本正经，实在太无趣！”
无趣也好，有趣也罢，这一程路上，临时拼凑起来保护兰陵郡王去新乐的护卫队伍就全都体悟到了一点。那个时时刻刻随扈在马车旁边，没事就被叫去说话，却只是个骑奴的少年，哪怕曾经是南朝使团的一员，可非常得兰陵郡王赏识，绝对不能惹！
当回到如今已经正式为人所知，作为皇帝临时行宫的新乐，人和人的差别立刻就显现了出来。萧长珙是进出皇宫早已经习惯了的人，甄容既曾在皇帝面前赤手搏熊，又曾逃过性命被发落为骑奴，对于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可剩下那些来自燕子城的护卫兵马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发现新乐城内业已戒严，空荡荡的大街上除却往来兵马，不见一个百姓，从上至下都笼罩着一股肃杀的氛围，他们不知不觉就多出了几分畏缩。尤其是到了临时行宫大门前，呼啦啦一大堆军士把他们都围在了当中，甚至有个胆小的军士直接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
越小四却镇定得很，从马车中探出身子来问道：“这是干什么？是皇上有旨意说我谋逆还是叛乱，要这样兴师动众？”
熟悉他的人自然会认识到这是玩笑，可不熟悉的，此时此刻听在耳边，简直就觉得惊悚了。至少，那个掉落在地后，本来还拼命想重新爬上马背的军士，此时就忍不住大声嚷嚷道：“我们只是奉命扈从兰陵郡王回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开头，自然也就有人跟着嚷嚷，一时间在外人看来，兰陵郡王萧长珙的护卫队伍可以说完完全全乱成一团。然而，总算也有几个不是那么容易慌乱的，发现甄容和左右两位侍卫镇定自若，萧长珙则干脆缩回了车里去，和划清界限的那些人不同，他们连忙靠拢了来。
而那些军士只是把众人团团围住，对于这小小的骚乱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快，里头就有一个甲胄在身的将军闻讯出来，径直到马车前行了个军礼，这才沉声说道：“郡王见谅，因为刚刚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所以皇上行宫内外的戒备都加倍了。”
“呵，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犯事了呢！”越小四这一次方才真正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落地之后就扫了一眼那些面色苍白的随行护卫，用手指了指这些人道，“瞧见没有，这是我从燕子城出发的时候，当地那些文武官员硬塞给我的，刚刚以为我出事就那么一副死样子。”
“光是看这懦弱怕事的样子，就知道吴荣是怎么带兵的！”
这话虽说无比刻薄，可那些已经意识到铸成大错的军士们没有人敢反驳。在他们看来，在这种最靠近北燕皇帝的地方，兰陵郡王也许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部掉脑袋。而接下来萧长珙的一句话，让他们无不如释重负。
“看在将熊熊一窝的份上，我不和你们一般计较，刚刚要和我撇清的，全都给我滚回燕子城去，立刻给我消失！”
有了那位临时拉了一队精锐兵马充当天子亲军的偏将默许，越小四把一群看着都烦的大头兵给赶走，却留了几个有眼色的下来。毕竟，他眼下身边就两个侍卫外加甄容，完全不够使唤。这时候，他方才询问出了什么事，而得到的答案，让他完完全全大吃一惊！
“晋王萧敬先派人送信，他跟着南朝使团的人叛逃大吴了！”
萧敬先突然这么高调？
还在想着给人扫除痕迹的越小四只觉得有点措手不及，总算还记得最重要的一点，忙问道：“人在哪？”
“皇上接到了信后大骂了一句，至于晋……萧敬先到了哪，信上是否写明了，皇上没说，末将也不知道。”
越小四见那偏将脸色微妙地看着自己，随即方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角色。
他这个秋狩司的临时第一号人物，却被皇帝赶去了燕子城查办霍山郡主萧卿卿和武威校尉吴荣的那点事，秋狩司又因为大清洗而反应迟缓，谁能查出萧敬先的踪迹？
这绝对都是那个家伙策划好的！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叛逃和班底
不过时隔几日，当越小四再次见到皇帝的时候，就只见这位统治着半个天下的君王，竟是破天荒地流露出了几分苍老和憔悴。
这是北燕皇帝身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哪怕他的发间随着岁月流逝也出现了银丝，尽管他的额头也渐有皱纹，哪怕他不再如最年富力强那会儿，能够彻夜不眠不休地商讨军略国事……然而时光荏苒，他哪怕比南吴那位皇帝要年轻，可终究也在渐渐老去。
更何况，这一次公开叛逃的，是他的小舅子。是他最爱的那个女人的嫡亲弟弟。是这些年为他平叛，为他定边，为他杀人……在北燕显赫一时，无数人畏惧的妖王萧敬先！
“我知道，多少人都在背地里骂，说我是在纵容他，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萧敬先一直在用那些出格的举动试探我的底线？自从他的姐姐去世之后，他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出鞘的宝剑一样锋芒毕露，我知道这是为了他姐姐。我用不着借他这把刀，也大可收拾掉看不顺眼的人，我只是想借着最熟悉他姐姐的他去追寻她，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小四在暗处观察了北燕皇帝那么多年，近来又迅速崛起，光明正大观察了皇帝许久，因此在拜见了皇帝之后，听到皇帝竟是有些失神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甚至连自称都改成了平易近人的那一种，他不用费心细想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位一贯霸气的皇帝，真的是被气着了，竟是方寸已乱……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迅速奠定自己地位的好机会，身为一个吴人，他理应趁此攻城略地，可就在话即将出口之际，他却谨慎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臣刚刚也听楚将军说了这件事，可越千秋那小子刁滑狡黠，这会不会是他故意以讹传讹？”
“呵！千秋那小子固然诡计多端，可萧敬先如果会任他摆布，那还是当年的兰陵妖王吗？”皇帝随手抓起一旁高几上的一封信，重重摔在了地上，“看看，这是萧敬先的亲笔信！”
越小四一面上前将信捡拾了起来，一面一本正经地说：“笔迹是可以造假的。”
没有等到皇帝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拿出信笺浏览了起来。当最终看完，他不由得眉头倒竖道：“萧敬先已经到了固安？不可能！要知道，固安距离上京至少有两千里，萧敬先不可能明目张胆借用驿道，沿途换马也绝不容易，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时间就到了固安？这很可能是南吴骗皇上入彀的借口，固安那边很可能有陷阱！”
“有陷阱又怎么样？那是我大燕的国土，又不是南吴的，难道朕在自己的国土上还要投鼠忌器？”皇帝冷笑一声，不容置疑地说，“朕今日就启程，带亲兵八百人去固安！”
“皇上……”越小四哪里不知道北燕皇帝是个最不好劝的人，尤其这一副朕意已决的样子，那就是根本听不进任何谏言。所以，他迅速在心里一合计，当即慨然说，“那臣也同去！”
“你自然要同去！”皇帝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冷漠的笑意，“秋狩司确实是太闲了，楼英长在南边呆了这么多年，好歹还有不小的成绩，可北边这些人都干了什么？如同筛子一般，让各种蛇蝎蠹虫横行，甚至自己也卷入其中！你现在先下去休整休整，等一会儿到路上时，朕再好好听你说说，燕子城到底怎么一回事！”
对于骑兵最多的北燕来说，从平叛的兵马中抽出八百轻骑南下到固安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亲征的皇帝突然离开，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没有皇帝就不会打仗了，那些将领也该找块石头撞死了。然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担心这是叛军串通萧敬先布设的圈套，因此越小四根本就没有如皇帝吩咐的那样，能够好好休息。
因为一拨拨将领都来求他劝谏皇帝收回成命。
起初越小四还有精力和人好好说话，可渐渐他就不耐烦了。到最后，他干脆把所有来求见他的人都汇聚到一块，没好气地大发雷霆道：“我和萧敬先有过交情，也有过龃龉，承蒙皇上信赖，没因为他跑了就怪罪到我头上，可我也不至于因此就瞎了眼睛！”
“那两个叛将是前东宫门下，谁不知道萧敬先对东宫从来不假辞色，他会和那两个叛将沆瀣一气做圈套骗皇上上钩？简直是笑话！”
“再说，固安和新乐之间的距离，你们自己算算有多远，叛军够得着？有能力在那儿设陷阱？皇上是劝不回来的，你们以为我没劝过？有心思在这浪费时间，不如好好挑选随扈亲兵，顺便好好查查固安附近的布防，把可靠的人挑出来，在那儿和皇上汇合！”
说完这番话，越小四就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随即在临时分给他的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这才吩咐一个心腹侍卫去把甄容叫来。然而，人却足足在一刻钟之后方才过来，头发上还带着一滴一滴湿漉漉的水珠，衣服倒还是干爽的。
越小四盯着甄容这幅打扮，简直不可思议：“你这是干了什么？这么一副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回禀郡王，刚刷了马喂了马。”见越小四一副先呆滞随后恼火的模样，甄容就低声说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其他人帮忙。皇上毕竟亲口说过让我去做骑奴，我不想让您回头难做。”
越小四终于决定不和这个执拗的小子纠缠这个问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接下来皇上要去固安，我不知道萧敬先和越千秋玩什么幺蛾子，所以你沿途看仔细，万一发现像是你师叔那些武林高人出没，给我提个醒。皇上看似方寸大乱，但未必不是借机钓鱼。”
甄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郡王一点都不知道萧敬先和九公子他们的计划吗？”
“我知道个屁！”越小四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发自内心地说，“不要让我碰到那两个家伙，否则老子非得好好打一顿他们出气！”
他勾了勾手示意甄容上前，等人已经很近了，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能告诉你一点，那就是南朝谍报的任何一条线，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懂吗？我和教过你武艺的那个臭和尚是私人关系，和不少相关的人都是私人关系，我和朝廷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将来你处在我的位置，也不要指望人家有计划会通知你，明白吗？”
直到启程赶往固安的路上，甄容的脑袋里还在思量这番话。这是兰陵郡王萧长珙第一次正面对他表示和南吴有关，哪怕是私人关系。可是，萧长珙却又直言和朝廷没关系，和武德司总捕司这些刺探的机构没关系，这简直让他满脑子都是糊涂的。
幸好大队人马出行，身处其中的人相当于被裹挟着不断往前，根本不用自己控制坐骑，坐骑就会主动顺着大队人马的行进方向走，因此他能够多出很多思考的空间。
而每逢临时住宿的时候，萧长珙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耳提面命似的提点他北燕官场的各色人物，指导他如何察言观色注意皇帝的心情，他根本没有任何像从前那样自怨自艾的时间。
这一天傍晚，当一行人最终入住临时腾出的太守府时，眼见被皇帝召去的萧长珙面色阴沉地回来，甄容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惊骇欲绝的消息。
“镇守固安的兵马使叛投了萧敬先？这……”他呆呆地瞪着那个告诉自己的消息的人，突然喉咙干涩，连说话都有些艰难，“萧敬先这样大张旗鼓，他就没想过被他留在晋王府的那些侍卫吗？他就不怕皇上迁怒于他们……”
“你怎么不说，他就丝毫不顾及还在北燕的你？”越小四讥嘲了一句，同样眉头大皱。从萧敬先这突然极端高调的举动中，他嗅出了一种萧敬先和南吴并不是完全一条心，而是正在较劲的意味。
可他才刚刚想到这儿，就只听背后传来连声呼唤，紧跟着，一个心腹侍卫就冲了过来。
“晋……萧敬先又送了一封亲笔信过来，说是届时会在固安城头相见。如若皇上不围城，带个千八百人前往，那么他会现身见皇上一面，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若是皇上急于清剿叛军立威，那他就直接带着兵马去投南吴了。”
还不等人把话说完，越小四就沉着脸问道：“这么重要的信，你怎么知道内容的？”
被主人一瞪，那个出身流寇的侍卫却不怎么害怕，直截了当地说：“这书信是被人突然散布在城中各处的，就在我们入城的时候，装在竹筒中至少扔出去几百份，总有人免不了好奇拆看，所以在封锁消息之前，城里已经传得四处都是，否则属下怎么知情？”
甄容只觉得心乱如麻。别说萧敬先这一再撩拨，皇帝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就算皇帝没有杀心，在他和萧长珙都不在上京城的时候，那些留守的权贵会不会把人杀了，一劳永逸？他和他们相识也不过数日，可却有生死袍泽之情，可眼下竟是鞭长莫及！
他正这么想，越小四却已经打发了那侍卫回转了来，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放心，晋王府那些人的甄别工作，我会从皇上那里讨过来，好歹那也是你将来的班底。上京城那边有赫金童和康乐，徐厚聪也是聪明人，想杀晋王府那些侍卫泄愤的人还没那么大本事。”

第四百一十九章 野望
固安确实是北燕的国土，但距离最近的南吴边境，总共只有……嗯，满打满算四十里。
没错，这就是一座位于边境线的堡垒之后，只要战火一旦烧起，说不定就会遭到殃及的城市。然而，城中却只有边境商贸带来的繁荣，不见时时会遭受战争的惊惶和痛苦。
因为这百多年来，除却北燕和南吴两国鼎立的最初二十年，每时每刻小仗大战不断，可自从两国交换盟约之后，小摩擦固然常有，大战却越来越少。更何况，大多数时候都是北燕从北边往南打，至于北伐，统共也就是早年间南吴某位皇帝雄心勃勃来过那么一次。
即便是七年前北燕悍然南侵，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国内突然发生的变故而仓促收兵，对于固安城的百姓来说，不过是多几许谈资而已。如今，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南吴商人通过贿赂以及其他方式将各种南朝货物从边境偷运到这里，和北朝的商人又或边民们交易。
这里并不是官方的互市之地，却因为地理优势，以及不用收税，竟是比官方的那几处互市之地更加繁荣。城中四大帮派，各式各样的上任，以及上京城权贵的代表，促成了这儿的鼎盛局面，甚至还有权贵热衷于派人在这里购买那些南边运来的时鲜水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用驿马运回上京城享用。
当越千秋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甚至还好奇地问过，有没有荔枝，答案无疑是令人失望的。历史上快马加鞭从岭南送到长安不坏也许还有点可能，可送到上京，普通的商人哪有那本事？吃烂荔枝那还不如吃荔枝酒呢！
纯属无聊，越千秋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再说，现在就算在岭南，也过了荔枝上市的季节。
眼下这会儿，萧敬先以之前在燕子城夺权时那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态占了固安，两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寇牵制了邻近数城的兵马，边境上又因为吴军的调动迹象而不敢轻易出兵，因此固安就这么诡异地竖起了叛旗却无人征讨。
虽说没对手，萧敬先却并没有像在上京城那样杀人如麻，而是在那位出人意料倒戈的兵马使配合下，只杀了几个死硬分子，余下想要离城的人一概放行，号称许出不许进。但只涉及权门以及商人，普通百姓不在此列。这种宽容的态度，越千秋只觉得着实反常。
呆在这个仿佛轻轻跨一步就能回国的地方，他感到的不是曙光就在眼前的欢欣鼓舞，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发毛……
而且，自从越影和萧敬先达成那个所谓的交易，自从萧敬先带着先是闷头赶路，随后让一群侍卫护卫着“霍山郡主萧卿卿”消失在了一处青山绿水之间，萧敬先则是带着他们三个轻车简从来到了固安，一贯吃得好睡得香的越千秋就反而吃不下，睡不着了。
尽管他看上去很精神，乍一看又恢复了俊俏贵公子模样，人也没有憔悴消瘦，可素来上蹦下跳没个安分日子的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没事就发呆，自然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小猴子自觉嘴笨没法安慰，这一天终于忍不住去找萧敬先，谁料萧敬先竟是破天荒笑呵呵地弹了弹小猴子的额头：“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懂么？”
“什么意思？晋王殿下你从前不是对九公子很好吗？难道现在你要过河拆桥？”
萧敬先身上还带着一点血腥气，不知道在什么别人没看到的地方又杀了人。他收回了刚刚弹过小猴子脑门的手指，淡淡地说：“首先，过河拆桥这个成语不该用在这里，现在承担最大风险的是我，不是他，更不是他爷爷。”
知道小猴子那山野之间长大的脑子，不能理解这个，他也不多说这个，只哂然一笑道：“再说，千秋想不通的不只是我要干什么，他想不通的是他爷爷要做什么。你要是替他觉得不忿，就去他那儿多坐坐，闲坐不说话也好，你们不是朋友吗？”
小猴子不禁愣住了，随即竟是有些讪讪的：“朋友……九公子那是带挈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子，我可算不上他的朋友。”
“傻小子！”萧敬先顿时大笑，在小猴子脑袋上重重拍了一记，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
他这一走，小猴子摸不着头脑，只能怏怏去找越千秋。然而，当他远远看到越千秋坐在屋顶上时，正要过去说话，突然就只见一条人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越千秋背后。
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想要窜出去，等看到人在越千秋身边坐下了，他这才认出是越影，连忙伏下了身子，却没有立时退走。
嗯，他不是偷听，是关心朋友的状况，之前萧敬先也说他和越千秋是朋友来着……
小猴子的冒头，越千秋装成没瞧见，可越影都已经在身边坐下了，他当然就不能装没看见了。他侧头瞟了人一眼，见越影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那张脸自始至终都是丢在人群中就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平淡无奇，非常不起眼，他忍不住轻哼道：“影叔找我有话说？”
“生老爷子的气，还是生我的气？”
“我哪敢！”越千秋直接拿后脑勺对着人，满脸没好气地说，“大伯父和师父不也是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吗？更何况我这个十四岁的小孩子！”
越千秋着重强调了一下小孩子三个字，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觉得头顶多了一只手，紧跟着，他的脑袋就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给转了回去。这下子，他顿时为之气结，不由得狠狠瞪着越影，如果不是确定动手也是找虐，他恨不得和人狠狠打一架！
“你是在害怕，对不对？”
这一次，越千秋没有用色厉内荏的张牙舞爪来遮掩自己的情绪，而是沉默了下来。他确实在害怕，不但因为越影仿佛一开始就在等待萧敬先，还是因为从越老太爷到皇帝，全都对萧敬先有一种诡异的期待。这本来看似不关他的事，可他敏锐的直觉却让他生出了某种预感。
“老太爷之所以最初没告诉你目标就是萧敬先，是因为某些事只要知道，就会显得不自然，就会在言行举止之间不经意中流露出破绽。所以，大老爷不知道，你师父不知道，你更不知道。可你要相信，如果不是你和你师父主动请缨要来北燕，老太爷是不会让你们涉险的。”
“嗯，我和师父就是自以为是的笨蛋！”越千秋直接自黑了一句，随即又不吭声了。
越影从小看着越千秋长大，哪里不知道此时越千秋要的不是哄，而是解释。然而，有些事情他没办法解释，只能让越千秋回国之后去问越老太爷，当下便如同越千秋小时候那般，突然伸出手来拽起越千秋，竟是非常漂亮地一甩，把人带到了自己背上。
“我带你好好看看固安这座边城。”
越千秋微微一愣，就只见越影已是身形如风疾掠了出去。都已经这个年纪的人了，哪里像小时候那样被人抱着又或者背着飞檐走壁那样兴奋，此刻他只觉得极度不好意思。他只能伏在越影的背上非常大声地抗议道：“影叔，我自己能走路，我又不是从前那个弱鸡了……”
“你也知道你从前是弱鸡吗？想当初差点被北燕秋狩司的人掳走时，你诸多手段齐出把人坑了，可事后老太爷有多后怕，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一想到很可能你就会那样被人掳走，又或者死了伤了，他就忍不住去大闹了那么一场。打在某人脸上的那一巴掌，是真情实意的！”
越千秋忍不住沉默了下来。而越影非但没有放下他，又或者放慢速度，反而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人竟仿佛在空中腾飞，只剩下一条淡淡的影子，正合了他的名字。
“我当年在白莲宗就是影子，做一些光明正大的弟子不能做的事情。不止白莲宗，处境艰难的下十二门因为巡武使的存在，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弟子。后来巡武使有所察觉，我们这些人或死或逐，所以，各大门派也不是洁白无瑕的。老太爷说是废除巡武使，重修武品录，却并不是说，完全放松对武林门派的监察，而想另外用法子加以约束。可皇上想让我出面，老太爷却替我辞了。”
说着这些和眼下完全没关系的话题，背上还背着一个已经十四岁重量很不轻的小家伙，越影却是脸不变色心不跳，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是老太爷捡回来的，你也是。你是在小四留书出走的那一天，老太爷气急败坏四处转悠散心的那一天捡回来的，所以这就是缘分。小四一直都是最冲动执拗的性子，他那一走，老太爷几乎没指望人能够回来，所以才把你记在了他的名下。”
越影这一次没有用四老爷来指代越小四，而是用了从前教其习武时的称呼。
“萧敬先是不是把你当成他的外甥也好，北燕皇帝让你叫他阿爹，究竟是真是假也好，你不是都不在乎，一心要回到老太爷身边吗？既然如此，你彷徨什么？萧敬先固然是千变万化，心思莫测，可老太爷并不是要算计他，而是真心地想要招揽这样一个熟悉北燕的人。”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知道不该问，而问了也许也没有结果，可他还是终究问道：“为什么？”
这三个字里蕴藏的丰富含义，大概只有越影这个除却越老太爷之外，和越千秋最熟悉的人，才能够品味出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说道：“因为老太爷有那位小皇子的线索。因为，老太爷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南北大一统！”

第四百二十章 挑场子
越千秋一直认为，萧敬先的根基在上京——即便不是在那座都城之内，至少也在都城附近的那个圈子里。从萧敬先带着他从那条晋王府一次性的密道中出来，扮成霍山郡主萧卿卿拿着路引轻易出城，在城外有一座鲜为人知的别庄……林林总总都证明了他的猜测。
可是，等他现在到了固安，这才发现自己的猜测绝对有偏差。在这座繁荣的边境小城，守将因为萧敬先的指使而竖起叛旗，流寇巧之又巧地困住了周围几城的手脚，城中从前据说能和官兵明里暗里掰掰手腕的代理人偃旗息鼓，当然这些被权贵推到前台的人也不敢折腾。
但他们至少能够带着财物仓皇离城，日后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想也知道，萧敬先收拾这些人很容易，如果从今往后南边走私卖货的商人过来却没了接货的，萧敬先叛投到大吴，那日子绝对不好过。因为，私商的背后也往往是有人的，而且多半是公卿权贵。
可无论怎么说，仿佛这座固安小城才是萧敬先真正呼风唤雨的地方，都不用其亲自拼杀在前，一切就顺理成章地都解决了，他们只要在这里等着也许会来的北燕皇帝！
而如果那位北燕皇帝不来，又或者是带兵过来，一切也很简单，不过是费点事立刻越过边境罢了。
被越影背在背上，从高处俯瞰了整座固安城的现状，看到了百姓渐渐恢复了秩序，城中宁静得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兵变，看着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越千秋想到之前自己的种种猜测，结合此时越影说的话，他几乎在心里把萧敬先和爷爷中间划上了一条等号。
这两个人之间，绝不是才刚搭上线的，很可能早就有勾搭！否则越影怎么能那样轻轻巧巧就说出固安这个地名，萧敬先又轻轻巧巧在此地构筑起这样薄弱却又周密的防线？
“影叔，行了，你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吧？放下我！”
越影依言把越千秋从背上放下来，见人大大伸了个懒腰，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离开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爷爷的事，回去我自然会揪着他的胡子问他，谁让他耍我！”
转头看着越千秋动作利落地消失在视线之中，越影这才露出了些微笑容。
而高来高去的越千秋没走多远，就远远看到小猴子在东张西望。两厢远远对了一眼，小猴子就立刻冲了过来。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盯着越千秋好一番打量，最终急切地问道：“九公子你没事吧？晋王殿下还有你那位影叔，全都是古古怪怪的，我去问晋王殿下，他还说我多管闲事……”
尽管小猴子这番话极其没有条理，但越千秋还是听明白了。他笑着走上前去，使劲抱了一下小猴子，等松开时，见人满脸发懵，他才又拍了拍人的肩膀。
“好兄弟，好朋友，谢谢你惦记着我！没事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这次是我自己不好，非得钻牛角尖。好了，趁着别人在忙活他们的大事，咱们兄弟俩联手做我们的，怎么样？”
“啊……”小猴子对越千秋请自己一块去做事倒是没意见，可越千秋又是好兄弟，又是好朋友，他却有些始料不及，好一会儿方才挠挠头讪讪笑道，“我哪够资格做九公子的兄弟……”
“我说是就是，以后把九公子这三个字收起来，懂了没？”越千秋不由分说地下了通牒。
“那叫什么？千秋哥？小千哥……哎哟！”小猴子说话间就挨了一记暴栗，随即脑际立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越九哥！”
“这还差不多！”越千秋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他这几天发呆归发呆，却并没有完全闲着，而是一直都在琢磨着固安城中的局面。此时，他勾勾手指让小猴子凑近些，随即箍着人的脖子，压低了声音道，“接下来咱们这样……”
萧敬先正在那座占用的官邸内召集部属，在南下北上的各条通路布设探子，同时防止有人奇兵偷袭；越影正如同影子一般，冷眼旁观着萧敬先的一举一动；而越千秋和小猴子……两个人却闲极无聊似的，从这天傍晚开始，就逐一挑上了城中那所谓四大帮派。
不同于南边那些上了武品录的门派，也不同于北燕那些大多数和军中有瓜葛的门派，小小的固安城中四大帮派，什么青叶帮，红花堂，无忧竂，力气帮，看似号称有数百人，实则都只是一些底层人士组成的乌合之众，有的从市面小商贩收取例钱维持秩序，有的经营赌场，还有的开设私娼馆子，还有靠着出卖力气等等为生。
越千秋和小猴子一路打下来，其中武力值最高的红花堂副堂主……在越千秋的刀下只走了三个回合。而因为越千秋打的是萧敬先的招牌，被挑的帮派还敢怒不敢言，头头们鼻青脸肿，还得好言好语地把两位小祖宗给恭送出去，这也让小猴子不免觉得这一趟老大没意思。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越九哥你要练武，也不用挑这些徒有其表的家伙吧？”
听到小猴子这抱怨，越千秋只是耸了耸肩，可心里却再次一个个判断自己见过的那些帮派高层，最终觉得，萧敬先如果在官面之外还扶持了人，也绝不会是这些货色。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忍辱负重，装猴子耍他玩儿。
因此，次日快晌午时，当他带着小猴子来到车马行聚集的北市，指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屋，说那就是最后一家力气帮时，他就只见小猴子蹭得一下窜了出去。
之前那三家，打上门去都是他打头，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小猴子会这么积极，愣了一下方才连忙追上，结果落后几步到了门前的他倏忽间就听到了小猴子哎哟一声。
生怕这个看似精怪实则阅历非常少的小家伙吃亏，他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进门，却只见小猴子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在那吸着冷气直揉额头。
而在其面前，赫然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八尺大汉，比十二公主身边的那个黑个侍卫还要高大几分，如果说那位叫黑塔的侍卫是一座塔，那么，这个大汉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座山！
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别人的身高差距，越千秋的脸色不知不觉就凝重了下来。然而，看到对方伸出手去，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要去拎小猴子的领子，他来不及多想，立时疾速冲上前，二话不说就截下了对方的手腕。两人刹那之间指掌翻飞就交了几招，彼此眼神全都是一变。
越千秋没想到这么一个理应是大力士的粗豪大汉，竟然擒拿功夫相当绝妙。
而这粗豪大汉正是力气帮的帮主李力儿，同样没想到这个理应就是传闻中那位越九公子的少年竟是没带陌刀，却还会这样一套和通行小擒拿手颇为不同的功夫。
当两人彼此互扣住对方手腕，你眼看我眼了好一阵子后，最终齐齐松手退了一步。当然，越千秋没忘记拖着小猴子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身边。
李力儿能够将一群卖苦力的下力汉组织起来，几乎垄断了整个固安城中任何纯粹卖力气的活计，而且还直接起了力气帮这样一个半点不雅致，甚至直白到粗鲁的名字，他却不是一个纯粹靠力气取胜的粗汉。试探过后，他就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越九公子，我便是力气帮的李力儿，托大伙儿信赖，叫我一声帮主。您是南朝越老相爷的孙子，堂堂贵公子，我们就是一群卖苦力的，您在固安城也只是一个过客，何苦要和我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过不去？”
眼泪汪汪的小猴子刚刚只不过是冲得太快，和这大山似的汉子撞了个满怀。人家什么事都没有，他却撞到了鼻子，吃了点甚至算不上亏的小亏。此时此刻，心有余悸的他见越千秋看自己，连忙朝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好得很，并没有什么事。
越千秋确定了这一点，当即就松了一口气，回答李力儿的时候，便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到有些懒洋洋的态度。
没错，就是那等飞鹰遛狗，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最常见的姿态。
“我在这固安城里闲着无聊，所以听说了四大帮的美名，就过来以武会友，找人玩儿。”
越千秋一脸欠揍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惜前面三家不知道是怕惹事，还是实在没有高手，我一路打进去竟然就没人能接三招，这让我很不爽快。只希望名气最响亮的李帮主别和他们似的。”
李力儿顿时眉头微皱，随即不卑不亢地说：“九公子和我们这些人地位不同，谁敢和九公子动手？说实话，刚刚有人看见九公子往这边来，早就通知了我，所以眼下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九公子若要打，我就站在人不动，也不还手，任你出手，让九公子出了这口气，如何？”
越千秋眼睛一亮：“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就在李力儿面无表情说出那八个字时，他却只见越千秋一下子笑了，而且笑得如同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他一开始只是心中警惕狐疑，紧跟着就反应了过来，不禁苦笑道：“九公子别笑话我，一个苦哈哈的下力汉，竟然还学读书人文绉绉的说话。”
“我怎么会笑你。”越千秋笑眯眯地抱着双手，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明明应该坐镇一方，又或者是去建功立业当将军校尉的英雄豪杰，却心甘情愿和一群下力汉厮混在一起，这有什么可笑的，世上有的是只要为了心中信念就无怨无悔的忠贞之士！”

第四百二十一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小猴子刚刚只觉得鼻梁都快撞断了，这会儿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鼻子，把那大个头暗自咒骂了一个半死，可越千秋和人就打了这么两下，突然就不打了，竟是一来一往打起了机锋，最后更是直指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他不禁为之一呆，随即却反而高兴了起来。
要是真的败在无名之辈手里，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和小猴子这种单纯的一根筋生物不同，李力儿对于越千秋的这番话，明显反应要大许多。面对一个只听说过没实际打过交道的豪门公子，面对一个懒散自负看不出什么优点的纨绔子弟，他下意识地降低了警惕，因此他在骤然闻听此言时，没能维持住古井无波的脸色。
而就在变脸的一瞬间，他就立时明白自己再次上当了！
他还想极力掩饰这点疏失，勉强装成了若无其事的表情：“九公子想得太多了……”
“我想太多了？呵呵，我只不过是想，萧敬先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固安城，外面暂时打不过来且不去说，可城里头他就真的只是靠那位兵马使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嗯，那些仓皇逃跑的权贵走狗且不去说，保不齐里头就有他的人，但只要走了就和他扯不上关系了。”
越千秋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旋即词锋一转道：“可是，城里头就那点兵马，只要有人煽风点火，说是御驾亲征，说几十万兵马平推过来，说不定那位兵马使麾下的兵马就会直接把他裹挟了，然后把萧敬先再扣下。萧敬先双拳难敌四手，万一被人拿下向北燕皇帝证明他们的忠诚呢？要防范这一条，在城外有再多的眼线也没用，因为只要一个消息就能激起兵变！”
“所以我就在琢磨，如果是那样，萧敬先的最后倚仗是什么？”
打量着这个衣衫破旧，相貌粗豪，可此时此刻却脸色极其阴沉的巨汉，小猴子只觉得自己对越千秋佩服极了。他还以为越千秋只是纯粹闲极无聊，所以挑着这些市井门派玩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大收获！原来九公子之前不是发呆，是在思考，他真是白担心！
越千秋却不觉得自己已经大获全胜，用脚尖捅了捅小猴子让其赶紧爬起来，他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帮主可别想着杀人灭口，一来，我身份不同，而且这两天好歹一直都在招摇过市，如今固安城现在有一小半的人认识我，更有很多人看到我进了你这儿，你一时冲动可能就坏了大事。”
“二来，我的功夫兴许不如你，可我这个小兄弟一身轻功相当绝妙，打不过跑得掉。”
“三来……”越千秋拖了个长音，笑呵呵地说，“我是来探底的，不是来找茬的。而探完了底，我是来谈合作的。毕竟，你应该知道，我和萧敬先眼下在一条船上。”
这第三条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转折，就连小猴子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和力气帮谈合作？不对，应该是和萧敬先可能埋在这的暗线谈合作？这是不是有点大胆？
不过也是，越千秋什么时候不大胆了！
李力儿同样大吃一惊。在越千秋之前那样四处挑人门派的孩子气举动之后，居然潜藏着探底的居心，而自己因为生怕下头人一个不冷静出大事，选择了独自留下面对，可就是这独自面对再加上一时失察，他就几乎被人洞悉了所有来历！
他已经够狼狈了，确实也一度生出了杀心，可越千秋竟然声称要谈合作？
李力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极其激荡的心情，这才压着恼火问道：“九公子高看我们这些卖力气的人了，我这儿有什么可以与您合作的？”
“当然有。”越千秋自信满满地迸出了三个字，见李力儿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就笑呵呵地说，“只不过，我虽说是不请自来的恶客，可好歹也算是客人吧？懂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李帮主难道就请客人在院子里说话？”
李力儿踌躇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姑且听听越千秋说什么，当即侧身伸手请道：“那就请九公子到屋子里说话，只是陈设简陋，九公子还请不要见怪。”
眼看越千秋笑着往里走，小猴子却多了个心眼，直接窜上房顶坐了下来，笑眯眯地居高临下说：“我在这儿望风，越九哥你有什么事吱一声。”
知道这与其说是望风，还不如说是生怕自己骤然发难，李力儿眼神一闪，落后越千秋一步进了居中那座屋子。
一进屋子，越千秋就闻到狭窄的堂屋里混合着汗味以及饭菜的气息，居中的一张大方桌油腻腻黑乎乎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是油污还是其他。除了居中的椅子，只有几张条凳，大多是修补过的。地面凹凸不平，不少地方都已经崩裂，稍不注意就可能被绊个狗啃泥。
他那嗅觉虽不如小猴子敏锐，可也被这股味儿冲得微微一皱眉。
对于这辈子投胎在哪家都不知道，却遇到了越老太爷的越千秋来说，他真是第一次踏足如此糟糕的环境。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李力儿正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因此他直接抱手一笑道：“李帮主确实令人佩服，能够把兵带好的是人才，但能把乌合之众捏合在一起，却是英豪。”
对于越千秋就这么一口咬定他的身份，李力儿也懒得多辩解什么。破衣烂衫的他毫不客气地直接往正中椅子上一坐，正要嘲笑越千秋瞧不起自己这破地方连坐都不敢时，他却只见越千秋东张西望之后，直接跳上一张条凳，竟是一屁股在那张脏兮兮的桌子上坐下了，他不由得收起了最后那点鄙夷不屑。
“九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能帮萧敬先做事，还在这种地方隐藏了这么久，我当然不会痴心妄想让你叛了他，毕竟我和他现在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城中兵马有什么骚动，力气帮的人被你组织起来将乱兵弹压下去，你的人死伤且不提，日后怎么办？”
越千秋眯缝眼睛，微微笑道：“萧敬先和我们不会一直呆在固安的，我们一走，这儿又是北燕的地盘，你和那些已经打上了萧字印记的人能留在固安么？不能吧。那么，你们要么离开固安，继续找地方潜伏，从头开始，可你敢保证没有聪明人记下你们做的事，回头向朝廷告发？一旦朝廷发下海捕文书，你们在北燕还有立锥之地吗？”
他一面说一面屈下了另一根手指头：“要么，去当流寇。可北燕皇帝这一次是挟怒而来，要是我没猜错，他就是丢下上京不管，也要把这固安城附近的流寇好好清一清，所以这也是死路一条。”
“再要么，你们跟着我们南下投吴，可且不说大吴是否会接受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就说你们之中大部分人，恐怕也是不愿意叛离故国的吧？”
说到这里，他才双手往大腿上一搁，双手托着下巴，笑呵呵地说：“所以，一旦暴露，你们就几乎无路可走了，你忍心拖着那么多敬爱服膺你的人走一条绝路？”
李力儿在越千秋逐条分析的时候，就不自觉地轻轻捏着拳头，然而，那咔咔作响的声音却在越千秋最后一句话时戛然而止。他微微垂下了眼睑，心情挣扎。明知道自己是死士，阖家老幼都是萧敬先妥善安置，这条命卖了也是应当，可下头那些弟兄们，那却都是无辜的。
他收的都是挺讲义气的汉子，以至于他自己那颗已经很冷硬的心，却因为这些人的缘故渐渐热了起来，否则他今天也不会单独留下，想要把越千秋给应付过去。
“你到底想怎样？”迸出这六个字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明显流露出了动摇和软弱。
越千秋对今天的进展很满意。他之前心情不好归不好，可也不会单纯自怨自艾，脑子还是没有放空的。和越影谈过之后，昨天到今天他一家一家试探性地挑过去，到了最后力气帮的时候，他终于有了收获。
然而，如果不是李力儿把其他人都遣退，选择了独自面对他，他也不会说这么多。李力儿大可选择自己避而不见，让手下那些苦力来抵挡他！而李力儿既然独自留下，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和谋划有一定的成功可能。
所以，眼见切切实实说动了这家伙，他就笑眯眯地说：“我想的是，如果彻底杜绝城中兵马出现动乱的可能，你们不用暴露呢？”
李力儿登时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问道：“九公子有什么妙计？”
“谈不上什么妙计。”越千秋没事人似的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若无其事地说，“是继续潜伏，将来发挥作用的价值大，还是眼下一次性使用，然后暴露价值大？”
没等李力儿回答，他就自问自答道：“很显然，是个人都会选择前面一种。”
“可是……”
“没有可是。”越千秋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力儿，口气却很诚恳，“萧敬先那儿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李力儿终于为之动容。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最后一点希望：“力气帮值钱的也就是这点人，其余的别无长物，九公子想要什么？”
“很简单，固安城接下来肯定要狠狠地清洗一遍，我帮你一把，让你和你的弟兄们都生存下来，然后发展壮大，不用再这样苦哈哈地过日子。而作为代价，我不要你做什么叛国的事。以后你在这固安城发达了，帮衬我做点生意，赚点小钱。”
“九公子开玩笑了，说穿了我只是一个苦力的头儿，怎么办得到……”
李力儿又不是傻子，当即想都不想就想推搪，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对自己挑眉一笑。
“只要你听我的话，你很快就不是苦力头子，你的兄弟们更不是！”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陡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小猴子的声音：“越九哥，外头有人来了，好多人，穿得很破，看上去气势汹汹！”

第四百二十二章 义气
“看来李帮主有担待，你手底下的人也同样很讲义气！”
越千秋嘿嘿一笑，刚刚踩在条凳上的他脚尖一勾，那张条凳顿时朝着李力儿飞了过去。李力儿偏头一躲，见原本就有两条腿是拼接过的条凳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立时醒悟了过来。可他还来不及说话，越千秋就骤然前扑，他一咬牙站起身，不闪不避挺胸硬接了几下。
虽说越千秋下手很有分寸，可看到人就这么挨打硬扛，他不禁趁势低声说道：“回头我会让屋顶上那位来联络你，现在你好歹和我打一打！再这么不闪不避，我可不好意思继续陪你演戏。打一场松松筋骨，也让你下头那些弟兄们看看你的骨气和功夫，不是么？”
“一会儿记得配合我演戏……”
李力儿听到耳边钻进了几句更加轻微的话，虽说觉得刚刚那几下打得双肋隐隐作痛，本打算继续拼着再挨一顿，回头别人就不会怀疑越千秋和他有什么密谈，可听到那极其快速的言语，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道理，当下就把心一横还了手。
这一次，他却没拿出刚刚那小巧功夫，全都是大开大阖的粗豪招式。
交手数招，屋子里就一片狼藉，两人更是从屋里打到了屋外。而他们在这儿打了好一会儿，一大帮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刚好看见越千秋和李力儿正打得激烈，可相比身上衣裳都还整齐干净的越千秋，李力儿上身只剩下几条破布，肩头胸口后背两肋全都是青紫淤痕。
一时间，十几个和李力儿之前打扮几乎相同的汉子顿时眼睛都红了，有人破口大骂冲越千秋扑了上去。而越千秋本来就知道有人来，见了这一幕哪里还会恋战，轻轻巧巧一个转折窜上了房和小猴子汇合，这才笑了一声：“李帮主武艺不错，比其他三大帮那些家伙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了下去，做足了傲慢之态：“这算是我赔给李帮主的汤药费，也算是你赔我打一场的报酬……告辞！”
有人跳起来把他丢下来的东西抓在手里，见越千秋和小猴子转身飘然而去，他气得劈手要扔，旁边却有人眼尖看清楚了颜色，嚷嚷一声是金子，就把东西夺了过来送到李力儿面前。
一时间，七嘴八舌安慰帮主的苦力们不禁渐渐安静了下来。虽说还不至于一一传看，可这么一锭金子作为汤药费，那是完全够了，可心里的气却还在，当下就有人恨恨骂了两句。
“有钱就了不起吗？这个该死的南蛮子，刚刚就应该把金子砸他脸上！”
“那也太冲动了！看，屋子里都被他砸烂了，帮主也受伤了，有这点钱，好歹能去收拾一下，还能有点剩余……”
“齐老三，你这是什么鬼话，没看到帮主伤成这个样子？那个狠毒的小子，别让我再碰到他！”
李力儿这会儿确实疼得直抽气。虽说在固安城做这种纯粹卖力气的活计，还要和各种别有用心的人打交道、抢地盘，受伤是家常便饭，可刚刚和越千秋从假打到半真半假，他后来除却那套擒拿手段之外，其他的也没藏拙，却一直都被压着打。
此时，他只觉得周身那些被越千秋拳脚打到的地方又酸又疼，似乎不只是外伤。
可即便如此，听到四周那些或抱怨或维护他的声音，他还是忍痛开口说道：“好了！只是我这么打一架就过去，这算是运气很好了。你们不要惹是生非……”
然而，李力儿才刚说了两句，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是头一歪就这么昏死了过去。一时间，众人不禁大惊失色。有人嚷嚷找大夫，也有人嚷嚷去找越千秋报仇，乱成一团。
而这时候，去而复返的越千秋正猫在一处屋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下头那混乱的一幕。同样跟着折返回来的小猴子躲在他身后，有些不解地小声问道：“越九哥，我听你刚刚的意思，不是要招揽他吗？怎么下手这么重，这家伙要不要紧？”
越千秋在金陵玄刀堂是大师兄，因此面对本来就比他年纪小，经验阅历都相当浅薄的小猴子，他自然理所当然地把人当成半个弟弟看。听到这个疑问，他勾了勾手，等到小猴子耳朵凑了过来，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要试一试李力儿和他身边的人。”
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小猴子顿时大为迷惑。可发现越千秋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他就绞尽脑汁思量了起来。等到发现几个人急急忙忙把李力儿抬上了门板，而那个拿了金子的紧随在侧，他突然灵机一动。
“你是想看看帮主重伤之后，这些人会不会卷钱一拍两散？又或者夺了那个大个儿的帮主位子，干脆放任人就这么死了？”
“答对了。”越千秋笑着揪了揪小猴子的耳朵，“你果然开窍了，走，我们追上去！”
事实证明，和其余三大帮相比，只是纯粹靠卖力气为生的力气帮，确实颇为团结。至少保管那一锭金子的汉子丝毫没有想到中饱私囊，一群人到了医馆竟是一个不少。有人揪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夫出来，直接把金子扔了过去，甚至都没人叫嚷找钱的。
躲在医馆屋顶的越千秋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那明显惊慌过度的老大夫给李力儿一看，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摇摇头迸出一句没救了，他就只见众人直接炸了锅。
面对帮主的生死，就连之前主张收钱之后息事宁人的，也都愤怒了起来。
“抬去官邸，找那个越千秋！要是晋王殿下护着那小子，大不了他把我们全都杀了！”
“走，立刻去！”
听到这里，越千秋就反身一拉小猴子，随即扭头就走。两人就这么闷头在各处屋顶屋檐高来高去，直到最终快接近官邸时，同样在屋顶上巡逻的卫士就围拢了过来。可认出是他们，几个卫士二话不说让路，显然是看惯了两人这样不走正门的行径。
小猴子之前自以为懂了，可听到李力儿或将伤重不治，他就再次陷入茫然，一路上忍了又忍，这会儿来到自己的地盘，眼看越千秋一路来到官邸深处自己二人占据的那座三层小楼，确定屋子里没其他人，就直接高坐屋顶，他跟了上去的同时，终于按捺不住。
“越九哥，你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实在是看糊涂了。”
“那三家我都挑了个彻底，打了一堆人，让人一个个都低声下气服了我，还说愿意听我的。可我到了力气帮，就打了李力儿一个，不但没要他的承诺，还赔了汤药费，这岂不是很反常？”
越千秋撑着下巴，嘿嘿一笑道：“所以，李力儿死不肯折服，我一气之下把他几乎打死，这才正常。一会儿他的属下抬着他这里来讨公道，我不得不出去，再撂几句狠话，勉强把人救回来，这不就是施恩于下？到时候李力儿骨头硬不肯答应，带人出城去投奔皇帝，那是顺理成章，这群人不就保全下来了？”
小猴子顿时瞠目结舌。这七拐八绕的……他就是多一个脑子也转不过来！
越千秋也没指望小猴子摇身一变成为智囊。就连他自己，也只是指望糊弄一下如今正在气头之上的皇帝，却没指望能够骗得过萧敬先。果然，他就这么硬拉了小猴子一块平躺在屋顶上晒太阳，顺便等着外头因为有人闹上门而来通知他。
就在真的几乎睡过去时，他突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一睁眼就发现了萧敬先。
尽管这几天不再是他照顾萧敬先，可之前一路上大多都是他给人换药重新包扎，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家伙的伤势根本就还没好，绝对不适宜打斗又或者这样上蹿下跳。可此时此刻，萧敬先偏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他根本不用看小猴子，就知道一动不动仿佛睡得死死的小家伙绝对被萧敬先动了手脚，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坐起后，他就满不在乎地瞪着萧敬先。
萧敬先的声音听不出怒气：“力气帮的人抬着他们的帮主李力儿到门口讨公道，是你干的？”
“没错。”
对于越千秋这样爽快承认的态度，萧敬先并不觉得意外。他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人好一会儿，最终呵呵了一声：“你瞧出来，那是我的人？”
“没错。”
听到又是这样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萧敬先突然径直在越千秋身边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问道：“说吧，你突然打乱我的计划，打算打什么鬼主意？你知不知道只要被力气帮这样闹下去，说不定这座我好容易才弹压住的城池，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
越千秋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只是试探一下那是不是你的人。但后来我发现，李力儿这样豪爽讲义气的头儿，再加上他那些同样仗义不怕事的兄弟，要是就一次性随便用用，实在可惜了。所以，我想试试苦肉计。”
“唔，原来你想让李力儿带人去投北燕皇帝，保留这条线？可要是我告诉你说，我在北燕如同这样闲来无事的伏笔很多，用不着你这样煞费苦心呢？”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哪怕撬你的墙角，我也得抓一两个。再说，用我的法子，他们能过得更好！”越千秋寸步不让地看着萧敬先，眼神中满是坚决。
“原来如此。”萧敬先这才直起身来，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好，李力儿这边，从此之后我就不管了。你要是自忖能收服他，那就尽管去做，能做到什么份上，我拭目以待。”
直到萧敬先转身离去，越千秋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面对李力儿，再到面对萧敬先，他都只用了一个字——诈，真正的把握不到一半。能够顺顺利利下来，他运气确实不错。
可要是因为把握不大就裹足不前，那怎么行？
老参堂这条线日后和越小四会走得越来越近，他总得有个备选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双簧戏
当越千秋满脸不耐烦地出了那座兵马使官邸时，就只见门前赫然围了百多个汉子。这些人的年岁从十几到三四十都有，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岁月痕迹。知道大多数人都比这面相要年轻，他在心里叹了一声世事艰难，但脸上却依旧做倨傲状，不耐烦地在门前抱手一站。
“吵什么吵，我不是留了汤药费了吗？”
就连跟在后头的小猴子，也只觉得越千秋这口气实在是太可气太欠揍了，更不要说别人。一时间，群情激愤的力气帮这些下力汉们，差点一拥而上。可好歹载着李力儿的那门板还搁在最前头，而围在门板旁边的几个人还是有些头脑和冷静的，死死拦住了后头的同伴。
而其中一个则是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推了出来：“夏大夫，你说说！”
白胡子夏大夫一点都不希望夹在一群下等人和凶神恶煞的反贼当中。可根本就是被裹挟而来的他完全没有可以退步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仔仔细细看过，李帮主骨头断了三根，但最重要的是，他这血气运行受阻严重，经脉滞涩，只怕是不行……”
“打断了骨头？那是我没掌握好轻重，我加倍赔钱！”越千秋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夏大夫的话，随即却冷笑道，“可血气受阻，经脉滞涩，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和他切磋较量一下而已，难不成那么几下就能打成他这样？说不定是什么积年的老毛病，怎么能赖我！”
越千秋这一说，本来就愤怒不已的力气帮那些下力汉们几乎要沸腾了。而他却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反应，不退反进，直接往门板上躺着的李力儿走去。他这形同挑衅的举动顿时激怒了众人，终于有人怒喝一声突破阻拦冲了上来。
而没等人冲到近前拉开架势，越千秋就没好气地喝道：“要想让他活命就让开！一个乡下地方的大夫而已，有多少医术？他说人死就会死吗？也不看看我师娘是南边医术最高明的回春观出身，我说死不了就死不了！”
回春观代表什么含义，在南边也许军民百姓耳熟能详，可在北燕，尤其是对于力气帮这些只能出卖力气谋生的汉子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可越千秋那最后一句话却实在是非同小可，以至于那个想要动手的汉子愣愣放下了手，其他人也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唯一气急败坏的，便是刚刚那个畏畏缩缩的夏大夫了。白胡子白发的他眼见越千秋在门板旁边蹲了下去，几乎气疯了的他再也按捺不住怒气：“我行医五十年，专看跌打损伤，你能瞧不起我，不能瞧不起我的医术！我……”
“小猴子，赶紧搀扶这位老大夫一边去休息，别碍着我！”说着这话，越千秋已经开始像模像样切脉治疗了起来。
小猴子见这位年纪一大把的夏大夫面红脖子粗，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气出个好歹来，赶紧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上前，拽着人的胳膊就打哈哈把人往旁边拖，另一只手还在人后心上不断揉捏顺气。
他毕竟是常常服侍师父彭明的人，把人扶到台阶上坐下那一炮制，老头儿纵使有心再骂，却也被那舒坦的按捏揉压给弄得说不出话来。而小猴子一边伺候人，一边还在那轻轻劝说，夏大夫最终气呼呼地别过了脑袋，可眼角余光却不住往越千秋那儿瞟。
而关注越千秋的，何止是医术受到质疑的夏大夫，还有周围那些捏紧拳头的苦力们，还有嘴里说着逗趣话，实际上眼神和心神全都不在白胡子老头身上的小猴子。
每一个人都在关注着越千秋的动作，看着他那只手非常娴熟地在李力儿身上拍拍打打，甚至还对着李力儿耳旁说着什么话。
除了夏大夫稍有疑惑，小猴子大略有点数目，其余人根本没看出来，越千秋那信心满满，煞有介事地治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然而，就在他突然一巴掌打在李力儿胸口的时候，就只见刚刚还浑身僵硬躺在那儿的大个汉子，突然侧过身去，嘴里喷出了一口血。见此情景，周围的苦力们顿时为之哗然，可这时候，越千秋却猛地往后一跃，避开一个想揪他领子的家伙，旋即跳到了夏大夫身边。
他很没有尊老爱幼精神地用脚尖捅了捅白胡子老头儿，似笑非笑地说：“喂，这会儿你去看看这个你说肯定要死的家伙？”
“看就看！”夏大夫看不懂越千秋刚刚奇奇怪怪的拍打手法，此时心中虽说惊疑不定，可还是硬着头皮站起身来上前。刚刚因为李力儿吐血而围拢过来的苦力们立刻给老头儿让了一条路，丝毫没有因为刚刚越千秋骂医术不咋样就怀疑这老头儿。
实在是这会儿要是再得罪这老头，他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夏大夫弯下腰仔仔细细查看着李力儿的情况，最初还皱着眉头，随即就越来越惊讶。正骨他是一开始就已经做了，越千秋显然也没再画蛇添足，可之前他诊断下来那些气血和经脉上的大问题，竟是完全消失不见了！至少眼下李力儿就是断骨这样的外伤，没别的毛病！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似笑非笑的少年，满脸不可思议地叫道：“你……你怎么把人治好的？”
“没什么，医术高明而已。”越千秋高深莫测地哂然一笑，这才瞧了一眼那些缓过神来，或惊喜或狐疑又或者如释重负的苦力们，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你们帮主就是死脑筋，我都说了，他只要带着你们帮一把晋王，晋王日后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此话一出，几个脑子活络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彼此对视一眼，有人心动，却也有人警惕。至于那些在长年的体力劳动中，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其他人，则是显得有些呆滞木讷。可就在这时候，门板上却传来了李力儿非常低沉的声音。
“我就算把命抵给你，也不会当你的走狗，跟晋王做事！”
李力儿这么一说，那些不会思考，素来都跟着他同进退的汉子们只觉得自家帮主大有骨气，立时跟着大声附和了起来。而寥寥几个聪明人虽说有些遗憾，可看着李力儿挣扎着侧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越千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们也不好多言。
越千秋脸色一黑，随即冷笑道：“好，既然不肯为晋王效力，那就当我白忙活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多容你一天，明天你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固安城，这里不要三心二意的人！”
没等自己的那帮兄弟们鼓噪闹事，李力儿就艰难地说道：“好！走就走，好男儿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
越千秋没有再去看李力儿，侧头对已经看呆了的小猴子说道：“袁师弟，你给我去见其他三大帮话事的，邀请他们到这街口的那家茶馆，就说我请他们喝茶，共商大事。我就不信，这固安城里的人都像这些下力汉一样愚蠢短视！”
小猴子应了一声，却没挪动步子，而是看着那些汉子对越千秋怒目相视，随即忙着抬了门板送李力儿回去，突然小声提醒道：“虽说晋王殿下下的命令是许出不许进，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出城的，越九哥你就这么把他们轰出城去，是不是要对晋王殿下说一声？”
“你应该说我够客气了，换成他，说不定就是大手一挥说，全杀了！”越千秋扫了一眼那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没好气地说，“你去各处传话，我去对他说！”
眼见越千秋匆匆回了官邸，小猴子则是飞也似地跑了，一群苦力们虽说心中多数颇为惊惶，但还是在李力儿那嘶哑的嗓音指挥下，立时离开。至于今天受了老大打击的白胡子夏大夫，则是在犹豫片刻之后，直接追上了那群破衣烂衫的力气帮汉子。
尽管他之前一度诊断李力儿会死，可此时此刻却没什么人对他恶声恶气，实在是对比越千秋的态度，这位老大夫已经够客气了，甚至都没有人想起那一锭明显超过诊金的金子。
直到回了那座力气帮所在的老旧宅院，被人抬进屋子，从门板上挪到床上，李力儿方才扫了一眼四周围的兄弟，吃力地迸出了几句话：“我知道兄弟们也许有人会怪我，丢掉了一个可能改变大家生活和命运的机会，可那个越千秋……他没安好心。”
夏大夫虽说年纪大，却比大多数卖力气的汉子脑子更好使，而且事关他的本行，想到之前看越千秋治疗时的那种不对劲，他脱口而出道：“那小子不会医术！”
“对，他就是给我推宫活血，但我闻到他用了药！”前后就这么几句话，李力儿已经是满头大汗，可他还是坚持说道，“他很可能在之前和我对打时下了毒……大伙尽快做准备，只要能离城，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说到这里，李力儿又看向了夏大夫：“老大夫也跟着我们走吧。否则固安城现在捏在晋王手中，你又给我看过伤，万一有人对你不利，那就……”
“我跟你走！”胆小的夏大夫想都不想地做出了决定，竟是把诊金拿了出来，“你这伤我也没看好，诊金还你。我只想问一件事，你要去哪？”
李力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去南京……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要见皇上！”

第四百二十四章 告天子
北燕南京城。
这座北燕诸京之中，可以算得上最靠近南吴的大城——和越千秋所知的那个南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北燕皇帝以及麾下亲兵的突然到来，而呈现出一片忙乱的态势。
然而，带着八百亲军匆匆赶到的皇帝根本没有让人收拾城中那座行宫，立时入住的意思，而是直接征用了晋王萧敬先曾经的别府，一点都没有忌讳，也完全不怕有人趁机行刺。
甚至连别府中那些已经在得知萧敬先叛逃，由镇守南京的文武官员立时动作，下狱之后就差没杀头的那些下人，他也只是随手丢给秋狩司去处置。在路上，他就已经传下命令，不许动萧敬先在各地的产业和奴仆，只不得让那些奴仆随便出门，等待秋狩司甄别。
而临时主管秋狩司的越小四虽说得知萧敬先这些年只来过这儿一次，可他却声称，鉴于南京城距离固安实在是距离太近，萧敬先既然能在固安竖起叛旗，那么会不会在南京捣鬼那就非常难说，因此他根本没去理会那些已经下了狱的别府下人，只忙着清扫全城。
这些对于驻守南京的文武官员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可苦劝皇帝搬出晋王别府却没得到任何成效的他们，很快就见证了一桩旷古未闻的奇闻。
因为顶着兰陵郡王萧长珙这个名义的越小四，就在皇帝住进别府的第二天深夜，竟然以失火为名，亲自闯了进去，硬是在一群天子亲军的护卫之下，直接把皇帝背出了别府，送进了南京将军的府里。而这距离南京将军半信半疑地被其逼着把房子腾了出来，才过了半日。
事后，皇帝方才得知，那把火根本就是他那女婿自己放的，冒了点烟之后，麦秸秆烧没了就灭了！一怒之下的皇帝立时令禁军把那个胆大包天者押了过来，结果却听到了一番歪理。
“南京城那么多大人们齐声劝谏，皇上却不理会，臣也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当初在上京时，火药库半夜三更突然爆炸，声震九霄，皇上不在那儿，所以没有体会，臣却万万不想再冒这个风险。万一萧敬先那别府也埋上一堆那玩意，直接把您轰上天呢？”
“闭嘴！朕还不用你教训！”
越小四见皇帝脸上虽说怒气未消，但眼神已经明显沉静了下来，他就非常光棍地说：“臣知道放火这种事实在是胆大包天，但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皇上要怪罪就怪罪臣一个，南京将军萧凤鸣的这座府邸绝对安全，还请皇上安然住下……”
没等他把话说完，皇帝已经懒得和这家伙扯皮了。
“告诉萧凤鸣，不用他调兵遣将，集合几千几万兵马打下固安城了。朕明日就带人出发。若是萧敬先真的自以为把两路流寇堵了周围的通路，再加上固安的那点兵马，设一个包围圈就能完全吃下朕这八百精锐，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各个击破！”
越小四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快就要走，下意识地想要劝谏。可当看到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满是杀意时，他不由得心中凛然，沉声应是转身就走。可就在他刚到门口时，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一个侍卫的声音：“皇上，又有固安城逃出来的人……”
“记得皇上早就说过，那些吓破胆逃出来的废物，一个都不想见！”
越小四一面厉喝，一面一副替君分忧的模样打开了门，却只见外头的侍卫慌忙低头禀报道：“回禀兰陵郡王，来的是一群破衣烂衫的粗汉，自称是在固安城中扛货送货的。他们不是骑马来的，靠两条腿走了三天两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这才到了这里。贵府那个甄容……”
听了前半截，越小四就一阵纳闷，心想那些号称天子亲军的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等听到最后，意识到是甄容又当了滥好人，他就干咳道：“原来又是那个臭小子管闲事，你不用管，我去见一见他们。”
这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后就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不用了，你去萧凤鸣那儿传话，让甄容带个人进来，朕要亲自问！”
越小四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了恰到好处的错愕，随即在皇帝严厉的眼神下低头应了一声，这才快步往外走。到了大门前，瞧见一群卫士恰是围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粗壮汉子，中间还仿佛有一辆驴拉的板车，他不禁眉间微动，但随即就视若未见，径直来到了甄容面前。
“多管闲事，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青城掌门弟子？还是南朝使团里的人？当了骑奴你怎么就不知道安分守己一点，就这么想死吗？”越小四一边骂一边抬脚就踹了过去，却在触到甄容胫骨时收回了力道，随即使劲瞪了人一眼，“皇上让你带个能说话的人去见他，你给我说话小心点！我这会儿奉旨去找萧凤鸣，到时候你出了岔子没人给你求情！”
甄容发现那一脚来势汹汹却全无力道，只不过是在他那衣衫下摆和裤子上留下了一个脚印，就知道这更多的是在提醒自己。他连忙讷讷应是，见越小四撂下话就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就走，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来到了众人跟前。
刚刚越小四的话，力气帮的众人都听见了，躺在大车上的李力儿也同样不会错漏任何一个字。得知刚刚这个为他们说话，这才使得他们没被卫兵赶走的少年竟然也是吴人，几个粗汉有的满脸怒色，有的不知道该流露出什么表情，而李力儿则是有些意外。
没等甄容开口说话，他就主动说道：“小哥，我勉强算是头儿，请带我去见皇上。”
“帮主，你身上有伤，还是我去！”
“不不，大哥，还是我去……”
“都给我闭嘴！见了皇上你们知道说什么话？扶我起来，我还没死，能走路！”
见李力儿勉强挣扎下车，却连走路都脚步虚浮，甄容略一沉吟，就开口说道：“既然不便于行，还是多一个人扶着吧。如果皇上追究下来，我承担责任就是。”
甄容如此好说话，刚刚对他敌意深重的人也好，有些拿不准该感激他之前的照应，还是因为他出身南吴而痛恨他的人也好，全都觉得这个少年确实善良温和。当下众人推举了一个还算机灵的高个汉子搀扶了李力儿，目送他们两人跟着甄容入内。
想到之前出城之后散入乡野等待消息的那些同伴，其余几个人不免对李力儿的这次谒见寄予厚望。他们负气离开固安城，日赶夜赶来到南京，不就是想着也许在出一口气之外，还能闯出一条路来？
然而，被人寄予厚望的李力儿，当终于通过戒备森严的重重院落，身上被搜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来到了皇帝面前时，他刚接触到主位上那个中年人的两道目光，就流露出一副仿佛惊惧交加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似乎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瞥见扶着他进来的同伴比他更快地伏跪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禁暗叹一口气。
如若他真的只是个卖力气的粗人，此时此刻见着大燕天子，只怕真的是转头就欢喜疯了。
这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带他们进来的甄容单膝跪下行了礼，随即默默退到了一边，还对他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鼓励。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始说话。
“皇上，草民……草民有固安城的要事禀告！”他装作有些结巴的样子，微微一抬头后，还使劲一咬舌尖，这才继续说道，“草民李力儿，在固安城中拉了一大批下力汉，组了一个力气帮，兜揽那些扛货运货之类的力气活为生，和另外三大帮各有地盘。但如今那三帮人投靠了晋王，所以晋王不止拥有当地兵马，还有至少数百名武艺不错的帮凶！”
皇帝登时眼神一凝，随即淡淡问道：“你特意跑来见朕，就是为了这样鸡毛蒜皮的消息？”
李力儿看出了皇帝的冷然和不耐烦，干脆直接豁出去了，一把将身上衣衫拉开，露出了一处处鲜明可见的伤口。
“固安城中因为从前商人多，常有纠纷，草民的力气帮，还有其他三个小帮派虽说谈不上高手，可往日都是常常厮打见血的，虽比不上正经大军，可确实能打！那个越千秋接连几天横扫城中所有帮派，打算压服大家对抗来征讨的朝廷兵马……”
他顿了一顿，这才低头说：“草民学艺不精，打不过他，险些丢了性命，还是其他兄弟心怀不忿找上门去，以死相逼，越千秋才出来救了我一命。草民不愿意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就跟着晋王造反，他说不想帮晋王就滚，又令人召其他三帮的人去说话，草民知道呆不下去了，就带着力气帮的兄弟们跑出来了！”
直到听李力儿说自己是被越千秋给打成这模样的，皇帝方才略有些动容。
他一推扶手站起身来走到对方面前，见随侍在屋子里的四个侍卫立刻上前几步，一个个如临大敌，而甄容也不动声色靠近了一步，他知道前者是怕自己遭行刺，后者也是怕遭行刺，但恐怕更多的是怕出现那种情况牵累萧长珙，他便露出了一丝哂然。
见面前这个原本佝偻着腰的粗汉立时挺直了脊背，胸前背后那些青紫伤痕清晰可见，皇帝竟是亲自伸手在几处按了按，等在胸前按了一下，却听到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呼，他就皱眉问道：“那小子还打断了你的骨头？”
李力儿这时候却忘了什么谦称，咬牙切齿地说：“不但断了两根骨头，而且……他肯定对我下了毒，大夫之前还诊断说我绝对会死！后来弟兄们抬着我去讨公道的时候，越千秋出来医治时，我闻到了他手上一股药味，就连那给我治过伤的大夫也是这么怀疑的，他也跟着我逃出固安了！那越千秋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我们服了他，给晋王做事！”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天子承诺，千秋送药
把越千秋在“治伤”之后，悄悄来见他传的话都说了，李力儿这才重重一个头磕了下去。
“幸好晋王太自信，城门许出不许进，越千秋又赶了草民出来，草民冒死眼下求见皇上，不是为了富贵，也不是为了报仇，只求皇上能尽快打下固安城，让草民和麾下弟兄们能重新安安稳稳吃口饱饭！”
仿佛是生怕皇帝不信，李力儿便悲泣道：“自从没了那些商人，草民这些下力汉，已经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这次来固安，说来丢脸，也是因为那大夫好心，把越千秋给的汤药钱还了回来，这才能有钱买吃的，否则我们出城之后，只能去啃树皮草根了……”
甄容听到越千秋帮萧敬先收服城中那些小帮派，就有些微微色变，当听到李力儿竟是被打成了那样子，他更是流露出了几分不忍和不赞同。等听到固安城中的变故，已经让无辜人饱受其害，他甚至张了张口想要插嘴，好容易才忍住了。而他的表情，全都落在了皇帝眼中。
因此，没等李力儿把话说完，皇帝就淡淡地说道：“你能有这点忠义之心，倒是难得。日后收复固安的时候，朕可以承诺你，城中产业任你挑选经营！”
李力儿顿时长舒一口气，大喜过望地磕头谢道：“草民多谢皇上！”
他那点本事绝对支撑不起飞黄腾达，皇帝的这个承诺，足够他带着那些弟兄过好日子了！
皇帝用手势示意一个侍卫把李力儿和另外一个自始至终没敢说一句话的苦力带了出去，随即方才看向甄容：“在生千秋的气？”
甄容没想到皇帝会留下自己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越千秋那小子和你不一样，你比不得他，你是一根筋的老实人，那是个肠子十九弯的鬼灵精！你以为他是帮萧敬先收服人立威？朕看他是败坏了萧敬先的名声，让他不得不投南吴，至于放了那些夯货，是为了告诉朕，用内应煽动闹事那套没用！既然刚刚这个李力儿说他下了药，你说他会不会对其他那三个小帮派的人下药？朕可听说，他的师娘是回春观的。”
甄容很想辩解，回春观精研的是医术，在武林之中名声很好，历来巡武使大多也对其网开一面，很大因素是因为当年回春观某代观主还救过当时的皇帝。然而，回春观毫无疑问并不研究毒术，更不精通毒术。
可他想想越千秋层出不穷变幻莫测的手段，最终实在不确定越千秋到底懂不懂，又是否随身带着那些害人的东西，唯有保持沉默。
而皇帝负手越过默立的甄容，迈步来到了屋子门口，整个人站在了此时正当空的太阳之下。他原本就身材魁梧，此时龙行虎步，甄容单看背影也不得不承认，相比他在武品录重修后，面圣那一天见过的南吴皇帝相比，北燕这位天子确实要在气势上胜过不止一筹。
气吞山河如虎……好像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知道当年你露出肩头青狼印记的时候，朕为什么若无其事么？”
甄容有些意外，随即就以自己也觉得诧异的冷静语气说：“秋狩司正使汪大人曾经对我说过，北燕前些年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或被杀或绝了传承的皇族子弟很多，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早已经没了可以耀武扬威的身份。就算我是北燕皇族之后也无关紧要，更何况我不是。”
“呵，此番南朝来的少年郎，一个个倒都是硬骨头。”
皇帝头也不回笑了一声，随即无所谓地说：“你说对了一大半，血统和身世这种东西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实力。就比如朕给了萧长珙兰陵郡王的爵位，想当初还对他不屑一顾的人，立刻在朕耳边叨咕他亲人尽死，部族全灭，身世存疑，可那又怎么样？”
“有哪个奸细会混进来当个十几年无权无势的驸马，等到妻女过世再出来展露锋芒的？”
甄容听到皇帝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愣，竟是觉得这话颇有些道理，原本已经有个七八分的确信，不知不觉又动摇了起来，一时完全忘了皇帝这话在于提醒他，而不是在背后对他剖析兰陵郡王萧长珙。
“你没有因为萧长珙爱惜人才就动摇决心，倒是让朕有些意外。你这个骑奴未必要做一辈子，你哪一日回心转意，可以随时对朕明说。当然，你若是想要建功立业，赎回你自己，朕也乐得大燕多一个英杰！好了，现在你去找你家郡王，告诉他动作快一点，朕说明日启程，不是和他说着玩！”
甄容根本没有再次表明态度的机会，就被皇帝给打发了走。匆匆离开的他牵着一匹马出了这座南京将军府的大门，见李力儿和那些粗汉竟然还未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就上了前去。可还不等他说话，就只见李力儿先是竭尽全力站直身子，随即冲着他深深弯腰行了个礼。
“小哥，多谢你今日仗义。我们这些苦力也没什么能回报你的，只能行个礼算是道谢了！”
“不用不用！”甄容连忙摇了摇头，见其他人竟也跟着李力儿作揖，他不知不觉后退了两步，却还是没能避开。他看了李力儿一眼，突然开口说道，“我身边还带了支人参，明天启程之前，你都可以让人到兰陵郡王临时居所来找我，切一半去熬汤补身子。”
见甄容说完这话上马就走，几个破衣烂衫的汉子围在了李力儿身边，不禁啧啧称奇。有人说南朝人也不同，一个那么狠毒，一个这般和气，也有人不屑地冷哼不过是装样子……而在这议论纷纷之中，李力儿将刚刚这少年和越千秋对比，却只想到了一个词。
如沐春风……竟是和那千变万化的越千秋不分高下。
如果越千秋知道李力儿的想法，他一定会不屑地迸出一个这年头没有的词——什么不分高下，分明是各有千秋！正如北燕皇帝猜测的那样，他确实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撇开给李力儿下药这是彼此你情我愿，给其他三大帮那点头头下药这种事，他还是不会做的。
光是控制高层有什么用？现在最担心的不就是底层骚乱？
因此，在碾压过一遍三大帮之后，他叫小猴子以商议大事为名召集了那些高层，却是画了一堆堆的大饼，许了一大堆空心汤团，甚至天花乱坠地声称，南吴兵马已经占了南面几处堡垒，这才使得附近腾不出兵马来，日后固安城就是南吴治下云云……
由于如今许出不许进，城头上都是那位兵马使的心腹，换言之也就是萧敬先的人，外间消息渠道完全掌握在萧敬先手中，故而越千秋说什么，别人也只能信什么。
三大帮这种常年大多在底层厮混的人，就算是头头也眼界有限，只以为萧敬先和越千秋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有充足的底气，在这位越九公子信口开河的忽悠之下，竟是真的信了，回去之后，他们就拉了人满大街巡逻，配合兵士弹压民众，维持秩序。
而他们大嘴巴透露出去的消息，又进一步稳定了军心民心。前几日还有些惶惶不安的固安城，如今完全平静了下来，军民百姓都多了几分认命的味道。
因而，越千秋在拳打四帮之后，就消停了下来，呆在萧敬先的临时官邸之中不出去了。然而，他却没闲着，要了炉子和炭火，让小猴子按照药方去买了一大堆药材，再加上带在身上的两根老参，就这么按照之前严诩留下的方子熬起了补汤。
自从那次搜刮长乐郡王的库房，得到好些名贵药材，严诩又出了方子之后，他们就迭遭各种变故，根本就没时间好好消化这批战利品。因此，哪怕知道这玩意不可能让自己一下子暴涨十年二十年功力，可他还是决定好好补一补，尽力把自己和小猴子的状态提升到巅峰。
当然，顺便给那个劳心劳力的家伙补一补。
当第一次熬好药之后，他也不嫌烫，边吹边喝，灌了一碗药汤下肚之后，他通过自己亲自试药，大略估计了一下这药方至少吃不坏肚子，第二次便是三个炉子三个药罐，让小猴子拿了一份，他自己一份，又趁着萧敬先不在，直接给人把药罐子药炉送去房里，留了张字条。
当这一日萧敬先见完人之后回屋，闻到一股药香的他四下一看，就注意到了角落的那个药炉和药罐，更瞥见了一旁高几上那只碗下头压着的字条。他摇头一笑走上前去，抽出字条一看，却只见上头只有两句简简单单的话。
送你一碗补药，怕有毒就别喝！
想到下头人禀报这两天越千秋要了炉子和药罐，又叫了小猴子采买药材，那个院子最近老闻到药味，萧敬先丢下字条揭开那个药罐盖子，发现炉中明火虽说已经熄灭，但药罐还有余温，他就把药汁倒进碗中，随后大略分辨了一下药渣。
这无关信任，只是一贯的谨慎释然。
斟酌出了那张药方，他就再不犹豫，直接把那碗温热的补药灌进了嘴里。
喝完之后，他皱了皱眉，找来笔之后，在那张字条背面留了几个汉字。
“火候一般药性凑合，太苦！”
当越千秋再次趁着萧敬先那没人，过去收碗的时候，他发现那张反面留字的字条，差点没气得绝倒，想都不想就把那字条揉成一团。这就仿佛他好心好意低价买了优质品给客户，还得到了一个差评似的。气咻咻的他直接在那张高几上用小刀刻了几个字。
“眼高手低挑三拣四，矫情！”
老子比你会用成语！

第四百二十六章 城上城下，唇枪舌剑
三天份的大补汤吃下来，对于越千秋和小猴子来说，也就是精神奕奕，从之前的旅途劳顿之中完全恢复了过来。
而对于重伤未愈的萧敬先来说，只凭着从前在固安城中的那些布置，光明正大竖起叛旗，他还需要梳理好整座城池的防务，劳心劳力，面色依旧苍白，不得不动用萧氏秘传化妆术……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否体会到了非同一般的药效，又或者说，是非同一般的关心带来的额外加成作用。
几个当事人当中，大约也就只有越影是真正完完全全的闲人，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然而不论是谁，当探马终于带来了准确消息，道是打着北燕皇帝旗号的兵马已经来了，顶多不超过一千人时，每一双眼睛都看向了萧敬先。即使是在这么多的目光注视下，萧敬先依旧气定神闲，语气更是好整以暇：“终于来了，大家到城头上一块去恭候一下吧。”
出城恭候还差不多，城头上恭候那是什么鬼？越千秋心里吐槽，可那份紧张感却依旧挥之不去。都已经快到自己家门口了，他万万不希望再捅出什么篓子！
固安城头，当趴在垛口的越千秋看到那一支旌旗招展，军容雄壮的兵马渐次展开，看到那一马当先，一袭黑色大氅飘荡在风中，身着甲胄依稀相识的身影时，他忍不住双手紧紧抓住了城墙，如果不是他功力还不够，也许那非常用力的指关节能在青石上留下深深的指印。
“千秋，想过这会儿率一队精兵出城偷袭，一战扬名吗？”
听到萧敬先这么一个明显带着怂恿的声音，越千秋忍不住侧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士气高昂，不动如山，面对这种军阵随随便便去冲那就是找死，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没想到你对这支兵马的评价这么高。”萧敬先哂然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啧啧，只可惜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你说的这种雄壮军阵。”
“少在那装可怜！我问过影叔，就算眼神不好，远远看一个轮廓也能有所体会，听马蹄声也能听出兵马是精兵强将，还是老弱病残。再说了，像你这样带过兵的宿将，隔着老远就能察觉到一支兵马是不是好啃的骨头，因为凝而不散的气息和杂乱不堪的气息不一样，否则你从前怎么打仗的？”
见越千秋说着说着竟是又转了回去，仿佛不屑回头和自己辩驳，自始至终都看着城外，萧敬先就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对我倒是有这么大的信心！好，就冲你这份信赖，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了！”
说完这话，他轻轻一蹬腿，动作潇洒地一跃跳上了高高的城墙，就这样站在了万众瞩目的最高处。那一刻，别说小猴子，就连掩藏在城楼阴影中的越影，也生出了一种此人鹤立鸡群的感觉。越千秋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个高高伫立在城墙上的身影，竟忘了这是伤员。
萧敬先在北燕这种对权贵公卿容忍度极高，可以肆无忌惮我行我素的地方，都仿佛格格不入，这样一个人跑到恨不得每个官员都摁到统一模具里头去回炉重造的金陵，能待得住吗？
别人怎么想，萧敬先自然无暇理会。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风刮得他旁边那一面萧字大旗猎猎作响，而他那刻意没有戴冠用簪，只是用金环束起的头发，亦是在风中飞舞。在北边这已经彻底凉下来的天气中，他那一身单衣和一马当先盔甲鲜亮的皇帝形成了鲜明对比。
萧敬先俯视着不远处业已停下的兵马，俯视着在几个人的扈从下策马徐徐过来的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若奔雷地说：“多谢皇上不远千里，来追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叛贼。”
说的是个谢字，但城头上的人也好，城头下的人也好，没有太多人认为，萧敬先这个谢字是真心实意的。然而，越千秋隐隐觉得，这位反复无常，变幻莫测的晋王是说真的。
而根本不理会左右侧近劝阻，策马来到了箭矢射程范围之内的皇帝，也完全听出了萧敬先这话当中的诚恳。他沉默了片刻，平生少有地仰头看着那个一直纵容的小舅子，沉声说道：“只要你此刻承认错了，打开城门，你依旧是朕的晋王，朕金口玉言，既往不咎。”
这样掷地有声的承诺，就连越千秋也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北燕皇帝真是个人物。
他几乎完全确信，只要这时候萧敬先依言而行，那位至尊真的不会在意萧敬先之前的举动是如何重重的一记耳光，真的会既往不咎。果然，他刚这么想，皇帝就又说出了一句话。
“朕还可以承诺你，你的权力依旧一如从前，朕也绝不会让你在高墙之内度过下半生！”
“为了我这个不省心的小舅子，皇上多年操碎了心，如今明明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开我这块绊脚石，却还要继续容忍，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萧敬先竟是在城墙上微微躬了躬身，随即淡淡地说：“我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野望，原本只是一个过一天算一天的纨绔子，尤其是姐姐成了皇后之后，我就更谈不上什么抱负了。有她在前头杀伐果断就够了，何必多一个画蛇添足的我？”
“可是，她终究死了，在史书上只留了一个谥号，顶多在日后写到魏国公主的时候提上一笔她是皇后之女而已。既然如此，我如果不能把她最后那段日子的轨迹，最后那段日子的安排给重新找出来，把我那个莫名其妙来到人间，却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外甥找出来，岂不是对不起亏得姐姐才能安享的那些富贵荣华？”
皇帝终于完全确认，萧敬先果然并不是因为不满甚至厌倦，这才陡然想到叛逃南吴，果然是为了和他相同的那点心结！他不顾一切地策马又上前了几步，仿佛没看到那些侍卫惊骇欲绝的脸，更没注意到一旁越小四完全没有看他，只专注盯着城头的目光。
“你要做的事情，也是朕要做的事情。朕听不出这和你叛逃南吴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姐姐的亲笔信留给了我，而不是你。”
仿佛能预见到皇帝会是如何震怒乃至于狂怒，萧敬先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接着说道：“我这些年每年都会收到姐姐的一封信，当然，每封信的笔迹和纸张都差不多，应该是同一时段写的，并不能证明她还活着。而我最近收到的这一封，她明明白白告诉我，能看到那封信，便说明她已经死了。可她的血脉还在这个世上，而人就在南吴。”
“荒谬！”尽管之前皇帝半真半假让越千秋叫阿爹时，康乐就曾经明确表示过，她绝不信皇后会把唯一的儿子送到南吴，而皇帝嘴上不置可否，心里也未尝不这么想。
以他们夫妻多年的默契，如果乐乐真想这么做，又怎么会一点风声都不露给他？而且，她凭什么这么做，她怎么就断定他不会把他们俩的孩子放在东宫？怎么就断定他不会把皇位留给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儿子？他绝对会不遗余力地栽培那个好容易才得到的嫡子！
因此，怒斥一声反驳了萧敬先，皇帝就冲着城头高喝道：“越千秋，朕待你不薄，你就是用蛊惑萧敬先跟你叛逃这种方式来报答的？”
越千秋原本背靠城墙滑坐在地，使劲琢磨着这郎舅俩的对话。当听到北燕皇帝的矛头突然对准了自己，他眉头一皱，当下站起身，拍拍屁股就转身跃上了垛口，一手扶着旁边的城墙，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半点都没有萧敬先那玉树临风，万众瞩目的风采。
“皇帝陛下都让我叫阿爹了，就算我逢人说你对我不好，别人也不信啊！”
越千秋说了一句俏皮话，这才懒洋洋地说：“我也借着这机会把话说清楚。第一，叫阿爹也好，叫舅舅也罢，皇帝陛下和晋王想来都是随口一说，我也就是随口一叫，大家都没当真，我也不可能就凭这个游说了晋王跟着我这个所谓的外甥回大吴，因为我根本不是。”
“第二。”他竖起了食指和中指，这手势在这年头没有半点代表胜利的意思，可他就这么优哉游哉地举着，脸上挂着仿佛看到胜利曙光时的欣悦，“之前跑出上京的时候，与其说是我挟持了晋王，不如说是他挟持了我，那密道可是他当年造的。我是归心似箭，可他比我还要‘归心似箭’，所以我们才能顺顺当当地绕过重重防线到了这里。”
“第三……”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随即好像有些苦恼地皱眉道，“这第三我好像确实想不出来……哦，那就说说报答吧。皇帝陛下确实对我和南朝使团还算容忍，这一点我确实得谢谢。可你利用我钓了好几次鱼，我在北燕杀叛贼也杀了不少，怎么也算是报答过你了。”
“最后，我没那么多想法，只是想要回家，仅此而已。”
望着一高一低的萧敬先和越千秋那两个人，明明知道他们未必是舅甥二人，明明知道越千秋未必是自己的儿子，可皇帝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错觉。仿佛今日如若错过，这二人并不会如同南飞的大雁那样再次北归，而是从此再不会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好，很好！萧敬先，你就以为朕只凭这八百兵马，打不下你这小小一个固安城吗？”

第四百二十七章 死撑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让城头和城下的气氛无比紧张了起来。城下兵马固然立时进入了战备状态，甚至不顾皇帝之前的吩咐渐渐围拢了上来，城头的兵士也开始弯弓搭箭对准了城下，之前早就预备好的火炮旁，也已经有人紧张地守着石弹。
而就在别人不敢贸贸然插嘴的时候，皇帝身后一骑人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说：“皇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强扭的瓜不甜，您不如先消消气？”
越小四一口气说了好几句乡间俚语，见皇帝突然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怕，先是扭头往后头打了一下手势，等到其他侍卫和兵马都被甄容默契地挡住，他才低声说道：“皇上应该知道萧敬先的性格，与其这会儿说气话彼此僵持得下不来台，不如先回去，调集兵马来拿下固安城！”
皇帝脸色铁青，毫不留情地说：“朕从来没有不战而退的习惯！”
“可萧敬先也是疯子，皇上信不信要是攻城，他那火炮就会立时打下来？”越小四稍稍提高了一点儿声音，却并不担心这会传到城头去，“而且，皇上是因为萧敬先的话心乱了，可乱臣贼子说出来的借口，也能信吗……”
越小四在那拼命游说皇帝暂且退一步的时候，甄容一面尽职尽责地拦着其他人，一面抬头往城头看去。即使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在萧敬先当众撂出那等话的时候，也忍不住揣测萧敬先和越千秋是否真的舅甥，越千秋会不会真的是北燕小皇子……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城头传来了萧敬先的长笑：“皇上若是想试试这固安城是否固若金汤，那就不妨来试一试。只不过，皇上也算是沙场宿将，骑兵攻城这种蠢事，想来还是不会做的。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何妨回去调兵遣将，再想着怎么拿下我这个乱臣贼子？”
说到这里，萧敬先微微一顿，淡淡地说：“此时不退，万一南面堡垒被南吴兵马突破，这固安城易主，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瞪着明显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小舅子，突然扭头冷冷看了身边那个苦苦劝谏的人一眼：“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遭人行刺重伤垂死的人？”
没想到皇帝突然翻这旧账，越小四顿时有些尴尬，低着头小声说道：“那时候去探望的也不止臣一个，就连左相大人那样好的眼力，也没看出有假。肩膀上那么大两个伤口，我还用手摸过，事后左相还唏嘘说萧敬先捅了汪靖南一刀，自己却挨了两刀……”
听越小四一边说一边比划当时萧敬先受伤的位置，皇帝刚刚的愠怒之色顿时再次变成了毫无表情。他再次望了一眼城头上看似依旧张狂肆意的萧敬先，心底终于明白了对方的决心。
肯背负那样的重伤，肯背负叛逆的名声，肯丢下旁人殷羡的荣华富贵，却只希望去南吴，显而易见，不是南边真的给了萧敬先多么难以拒绝的条件，只是因为，萧敬先坚信那儿有那一对母子的消息。而此时此刻，那个家伙不过是死撑！
皇帝一时陷入了天人交战。哪怕此时不过八百余人，哪怕他熟读孙子兵法，深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他有足够的自信，但使象征性攻一次，城中人心很可能惶惶，届时很有可能一战下之。至于火炮等等威胁，他恰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火炮对于一盘散沙的兵马来说震慑力不小，可真正的杀伤力还不如箭如雨下。
可是，他需要冒这样的风险吗？需要真的和一心去南边找寻那对母子消息的萧敬先完全兵戎相见，拼一个你死我活吗？
统治整个北燕的至尊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到刚刚那个不厌其烦劝说自己的家伙已经再次躲到后头去了，而是抬起头来再次看了萧敬先一眼。
“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朕今日放过你一回，但如果你日后再出现在朕的面前，那么朕就算日后死了之后被你姐姐埋怨，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杀了你！”
撂下这话，他就拨转马头厉声喝道：“回程！”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去追问回哪里这种愚蠢的问题，慌忙将皇帝簇拥在了当中。
而望着那千余兵马如同来去如风，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中，挺立在城墙之上的萧敬先，这才真正放下了心头那块巨石。
站在这种制高点上，面对北燕皇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如果下盘不稳，今日那一阵阵迎面而来的大风简直能把他吹下去，而如果不运足中气，说出来的话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听见，就会被人识破他内在的虚弱无力，城中这看似固若金汤的表象立时也会被无情拆穿。
即使是现在，他也并不能担保皇帝就没有看穿他这色厉内荏的本质。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旁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你们全都下去吧，城楼上的人也都退下去，让晋王在这安安静静呆一会！”
也许是因为之前挑了四大帮，直接把其中的力气帮赶出了固安城，剩下的三帮人马如今也俯首帖耳，越千秋说话竟也有了不小的威信，除却那位兵马使岳中在离去之前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萧敬先的背影，其余人全都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就连小猴子也不例外。
只有越影仿佛没听见越千秋的话，依旧伫立在城楼的阴影之中。
直到人全都走光了，越千秋方才随手拉了拉萧敬先的衣裳下摆：“别死撑了，下来吧，这会儿没人在城下，你这玉树临风的样子摆给谁看呢？”
萧敬先耸了耸肩，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就迸出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脚麻了。”
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站在垛口哈哈大笑，若不是扶着一边的城墙，他险些就这么直接摔了下去！好容易站稳了，他这才没好气地仰头道：“谁让你只顾着说大话耍帅，现在下不来了吧？怎么，要不要我大发善心扶你晋王殿下一把？”
“那当然最好。”萧敬先这才侧过头来，见越千秋看到他的脸色，登时如同见了鬼似的，他便笑道，“是不是脸色很不好看？我刚刚不下来，不是为了死撑逞强，是因为城下的人远远看不清我的脸色，背后的人却能轻而易举看见。当然，被你瞧见你就无所谓了。如果没有你那三天熬的药，恐怕我连这一会儿都撑不下来。”
想到萧敬先这几天从来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刚刚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这种风大压力更大的地方，用那样声若奔雷的方式和皇帝说话，此时此刻那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越千秋不禁一阵后怕。
他敏捷地爬上萧敬先站立的城墙，不由分说抓住这家伙的胳膊，深深提气往后一跳。他在空中多用了几分劲把萧敬先往上一扔。等自己落地时，这才双掌发力在其脊背托了其一把，恰是减轻了落地的反震力。
等到萧敬先一个踉跄终于站稳了，他这才如释重负，可紧跟着就听到萧敬先轻笑了一声。
“你那位影叔也在这儿，怎么你非得自己逞强，也不叫他来帮忙？”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等侧过头去看见越影果然还背靠着城楼墙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他方才答非所问地哼了一声：“你不是眼睛不好吗？居然还能看见他？”
“你也说过，我好歹算是打过几次仗的宿将，那样一个人不收敛气息站在那儿，我要是还感觉不到，那岂不是怎么死都不知道？”尽管脸色越发苍白，甚至需要撑着越千秋的肩膀，这才能够完全站稳，萧敬先仍有心思开玩笑，于是紧跟着就被骂了。
“没力气下来还有力气说废话？是等会再走还是立刻就走？我要尽快去安排！需要告诉谁，不需要告诉谁，赶紧吱一声，否则我就按照自己的主意去办了！”
“呵……”
萧敬先再次低笑了一声，随即也没在意越千秋的恼意，轻声说道：“岳中是姐姐留给我的人，他在固安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当这么一个兵马使，已经是我姐弟对不住他了，你让他准备好一起走的人，准备好一辆空马车。”
可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却又说出了让越千秋大为意外的话来：“我和你，还有小猴子，跟着你那位影叔走，不和他们一路。”
越千秋神色一冷，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变化：“你要他们那一路当诱饵？”
“兵不厌诈，以防万一。”萧敬先丝毫不动容地说，“因为他们这一走，别人很容易察觉端倪，我必须在城里做个样子。我们等到入夜之后再走。有你那位影叔和你们两个小高手在，想来不成问题。”
直到这时候，越影方才如同从影子状态活过来一般，轻轻一动，随即徐徐走上前。他对越千秋点了点头，见越千秋瞅了他一眼，立时放手快步离开，显然是去安排接下来那些事情，他就代替越千秋搀扶住了萧敬先的胳膊。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毫无外人的情况下接触，四目对视之后，萧敬先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今往后，我就算是卖给你那位老大人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割肉
兵马使岳中以及大约百名军士出城，在固安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因为，就在岳中出城时，众多军民百姓看到了萧敬先骑在马上，越千秋懒洋洋地跟在后头巡视全城。
尽管皇帝亲临的场面，只有寥寥一些在城头的兵马瞧见，可萧敬先那番南境即将被南吴兵马攻破的消息早已经流传了开来，再加上这位晋王此刻仍在城中，剩下的三大帮那些人在越千秋的软硬兼施下都已服膺，便四处宣扬岳中带了那队兵马是去联络南吴的。
当然，和岳中这一行人的离开相比，北燕皇后昔日那位据说已经死了的小皇子竟在南吴，这才是让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在固安城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仍要议论纷纷的大消息！
用大多数人朴素的思维来说，这就好比当家的死了媳妇，儿子也丢在别人家，而小舅子要投奔别人家找回那个失踪的小家伙，这不是顺理成章吗？当然，也有读过书的嗤之以鼻地嘲笑这种市井论调。毕竟，皇帝这一年连儿子都杀了好几个了，还在乎一个影都没有的儿子？
可不管怎么说，固安城中上下情绪颇为稳定，甚至稳定得有些过了头。
因为萧敬先当众宣称，皇帝已经率军退去，把固安让给了他，不会再打仗！
然而，作为稳定人心最大功臣的萧敬先，却在日落时分回到官邸，进入最深处临时居所的那间屋子之后，挺直的脊背立时微微颤抖了起来，整个人随即摇摇欲坠。眼疾手快的越千秋在旁边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指摘萧敬先的死撑。
从城头下来之后，虽说萧敬先可以躲到马车里，然后立刻回来休养，可想也知道，在岳中带人走了之后，如若萧敬先避而不见城中百姓，城中绝对还存在的各方细作立时就会大肆散布流言，那时候萧敬先才是连闪人的机会都没有。
越千秋连忙把人搀扶到床上躺下，随即就指使跟进来看到这一幕之后，满脸震惊的小猴子道：“你赶紧去弄点热水来！”
等到重新解下那一层层棉布，看到那两处伤口非但没有完全收口，有些地方竟然隐隐有些溃烂的势头，越千秋这才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冲着萧敬先低吼。
“早知道那时候在上京你就别玩那么大，非得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还每到一个地方就都要折腾！我这才几天没看你这伤口，竟然就成这样子了？你那么多心腹手下，就没个人给你好好包扎换药的吗？你这样子，今夜怎么走，要是出点差池那怎么办？”
萧敬先最初久久没有答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吞吞地说：“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我还不至于连这点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眼见越千秋满脸不以为然，他就云淡风轻地说说：“自从姐姐去世之后，我几乎就没真正信过谁，哪怕是那些扎根在这个地方，此番又因为我一句话便冒着绝大风险跟从我的人。所以除了你，这伤口还没有让别人看到过，我都是自己随便处置一下。”
越千秋终于气坏了：“你自己够不着不能早说吗？我是看到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这才没再管的，谁知道你这样糟践自己！你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想死也不是这样的！”
小猴子正好回到门口，听见里头这嚷嚷吓得一哆嗦，左右各一个壶差点一个没抓稳掉下来。好在他也是少年小高手一个，很快调整了过来，等听见里头似乎没动静，他慌忙重重咳嗽一声进了门去，放下壶就到一旁的盆架上取了一个铜盆，兑了凉水和热水。
很快，他就看到越千秋虎着脸过来，把铜盆端到窗边一张矮几上，随即头也不回地说：“袁师弟，你再去找瓶烧酒来，最好别让人发现，顺手取过来就是了。”
小猴子只觉得屋子里气氛似乎不大对头，恨不得找个借口离开，越千秋这一支使，他立刻连声答应，一溜烟就出了屋子。
把小猴子赶去找烧酒，越千秋则毫不迟疑地挽起袖子，给萧敬先擦了前胸后背，可那动作却一点都谈不上小心翼翼，而是重手重脚。直到泼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水开始清创，他才小心翼翼了起来。
很快，小猴子就探头探脑进了屋子送烧酒，越千秋接过之后打开盖子闻了闻，虽说南边已经有了发酵之后蒸馏过的烧酒，他不确定北边是否也已经用这样的烈性酒，喝了一口才确定度数确实挺高，再说如今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用这个一点点清洗了创口。
尽管这是连日以来早就习惯的了，萧敬先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那张脸，随即突然看向旁边不知所措的小猴子。
“去拿把刀子烧一烧，这伤口周围有些溃烂的肉，全都割掉。”
听到萧敬先毫不在意地吩咐这话，越千秋简直头皮都发麻了，下意识地叫道：“你不是关羽，我也不是华佗，刮骨疗伤这事儿别找我，我下不了那样的狠手！”
“你欺负我是燕人，就没看过三国志？”因为烈酒清洗创口的剧烈疼痛，萧敬先早已满头大汗，但神情却依旧轻松，竟是和越千秋开着玩笑，“关羽刮骨疗伤是有的，可哪里是什么华佗，分明是一个无名军医。既然无名军医可以，你师承回春观，怎么就不行？”
“那是我师娘，又不是我师父！”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下意识地想要出去求助越影，可一转头就只见小猴子已经把匕首和烛台都拿来了，正用一种仿佛他无所不能似的目光看着他。
这下子，被硬赶鸭子上架的他实在是进退两难，接过匕首之后就恶狠狠地质问萧敬先：“你就不怕我手一抖，切断了哪条要紧的筋脉，以后你两条胳膊就废了？”
“没事，我信得过你。如果真的留下后遗症，也是我活该。”萧敬先莞尔一笑，仿佛即将承受剧痛的不是自己，“一回生两回熟，有了今天的经验，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能娴熟一些。”
“我最好一辈子也别再遇到这种情况！”
越千秋恨恨骂了一句，可终究将匕首在烛台上烧了又烧，尽管知道这和真正的高温消毒没法比，可眼下只能用这样简陋的工具。天可怜见，他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只学过如何用陌刀最省力地杀人，现在却要拿着匕首给人动小手术，这还是第一次。
然而，拿惯了二三十斤陌刀的他到底还是手很稳。哪怕萧敬先坚持拒绝蒙住眼睛，要看着他一点一点割除腐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剜出那些部位，最终扛住了那莫大的压力。而他不断告诫麻醉自己的话很简单，活人都劈过了，割几块肉算什么？
话虽如此，当他最终忙完，重新给萧敬先上药之后，却是已经汗湿重衣。可起身一扭头，他就看见小猴子正一脸崇拜之色，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捶了一下人的肩膀方才说道：“你在这照应一下，我去换身衣服，黏糊糊难受死了。对了，内服的药丸看着他吃，别让他糊弄了！”
见越千秋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萧敬先这才笑了一声，发现小猴子急忙倒了一碗水送上，他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将刚刚强忍痛意咬紧牙关时的那点腥甜全都吞进了肚子里。直到小猴子催他吃药，他才笑道：“那是戕害身体的虎狼之药，现在吃了，晚上走的时候怎么办？”
小猴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方才意识到了萧敬先话语中的关键。
这位晋王殿下之前之所以能够精神奕奕，甚至把北燕皇帝都给吓唬走了，是因为服用了那种饮鸩止渴，暂时压下伤势的药？而现在，萧敬先打算用那种药来夤夜脱身？他们今天晚上要离开固安吗？
就在他脑海中萦绕着这两个念头时，就只听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这下子，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完成越千秋交给他的任务，忘了在外头警戒防止外人靠近！如果这时候被人瞧见萧敬先这虚弱的样子……
“晋王殿下，我能进来吗？”
随着萧敬先应了一声，小猴子就只见越影推门进来，这一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有些发怵和这位越千秋都拗不过的大叔打交道，本能地躲到了萧敬先身侧，可却没想到越影竟是先对他点了点头，随即就淡淡地说：“我都预备好了。”
“我就知道影先生做事最最可靠。一会儿恐怕要劳烦你了，千秋怕是背不动我。”
见越影微微颔首，显然是答应了，小猴子这才知道今晚就走是两个大人已经达成共识的，倒也没有时间去自怨自艾唯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只是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城里其他人……”
“只要我不在，城中立时就会不战而溃，立时投降。至于烧杀抢掠……你放心，他们没有这个时间，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告发。要抢的话，这座官邸里的东西足够了，其他有钱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听到萧敬先这样的回答，小猴子这才恍然大悟，顿时老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等到越千秋换了身衣裳提了个小包裹回来，看到越影也到了，他微微愣了一愣，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这是都准备好了？幸好我把要带的东西带着了，否则还得回去跑一趟。”
小猴子忍不住再次多嘴问了一句：“就咱们四个人走？”
“没错，就咱们四个人。”萧敬先淡淡地说，“城中兵马中，可靠点的大多都已经跟着岳中走了，剩下的都会派去夜间守城，等到适当时候，他们都会得到立时悬绳离城的命令。”
见越千秋丝毫不吭声，小猴子恨不得自己没多这一句嘴，只能讪讪地说：“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话和千秋差不多，他早就都问过一遍了。”萧敬先捅破了越千秋此刻还能冷静的真相，随即就轻声说，“现在开始养精蓄锐，一个时辰之后就出发，毕竟我们也要用绳索才能离城。”

第四百二十九章 暗夜潜行
漆黑的夜里，一阵高似一阵的风中渐渐露出了入骨的凉意，鸣虫在北边这时节已经是渐渐绝迹了，就连鸟儿也已经有不少南飞离开。在这样的黑暗中行走在路上，看似只要注意脚下，并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可实际做起来，那却谈何容易。
而且，越千秋完全没有想到，萧敬先准备的脱离计划，竟然不是靠马车和骑马，而是凭两条腿夤夜跨越最后这四十里，越过和南吴的边境线。尽管他的体力算得上不错，可自从学会骑马，以坐骑代步已经成了习惯，因此这样的夜间跋涉，第一次尝试的他自然暗自叫苦。
即便身体还吃得消，可心情上的紧张和警惕，以及四周环境的完全陌生，这都进一步加重了疲倦感。相形之下，明明多背了一个人的越影却依旧步伐如同行云流水，仿佛丝毫不知疲惫，就连小猴子也显得比他轻松。
也不知道闷头走了多久，已经有些浑浑噩噩的他方才听到了一个声音：“停一下吧。”
这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轻微，越千秋原本有些走神，可越影那种奇特的嗓音他还是第一时间辨识了出来，当下立时停下了脚步。然而，这一停他就发现，自己的双脚竟是犹如灌了铅一般，胸腔甚至微微有些刺痛，喉咙也是干得犹如火烧一般。
就在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旁边递来了一个水袋，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小猴子那压低的声音：“越九哥，喝口水……可别喝太多，喝得越多越容易渴，咱们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一口气快走了三个小时？不是才四十里吗？三个小时还没走到？是了，他们好像走的一条有点绕的路，要不是越影带路，他恐怕早就没方向了。他这辈子都还没这么走过路，所以说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越千秋来不及细想，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随即控制自己不再多喝，盖上塞子递还给小猴子，这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走了一个时辰？”
“我会观星术啊，看星星的位置，大略就能够算出来！”
小猴子这才显得有些神气，挺直了胸膛说：“我不但学了地听术，望气术，还在学山河地理，可我最喜欢的是天文水情，还有辨认各种植物。其中观星术我学得最好了，师父原本打算，让我去出海的船上练两年，可后来听说这年头的船常常会翻，这才打消了主意。”
前面听着好玄幻，可后面就很实际了……果然是行行出状元！
越千秋称赞了两句，随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猴子说着话，尽力缓解周身挥之不去的强烈疲惫，可随即就发现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的萧敬先仿佛和旁边的越影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即便是在这种黑夜，拥有一双利眼的他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两人嘴唇嚅动。可就算是如此，他却没听到两人发出任何声音，紧跟着就意识到，这竟是唇语！
他没练过这玩意，所以此时虽说死死盯着两人，可仍是难以从那迅速的口型变化中猜出两人交谈的内容，反而还让萧敬先和越影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紧跟着，越影就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剩下不到十里地，但这也是最危险的十里，你们两个小心一点。”
此话一出，小猴子立时紧张了起来，而越千秋虽说脸色不变，却还是立刻反问道：“影叔是说，一会儿半道上肯定会遇到状况？”
“没错，不是可能，是肯定。毕竟，大吴兵马只是牵制，不可能强攻，所以我们要面对北燕边境的斥候探子，冲着晋王来的刺客，还要在日出之前，完全越过边境，那是必定会遇到阻截的。”
“哈啊……”越千秋从喉咙里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不太得劲地说，“早知道我怎么都从库房里捞一把陌刀带着，太没有安全感了！”
“从今夜开始，你就会明白，杀人用不着固定的兵器，只要一双手，顶多再加上一把匕首，那就足够了。”
越影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就走回那块石头边，重新背起了萧敬先。还是小猴子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低声问道：“要不要我和越九哥也轮流分担一会儿？”
这一次，却是萧敬先哂然笑道：“用不着，我这样的高个头，你们还没那能耐背我。”
再次变相被人嘲笑个子矮，越千秋只觉得胸口又中了一刀。说这话的时候，你加上“正在长个子”这个前缀会死吗？
他一把将小猴子拽了回来，没好气地说：“咱们个头不如影叔，耐力不如影叔，武艺更不如影叔，晋王殿下都嫌弃咱们，你去抢什么抢？能跟上不掉队不拖后腿就知足吧！”
越影见萧敬先到这份上还有闲心和两个小家伙斗嘴，不禁为之莞尔。只那黑暗中，他那一丝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他就再次率先往前疾行。而越千秋拉着小猴子连忙追上的同时，却也忍不住寻思越影刚刚提到的，可能冲着萧敬先来的刺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远远听到了几声诡异的虫鸣，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夜行速度的他，便发现越影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连忙骤停止步，旁边的小猴子比他停得更快，随即更是主动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上细细倾听了一会儿，旋即又站起身侧耳倾听夜色中的声音，随即就打了个手势。
只从那一个交叉的手势，而不是低语提醒，越千秋除了那一层噤声的意思，就体会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前面有人。
小猴子到越影旁边，同样做了个手势，见越影冲他点了点头，他就飞快地往前掠去，须臾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而这时候，越影却没有放下萧敬先，争取更多时间的休息，而是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在凝神静气地调息，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发呆想心事。
只有越千秋看着那犹如一汪黑水似的暗夜，心中七上八下的没个底。他甚至觉得此时此刻的每一瞬息都那么漫长，以至于他必须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生怕下一刻就听到小猴子的惨叫，又或者是什么刀剑交击的声音和嚷嚷声。
然而，在之前那几声虫鸣之后，自始至终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小猴子也不见回转，就仿佛人已经被夜色吞噬了一般。他几次想试图提出自己也去看看，可没错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直到他最后一点耐心也几乎消磨殆尽时，他终于看到了一团黑影无声无息地返回。
而从身形体态来看，分明就是小猴子！
他连忙迎上前去，一把搀住了这个气喘吁吁的小家伙。还不等他发问，他就看见小猴子咧嘴一笑，那种兴奋欣喜的表情，即便是他和这个成天乐呵呵的少年相处的时间已经挺长了，却也是第一次发觉。而且，紧跟着他就听到小猴子嘟囔着说了话。
“拔掉两个钉子，还顺便发现了好几个陷阱！真够阴险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竟然设在了大道上……幸好论斥候，我也是专业的，夜里赶路绕过陷阱，还有如何发现探子，我不知道练过多少回！”
似乎是刚刚不能说话的后遗症，小猴子这会儿话多极了，而且还没什么条理。他靠在越千秋身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刚刚那场小小的对抗，随即又从怀里拿出一块铭牌，说是从死掉的斥候身上找到的。
直到越千秋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越影这才接了过去，却只扫了一眼就递到了背后。
“晋王认识吗？”
萧敬先只是随眼一瞥就淡淡地说：“见过，秋狩司最精锐双卫之一的黑水卫，没想到竟然是小袁子你拔了头筹，而且一下子解决了两个，不错不错。”
“叫小猴子，不许叫小袁子！”小猴子想都不想就抗议了一声，可等听见萧敬先接下来的话，他就愣住了。
“从前一旦黑水卫出动，两人一组，八人一队，一次出动三队，这是姐姐在时，秋狩司立下的规矩，因为再精锐的人马，一旦人太少，不能互相呼应，也不过是别人嘴里的肥肉。这些人各有擅长，也不只有一组暗号，应该是一刻钟彼此报一次平安。除非一刻钟之内尽屠二十四人，否则一队覆灭，其余两队人必定会立刻赶来。”
见面前的三人已经再无一人小觑，萧敬先方才继续说道：“现在情况不明，一来，我们不知道岳中那一路可有人拦截。第二，眼下这有多少人，是守株待兔在这等我们，还是单纯做个防备？第三，这是萧长珙的指派，还是康乐？又或者是皇帝，汪靖南？”
几个疑问之后，萧敬先就淡淡地说：“所以事到如今，只有全力先杀过去。”
越千秋还以为萧敬先会有什么锦囊妙计，没想到最后只是简简单单地杀过去三个字，愣了一愣过后顿时大为不满：“我还以为你说什么，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
然而，萧敬先却低声叹道：“如果那个出自神弓门的庆丰年此时在，那便事半功倍了。在这种时候，夜箭比近身搏杀更管用。”
“那却未必。”越影直到这时候，方才把萧敬先放了下来，见越千秋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人，他就淡淡地说，“你们两个保护好晋王，不过别杵在路上，退到路边，以防追兵。小猴子把陷阱的位置告诉我，我去解决掉秋狩司的那些黑水卫。”
听出那话语中无与伦比的自信，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
黑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最大的天堑，可对于影子来说，不正是游刃有余的天地？

第四百三十章 浮光掠影
黑夜之中，越千秋和小猴子一左一右守着萧敬先，丝毫不讲风度地坐在路边的杂草丛之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在这样只有呼呼风声的夜里，越影一去就是许久，和刚刚小猴子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动静传回来，仿佛前方只是一片死寂。
即使之前并未走路，但萧敬先的脸色依旧颇为苍白，白天应付皇帝以及事后在人前露面，耗费了他巨量精力，所以此时仍在闭目养神。而小猴子刚刚跑了一趟杀了两个人，即使是在黑暗之中看不见杀人时那血光四溅的样子，可第一次真正独自杀人的兴奋过后，他还是有点发蔫。
至于越千秋，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灵巧地任其在手指之中翻飞跳跃，心里想的却是之前越影对他说的话。虽说他没有改行当职业杀手的打算，可在如今这种没有趁手兵器的时候，他不得不考虑把匕首玩出花儿来的可能性。
因此，他想了想就绕到小猴子旁边，低声向其讨教刚刚是怎么在黑夜里干掉那两个黑水卫的。小猴子之前还神气活现地炫耀战绩，此时却不大愿意再提这一茬，反倒是萧敬先低笑了一声：“你问他还不如问我，拧断人脖子这种事，我比他有经验。”
发现夜色之中的小猴子面如土色，越千秋果断放过了这小家伙，又绕回了萧敬先的身边。听着人为自己解说攻击脖子的哪个部位更容易一击致死，匕首从胸口又或者后背哪儿刺进去更致命……越千秋越听越是觉得心头悚然，到最后看向萧敬先的眼神满是说不出的狐疑。
如果是越影教他这些，那很正常，可你堂堂晋王殿下，难道曾经改行做过杀手刺客吗？
“有个太厉害的姐姐，有个贵为九五之尊的姐夫，再加上我自己也行事荒诞，肆无忌惮，我已经记不清楚被人行刺过多少回了。”萧敬先仿佛看出了越千秋的疑问，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侍卫再多也防不胜防，所以大多数时候，我更喜欢自己解决，权当练手。久而久之，经验自然比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来得丰富。”
越千秋彻底哑口无言。他从前还觉得北燕这边能够活得肆无忌惮，可现在看来，这地方那是王法敌不过霸道，一天两天会觉得很爽快，可时间长了，那种朝不保夕的压力也实在是太大了。也只有萧敬先越小四这样的疯子，才会更喜欢北燕！
而听到这种沉重的回答，就连有些萎靡不振的小猴子也不禁丢开了几分初杀人之后的心理负担。为了强迫自己不去想杀人的事，他再次伏地听声，这本来只是随便一个举动，可他紧跟着就露出了慎重的表情。
冲着萧敬先和越千秋打了个手势，他低声说：“有马蹄声，从我们之前来的方向来的，至少几十个人。”
在这种寂静的夜里，伏地听声的准确率非常高，更不要说小猴子在这方面相当有天赋，越千秋当然不会怀疑。尽管自己这三人躲在路边，大队人马经过绝对不可能发现他们，但想也知道，如果轻易把人放过去，那回头越过边境线时，他们遇到的拦阻力量无疑也会更强！
他想都不想就看向了小猴子：“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设绊马索？”
小猴子顿时面露难色。绊马索不是简简单单一条绳子就够了，还需要稳固的支点。实在没有的话，也可以让两个人在两头拉着。如今路边有树，他和越千秋勉强也可以当个拉绳子的人，但那么长又坚固的绳子去哪找？
他紧急开动脑筋，突然扭头对萧敬先问道：“来的会不会是岳将军他们？”
“没可能。”萧敬先简简单单三个字打消了小猴子的痴心妄想，随即才说道，“岳中他们走得早，而且并不是走的这条路，我没有告诉他我今晚会走，更不用说告诉他我们走这条路，所以他不可能来接应。你们两个不用想那么多了，放了他们过去也无妨，此时用不着硬拼。”
萧敬先都这么说，小猴子顿时怏怏。就在这时候，他歪了歪头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即立时叫道：“好像有人过来了，也许是影叔！”
越千秋竖起耳朵好一阵子，却依旧捕捉不到任何动静，对于小猴子的听力只能自叹不如。但他很快就捕捉到了衣袂破空声，他就只见一个人影飞一般地疾掠过来，站起身正想说话时，却听到小猴子一声轻呼。
“那些骑马的人带了猎狗，我听到狗叫了！”
此话一出，就连刚刚站稳，身上还沾染了血迹的越影也遽然色变，更不要说越千秋和小猴子。只有萧敬先施施然弹了弹衣袍上的尘土站起身，淡淡地说：“幸好有影先生一路背着，我养精蓄锐攒了不少力气，这会儿只要吃一颗药下去，可以好好给那些追兵一点厉害瞧瞧。”
越影没有炫耀刚刚自己在林间搏杀那些黑水卫的功绩，因为相比即将来临的追兵，此事不值一提。耳听得寂静的夜色中渐渐能听见马蹄和犬吠，听动静越来越近，他握紧了手中那把长剑，心里迅速合计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呼。
这下子，四人顿时面面相觑，就连萧敬先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讶色。小猴子更是又惊又喜地说：“不会是那什么黑水卫里头的漏网之鱼和这些人迎面撞上，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你想得倒美，我们听到狗叫，尚且能意识到那是带着猎犬来追我们的追兵，更何况秋狩司黑水卫？他们又不是蠢货！”萧敬先毫不留情地把小猴子的痴心妄想给打了回去。
而越千秋则没来得及去想那边是谁帮忙截击追兵，绕到越影身边小声问道：“影叔，前头那些家伙一个不剩全都解决了？”
越影微微颔首道：“我和秋狩司不止打过一次交道，他们的某些联络方式自以为隐秘，可这么多年没变，却是太守旧了，被我利用陷阱聚而歼之。”
尽管他丝毫没有夸耀功绩的意思，可小猴子还是大为惊叹，嘀嘀咕咕道：“我杀两个人都费了老大的劲，影叔您太厉害了！”
就连萧敬先，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不愧是暗月之影，就算现在秋狩司群龙无首，这个消息传出之后，也有人该自尽谢罪了。”
“这些应该不是官面上调动的，而是相当于某些人的私兵。”越影却没有在意小猴子的崇拜，萧敬先的称赞，而是沉声说道，“在把他们聚拢过来之后，我假称自己是北燕皇帝的心腹，调了他们去南京面圣，结果非但没有吓唬得了他们，这些家伙还悍不畏死地想要围杀我，眼见最后快要事败，还有两人服毒自尽。否则，我也不能担保能够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影先生果然算无遗策，我越来越想见那位越老相爷了。”
萧敬先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听这动静，那些追兵似乎是被人远程伏击了？”
这远程两个字一出，小猴子直接跳了起来：“庆师兄！”
越千秋亦是立时脱口而出道：“师父！”
面对这两个瞬间兴奋起来的小家伙，越影突然开口说：“不论他们两个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帮手，可在这种黑灯瞎火的时候，那些追兵他们不可能完全截下来。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布下第二层网，这样一来，只要后头帮忙阻截的人听到动静，就能顺顺当当过来碰头。”
越千秋刚想说好，紧跟着就苦着脸说：“影叔，漏网之鱼肯定不止一两个，可只要没有绊马索，咱们顶多只能截下几个人。”
“谁说没有绊马索？”越影微微一笑，竟是捋起袖子，从护腕上一层一层解下来一根纤细犹如金线似的长绳，见越千秋目瞪口呆，他就淡淡地说道，“这是混合了陨铁的金丝绳，记得拉的时候将绑在匕首上，再找棵树绕两圈，否则能勒断你的手。你和小猴子一人管一边，剩下我来。”
越千秋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这句“剩下我来”。毕竟，能在这黑夜之中亲眼看到越影全力出手，他实在是盼望已久了。当下他就立时和小猴子分工合作，一人将那金丝绳绑在匕首上，另一个则是绑在单刀上，随即小猴子就二话不说窜到了对面路边。
当萧敬先看到，两个人竟是把这条另类的绊马索设置成人肩膀那么高时，他就知道，纵使有落网之鱼骑马往这边而来，那也定然难逃一劫。果然，就当这绊马索刚刚设好不多久，随着马蹄声阵阵，就有散开来的一二十骑人往这边疾驰而来。
而将匕首在一棵树上绕了两圈，拉紧绳子，这才将匕首紧握手中的越千秋，则是只觉得整个人都瞬间亢奋了起来。眼见那些人马越来越近，他一颗心不由得猛抽了一下，随即就听到了众多惨嘶。
一瞬间，打头的三匹马直接绊倒，马上骑手在那巨大的冲力之下高高抛飞了出去，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摔落在地。而后续的骑手根本收势不及，有人试图趋势坐骑腾空而起，结果没料到那不要脸的高度，坐骑根本就跃不过去，竟是绊得更惨。
只有落在最后的几骑人勉强还有勒马急停的机会，可地上却是已经人仰马翻，呻吟惨嘶不绝于耳。而幸存者们甚至来不及爬起身，就只见一条黑影犹如轻烟似的飘了上来。
那轻烟不过是在他们身边一绕一闪，那些人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光彩的眼神就涣散了开来。随着黑影从这一地残兵败将之中蜻蜓点水似的掠过，最后冲向了那最后几骑人时，越千秋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胆，竟敢拦截秋狩司的白山卫！”

第四百三十一章 手下留情
“白山黑水，这下却是齐了。姐姐当初真是起的什么名字，炫耀她混在大军之中打了一次女真吗？我也打过女真，我就不会起这样没水准的名字！”
萧敬先喃喃自语了几句，随即见越影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短匕犹如夺命魔器一般，只在人身上一绕便会有一个人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不禁暗自欣赏着这带着极致美感的杀戮一幕。可眼看越影冲着那喊话的人去了，他顿时心中一动。
“影先生还请手下留情，留个活口。”
刚刚即便是支撑点在树上和匕首上，可在那些追兵连人带马撞击绊马索的时候，越千秋仍是感受到了手上那股巨大的拉力和反震力，因此不禁暗自庆幸之前听了越影的，没有自己乱找东西当绳子，随便设一条绊马索。
就刚刚那么一瞬间，第一次三匹马，第二次四匹马，第三次是凌空撞上去的两匹马，每一次他都险些脱手。如果不是绳子实在是太过于坚韧，而这棵树又分掉了大部分冲力，这较之寻常马力更强大的奔马之力，就算他胜过寻常大力士，可也没办法匹敌。
怪不得据说伏击的时候设绊马索，不是用楔子打入大树又或者巨石，就是要用众多人在两旁将其拉起。这事情真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他正在一面感慨，一面松开匕首，突然听到萧敬先这么叫了，他立刻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叫道：“影叔留活口，那是汪靖南的儿子，有他当带路党，能省我们很多力！”
马背上的汪枫也一下子就听出了萧敬先和越千秋的声音，登时面色大变。
上京城大乱之际，他在父亲汪靖南的安排下，带着秋狩司那些忠于父亲的力量逃了出来，随即又通过暗线，一路追踪萧敬先到了固安城。在得知岳中率兵离开，据说是去联络南吴时，他却凭直觉敏锐地判断出，萧敬先很可能夤夜逃跑。
然而，他唯一误算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萧敬先确实是趁夜跑路，可竟然不是骑马，也不是坐车，而是光凭两条腿！还是他的一个随从在苦等之后不见动静，放出了两条嗅过萧敬先随身之物的猎犬，当两条猎犬发现了蛛丝马迹时，他这才慌忙带队追了出来。
在已经掺和进了上京城那场大乱的情况下，除非抓住公开叛逃的萧敬先，否则父亲往日的功劳一笔勾销不说，整个汪家也会万劫不复！
然而，此时此刻的汪枫已经顾不得萧敬先和越千秋的所谓留活口是多么羞辱了，眼见那个犹如鬼魅一样的影子将他左右卫士一一剪除，寒气大冒的他下意识地拨马转头，可还没等他疾驰出去，就只觉得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脖子上仿佛横着一把冰凉的利刃。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僵硬，有心殊死一搏，可竟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那勇气，心底一千次一万次后悔没有把所有精神都耗费在练武上，而是分心太多。否则不论是在上京还是在这里，他都有很多腾挪的余地，不用父亲每每亲自上阵。
而更让汪枫恨得几乎想要去撞头的是，越千秋从后头嚷嚷道：“总共不到二十息，这秋狩司的人也未免太弱了，影叔你都算不上热身！”
“少拍马屁！”越影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随即一把抓住汪枫的领子，将其强行带离了马背。等到他若无其事地绕过那一具具死尸来到了萧敬先身边，他看到越千秋和小猴子正忙不迭地收起那金丝绳，他就吩咐道，“那些血迹只要找条帕子一抹就没了，不用太忙活。”
越千秋这才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小猴子，刚说了一句“看吧，影叔不在乎这个”，可话音刚落，他就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往后一瞥，随即竟是又惊又喜。因为他就只见一个人如同一阵风似的快步奔来，每一次足尖点地一个起落便能跨越寻常人三四步的距离，不是严诩还有谁？
他随手丢下金丝绳，想都不想就反身迎了上去，大声叫道：“师父！”
“好小子，要不是拦截这些鹰犬，险些就错过了，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严诩说着情不自禁地抱了抱得意弟子，随即笑呵呵地在越千秋头上使劲捋了捋，抢在越千秋发毛之前松了手，退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这才如释重负：“总算好好的，否则我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向你爷爷交待！”
“要交待也是应该他给我们交待。”越千秋低低嘟囔了一句，随即张头探脑地往严诩身后看了一眼。还没等他看出个名堂来，严诩就拉着他匆匆往越影那边走去。
“庆丰年还在后头带人扫尾，不过看来是做不到你们这边的一锅端。”这位玄刀堂掌门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二十具尸首，根本没有问是否验过这些人的生死，走到越影身旁就干咳道，“影哥您一个人，比咱们那儿十个人干得都利索。”
“你们都是还能做其他大事的人，我只有这点小手段，若是还做不好，怎么对得起老太爷？”淡淡答了一句，越影方才放开了汪枫。然而，只是抓着人的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把汪枫周身上下能够伤人的凶器，就连发间和脚下靴子里的钢针和刀片全都搜了出来，丁点不剩。
没了任何倚仗，汪枫只觉得自己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叛贼和南朝的敌人面前，而更让他又惊又怒的是，萧敬先在一动不动和他对视良久之后，突然冲他微微一笑。
“上京城那么多贵介子弟，我本来觉着，你是挺聪明的一个。现在你能带人追上我，也证明我没判断错。不过光是追上没用，你还是败了。眼下就要死了，你有什么感想？”
“萧敬先，你一直都是疯子，可别人不是！我爹和当年的事情明明没有任何干系，你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
“呵呵。”萧敬先无所谓地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人人都以为我是追着秋狩司不放，甚至连你爹这样和当年之事毫无关系的人也不放过，那样的话，不是正好让别人以为我是逮着谁咬紧了就不松口的疯子？”
“你……”汪枫顿时为之骇然，一下子想明白萧敬先不过是有意将性格之中那个最大的弱点暴露在外，就和有人故意藏拙，有人故意自污一样，那竟是更深层次的隐藏手段！知道今夜自己定无幸理，他索性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对我爹下毒手？”
“那还不简单么？我讨厌他。”见汪枫一张脸瞬间完全僵住，萧敬先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他私心太重，虽说一直都号称秋狩司是要交给楼英长的，却总是不肯放权，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楼英长为什么以秋狩司副使之尊，亲自涉险去南边，还不是因为怕你爹疑忌他？”
“你爹对徐厚聪先是抬举，后是提防打压，还不是因为他心眼太小，容不得人？所以说，就当那是我离开大燕之前，给朝廷做个大扫除，你爹那样的人，我当然要清扫出去。”
见汪枫那张脸先是一阵青一阵白，渐渐没了一丁点血色，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分明是已经没有半点求生意志，萧敬先方才斜睨着越影道：“影先生，麻烦你了，把人打昏丢在这儿。”
此话一出，别说越千秋和严诩小猴子吃了一惊，就连汪枫自己也同样难以置信。可他还来不及追问萧敬先缘何要饶自己一条性命，他就只觉得脑后挨了重重一下，继而就仆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越影一手挟着汪枫，把人丢到了那边的死人堆里，越千秋才恍然大悟地看着萧敬先道：“好啊，原来你这是走了还不让人家好过！楼英长、徐厚聪再加上汪枫自己，包括震怒的北燕皇帝，这一下人人互相疑忌，你算是把一大堆人都算计进去了！”
“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让人糊涂。”萧敬先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走吧，趁着前头的拦路虎和后面的追兵也解决了，我们赶紧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越千秋也顾不得再去多想别的，立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那茫茫夜色。
而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是张大了巨口等着吞噬一切的黑暗怪兽，只觉得那是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完全划破的一层纸。就在那背后，便是他期待已久的家乡！
想到这里，他不禁拽紧了严诩的胳膊：“师父，走，我们回家！”
严诩也懒得理会萧敬先这临走也要算计别人，一时顺着越千秋的力气跟着他大步上前，甚至忘了通知后头正在带人扫尾的庆余年，还是小猴子在接到萧敬先一个眼色后，慌忙往回赶去。
而萧敬先自己则婉辞了越影要继续背他的好意，突然一仰脖子吞下一颗药丸之后，就请对方先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
“我到底是大燕晋王，总不能在回头见到吴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我连用自己的脚走路都不能！要歇息日后有的是时间，就让我走完这大燕境内的最后一段路吧！”
夜色依旧苍茫，当稀稀拉拉的群星最终被乌云完全掩映之后，那几个参差不齐的身影，终于渐渐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黑夜过去，黎明终要来了。
第四卷 倾国

第四百三十二章 回家
“将军。”
听到这不动声色的两个字，竺骁北瞪大眼珠子盯着棋盘，突然哀嚎了一声，紧跟着就霍然起身，指着对面老头儿的鼻子就骂道：“非得这么认真干什么？也不能让让我！一晚上陪你下十盘棋，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容易吗？”
“要说年纪，我比你大。”
越老太爷一身朴素的莲青色袍子，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眼睛虽然明亮，却密布着血丝，显然不止这一夜，而是已经有些天没睡好了。他依旧用那最常见的动作袖着双手徐徐站起来，见竺骁北被自己噎得满脸悻悻，他就走到窗边，突然伸手将支摘窗完全推开。
“又是天亮了。”
知道这位老相爷抛下金陵城中无数繁杂事务来到这里，一面遥控得力心腹越影，掌握严诩越千秋两路人马的行踪，同时关注萧敬先的动向，另一面则是通过北燕境内尚未暴露的暗线，让长子越宗宏和北燕境内的某些人展开密切接触，老将军忍不住暗叹能人就是事多，随即揪了揪下颌的胡子。
“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就这么丢在那种虎狼窝里，亏你也舍得！”
深秋清晨的清冷寒风透过支摘窗卷入屋中，带走了一夜的浊气，也让越老太爷只觉得头脑一清。他回过了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就和你一样，把儿子丢到金陵富贵窝里，看人能不能身处酒色财气之中却能保持本心，这不是一个道理？”
“我那只是磨砺一下他，可没你这么心如铁石，揠苗助长。”
“随你怎么说。我只知道，放出去的雏鹰才是鹰，否则就只是山鸡野鸭罢了。”
竺骁北并不知道，越老太爷是在感慨家中那两个儿子和长子幼子还有越千秋的天差地别，正想继续说什么，他突然捕捉到了外间似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立时也顾不得到了嘴边的调侃，拉开门就大步出去。
眼见果有一个亲兵匆匆赶来，他就沉声问道：“可是有什么状况？”
“大将军，刘将军派人来报，边境北燕兵马似有小股兵马交战，他已经立刻赶过去了！”
尽管竺骁北实在是有些手痒痒，可他知道自己是镇守河北西路的主帅，跑到这河北东路纯属临时差遣。如果不是前任霸州将军被武德司知事韩昱查出克扣军饷，私自边贸，最终被革职，越老太爷也不会通过政事堂，把他调过来帮衬一下。
而如果不是他那足够高的威望压着，刘静玄这个从安肃军主将位子上调过没两个月的霸州副将署理将军之后，根本不能展开局面。
话虽如此，他实际上把一应事务放手交给刘静玄，根本不曾指手画脚。因为他知道，越老太爷此举是送给刘静玄一个建功扶正的机会。而到了他如今这份上，跑到这里纯粹是看热闹来的，根本就不屑于抢夺这种功劳了。
他摆手打发了那个亲兵，回转身见越老太爷已经跟出来了，他这才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刘静玄的厉害在北燕也是有名的，竟然还有人敢在这霸州边境捣乱，北燕那些家伙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见越老太爷不吭声，眉间紧蹙，似乎在担心什么，他就连忙宽慰道：“从固安城过来到霸州就那么点距离，你别担心，有刘静玄整顿了这两个月，如今从上到下都是精兵强将，不会有事的。话说回来，之前萧敬先不选永清那条道，而是去固安，不会只因为是听了你的吧？”
“固安本来就是他经营多年之地……”越老太爷说出这几个字，终究还是抬头说道，“我还是不放心，劳烦老将军陪我登上城头去看一看。”
竺骁北自然不会拒绝，当下就爽快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他仍是以流矢无眼为由，逼着越老太爷穿了一件护心甲，随即又召来亲兵仔仔细细嘱咐了一番。
等到两人登上城楼远眺，却只见已经有一行约摸十余人从远处疾驰而来，身上不着战袍盔甲，显然并非霸州军中将士。正当越老太爷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无比紧张，极尽目力辨认那些人的时候，突然就只见头前一人仿佛取出了一样东西，随即将其展开高高掣起。
刹那之间，一面黑底红字的萧字大旗在其手中高高飘扬，一时激起了城头众声喧哗。
而竺骁北连忙探出身子去看，随即就高声大笑了起来：“老相爷，你那小孙子回来了，打旗子的就是他！”
越老太爷也大略猜到，行事会这么张扬的，除了越千秋不会有别人。严诩就算会打旗子，不在上头写个严，也必定会在上头写个越，再要不然直接把大吴旗号打出去都可能，唯独不可能去帮萧敬先造势。他脸上流露出了微微笑容，随即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走到哪儿就把事情惹到哪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简直要为他操碎了心！”
“得了吧，老相爷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那是我的孙子，我高兴他闯祸都来不及。甭管惹了谁，我保证都给他兜底，可惜我没你的福气！”打趣过之后，竺骁北这才对左右吩咐道：“来人，给我备马，北燕晋王殿下肯纡尊降贵来投我大吴，怎么也该我好好去迎接一下！”
萧敬先叛逃的消息虽说在北燕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霸州作为和北燕接壤的边境大城，却并没有正式传过来，此时，竺骁北这一放声，城头顿时完全炸锅了。
原来那面萧字大旗，便是代表那位北燕晋王？那位刚从兰陵郡王加封晋王不到半年，还是北燕皇帝一贯纵容的小舅子，竟然来大吴了！难不成又是被北燕皇帝发疯似的清洗内部给逼来的？
越老太爷虽说不比竺骁北戎马半生，然而，他人既然在这霸州城，自然不会坐着等萧敬先来见自己。他的动作比风风火火的老将军慢了一拍，可到底还是很快下了城楼。
几个早有准备的随从立时牵了坐骑过来，其中一人正要搀扶他上马，他却摆了摆手，随即竟是一手持缰绳，以老年人少有的矫健上了马背。
曾经在平定匪患和民乱时，他可不是坐着轿子，又或者坐着马车去的！
萧敬先据说之前一度遇刺受了重伤，人家都能骑马，他又有什么不能？
竺骁北早已经一马当先驰出城门，朝着那一行十余人迎了上去。他身后跟着的亲兵见状无不暗自叫苦，一部分人慌忙追赶，却也有几个谨慎的打算吩咐关闭城门，生怕敌人使诈赚入城池。当发现后头竟然连越老太爷也带着几个随从护卫出城了，他们方才立时勒停了马。
而经过几人身侧时，越老太爷笑呵呵地说：“就那么十几个人，就算真的有诈，被他们冲入霸州城，哪怕不怀好意，咱们大吴兵马人堆人都能把他们堆死。要说出问题，趁着重要人物都出了城，这些人在城外来个死士突袭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他看见几个亲兵面色大变，慌忙连连打马去追前头的竺骁北，顿时哈哈大笑。自从官儿越当越大，他如此开怀畅快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以至于左右护卫都忍不住笑了。
“老太爷是想着九公子和影爷一块回来，这才高兴得耍人玩？”
“好久不见九公子，影爷也跟着去了那么久，真是怪想他们的！”
听到身边这热热闹闹的声音，越老太爷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直到他听到了一个嘀咕声：“只不过，九公子带着晋王这一回来，北燕三皇子那边又该怎么办？听说他身边那个宦官牙朱得罪了不少人，就连那些往日嚷嚷着礼仪的老大人们，也有不少人恨得想杀了他。”
想到同样突然之间从金陵城消失无踪的楼英长，越老太爷的好心情方才少了一点。而且，和那个随身内侍一块被丢下的三皇子，哪怕还有不少随从在，依旧心绪大坏，竟是整日里只知道酗酒度日。
当初同样有此境遇的越千秋和甄容，到底在上京还有个越小四能随时照应，他又让越影过去看着，总还有点腾挪的余地。可那位在金陵完完全全等同于弃子，没人关注没人管的三皇子，确实有点可怜。
一面想一面前行，越老太爷终于听到前方传来了竺骁北那爽朗的大笑声。他下意识地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一些速度，在前方亲兵慌忙让开了一条通路之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把萧字大旗随手塞给别人，随即一跃跳下马背，飞一般朝他冲过来的少年。
尽管这一来一回还不到四个月，可他看着那个头仿佛窜高了一些，人却显得瘦了一些的小孙子，眼睛竟是忍不住有些酸涩。还不等他下马，越千秋已经飞奔到了他的马前，一把就抓住了缰绳，仰起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阳光的笑容。
“爷爷，我回来了！”
“嗯，你总算回家了。”
越老太爷忍不住想伸出手来敲敲越千秋的头，质问这小子在北燕惹出来的无数事情，然而，他却没想到越千秋下一刻竟是笑呵呵地牵着他的马快步往前。
很快，他就见到了更多的人。有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越影和严诩，有满脸喜悦的小猴子和庆丰年，还有其他因为回到故国而欢天喜地，那些使团中的寻常随员。
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面色苍白如雪的青年身上。哪怕曾经听说过关于萧敬先的无数传闻和消息，更知道人显然伤势未愈，可当那张本应该在迭遭变故后显得阴鹜戾气的脸上，此时此刻却尽是安适悠闲，还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还是不禁暗赞了一声。
当年那位北燕皇后男装打扮时，便是这样英姿勃发，那种风采真的一模一样！

第四百三十三章 相见
越老太爷在打量萧敬先的时候，萧敬先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南朝传奇次相。
如徐厚聪这样的幸运儿，自然会觉得北燕皇帝的确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但那至少得那个人自己想办法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否则，北燕那条历来被达官显贵把持，科举形同虚设的官路，根本就是寻常百姓不可能突破的。而在南吴，按部就班的科举则是连皇帝都很难干预，更不要说权贵。想要在科举之外有所突破，难度绝对不会低于出身寒微却在北燕跻身朝堂。
更何况，眼前这位小吏出身的老者竟是凭借众多让别人没办法阻挠的功勋，成功跻身政事堂，当到了现在的次相！即便是在一贯瞧不起南朝的北燕，越太昌之名依旧如雷贯耳。
四目对视良久，最终还是萧敬先率先在马背上弯腰施礼。脸色苍白的他在别人看来气度从容，贵气天成，纵使之前再怀疑晋王叛逃一事真假的人，也根本没有想过他是否假货。
“自从见了千秋，我就一直很希望能够见越老大人一面，今日终于得偿夙愿，我这一趟实在是走得不冤。也只有老大人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方才会养出千秋这样的少年英杰。”
越老太爷笑眯眯地听着这一番仿佛是单纯称赞他和越千秋祖孙的话，等萧敬先把话说完，他才不紧不慢还了一礼。
他慢条斯理地说：“千秋从小在我的鹤鸣轩长大，说得好听，是凡事受我熏陶，说得不好听，我那些好的坏的习惯，都传了给他。所以少年英杰四个字，他可还承担不起，他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孩子，听多了夸赞难免沾沾自喜，这样揠苗助长可不好。”
他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越千秋，见小孙子正好回过头来偷偷摸摸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分明心底一丝芥蒂也没有，他不禁莞尔，随即才抬头平视萧敬先：“反而是晋王殿下能够弃富贵如浮云，实在让人钦佩。皇上早就在金陵恭候大驾，我也就是个打前站迎候的老头子而已。”
竺骁北一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场面话，此时见萧敬先眉头一挑，他生怕对方继续，到时候反而没完没了，立刻重重咳嗽道：“好好，越老相爷代替皇上来迎接晋王这位贵客，大家也就不要在城外吹风说话，让城头上那些小子们看了热闹，进城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敬先再次微微颔首，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为越老太爷牵马的越千秋一直在盯着他。
他们这一行人刚刚和刘静玄等人汇合之后，那边腾了十几匹马给他们，而后替他们堵截北燕追兵。而他从之前遭遇汪枫带人追击到此时，先是步行，然后是骑马，并没有得到一刻的休息。所以他只看越千秋那脸色眼神就知道，这个口硬心软的小家伙兴许在担心他。
而越千秋接触到萧敬先那有点戏谑的目光，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泄漏了大半。恼将上来的他借着竺骁北这吆喝，立刻牵着越老太爷那匹马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城门走去。
可他还没走几步，就只觉得身后马儿一动不动，扭头一看，这才见是爷爷又好气又好笑地指了指他。
“刚刚也就算了，现在你都已经领着我见过晋王，你还是好好的坐骑不坐，给我牵马？你好歹是这次出使北燕的功臣，这么给我一个老头子牵马，你要爷爷我日后被人传一个倚老卖老的名声？还不赶紧上马去，和你师父还有其他人一块风风光光陪着晋王殿下进城！”
越千秋这才醒悟到自己有些犯糊涂，连忙讪讪地松开了手。等到越老太爷收回了缰绳，他正要走回自己的坐骑那儿，可路过萧敬先那匹马时，他突然只觉得一柄马鞭突然往自己肩头一点，抬头一看就见是萧敬先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立时警惕了起来：“你又想搞什么鬼？”
“要不要上来陪我一起？很凑巧，这匹马竟然是双人鞍。”
越千秋愕然发现这确实是一匹双人鞍的马，而且就连个头也比寻常的马儿更高更壮，想也知道再加上他的重量完全没问题。然而，哪怕他很担心萧敬先是否会不支，可并不代表他此时此刻会接受这种滑稽的邀约。
他都已经成年了，谁还会像当初小时候一样和人同乘一骑啊！
因此他直接给了萧敬先一个冷眼，硬邦邦地说：“不用了，你好好坐稳就行，别丢了你这晋王殿下玉树临风，风华绝代的脸面！”
严诩听到越千秋和萧敬先斗嘴之后回转来，立时把刚刚自己牵着的那匹空坐骑的缰绳分给了徒弟，等人上马之后，他才忍不住问道：“千秋，你那两个成语用得也太诡异了点儿。玉树临风也就算了，风华绝代能用在男人身上吗？”
“当然能。”越千秋嘿然冷笑，用几乎只有严诩听到的声音说，“师父你真是没眼福，没见过某人风华绝代的样子。”
“哦？”严诩登时眼睛一亮，心里迅速琢磨起了越千秋这话背后的深意。谁想到紧跟着就只听前头的萧敬先头也不回地甩出了一句话。
“小千，和你师父说什么悄悄话，让我也听听？”
这家伙重伤之后还是狗耳朵？越千秋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看到严诩满脸狐疑，他顿时无力地趴了下来。怎么就忘记这不只是萧敬先的黑历史，也是他非常不光彩的黑历史？尤其是小千分明应该是诺诺的另一个小名，要是以后普及开来变成叫他，他还是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不但越千秋，就连小猴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偏偏在这时候，一旁的庆余年却察觉到了，还小声问道：“袁师弟你很冷？要不要我把披风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庆师兄！”小猴子拼命摇手，随即就哭丧着脸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打了个寒噤。”
他竟然被萧敬先逼着扮了几天的小宦官，这种事他绝对不想传出去，丢死人了！
三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到底最终守住了没有曝光。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进入霸州城，萧敬先分去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再加上越老太爷这位相爷在，南朝使团归来的关注度就少多了。越千秋又非常自觉地让严诩走在自己前面，因此显得更不起眼。
这就使得之前一路上玩命赶路，只为尽早越过边境线的他，此时有了足够的空闲和庆丰年以及其他人交流之前在北燕那一路的行程。
而问过之后他才知道，和他以及小猴子跟着萧敬先那劲爆的冒险经历相比，庆丰年等人跟着严诩，一路走得波澜不惊，几次被人拦下检查，竟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来。至于之所以在那条路上埋伏，而且正好截下了汪枫等人，那也不是巧合，而是因为越影的传信。
听到又是越影的安排，越千秋忍不住暗自磨了磨牙，可紧跟着就心中一动，东张西望地寻找着那个刚刚完全忽视的人。果然，明明是和他们这一行人一同回来的越影，此时此刻却根本不见踪迹，就如同其在金陵的存在感一样，薄弱到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当最终来到霸州将军府时，竺骁北正要吩咐备宴，越千秋就立时大大打了个呵欠，随即可怜巴巴地说：“竺大将军，一晚上都在赶路，又是追兵，又是躲开别人的拦截，我都快累死了。您有什么话回头再说行不行？我这会儿只需要一张床和一个枕头！”
小猴子这下子也从刚刚的担心中回过神，立时举手赞同道：“我只要一张席子，实在不行就地睡下都行！”
竺骁北原本还想热情款待一下远道归来的使团众人，眼见一个个都是瞌睡虫犯了似的无精打采，他的目光就投向了萧敬先，想着总得先和这位好好洽谈洽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袖子就被人拉住了。发现越老太爷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就立刻打了个哈哈。
“好好，各位旅途劳累，我这就让人去浴室准备热水，想洗洗再睡的就先去浴室，想倒头就睡的就先去睡，晚上我再好好给大家接风！”
“多谢大将军体恤！”越千秋如释重负，笑吟吟拱了拱手之后，他就对严诩丢了个眼色，随即看向了萧敬先。不用他说话，萧敬先就打了个呵欠道，“千秋和严大人和我住一块吧，初来乍到，我需要二位给我做个向导。”
之前一路上萧敬先又服下过一颗所谓的虎狼之药，所以并没有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来虚弱无力。可严诩当时在上京城外那座别庄，因为越千秋的缘故，他亲眼看到过萧敬先重伤之后的样子，所以也意识到萧敬先恐怕并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精神。
当他被越千秋拖着，跟萧敬先进了原本单独分给萧敬先一人的那座宽敞屋子，眼看越千秋关上门之后就立时把萧敬先按在软榻上坐下，随即不管不顾地扒了萧敬先的衣服，露出了那层层包裹的白布，他这才陡然为之色变。
有个医术绝佳，成天捣腾各种药方的媳妇，他的眼光自然比越千秋高明得多。此时快步上前解开那一层层布，看到两处实在是太明显的伤口，他的脸色顿时黑了。
他抬起头就瞪着萧敬先问道：“居然比之前还严重？你就一直顶着这么重的伤在折腾？”
“就是，为了演戏把命送了，值得吗？”越千秋跟在后头附和，满脸不以为然。
然而，眼看师徒俩立时商议如何秘密请大夫，如何去配药，萧敬先却淡淡地说：“值得，因为只有这样，我对别人才有震慑力，我对南吴朝廷来说，才会显得有用，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叛王。”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越千秋对着他冷着脸笑了一声，随即突然一掌砸在了他的颈侧。

第四百三十四章 歪打正着
严诩完全没有想到，越千秋竟会突然打昏萧敬先。眼见人扶着萧敬先躺下，他正要说什么，就只见越千秋回过头来，讪讪地对他笑了笑：“这家伙喜欢死撑，话又多，让他说还不如让他好好歇一会。师父你在这儿帮忙照看照看，我去见爷爷，悄悄找个妥当的大夫来！”
说着越千秋就大步出去，可才打开门，他就看到越老太爷已经进了院门，往这边走来。微微一愣，他就意识到，越影知道萧敬先那死撑之下究竟何等重伤，刚刚众人散去之后，说不定早已经告诉了爷爷。
可看到越老太爷沉着脸进门后，又直接掩上了门，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软榻上的萧敬先，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很可能猜错了。果然，他就只见越老太爷缓步走到软榻边，看了一眼萧敬先那尚未来得及遮掩的伤口，就转头问道：“据说他之前在上京遇刺，这是重伤未愈？”
“爷爷，影叔没告诉你吗？他一路都是死撑，偏偏还不肯消停，一路就没少惹过事！”
越老太爷听到越千秋这抱怨，不由呵呵笑道：“你确定这话不是在说你自己？”
见小孙子顿时闭嘴悻悻不作声了，严诩则是想帮小徒弟说话，他就当机立断地打断道：“你们俩不用忙活了，我去找竺大将军。霸州这里其他的大夫寻不着，治理外伤的大夫一抓一大把。但既然晋王自己都想要隐瞒伤势，竺大将军正好带了一个非常可靠的，让他来看！”
越千秋当然不会信不过自己的爷爷，可看到越老太爷转身往外走，他突然开口问道：“爷爷，影叔人呢？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他就又不见了！”
“你们之前和刘静玄将军汇合之后，他就走了，哪里有功夫来见我。你大伯父还在北燕没回来呢，他把你囫囵完整地带了回来见我，当然还要去接应一下你大伯父。”
说到这里，没有回头的越老太爷脚下微微一踯躅，随即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小影从来都是藏在我们越家人的背后，他欠我的早就全都还清，我们欠他的却实在是多了。”
眼看越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越千秋看了一眼严诩，师徒俩同时有些赧颜。
这一回冒险是不小，功劳也不小，可功劳都是他们的，后头的越影显然什么都得不到。
严诩更是不自然地干咳一声，随即发狠似的说：“回去我一定对娘说，怎么都得给影哥一点补偿，他也实在是太亏了！”
虽说之前一路上给萧敬先清创上药等等，都曾经是越千秋亲自上，但现在既然越老太爷很快就要带大夫过来，越千秋就不会贸贸然再捋袖子自己干了，省得回头出点事情兜不住，挨骂其次，还容易好心办坏事。
只不过，等待大夫的这段时间却好像非常漫长，漫长到他坐着怕睡着，站着却又一个劲打呵欠，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门外终于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越千秋一下子跳了起来，等到了门边却又谨慎地只把门拉开一条缝，见来的不是越老太爷，而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容俊秀，举手投足之间投出几分飘逸之气的陌生中年人，只是这微胖还能飘逸，给人的感觉确实奇怪。他谨慎地隔门问道：“你是何人？”
“九公子，是越老大人吩咐我来的。”
越千秋回头见严诩严严实实挡在了萧敬先身前，从外头透过门缝，只会觉得那家伙是躺在软榻上熟睡，他这才打开了门。等放了那中年人进来，他趁着关门扫了一眼外头，确定并没有别人在，正想说话，就只见那中年人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了一大堆东西。
有银针包，有大大小小好几个药瓶，有手枕……总之原本该藏在大夫提着的那个大药箱里的东西，全都被这位中年大夫给藏在了身上。而掏光了这些东西之后，来人那大肚子也立刻没了，随即神态自若地对越千秋和后头的严诩拱了拱手。
“在下姚秦，在竺大将军那儿算是半个谋士，半个军医。”
这个开门见山的介绍顿时让严诩眼睛一亮，因笑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有意思！”
越千秋却已经顾不得什么有意思没意思了，立时把这位姚秦让到了软榻边上，指着萧敬先大略解说了一下他当时遇刺的经过，这一路上又几次妄动劲力真气，服了虎狼之药等等。末了，他才沉着脸说：“他就爱死撑，从来没老老实实躺着养伤，所以还请姚先生好好看看！”
姚秦刚刚在众人入城时，在人群中已经看到了被竺骁北和越老太爷一块迎入城中，受到了百姓夹道欢迎，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被围观的萧敬先。
因为北燕这位晋王没怎么和南吴打过仗，说不上什么血海深仇，所以他对于人叛逃过来谈不上太大的感受，可此时此刻真正看到此人受的伤，他却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常人若是受伤至此，别说在人前显得若无其事，活动自如，就连坐直身体也异常困难，这位北燕晋王光是这份不动声色的隐忍功夫，就已经胜过无数人了！
他连忙斜签着身子在软榻边上坐了，细细诊脉之后，他的脸色便渐渐凝重了下来。
姚秦刚刚对越千秋和严诩的自我介绍并不是开玩笑，在科场数次受挫之后，他终于懒得在那些官样文章上浪费时间，再加上敬慕竺骁北为人，便投了过去，本来只是谋士，没想到那位大将军每每喜欢亲自上战场，久而久之，他最初不过平平的医术竟是历练了出来。
而且他尤其擅长医治刀剑外伤。为此，他还开玩笑，大将军应该发他两份薪俸，结果人家真的给了！也正是因为竺大将军对他一如亲人，推心置腹的情分，他就连请封的官职都辞了出去，只安安心心地为竺骁北出谋划策，顺带治一些麻烦的病人。
此时此刻，这位外伤圣手先看伤口，再诊脉息，最终却是犹如泥雕木塑一般枯坐了许久。直到越千秋忍不住催促，他这才摇了摇头道：“晋王殿下之前实在是太饮鸩止渴了。如此重伤却不好好休息，硬是要装成没事人一般在外活动，想也知道，那虎狼之药岂是等闲？”
此话一出，越千秋不禁脱口而出道：“那怎么办？我劝过他的，还给他熬过大补汤……”
见姚秦侧头看了过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还挺响亮的嚷嚷顿时渐渐低了下来：“难不成我做错了，不该让他大补？”
“不，九公子没做错，应该说，幸亏你给他大补过，否则如今的亏虚恐怕更大。”
看到越千秋如释重负的样子，姚秦心想越家这位九公子此行跟着两位正副使出使北燕，能把北燕赫赫有名的妖王给带回来，除却利害，恐怕还有些情分。因此，鉴于大将军和越家似乎私人交情很好，他就多解释了几句。
“晋王殿下所服的虎狼之药究竟是什么成分，我一时还不得而知，但这样的药物既然能让人最初看起来完好如初，那么除却药劲过后精神萎靡，当然还有别的代价，那便是压榨人的潜力，或者说，生命力。也就是说，这样的药用了之后，需得立刻大补调养。”
越千秋听到这里，终于脸色巨变，看向萧敬先的眼神立刻就有些恶狠狠的，竟是气得直发抖。
“他明明知道我身上带着人参，居然就是不对我说需要大补！他这是考验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放在心上，都指望别人吗？”
“千秋！”严诩看出越千秋气得很不轻，连忙伸手压住了他的肩膀。见越千秋立刻安静了下来，却咬牙不吭声，他就对姚秦说道：“还请姚大夫施展妙手，给这个逞强的家伙好好治一治。”
“他这伤势不好办，但还没有那么危急。他既然敢那么用药，想来也不会在乎将来老了少活十年八年。”开了个玩笑后，姚秦就摇摇头道：“这样，我先给他清创外敷，再开一个内服调养的方子。唉，这么年轻就对自己这般心狠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越千秋原以为还要去打水又或者找烈酒，没想到姚秦带着的那些瓶瓶罐罐里，本来就有一罐是特制的烈酒。眼看那蘸着烈酒的棉布一点点擦洗着那两处伤口，纵使萧敬先被自己打昏了过去，眉间仍是紧蹙，越千秋只觉得心烦意乱，干脆就撇下人来到窗前。
他正发呆，就只觉得脑袋上压了一只手，当即闷闷地说道：“师父……”
“人家身上的伤，你生什么气？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知不觉真把他当成舅舅了？”
越千秋登时为之气结，转过身怒瞪严诩时，就只见其脸上赫然笑意盈盈，分明只是开玩笑。他没好气地用手指指正在忙活着治伤的姚秦，这才悻悻地呸了一声。
“我是看不惯这家伙动不动就发疯乱来的做派！如果他姐姐在九泉之下知道她一走，弟弟就这样乱来，肯定也会气得恨不得爬出来，拎着他耳朵找他算账！什么叫亲人？自己即便不在了，还希望你过得更好，那才是亲人！谁乐意看亲人没事跑到九泉之下和自己相会？”
“话糙理不糙，算你小子说得对。”严诩笑着敲了敲徒弟的头，随即就问道，“话说你给这家伙熬过大补汤？是我之前那方子？”
“之前一直都没顾得上，在固安时既然闲着没事，就熬着吃了三天，本来是为我和小猴子熬的，想着他正好受伤，给他留一份，谁知道竟然阴差阳错有点用。”
说到这件事，越千秋心情还是有些糟糕，竟是不知不觉狠狠一拳捶在墙上：“要是他到金陵还这样随随便便乱来，我非得让他好好看看厉害不可！”
话音刚落，就只听软榻上传来了一声非常微弱的轻笑，越千秋转头一看，竟是萧敬先醒了。他也顾不得这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连忙快步冲了过去，就只见萧敬先赫然满头大汗，分明是刚刚被疼痛折腾醒的，但他的表情和眼神之中，却显出了轻松的笑意。
“那我可得赶快把伤养好，看看你能拿出什么厉害手段对付我！”
越千秋不知道刚刚的话到底被萧敬先听去了多少，却又不想让这家伙打蛇随棍上骑上头来，当即恶狠狠地说道：“那你就走着瞧！这是大吴，不是北燕，小爷我花招多着呢！”

第四百三十五章 骑奴大本营
固安城中，当北燕皇帝一马当先进了城门时，他看也不看大街两侧伏跪的各色军民百姓，却是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了一眼一碧如洗的天空，随即生出了一个很无聊的念头。
萧敬先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南吴的霸州，仰头看同一片蓝天了吧？
皇帝已经知道萧敬先会走，却没有想到人会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这个生他养他，又让其贵极一时的国家，已经随着那个女人的过世，再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让其留恋的东西。正因为如此，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的心底此时此刻压着的是怒火，还是惘然。
而就在这时候，一骑人策马小跑从后头靠近，旁若无人地在侍卫的虎视眈眈之下来到了皇帝身侧，随即略弯了弯腰：“皇上，那个跟着萧敬先竖起叛旗的兵马使岳中已经拿到，臣没费多大的劲，他和他的人一看到臣打出的旗号就投降了。倒是在萧敬先走的另一条路……”
越小四微微一顿，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那边才是尸横遍野，其中有些尸首已经辨认出来，很像是来自秋狩司的白山卫和黑水卫的人，还有……”
听到尸横遍野四个字，皇帝不禁眉头一挑：“你这话的意思是，白山卫和黑水卫都不是你调动的？”
“那当然，臣哪有那个本事，臣现在可是在外头，伸不出那么长的手！”越小四立刻叫起了撞天屈，一面策马紧跟皇帝身侧，一面抱怨道，“再说，就连康尚宫也谈不上真正掌握了秋狩司，更何况臣就带了两个人，能调动南京分司的人截下岳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再次提到了岳中，同时不动声色地添油加醋道：“看他仿佛是自知必死，一路上一个字都不说，可他那些兵就没有那么好的定力了，已经有人供述说是被他蛊惑，还说他和先皇后有旧……”
这话说到这里，越小四故意打住，果然，皇后两个字仿佛触及到了皇帝的逆鳞。顷刻之间，这位北燕至尊就面色遽变，看向他的目光竟是宛若刀子一般。他非常知机地低下头，随即就听到了一个带着森然寒意的声音：“把人带来见朕！”
仿佛是纯粹的巧合，也仿佛是因为整个固安城最气派的屋宅就是那座兵马使的官邸，所以皇帝并不避讳萧敬先曾经占据过这里，甚至直接就住进了萧敬先曾经呆过的那座屋子。
从萧敬先离开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一夜，屋子里却整个连陈设都彻底换了一遍，可皇帝却根本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皇帝把用得最得心应手的赫金童和康乐全都留在了上京镇压局面，身边一个宦官和宫人都没带，全都是一手提拔起来的侍卫和小将，这就以至于别人并不是太清楚他的秉性。因此当他一个人进屋之后，甚至没人敢跟进去。
而在这种别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是越小四大摇大摆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张望了一会儿，这才突然头也不回向后招了招手。甄容知道这会儿不可能招呼别人，当即走上前去，结果就被越小四一把抓到了门前。
“皇上身前没个人不行，你，去里头伺候着，端茶送水也行。”
甄容还来不及反对就直接被推进了门里。等到一个踉跄站稳时，两扇大门已经在他背后严严实实关上了。眼见皇帝那说不上是凌厉还是其他的眼神就这么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呆立片刻方才结结巴巴地说：“兰陵郡王不放心皇上一人独处……”
“把你送进来，他就放心了？”皇帝反问了一句，见甄容顿时哑巴了，他只能没好气地说，“若不是朕了解他，也还算了解你，还以为他是故意放你进来行刺。罢了，一边坐着去，回头人送来了，你也正好看一看。”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他就算看了又能说什么？
甄容暗自觉得头疼，他又不是越千秋，什么事都敢做，更不要说大剌剌找个位子坐下来了。他终究是退到一边默默站着发呆，根本没有随意和皇帝搭话套近乎的打算，而皇帝也没搭理他。终于，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这一次还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皇上，岳中带到。”
“押进来。”
既然是押，当然不可能是将其一个人推进来，所以越小四少不得跟着进了屋子。也许是因为严密地搜查过，也许是因为人从始至终表现得没有半点反抗迹象，也许是对他自己的武艺，又或者皇帝的身手，甄容的功夫有信心，他竟是没有用刑具束缚岳中。
而这位前兵马使，在进屋看到皇帝之后，就默默屈膝跪了下来，整个人身姿笔挺，却是看不出任何投降避战之人畏缩卑怯的样子。然而，皇帝想到越小四说皇后和此人有旧，看到人这般态度，非但没有大光其火，面上的怒色反而稍稍收敛了一点。
想来乐乐看重的人，绝不会是那种胆小鼠辈！
越小四半点都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退到了门边上，一副门神的架势。只是，瞥了一眼侍立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甄容，他还是觉得一阵胸闷，暗想自己没留下越千秋，而是留下这么个木头是不是错了。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木头疙瘩，以后怎么潜伏当暗线啊！
皇帝看了岳中好一会儿，这才问道：“说吧，萧敬先都对你吩咐了什么？”
岳中自然不知道越小四那诡异的心理活动，此时此刻，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了皇帝身上。对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推说不知道，而是开门见山地。
“晋王殿下明说了，臣和其他人就是出去做诱饵的，万一遇到人阻截，如果是刺客就设法围杀，如果是朝廷兵马，就立时投降。因为刺客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可如果是朝廷兵马，自然希望留活口审问。”
对于这样一个坦然回答的叛将，皇帝不知不觉轻轻用手指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又问道：“除了这些，萧敬先就没吩咐别的？”
“晋王殿下说，此去南吴，若是寻不到他要找的人，就绝不回来！”
这样一句很有萧敬先风格的话，皇帝听了果然为之一怔，最终问出了他刚刚一开始就想问的话：“你手下有人说，你和先皇后有旧？”
“有旧两个字，臣自然万万不敢当。”岳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皇后曾经让臣那染了瘟疫的妻儿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过得安宁，让臣所在的村庄最后能够活下来十几个人。从臣在内的十几个人，只恨不过一条命，若有十条八条命，一定会全都献上！”
皇帝没有追问陈年旧事，而是只揪住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是她让你留在固安，还是萧敬先？”
情知今次之后，固安城内一定会经历一次大清扫，岳中并没有讳言矫饰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是晋王，但当年他手持的是皇后娘娘的亲笔信。而那时候，皇后娘娘已经过世两年了。在那之后，我就在固安熬资格升迁，晋王多有资助馈赠，所以我才能最终当到兵马使。”
事到如今，皇帝已经大略摸清楚了事情始末。他一推扶手站起身，径直来到了岳中跟前。这是一个随时能够暴起行刺的位置，因此，不但刚刚很没有存在感的甄容立时窜了过来，就连抱手靠门而立的越小四也挪到了岳中背后，而皇帝却仿若未觉。
“朕只问你，萧敬先就这样把你弃若敝屣地扔在这里，你对他可有怨恨？”
“没有。”岳中眼睑低垂，声音却是连一丝一毫的变动都没有，“我只有一个人了，而且晋王殿下事先将危险与否都和我明说过，是我自己答应的。我自知罪该万死，甘愿受死。”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朕没兴趣杀！”皇帝突然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刚刚的座位，“长珙，把人带下去，随便丢到哪处边军，编入死囚营，让他死得其所！”
越小四并不是滥好人，萧敬先都不在乎生死的这么个手下，他当然没有去维护的意思。尤其是看到岳中面色纹丝不动，他根本不求情，而是赔笑问道：“那他的那些部属呢？”
此话一出，岳中方才微微色变。挣扎了许久，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没有求情的资格，更没有求情的能力，只能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甄容倒是张了张嘴，可看到对面的越小四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他立时沉默了下来。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皇帝在重新坐下之后，竟是向他问道：“甄容，你说呢？”
甄容一下子被问懵了，可明知道自己不该多言，他在权衡再三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按照本心沉声答道：“那些寻常兵士大多无辜……至少，请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皇帝就哂然笑道：“戴罪立功？呵，让他们去打南吴的时候戴罪立功？”
这一次，看见越小四那讥诮的面孔，甄容终于彻底意识到，一时心软会带来怎样的问题。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便只听皇帝冷笑一声道：“看在你这一根筋的小子份上，朕网开一面。朕连萧敬先都放走了，连岳中这个领头的叛将都饶了，没有兴趣和一群小兵计较。”
“长珙，那些兵，连带晋王府的那些侍卫，全都贬为骑奴，朕都给你。你不妨都丢给甄容去带。”看到两张瞬间完全呆滞的脸，皇帝饶有兴致地对甄容说，“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心软的怎么带这些人！”
越小四险些抓狂。都丢给我也就算了，一个个都贬为骑奴算怎么回事？他那王府难不成是骑奴大本营吗？
可相对这个，他还有更加值得关注的问题，只能把目光从甄容那张僵硬的脸上移开，也不管这小子是否忘记了礼数，干咳一声道：“皇上，萧敬先叛逃去了南吴，要不要打一打？”
“不打了。”皇帝哂然一笑，意兴阑珊地说，“朕回头先把叛军收拾干净，上京城那边，恐怕也要费些心力。都已经被搅乱成这样子，还指望出兵南下时，将卒一心，朕还不会那样自负。且让朕先看一看，萧敬先到南边能干什么！”

第四百三十六章 莅临大名府
尽管萧敬先一度被越千秋打昏，但身体的本能再加上剧烈的疼痛，他醒得非常快。然而，他纵使自制力再强，也比不上大夫的手段，哪怕想好好看一看那位奇怪的大夫如何为他诊治，可是，在麻药以及各种药物的合力作用之下，他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这种非常深层的昏睡之中，他只觉得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几乎控制不了，只隐隐感觉到有人喂食，有人为他擦身把尿……换成别的时候，也许他会羞愤欲死，可在那种一切都仿佛是梦境的环境之中，他的每一点意识都是片段的，跳跃性的。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身下垫着厚厚的皮褥子，整个人似乎正在微微颠簸。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行驶的马车里，他不免转动眼睛四下张望，旋即就发现一旁正歪坐着一个少年。少年正靠在板壁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赫然香梦正酣。
发现车厢中没有第三个人，萧敬先挪动了一下，发现手指和脚趾还能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曾经在那次越千秋动刀割肉的时候说过，哪怕日后两只手再也动不了也无所谓，可他能够丢下那一身苦练的艺业，却不想后半辈子就瘫痪在床要靠别人伺候。
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纯粹促狭地叫道：“老太爷来了！”
“啊！”越千秋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东张西望。等发现萧敬先已经醒得炯炯的，此时此刻正躺在那儿笑吟吟看他，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前去就想去掐人的脖子。等意识到那还是个伤员的时候，他那手已经直接掐上去了。
他到底还是象征性地掐了两下，恶狠狠地叫道：“叫你吓我！”
“谁让你口水都流出来了？”萧敬先一点都不在乎越千秋这不敬的举动，似笑非笑地说，“想不到你真的那样怕你爷爷，瞧着他是个挺和善的老头。”
“不许叫老头！”越千秋斥了一句后就抬手擦了擦嘴角，等看到萧敬先那得逞的微笑，他才知道再次上了当，立刻松开手往后一坐，随即没好气地说，“再说，如果不是爷爷，你能这么安安稳稳坐马车回金陵？一路想围观你的官员要多少有多少！就连外头的马夫，也是爷爷特意安排的，就为了让你这家伙的德行不至于传出去！”
萧敬先没在乎越千秋的揶揄，笑了一声，随即想要坐起来，却不慎牵动了伤口，当即轻轻吸了一口气。越千秋终究还是上前帮了他一把，他最终坐直身子后就开口问道：“这是到了哪儿？走了几天？”
“就快到大名府了，幸亏你醒了，否则之前一路能推说你鞍马劳顿不会客，到了大名府却挡都挡不住。”越千秋顿了一顿，这才嘿然笑道，“至于你，姚先生给你下了一剂猛药，先是给你放出了药毒，然后给你好好大补了一下，你这一睡就是八天，吃喝拉撒全都是靠人伺候，前两天还包着尿布呢。”
萧敬先，你也有今天！
见越千秋那幸灾乐祸的样子，萧敬先顿时脸色一黑。纵使他可以毫不在意地扮成女人招摇过市，可男子汉大丈夫却沦落得那般光景，纵使他也实在是颇为恼火。然而，他的怒瞪对越千秋却谈不上什么震慑力，他就只见少年动作敏捷地钻下了马车，显然去禀报他醒了的事。
他举起双手仔细看了看。不过几日功夫，原本苍白得甚至能看见青筋的双手，终于有了些血色，尤其是泛青的指甲盖里也多了正常的肉色。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哪怕没有太大的力道，可和从前那会儿服药与不服药时的巨大差别不同，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确实正在恢复。
而当萧敬先凝神感受内息时，就更加松了一口气。原本感觉到甚至有些干涸，每一次运功都仿佛是在竭力压榨最后一点余力的经脉之中，虽说内息如同涓涓细流，但却真真切切地在运行着，每一次冲刷过经脉，都给他一种自己正在恢复的安心感。
他不知不觉轻轻勾动了一下嘴角，暗自说了一声谢谢。
至少那位看上去就是九尾狐级别的越老大人，并没有觉得废掉他萧敬先的武功，就是把他牢牢拴住的最好手段，而是给他找了一位非常高明的大夫。从这一点来说，他没有看错人。
很快，他就只见车帘微动，却不见越老太爷又或者严诩，而是越千秋独自窜上了车。少年盘腿在他旁边一坐，这才好整以暇地说：“爷爷和师父都知道了，只不过这会儿是在路上，特地过来和你说话太扎眼，所以让你继续休息，养精蓄锐。”
他微微顿了顿，这才笑眯眯地说：“爷爷还说，你到了大名府继续装柔弱也没关系。毕竟，大名鼎鼎的昔日妖王，扮什么像什么，千变万化才是应该的，让人家好好去猜吧。当然，若是遇到瞧不起你的人么……”
“那当然是抽肿他的脸！”萧敬先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一句话，见越千秋眉飞色舞地赞同点头，他不禁呵呵一笑，“也只有那样的爷爷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孙子，不错，这做派很合我的胃口。只不过我已经休息得骨头都要生锈了，给我说说金陵那儿的事，说说你那些小伙伴。”
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竟然还有这样的兴致，微微一踌躇，想想这又不是秘密，回头人到了金陵也是会知道的，便清清嗓子天花乱坠地说了起来。
刘方圆、戴展宁、白不凡……石头城上玄刀堂的那些师弟师侄们、英小胖、长公主……直到他提起白莲宗那位英姿飒爽周宗主，却只听萧敬先轻轻啧了一声。
“都是些少年英杰啊……话说回来，千秋你也算是俊朗小郎君一个，在上京都尚且有十二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对你倾心相许，在金陵难道就没有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倾慕你？”
越千秋一听到十二公主四个字，脸色立刻就黑了，等再听到最后半截话，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就是真没有？”萧敬先难以置信似的挑了挑眉，可紧跟着越千秋就把刀子扎了回来。
“你自己都是一大把年纪却没媳妇没孩子的，盯着我好意思么？”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最终同时轻哼一声别过了头去。接下来这一路，车厢里就没声音了，越千秋百无聊赖地靠在板壁上看书，萧敬先则是斜倚在那儿闭目养神调理内息。
待到又停过一次车，外头的随扈兵马用干粮，马车里的越千秋则是帮着萧敬先换了一套衣裳，下车暂歇，又用过点心。等到又上车再次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车厢外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晋王殿下，九公子，大名府到了。”
作为北地重镇之一，北京大名府的地位非同小可。驻守此地的乃是大名府尹林素杰，正三品的高官，同时兼任北京留守。平素有官员往来此地，都是他下头的属官迎来送往，他能到个场就已经是很给人面子了，可这一天，他却是亲自迎出了城。
属官们大多知道来的是政事堂次相越老相爷，以及那位刚刚从北燕叛逃过来的晋王，所以林素杰作为政事堂首相赵青崖的同门兼同年，如此大张旗鼓亲自给这拨人做面子，他们都觉得有些反常。尤其看到那一行人到城门口停下，林素杰竟含笑大步上前，他们就更惊讶了。
而越老太爷一直都通过车帘缝隙打量外头的状况，所以第一时间看到了林素杰过来。当他发现严诩主动跳下马迎上前去，不禁暗叹当日最最叛逆的那两个小子都已经长进了。趁着严诩和人寒暄的功夫，他也从所在的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笑吟吟地和林素杰打了个照面。
等到走上前去，他就只见林素杰对自己一本正经地颔首道：“两年不见，越老相爷风采依旧。”
“林大人镇守一方，看上去清减了，到底是太辛苦。”
后头那辆马车中，探头张望了一下的越千秋忍不住撇了撇嘴，暗自嘀咕这官场中人就是笑里藏刀。他可不会和旁人似的就听个字面意思，那位林府尹说人风采依旧，并不是什么好话，明显是在讽刺爷爷尸位素餐，所以这才依旧能够一副宝刀不老的样子。至于爷爷，那更是嘴毒，直接暗讽人家镇守一方却熬得人憔悴消瘦，分明能力不足！
可就在他探头探脑张望接下来战况的时候，就只听两人突然齐齐笑了起来，听那声音仿佛没什么芥蒂，反而有些契合的味道，这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好在根本不用他问，严诩就已经先回转了来，到马车旁低声说道：“老太爷从前和那林老家伙共事过，听说一日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交情却还好。”
这样一见面就彼此讽刺，居然叫交情好？好吧，我姑且把这冷嘲热讽当成是交情的一种形式……
越千秋眼见那边两位老官油子的寒暄似乎差不多了，就对严诩点了点头，下了车后打起车帘看了一眼萧敬先。见之前半路上那次下车时还有些脚步不稳的萧敬先，此时下车时动作虽说缓慢，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他不禁暗自点头。
要说装什么像什么，那还真得数车上这位！

第四百三十七章 牙尖嘴利的本色
林素杰和越老太爷那段过去共事的经历实在是太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一个是刚刚因为一桩桩殊功被一路提拔，破格从仓库小吏当到县令的草根，另一个却是根正苗红，从科举一路杀出来，从二甲进士而授县尉的寒门士子，彼此说是上司下属，可谁都看不惯谁，时时刻刻都会爆发碰撞，可没有一次闹到上司面前。
越老太爷是不想被上司认为自己压不住一个只是县尉的下属；而林素杰是不想被上司的上司认为自己一个进士出身的正经读书人，居然还斗不过一个出身粗鄙的草根小吏。于是，两个年纪相差不算大的人彼此卯足了劲，却不是彼此拆台，而是拼命想要做出政绩。
也正因为如此，两人在同一座衙门之中，总共只有短短两年。两年之后，越老太爷因为剿匪而高升，而林素杰因为抚民有功，接任了县令。
可如今转眼就是二十余年，当年那段互相别苗头的经历，反而成了他们在官场上越走越远后不可多得的回忆。所以一见面互损之后，两人纵声大笑，越老太爷就带着林素杰回来，正好看见了萧敬先施施然下马车的一幕。
他曾经在萧敬先昏睡之后去探望过好几次，就连他都不由感慨，这个略显消瘦，精神奕奕的北燕贵胄，在竺骁北那位谋士兼医士口中，在逃亡途中拼命折腾，身体几近崩溃，真的是差一点儿就会把半条命送掉。
林素杰也同样在审视着萧敬先。他已经听说了这位北燕晋王随同此次使团的几个人回返大吴的消息。和那些从前叛逃过来的政治斗争失败者相比，这位是北燕皇帝的小舅子，刚刚加封晋王不到半年，即使在不久之前的消息中，也不过说被禁足十天，根本谈不上失势。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放弃了富贵荣华，只身来大吴？
心中怀着挑剔和猜忌，他面上却丝毫不露，上前笑眯眯地和萧敬先互相见了礼，来了一番客套的寒暄，这才转过身来，指着那些前来迎接的文武官员，以及城墙巍峨的那座北地重镇道：“知道晋王殿下随同越老相爷莅临，大伙儿都主动前来瞻仰风采。这大名府还是第一次迎来一位北燕亲王，晋王殿下可要务必多留几日，一览我大吴北京的风光！”
“之前一路上不是斗智斗勇，殚精竭虑，就是车马劳顿，昏昏沉沉，若是能在林大人治下多盘桓一会儿，那真是求之不得！”萧敬先从容自若，欣然颔首道，“就要劳烦林大人给我做个向导了！”
林素杰只觉萧敬先这话说得不但面面俱到，而且故意把他的客气话挤兑成了邀约，不禁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客气地言语了几句，却是提议萧敬先骑马进城，萧敬先也爽快答应了。
等到看见侧里的越千秋，他方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是越老相爷的那个小孙子千秋吧？之前听说的时候只不过七岁，现在长这么大了？不畏艰险跑了一趟北燕，又立了大功回来，还真是了不得。自古英雄出少年，将来和你爷爷一样，又是个英雄豪杰！”
“林大人过奖了，我怎么敢和爷爷相比？”越千秋本能地把人家这夸赞掰碎了听，这才发现只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好话也能听出点毛病来，这会儿他就觉着人家似乎在暗笑他惹是生非的名声绝大似的。所以，他在谦逊了两句过后，干脆就闭上嘴不吭声了。
而越千秋突然变得乖巧，越老太爷不禁面色古怪。他倒是还指望小孙子现场和林素杰拌一下嘴，让人体会一下什么叫做一脉相承的牙尖嘴利。可越千秋偏偏不按常理走，他也只能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小算盘，随即打断了林素杰继续和严诩客套，示意尽快进城。
这样下去，一大堆人就无休无止地堵在城门口了！
尽管之前在霸州的时候，萧敬先也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城，旋即招摇过市，几乎是让大半个城池的军民百姓都看了个够，然而，和地处边陲的霸州不同，这里围观的人当中却多了不少花枝招展的妇人，甚至临街的酒肆茶馆之中，还有女子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甚至有人公然把各种花儿手绢之类的从高空冲着萧敬先投掷了下来。
而之前那次还能够把自己混入人群中的越千秋，此时此刻却只是稍稍落后于萧敬先——而为了这个，他着实把林素杰那个坚持说要突出功臣的始作俑者暗自埋怨了一个半死。进城之后才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竟然已经被砸了好几个香囊！
“小郎君真帅气！”再次听到有女子嚷嚷了这么一句，越千秋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偏偏在这时候，他还听到前头的萧敬先若无其事地调侃道：“看来金陵那些女子是没眼光，你还是第一次来大名府，这都尚且能收获这么多芳心，日后有机会，你不妨多离开金陵四处走走，说不定立刻就能三妻四妾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越千秋小声骂了一句，突然眼神一缩。他想都不想就腾空而起，当伸手一抄抓住凌空袭来的那东西时，他只瞅了一眼就大为恼怒，直接冲着那东西丢来的方向直接砸了回去。他直接用上了投掷暗器的手法，岂是等闲，出手刹那之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尖叫。
而这时候，他已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一时竟是再次迎来了一阵欢呼赞叹。而他却没顾得上那些走出闺阁的大家女郎，又或者勾栏卖笑的青楼行首，目光只盯着那个被鸡蛋砸中脸，正掩面而走的汉子。
严诩比越千秋更早觉察到那一丝敌意，可既然是徒弟出手，他乐得看热闹。眼见得林素杰似乎大为愠怒，召来随从立时吩咐了几句，他少不得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四周围的人群上。
果然，就在这时候，他只听有人高声叫道：“北虏杀了我大吴多少好男儿，朝廷为何要接受这种叛逃过来的北虏！大伙儿把北虏赶出去！”
听到这北虏两个字，越千秋登时想到自己在北燕曾经被人呼之为南蛮子。明明知道这是两国相争的必然现象，此时他却情不自禁地觉着，爷爷所说的南北大一统，在心愿上是何等美好，而要做到又是何等艰难。没等有人附合，他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突然叫了一声。
“那位说话的大叔，敢说敢当，躲在别人背后不嫌鬼鬼祟祟吗？”
说到这里，他根本不给某些人群起响应的机会，大声喝道：“要说话就出来，指着晋王的鼻子大骂他一顿，那好歹叫有种。躲在人群里嘀嘀咕咕，那叫没卵蛋的怂货！抬头三尺有神明，今天神明是没有，屋顶上却好歹有人看着，别以为可以躲过去！”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竭力往屋顶看去，而呆在上头的小猴子愣了一愣，随即就忍不住挠了挠头。他本来就是因为不习惯这样招摇过市，所以找了个高处走可以监视全场的接口单独行动，没想到此时仍然被无数目光盯住了。很快，他又听到了越千秋的嚷嚷。
“看到他了没有？他叫袁侯，铁骑会彭会主的得意弟子，就他这么小的年纪，在回大吴的路上，不顾危险杀了北燕秋狩司两个黑水卫的精锐斥候！如果刚刚说话的人也像他这样，自家有人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出来指着晋王的鼻子骂，那我敬他是条汉子！如果自己不过是躲在别人庇护下过安生日子，这时候出来唧唧歪歪，那我只说两个字……贱人！”
此话一出，四周人群顿时好一阵喧哗。而刚刚进城时面对林素杰还非常乖巧老实的越千秋，这会儿却因为一颗鸡蛋，一句骂语，再加上之前在北燕那段郁闷的经历，瞬间完全解封，竟是火力全开。
“还有人骂吗？赶紧出来，大大方方地骂！就和朝堂上某些大人们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听到要去出使北燕，立刻就成了缩头乌龟似的，我最瞧不起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软蛋！”
在他的利口，还有屋顶上小猴子那鹰眼之下，原本夹杂在人群中那些闹事的人绝大多数都缩了回去。可即便如此，仍是有人排众而出，直接站在了街道一侧人群的最前方。
“你小子别指桑骂槐！你在北燕还叫过那个狗皇帝阿爹，你明明是北燕皇子，却混到我大吴来，以为天下人都不知道吗？”
“哦，我是北燕皇子，我怎么不知道？”越千秋见对方愣了一愣，他就提高了声音大喝道，“我要真是北燕皇子，干嘛不留在那边享用我的荣华富贵，回来听你这种睁眼瞎的闲话！我要真是北燕皇子，北燕皇帝在接受国书那天，对着我威逼利诱提什么招驸马！要是换成别人，谁敢说能丢下驸马不当，皇子不做，跑南边来受你这种脓包的腌臜气！”
“你不要避重就轻！这个狗王爷不是也丢下北燕好好的王爷不做，跑到我们大吴来吗？他还说是来南边找他外甥的……”
“没错，晋王是对北燕皇帝说过，他离开北燕到我大吴，是去找外甥的，如果我是他外甥，他还用千里迢迢抛下荣华富贵过来找吗？”越千秋直接把话给堵了回去，随即才嘿然笑道，“大名府的父老乡亲们，想来都是耳聪目明的明理人吧？你们说说我的话可有道理？”
随着几个犯了花痴的女子轰然叫了一声有，大路两旁的围观百姓，竟是有好多人群起附和。而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方才伸手压了压，笑眯眯地往前头趴了趴。自从之前换了别的马，他好久都不敢这么做了，可既然白雪公主回来了，他也就可以大剌剌地继续这个动作。
“另外，我还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问这位仁兄。晋王对北燕皇帝说他来我大吴找外甥，这应该是不到十天前的事。我大吴和北燕如今在边境彼此对峙，路上早就封锁了，而且我们这一路走得很快，你耳朵是不是太灵通了，得到的消息竟然能比我们的赶路速度还要更快？还是说……你是北燕的奸细！”

第四百三十八章 款曲
透着深重杀机的话，原来藏在最后，这就是所谓的图穷匕见了。
林素杰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寒光，却不由得侧头看了越老太爷一眼。就只见这位在朝中威名赫赫，让不少官员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老狐狸，此时此刻却显得慈眉善目，仿佛真的是一位因为孙子的表现而骄傲自豪的寻常老人。
虽说他当然不信这种表象，可却不得不佩服人家养的孙子就是能耐。
他知道这会儿自己这个大名府尹一定要出面把事情弹压下去——不论是同年兼好友赵青崖在私信中一再嘱咐，还是和身边这老头儿的私谊，又或者是两国休战的公义——因此，今日同样骑马而不是坐轿的他策马上前一步，立时就指向了那个面色陡然巨变的中年汉子。
“将此人拿下！”
没等林素杰身边的卫士出动，严诩就已经直接扑了上去。他这个师父只恨在北燕没能做到时时刻刻保护徒弟，此时含恨出手，几乎只是一瞬间就将对方制服，同时还没忘了妥帖地往对方嘴里塞了一团帕子，免得人再胡说八道。
几个动作慢一拍的卫士，也就只来得及从他手中接过已经被制服的那个中年汉子。
而这时候，身为本地最高父母官的林素杰方才在众多或惊或喜或怒的目光中，缓慢低沉地开了腔：“从北燕固安城到大名府这段路，要跨越两国边境，所以那边发生的事，大名府哪里就这么快得到官面消息？说得寒碜一点儿，我这个大名府尹，也是此时听此人说才知道，晋王殿下不远千里来到大吴，是为了找外甥的。”
林素杰在大名府已经呆了整整五年，尽管对于迎来送往交接官员没有太大兴趣，但很多案子他都会亲自去旁听，而且治政公允，抚民有方，军民百姓大多数都对他颇为服膺。故而他亲口说之前不知情，原本还打算夹在人群中鼓噪挑唆的人，立刻悄悄闭嘴了。
果然，林素杰接下来便厉声斥道：“此人若不是奸细，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北燕刚刚发生，官府尚未得知的事？所以，我在这儿告示大名府内外乡亲父老，若是有想要面唾北燕这位晋王的，大可到官衙来，我敬他胆色，若是背后说三道四，还请各位立时揪他来衙门！”
先是被越千秋抢了先，再是被林素杰抢了先，萧敬先摸着自己刚刚在马车上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林大人和越九公子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前外邦人士，只想说一句话，死在我手上的燕人和女真人不少，但我记得好像没杀过一个吴人。”
他稍稍一顿，这才笑吟吟地说：“所以，刚刚林大人文绉绉说什么面唾，我很不赞成。没事斗嘴皮子算什么本事？要是瞧不起我在北边呆不下去跑到南边来，那就来和我打一架！”
他勾了勾手，做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手势：“我随时恭候！”
这个疯子！
刚刚好容易把话题牵扯到对方是个奸细，又打动了林素杰亲自命人将那家伙拿下，眼见林素杰一锤定音给此事此人都定了性，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结果就只见萧敬先直接放了豪言壮语，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活蹦乱跳，武艺高绝的晋王吗？你别忘了之前那几天还都是躺着连动都不能动的超级大伤员！
然而，越老太爷却是嘴角含笑，一点都不担心会在这时候跳出人来和萧敬先放对。果然，在萧敬先撂下话之后，围观人群先是安静，随即就爆发出了好一阵喝彩。
显然，对于一个手上没有沾过吴人鲜血，性格豪爽，还长得不错，最重要的是还从北边放弃荣华富贵来投奔大吴的北燕贵胄，民众的好奇远大于反感。至于捣乱的……林素杰的态度已经足以震慑大多数人了。而一般的武林人士看到他这个次相在此，不至于在这时候发疯。
在这样的小插曲下，接下来到官衙的一程路，众人走得非常快。至于丢花丢手绢丢香囊的依旧络绎不绝，砸鸡蛋瓜皮烂菜皮的，则总算是再也没有了。紧绷神经的越千秋直到跨进官衙，这才按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可随即就看到林素杰转身对他赞叹连连。
“九公子这张利嘴真是和你爷爷当年有得一拼。想当初，他就曾用这张嘴，把一个给山匪请了去当谋士的秀才活活骂死！”
“我怎么能和爷爷比。”越千秋还是显得很谦逊，很礼貌，可刚刚听他骂怂货、贱人、软蛋、睁眼瞎、脓包……那些随从卫士全都觉得此时此刻这个客气到有些腼腆的小少年实在是太会装了。只有严诩笑眯眯地按着越千秋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替徒弟把称赞全都收下了。
“林大人说的是，千秋这张嘴，七岁时就骂过道貌岸然的名士和狗官，现如今自然不会退步。不过林大人您也是雷厉风行，拿下了那个别有用心的家伙之外，还安抚了百姓，哪怕之后流言会四处散布，却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果然是老而弥坚，令人敬佩！”
到了林素杰现如今这官位，当然不会畏惧东阳长公主，可传言中性格乖张的长公主之子严诩能够这样真心称赞自己，林素杰听了自然还是心情颇佳。只不过，看到萧敬先竟然打了个呵欠，他也就不再谦逊推却。
“总而言之，今天我这个地主险些没当好，接下来就给各位接风洗尘压惊！”
这一天的晚宴，菜肴酒水自然称得上丰盛，而林素杰也不像那些道学君子似的就这么干吃饭，而是出条子叫了几位歌舞一绝的行首来献艺。
当然，也纯粹只是献艺。越老太爷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严诩家里有位厉害的母老虎，萧敬先在北燕都没有正式妻妾，在青楼楚馆春风一度的女人倒有几个，可从来都是沾手就丢，几个月不近女色也是常有的事，就连秋狩司亦是查出来也钻不到空子，至于越千秋……
不好意思，越九公子表示，在金陵城外的越府别院里，他因为当年越小四作为北燕副使跑到金陵清平馆的事，还不得不在那儿养了一对出身清平馆的百合花。如今对于行首这种生物，他是绝对只远观，不亵玩。
因此，来献艺时带着几分忐忑，却也有几分小小期盼的歌舞姬们，发现上首那些贵宾竟是一个比一个规矩，顶多是微笑喝酒，别的举动一点都没有，也就只能在卖力地歌舞数曲之后，磕头谢过林素杰的赏钱，怏怏离开了这座平时几乎无法踏足的官衙。
因为平常的时候，大名府尹大人为人更加君子。
至于有心一亲芳泽的属官们，在被这一个个艳姬那笙歌燕舞撩拨起了难以压抑的火气之后，却也只能在散去之后暗自埋怨今日宾主双方一个个全都是老古板。有条件的，回去之后少不得找姬妾泻火，没条件的也就只能自己解决了。
散席之后，萧敬先直截了当表示要先回去歇息，越千秋当即主动站了起来。可萧敬先却伸手制止了他，却是笑吟吟地说：“千秋，你爷爷和林大人显然有话要和你说，让小猴子陪我就行了。我又没长翅膀，难道还能在你们大吴的地盘飞了不成？”
知道萧敬先没正经起来根本就没底线，越千秋也懒得和人磨嘴皮子，见小猴子想也不想就蹭得起身，他就过去勾着人的脖子低声说道：“警惕点儿，别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给我像看犯人似的好好看着他，别让他逃出你的手掌心！”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微微一愣，心想这话好像有点不那么对。
萧敬先的段位比如来佛当然差不少，可小猴子也和真正的孙猴子差很多啊！想让如来佛跳不出孙猴子的手掌心，这不是开玩笑吗？
因此，他只扫了一眼，便冲着一旁的庆丰年招了招手：“庆师兄，你也给小猴子搭个手！”
庆丰年本来就是最好说话的人，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一声：“好！”
这一次，萧敬先哑然失笑，却是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就大步出了屋子。而他这一走，小猴子连忙拉着庆丰年跟上，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了越老太爷和林素杰，严诩和越千秋。
而林素杰明明看见了萧敬先对越千秋这过于亲切和容忍的态度，却仿佛没瞧见似的，重新请众人坐下，这才开口说道：“朝中赵相爷的信，今天一大早刚到。关于这位晋王殿下的事，朝中已经闹翻了天。尤其是裴旭以及他下头的一帮人，直指这是挑起两国大战的祸端。”
越老太爷毫不在意地嘿然笑道：“山中有老虎，猴子还乱窜，让他去吧。首相大人若是连这点镇压的手段都没有，那早就让裴旭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爬到头顶去了。”
严诩正想说话，可最终还是忍住了，面色却相当不以为然。
而越千秋则是若有所思地掐着手指算了算，随即眉头紧皱：“朝中那些人消息挺灵通啊，就算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霸州到金陵，金陵再到大名府，消息也没传得这么快吧？”
此话一出，林素杰不禁抚掌笑道：“好小子，果然是一言切中要害。不就是我朝有人和北燕的某些家伙暗通款曲吗？”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下马威
“我萧长珙终于回来了！”
上京城大门前，当紧随越小四身后的甄容听到这么一声张扬的嚷嚷，他的脸上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深深觉得有些丢脸。然而，扫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名之前从精锐一下子被贬为骑奴的北燕士兵，他就没工夫再去计较人家瞎嚷嚷那点小事了。
皇帝仿佛是成心想看看他怎么带好这些人，一面命人把他求情的事宣告了出去，一面却挑明了他也是被南朝使团丢在上京城顶缸，如今身份和这些人平齐。因此最初他见到这批人的时候，就只见除却几张满不在乎的面孔，几张同情满满的脸，再就是一堆死气沉沉的人。
可怜甄容这个掌门弟子这辈子只给师弟师妹们教习过武艺，群英会也没有上下之分，对于如何驭下这种事自然谈不上任何见解。有心向那个理应懂得此道的人请教，可那个人这一路上教了他很多东西，唯独对这个却避而不谈，这也让他更是不知所措。
甚至他还担心过，这一百个哀莫大于心死的士兵会不会在回程路上哗变，可因为皇帝另外拨了五百名精锐随扈那位兰陵郡王，总算没有发生他最担心的事。而那个在这批人身上几乎不发一言的人，快到上京时也破天荒提点了他几句。
“这些人是贬为了骑奴，可这些人的家里人好歹没被株连，还好端端地在固安城里活着！他们如果安分守己好好跟着你，家里人还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他们要是哗变又或者逃跑，难不成就彻底丢下家里人去做孤魂野鬼？”
“阿容，别发呆，进城了！少去看后头那些人，你给我把汪枫看好了！”
闻听此言，甄容这才如梦初醒，当下一面策马前行，一面瞥了一眼另一边那个不是囚徒的囚徒。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从死人堆里被人刨出来的汪枫就瘦了不止一圈，当年在上京城中也颇为有名的贵公子，现如今已经形销骨立，乍一看去那紧身袍服竟是显得宽大了起来。
皇帝对于秋狩司擅自调派兵马的事大为震怒，当日在发现黑水卫和白山卫确有参与劫杀萧敬先之后，就已经命人星夜赶回上京城赐死汪靖南，可对于汪枫却竟是网开一面。
虽则汪枫的禁军右将军之职就此拿掉了，可还给了一个秋狩司司官，就连甄容也觉得此举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这次还是萧长珙给他解说了此中关节：“明明是出来干私活，谁会带着黑水卫和白山卫的标记？很显然，这里头有诈，很可能就是萧敬先捣的鬼。汪枫这个年纪轻轻的那时候又没看出其中关节，所以皇上也算是看在人年少轻狂的份上，给汪家留了根苗。”
不同于那些被萧敬先连累的兵，甄容和汪枫谈不上任何交情，此时也没有与其搭腔的意思，只是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以防汪枫在骤然回到上京却又面对父亲死讯的时候发疯。果然，当通过了那阴暗的城门券洞之后，汪枫突然一抖缰绳，夹紧马腹往越小四靠近了过去。
甄容连忙策马跟上，好在汪枫终究是在他已经不能再忍，打算出手阻拦的时候，最终放慢了马速。他也少不得控制了坐骑，保持与其平行的态势，随即就听到人低声说道：“卑职恳求郡王准许，回家看一眼父亲。”
听到是求这件事，甄容不禁心头叹息。汪靖南对于南朝使团的敌意深重，而对于萧敬先的敌意更重，甚至为此对他动之以重利，希望他反戈，这样一个犹如毒蛇一般的人死了，他当然不会觉得惋惜同情，可汪枫作为人子希望回去见一眼此时应该躺在冰冷棺木中的父亲，却也无可厚非。
然而，对于汪枫这句话，前头的越小四却犹如没听见似的，既不回头，也不开口。
汪枫对此早有预料，痛苦地握紧了缰绳，指甲几乎陷入了肉中，却是干脆深深低下了头：“从前是父亲和卑职做错了，请郡王能够宽宏大量，给卑职一个机会！从前父亲在秋狩司的那些私人，卑职都会把名单一一罗列出来给郡王过目，今后也会肝脑涂地为郡王效命。”
这一次，越小四终于略微侧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说完了？”
见汪枫的头几乎埋得比马脖子还低，他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记住。我给你三天的假，你把该办的事情办好，然后自己去秋狩司报到！别忘了，若不是皇上法外开恩，哪怕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司官，也不会给你。”
“是，卑职多谢郡王。”
这一次，汪枫竟是滚鞍下马，单膝跪下行了个礼。等到他牵马离去的时候，步履缓慢，脊背佝偻，自始至终深深低着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那痛苦到发狂的表情。
他没有想过逃跑，没有想过再去纠集一批父亲的旧部来干什么，因为已经不可能了。萧敬先去了南边，已经不在北燕，他还能向谁复仇？向甄容和那些晋王府侍卫？还是向背后那些同样被丢下的可怜虫？又或者是向皇帝？
他唯一的期望，不过是他从前一直都没有体会过的，低下从来都是高昂的头颅，在别人的手掌心走出一条路来。记得父亲把他送出上京时曾经说过，如果失败，只要能活着，哪怕是跪着也要把那条路走通，否则汪家就完了！
而越小四并没有停下，只是侧头看着汪枫从视线中渐渐消失。直到人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动了动手指把甄容叫到了身边，随即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他跑了？”
这一次，甄容终于有些体悟：“汪靖南死了，汪家差不多就垮了，纵使秋狩司里还有他的人，想必大多数也会权衡利弊，不会再跟着汪枫一条道走到黑。而且，之前的上京之乱影响这么大，除却晋王，左相也遇刺了，这些人都会觉得是汪靖南放纵了那场动乱，自然会注意汪枫一举一动，如果再没有郡王这样的靠山，他别说插翅逃跑，就连活都活不下去。”
“答得很全面，不错，很有长进！”越小四笑眯眯地对面上毫无得色的甄容点了点头，随即才漫不经心地说，“你应该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北燕。如果说在南吴，弱肉强食的表面上还蒙了一层温情的面纱，那么，在北燕一切就都是赤裸裸的，这是食肉者的天下！”
他说着就露出了白牙，竟是露出了一个有些狞恶的笑容，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手太软，得尽快适应一下才是。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我要带人去秋狩司见康尚宫，然后去见左相和右相，你呢，领着这一百号人去晋王府。我听说皇上明明已经拨给我的另一批骑奴却没送到我的王府，到时候怎么做，还用我教你吗？”
甄容先是一愣，随即立时恍然大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应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可别让我失望。”越小四笑吟吟地轻轻拍打着甄容的肩膀，随即打了个呼哨，这才对那些一路上没少费劲拉拢的精锐兵士道，“儿郎们，随我去秋狩司，回头我设宴给大家接风洗尘！”
随着一大堆人欣喜若狂地轰然应诺，越小四一马当先，呼啦啦数百人就这么如同狂风卷过大街，倏忽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候，被丢下的甄容方才策马徐徐转身，直面着那一百名谈不上精气神的军士。他没有在意其中某些讥诮的目光，直到几乎要马头对马头地撞上打头那人。
“我不想说什么给你们打精神的话，我知道落到这个地步，听什么假大空的话都已经没用了。可你们自己看看骑着的坐骑，想一想为什么被贬骑奴，而不是被直接发落去矿山盐场之类的地方做牛做马？你们还能够骑马，便代表在别人心目中，你们还是精锐，还有将来！”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现在我要去接当初在晋王府力扛叛军到最后一刻的同伴，他们曾经是晋王府侍卫，也是和你们一样被丢下的，现在都和我还有你们一样，被皇上发落去了兰陵郡王府。愿意去的就跟上我，不愿意的就自己滚去兰陵郡王府洗刷马厩！”
甄容说完就再次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逼你们，可如果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完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这话他既是对那些原本属于岳中的军士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话音刚落，他就使劲挥下马鞭疾驰了出去。听到背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暗叹自己到底没有越千秋那样蛊惑人心的天赋，不知不觉就握紧了身边的佩剑。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就算硬冲，也一定要冲进去把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都带出来！
然而，当坐骑风驰电掣地卷过第一个街角，他突然捕捉到了身后的马蹄声。最初仿佛只有一两个人，但很快那马蹄声就愈来愈响亮，愈来愈震耳，最后却是汇聚成了一股洪流。他甚至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嚷嚷。
“你是条汉子，如果你真敢打进晋王府去，我们全都跟着你！”
甄容回头笑了笑，就只见那赫然是一张张重新迸发出生机的脸。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好些人都咧嘴露出了或白或黑或黄的牙齿。
“那就豁出去大闹一场！”
是日，兰陵郡王府骑奴甄容，带着百名骑奴冲入被封锁多日的晋王府，将软禁在此，饮食供给严重不足，几乎奄奄一息的侍卫八十三人全数接出，剑下未曾有一合之敌，声震上京。事后，怒气冲冲的右相亲自到兰陵郡王府兴师问罪，却吃了个闭门羹。
而人在秋狩司的越小四在听到消息之后，直接甩出了六个字：“做得好，真像我！”
而在这纷纷乱乱之下，十二公主偷跑的事，暂时还无人发觉……

第四百四十章 凌空一箭
既然林素杰挑明了朝中有人确实和北燕那边的某些人暗通款曲，越老太爷面上打哈哈不在乎，实则回转身就决定次日一大清早便启程。
越千秋倒想跟着，奈何目前的萧敬先就像个娇滴滴似的林黛玉，根本就是色厉内荏，来个人就能把他撂倒，偏偏还许出去那么离谱的承诺，小猴子和庆丰年那样的老实人根本看不住，他也就只能千叮咛万嘱咐随行越老太爷的那些护卫瞪大眼睛严防死守。
他甚至还想请严诩去随行保护，结果却被自家爷爷和师父直接联手镇压了回来。
越老太爷直接把他喷得抬不起头：“我不在，你师父不在，你真以为你这小身板还能像在金陵城里似的，把大官小官都整得服服帖帖？白龙鱼服容易被鱼虾所戏，更何况是你这么个小不点？你跑到北燕，有那谁，还有人家皇帝和萧敬先罩着，大摇大摆像个真皇子，回来你还能摆谱？至于我的护卫，都是你影叔精挑细选，亲自教授武艺的，还用得着你瞎操心？”
严诩跟着越老太爷，同样非常义正词严地数落小徒弟的不着调：“老太爷说的是，萧敬先这等心思妖孽的人，你要是一个没看好被他溜了，又或者有摸不清底细的人和他去接触，谁负责任？你们当初出去四个，最后已经留了一个在北燕，天知道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虽说也承认萧敬先确实不好对付，可把甄容被留下的锅丢给萧敬先背，越千秋还是不得不说两句公道话：“甄师兄的事不能都怪萧敬先，都是那个兰陵郡王萧长珙蛊惑人心……”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不是萧敬先，萧长珙能得逞？”越老太爷没好气地数落小孙子的幼稚，心中却也不得不感慨，如今分明是在自己的国家，却连儿子的名字也不能随便乱叫，那萧长珙三个字他怎么叫怎么别扭。当然，就连幼子的大名，他如今叫起来也不那么顺耳。
那个臭小子，来日等人回来，他一定要关起门好好把人抽一顿！
越千秋被爷爷和师父说得没了脾气，只能举手投降。当送走越老太爷之后，他们这一行人又在大名府停留了三天，林素杰派人带他们四处风景名胜溜达了一圈，所到之处常常是万众围观，唯独没人跳出来挑战萧敬先，这也让越千秋心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容易等到再次出发，他却发现随行队伍非但没有因为越老太爷带走了一批护卫而减少，反而人更多了。因为林素杰热情却又不容置疑地……塞进来一个五十人卫队！加上之前在霸州时，竺大将军和刘静玄分别给的护卫兵马，他们一行足有三百余人。
人数几乎和之前出使北燕到边境的时候平齐了！
虽说越千秋不太习惯这样招摇过市前呼后拥的氛围，然而，他想也知道那是因为萧敬先地位特殊，因此也没有多嘴。可接下来的一路上，他连白雪公主都懒得骑了，也没再和萧敬先同乘一车，而是窝在严诩那辆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顺便没事便翻药书。
他对外人固然是振振有词地说，那是为了消化这次从北燕带回来的大批量药材。可小猴子哪里相信，背后就对庆丰年嘀咕了起来。
“越九哥别看人那么精明厉害，只要是对上心的人，那是真好。我看他琢磨药书根本就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为了晋王殿下。”
此番北燕之行，结果说是一波三折都轻了，起码也是一波十折，庆丰年如今再想想自己当初纯粹是想要去暗杀徐厚聪，为神弓门那仅剩下的一些人讨回公道，只觉得希望很美好，现实太残酷。所以，他竟是没怎么听清楚小猴子的嘀咕，直到胳膊被人拍了拍，他这才醒悟。
他打了个哈哈想要把这话题岔开过去，谁知道下一刻耳朵就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弦响。对于这样的声音，他这个神弓门的得意弟子无疑是最熟悉的，当即下意识地从马背上纵身飞跃到了车厢上，随即一气呵成地取箭拉弓，顷刻之间大喝一声射出了一箭。
就只听叮的一声，小猴子仅仅比庆丰年晚半拍蹿起来，此时就只见冲着自己身旁那辆马车车厢的一箭竟是被庆丰年直接拦截了下来。当两支箭同时落地的时候，他连忙改换方向往地上一掠一抄，把两支箭一把捞了在手，随即就脚尖在车厢旁边一点，同样窜到了顶上。
“庆师兄好箭术！”
小猴子仿佛是个最合格的捧哏，赞叹了一句之后，见庆丰年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放松，而四周围的护卫已经是骚动了起来，更有斥候往前边派了出去，他就忍不住问道：“庆师兄，是还在找那个刺客？”
庆丰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说道：“袁师弟，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见九公子！”
外头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凌空一箭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可越千秋却依旧趴在车厢中，好整以暇地琢磨着自己的药书。三百的精锐护卫，再加上严诩这个玄刀堂掌门，小猴子这个日渐成熟的斥候，庆丰年这个神箭手……还需要他去亲自上吗？
还不如好好歇着，琢磨一下怎么把好药材转化成实力。要知道，他之前从使团其他人手中拿回自己托付出去的人参时，这才知道里头还有两支年份相当不错的，而根据竺骁北托他带去送给苏十柒的药书，如果用严诩之前承自回春堂的大补汤方子，竟然还有点浪费了药性。
至于牛嚼牡丹，直接生吃了那人参……暴殄天物不说，补大发了喷鼻血就自找没趣了！
“九公子。”
外头刚刚先后传来的两声弦响，越千秋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没去理会而已，此时再听到庆丰年的声音，他立刻把门帘拉开了一条缝。见庆丰年连毫毛都没掉一根，衣服也好好的，他就疑惑地问道：“那个刺客不是射了一箭就跑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九公子，我有些要紧话和你说。”
越千秋何尝不知道，庆丰年和甄容都是同一种意义上的老实人。只不过前者背负的是门派叛逃的重压，而后者背负的是迷离身世的疑团。所以，刚刚还有些慵懒的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点点头套上鞋子后就立刻钻出了马车。
他没去打搅正在指挥随行兵马加倍防护的严诩，直接上马跟着庆余年先反方向离开了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随即又避开大路，拐进了一处荒地。此处并没有旁人，他见前头的庆丰年调转马头看向了自己，却是半点都没怀疑对方把自己引到这种地方来是否心怀叵测。
“庆师兄，什么事要这么神神秘秘的？难不成刚刚射箭的刺客是你的老相好？”
越千秋本来只是随口一调侃，可看到庆丰年满脸震惊的样子，他自己也被自己震惊了：“不是吧，真的被我说中了？”
庆丰年那张脸顿时红成了大虾子，好半晌才嗫嚅道：“不是老相好，可能是……是师妹。”
“哦，原来是师妹呀！”越千秋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满脸促狭地说，“谁不知道小师妹就是青梅竹马的代名词，怪不得庆师兄这样心急火燎的。”
“不是，九公子你别打趣我了，真的只是我……只是我单相思。”庆余年终究是吐出了那三个字，见这一回换成越千秋一脸惊悚，他方才苦笑道，“令师妹比我年纪小，却比我天赋好，而且她性格刚烈，对神弓门偏居一隅很不满，十三岁那年就出师游历了，后来……”
“后来你就没再得到过她的消息？”越千秋反问了一句，见庆余年默然点头，他已经没工夫去感慨自己的神推断了，完全没好气地叹了一口气。
不满师门状况跑出去无可厚非，可那姑娘没事儿跑来在代表朝廷的车队面前射这么一箭，意义就截然不同了。他看着满脸忐忑的庆丰年，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既然认定是她，想来总有你的凭据，我就姑且信了。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接下来最好打起全副精神……”
越千秋根本就没说让庆丰年去追查人家下落——想也知道，就算追查到了，这个脑袋一根筋的家伙也很可能直接把那什么师妹给放了，而且更大的可能是中了人家的圈套。既然如此，那么他还不如把人放在萧敬先身边做个防范远程攻击的定海神针！
反倒是他自己，此时此刻那股冒险因子有些蠢蠢欲动。可他终究还是非常有分寸的人，压下那点好奇心过剩的冲动，很快就带着庆丰年回去了。
只是这么一会儿，刚刚的骚动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只是护卫们显然多了十分的警惕。而对于越千秋和庆丰年的回来，小猴子扫了两人一眼，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反倒是严诩过来说道：“千秋，萧敬先请你上车说话！”
越千秋知道萧敬先之前那么安静不惹事，不过是因为正在静静养伤，养精蓄锐，此时竟然被人行刺，哪怕只是被射了一箭，要是还坐得住那才有鬼。他对庆丰年甩了个眼色，随即就匆匆策马来到了萧敬先那辆马车，下马之后就直接上去钻进了车厢。
见那陈设豪华的车厢里，萧敬先正盘膝坐着，却不是练功，而是一手支撑着手肘，饶有兴致地一个人玩围棋对战，他不禁非常隐晦地撇了撇嘴。
真闲哟……
可这个念头刚刚生出，他就只见萧敬先抬起头来，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寒光。
“刚刚射箭的是神弓门的人？”

第四百四十一章 信物和密书
“嗯，你太聪明了。”
知道萧敬先这种人轻易瞒不过，越千秋也没有推说不知道又或者拐弯抹角。他一屁股在萧敬先面前坐下，随手搅乱了棋局，这才非常坐没坐相地趴在了这张小方桌上：“庆丰年认定是从前就离开神弓门外出行走的天才小师妹，反正就算不是，是神弓门的手法却差不离。”
“我想也是如此，怎么都不可能是北燕那边神弓门来的人，徐厚聪还没那么邀功心切，我手里又没有他的把柄，他大费周章杀我毫无意义，而且他该知道这样画蛇添足，不但讨好不了新主子，而且很可能把好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良好形象给毁了。”
萧敬先没理会越千秋的搅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那一枚黝黑的云子，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
“可是，如果一个曾经出身神弓门的天才弟子，却不顾你爷爷对武人的苦心维护，不顾你对神弓门剩下那些弟子的好心照拂，就这么没头没脑跑来射我一箭，那么你觉不觉得，哪怕你们爷孙俩在武林人士心目中形象不错，却还是有人不买账？”
“如果你要把行刺你的原因推断得那么复杂，那随便你。”越千秋仿佛无所谓似的，拿着一粒云子在手中上下抛投着，反唇相讥道，“就和我们跑去北燕遭人冷眼一样，北燕人在南边同样是人人喊打，更何况是你这么一位高官显爵的晋王？只射你一箭算客气了！”
“呵，照你这么说，我将来出门都要掩面而走？”
“谁让两国交兵，每次都是北燕先打过来？”
“你说得好像吴军就那么安分守己似的。我承认此前数次大战都是北燕先打，可边境上那些小摩擦，甚至纵军屠戮边民，无论北燕还是南吴都好不到哪去，有几个将卒手里没有染上平民的鲜血？”
“所以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该统一了！”
唇枪舌剑了几句过后，萧敬先到底知道越千秋的脾气，没觉得继续口舌之争自己能占据上风。更何况，就算占据了上风，那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随手把黑白云子一颗颗分开，随即收入两个不同的钵中，嘴里却说道：“两国之争和这弈棋之争又像又不像，像的是全都要圈地，地多地少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输赢，可不像的是，真正的两国之争，却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来看着越千秋，沉声说道：“千秋，等到了金陵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一起查一查，我那个小外甥的下落。”
越千秋还没来得及拒绝，手中就被人塞了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却见是一把不过中指长短的连鞘小剑。尽管显然不具备什么杀伤力，可当他将其从鞘中拔出时，就只见这小剑寒光闪闪，竟然不只是单纯的饰品。他信手将其夹在手指中，做了个突刺的动作，随即一笑。
“帮你找外甥……那倒不是不能商量，可我要是到了金陵之后还和你走得那么近，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得猜我这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然而，他不过是随口一答，却只见萧敬先竟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起了字。这种说话方式，他自然再熟悉不过，偏偏此时萧敬先一面写，一面漫不经心地说：“你如果想要洗脱北燕小皇子的嫌疑，最好帮我这个忙。”
然而，嘴里这么说，萧敬先在桌子上快速写的字却大不相同。那是几家越千秋耳熟能详，在金陵名气颇大的老铺——胭脂水粉、首饰布匹、酒楼饭馆……总之从交通达官显贵，名门闺秀，到打探市井消息的产业，竟是一应俱全了。
而萧敬先写完之后，将这些字信手抹去，又加了几个字：“出示信物，奉你为主，莫不相从。”
这就是萧敬先从前说的，早就把人派遣到了吴国之后，经营出来的局面？其中有些还是百年老店，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换了主人？
越千秋不禁看向了手中之前当作是玩物又或者暗器的小剑，心想萧敬先真是深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八个字的真理。这份大礼实在是送得太丰厚。而且，这些东西交到他手里，他少不得也要查一查，那些是否和北燕谍探有关联。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没好气地说：“你这是恳求我，还是威胁我？”
嘴上说一套，他也顺便把手指伸向了那个茶盏，蘸水之后在桌子上写道：“为什么？”
这一次，萧敬先没有写字，而是好整以暇往靠背上舒舒服服一靠，慢条斯理地说：“我信得过你，信不过别人，哪怕你爷爷，毕竟也是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子，有事他必定会先考虑自己，考虑大吴，然后才是我。小千秋，别忘了把你从上京带出来，我也算是帮了你一把。”
“说得好像是我欠你似的……你先让我好好想一想！”越千秋嘴里如此回答，可看到萧敬先递了一根红绳过来，又指了指小剑的剑柄上早就钻出的一个明显的洞，他就将红绳穿过了洞眼，随即在末端打了个结，等将小剑插回小巧玲珑的剑鞘之后，这才挂在了脖子上。
这也就算是接受了。他很清楚，萧敬先提出那样优厚的条件，现在不接受，人家将来也会想办法拖他下水，既然如此，还不如爽快点。
然而，他的手却没闲着，随手又在小方桌上划了几个字：“此事为何不早说？”
萧敬先依旧靠在那儿，还耸了耸肩：“早先和你相处得还不够，还没摸透你的秉性，现在我自然可以信得过你。小千秋，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你爷爷就算是顶天立地的一世豪杰，也护不住你一辈子，你若不是早就意识到这个，折腾那武英馆干什么？”
“其他的也就算了，下次叫我的时候，麻烦先把那个小字去掉！”越千秋虎着脸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想找人，朝中从上到下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倾尽全力，非得找我干什么……算我怕你，回头我托其他各门各派的那些师兄弟们帮你留心，我可打不了包票！”
“那就行了。”萧敬先微微一笑，这才好整以暇地说，“你告诉庆丰年，他只要也帮我留心留心，刚刚那一箭我一笔勾销。”
“尽会拿着别人的把柄指使人！什么线索都没有，就一封信，让人家怎么帮你留心！”
越千秋一面嘀咕一面下了车。然而，当他重新爬上白雪公主的马背时，却只见正在一旁嘀嘀咕咕的小猴子和庆丰年同时看向了自己。很快，小猴子就撇下庆丰年过来，鬼鬼祟祟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越九哥，我有点困，能上你那马车里歇一会么？”
愕然看了一眼分明精神奕奕的小猴子，越千秋简直想吐槽说，你要说困好歹也打个呵欠，说谎话竟然如此不专业，也实在是太没经验了！可想归这么想，他还是只能把人带到了马车前，等看到小猴子上车之后还偷偷摸摸对他做了个手势，他就更加无奈了。
你还不如和庆丰年那样，直接说有事和我说呢，搞这么多鬼名堂！
越千秋无奈地再次跳下马，拍拍自己那匹聪明过头的坐骑，示意它自己走，这才进了车厢。此时此刻，他非常感谢爷爷送给自己和萧敬先的这两个从来如同泥雕木塑，让人觉察不出存在感的车夫。当放下车帘，关好车门，他就冲着东张西望的小猴子说：“说吧，什么事？”
小猴子之前也想过，是不是要学庆丰年似的把越千秋拉出去说话。可有了第一次再有第二次，那就实在是有点太显眼了。他讪讪从背后拿出了两支箭，直接递给了越千秋。
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箭支，越千秋原以为小猴子还会说两支如出一辙如同情侣箭什么的俏皮话，等发现从箭镞到箭杆和箭羽，全都并不相同，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可是，小猴子不说话，摆明了想要让他自己从中找出名堂来，他也就只能自己带着狐疑仔仔细细地查看。
最终，他发现了庆余年那支箭上刻着一个庆字，某小师妹的箭上刻了一个祝字，这一下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合起来就是热烈庆祝……怎么瞅着这么喜感呢？
可瞅了一眼小猴子那紧绷的脸色，他又觉得这点小细节定然不至于让小家伙如此小心翼翼，略一沉吟就再次掂了掂箭身。这一次，越千秋终于发现了看似重量差不多的两支箭有什么不同。尽管分量差不多，但重心却不同！
当他旋开其中一支重心完全不对的箭支尾部那箭羽时，忍不住瞅了一眼小猴子，见其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关键。很快，他就从中空的箭杆中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以及一粒金属珠子。
显然，后者是为了增加箭杆中部被掏空的分量。然而，在做过这种乱七八糟的设计之后，之前那一箭仍然能够稳稳当当冲着车厢而来，以至于庆丰年第一个快速做出反应，足可见那个射箭的人的掌控能力有多强。毕竟，普通的神箭手绝对不能把控动了手脚的箭支。
越千秋掂了掂那金属珠子的分量，将其先扔进了腰间挂着的荷包里，这才展开了绢帛。而这时候，刚刚一直都很老实的小猴子方才急忙凑了过来。显然，在四周围都有人的情况下，发现了箭支玄虚的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过。
大约一只巴掌大小的绢帛上，只写着寥寥两行字。
今夜子时，微山湖上微山岛，微山岛上凤凰台，恭候大驾。
没有具名，没有抬头，没头没脑的这样一封密信，竟是不知道送给谁的。
越千秋一侧头，就看见小猴子正瞪着自己，心中一动就开口问道：“小猴子，你说去不去？”
小猴子正觉得这几个字莫名其妙呢，没想到越千秋竟然问自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斩钉截铁地说：“师父常常教导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好极了。”越千秋顿时笑着眯缝了眼睛，“今天正好要夜宿微山湖畔的利国监，去凤凰台的事那就交给你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小猴子的单刀赴会
交给你了……
直到坐在船上，耳听身后船夫一边慢慢悠悠划桨，一边唱着本地民谣，眼看小船儿就这么平稳地行驶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微山湖上，渐渐朝那座微山岛而去，小猴子还是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心想他真是昏头了，这种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任务也敢接下来。
最终，他还不得不拿着越千秋的话来安慰自己。
如果没收获，纯当游山玩水好了。至于人家设埋伏……那就别出来，实在被人发觉了，打不过还怕跑不掉吗？
上岸之后，小猴子一个一个数着铜钱，结清了船夫的帐，又约定了明日来接，这才在暮色中上了岛。才第一次来微山岛的他之前自然不知道哪里才是什么劳什子凤凰台，可路上已经问过了船夫，这才得知原本不过是土坡模样的地方，来了几个读书人后算是传开了名声。
算算路途反正不远，他也不急着去。这种少有外乡人进来的地方，他却也不去找什么客栈，直接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民家，先是猫房顶上偷听了一会人家说话，发现口音大致听得懂，他就用超绝的天赋大略学了学人家的口音，随即才涎着脸敲门进去，叫了几声叔叔婶婶，道是自己迷了路，讨口水喝。
他虽说长得不如越千秋甄容那样俊俏讨喜，可干瘦的样儿却有几分可怜，再加上从口袋里兜底翻似的，好容易掏了十几颗铜子，可怜巴巴说是权当买水喝的，最终，那位他之前偷听时就知道非常淳朴的大婶爱心发作，拉了他进来吃饭，还热情拉了他在家借宿一宿。
小猴子自是千恩万谢，然而，等填饱了五脏庙，民家熄灯之后，最擅长走夜路的他却是悄然出门。临走之前，他在桌子上留了一小锭碎银子。
他对于大人物之间的交往不熟悉，对于武林同道少年之间的来往也很生疏，可对于市井之间的某些东西，常被师父带去周边小镇的他却非常娴熟。
比方说，面对乍一看非常善良的人，仍然要口风紧一点，财不露白，事后走时却不妨感谢一下。不要用超乎人家日常生活的财力去考验人性，这都是师父教导他的道理。
这一天没有月亮，满天繁星在云朵之间若隐若现，而密林中根本就没有路，灌木丛生，更显昏暗阴森，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而且小猴子还发现，隐伏在这些灌木丛中的，还有某些非常恶毒的东西。
即便如此，他却如履平地，走在其中竟是不惊宿鸟，不动鸣虫，一只手还一路走一路撒着药粉。估摸着亥时不到，他就已经到了凤凰台。
他知道自己擅长的是轻功和潜伏，再说那封信上并没有写清楚是谁邀约谁，因此并没有贸贸然在凤凰台上现身，而是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找了棵大树，窜上去之后舒舒服服躺着休息。他这是很小就练成的本事，四岁爬树，六岁就能在树上睡觉绝不会掉下来，正合了名字。
不多时，他竟是连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心跳亦是变得极其缓慢。如果不是就在他旁边，别人完全难以觉察到这么一个大活人的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声突兀的虫鸣响起，而树上的小猴子就仿佛睡熟了一般一动不动，人事不知。而在虫鸣之后，就是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紧跟着竟是几声狼嚎以及猛兽刨树的声音，然而，不管是什么声音，树上那蜷缩在一块的少年都自始至终一如最初。
终于，凤凰台上传来了一个少女说话的声音：“竟然没来？就算别人不来也就算了，庆丰年怎么能不来，他明明知道是我的！”
“令姑娘……”
“你给我闭嘴，我没问你！”
若隐若现的星光之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双手拳头恨恨地捏在一起，她的五官秀丽之中透着勃勃英气，身量也比寻常同龄人要显得高挑，此时身背大弓，更是流露出了一股力量的美感。一身夜行衣的她冷冷瞪了旁边的同伴一眼，见其摇头不说话了，她才捋了捋头发。
“宫主还没来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少女旁边是个穿着连帽黑斗篷的男子，听声音仿佛也年纪并不大，身量却比少女还要更高大半个头，只是体形被那一袭斗篷遮掩得严严实实。当看到少女不耐烦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就轻声说道，“既然邀请的人没来，宫主也许不会来。”
“开什么玩笑！”令祝儿终于气得柳眉倒竖，“一个个都不来，难不成就是我独个唱了一场猴子戏给人看笑话吗？”
“令姑娘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和庆丰年一别多年，他也早就不是当年的他了。要知道，神弓门叛逃，他和剩下的那几个人处境艰难，当然是只能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不可能任由自己的性子。越千秋能够一盆脏水泼在群英会身上，然后把名头抢了过去，其他事自然也都能做得出来，庆丰年自然不得不防。”
说到这里，那黑衣斗篷男子顿了一顿，这才轻声说道：“不来也好，我们回去之后，可以劝宫主下定决心……”
“下定什么决心？”
随着这六个字，就只见一乘四人抬的小轿骤然出现在凤凰台上。抬着轿子的四个黑衣人那宽大的袍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得鬼气森森，而那黑色小轿则更是显得阴森诡异。只不过，令祝儿和那个斗篷男子却都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连忙迎了上去。
“宫主到底还是来了！”令祝儿笑意盈盈地直接来到了轿子跟前，那四个轿夫就仿佛没看见她似的，丝毫没有阻拦，任由她直接揭起了轿帘。和那如同鬼魅的轿夫，黑色不祥的轿子相比，轿子中安坐的却并不是一个苍白如同幽灵的女子。
那是一个五官清丽脱俗，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见令祝儿瞧见自己时呆了一呆，她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别告诉娘亲，是我让阿大他们四个带我出来看热闹的！”
令祝儿回过神，这才扫了一眼四个轿夫。见他们没有半点反应，饶是以她的性如烈火，也不禁暗自嘀咕，若不是你娘有意纵容，你也想跑得出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俏皮少女从轿子里扶了出来，无奈嗔怪道：“宫主坐这轿子也就算了，你呆在里头也不嫌憋得慌？”
“好玩嘛？”少女站定之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随即失望至极地说，“我偷听到娘亲说今夜要在这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人呢？”
“根本就没来！居然敢放我鸽子，回头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令祝儿骂了两句，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那斗篷男子的声音。
“令姑娘，少宫主既然来了，我之前也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你那密信放在箭支之中，如若捡到的人没有送到萧敬先又或者越千秋跟前，那怎么办？”
“那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在那块绢帛上又没写交给谁收，也没写落款。这凤凰台外头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进来，其他的地方你不是都设了无数陷阱？就算他们过来的时候心怀叵测，也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此话一出，凤凰台上一片寂静。令祝儿起初还没做声，等看到那个清丽少女也脸色微妙地看着自己，她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问道：“少宫主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是不是，我一向不管娘亲这些大事的。”
被称作少宫主的清丽少女知道令祝儿那秀丽的外表下是何等暴躁的性格，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然而，偏偏那个斗篷男子却仿佛不知道，又或者说不在乎，竟是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还想那个越千秋明明是最胆大妄为的人，怎么这次突然就成了缩头乌龟。令姑娘你既然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想来别人只把你当成了一个寻常刺客。自然不会冒险夜间来见面，说不定等到明日天明，还会有不计其数的官兵直接登岛！”
“刘国锋，你什么意思？好好一个群英会被你玩成鬼鬼祟祟的地方，你还有脸面说我把事情办砸了？”
“我是不成器，辜负了宫主的希望，但总比你自负箭术超凡，没事就秀这点能耐来得好！”
“你这个只敢在背后玩那些花样的胆小鬼，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
眼见瞬间就要大战，少宫主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道：“都够了，你们要吵到我娘亲面前去吵！”
等到把两边压了下来，她才悻悻说：“人家来都没来，你们自己倒是内讧了，传到娘那儿，她一定会罚你们去面壁三个月！倒是你们就在这儿大剌剌地说话，让人排查过周围吗？如果人家早就来了，却在这儿看了你们一场猴子戏，那才叫笑话！”
前半截话令祝儿没放在心上——也只有在这位少宫主心目中，面壁才是最严重的处罚。然而，听到后半截，她不免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刘国锋，轻蔑不屑地说：“陷阱和人手都是他布置的，少宫主问他就够了。”
刘国锋冷冷说道：“在这黑夜之中，本来就很难有人能不走大道一路摸进来，再加上陷阱密布四周，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混进来。而且，我之前已经让人暗号应和，拉网似的查过整个凤凰台四周，绝对不会放过一只苍蝇蚊子。”
话音刚落，少宫主和令祝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们就听到了一声突兀的轻笑，紧跟着，就是一个懒洋洋打呵欠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不是苍蝇，也不是蚊子，可我就是混进来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萧卿卿
哪怕刘国锋穿着黑色连帽斗篷，几乎能遮掉大半个脑袋，可此时此刻，他却仍然清清楚楚地觉察到，令祝儿那讥讽和嘲笑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狠狠攥紧了拳头，根本没有在意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仿佛只有这种刺痛，才能让他此时几欲发狂的心冷静了下来。
从天巧阁掌门弟子到被逐出门墙，尽管那位宫主并没有嫌弃他，也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只不过是操之过急了，可他从一呼百诺，众所敬仰的天巧阁大师兄，群英会真正的大龙头，沦落到寄人篱下，哪里会不希望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现如今，他明明已经渐渐站稳脚跟，而且比令祝儿这等莽撞女子更多得到宫主称赞，却偏偏在少宫主面前栽了这样大的一个跟斗！
刘国锋此时此刻，恨不得将那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偷潜入，却一直等到此时方才露出踪迹的家伙碎尸万段！
然而，和他的恨欲狂相比，少宫主却没有太生气。令祝儿甚至扬声说道：“这位小兄弟实在是艺业不凡，是我们小看了你的胆色！你既然来了，又已经出声，可敢出来和我们照一面？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留难！”
听到令祝儿这样说，少宫主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出声叫道：“我也愿意保证。你要不信，回头我让这些轿夫抬你回去！”
“这就不用了，我胆小，受不起这样的礼遇。我就是纯粹来早了，在树上打个盹而已！”
随着这个声音，在场这几个目力极好的人便看见一条人影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倏然跳下，随即敏捷地穿梭在周边几棵高矮不一的树间，最终轻轻巧巧地一跃窜上了凤凰台。当发现来人并不是身着他们这样的黑衣，而是灰褐色的衣服，令祝儿不禁更生嘀咕。
可当她看清楚小猴子那干瘦模样时，那敬意就没了。毕竟以貌取人是大多数人的习惯，而她从小就关系不错的庆丰年虽不俊俏，却也是英伟少年，越千秋她早先隐伏在马队之侧观察时，也觉得容止娴雅俊秀，而此时这个就差得远了。
而和她恰恰相反，少宫主却不管不顾地兴冲冲来到小猴子跟前，还绕着他转了一圈，这才喜笑颜开地说：“你这潜伏的功夫真是不错，能不能教我？条件任你提！只要我学会这个，以后我再偷跑出来，娘亲就再也不会发现了！”
小猴子原本是保持着半龟息的状态，不打算现身出来的。反正越千秋对他说，是否出来和邀约者相见，他自己掌握分寸，完全随他的便。然而，他却没想到，那个射箭刺客身边的人，竟然是曾经被天巧阁宣布逐出门墙的前掌门弟子刘国锋！
此去北燕，他和甄容早就混熟了，一想到甄容曾经因为群英会那档子事心情郁结了许久，听越千秋的口气，把甄容留在北燕也有这一条的缘故，他就非常痛恨刘国锋这个曾经群英会的首倡者，实际上的大龙头。
故而听到刘国锋自卖自夸，哪怕并不喜欢显摆那一手潜伏本领，他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现身出来和众人相见的小猴子仍是满心警惕，打定主意见势不妙就开溜。至于刘国锋师承天巧阁的那些陷阱手法，他却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因为想当初师父就曾经带他去拜访过天巧阁，他几乎是见识过所有精巧的陷阱，此时很有把握反过来借着陷阱脱身。
然而，这会儿面对一个要学潜伏术，连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的少宫主，他却有些懵了。从来没有应付同龄女孩儿经验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头连窜了几步，随即就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再说，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好的，我从小天赋异禀，也练了十年……”
“十年……”少宫主顿时哀嚎了一声，这才垂头丧气退到了令祝儿身边，“我就算想练也没有那时间，就没有短时间能奏效的办法吗？”
“没有。”小猴子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好好教导一下对方练成这功夫需要勤学苦练，可陡然之间醒悟过来，他是打探消息的，又不是来当师父的。他没好气地拍了拍脑袋，随即笑容可掬地问道，“敢问这位令姑娘在箭矢里头夹带密信请人相见，所为何事？”
“今夜来的只有你吗？”刘国锋抢在了所有人之前沉声问了一句，见小猴子耸了耸肩不回答，他就对令祝儿和少宫主说，“他不过是越千秋丢出来的过河小卒，对他啰嗦有什么用？那越千秋自己不敢来，足可见不过是无胆鼠辈……”
“你说够了没有！”
小猴子平时是个笑嘻嘻和谁都相处得好的人，可这会儿却真正生气了。他怒喝一声打断了刘国锋，继而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害人精，二五仔！要不是你借着甄师兄肩膀上的纹身吓唬他，他之前怎么会差点做错事，事后又那么难过！现在你又骂越九哥，天巧阁幸亏把你这种害群之马赶出去了，否则将来你一粒老鼠屎肯定坏了一锅粥！”
要是越千秋在这儿，听到那一声二五仔，绝对会爆笑出声。可越千秋不在，那位任性的少宫主却在，冷不丁就笑了起来。令祝儿又是最看不惯刘国锋的人，少宫主都笑了，她更是不会忍，扑哧一笑的同时，也觉得干瘦的小猴子无比顺眼了起来。
她暗自决定，以后如果和刘国锋起了冲突，就用二五仔三个字来骂他！
背后那四个轿夫不过傀儡似的木头人，而本应站在他一边的令祝儿和少宫主竟然也出声嘲笑，刘国锋简直要气炸了。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熊熊怒火，猛地一蹬地就朝小猴子飞扑了过去。然而，小猴子何等乖觉的人，骂过之后就防着人家上来打，身形一闪就躲过了那一扑。
不但如此，小猴子嘴里也没闲着：“我说错了吗？明明是应该为师弟们表率的大师兄，却勾结外人，欺骗武林同道，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二五仔！你还敢背后说越九哥坏话，越九哥为人做事比你仗义一百倍，谁要是用了你，将来被人背后捅刀子那就是活该……”
原本就叽叽喳喳有些饶舌，和越千秋厮混这么久，小猴子的那张嘴不知不觉就更加刻薄了，此时一面闪躲刘国锋那发疯似的攻势，一面喋喋不休地骂人，少宫主只顾看热闹，令祝儿在旁边幸灾乐祸，四个轿夫没得到命令根本一动不动，就仿佛他们不是和刘国锋一边似的。
就在刘国锋气得随手抓去那累赘的连帽斗篷一扔，预备拿出压箱底的本领时，他陡然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够了，你一身功夫都在那些机巧上，和人正面对战本来就不擅长，更何况是这样擅长轻功的人？退下吧！”
刘国锋满腔愤怒一时如同潮水一般退去，而令祝儿和少宫主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宫主！”
“娘亲！”
反应最快的不是他们，而是小猴子。他几乎是在听到那个清冷女子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凭着敏捷的身手戏弄刘国锋，而是一溜烟拔腿就跑。可他才刚窜上树枝，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感觉到后颈冰冰凉凉，仿佛再一动就会被人捏断脖子，他立刻大叫。
“我投降！”
揪着小猴子的女子身形窈窕，通身白衣，蒙着一块雪白的面纱，却不显得鬼气森森，而是显得飘飘欲仙。她本来就没打算对小猴子怎样，只是恼火他将刘国锋耍得团团转，想要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听到这三个字，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竟流露出一丝笑意。
她没有多说什么，拎着小猴子就疾掠了回去。当她最终稳稳落在了凤凰台上时，就只见女儿正一个劲往令祝儿身后躲，令祝儿则是脸色尴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而刘国锋面色苍白地低头躬身道：“宫主，是国锋太过自负，又被人撩拨起了怒气，竟是擅自出手，实在是辜负了您的信任。”
“不用请罪，是我没有想到你这大半年来的心情。回去好好休整休整，此次的事不怪你。”
尽管那声音依旧平稳得仿佛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可刘国锋却如释重负，再次行过礼后，他用眼角余光恨恨瞥了一眼被人提着却老老实实的小猴子，暗骂一声欺软怕硬的混蛋，当即默不作声地下了凤凰台。他这一走，令祝儿连忙讪讪上前，想要请罪时却被止住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没想到那边竟然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白衣女子随手放下小猴子，见其大气不敢出一声，她就淡淡地说道：“我要见的那个人，想来今夜也过不来，所以是谁来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有人来就好。你回去告诉萧敬先，他要找的人，问别人不如来问我，我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小猴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朝她看去。萧敬先要找谁，当日在固安城头听到他和北燕皇帝对话的他自然是知道的，此时对这白衣女子的身份不禁起了十万分好奇。
奈何被那雪白的面纱遮住，他能看到的只有那光洁的额头。于是，他使劲定了定神，告诫自己要镇定，可好奇心到底压不下，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您今天本来是想见晋王殿下吗？”
“你背后那位越九公子会让人随随便便和萧敬先接触？”白衣女子随口反问了一句，见小猴子顿时讪讪的，她方才淡淡地说道，“你可以告诉他，我是萧卿卿。”
话音刚落，她就只见小猴子大惊失色，竟是一下子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四百四十四章 放过
“霍霍霍……霍山郡主，萧萧萧……萧卿卿？”
少宫主原本就觉得小猴子很好玩，此时眼见刚刚骂刘国锋非常利索的他突然吓得坐倒在地，还突然变成了结巴子，她不禁好奇地问道：“咦，你知道我娘吗？怎么这么怕她？对了，什么霍山郡主？我娘是红月宫主！”
霍山郡主还是红月宫主都不要紧，可怎么会是萧卿卿！
天哪，夜路走得太多果然会遇到鬼！他前头还在北燕扮演过霍山郡主萧卿卿身边的小宦官，现在竟然遇到正主儿了！老天爷，要是人家知道，萧敬先曾经在燕子城大摇大摆男扮女装冒充人家，这位正牌的北燕霍山郡主会不会直接打死他？
小猴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可随即就后悔自己表现得实在太过于激动。如果换成越千秋，听到萧卿卿三个字，绝对不会像他这样举止失态，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之前在北燕出现的霍山郡主萧卿卿那一行人，他也有份吗？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白纱蒙面的萧卿卿呵呵笑了一声：“我一个早就销声匿迹十几年，很少出现在人前的无名之人，你竟然会知道，看来不久之前燕子城的那场大风波，你应该不但知情，还是在场的吧？”
虽说越千秋已经说过，万一不敌，那就干脆利落投降，等他带人来救，可小猴子自忖犯了那样一个大错误，此时索性光棍了起来，闭着嘴只不吭声。然而，他不出声，不代表别人就会保持缄默，令祝儿就面色犹疑地出声问道：“什么霍山郡主？”
小猴子这才想起，刚刚旁人对这白衣面纱女子的称呼不知道是公主还是宫主。但想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否则若是这位北燕郡主竟然在南边摇身一变，仍是金枝玉叶，那么刘国锋也不至于会那么容易就被天巧阁逐出门强。
所以，见令祝儿显然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他少不得把心一横：“萧卿卿就是北燕霍山郡主，当年她的父亲还被追赠为兰陵郡王！”
这一次，令祝儿登时遽然色变。她下意识地看向这位一向敬仰的宫主，却没法看穿那雪白面纱下的表情，只能一咬牙追问道：“宫主，他说的可是真的？”
见母亲没有答话，就连刚刚少宫主也忍不住满脸疑惑地问道：“娘亲，你是北燕人？”
“没错，我是北燕霍山郡主。”仿佛没看到令祝儿先是震惊，而后又失望又痛心的表情，萧卿卿随手取下面纱，露出了一张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的容颜。
“我曾经追随过北燕先皇后，但后来和她身边的人起了纷争，又再也不想为那个皇帝效力，就假死离开了北燕。这十几年来，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可却没想到，霍山郡主萧卿卿这个人，哪怕露脸很少，却竟然一直都在北燕继续存在。不过对我来说却也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再回去，有人冒充我，我还求之不得。”
令祝儿这才面色稍霁。可两国相争多年，她如今乍闻如此消息，却是再也没办法毫无芥蒂地追随这位心智武艺全都可称得上自己老师的宫主。
她把心一横，突然一闪身来到了小猴子身前，沉声说道：“宫主请恕祝儿心胸狭隘，哪怕您如今再也不打算回北燕，可您到底是燕人，我不能继续留在红月宫了！”
“令姐姐！”少宫主登时失声惊呼道，“难不成就为了娘是北燕人，你就要离开红月宫？”
令祝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单膝跪下说：“当初我离开神弓门，闯荡江湖最窘迫的时候，是宫主收留我，不但指点我的箭术，还教我读书和做人的道理，我一直都很感激。可我是吴人，宫主是燕人，哪怕只有一丝背叛家国的危险，我也不能去冒。这是宫主教我的，武人练武，除了强身健体，便是保家卫国，为国为民。”
“说得好。”萧卿卿赞许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露出愠色，“你的抉择并没有错。”
看到令祝儿竟然退出了那什么红月宫，而且还挡在自己面前，分明有保护之意，小猴子是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自己这边总算多了一个人，害怕的是自己在人家眼里的罪行很可能又多了一条。
除却给冒充她的家伙当狗腿子之外，还要再加上一条揭穿她的身份，害得她麾下得力大将叛离，这无论哪一条，好像都是要命的……
然而，和他想象中接下来就要翻脸大战不同，等到令祝儿站起身之后，萧卿卿竟是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之前燕子城的那段公案由来我知道了，你回去不妨再告诉萧敬先，他能舍下脸面男扮女装成我的模样，确实很异想天开。可既然敢冒充我，那么就得有接受教训的准备。他别以为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当初，我可没少教训过他。”
说到这里，她就一把拉住一旁咬着嘴唇满脸不舍的女儿，低声说道：“京儿，别舍不得了，又不是从今往后就见不到你令姐姐了。以后天长日久，自然还有机会。”
“娘亲……”
还不等萧京京把话说完，萧卿卿就已经拉着她转身疾掠而去。而直到这个时候，刚刚一直都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四个轿夫方才抬着空空如也的黑轿跟上，从始至终，这四个人都沉默如同傀儡。这下子，这凤凰台上就只剩下了令祝儿和小猴子两个人。
小猴子完全没想到只要传几句话就能过关，此时此刻已经是愣在了那儿。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刚刚以为是从敌人变成帮手的令祝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直接把他从拽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来，小兄弟，你给我说说，那位晋王殿下是怎么假扮宫主的？”
女人假扮成男人很容易，可男人要假扮成女人那得是什么样？她真是好奇得很！
一大清早，当小猴子有气无力地拖着犹如灌了铅的脚步，耷拉了脑袋跟在昂首阔步犹如男子的令祝儿身后，来到了之前下船的那处简陋码头时，他看到的却并不是那条来时送自己的小小渔船，而是一艘颇为华丽的画舫。
他正有点发呆，却没想到令祝儿已经率先足尖点地跃了上去。
“哎，你别急啊，这未必是我们的船……咦！”
小猴子话没说完，就看到画舫二楼越千秋现身出来，正对他招了招手，仿佛压根没看到凌空跃过去的令祝儿。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出声提醒，可紧跟着就看到越千秋身后，严诩皱眉横跨一步，竟是右手蓄力一拳朝着空中的令祝儿打了过去。
“来得好！”
令祝儿非但不闪不避，反而借着冲势，直接抡手臂就是一记劈挂朝严诩猛击了过去。下一刻，只听砰砰两声，二楼船头严诩动也不动，令祝儿却是闷哼一声反弹了回来。眼看人就要落水，小猴子来不及多想，连忙从后头一跃追上，使劲在其脊背上推了一把。
靠着这恰到好处的一推，令祝儿好容易才卸掉了大半反震力，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抓住了栏杆，最终跟着小猴子窜上了船。见那个出手势大力沉的青年身边，一个少年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仿佛只是乘画舫出来的寻常豪门贵公子，她环目四顾，开口问道：“庆丰年呢？”
“庆师兄没来。”越千秋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见对面的少女立刻就脸色黑了，他就笑呵呵地说，“庆师兄神箭无敌，所以我就劝了他在利国监那儿陪着晋王殿下。这位是令姑娘吧？他对我提过你，还说你的箭术比他还要高明！”
非常了解越千秋的小猴子暗自嘀咕，你哪里是因为庆师兄箭术好，所以留着人陪晋王萧敬先，而是因为庆师兄心性淳朴又念旧，生怕见着昔日小师妹就走不动路，这才把人留下来！
然而，令祝儿又不知道小猴子这点心理活动，听越千秋说庆丰年对其提到过自己，还夸赞自己的箭术，她刚刚因为跳上船的时候不合挨了一拳，那点怨气就全都扔到爪哇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道：“我和庆丰年的箭术也就是差不多而已，哪里说得上高明。话说回来，你就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越千秋？”
越千秋没有在意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看这少女之前射萧敬先一箭，如今又冒冒失失跟着小猴子上船，他就知道，对方是冲动直爽的性子。他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索性很大方地拱了拱手：“没错，我就是越千秋，和庆师兄算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很高兴认识令姑娘！”
令祝儿年纪不大，在江湖飘荡却已经有三年，此时觉得越千秋丝毫没有架子，她也就不在乎男女之别，拱拱手还了礼，随即就说道：“我已经离开红月宫了，既然庆师兄跟着你们，我也想跟着你们，你愿意收吗？”
这没头没脑的话换个人根本听不明白，比如越千秋此时也完全不知道，红月宫是什么。可是，这丝毫不妨碍他高高兴兴接受了下来，还指了指严诩道：“这是我师父，玄刀堂严掌门，令姑娘想留下，直接对我师父说就行了！”
严诩刚刚虽说非常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地险些把人一拳轰下水，可是，听到庆丰年的这位师妹声称已经离开了那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红月宫，他还是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拿出了几分长辈的态势，极力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既然是庆丰年多年不见的师妹，你愿意留下，我自然欢迎。只不过，我实在是有些孤陋寡闻，令姑娘能不能说说，红月宫是什么？”

第四百四十五章 突破天际的脑洞
按照严诩之前的打算，此来微山岛，根本就不是想坐画舫，而是打算乘坐利国监下辖的唯一一搜军船，直接杀上凤凰台。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射箭行刺萧敬先，哪怕是庆丰年曾经的小师妹，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至少得抓着人，好好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好越千秋赶紧劝阻，最终他才改变了主意，亲自出面请利国监驻军中的几个军官吃了一顿饭。身为东阳长公主之子，席上严诩又送了点厚礼，客客气气把要求一提，那几个军官立刻一口答应在军船上待命，一旦在微山岛岸边点燃讯号烟火，他们就会立刻过来增援。
而现在，尽管令祝儿想着萧卿卿这将近三年对她的照顾，恪守道义，没说出红月宫在什么地方，可萧卿卿是北燕人已经确凿无疑，红月宫里网罗了不少高手，这一点她却没有讳言。而等到小猴子补充说明了今天在凤凰台上所见所闻，严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闹了半天，原来那位正牌的霍山郡主萧卿卿人早就在大吴了，而且还捣腾出一个红月宫，连天巧阁那个刘国锋都是她的人！如果照她传给萧敬先的话来反推，那么，说不定最了解那位北燕皇后和小皇子母子俩最后下落的，很可能就是这位在北燕销声匿迹多年的霍山郡主！
眼看越千秋自始至终镇定自若，笑容可掬，等听完事情始末之后，又请折腾一宿没睡的小猴子和令祝儿分别去舱房里休息，严诩忍不住问道：“千秋，莫非你让小猴子一个人上岛，早就料到了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越千秋简直觉得严诩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师父，我又不是算无遗策的爷爷，萧敬先对我说，霍山郡主萧卿卿早在北燕那位皇后死之前就已经死了，我怎么知道人还活着！我叫小猴子出马，是因为之前我们回来那会儿，我已经知道他对付斥候和陷阱很有一套。”
“原来只是误打误撞。”严诩这才舒了一口气，满脸不得劲地说，“我还以为你连越老太爷那一肚子算计都给继承了。”
“老爹都没那本事，我哪有这么厉害！”越千秋笑严诩想得太多，随即也没注意到师父那微妙的表情，趴在栏杆上若有所思。
“师父你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北燕那位皇后当初借着手底下一个女官得罪了萧卿卿，顺便就来了一招金蝉脱壳，让萧卿卿假死到大吴打前站，然后自己先是在北边给萧卿卿打掩护，随后自己也假死带球跑到了大吴来？”
严诩正在想，自己当初和二戒一块听到越千秋叫了越小四老爹，如今越千秋这顺嘴一说，仿佛是习惯成自然，如此一来，越小四那个幸运的竟是轻轻松松就捞到一个聪明机灵的儿子。再加上被其拐了留在北燕的甄容，那个明明没儿子的家伙一下子多了俩儿子，真是太好命了。
就这么一走神，越千秋的假设他就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疑惑地反问：“什么是带球跑？”
越千秋知道自己又冒出了一个新鲜词汇，赶紧补救道：“呃……咳咳，带球跑就是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跑了。”
严诩这才悚然而惊，一下子回过神。他让越千秋又说了一遍，随即就掐了掐掌心之后，却又摇了摇头道：“不太可能。北燕皇帝你见过相处过，由我从你这儿听说的那点情形来看，他对那位发妻应该不是假情假意。那位皇后不在意皇帝三妻四妾庶子一堆，那她为什么跑？”
“而且，她放下好好的皇后不做，也不筹划把儿子送入东宫，把人送到大吴干什么？总不成还没生就知道自己难产，将来没法保护儿子，所以让他远走高飞吧？你看看北燕皇帝对萧敬先那样容忍，就知道他唯一的嫡子如果还在，他说不定会对孩子不错的。”
“那也只是说不定而已。”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下也确实有些狐疑。然而，趴在栏杆上又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除非北燕那位皇后把儿子送到大吴，比让他成为北燕太子更加重要，那么她这个曾经和北燕皇帝分享权力的皇后才会这么孤注一掷。”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立时朝严诩看了过去。仿佛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就只见严诩也同时朝他看了过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在同时要开口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住了嘴。还是严诩压低了声音道：“千秋，不如我们写在对方手上？”
越千秋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摊开了左手，却伸出右手在严诩左手上草草划了几下。等到他划完那个字，又察觉到严诩在自己手中写的字，他不禁再次看向了严诩的眼睛。
这一刻，师徒俩从彼此的眼神中全都看到了满满当当的惊悚。
因为，两个人在各自的手心里写的都是同样一个字——英。而这个字代表的含义，师徒俩都是最清楚不过的，正是当今皇帝的独子，英王李易铭！
越千秋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金枝记沸沸扬扬时，大吴皇帝带着自己去看冯贵妃，期间对自己说的话。那时候他只是惊讶英小胖原来不是冯贵妃亲生，可此时却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阴谋。他下意识地上前拽住了严诩的袖子，示意其附耳过来。
那一次，皇帝用调虎离山之计，借口东阳长公主身体不好，把严诩和苏十柒给调了走，而把越千秋单独留着说话，事后，他哪怕对越老太爷也没有吐露过皇帝那番话，更不要说严诩，可以说是把这件事直接烂在肚子里。可此时此刻，他却一五一十都对严诩说了出来。
严诩虽说早就隐隐觉得，那死小胖子不是冯贵妃的亲生儿子，毕竟人在冯贵妃“病故”之后显得不怎么伤心，可是，听到皇帝竟然对越千秋吐露过此事，冯贵妃甚至暗指那小胖子也不是皇帝亲生，而皇帝则曾经让越千秋和小胖子彼此扶助，他还是觉得整个脑袋都快炸了。
“你等等，先等等，让我好好消化消化这个大消息。”
严诩对着小徒弟打了个手势，随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思量了起来。尽管他曾经是个离家出走多年的叛逆青年，可他到底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贵公子，当年在宫里行走更是家常便饭。没用太大的功夫，他就觉着英小胖也许真是因为皇帝不满前任养子被抱进来的。
可那小子真的会是北燕皇后百般设计送进来的儿子吗？至少就眉眼来说，那死小胖子和萧敬先完全不像。反而是……
他再次看了一眼正在神游天外的越千秋，暗想越千秋和萧敬先倒真的有几分相似。而就是这个念头一出，他竟是突然生出了一个如果越千秋知道，一定会觉得非常狗血的想法。
如果当初北燕皇后早就从某种渠道获知，他那位皇帝舅舅不满太后指定的前任养子嘉王，想要再从宫外的宗室子弟当中挑一个孩子进来，却不透露其养子的身世，而是作为真正的亲生儿子那般养着，那么这位杀伐决断的皇后会不会通过什么渠道偷梁换柱把孩子给换了？
那么，会不会有人早就发现了她的计划，将计就计，把换过的孩子再偷龙转凤……不对，呸呸，偷天换日换回来？
他越想越是觉得更加惊悚，甚至浑身汗毛根都直接倒竖了起来。一贯胆大包天的他甚至直接打了个寒噤，直到面前一只手摇了摇。
“师父，师父？你额头上怎么出汗了？不会是吓出冷汗了吧？”
严诩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随即才不自然地说：“还真是……虽说咱们师徒俩想象力丰富了点儿，可实在是被北燕那些疯子给吓着了。这事你谁都不要说，包括老太爷，我也绝不会对娘提起半个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我们师徒俩好好去查一查。”
越千秋没有多想，直接点头道：“好。”
就算严诩不这么说，他也想这么建议。他可不想把没影儿的事张扬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万一只是他们师徒俩胡思乱想，却因为风声泄露捅出天大的风声，别看他们俩都是背景深厚，那也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严诩还不放心，直接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说：“来，我们击掌为誓？”
这一次，越千秋终于觉得师父有点怪怪的。他们俩谁跟谁，还要来这一套？他有些疑惑地伸过手去和严诩拍了一下，见人仿佛放下点什么心事似的，挤出一丝笑容后，就心事重重地回了舱房，他不禁狐疑了起来。
可他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严诩的脑洞已经突破天际。因此，他在琢磨了一阵子之后就已经放弃，转而想起如何动用各大武林门派的力量，去查一查那个萧卿卿和所谓的红月宫。至于刘国锋那个小猴子骂过的二五仔，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二五仔这种生物，只要人已经暴露，那么还能做什么？话说回来，这年头有二五仔这种形容词吗？小猴子不会也是穿的吧……
当画舫缓缓靠岸时，还没睡够的小猴子和令祝儿一样，睡眼惺忪，而严诩的眼睛竟是也熬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直让人怀疑到底是谁一夜没睡。而越千秋就显得精神多了，反正他素来不是过分多思多虑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笃信的是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当他们这一行人来到了安置萧敬先和随行护卫的那处驿站时，越千秋甩下众人直接大步入内，等到了萧敬先的屋子，他没敲门就闯了进去，正好看见一人独处的萧敬先在那照镜子。
他想都不想就指着这个神神鬼鬼的家伙大喝道：“萧敬先，你的事犯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不负苦心人
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萧敬先此时此刻的心情，那就是糊涂。
如果用四个字……那毫无疑问，就是莫名其妙！
只不过，他和越千秋好歹相处了这么多天，自然不会被吓倒，好整以暇地振袍一坐，他就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什么事犯了？敢问小越大人打算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越大人就越大人，什么叫小越大人！”
看到萧敬先没有被吓倒，越千秋不免觉得老大没意思。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往软榻上一坐，这才直勾勾地看着萧敬先的眼睛，好半晌就狡黠地一笑道：“知道昨天朝你的马车射了一箭的人是谁吗？”
萧敬先不以为意地说：“不是庆丰年的老相好吗？”
“射箭的人是庆丰年的小师妹，可幕后主使的人……”越千秋有意拖了个长音，这才突然说道，“就是你假扮过的萧卿卿！她已经知道你男扮女装冒充她的事了！”
这一次，越千秋成功看到萧敬先的面色遽然大变。尽管萧敬先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仍在微微发怔，他就嬉皮笑脸地说：“怎么样，夜路走多了，还是遇到鬼了吧？别想了，人家箭里藏书，送了邀约过来，我拜托小猴子亲自去了一趟，现在捎了回音，你要不要听一听？”
萧敬先终于强行挣脱了刚刚乍闻萧卿卿还活着时，那股骤然生出的希望和企盼。他很清楚，萧卿卿本来就是超然世外的性子，所以能够安安静静隐伏多年。而他的姐姐是那样骄傲，那样不愿蛰伏，如果她和萧卿卿一样都是假死进入了吴国，绝不可能默默无闻至今。
他竭力劝告自己不要胡乱奢望，最终克制了情绪，这才哑然失笑道：“千秋，你这卖关子的习惯和谁学的？你要是再不说，我难道不会去亲自问小猴子？”
“没我点头，他敢告诉你？这可是大吴，不是北燕，你这晋王没那么威风！”越千秋揶揄了一句，终究还是耸耸肩道，“听好了，这是萧卿卿的原话，小猴子一字不漏背下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他能舍下脸面男扮女装成我的模样，确实很异想天开。可既然敢冒充我，那么就得有接受教训的准备。他别以为如今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当初，我可没少教训过他！”
见萧敬先面色一黑，越千秋这才收起了戏谑之色，沉声说道：“当然，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她让小猴子回来告诉你，你要找的人，问别人不如来问她，她略知一二。”
这一次，萧敬先终于把刚刚那些不好的回忆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卿卿才是知情者，她真的是知情者！他冒着重伤致死的危险，冒着路上被人劫杀的危险，冒着北燕皇帝翻脸无情，让他永远留在北燕的危险，只身来到大吴，终于没有白费！哪怕不是他去找线索，而是线索主动找上门，可如果不是他釜底抽薪，萧卿卿会主动找他吗？
他闭上了眼睛，不得不深深吸气，这才得以平复心头那激荡的情绪。足足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越千秋，真心实意地说道：“小千秋，谢谢你。”
越千秋没再计较萧敬先又给自己加了个“小”字，没好气地撇撇嘴道：“谢什么？我也就是让小猴子这个机灵的去凤凰台看看，谁知道竟然会遇到萧卿卿。反正她既然已经现身，回头肯定会找上门。我已经和师父说好，发动广大武林同道找她的下落，你就等消息吧。”
说完这话，他就大步往外走去，等到了门边上时突然停了下来：“对了，萧卿卿十几年前就到了大吴，竟然悄悄建了一个红月宫，还自号红月宫主，有了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儿。小猴子那个鬼灵精一口嚷嚷出萧卿卿是北燕霍山郡主，所以射你一箭的令姑娘因为不能罔顾两国为敌的事实，已经离开红月宫到这来了，你要是想知道萧卿卿的事，可以去问他。”
他顿了一顿，随即补充了一句：“至于她说不说，那我就没法保证了！”
萧敬先只觉得今日一天得到了太多好消息，心情自然非常好，当下就大笑道：“就算我不行，难道不能拜托庆丰年？虽说他和我算是最不熟的一个，可是，神弓门的大部分人如今叛逃到了北燕，他若想要和旧日师兄弟有什么联系，也只有托我了。”
“我是觉得，你大可不用算计那么多。以庆师兄的脾气，你只要告诉他，你不追究那位令姑娘射的那一箭，他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尽心尽力帮你从那位令姑娘口中套出话来。”
听到越千秋这样的建议，当看到人出去之后关上大门时，萧敬先平生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谢上苍。然而，尽管刚刚已经竭力告诉自己不要去奢望姐姐还活着，可心中不免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正因为如此，他竟是重新回到镜子前，打开了那些瓶瓶罐罐。
既然越千秋口中的那位令姑娘曾经跟着萧卿卿，还因为萧卿卿的指使射出了那支传信箭，如今却因为那是北燕人而毅然离开，那么心性意志自不必多说。他虽说已经叛投大吴，可对方如果对他还怀有疑虑，所吐必定不尽不实。那么，他就得从别的地方做点文章了。
对于令祝儿的到来，庆丰年可以说是又惊又喜，同时少不得还有些忐忑。等严诩承诺之前那一箭就此一笔勾销，越千秋又带来了萧敬先的话，道是萧敬先不在意那一箭，他方才如释重负。而后，他的表现终于完美向众人诠释了，什么叫做笨拙的榆木疙瘩。
和那位性格爽朗，说说笑笑，毫不避讳自己曾经受过一位北燕郡主教导的令姑娘相比，哪怕小猴子在旁边敲边鼓，让庆丰年说说这几年的经历，尤其是暗示其说说在金陵和在北燕上京的那点事，从而拉近两个人分别数年的距离，庆丰年仍是不解风情，讲的故事干巴巴的。
相形之下，令祝儿的叙述就跌宕起伏多了。
比如说，因为初出茅庐时是女儿身，又没有江湖经验，险些住了黑店，如何死里逃生。
比如说，女扮男装仗义打抱不平，却被苦主埋怨，最后狼狈逃窜，还险些被官府通缉。
比如说，怎么和萧卿卿相识，怎么在对方指点下提升了箭术，又读了许许多多的书……
于是，等听到庆余年那乏善可陈的讲述，就连越千秋都忍不住丢了人一个鄙视的眼神！
令祝儿却笑着露出了小白牙：“庆丰年从前就是这样，天天除了练箭，就是种田做事，那手上的老茧一半是练箭练出来的，另一半绝对是锄头握出来的！和勤勤恳恳的他相比，我就是不愿意呆在一个地方，所以那时候哪怕掌门说，出了那个门就别回来，我也没回头！”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到一个轻轻的抚掌赞叹声：“巾帼不让须眉，令姑娘果然好志气。”
庆丰年正和令祝儿同坐一侧，听到这声音，他连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晋王殿下。等看到令祝儿竟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由得暗自着急，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可她却仿佛像是使了千斤坠似的，根本拉不动。
然而，等到对萧敬先这位北燕亲王非常不屑的令祝儿看清楚那个跨过门槛进来的人时，她却犹如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
“宫主！”
越千秋一看萧敬先那明显多了几分柔媚的眉眼，就已经明白了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小猴子先是张大了嘴巴，随即直接扭过头去，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至于曾经见过萧敬先真面目的庆丰年和严诩，此时此刻也是一副见了鬼似的样子，庆丰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令祝儿却没注意别人是如何一副表情，她下意识地冲到了萧敬先面前，等看到人胸前平坦，赫然是一副男子的打扮，她这才醒悟了过来，退后两步就皱眉问道：“你是谁？”
“你不是差点都射了我一箭吗？还问我是谁？”
“你就是晋王萧敬先！”令祝儿这才瞪大了眼睛，紧跟着便不禁喃喃自语道，“对了，你们都姓萧，她是霍山郡主，你是晋王，你们是亲戚，怪不得……”
她有些失神地后退几步坐回了椅子。
而萧敬先笑眯眯地和众人打着招呼，随即径直入座，竟是丝毫没有半点顾忌地向庆丰年打听从前和令祝儿的事，最后甚至揶揄道：“你和令姑娘三年不见，如今好容易重逢，怎么不比试比试？”
“我……”庆丰年丝毫没想到萧敬先竟然会打趣这个，不由得为之大窘。
可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萧敬先竟然好整以暇地说：“当年霍山郡主萧卿卿的十分本事，一半在谋略，另有一半，则在箭术。如果你师妹能够得到萧卿卿全力教授，虽说你那箭术也不错，小千秋一直赞口不绝，可我还是不太看好你。”
这话原本是称赞令祝儿的，可令祝儿面对那张神似萧卿卿的脸，不由得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冲动。她霍然站起身，厉声说道：“你凭什么瞧不起神弓门的射术！我当年就是因为从来比不过庆师兄，这才下定决心出走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外行人千秋
刚刚一直都是一口一个庆丰年，这会儿情急之下，突然叫起庆师兄了？
此话一出，越千秋不禁第一个笑出声来。而令祝儿注意到庆丰年满脸愕然，其他人则是满脸忍俊不禁的样子，她立刻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面色绯红。然而，她毕竟是爽朗的性子，这等小儿女之态一闪即逝，随即更是把心一横，脱口而出迸了一句话。
“我不用宫主教我的手段，就用神弓门的技艺和庆师兄比一场！”
庆丰年没想到突然会被挤兑到和师妹比试，正要摇手时，却冷不丁从背后被人推了一把。而出手的小猴子笑眯眯地晃了晃手指，眉飞色舞地说：“人家都提出挑战了，庆师兄你堂堂大男人，难道要畏战不前？令姑娘可是爽快人，你要敢说好男不和女斗，我都要瞧不起你！”
“我……怎么会……师妹一直都比我强……”庆丰年只觉得话都不会说了，急得满头大汗，“我的箭术还未大成……不，我是说我答应比试还不行吗？”
严诩正以为庆丰年真的是因为和令祝儿的那点昔日情分要避战，听到他最终答应了，他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子总算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上。
他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今天明显在面容五官上动过手脚，又动机不纯地促成了这一场较量的萧敬先，随即干咳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去让人设靶子准备一下！”
“我也去，我也去！”
小猴子唯恐天下不乱，一溜烟就跟上了离开的严诩。而令祝儿深深看了一眼仍有些不知所措的庆丰年，目光随即落在了若无其事一面喝茶一面和越千秋说话的萧敬先身上。尽管她有很多话想要问这位酷似宫主的晋王，可思来想去，她竟是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她这一走，庆丰年更是进退两难，还是越千秋挤挤眼睛提醒道：“还不赶紧去追？”
“啊……好。”
眼见呆头呆脑的庆丰年终于如梦初醒似的追了出去，越千秋这才捶着扶手大笑了起来，随即就侧头看着萧敬先：“你这回打错如意算盘了吧？那位令姑娘对萧卿卿显然是感情极其复杂，看到你这副样子，她恐怕一句话都不想和你多说！”
萧敬先根本没把越千秋这小小的讥刺放在心上，哂然笑道：“这你就错了，只要打开一个突破口，自然就有机会。”
“呵，眼下就算你能糊弄得了他一时，难不成你日后打算顶着这张脸去金陵？”
“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
见越千秋听了自己这句话，脸色好生惊悚，萧敬先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这话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人对于自己关注的人，潜意识中会定格在初见的样子。此去金陵，慢点儿走也就是一个月。只要我一点一点修饰五官，等她熟悉之后，自然会习惯性地把我真正那张脸和萧卿卿联系在一起。我要的并不是她现在就对我和盘托出，要的是她渐渐习惯我这个人。”
“你这人就是什么事儿都要算计，没劲！”越千秋皱了皱眉，终于没好气地站起身来，“令姑娘那种人，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就行了，这样拐弯抹角拖拖拉拉的，还不如单刀直入！反正我是没那么大耐性，懒得看你的猴子把戏！”
见越千秋不以为然地走了，萧敬先这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当然看得出令祝儿是什么样的性子，可是，越千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小丫头也许是毅然决然离开了萧卿卿，可在她心目中，那永远是一个如师如母的角色，他想要从她口中将萧卿卿那段他不知道的过去掏出来，只能用一点歪门邪道的办法。
萧敬先施施然站起身来，轻轻弹了弹袍角，步履轻快地出了屋子，抬起头来看天空时，他只觉得这些年来一直都觉得晦暗到没有半点生机的天空，此时此刻是无比的明媚和自然。
越千秋压根没兴趣去看庆丰年和令祝儿同门操戈，谁赢了又不分他半毛钱。至于萧敬先想从令祝儿口中打探的事，他想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因此这会儿并没有去射箭的驰道看热闹，而是换了一身衣服，跑去了利国监的冶场。
自从知道回金陵的路上会绕道这里，他一路上暗自盘算，就打定主意要跑这一趟。
利国监本来就是这一块地方最有名的官营冶场，总共三十六座冶场中，每一座都有冶工数百人。这些人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再加上往来此地的商人，共同使此地变得富庶繁荣。
然而，本朝和历朝历代一样，铁器虽说不属于全部管制物，却也是部分管制物。
比如说，菜刀、锄头，这些东西是任何铁匠铺都会打的。而朴刀之类的简单械斗用具，别在裤腰带上可以招摇过市的那种，大多数铁匠铺也能打，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刀剑枪以及样式繁多的十八般兵器，则是在严格管制之列。
至于玄刀堂那巨大的陌刀……如果不是当年严诩这个自号掌门弟子的是东阳长公主的儿子，绝对不可能持有那样的绝世凶器。而即便是在玄刀堂重回武品录之后，每一个学习陌刀的弟子，姓名出身以及一应家庭情况全都在朝廷的武品录别册登记在案。
所以，武品录在册的各大门派，除却合法拥有田亩，合法教授弟子，还有一个最大的名义，那就是合法拥有兵器。而此时此刻，越千秋就是溜出来考察兵器原材料，打算看看能不能弄到这个年代质料最好的钢，回金陵后正式再打一把陌刀。
家里虽说有一堆堆各种型号的，可真正称得上绝世凶器的，却还没有。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虽说都有赫赫权势，但都不是随随便便就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家人的那种人。
他发誓回去要吃各种好的补身体，努力长个头，等到凶器打好之后就去教训一下萧敬先！叫那家伙老变相嘲笑他！
当然，除却这缘故，越九公子也是觉得射箭场那边不宜掺和，所以跑出来散散心。
至于改造风箱，推广平炉炼钢之类的，他完全没有那奢望。随便找个高中学生就能画张图纸？那简直是高看了他。他这高中生只不过是文科生，物理化学全都学得贼烂……
虽说是官营冶铁场，可混迹其中的有不少全都是传帮带的父子甚至祖孙，所以他把脸一抹黑，走在这座冶铁场里，根本就和寻常打下手的学徒一个样。
这不，在这深秋季节依旧热火朝天的地方转了一圈，他就溜到了一位明显口音和其他人有区别，身边打下手的学徒似乎也躲懒去了的老冶工身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他却没想到，人家早就发现了他四处乱窜，没等他看两眼就一把将他揪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这到处都有铁水溅出来的地方，你小子多大的胆子，也敢乱走？什么时候来的，学过规矩没有？”
越千秋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胳膊的手，心情极度愕然。他虽说算不上大高手，可好歹也是杀过人，有过实战经验的小高手，就算走在这热火朝天的冶铁场中，算不上打着十分警惕，可他应激反应还在，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冶工就这么随随便便揪住？
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胡子拉碴的老冶工，心想难不成这还是个高手？他眼珠子一转，当下就状似老老实实地说：“我是新来的，冶监大人让我先四处转转熟悉一下。”
“那就帮我去把新到的那批矿石推两车来。”
完全没想到会被人拉去当小工，越千秋顿时暗自叫苦。而且，他就算想溜都难能，因为那老冶工竟然一只手始终死死扣着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刚刚送来的铁矿石堆场走去。当离开了热火朝天铁水四溅的地方，他正想说话，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冷笑。
“小子，微服私访好玩吗？”
越千秋顿时瞪大了眼睛，旋即再也不掩饰身手，一个甩手的同时，双腿以自己被扣住的肩膀为支点，却是一个漂亮地后翻。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在他后翻的同时，那个扣着他肩膀的老冶工竟是也一个前翻，两人竟是倏然换位，姿势却仍然维持着刚刚那般。
然而，尽管这第一下没有挣脱，那却架不住越千秋的法宝众多。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趁着对方顺势下压想要继续钳制住他，他却是猛地将头往后一顶，下一刻，他的嘴里就迸出了一样犹如钉子似的东西。眼看那老冶工一怔之下终于松手后退，他这才顺势前冲数步。
转过身来的他见对方冷冷看着自己，这才拍拍双手道：“一个果核而已，不是暗器。”
没等人家说话，他就笑吟吟地说：“另外，我再补充一句，这不是微服私访，这只是来看看利国监冶铁场里有没有合用的好钢。我要定制一把陌刀，正思量用哪儿的原料，你可以把这称之为考察。别和我说什么合不合规矩，我有官职，而且我又不是白要，我出钱的！”
老矿工不以为然地眉头紧皱，讥诮地说：“原来是拿家里钱胡乱挥霍的败家子。”
“我从北燕秋狩司敲诈来的钱，我想怎么花用得着你管？”越千秋懒得和这个难打交道的老冶工多啰嗦，一口把人给堵了回去，就没好气地说，“利国监三十六个冶铁场，你这里没人乐意赚外快，总有别人愿意！”
见越千秋转身就走，那老冶工突然出声叫道：“你等等……你要多少？”
越千秋虽说站住了，却是头也不回：“百炼钢，至少三十斤。”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隐于市朝
“百炼钢？”老冶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之色，“你以为现在是魏晋吗？全都用这种方法来锤炼，这人数再加一百倍都不够用！”
越千秋不禁为之愕然，随即终于有些心虚。他对于这年头的打铁，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百炼钢这个名词了，刚刚四处转悠，也就是竖起耳朵听听，想看看谁的技艺比较好而已。
“而且，你小小口气却不小，精铁一锻一轻，百锻之后称之为百炼钢，这是从书里看来得吧？百炼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真要是百炼，那钢就不能用了。从前魏晋的时候，这些号称百炼钢的，都是用在那些名刀名剑上，小小一块就要数月之功。你又不是征战沙场的武将，要这样的神兵利器不过是束之高阁用来炫耀，那有何用！”
听到这话，越千秋就不乐意了：“我是没有征战沙场，但我七岁不会武艺的时候，就拿下过北燕的谍子，揭破过冯家逼良为奴的案子，指着残害重量的奸臣鼻子骂过娘。现在我凭武艺在北燕砍过叛贼，砍过刺客，也顺利完成了朝廷的出使任务，让边境上可以少死很多人，我比那些打仗的将军差哪了？”
事实证明，和越九公子斗嘴，那是自取其辱。此时此刻，那老冶工便是被越千秋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得作声不得。尤其是这差哪了三个字，习惯性自谦的他更是眉头大皱。
纵使他有一手绝强的打铁技艺，却也从来没有在人前这么自卖自夸过。这小子怎么一点谦虚的精神都没有？
因此，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气急反笑道：“三十斤的兵器要耗费多少气力，你能抡着它砍人砍多久？再者，照你这么说，花三十斤好钢给你打一把陌刀，比在战场上靠这陌刀挥砍杀敌的将军更有价值？”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这么说！”越千秋耸了耸肩，随即就皮笑肉不笑地说，“给朝廷武将打兵器，那都是制式的，人家不会给利国监送钱，利国监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为了巴结人家去量身定做，可我自己掏钱，别人知道了顶多骂我仗着有钱显摆，还能怎么着？我拿不拿得动，我当然心里有数，不会逞强！”
他微微一顿，随即就伸出了一个巴掌：“为了这三十斤最好的原料，我出五百两金子。而且我也没说要独步天下的神兵利器，只是想要原料而已，金陵有的是能工巧匠继续锻造。五百两金子，差不多折合五千两银子，接不接？”
本来并不是非利国监不可，然而此时此刻，越千秋却是和这老冶工扛上了。
哪怕越千秋说的完全是外行话，可老冶工终于把刚刚的轻蔑也好，鄙薄也好，全都暂且收了起来。这利国监乃是官营，然而，从冶工到家眷，生活都远远称不上如意，所以私底下接外头活计的那简直是多如牛毛，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形之下，像越千秋这样开价丰厚的，却是少之又少。
一块三十斤的所谓百炼钢，虽说确实要用掉几个好工匠许久的功夫，可绝对是换不来这么多钱的！如果是单纯为了炫富，又或者夸耀家世的人，绝对不可能出到这个价钱。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就如同声称的那样，并不是完全靠家世才风生水起。
他定了定神，沉声说道：“你之前说的百炼钢，从魏晋到之前的卫朝，只有打造献给君王的神兵利器时，才会用这种耗时耗力却又常常会失败的办法。而现在，像利国监这么大的地方，如果匠人还用百炼钢，那么早就完不成每月必须上交的定额了。你如果真想要打造陌刀，灌钢法也能造出好钢。”
灌钢……好像是听说过，可实在不熟，他只听说过百炼钢。他真对不起专攻科技侧的那些同胞们……
越千秋心里吐槽，可听出这老冶工口气的松动，他当即笑眯眯地说：“论冶工，前辈才是行家，你说的话我当然信得过。只不过，你也是知道的，陌刀在战阵上就是为了无坚不摧，所以这钢口如何，您可不能糊弄我。话说回来，刚刚前辈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如果糊弄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吗？”老冶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转身就走，等觉察到越千秋跟了上来，他就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至于怎么认出你，很简单，我就是冶监，这冶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不至于不认识我！”
刚刚还对着这位老冶工振振有词的越千秋，此时不禁卡了壳。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找了件学徒的衣裳，四处乱转考察到最后，竟然会一头撞上了这处冶场的头儿！然而，他是什么人，眼珠子一转就笑眯眯地说：“原来前辈这么厉害，我眼光不错啊，一眼就瞧中您了。”
老冶工面色一滞，却仍不肯认输：“那是你瞎猫碰到死耗子。”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要好钢用在刀刃上，然后我掏钱，其他的我才不在乎。”这会儿已经回到了冶场的范围，越千秋这会儿不再小意装学徒了，挺直胸膛背着双手，跟在老冶工身后，嬉皮笑脸地说，“倒是您这一身好武艺，怎么不像您说的那样去当个将军呢？”
闻听此言，大步往前走的老冶工突然停住了。他当然不会质问越千秋怎么看出自己的武艺，毕竟，他能够一把抓住越千秋，这已经显露出了自己的武学功底。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术业有专攻，我这点本事顶多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做不了将军。”
他才刚刚往前走了几步，背后就又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前辈真是厉害。”
在需要的时候，越千秋非常擅长拍马屁，此时虽说看不清前头的老人是什么表情，他仍然自顾自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肯定是因为前辈想着让这冶场能打出精良的兵器，边境上能少死一些人，这才没有只顾自己去建功立业，而是扎根在这儿。我刚刚一路看过来，这冶场井井有条，大多数人做事都很勤勉，脸上也没有愁苦之色，肯定多亏了您。”
哪怕老冶工之前对越千秋这么一个出身富贵的宦门子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可先是被人的坦然直陈来意以及自信满满的神气触动，随即被丰厚的报酬打动，如今又发现了对方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他终于再次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越千秋。
“难道你小子想说，回头要给我推荐一个更好的位子吗？”
“前辈说笑了，我又不是皇帝宰相，哪有那本事！当然，您要是愿意，我回去可以对说得上话的人提一提。您要是不乐意，我多那事干嘛？费心费力还不讨好！”越千秋说着还耸了耸肩，等到对方露出了一丝释然，他才笑呵呵地问道，“对了，还没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一个普通的老冶工罢了，有什么好问的？”
老冶工正这么说，等瞥见越千秋一个箭步溜去一旁，竟是拉了一个中年冶工，指着他问什么，他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暗骂一声刁滑的小子。可是，眼看越千秋笑眯眯地回来，他终究还是悻悻说道：“想当年你师父也没你小子难缠。你不用打听了，他们只知道我绰号严大。”
越千秋打了个哈哈，心想您老如果叫严打，那还挺合适。想到人家随口提起严诩的态度，他就决定在这儿不多问了，反正回头不是还有师父那可以随便问吗？
可他刚刚想问的时候人家不告诉他，此时他不想问了，跟着老冶工严大在四周人奇怪的注目礼下走到了一处角落，他却听到前头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百工堂的传人……只不过，不像你们玄刀堂的幸运，这世上已经没有百工堂了。”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等到老冶工严大带他来到角落，对一个年轻冶工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四面八方就有十几个人围拢了过来，眼看一块块黝黑不起眼的生铁熟铁铁矿石等等都拿了过来，他看着这些人开始各司其职，听着严大对四周围的人解说各色各样的诀窍，随即亲自开始示范，他不禁有些失神。
这个年代的工匠不懂什么元素周期表，不懂什么高碳钢低碳钢，不懂什么钢和铁的差别，一切全都靠师父徒弟传帮带，仅有的那些描述各种农工技术的书，大多数也是读书人而不是工匠写的。而像老冶工严大这样的人，便如同一个技术带头人。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技术带头人大多也无法真正得到官府的认可。能成为管理者，严大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异数了。
傍晚时分，当越千秋从这处冶场悄然离开的时候，手中并没有多一块沉甸甸的钢锭子，因为严大已经答应他，直接开工锻造，仿佛丝毫不怕他赖账。而他一下午泡在那儿旁观热火朝天的灌钢流程，却也不由得对那个很得下头人敬仰的老人心生好感。
扎扎实实做事的人哪怕有点傲气，那也绝对是值得尊敬的！
当他一进入驿站，看到他的几个兵士立刻一溜烟跑了进去，随即他便听到一阵大呼小叫，不多时，严诩竟是亲自大步迎了出来，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一声不响跑哪去了？再回来晚一点，我都要去让人四处找你了。”
“去冶场转了一圈，没想到撞见一位高人，我就厚脸皮请他给我打一把陌刀。”
“咦？”严诩微微一怔，随即就笑了起来，习惯性地按在了徒弟的肩膀上，“怎么，走路还没学好，就想飞了？家里陌刀可是有好几把，你现在力量还不足，个头也还没长成，这就想用大人用的陌刀了？”
“我本来是想，之前那三节式的陌刀可以改进一下，比如，能不能是伸缩的？”越千秋信口胡诌了一句，随即才看着严诩的眼睛说，“可今天我凑巧碰到的那个冶监，他说他叫严大……”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严诩遽然色变。下一刻，他眼看刚刚还埋怨他回来晚的师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立刻叫道：“师父，利国监整整三十六个冶监，你打算跑哪去找？”
严诩这才猛地一停，等回转身之后，立刻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越千秋的胳膊：“赶紧的，错过这个村也许就没那个店了！大隐于市朝……我怎么就没想到他竟然混到利国监里来了？快带我去，晚了他说不定跑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胸怀和线索
事实证明，严诩的担心完全很多余。
暮色之中，当越千秋带着这位东阳长公主之子，重新踏足那座热火朝天的冶场时，老冶工……准确地说应该是冶监严大，此时此刻仍旧在冶场之中。
白天人来人往噪声绝大的这座官营冶场之中，此时此刻少了约摸五分之四的人，那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者却闲庭信步如同狮王巡视领地一般。漫步在这满是异味和粉尘的环境之中，他却显出了几分武者的雄壮意味。
瞧见严诩竟是跟着越千秋一块来了，他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随即淡淡地问道：“怎么，钱还没送来，兴师问罪的人就来了？”
“哪里是兴师问罪，我这不是才从千秋这儿知道伯父的下落，所以来看您了吗？”脾气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很坏的严诩，此时此刻却是笑得阳光灿烂，“想当初您给我打的那把陌刀，实在是好用极了……”
“少说废话！”严大没好气地打断了严诩的话，见越千秋在严诩背后一副抱手看热闹的架势，他就悻悻说道，“想当初被你师父给哄了，什么大家是同姓，就认你当个侄儿也不妨。若知道你身份特殊，我会答应才怪！你小子哄了我一次也就罢了，今天你徒儿又噎了我一回！”
“千秋？”严诩扭头看了一眼徒弟，见越千秋笑得贼兮兮的，他就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千秋到底还小，争强好胜，说话的时候有时候难免会使性子，但他心地是最好的，比我这个师父强。如果他哪里得罪了伯父你，我代他给您赔罪……”
“好了好了！”
严大再次打断了严诩的啰啰嗦嗦，随即不耐烦地说：“你徒弟都知道，我在这地方呆得很高兴，就是朝廷真想给我更高的官职我也懒得去，就更别说挪地方了，你不用担心我跑了。没事就带着你徒弟赶紧滚，他这五百两黄金我可不想放手！哼，比你师父当初大方多了！”
“什么五百两黄金？”严诩完全糊涂了，等发现越千秋笑着歪了歪脑袋，他立时恍然大悟，瞪着严大的目光中不禁满是不可思议，“伯父您难道缺钱？可我那次求您打造兵器，许了酬金三千两银子，您不是还不肯……”
“废话，你的钱哪来的？其中有一分一厘是你自己费心费力挣来的吗？”一句话说得严诩作声不得，严大这才冷笑道，“要不是看在你这徒弟有点本事，竟然能从北燕人手里讹诈到了这么多钱，如今又慷慨拿出来给自己打造兵器，我才懒得接这种没挑战性的活计！”
严诩终于彻底耷拉了脑袋。可这一次，他却听到背后的越千秋开腔了。
“前辈这话我不爱听！我师父是东阳长公主的儿子，出身尊贵，可这又不是他自己选的！他一没有作奸犯科，二没有欺男霸女，三没有仗势欺人……反而还潜心习武，痛心于奸佞庸人横行，不肯与人同流合污，难道就因为他没种田做工行商，就在他身上打烙印说他不好？”
越千秋大步走到严诩身边，昂着头说：“再说了，师父苦心孤诣隐忍多年，最后终于把刑部那两个残酷无道的狗官给拉下了马，重建了玄刀堂，又给天下武林门派搬掉了大山，更不畏艰险出使北燕，他这样有理想有能力的贵胄子弟你还瞧不起，那你还瞧得起谁？”
严诩一直都知道徒弟贴心，可徒弟竟然为了自己和严大争论了起来，他又是惊喜，又是惭愧。他实在不希望越千秋就这么得罪了一位他自己颇为敬仰的前辈，连忙伸手拽住了徒弟的胳膊，沉声说道：“千秋，不可对严大先生这么说话，他是你师祖平辈论交的至交好友……”
“那又怎么样，前辈也不能不讲道理！”
越千秋根本不肯低头，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严大先生的眼睛：“富人瞧不起穷人是不对，但穷人仇富恨贵更不对！贫而不自贱，富而不自骄；贫而不仇富，富而不欺贫。天下大同也！这是我爷爷说的，虽然不是什么先贤之语，但我一向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严大先生一动不动地和越千秋对视，足足良久方才苦笑拱手道：“一辈子年纪都活在狗身上了，竟然被你这小小年纪的教训！罢了，刚刚是我不该对你师父出言不逊，我道歉！”
严诩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年少轻狂的时候固然也嘴巴很毒，可那得看对什么人。对于教他武艺，让他不再身体羸弱的云掌门，他是敬爱服膺，所以不论是因为严大先生乃云掌门推崇备至的人，还是其乃昔日百工堂传人，又有一手非常高明的锻造技艺，他在对方面前从来都代之以礼，从没有表露出过叛逆桀骜的一面。
结果，他当初没做的事，现如今小徒弟不但做了，还损人不倦！
他有些尴尬地伸手把严大先生搀扶了起来，随即小声说道：“千秋这张嘴师承自他爷爷，伯父你别放在心上。”
“童言无忌……”
严大先生这四个字才刚出口，越千秋就不乐意了：“什么童言无忌？我哪里算童了？”
话音刚落，他脑袋就被尴尬的严诩压住了：“十五而束发，束发而成童，你明年才十五，哪里不是童？晚辈要有晚辈的样子，别伯父说一句，你就顶一句！”
越千秋顿时有一种被古人坑得泪流满面的冲动。十五岁的年纪放在后世都可以入团了，连儿童节都没资格过，可到这年头，十五岁到二十岁才算是成童，所以童言无忌不算错！
严大先生看着这对师徒俩，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原本那种冷漠到不近人情的意味竟是淡去了好些，随即就摆摆手说：“总之，你们师徒不用在我这唱双簧了。回头你们该怎么走就怎么走，等我这里打造完成之后，自然会把陌刀送到你们手里。”
见人家看破了自己那小小的伎俩，严诩顿时讪讪收回了手。只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探问道：“先生这些年难道一直都在利国监？怎么也不和我联系，我还以为您江湖漂泊居无定所，又没有您的消息，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师父。”
“百工堂没了，要么我就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当个平平常常的老人，要么就去开个铁匠铺。可我都不愿意，人家又把这么一条路放在我眼前，把一批常常被冶监乃至于上头的大人们压榨得叫苦不迭的匠人放在我眼前，我还有什么选择？”
尽管嘴里说得仿佛是被逼无奈，但越千秋从严大先生那舒展开的皱纹，以及神采奕奕的脸上，看出了对现在生活的满意，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满足。他下意识地问道：“是长公主推荐您来这儿的？”
此话一出，严诩登时大吃一惊，可看到严大先生那默认的模样，他不禁有些不痛快。这么大的事情，母亲竟然从来没对他说！
可他刚这么想，严大先生就犹如心有灵犀似的说：“自古朝中女子干政屡禁不绝，你母亲却是一个异数，明明能影响皇上，却始终有她的底线，明明早就能够将某些庸碌无能，奸诈贪腐之辈拉下马，却从来不会凭借主观臆断随意出手。就算她推荐我……”
他顿了一顿，这才再次看向了越千秋：“她也不是主动插手利国监的事，而是通过那时候还是户部尚书的越老大人。所以说，我很感激她，给了我这个没选择的人一个选择。”
越千秋这才知道，原来在安置这位严大先生的事情上，爷爷也有份。想到那位时时刻刻都心忧天下，却还尽心尽力地为国家安置贤才的老人，他不禁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所以，哪怕你小子之前不多说那么一大堆，看在你是他孙子的份上，我也会给你打造兵器的。”说到这里，严大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只不过，钱还是不能少。有这样一笔，那些匠人子弟就能上得起学堂了，过年的时候，每家也能添上新衣，吃得起腊肉。”
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位应该是打了一辈子铁的老人有些可爱。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座此时显得有些空旷的冶场，突然出声问道：“前辈，你听说过红月宫吗？”
严诩虽不明白徒弟为什么问严大先生这个，可他自己也是此番去北燕方才得以第一次饱览大好河山，所以论江湖消息实在是有愧于掌门两个字。因此见严大先生有些诧异，他就捡重要的大略提了提萧卿卿和红月宫。
萧敬先曾经在北燕乔装打扮成那位郡主的糗事，他自然半点不提。
听到北燕的郡主竟是从十几年前就潜入了大吴，而且还指点过神弓门出去的令祝儿，严大先生哪里会不明白，这背后如果有十个八个，甚至百八十个令祝儿，那代表着什么。毕竟，早年间朝廷以刑部为代表的力量对于武者的钳制太过残酷，红月宫很容易招揽人手。
他皱眉回忆着这些年偶尔得到的消息，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曾经我有好几位老相识都辗转派人给百工堂的几个代理人传话，说是有一个好地方可以让我发挥所长。那时候我已经在利国监，所以也就没回复。大意了！也许，门派被武品录除名的他们早就在红月宫了！”

第四百五十章 大师兄威武
次日一大清早，当一行人从利国监启程时，严诩依旧是骑马在外，越千秋仍然是窝在马车里看医书药典。但只有师徒俩自己心中知道，和之前优哉游哉带着几分悠闲的行程相比，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无疑压着一块大石头。
相较于徐厚聪带着神弓门叛逃北燕的严重后果，此次大吴使团出行，策反北燕两位大将军叛乱，带回晋王萧敬先，哪怕前者并不是他们亲力亲为，后者也有种种复杂的关系，但功绩都算在他们头上，也算是把徐厚聪叛逃一事的影响拉回来，同时让北燕无暇南侵。
然而，北燕那位霍山郡主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无声无息潜入大吴，一手组建了红月宫，她到底拉拢了多少人？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她和北燕那位皇后是否有联系？北燕那位小皇子又到底是否存在，是否真的已经在大吴平安成长，和英小胖有没有关系？
每一个问题，全都让属于聪明人的师徒俩想到脑袋都大了好几圈。至于庆丰年和令祝儿的箭术比试结果，最终只是平分秋色这点事，他们谁都没再放在心上。就连一贯大大咧咧的越千秋，也没有和小猴子似的，没事就撩拨那对青梅竹马玩儿。
而那把定制的陌刀，相形之下真的算是小事了……
从利国监南下，从徐州、宿州、濠州、滁州而到金陵，总共只剩下千多里地，全都是通衢大道，一行人却慢慢悠悠走了半个月。
当最终看到金陵城的时候，越千秋这才在小猴子的叫嚷下钻出了马车。他打了个呼哨叫来了自己那匹聪明的坐骑，正要翻身上去，他就只听到一阵整整齐齐的嚷嚷。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越千秋听到这一阵高似一阵的嚷嚷，先是愕然，随即就笑骂道：“这些家伙又搞什么鬼！”
他一跃上马，一骑当先地疾驰出了车马队伍，这才看到那巍峨的城门口赫然被堵得水泄不通，而为首的是一大群身着玄刀堂弟子服色的少年！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中，他看到了刘方圆，看到了戴展宁，看到了孙立，看到了白不凡……
而另外一群服色整齐的少年之中，他一眼就认出了周霁月和越秀一，还有那些各大门派留在武英馆的少年弟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夹马腹再次加速。正当他终于勒停了马，打算说话的时候，就只听到四周围猛地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
“九公子威武！”
“大师兄神勇！”
“有勇有谋越小九！”
耳听得这乱七八糟的嚷嚷，越千秋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随即方才发现城门口还有好多围观军民百姓，那些往日只管查验进出城人等的军士们，此时此刻竟然正在满头大汗地苦苦维持秩序！饶是他也当了多年的金陵土著，此时此刻也不禁被这壮观的场面吓了一跳。
毕竟金陵不是霸州，也不是大名府，怎会场面这样热烈？而且听这口气，怎么不像是来看萧敬先的，反而像是来看他的？
有些发懵的他见一群小伙伴们先后冲了过来，连忙跳下了马背。可还没等他说话，人群中就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上来，到了面前猛地一个起跳一扑。他习惯性地微微蹲下一接，等人直接挂在了脖子上，他不禁苦笑道：“诺诺，你又重了！”
“大伯母她们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胖了也不怪我！”诺诺一面说一面使劲抱着越千秋的脖子道，“我真怕千秋哥哥你也像娘那样走了！”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想到了那位犹如水墨画一般轻灵婉约的平安公主，不但不会把她这话当成诅咒，反而笑着把人抱得高了些，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我见着你娘了，她很好，也很想你，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乖一点，要听爷爷的话！”
“诺诺也想娘……我当然听爷爷的话，爷爷都说我是除了千秋哥哥，家里最聪明的！”诺诺喜笑颜开，刚说到这里，眼见越千秋的两边大腿各多了一个挂件，她不禁气恼地挥了挥拳头，“大双，小双，不许和我抢千秋哥哥，否则回头我让你们好看！”
策马小跑过来的严诩看到自己那一对双胞胎儿子挂在越千秋大腿上叫大师兄，原本挺温馨有趣的，可两个小家伙在一听诺诺的呵斥之后，立刻就乖乖爬下来垂手站好，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觉得有些丢脸。
他从前就被越小四耍得团团转，难不成这种宿命还要延续到他的儿子身上？
可四下里一看，他没有找到妻子苏十柒，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慌忙出声问道：“大双，小双，你们娘亲呢？”
话音刚落，严诩就只见一对双胞胎儿子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齐声说道：“娘在家里陪着肚子里的弟弟妹妹。”
这话听着极其诡异，可越千秋也好，严诩也好，全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相较于严诩的瞬间狂喜，越千秋则是眼神一闪，随即放下了诺诺，在她有些幽怨的目光中一手一个努力抱起了这一对越来越重的双胞胎，笑着问道：“御医是不是说过，师娘又怀了双胞胎？”
正在欣喜若狂状态的严诩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果然，他就只见两个儿子同时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差点没把他眼睛给晃花了：“大师兄你真聪明，御医说，娘肚子里有两个，不知道是弟弟弟弟，还是妹妹妹妹，又或者是弟弟加妹妹。”
这一次，严诩真的差点没有欢喜得晕过去。他想也知道，一直都盼着自己多子多福的母亲如今绝对是笑得合不拢嘴。正当他再也顾不得自己这个副使的职责，打算插上翅膀飞回去的时候，却没想到越千秋随手把大双和小双一股脑儿全都塞到了他怀里。
“师父，大伯父可还没从北燕回来。你这个副使要当好丈夫也先忍着点，等走完过场之后再说。”
越千秋说完这话，方才牵着诺诺，迎向了一大堆刚刚把地方让给三个小孩子的小伙伴们。还不等他一个个和人打招呼，却只见周霁月冲着他挤了挤眼睛，随即回头对着众人振臂一呼道：“各位兄弟姐妹，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等越小九回来怎么对他？”
“记得！”
眼见包括刘方圆戴展宁在内的玄刀堂弟子亦是群起响应，越千秋顿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发现诺诺竟是悄悄松开了他的手，随即敏捷地往周霁月身后一躲时，他就更加警惕了起来。然而，他刚想拔腿开溜，肩膀上就按住了一只手，等看到周霁月那笑吟吟的脸时，知道挣脱不了这位白莲宗宗主的他简直无奈极了。
“你也当叛徒！”
“好容易回来了，就让大家高兴高兴！”
越千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只见周霁月一松手，众人一拥而上，有的扛手，有的扛脚，最终将他高高抛了起来。这一大群习武的少年们力气何等之大，齐齐这么一用劲，竟是把他抛得老高。哪怕他这些年高来高去惯了，几下之后仍是被折腾得头昏眼花。
而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当最后一次他被扔到了足有两丈高处时，他就只听得一阵哄笑，等歪头一看，却只见下头人竟是一窝蜂全都散了！
他气得嚷嚷了一声你们给我等着，随即提气翻身，猛地朝地上打出两掌。可就算这一丁点反震力还是不够，他不得已在半空前挪来了两个空翻，最终这才稳稳落地，没有出丑。
而落地的瞬间，他又听到了一阵七嘴八舌的喝彩。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如此大张旗鼓，谁组织的？”
“千秋，你就别问这么多了。虽说这么多人确实是来迎接你们这些从北燕回来的英雄，但也是来看北燕那位晋王的！”周霁月抱起诺诺，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他如果没有冠绝天下的武艺，也至少得有倾国倾城的貌，否则这么多人面前可是过不去的！”
越千秋登时想起，萧敬先这些天虽说在逐渐卸妆，可总体来说，五官轮廓仍然神似萧卿卿，想到现在这夹道欢迎的一幕，他不禁觉得那家伙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然而，人是他从北燕带回来的，要是让金陵城这些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觉得不满意，那还是他的失败，他只能立刻上马来到了萧敬先马车前。
他把周霁月的话一转达，车帘就被一只白皙的手高高打了起来，挂在了一旁的挂钩上。紧跟着，并没有身穿华贵冠服，而是葛袍芒履的萧敬先，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出了马车。他没有用车杌子，而是一跃下车，随即好整以暇地伸手搭着越千秋的肩膀。
“不愧是金陵帝王州，果然万千气象，卓尔不凡。”
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样一句话仿佛是在自己耳边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出来的。武艺高出一线的比如周霁月，不谙武艺的比如诺诺，全都情不自禁地往越千秋身边这个青年看去。当接触到那灿若晨星的眸子时，也不知道多少人生出了一种错觉。
他在看我！
而侧头看着萧敬先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爪子的越千秋，则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家伙，居然又在逞能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龙子凤孙的亲迎
“好狗不挡道，让开！”
“四叔何必出口伤人？今日我和你前来迎接使团和北燕晋王，这可是皇上的吩咐！”
“什么你和我？明明是我和你！我是长辈你是晚辈，我是英王，你只是嘉王世子，谁主谁副你搞搞清楚！别以为这些天得了父皇几句夸奖就能翻天，你还早得很呢！”
耳听得两位天潢贵胄在前头唇枪舌剑，跟在后头的侍卫们恨不得把耳朵捂上，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然而，发现两个人真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其中一个侍卫还是无可奈何地策马上前几步，低声提醒了一句。
“英王殿下，嘉王世子，若再不快一些，怕是赶不上接人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
此话一出，一路上彼此冷嘲热讽，明枪暗箭的叔侄俩方才齐齐住口。李易铭更是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一抖缰绳，狠狠在马股上抽了一鞭子，风驰电掣一般率先疾驰了出去。李崇明微微一愣方才意识到不好，慌忙打马去追的同时，忍不住想到了父亲前天刚送来的信。
父亲在信上一再抱怨封地贫瘠，官员不敬，言辞之中暗示他好好讨皇帝的欢心，争取让其能够早日返回金陵这个富贵乡。尽管知道这样的家书很可能也要经受重重检视，所以内容不可能太露骨，可他知道，这多半就是父亲唯一的奢望了。
那个始终不讨皇帝欢心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想过荣登大宝的可能性！
而他却从这几个月和皇帝并不多的一次次接触下来发现，哪怕是对于李易铭这个所谓的独子，皇帝也并不是真的就处处纵容偏袒，而且最重要的是，李易铭到现在还不是太子！
想到不顾危险去了一趟北燕，竟是在异国他乡也闹出无数风波的越千秋，想到近日以来朝中的争议，李崇明又扫了一眼大街两侧等着看热闹的百姓，竟是有些羡慕起了这位至今身世未明，传言纷纷的越九公子。
不论如何，越千秋能有越老太爷这样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长辈收养，能有东阳长公主这样的帝室公主爱屋及乌多方照拂，还能聚集起这么多同龄人，相比看似身份尊贵，其实却犹如飘萍的他，实在是幸福得太多了！
当李易铭当机立断甩开的大部队，第一个抵达城门时，他刚刚好好就听到了萧敬先那感慨金陵的声音。尽管看不到人，可听到这么一个声音，他却只觉得眼前好似勾勒出了一个飘逸如仙的青年男子形象。一想到这样一个人今后便是自己的老师，他不禁心头火热。
他才不在乎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对萧敬先是善意还是恶意，接纳还是排斥，他只知道这位昔日兰陵妖王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这样一个人来教他，远比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夫子来得好！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如今还不是太子，哪怕萧敬先真的当上了太子太师，也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眼看前方人山人海，被堵得水泄不通，小胖子灵机一动，大声喝道：“大吴皇子英王李易铭，奉旨来迎接晋王殿下入金陵！”
他这嚷嚷话音刚落，正自鸣得意自己的聪明时，后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嘉王世子李崇明，奉旨迎接晋王殿下。希望晋王殿下能喜欢金陵，将来在此安居乐业！”
纵使前方围着的人再多，可听到后方来了两位龙子凤孙，军民百姓们还是很快让开了一条通路。只不过，看到一马当先的英王李易铭阴沉着一张脸，对任何打量端详都不理会，而后方的嘉王世子李崇明则是笑容可掬，频频对着他们颔首微笑，人们的观感自然不同。
当两人最终来到了最前方时，李易铭方才收起了那张因为听到李崇明东施效颦跟着自己嚷嚷，还自作聪明加上一句话而露出的臭脸。毕竟，身边玄刀堂和武英馆的这些少年们，全都是他竭力拉拢的对象，不能像对寻常百姓那样彻底无视。
他挤出笑容对几个认识的打了招呼，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扭头一看，就只见李崇明竟是已经利落地跳下了马背，正团团拱手和众人说着话。这下子，他的笑容立刻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压不住的气急败坏。
自从李崇明这家伙到了金陵，就处处和他做对，他实在是受够了！
然而，当小胖子看到前方一手搭在越千秋肩膀上，饶有兴致打量他的那个葛袍青年时，却立时丢掉了刚刚生出来的那一丝戾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迥异于往日态度的口气对李崇明说：“崇明，晋王殿下正在等我们，我们已经到得晚了，难道你还要让他再等？玄刀堂和武英馆的诸位，等我们接了晋王殿下和严大人还有千秋他们过来，再继续说话不迟。”
李崇明当然看到了萧敬先。因为朝中如今物议沸腾，他又不像小胖子那样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所以打心眼里对这位北燕晋王持保留态度，可面上却不会流露出半分。此时他一面和玄刀堂以及武英馆的少年们套近乎，一面也是想让急于求成的李易铭先去和人接触。
如此一来，他也许能在朝中那些反对接纳萧敬先的保守官员，比如裴旭那一党面前得到一个好印象。
至于此番难得意见统一的赵青崖和越老太爷，他却也不至于留一个怠慢的印象。毕竟，这一次本来就是李易铭为主。如果刚刚不是故意激李易铭当街发火，让金陵百姓瞧瞧这位皇子是什么德性，他根本就会一直老老实实呆在这位“四叔”的身后。
然而，李易铭这开口一叫，李崇明就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他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一声，等到看见李易铭亦是跳下马背，从从容容缓步向萧敬先走去，半点没有之前那暴躁易怒的架势，他那种失算和挫败感就更强了。尤其让他没想到的是，越千秋竟先开口打了招呼。
“哟，英小胖，好久不见，你怎么又珠圆玉润了？”
李易铭刚刚打起的满腔气势，还有那刻意做出来的沉稳，全都被越千秋这一声绰号给冲得干干净净。可还没等他反唇相讥，就只见越千秋直接把萧敬先拽了过来。
“晋王殿下，给你介绍一下我大吴的两位天潢贵胄，这是英王殿下，这是嘉王世子。”
越千秋这会儿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刚刚打趣李易铭时的戏谑，紧跟着又对李易铭和李崇明笑道：“喏，这位就是从前北燕赫赫有名的兰陵妖王，今年刚加封的晋王，现如今嫌弃北燕那一亩三分地太小，容不得他这尊大菩萨，所以到我大吴来了。”
这后几句介绍萧敬先的话，再次带出了浓浓的越氏风格，然而，李易铭却只觉得越千秋这一番话成功拉近了彼此距离，当即热情地打招呼道：“晋王殿下不远万里来到金陵，父皇自从得知此事就一直都在翘首以盼，就是金陵城中官民百姓也都好奇得很，我也不能免俗。”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真的打量了一下萧敬先的衣着打扮，这才打趣道：“没想到晋王殿下喜欢的是这等山居隐士的风格。”
刚刚那叔侄俩在打量萧敬先，萧敬先又何尝不是在观察两人？从入境的霸州到金陵，一路都是走的通衢大道，他整整走了一个半月，经过越老太爷和严诩背后的东阳长公主暗中调度，各种名贵的药材不断送过来，他哪怕伤势还未痊愈，可恢复耳聪目明却不难。
而刚刚妄动劲力说了那么一句话，他就本着要逞强就逞到底的原则，连小胖子和李崇明的小小交锋也全都听在了耳中。所以，此时见小胖子先是客套，随即竟是非常大胆地和他开起了玩笑，他对这位在北燕风评很一般的大吴皇子不禁又有了几分新的认识。
性子暴躁冲动，却也能够克制一下自己，颇有城府，也有些精明计算……单凭这些放在北燕那种虎狼窝里当然是远远不够的，但在南吴这种官制严明，制度和官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制约皇权的地方，显然还是足够当下一任皇帝了。
前提是，这小胖子真的是东宫独一无二的人选。
萧敬先用有些玩味的目光扫了一眼李易铭身后竭力收束存在感的那位嘉王世子，随即笑吟吟地说：“我初来乍到，不懂南边的礼仪，而且从北燕出来时太过于匆忙，衣裳行头几乎都丢在那边了，这身上的所有行头，全都是到了南边之后添置的。原来这一身叫做隐士服？”
如果不是早就得到资料说萧敬先为人千变万化，小胖子还以为萧敬先真的是个土包子，连葛袍芒履这种标准隐士服都不知道。他有些僵硬地干咳了一声，这才干笑道：“虽说是隐士服，可晋王殿下穿在身上，却别有一番风采。人品俊秀的人穿什么都是仪表堂堂。”
“这话说对了，晋王殿下可不正是穿什么像什么。”
越千秋随口调侃了一句，继而就眼珠子一转。他至今还记得在大名府被人围观的经历，此时一点都不想继续在这城门口杵着，因此李崇明打一开始就只是微笑颔首算打招呼，此时也没有上来和小胖子抢话头的意思，他也就干脆不问这位嘉王世子的意见了。
“英小胖，客套话差不多了吗？你们要么车里坐着慢慢谈，要么就一同骑马进城。时光宝贵，金陵城这种南北客商云集的地方，城门多封一个时辰，可要损失千千万万的钱。”
李易铭想要斥责这种离经叛道的理由，可看到萧敬先那哑然失笑的样子，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欣然笑道：“好，就听千秋你的。我和晋王殿下同车入城，把车帘卷起来让金陵百姓尽情看就行了！”
他可是早就看好了，那么小的马车，绝对只够他和萧敬先两个人坐，李崇明没份！

第四百五十二章 暗战不曾停
“看，那就是越九公子！”
“太厉害了，听说他在北燕严词拒绝了当驸马，北燕皇帝本来说公主任他挑！”
“何止，他还大摇大摆和北燕皇帝父子相称呢，要不然怎么能把北燕晋王给拐回来！”
“对对，听说他还叫过这位晋王舅舅！”
越千秋何等耳力，此时在大批玄刀堂弟子和武英馆一众学生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走在金陵大街上，大路两边和林立的酒肆茶馆饭庄上那些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他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发现这些金陵百姓的关注点根本就不是萧敬先，而是自己，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看四周围的人，突然策马过去，直接把侄儿越秀一给拉了过来，随即用不容分说的口吻问道：“长安，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人关注的都是我？”
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不问同门师弟，也不问周霁月和其他人，单单问自己。不过他正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哪怕此时并不是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的，满城上下全都在传，说你是北燕先头那位皇后的儿子，是北燕皇子。”
说这话的时候，越秀一还忍不住瞅了瞅自己这位九叔，见越千秋嗤笑一声，非常不屑地掏了掏耳朵，显然没放在心上，他顿了一顿，这才低声说道：“结果就在谣言压都压不下去的时候，太爷爷突然吩咐人，把九叔你在北燕的那点事用说书唱戏的方式给散布了出去。”
这一次，越千秋方才大吃一惊，忍不住低呼道：“居然是爷爷干的？”
“不止是太爷爷，长公主也有推波助澜……不，我觉得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参与，否则不至于在半个月内满城皆知。”越秀一见这次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咂舌，而且还露出了头疼的表情，他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总之，这回九叔你彻底出名了！”
“我已经很出名了，不想再出名！”
越千秋犹如绕口令似的抱怨了一句，随即有些头疼地捂着脑袋，恨不得躲回马车里去。可就在这时候，他瞥见李崇明正在严诩身边，一边比划一边对严诩说着什么，那神态极其热络。联想到刚刚这位嘉王世子对萧敬先的不远不近，他略一思忖就知道了这人的打算。
虽说他对小胖子一贯不怎么看好，甚至现在因为萧卿卿的出现，以及对北燕皇后安排的猜测，对小胖子的身世更是非常怀疑。可如果要比较不喜欢的程度，他更不喜欢李崇明！
他本能地排斥这种过于算计，趋利避害的家伙！如果说东宫人选只能二选一，那么他宁可选择那个暴戾却还听得进去某些话的小胖子，也不愿意选择这种虚伪的人。
想到这里，越千秋突然对越秀一问道：“今天只有英小胖和李崇明两个人来迎接，这是朝议的决定，还是皇上的决定，抑或是谁的建议？”
越秀一作为越府重长孙，如今已经开始定期在鹤鸣轩的屏风后头旁听越老太爷见人，当然只有听的份，没有说的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当下他往左右看了看，见刘方圆和戴展宁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左右，后边则是周霁月，他便轻声说：“是首相大人的提议。”
他说着又补充道：“太爷爷没反对，裴相爷也勉为其难答应了，所以就这样了。”
“呵呵，原来如此。看似规格高，实则连个理应出面的鸿胪寺官员都没出现，有一官半职的人一个都没有，这算下马威么？”越千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精光，倒不是为了萧敬先抱屈，而是为自己和严诩抱屈。
好歹他们这趟北燕之行遇到了种种事端，最终能够平安脱身，完全是斗智斗勇的结果。而且，正因为他们在北燕做的事情，如今南吴免除了一场边境上的大战，而那些平时一听到打仗就痛心疾首开始算经济账，却又躲在安全地方指手画脚的官员们就这么怠慢？
越千秋这顶多只有周围亲近人才能听到的话一出口，刘方圆就第一个冷笑道：“谁说不是？朝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多了！你不知道，之前入秋的时候黄河水泛滥，皇上原本打算委派一个‘名臣’去治水，那家伙竟是不肯去，还说他做官不是去做这种事的！”
戴展宁虽说没有刘方圆这么偏激，但刘静玄调去霸州，说是副将，实则已经暂代霸州将军，父亲则接任安肃军主将，即便如此仍是被朝中某些官员非议，哪怕是冷静镇定如他，心里也窝着火。所以，刘方圆抱怨过后，他就跟着说道：“前几日老太爷也被人弹劾了。”
越千秋登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之色。尽管这年头的宰相没有挨弹劾就下台的见鬼规矩，可到底气人。不用想也知道，越老太爷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弹劾，是因为什么缘故。
这时候，他身后的周霁月已经策马上来，揭开了这个谜底：“弹劾老太爷的御史说，此次前往北燕的使团简直全都是越家的私人，不得上命就擅自行事，不但无功而且有罪，请皇上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闻听此言越千秋火气上来，恨得简直想杀人，所幸就在这时候，他的前方，白不凡徐徐放慢了马速，直接把刘方圆给挤到了一边去。
“九公子别担心，东阳长公主直接找上了门去，啐了那御史一脸。小到他家里家风不正，儿子养外室，嫁出去的女儿不孝顺公婆，大到他当县令的时候断案糊涂，主持分水收人贿赂，全都骂了一遍。最后用了一句话结尾。”
白不凡竟然也会卖关子，越千秋只觉得异常新鲜，当即很配合地问道：“怎么结尾的？”
“长公主说，明明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儿子，身上也有一半皇家的血脉，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死老头的私人了？”
白不凡说到这，连忙解释道：“这是长公主的原话，死老头三个字可不是我说的！事后，长公主去哭了宗庙，结果……结果朝中包括老太爷在内所有人都挨骂了。”
哭宗庙……
越千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个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东阳长公主就曾经提过，只不过他一直都是当纯粹的威胁姑且听之，没想到竟然有朝一日她会付诸实践！
宗庙这种地方，纵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那也绝对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毕竟皇帝每次进去祭拜，也要经过一系列非常繁复的准备和流程。可是，东阳长公主就真的进去了，而且还真的哭了，哭了的同时还把满朝文武包括越老太爷都狠狠骂了一顿！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听到耳畔传来了周霁月那极其细微的声音：“我听说长公主当年得到已故太后和皇上同时允准，可以随时随地拜谒宗庙直陈贤与不肖。这次哭宗庙后，那位御史就被罢官流放，再也没人提弹劾老太爷的事，后来迎接你们的人就定了英王和嘉王世子。”
越千秋注意到，左右其他人全都一副没有觉察到这话的样子，他就知道，周霁月的武艺竟是又小有突破。
可这小小的遐思过后，他就不由笑了起来。东阳长公主如今和自家爷爷分明是一条船上的人，可那御史千不该万不该用一句越家私人来概括之前的使团，于是彻底惹毛了那只雌虎。哪怕在严大先生口中，这只雌虎并没有和男人争权夺利的意思，可也绝不怕战斗！
之前在大名府遇到有人当街怒斥萧敬先北虏，越千秋倒是提防过金陵城里也有对萧敬先此番受礼遇心怀不满的人跳出来，早早打点好了一番腹稿，可他一路走一路和小伙伴们交流沟通各种情报，一直到了皇宫门前，竟是风平浪静，波澜全无，他反而倒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这算不算惹是生非惹惯了，到了平静的日常生活中反而不习惯？
和亲朋好友暂且作别，策马上前几步，陪在萧敬先和李易铭的车马进了皇城，越千秋忍不住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盼望着有成群结队的官员出来慷慨激昂拦一下，表现一下他们的文人风骨和名臣风范。
然而，直到马车停下，小胖子意犹未尽地亲自搀扶了萧敬先下车，他却只见只有陈五两在这儿候着。这一次，就连一直都被李崇明死缠的严诩，都觉察到不对劲了，东张西望看了一眼就若有所思地说：“皇上这是不召见其他人，只召见晋王和我们？”
“那当然！”小胖子想都不想就立刻抢着接过了话茬，满脸骄傲地说，“父皇说，晋王殿下又不是外国使臣，大家将来都是一家人。既然到了金陵，那就当回家似的先进宫坐坐说说话。为了让晋王殿下不觉得陌生，所以请严大人你们师徒一块作陪。”
越千秋这才醒悟了过来。敢情今天自己不是作为使团的一员来进宫汇报工作，而是纯粹当个给贵客缓解紧张感的陪客？很好，他可以把满腔斗气泄了，一会儿打盹就行！
然而，陈五两却是笑容可掬地说：“英王殿下说得没错，只不过，皇上说，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毕竟和晋王殿下不熟，一会儿陪在一边，难免会让晋王殿下拘束，所以只请严大人和九公子陪，二位可以先回去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私人会见
直到进了垂拱殿，越千秋还是难以忘记小胖子那时候在听到陈五两的话之后，震惊到失神、失落，随即又变得难以置信，险些没有遮掩住那恼火和愤恨的眼神。相形之下，同样被摒弃在外的李崇明则是要显得从容得多，只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臣遵旨。
显然，李崇明比小胖子把位子摆得正。可如果他是小胖子，也确实有点难忍。明明让人亲自去接，把人接回来之后却又卸磨杀驴把人打发到旁边，就算是儿子那也实在扔得太快了！
带着这种狐疑，当踏入垂拱殿的时候，见大吴那位皇帝竟是笑着亲自起身相迎，越千秋一面暗叹当皇帝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灯，一面非常自觉地悄悄躲到了最后。奈何陈五两直接守在了门口，这偌大的地方统共就只有四个人，他就算再闪，怎么可能避过皇帝的目光？
“千秋，大功臣回来了，躲什么躲？朕还会吃了你吗？”
越千秋没想到皇帝还没和萧敬先打招呼，就先逮住了自己。他讪讪地从严诩背后出来，上前躬身行过礼，还没想好开口说什么，就只听皇帝开口说道：“你到北燕都尚且能在天子面前侃侃而谈，慷慨激昂，怎么一回来就文静了？还不给朕介绍一下你舅舅？”
听到皇帝这绝对无厘头的话，越千秋险些脸色都崩了。他直起腰来，悻悻说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怎么没事也听这种捕风捉影的话？那就是在北燕叫着玩儿耍人的，我哪里有晋王殿下这样厉害到了不得的舅舅？我又不是北燕皇子！要我真是，我还回来干嘛？”
萧敬先仿佛没觉得这君臣俩说的人就是自己，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看热闹。然而在心里，他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越千秋之前说在南边过得逍遥自在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大臣收养的孙子，还不是亲生的，在皇帝面前却能如此说话，怎不是得天独厚？
“连玩笑都开不起的臭小子，朕真是白疼你了！”
见皇帝指了指越千秋，笑骂了一句，随即就看向了自己，萧敬先这才从容举手行礼，可这大揖礼尚未行完，他却只见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将他扶起。那一刻，他不由得想，如果自己在这距离暴起出手，谁能相阻？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在北燕被评为懦弱无能，不能驭下的南吴皇帝，也算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了。谁能有如此胆色就这样不带侍卫，单独接见一个不久之前还是敌国亲王的人？
萧敬先顺势站直了身子，这才发现一旁的严诩浑身绷紧，显然是担心自己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反而是一旁的越千秋没好气地瞪着他，那分明并不是提防的仿佛是在说，我被骂都是你害的。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此厚待，实在是愧不敢当。”
“晋王能够抛下在北燕的荣华富贵，不远万里来到金陵，朕就算是再厚待十倍百倍，也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欢欣。朕之前听人说，北燕天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故而徐厚聪在南边不过是一个区区草民，带着神弓门弟子投了过去，先是神箭将军，如今更是位居禁军左将军。”
坦然说着称赞北燕皇帝的话，统治着南边的这位君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朕又何尝不想像他那样随心所欲地用人？但我朝立国的根本就是制度，虽说这些制度有好有坏，但要更改，动摇的便是我大吴的根本，所以朕不可能任凭喜好用人。可即便如此，也常有人拿千秋的爷爷来举例子，说他屡次超迁，又并非科场出身，有违制度。”
皇帝一边说，一边亲自把萧敬先请到御座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这才含笑说道：“可越相的履历是吏部存档，任何人都能打探清楚的，功勋显著，所以别人也就只敢在背后说说。就好比晋王你在北燕虽是国戚，这王爵却也是凭功劳得来！但功勋重要，你此行南奔，对我大吴的作用更重要。朕若不礼遇，今后哪里还会有北人投吴？”
回到御座上的皇帝冲着越千秋招了招手，见人无可奈何地磨磨蹭蹭上前，他就把人拉到身边说：“千秋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所以他哪怕是开玩笑似的叫过你舅舅，朕也就把晋王你当成自己人看待。你在固安城对北燕天子说的话，朕已经听说了。”
他顿了一顿，随即看向了严诩：“阿诩一直在朝都只是兼一个闲职，说起来都是朕这个当舅舅的对不起他。如今你要找你姐姐和你外甥下落的这件事，朕觉得，其他人去办，你恐怕也信不过，请阿诩出马，想来是最合适的。他是千秋的师父，又是玄刀堂掌门，不是朕夸口，为人爽直正派，最合适不过。”
步步为营，句句入理，如果小看这位评价不高的南朝天子，那就真是上大当了！
瞧见越千秋呆在南吴皇帝的身边，满脸不自在的模样，等听到皇帝让严诩负责此事，却是瞠目结舌，显然意料不及，萧敬先不由得再次提高了几分对皇帝的评价，随即便站起身来，深深行礼下拜道：“陛下厚恩，萧敬先无以为报。今后若有差遣，臣无不从命！”
“快去把你舅舅搀扶起来！”
听到皇帝还这么叫，越千秋本能地嘀咕道：“他要是我舅舅，还用我师父帮他找外甥吗？”
说归说，越千秋还是依言上前，可搀扶萧敬先的时候，人却纹丝不动。他愣了一愣之后发狠似的拽了拽，发现依旧拽不动这家伙，他不由得在萧敬先面前蹲了下来，瞪着这家伙的后脑勺没好气地喝道：“皇上都已经让师父帮你找人了，你又捣什么鬼？”
皇帝不禁莞尔，随即温言说道：“朕此前让人捎过去的话，晋王应该都听说了，朕绝不会食言。如若你还有别的要求，还请尽管直说。”
“那臣就直说了。”萧敬先这才直起了身子，见越千秋索性盘膝坐在他身边，他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小子那警告的眼神，便收回了视线，沉声说道，“陛下既然知道，千秋叫过臣舅舅，臣希望能够将错就错，暂时就这样继续。”
见皇帝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一旁的越千秋则是气得鼻子都歪了，严诩张口仿佛想说不行，萧敬先就抢在前头说：“臣当然知道，千秋未必就是臣要找的人，可外间流言蜚语既然无法禁绝，索性就大大方方这么展示出去又如何？更何况，为免有人心怀叵测给臣弄出个外甥来相认，还不如让千秋暂时顶着这个名头更合适。至于暗中寻访，则依皇上所言，交给严大人。”
越千秋就知道萧敬先鬼主意多多，此时不禁恨得牙痒痒的：“都到金陵了，我凭什么给你外甥背锅！”
“就凭你妾身未明。”萧敬先不动声色地反击了回去，见越千秋顿时僵在了那儿，他就好整以暇地说，“既然你的身世连两朝天子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更何况寻常官员百姓？糊弄一下普通人足够了。再说，对于吴人来说，堂堂北燕皇子却愿意当吴人，未必不是美名！”
“可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自从你在北燕叫过皇上阿爹，叫过我舅舅，你就已经在火上烤了！”
牙尖嘴利的越千秋很少在人身上吃亏，就连越小四他也不怕，除却越老太爷，他唯独对着萧敬先总觉得无处下口。此时此刻，他一怒之下直接站起身来，气咻咻地叫道：“这是金陵，不是北燕，我已经帮你挺多了，你别想再坑我！总而言之，我没有舅舅，这事门都没有！”
撂下这话，越千秋转身对着皇帝一躬身，直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没什么机会说话的严诩方才看看皇帝又看看萧敬先，叹了口气说：“皇上，晋王说的这件事，我也不同意。我去看看千秋，他难得这么生气，难免会招惹出什么事情来！”
见严诩竟是行过礼后匆匆就走，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自己和皇帝两个，萧敬先扶着膝盖站起身之后，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角，这才淡淡地笑道：“没想到皇上如此放心臣一个曾经的敌国亲王。您就不怕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吗？”
“朕当然怕。但朕更知道，国士无双，晋王并不止别人都知道的那点本事。你一直都用狂狷的一面示人，何尝不是隐藏自己？”皇帝深深凝视着萧敬先的眼睛，沉声说道，“你刚刚这个要求，朕会尽力说服千秋。明日大朝，朕会正式封你晋王，太子太师，武英馆山长。”
见萧敬先那镇定自若的表情终于一变，皇帝便再次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朕比不上你的姐夫雄才武略，气吞山河如虎，但朕知道，用人不能全凭喜恶，喜欢的人要用，讨厌的人也要用，喜欢听的话要听，不喜欢听的话也要听。朕用你，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南北合一，那条南北之间数千里的边境线上，不再日日兵戈，天天死人！”

第四百五十四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宫大内，越千秋实在是来得多了，可像今天这样有火憋着发不出来却还是第一次。哪怕是上次皇帝对他捅破冯贵妃不是小胖子生母，让他和小胖子结为兄弟啥的，那对他来说也只是惊吓，立刻就能想办法推掉，和今天这硬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场面截然不同。
在北燕被那对郎舅俩威逼利诱，再加上他考虑到使团立场尴尬行动不便，所以乱喊几声也就罢了，如今回到金陵，居然还要继续把这个北燕小皇子继续假扮下去？
那个萧卿卿已经露出了行迹，她明显是知道一些当年的隐情，而且他和严诩都已经猜到了小胖子的身上。如果真的被他们不幸猜中，凭什么他就这么给小胖子当了障眼法？
那他岂不是太冤枉了？
带着这种情绪，越千秋如同无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转，最后直接闯进了景福殿。
任贵仪是他在宫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可自从金枝记的事情出了之后，他为了避嫌，逢年过节礼物不少，可人就很少再来这里了。所以这会儿踏进侧面那道小门到了院子里，他就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嚷嚷。
“你是谁，怎么擅闯景福殿！来人哪，快来人！”
越千秋见那个明显只有十三四的小宫女扯开喉咙嚷嚷了一声，他微微一愣，随即也跟着叫道：“任娘娘，井姑姑，我来蹭饭吃了！你们这儿要是不欢迎，我可就走了！”
此话一出，刚刚那惊声尖叫的小宫女顿时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看向了越千秋。尤其是当看到大殿中急匆匆地奔出来一个鬓发微霜的中年妇人时，她更是噤若寒蝉，退到一边丝毫不敢做声。而那妇人一阵风似的来到面色发黑的越千秋跟前时，立刻喜笑颜开。
“九公子你来得正好！任娘娘正焦头烂额呢，英王殿下也来了！”见越千秋表情一呆，赫然打算拔腿就走，井姑姑可不会随随便便放走这个李易铭的克星，一把将其拽住，满脸堆笑地说，“知道你刚从北燕回来，这会儿肯定是累了饿了，想吃什么，我亲自叫人给你做！”
井姑姑说着就又补充道：“小厨房，保管上来每一道都是热气腾腾的！”
越千秋这才犹犹豫豫站住了。毕竟，任贵仪是后宫那么多妃嫔里对他最好的，别看他逢年过节送礼，可当年人家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一包金珠，后来随着冯贵妃过世，任贵仪却俨然成了后宫嫔妃中最得圣眷的那个，年纪一大把，皇帝却常去坐，她手头日渐宽裕，悄悄馈赠他的就更多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去对付英小胖！”
见越千秋终于大步进去了，井姑姑这才如释重负，随即就看向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宫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好歹稍微上点心。宫里这地方，等闲人敢瞎走吗？上前好好问一句贵客是谁，来见娘娘有什么事，总比你瞎嚷嚷来得好！幸亏还没惊动太多人，否则怎么收场？”
“他就是……就是越九公子？”小宫女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见井姑姑点点头，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就快步进了大殿，她不禁往里头再看了几眼，心头有些懊悔。
多好的机会，竟是就被自己给错过了。回头要是被调出景福殿，她怎么有脸去见宫主？
越千秋早就把刚刚外头的那点小风波丢到了九霄云外。当井姑姑追进来，带着他一路入内进了内殿，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客位上满脸气呼呼的小胖子，还有枯坐主位，无奈到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任贵仪。见小胖子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就干脆也装成没看见这小子。
他径直上前对任贵仪行礼，等人笑着招手示意他到身边坐下，他就毫不客气地过去一屁股挨着任贵仪坐了，随即笑着说：“在皇上那儿惹了一肚子气，我就直接跑了，到任娘娘您这儿来蹭碗饭吃。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找我，哪怕是我师父，还请您千万给我挡驾。”
任贵仪正要问越千秋之前在北燕的经历，听说人被皇帝召去，结果还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置气就直接跑了，她不禁目瞪口呆，慌忙拽着越千秋的手问道：“什么事这么沉不住气，竟然要顶撞皇上？大郎也是，你也是，怎么一个个都那么不省心！”
听到自己也被捎带上了，小胖子顿时大怒，立刻拍案而起道：“我怎么不省心了！我可不像他这么大胆，父皇对他这么好，还敢和父皇置气顶牛！”
“你懂个屁！”越千秋这些年和小胖子是冤家，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此刻立刻没好气地讽刺道，“你父皇的那要求要是放在你身上，你肯接受才怪！”
小胖子终于彻底火了，噌噌噌冲到越千秋面前：“父皇连我这个儿子都要赶走，却留下你商讨要事，我就不信他吩咐你做的事情我办不到！”
“你要是能办到，我就该哈哈大笑了！”越千秋瞪着小胖子的眼睛，突然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随即趁其来不及挣扎反抗，凑上去低声说道，“你父皇让我假戏真做，日后把萧敬先当成舅舅，你说你能做到吗？”
他说完就放了手，眼看刚刚恼羞成怒的小胖子捂着耳朵满脸震惊，随即一点一点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趁势看了一眼又茫然，又焦急的任贵仪，拱了拱手，低声下气地说：“任娘娘，能不能借你的地方用一用？我有话要和英小胖说清楚。”
对这几年脾气比从前好多了的李易铭，任贵仪不过是面上和气，心底谈不上亲近。毕竟，李易铭这个没娘的儿子是皇帝的独子，早年间她受的那点磋磨，怎么也不可能在他身上找回来。此时，亲眼看到越千秋连皇子的耳朵都敢揪，她不由得暗自解恨。
就该越千秋好好治治这个当年太嚣张狠毒的小子！
于是，她只用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当即款款起身道：“好吧，我腾地方给你们。不过小厨房那儿已经在预备了，可别耽误了吃饭。”
“是是是。”越千秋打躬作揖地把任贵仪送走，见只剩下了李易铭一个，他这才径直在任贵仪刚刚的位子上一坐，冲着小胖子勾了勾手说，“你不是想知道皇上留下我们说了些什么吗？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这么多年了，小胖子斗智斗勇就没赢过越千秋，此时因为刚刚听到的这个消息而心乱如麻，不知不觉脚下就做出了自动反应，来到了越千秋面前。等听到越千秋直截了当说了在垂拱殿中皇帝和萧敬先的那番对话，以及萧敬先匪夷所思的要求，他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了。
“听明白了吗？你现在还要和我争宠，去当那个根本就是假的北燕皇子？”
“我……”小胖子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跨前一步，对着越千秋恶狠狠地说，“我只是不甘心！我明明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为什么父皇对我不但不是百依百顺，而且关键时刻却总要把我赶开！就算留你是为了那种事，为什么他不能让我旁听！”
越千秋丝毫没有为小胖子答疑解惑的意思，而是轻飘飘地反问道：“你说呢？”
小胖子这些年在外人面前和越千秋那是动不动激烈碰撞的死对头，甚至在垂拱殿也是针锋相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父皇腾地方给他们明里装模作样吵架，实则商量使坏的时候，那是何等笑眯眯的表情。他原本气得通红的脸上，血色一丝丝退下，最终似哭似笑呵了一声。
“因为我不但不是冯贵妃亲生的，也不是父皇亲生的，对不对？”
见越千秋不说话，李易铭竟是又提高了点儿声音：“所以李崇明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对不对？所以这么多年了，我明明是父皇独子却进不了东宫，对不对？”
“别瞪我，我只知道冯贵妃不是你亲娘，皇上是不是你亲爹，我也不知道。”越千秋毫不客气地把小胖子瞪了回去，随即才站起身。这时候，他和小胖子那两张脸之间，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两寸，四目之间如果能发射刀子，随时能在对方脸上戳几个小洞出来。
“看看嘉王，皇上不喜欢他，他是什么下场？嘉王世子就算上蹿下跳，那有什么用？名分上他就差你一大截。而且，宫里有其他皇子吗？没有。没有竞争者，那你就该好好弥补自己的短板，好好在皇上面前表现，和李崇明对掐算什么鬼？”
越千秋越说越不客气，下巴翘得比小胖子还高：“皇上对你来说，先是君，然后才是父，你现在就这个样子，万一以后真有一两个皇子生出来，你怎么办？你自己都没那舍我其谁的自信和霸气，就算天命本来在你，也会转移到别人身上！”
“谁说我没有！”小胖子气得大吼了一声，劈手就要去拽越千秋的领子，可他哪里是越千秋的对手，不但出手被躲开，反而自己的手腕还被人牢牢捉住。
“你既然之前一路上和萧敬先一直都在一起，不妨好好想一想，皇上干嘛要让他去做太子太师，只是因为他本事大吗？还是说，皇上想借这么一个人，将来一统南北？”
在小胖子的心底撒下了一颗种子，越千秋就撂开手大步出去。见外间一个人都没有，他就顺势出了这座内殿，等发现人全都撤得距离这儿远远的，他突然一个纵身跃上屋顶，确定并没有人再次偷听又或者窥伺，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萧敬先和小胖子的初见一点都看不出那点端倪，是不是他和严诩都猜错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初冬的“蚊子”
“任姨，你放我进去，我真的找千秋有要紧事！”
“再要紧的事也差不了这一时半会！难不成天塌了还要千秋一个孩子顶？”
“任姨，我是千秋的师父，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就算皇帝舅舅的安排他不乐意，我也不会逼他的，我就是怕他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蠢事来！”
“这话你说你自己还差不多！千秋那是多聪明的孩子，他会像你当初这样，撇下家里人一出走就是那么多年？你个小没良心的，如果不是有越家小四那个更没良心的，你当初回来的时候，我肯定让你娘先抽你一顿！”
面对这么一个油盐不进，抓着自己的手腕就是不放的任贵仪，严诩只觉得头痛万分。
尤其是想到这会儿越千秋赫然是和那个死小胖子在一块，两人从前就是吵起来根本不顾彼此身份的差别，更不要说场合，如今那小胖子愤恨于被皇帝撇下，越千秋也在恼火萧敬先的提议和皇帝可能的默许，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碰撞，他就实在忍耐不住。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把心一横挣脱了任贵仪，大步往里闯去，可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那位老娘娘凌厉的声音：“你要是敢进去，以后我这景福殿就别来了！”
严诩顿时有些发懵，回过头来看着任贵仪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就在他想最后一次努力说服一下她时，他就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转身一看，恰是越千秋兴冲冲地出来。
“任娘娘！我饿了，小厨房那边到底好了没，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叫过之后，越千秋才像是仿佛刚看到严诩似的，歪头笑道，“咦，师父也来了？师娘又怀了一对双胞胎，你从皇上那出来也不赶紧回去看看，不怕师娘回头捶你啊！”
此话一出，严诩方才醒悟到，就这么一会儿，他都把刚刚在城门口听到的那个喜讯给忘到了九霄云外。虽说很想插翅飞回去，问问苏十柒这几个月来的情况，顺便好好耳提面命一下那对双胞胎儿子，可终究是对徒弟的关切占据了上风。
“少给我打马虎眼！”注意到任贵仪笑着对越千秋打了个眼色，径直离开吩咐宫人们去上菜，他就上前揽着越千秋的肩膀把人拖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没把你在皇上那儿憋着的火气发在小胖子身上吧？这事有我呢，我会挡着，你别迁怒别人，那小胖子到底还是皇子！”
“师父，我在你眼里没那么不着调吧？我就是骂了那个自怨自艾的家伙两句而已。”越千秋吐了吐舌头，注意到还有宫女站在不远处，他就使了个眼色道，“真的没事，我不是那么脆弱没用的人，一会儿吃完饭，你先回去看师娘吧，我有分寸！”
徒弟这分寸两个字，打得严诩无奈闭嘴。他不得不承认，越千秋无论是在大吴还是在北燕，这看似离经叛道，惹是生非的一次次胡闹，其实都相当把握分寸。他无奈地被越千秋拖着去吃饭，竟是忘了问小胖子为什么不见人影。
而理所当然地被人遗忘了的李易铭，却是已经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景福殿，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宝褔殿。他反反复复咀嚼着越千秋的那些话，最终喃喃自语念了十几遍南北统一，只觉得最初凉透了的一颗心，竟是渐渐变得一团火热。
自信和霸气……他从前自负是有了，但自负和自信是两回事。至于霸气，他还真的没有！
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和李崇明去争什么宠，更不需要谨小慎微不出错，他可以无视那家伙，只要他专注地表现出自己就好！
话说回来，父皇想让越千秋和萧敬先继续甥舅相称，冒充那个北燕小皇子，越千秋却不肯答应，这还真有那家伙的风格。如果他不是皇子，越千秋不答应的这桩任务，他却求之不得。可惜萧敬先只有北燕先皇后一个姐姐，否则他宁可自己记在一个子虚乌有的萧妃名下！
等等，如果他在南北同时具有皇子资格……小胖子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兴奋的潮红，拳头死死攥紧在了一起。
如果越千秋知道自己的话能让死小胖子生出那种诡异的念头，那么他一定会觉得欢欣鼓舞，大有成就。他在景福殿蹭了一顿饭，然后死活把严诩先给哄了回去，这才涎着脸求任贵仪去打探了一下，得知萧敬先已经离宫安置在一座皇家别院，他不由得狐疑了起来。
要知道，萧敬先之前悄悄送给了他那件信物时，却没有提出让他继续冒充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为什么在皇帝面前要那样说？是故意的，让皇帝看到他的反应，觉得他们俩之间没什么关联？还是仅仅是故意向皇帝坦露弱点的策略？
越千秋越想越觉得，和这些脑子里全都是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很麻烦。等到他辞别了爱护之心泛滥的任贵仪，又推辞了那一大堆要送给自己的礼物，落荒而逃出宫，驾着白雪公主一路小跑拐进了越府门前的大街时，他方才渐渐觉得刚刚还乱七八糟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
他徐徐策马前行，当到了自己那亲亲居直通外墙的那道门前，他耳朵一动，就只听墙内传来了安人青那熟悉的声音：“徐老师，你到底去不去？你可别忘了你这小日子过得这么舒服都是沾谁的光，余家父子那可是都已经被扫进垃圾堆了！”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之前不是我不肯去接公子，是不想太招摇替公子惹祸……”
“长安少爷都带了小小姐都去了，我们怎么不能去？老娘当初连他娘都冒充过，现在还怕招摇？满城上下那么多人都去看热闹，偏偏咱们亲亲居的人不能去，哪有这见鬼的道理！”
“唉，我这就和你直说了吧，是大太太的吩咐。”
此话一出，刚刚那个自陈老娘的安人青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随即就迸发出了一句更加气急败坏的嚷嚷：“好啊，徐浩，你竟敢阴老娘！这么大的事你就不知道直说吗？你是想要让我闹到大太太面前，然后让她给我一个好看？”
“喂，你别无理取闹，我哪里有这个意思！你想干什么？喂，你那点花拳绣腿可打不过我，我是追风谷的高手……你丢面粉干什么，快住手，九公子就是给你带坏了！”
原本刚刚从糟糕恢复成平静的心情，此时想象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幕，越千秋终于笑出了声来。他没有继续听壁角，而是驾驭白雪公主对着门冲去，眼看那匹脾气挺大的小母马直接尥蹶子狠狠踹在了门上。随着那咚的一声，门内的动静倏忽间停止。
紧跟着响起的并不是开门声，而是两声微不可察的风声，紧跟着，墙头就出现了两个人，恰是安人青和徐浩。和看上去气定神闲的安人青相比，徐浩的头上却赫然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面粉，仿佛有些狼狈。可两人看见越千秋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同时逃了回去。
这下子，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都听见了，你们跑什么跑？赶紧回来给我开门！”
足足好一会儿，大门方才打开，这一次，探出头来的却是虎头。这个如今粗壮了许多的少年见越千秋一跃下马，这才连忙窜出去牵了缰绳，随即快步追上越千秋，低声说道：“公子您不在，安姑姑和徐老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时不时打架，徐老师就没赢过。”
越千秋听得嘴角直抽抽。徐浩好歹也是追风谷排名前几的高手，连安人青那个跑江湖卖解，花拳绣腿之外只能靠那些零碎机关对敌的女人也打不过？骗鬼呢！
可他眼下才没心情当什么红娘，打了个呵欠就问道：“诺诺呢？长安有没有带她回来？”
“小小姐在大太太那儿读书呢。大双和小双两位少爷也在那，长安少爷亲自督促着。”
越千秋没想到越秀一这个老师还真的上了瘾，暗自呵呵一声，他就懒洋洋地说：“那好，给我去池子里放点热水，我要好好泡一泡，然后睡一觉。除非天塌了，否则别叫我！”
“是是是……”
舒舒服服泡过澡，然后趴在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在外头“颠沛流离”几个月的越千秋，只觉得自己这眼睛一闭，就能睡到地老天荒，把那什么还要继续玩角色扮演游戏之类乱七八糟的事都抛在九霄云外。
然而，他才刚合眼，还没来得及发动瞌睡大法，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嘻嘻一声。
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伸出手来在耳边挥了挥，随即带着睡意低声嘟囔道：“都已经快入冬了，哪来的蚊子！”
然而，他那已经弥漫全身的睡意很快就被一声刺耳的怒吼给完全叫没了。
“越千秋，你叫谁蚊子！”
越千秋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跃了起来。当看清楚那个站在面前的人影时，他只觉得自己好似出现了幻视，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眼睛，随即又干脆掐了一下虎口。等到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做梦又或者看到幻觉，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找你这个负心薄幸郎算账！找晋王舅舅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算账！我帮了你多少忙，你怎么对我的，竟然一直在骗我！你一笔一笔欠我的帐，全都给我还回来！”
话音刚落，正要扑上去的十二公主就只觉得眼前一闪，随即就发现越千秋不见了。等到颈侧传来一记重击，她软软倒下来的时候，那简直是连肺都要气炸了。
枉她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他竟敢这么对她！
而越千秋气急败坏地把十二公主放倒在自己床上之后，他就不由得恶狠狠地骂道：“萧敬先，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来收拾你！”
没有萧敬先的安排，十二公主能跑出上京，那也跑不出北燕！
等等，就算人跑出北燕进了南吴，人怎么能比他们一路还走得快跑到金陵越府来的？越府的防护从前是越影亲手安排的，怎么都不可能是豆腐渣工程！难不成爷爷也和人有勾结？

第四百五十六章 半真半假
尽管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但大太太依旧起居如当初新嫁时那般准时。只不过，从前她需要亲自管教儿孙，如今连孙子都一个个大了，承欢她膝下的却换了人。这不，看着越秀一有模有样地教训着大双和小双，就连诺诺也乖巧得很，她不禁笑得眉头舒展。
不知不觉，连孩子们都大了！
虽说下头人曾经提过，把孩子们挪到东屋去读书，省得吵了她，但她却吩咐不用。从当年长子开始读书，她就习惯了听这样的朗朗读书声，更觉得有孩子在面前，家里更多了几分生气。哪怕是大双小双最初不习惯闹起来的吵嚷，在她听来也不觉得烦躁。
当然，如果大双和小双知道她这感受，一定会委屈地说，谁能扛得住您的训斥？
所以，这会儿越秀一带着三个孩子围坐面前吃点心的时候，大太太看到年纪大点儿的诺诺一副姐姐的架势，笑吟吟地给那一对双胞胎分杏仁酥，你一块我一块的样子，她不禁笑着赞许道：“诺诺如今越来越能干了，以后你千秋哥哥那亲亲居，完全交给你也能放心。”
“谢谢大伯母夸奖。”诺诺一点都不谦虚，笑得眉眼弯弯，“我以后还会做得更好！到时候苏姨看到大双和小双，一定会夸奖都是我把他们带好的！”
一旁的越秀一忍不住扫了一眼乖乖不敢说话的大双和小双，心想怪不得每次去东阳长公主府，那些下人们看诺诺那简直和自家小姐差不多，就连他也收获了无数敬仰的视线。据说这两个小魔星皮实不怕打，苏十柒和严诩都带不了，就连喜欢孙子的东阳长公主都头痛。
在如今苏十柒又怀了双胞胎的情况下，要不是这对双胞胎早就被送到了祖母这儿，又有诺诺死死压着，只怕是没空顾及他们的长公主府能被掀翻了！
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外间传来了齐刷刷的问候声：“九公子。”
下一刻，明明应该是刚进院子的越千秋就已经风风火火直接闯了进来。越秀一是最熟悉这位九叔的，见人此刻站住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压下某种情绪，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直觉。怎么越千秋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他就只见越千秋完全无视了叽叽喳喳叫人的诺诺和大双小双，径直对自己的祖母大太太深深一揖道：“大伯母，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此话一出，大太太就笑道：“好，这儿就留给孩子们休息，我们去小花园里说话。”
见大太太如此闻弦歌而知雅意，越千秋越发觉得她至少是知情者之一。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到随她出了屋子，见她吩咐其他人不用跟，他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果然，到了那秋日里空无一人，显出了几分萧瑟的小花园中，他就听到了一声叹气。
“见着人了？”
越千秋只觉得头皮发炸，一时不禁气咻咻地问道：“大伯母，您果然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人之前确实安置在我这儿。”大太太这才转身，见越千秋面色僵硬，她就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太爷把人带回来，暂时让我帮忙安置一下，别让她觉得委屈，也没说那是谁。瞧你这样子，她应当是北燕来的？”
“爷爷居然没告诉大伯母她是谁？”越千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见大太太那眼神丝毫没有欺骗自己的意思，他不禁呻吟了一声，随即干脆抱着头蹲下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抓狂地说道，“爷爷他怎么敢把她带回家来！那是北燕越国公主……就是排行十二的公主！”
这一次，就连预感那少女恐怕身份不凡的大太太都愣住了。她连忙把越千秋拉了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道：“此话当真？”
“我骗大伯母你干什么！我一到北燕就和她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是萧敬先在清洗了一堆宗室之后，带我去见她，我自己也一时脑子发热，趁机好好教训了她一下，谁知道她反而一反常态赖上我了！”
想起当初自己觉得萧敬先明显是在为离开时做准备，所以和十二公主把关系闹僵，那时候也就没有太多想，越千秋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幼稚，把萧敬先想得太简单了。
“后来汪靖南正好要设计陷害萧敬先，我将计就计，请了十二公主帮忙把大公主叫出来，顶替师父和萧敬先见面，事成之后这事算是见了光，我全都承担了下来，把十二公主撇清，本想着就这么了断干净了，离开北燕就可以清静，可她竟追到了大吴，爷爷还把他带回家，这叫什么事！”
越老太爷当初是离开金陵直接去了边镇，以便于尽快和越影联系，从而能够针对任何情况及时作出反应，所以大太太哪怕身在金陵，只能得到后方那些经过层层掩饰的信息。然而，尽管越千秋说得言简意赅，她却依旧还是从这些话中品味出了越千秋当时在上京的凶险。
她沉默了一会儿，上前伸手把越千秋搀扶了起来，这才沉声说道：“我相信，老太爷应该不是随随便便让人接应十二公主，更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给带了回来。千秋，你此去北燕，能够平息兵戈，又把晋王萧敬先带了回来，按理说，功劳已经很大了……”
微微一顿，大太太见越千秋自嘲地一笑，她就淡淡地一笑：“但你毕竟当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北燕皇帝，还有萧敬先十二公主这些贵胄的牵扯太深了一些，深到金陵这儿的某些人能够肆无忌惮地往你身上泼脏水。虽说老太爷把你塑造成了一个传奇，但传奇是会被人遗忘的，过失却反而会被人不断提起。”
“所以，你不想当北燕皇子，那么北燕公主追着你跑过来，这不就让谣言不攻自破了吗？总不可能十二公主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吧？”
越千秋呆呆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大太太，只觉得老太爷这么看重这位宗妇长媳实在是有道理的。踌躇了片刻，他确定四周围没有人，就低声把今天在垂拱殿中，萧敬先的要求和皇帝的态度给说了，结果，大太太在最初的诧异过后，竟是笑了起来。
“不过是萧敬先让你叫一声舅舅而已，你叫就是了。反正十二公主跟着你跑过来了，有她这个叫晋王舅舅的北燕公主在，你叫萧敬先舅舅，那不是也很顺理成章吗？半真半假，似真似假，这远远比让别人觉得你是北燕那位小皇子来得自然。”
没想到连大太太也这么说，越千秋登时哭笑不得：“可我对十二公主半点意思都没有……”
“她跑都跑来了，你对她没有意思，难不成还能立时三刻把那个倔丫头送回北燕去？你身边那么多少年豪杰，你要真不喜欢她，暗中撮合她和谁成事，这还要我教你吗？”
听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如梦初醒。他使劲敲了敲脑袋，喜笑颜开地说：“多亏有大伯母你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总算是找到了一条路。都已经回到金陵了，哪怕有再多的人坑我，难不成还能比当初在上京的时候更艰难？我走了，回头再来好好向大伯母你说话！”
见越千秋以一种比来时更加快的速度飞也似地离开，大太太伫立良久，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敛去，却是再也没有刚刚在越千秋面前举重若轻，化繁为简的从容。
她能够微微察觉到，缠在越千秋身上那一条一条的各种因缘之线，在这样的层层牵扯之下，哪怕这个孩子早就不是越府之中被人视作为野种的弃婴，可还是显得风雨飘摇。
“老太爷，你到底想要千秋变成什么样子？”
大太太内心的呼声，越千秋暂时没办法听到。然而，大太太的那些判断和建议，他却切切实实都听进了心里。重新回到亲亲居之后，他确定自己放在床上的十二公主还没醒，就自己找了套衣裳换上，随即就拉上帘帐，吩咐人叫来了徐浩和安人青。
安人青倒是来得很快，见着他一副若无其事，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光景，但徐浩就不一样了。足足好一阵子，这位越千秋名义上的侍卫长，实际上越府年轻一代的武学老师，这才姗姗来迟，头发和脸上全都没擦干，显然被扔面粉之后收拾起来不那么容易。
越千秋似乎没看到徐浩的狼狈，也没有追问之前两人之间的那点小纷争，直截了当地说：“安姑姑你给我带上床上躺着的那位睡美人，徐老师亲自去驾车，我们去拜访一下晋王。”
晋王萧敬先今天和越千秋严诩等人共同进城，后来还一道去了皇宫，此时越千秋竟然又要出门去见人，徐浩不由自主地和安人青交换了一个眼色。等发现两人这默契太足，他方才赶紧别过了头。
而安人青为了缓解尴尬，更是故意笑着打趣道：“哟，公子长大了，床上竟然还会有什么睡美人？”
她一面说一面乍着胆子上前，等床前帘帐，发现那个躺着的少女赫然是曾经去大太太那儿接诺诺的时候见过的，号称大太太远房侄女的那位，她方才大吃一惊地看向了越千秋。奈何越千秋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只是用毋庸置疑的神态扬了扬下巴。
“准备好就走，回头我还得回来补觉呢！”

第四百五十七章 兴师问罪找错人
萧敬先尽管是北燕皇帝的小舅子，北燕顶尖的权贵之一，但对于个人生活，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可以住华屋美室，赏笙歌燕舞，食珍馐佳酿；可以粗茶淡饭，陋室简屋；可以和粗鄙的武夫大碗喝酒，谈杀人事；也可以和高雅的文士谈歌赋……
总之只要他愿意，住哪里都可以，扮什么像什么。
但只要有条件，没有人会拒绝奢华的生活。对于南吴皇帝大方地把一处皇家别院赏赐给了他，明言接下来这里就是晋王府，他自然不会拒绝。当好好游览了一番自己的新居，他就少不得暗自计算起了将来的日常开销和需要的仆役以及侍卫。
此来南吴，他一个人都没有带，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真的会独自住在这里，全盘接受皇帝安排的仆役和侍卫。如若如此，他一来难免会被某些南吴的官员当作是一文不名来吃白食的废物，二来难免受制于人。
“该下召集令了……好歹也得聚集百八十个人，否则怎么能让人重视我？呵，我这个人的性子很简单，宁可让人怕我防我，也不能让人轻我辱我！”
萧敬先站在花园中那座二层小楼的窗前，心里打定了主意。就在这时候，他就看到外间大路上一个人匆匆而来，到楼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拱了拱手道：“晋王殿下，越九公子带了人来，说有要紧大事要见您。”
“才刚分别没多久，他就过来找我，我这个外甥还真是贴心。”萧敬先似笑非笑地调侃道，随即就轻描淡写地吩咐道，“不管他带了谁，一概都领进来。然后告诉其他人全都给我记住，以后越九公子过来，不用通报，哪怕他三更半夜来，也放他进门！我就算信不过天下人，还会信不过他么？”
下头禀报的侍卫听到外甥两个字，再听到最后这句，哪怕心头惊骇，却也不敢随意反驳，只能先连声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外头，他先是瞅了一眼越千秋身后，那个架着一个不知道是昏睡还是昏迷少女的美艳少妇，随即又打量了一下徐浩，这才恭恭敬敬地说：“晋王殿下请诸位进去。”
能够进门，越千秋便确定，萧敬先在这儿至少接见人是自由的。
这座皇室别院乃是皇家众多产业之一，越千秋自然从来都没有来过，可跟着那侍卫走在其中，他默默数了一下经过的院子和看到的建筑，最后在心里暗自打了个九十分。
不比东阳长公主府差多少，足可见皇帝对萧敬先的礼遇两字不是空口白话。
当越千秋最终见到萧敬先时，却只见人赫然坐在两层小楼的窗子外头，两只脚正坐没坐相地荡在半空中，好整以暇地居高临下看着他。
见那个领路进来的侍卫此时并未离开，甚至也没有回避的态度，分明是早就得到过某种命令的，越千秋就直截了当地说：“萧敬先，你做的好事！你看看你把谁给我招惹来了！”
萧敬先早就看到了越千秋身后那个打扮迥异于一般仆妇的少妇，可当她伸出一只手，托着另一手架着那个少女的下颌，让他看到了那副面容时，他方才为之色变，竟是一按窗台，就这么直接飞身而下。落地时，他险些一个踉跄，眼角余光正好瞥见越千秋那一瞬间的恼火。
故意在伤势未愈的时候做出这个动作，他何尝不是为了试探越千秋的反应？此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馈，他心满意足，拍拍双手就淡淡地说：“到底是伤还没好，勉强了一些。小千秋，你把小十二这样带过来见我，这算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越千秋这才真正流露出了几分错愕，“不是你想办法帮着十二公主从上京城跑出来，越过边境跑到我大吴的？”
萧敬先那小十二三个字，那通报的侍卫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听到十二公主四个字，他登时为之色变。尽管理智告诉他要沉住气，继续听听越千秋和萧敬先到底说些什么，可这个消息实在是太不一般，他权衡再三，最终悄然转身，快步冲了出去，打算立时让人把消息送去宫里。
而萧敬先根本没注意这个小小的眼线，沉声说道：“她比我们到金陵还要早，是不是？”
见越千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萧敬先这才哂然一笑道：“就算我们进了南吴之后走得慢了，在南边也耽误了一些功夫，可她走得也未免太快了，所以你怀疑在北燕有人接应他，怀疑是我纵容，那也并不奇怪。可你想一想，我当初已经决定离开北燕，为何带你去招惹她？”
“我是想点醒这个和大公主一样蠢笨自负的丫头，没有嫡亲的兄弟，所谓的得宠和尊荣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如果还不收敛，将来就是取死之道！当然，她和你我闹翻，我们走了之后，她也许能少受点牵连。可她后来反而赖上你，这是我没想到的，却不会哄她到南边来。”
“她在北燕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在南边又算什么？”
被萧敬先这样一番话连消带打一说，越千秋看了一眼十二公主，脸色不禁越来越黑。如果是表面冷酷，实则周到的萧敬先，不用说一定会帮十二公主收拾好首尾，不会让她的擅自南下连累到她的母亲惠妃，还有那些下人。
可如果真的不是萧敬先，而是别人撺掇甚至安排的……这小丫头知不知道会害惨多少人？
“那到底是谁帮着十二公主过来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跑过来是什么下场，她怎么就不为她的母亲惠妃想一想？就算那是北燕皇帝的宠妃，可北燕皇帝这些年有多少宠妃？”
越千秋越说心里越是恼火，甚至怀疑是否越小四甩包袱：“说得不好听一点，她的母亲都已经是第三位惠妃了！而且当初你和萧长珙第一次带我入宫的时候，我还看到徐厚聪和一个女人幽会……皇宫大内这么乱，她怎么忍心把她母亲就这么抛下在那个虎狼窝？”
越千秋也好，萧敬先也好，全都没有注意，那个架着十二公主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的安人青，自打听明白手中这小丫头身份之后，就已经用她超强的应变能力开始做某些事情。
她用指甲悄悄按压了几个能让人尽快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穴位，随即敏锐地觉察到十二公主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哪怕知道若是这位北燕公主一旦表现出苏醒的架势，她掐的那几下肯定会暴露，可跑江湖卖解女那好赌的本性占了上风。
果然，哪怕应该醒了，听到了越千秋的话，十二公主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而当越千秋开始发脾气想要揪出那个撺掇十二公主来南边的人，甚至开始数落十二公主不顾母亲惠妃的时候，她立时发现，手中架着的这个看上去平静的小丫头终于颤抖了起来。这时候，她再也没有帮忙掩饰，而是直接出声叫道：“九公子，她醒了！”
越千秋顿时转头。他对自己的下手力度不是很有信心——因为上次他打昏萧敬先时，也没有起到太长时间的效用。所以，看到十二公主摇摇晃晃站直身子，随即狠狠瞪着他，他也顾不得之前大太太的嘱咐，冷着脸说：“你给我好好在萧敬先这呆着，我去想办法送你回去！”
见越千秋转身就要走，十二公主猛地挣脱了安人青，跨前几步伸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你还惦记着我出来会不会连累我娘，那么你好歹还有点良心，不是成心利用我欺骗我。”
她狠狠咬了咬嘴唇，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能够跑到北燕来，确实不是晋王舅舅帮我，是大姐帮的我！那时候上京城因为你走了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我这个微不足道的越国公主，所以我就跑出来了！但我留了信给父皇，我说会抓你回去向他请罪，所以娘不会有事的！”
“你是三岁孩子吗？”越千秋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公主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蠢不蠢啊！那天晚上是你诳她去和萧敬先见面的，结果萧敬先当着汪靖南和那么多人的面说大公主不是你父皇亲生，她恨透萧敬先的同时，难道不得恨透你？”
骂完之后，他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还有，我是北燕宰相的孙子，上你们北燕把萧敬先这个晋王给拐回了大吴，现如今你父皇和北燕那些官员肯定恨我入骨，你一不是秋狩司的头头，二不是战场上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名将，他们凭什么相信你能把我带回去？”
“人家不当你是被冲昏了头，于是私奔到南吴才怪！”
当越千秋一气之下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就只见十二公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随即竟是嘴角慢慢上勾，那弧度分明是一丝笑容。这时候，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竟是被气糊涂了，竟然直接挑破，自己知道她那见鬼的心意。
还不等他设法补救，就只听萧敬先轻轻咳嗽了一声。
“千秋刚刚说的话，大部分我都同意，可有一件事你不妨放心。只要惠妃不做蠢事，皇上不会因为小十二偷跑就对她如何。皇上这个人，最讨厌有儿女自作主张，争权夺利，可如果这些儿女一时犯傻，他却反而可以原谅。再说，小十二好歹是来找你的，皇上哪怕是看在这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萧敬先的这种口吻，越千秋听了简直不痛快极了。什么叫做来找他就能网开一面？他对如今的北燕来说，哪怕不是人头挂在悬赏榜上的，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而十二公主被萧敬先这颗定心丸一喂，顿时喜出望外：“晋王舅舅说的是！我对外说是来找你算账的，父皇看在我兴许能把你带回去的份上，不会对我娘怎样！”

第四百五十八章 聪明和智慧
简直蠢哭了……
当越千秋冷着脸把十二公主留在了萧敬先那儿，随即气呼呼地扭头就走时，他心里唯一生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念头。不得不说，十二公主是典型的被人宠坏的金枝玉叶，在优渥如同米缸一般的生活之中完全失去了清醒的头脑，他简直不知道萧敬先把她留下来干嘛。
指望用这么个小丫头拴住他？开什么玩笑，别说那只是北燕诸多公主的一位，那就算是正当妙龄权握天下的太后，他也绝不伺候，他什么时候用得着出卖男色了？别说他现如今根本就没有寻花问柳的意思，他就算有那意思，也不会找个蠢哭了的丫头来给自己添麻烦！
看看人家越小四，有平安公主那样的解语花；看看师父严诩，那有苏十柒这样可以陪着练武的好对手；如果他摊上十二公主这种女人……他还是去死一死吧！
而今日自始至终就没有吭声说过一句话的徐浩，跟着越千秋出了那座皇家别院，眼看人上了白雪公主就打马飞奔，他却没有立刻追上，而是直接把已经上马的安人青给拦了下来。
“你之前那是捣的什么鬼？”见安人青轻哼一声不说话，打马就走，他急忙跃马追上，没花多久再次将人死死拦下。此时已经快要日暮时分了，路上行人颇多，但这片区域并非金陵主城区，此刻没几个人，因此他也不怕被人看到他和这女人缠夹不清。
“我看得清清楚楚，之前要不是你做手脚，十二公主没那么快醒！只要把人丢给晋王，九公子就丢掉了一个麻烦和累赘，你干嘛非要多此一举？你要不说，我就去告诉九公子！”
“好啊，那你就去告状啊！”
安人青顿时火气上来，冲着徐浩喝道：“你个死没志气的，也难怪当初在余家只能为人打打杀杀当马前卒，实在是没脑子！九公子现在看上去是挺风光，可那是因为有老太爷，有他师父，可老太爷多大了，他师父两个儿子，现在还可能再多两个，以后万一再也顾不上他这个徒弟呢？”
见徐浩顿时呆若木鸡，安人青就恨铁不成钢地用鞭柄对着他戳了两下：“所以九公子只有一样东西靠得住，那就是婚姻！你以为我这么笨，想着把他和北燕那位十二公主配成对？我疯了，那样胸大无脑的丫头，怎么配得上玲珑剔透的九公子？”
徐浩听得为之一呆，失声问道：“那你干嘛故意让她听到九公子担心惠妃的那番话？”
“女人总是希望男人温柔体贴，九公子对那位十二公主看上去算不上温柔体贴，可他这话却恰恰是最为人着想的，让十二公主听到，不是正好让她死心塌地？”
安人青哂然一笑，得意地翘了翘下巴，露出了没留下多少岁月痕迹的优美颈项：“能让堂堂北燕公主从北边追到南边，而且还痴心不改，不正说明九公子有多优秀，有多抢手？”
徐浩简直被这逻辑给气疯了：“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算九公子再优秀，再有北燕公主倒追到咱们大吴来，可金陵城中那些名门望族，书香门第，只要知道这种事，谁还会把自家千金嫁给九公子？”
“我说你蠢你还不信！老太爷都官儿当得这么大了，都还有这么多人明里暗里使绊子，瞧不起他，九公子又只是他收养的孙子，那些名门也好，大官也好，有多少人真的瞧得起九公子？让十二公主追公子追得紧一点，又不是给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看的，是给皇上看的！”
见徐浩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安人青不禁不耐烦了，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只要咱们那位皇上看到北燕公主都追过来了，他向来是个明里软弱暗里果断的人，只要仔细想一想，怎么也该嫁一个公主又或郡主给九公子吧？只要成了皇家女婿，以后别人能对九公子怎样？”
噗……咳咳咳！
徐浩直接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一时间马术最好的他竟是不由自主地趴在马背上，咳了个昏天黑地。然而，等到最终恢复过来，他这才勉强直起腰，对安人青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真是小看她了……这女人算计起来，简直凶残！
见徐浩显然是服气了，安人青不禁得意地一笑。她勾了勾手示意徐浩靠近一点，随即就抛了个媚眼。
“公子既然回来了，带你出门的次数绝对比带我多，你记得没事就给公子吹吹风，记住，只要劝谏他少和十二公主来往，尽快把人送回去，然后给十二公主各种使绊子。那种小丫头我见多了，你越是阻挠，她越是来劲。只要她死缠烂打让越来越多的人瞧见，我就不信咱们皇上会把千秋放了去当北燕皇帝的女婿！”
徐浩终于完全无话可说了。和这个女人那市井的小聪明比起来，他这脑子确实不好使！只不过，眼看安人青得意洋洋地策马疾驰了出去，他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最终决定……
回去一定要把安人青的做法和说法先告诉越千秋，哪怕回头被她整也没办法。
按照他对这位九公子的了解，那可是非常讨厌被人背后算计的……哪怕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而暗中算计！
当跟随萧敬先的那个侍卫终于辗转把消息送到宫中时，听到口信的陈五两着实有些愕然。虽说这理应是立刻就要送去给皇帝的，可是，瞅了一眼还在亭子中和越老太爷说话的皇帝，他决定不妨暂且再等一等。
越千秋刚回越府不久，就揪着那位十二公主去见萧敬先，足可见她很可能早就在越府了！
亭子中，皇帝和越老太爷说了萧敬先的提议，越千秋的抵触，见这位多年信之不疑的老臣低头沉吟了起来，他就叹了口气。
“朕当然知道，千秋在北燕的时候叫阿爹也好，叫舅舅也好，那都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为了活动更方便，探听消息更及时，如今回了金陵还要做戏，未免太难为了他。可萧敬先说得也没错，他来我大吴找外甥的风声沸沸扬扬……”
“居心叵测的人必定层出不穷。”越老太爷抬起头来接上，见皇帝点了点头，他就若无其事地说，“但只要皇上杀一儆百，相信冒认北燕皇子这种毫无利益的事，会做的人就少了。至于千秋在北燕的那点传闻，也有其他法子弥补。比如说，北燕那位十二公主。”
皇帝之前就已经听越老太爷提过此事，这会儿他微微一愣之后，不禁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位心腹老臣：“莫非你真想让千秋娶个北燕公主吗？”
“她既然能从北燕追来，又那么巧被小影在边境截获，请戴静兰派人送到我这里，我就算把人送回去，她也还能继续尝试第二次第三次，反而麻烦。至于千秋的婚姻，他都不急，我急什么？”说这话的时候，越老太爷一点都不像那些操心儿孙终身大事的寻常老人。
他轻轻揪着下颌那几根花白的胡子，似笑非笑地说：“混淆视线这种事，未必只有一种方法。不是有传言说，千秋就是萧敬先要找的人吗？那么，北燕公主千里来寻，他坚辞严拒北燕皇帝许婚驸马，这番言辞就坐实了。我相信，他对那位十二公主没兴趣。”
越老太爷一面说，一面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外头，见陈五两正在踱步，看那脸色仿佛有什么疑难，他略一沉吟，就冲着对方招了招手。见陈五两先是一愣，随即快步绕过池塘到了亭子前，他就笑问道：“陈公公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向皇上禀报？”
陈五两知道越老太爷敏锐，此时心里早已决定好该怎么说，当下就恭恭敬敬地禀报道：“皇上，越老相爷，刚刚晋王殿下那儿的侍卫来报，说是……越九公子带着十二公主去见晋王殿下，言语间似乎起了冲突。”
此话一出，越老太爷不禁抚掌大笑道：“看看，一个猴急，一个恼火，千秋才回来第一天，十二公主就跑去见他了，被千秋这么一闹，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陈五两见皇帝无奈一笑，就知道十二公主的消息，越老太爷肯定事先和皇帝通过气，他心头微微一松的同时，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否要下令让人封锁消息？”
“封锁干什么？该传就传。”越老太爷毫不迟疑地嘿然笑道，“就算皇上精挑细选，萧敬先那边难免还是会有人混进去，千秋带了个女人去见他，这消息立时三刻就会散布开来。与其让别人去传，不如咱们先传，混水才好摸鱼！”
如此粗鄙的比方直接在皇帝面前说出来，陈五两也是叹为观止。可看到皇帝似乎并无异议，他就非常知机地点头答应，随即立时退下，吩咐去请武德司知事韩昱。
至于为什么不是都知沈铮，谁都知道越千秋和沈铮不睦，也是他在离京去北燕之前仍给了沈铮一个烫手山芋！因为沈铮领衔去查，如今那位武德司都知手里可是积压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官员阴私，已经骑虎难下了。
而陈五两一退，皇帝就皱眉说道：“如今去北燕的使团除了你那长子宗宏，多数人已经全身而退，可北燕三皇子尚在金陵，楼英长不知所踪。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更妥当？”
“三皇子那边很简单，交给千秋吧。正好明天封晋王，就不用让千秋去上朝点卯了，省得届时又要听闲话，他也最不喜欢这种礼仪太多的场合。”
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刚回来的小孙子派了个任务，同时又减了一桩不必要的站桩任务，随即就非常随便地耸了耸肩。
“至于楼英长，杜白楼那边已经带着武林同道逮到他的尾巴了。这次千秋他们去北燕，最大的成绩甚至不是带回来萧敬先，而是坑死了汪靖南，捧起了徐厚聪，那位兰陵郡王也凭这机会风生水起。楼英长再不回去，北燕就没他的位子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封建老家长
从垂拱殿出来，去政事堂中若无其事地对着三相裴旭的那张冷脸稳稳当当坐了半个时辰，直到对方坐不住了拂袖而去，越老太爷和赵青崖心照不宣地略谈了几句正事，差不多到了酉时，两位可称得上是中流砥柱的宰相方才一同离开。
在如今没有紧急军情要务的情况下，宰相是不需要留着轮值宫中的。
而出了宫门，越老太爷让了赵青崖上轿先行，等自己坐上轿子之后，他就吩咐径直回家。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早年只带越影一个，坐着两人抬的轿子四处乱晃疏解心情的习惯，一路上也不曾打起窗帘看街景路人，只是闭目养神。
当轿子到了越府门口，他低头弯腰下轿，跨过轿杆出来的时候，却只见越千秋虎着脸站在面前。知道小孙子在这儿迎接，绝对不是表示对爷爷的敬意，他就笑呵呵地说：“怎么，连到鹤鸣轩等我回来说话的耐心都没有？”
越千秋硬邦邦地说：“我怕一时气性不好，拿爷爷你那名满金陵的内书斋泄愤！”
“臭小子，还话里藏刀，谁不知道鹤鸣轩的名头那是你给打出去的？”越老太爷伸手指指越千秋，等上前之后就一把拽起小孙子的袖子，“知道你满肚子怨气，走吧，到鹤鸣轩里，爷爷我听你说个够！”
虽说论武力值，越千秋怎么都能碾压越老太爷几条街，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人一路拖了进去。而沿途遇上的越府下人们在纷纷让路的同时，却也不禁暗自咂舌，心想九公子一走大半年，在北燕还闹出这么多事情，偏偏在老太爷面前还是那般得宠。
今天刚刚回来，越千秋还没来过鹤鸣轩，此时随着越老太爷入内，却发现院子的门外和围墙外，站着六个如同钉子一般的护卫。发现每一个人的形貌体态他都很陌生，他忍不住盯着他们多瞅了几眼，随即就听到了越老太爷的声音。
“你影叔训练的人，怎么，你要试试他们的本事？”
“影叔的人？那就不用了。”越千秋收回了目光，生硬地答了一句，可等到被拽进了鹤鸣轩，他用脚后跟磕上了房门，他就立刻挣脱了越老太爷的手，后背紧贴着房门，抱着双手问道，“爷爷你有什么打算，直接说吧？你收留十二公主，总不能是为了好心吧？”
“那你说，我是为什么？”
越千秋一张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刚刚我回来，徐浩偷偷告诉我，说是安人青竟然异想天开，觉着把十二公主追着我来金陵的事宣扬出去，于是皇上为了不让我当北燕皇帝的女婿，就会把公主或郡主许配给我，爷爷你总不能和那个跑江湖卖解的女人一样眼界低吧？”
虽说越千秋没有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可越老太爷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他坐在软榻上，把脚上的厚皮靴子给用力脱掉随便一扔，这才盘腿袖手坐了。
他先是把对皇帝说过的，怎么接到十二公主带回金陵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随即方才淡淡地说：“一来，我的孙子能文能武，有骨气，有胆色，有才干……总之是什么都有了，哪里能因为有北燕公主喜欢，就随随便便折腰？你在北燕拒婚人尽皆知，可金陵这边难免觉得这是夸大，那就正好让他们看一看，你连北燕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见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虽说算不上转怒为喜，可那张脸立刻缓和了下来，他便慢条斯理地说：“二来，人老了，心软。那位十二公主能够因为大公主的所谓援手就从北燕跑出来，这样无知的人要是我原路送回去，说不定连命都会送了，还要被人当成攻谮我大吴的借口。既然如此，那就权当我日行一善，做点好事了。”
越千秋这一次终于如释重负，当即蹭得窜上去挨着越老太爷坐了，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爷爷不至于那样坑我！天知道我发现她窜出来的时候，人都吓懵了，没等听她把话说完就打昏了她拖着去见萧敬先……话说回来，爷爷你保证没想着把什么别的金枝玉叶塞给我？”
面对这最后一句突然转折，越老太爷不禁再次纵声大笑。
越千秋原本打算来个急转弯，趁机观察爷爷什么反应，此时发现毫无效果，他不禁讪讪的：“这不是实在被安人青那女人的神思路给吓着了吗？不是我自以为是，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就怕爷爷一心为我好，然后硬是来个拉郎配……”
“十几年前，我也许会好好给你安排一桩对你将来有助益的婚事，可现在我不会了。”
笑过之后的越老太爷，冷不丁伸手揪了揪越千秋的脸，一如对待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
“你和你爹一个脾气，都是我行我素，受不得拘束的人。如果硬是找个你大伯母那样贤良淑德，精明能干的女人，你反而受不了，万一和他一样给我跑了怎么办？所以，你的终身大事我不管，只要你喜欢，你给我带个山野村姑回来，只要你说你喜欢，我也认这个孙媳！”
越千秋这才喜上眉梢。就算是现代那些家长，大多数都不会这样开明，更何况现如今这处处讲究门当户对，娶妻当娶贤，开枝散叶为第一的时代？他下意识地一把搂住越老太爷的脖子，大叫一声爷爷万岁，紧跟着脑袋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少给我耍嘴皮子！你小子这么高兴，不会是已经心里有人了吧？快给我如实招供！”
刚刚还正高兴的越千秋被老爷子一把推开，紧跟着就是一张审讯似的刻板脸，他顿时愣住了，随即就恍然大悟。刚刚还想老爷子开明呢，结果……这和某些家长一面催促你赶紧找个人成家立业，只要是个人就成，等你大喜反问此话当真，那审讯就立刻来临有什么两样？
简直哭笑不得的他唯有没好气地嚷嚷道：“我才十四，哪里就那么猴急！色字头上一把刀，老爹二十好几才有媳妇，师父还是在老爹之后好几年才娶了师娘，萧敬先更是到现在还是黄金单身汉，我这还小呢，没打算这么早把自己圈进去！”
这一次，越老太爷却气急败坏地一捶软榻：“你拿那三个不着调的家伙打什么比方！你爹离家出走，你师父离家出走，现在萧敬先……还是离家出走！难不成你也打算离家出走气死我？总之，你二十岁之前要是选不出一个好媳妇，那我给你的权利就收回，我亲自给你选！”
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爷爷这开明到专制的变化简直判若两人，这就是封建老家长的两张脸吗？
还不等他抗议反对，越老太爷就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定了！废话少说，接下来和你说正事。你一路上优哉游哉也应该歇够了，明天去见一见北燕那位三皇子。至于那个被软禁之后成日大吵大嚷的牙朱怎么处置，也随你的便。”
想着好歹还有六年的自由时光，越千秋暗自嘀咕的同时，也只能忍了。而对于这个突然丢过来的任务，他只是略一思忖便痛快地答应道：“好，这事儿我接了。”
等到从爷爷口中套出，大伯父还没回来，越影自然也就还滞留在北燕，他少不得又问了问楼英长的下落，还旁敲侧击地暗示萧敬先对越小四承诺过会干掉楼英长，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那家伙虽说是条毒蛇，可留着毒蛇也有留着的好处，把他撵出大吴也就够了，用不着赶尽杀绝。这事情已经有人着手，你就别管闲事，倒是萧敬先那边……”越老太爷一点都不希望萧敬先插手，而因为萧敬先这句话，他更是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孤身一人跑到大吴。
“你转告他，只要他别去插手楼英长的事，等到他正式开府封王之后，他府上的人手，朝廷不干预，他可以把自己的人全都召来。”
越千秋知道这并不仅仅是越老太爷的承诺，肯定是得到过皇帝的面许，当即点了点头，随即按在胸口的手却摸到了那把代表信物的小剑。虽说他素来大多数事情都不会瞒着爷爷，可此时此刻，他只是微微一犹豫，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萧敬先要追查的事，和他与严诩那心有灵犀一般的联想有着丝丝入扣的联系，暂时还是他私底下和严诩好好去查一查，万一有什么收获，再告诉爷爷不迟！
眼看着越千秋起身离开鹤鸣轩，越老太爷刚刚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方才无影无踪。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小影，等醒悟到人尚在北燕，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支撑着下了软榻，趿拉了鞋子来到一面书架前，顺着梯子到了最顶层，随即就搬下了一本厚厚的书。回到书桌前打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摩挲着那分明的手注痕迹，他就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却不是恍惚，而是流露出了某种锋芒。
“世事如棋，人生如戏，可并不是每一个棋子都如你所料，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甘心做台上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戏子。尤其是一统天下这种大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就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了！谁也不能算无遗策，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第四百六十章 落难的凤凰（上）
既是得到了爷爷的承诺，不会因为十二公主不远千里跑来，就得摊上这么一个主动黏上来的超级大麻烦，越千秋自然如释重负。
从鹤鸣轩回到亲亲居，他也没有因为徐浩的告密就对安人青兴师问罪，而是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随即重新洗了个澡，又吩咐了天塌下来也别惊动，随即立刻爬上了床。
哪怕进入大吴领地之后的这一路几乎都是风平浪静，路上也走得不紧不慢，算不上疲劳，可出门在外到底和在家中截然不同，所以到了金陵城的第一夜，这一觉他睡得安安稳稳，当最终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用手遮着眼睛足足躺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翻身坐起，大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随即慢吞吞地下了床。等到穿好衣裳鞋袜，他到了外间打开门，却被刺眼的阳光闪得不由自主一偏头。直到这时候，他总算发现，这会儿早已日上中天。
想到答应越老太爷今天去见一见那位犹如困兽的北燕三皇子，他叫了人来一问，得知现如今已经快到午时，哪里还敢再耽误时间。他也来不及感慨难得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叫了丫头来梳头，继而赶紧填饱了肚子，就叫来了徐浩和虎头等几个伴当，牵上马匆匆出了门。
“公子，老太爷一大早就走了，据说今天皇上要给晋王正式的官爵。另外，上午好几拨人来过，因为那时候你还没起，我就自作主张回了他们，请他们晚上过来，公子设宴款待他们这些此次去北燕的功臣。虽说朝廷今天顾不上他们，赶明儿肯定也有褒奖或赐宴，但朝廷是朝廷，公子是公子，毕竟不一样。”
听到徐浩已经安排得很周到，越千秋非常满意地点点头道：“多亏徐老师，否则我这倒头一睡就耽误事儿了！师父那儿你通知过没有？毕竟大伯父没回来，他这个副使总得露面。”
“早就送了信去，严大人回复准来。”
越千秋见虎头几个跟在后头，当下勾勾手示意徐浩再上前一点，随即就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天的事，安姑姑没怀疑过你通风报信吧？”
此话一出，徐浩顿时面色一僵，随即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少年伴当，见他们压根没注意到越千秋的问题不是国家机密，而是个人隐私，他不由得苦笑道：“还请公子千万给我保守秘密，否则那个女人耍泼起来，我真是万万吃不消！”
“徐老师别卖惨了，凭你的身手本事，绑上两只手也能打三个安姑姑。”越千秋故意忽略了徐浩一身本事大多在下盘的两条腿上，调侃了一句后，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可你却偏偏一副奈何她不得的模样，难不成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徐浩登时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反驳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可消受不起她这种性格的母老虎……”
“你用得着这么极力否认？你一个没有儿女的鳏夫，人家却没嫁过，真要是彼此看对眼，那不是正好？”
徐浩简直被越千秋这口气给气疯了，当即恶狠狠地说：“我那是好男不和女斗，绝对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心思！若是有，叫我天打五雷轰！”
越千秋本来不过是逗人玩儿，没想到徐浩竟然赌咒发誓一般地否认，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奇妙感觉。只不过这会儿在大街上，他也不想继续把这位撩拨到炸毛。毕竟，在越影暂时不得不缺勤之后，现如今徐浩可是越府表面上那位最得力的“打手”。
三皇子在金陵的居处，毫无意外，正是专门用来招待北燕使臣的国信所。只不过，和七年前那次北燕使团来时相比，如今的国信所门前赫然是甲士林立，守备森严。然而，这却分明是对内不对外，因为有好些个小儿在外拍手唱着童谣，却根本没有人前去驱赶。
越千秋情不自禁地驻马听着那一首首全都是嘲讽三皇子被楼英长抛下顶缸的童谣，忍不住瞅了一眼旁边的徐浩：“这是哪个有才的家伙编的？居然还不是一首，而是好几首都不重样的，这也太闲了吧？”
“据说是余家大公子余长清亲自写的。”
越千秋顿时想起了和自己齐名的金陵四兽……不，金陵四公子里的那位。记得当初在国子监的冬会上，余长清并没有像钟小白那样跳出来和他打擂台，存在感相对薄弱，可现如今露的这一手看似低俗，其实却显露了一点都不俗的文字功底。
而且，越千秋深知斗嘴皮子是他的强项，写这种童谣却不是。所以，他很庆幸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大文豪，否则万一人家让他写几首这样的童谣，他哪里拿得出来？
心里这么想着这些没什么要紧的小事，越千秋却已经策马上了前。而随着他的动作，立时就有三五个甲士迎上来，个个手按腰刀，警惕非常。然而，还不等他表明身份和来意，后头就有一个中年军官喝止了他们，随即排开众人，上前拱了拱手。
“来的可是越九公子？卑职奉命等候多时了！”
“没错，是我。”越千秋一跃下马，却是笑嘻嘻地拱手还礼，“各位都是大吴勇士，却不得不憋闷在这里看着这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实在是委屈了，辛苦了。”
越千秋在金陵城的名声素来好坏参半，毕竟他做事一向是逞一时之快，我行我素，可此时此刻他用这样客客气气的态度表示慰问，奉命看守国信所的这些将士听在耳中，大多都觉得心里颇为舒服。而那早就得到上头打招呼的中年军官，则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朝中老大人们都像九公子这般体谅我们的苦处，那就好了。国信所里那位三皇子倒还算安静一点，那个牙朱却是日日闹，时时吵，这几天大概实在没劲头了，这才收敛了一些。这阉奴之前耀武扬威，如今还这样子，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越千秋之前大致听说过北燕使团到达金陵后，被严诩甩过巴掌的牙朱压根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飞扬跋扈，一副老子是北燕天朝上国，要敢不恭敬，回头大军杀来把你碾成碎粉的架势。然而，具体那家伙到底在金陵干过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所以，此时此刻跟着这中年军官进了国信所，他少不得问了问。结果，人正是北燕使团此番到了金陵后，一直负责守卫和防戍工作的，那苦水倒起来简直没了完。
什么挑剔伙食，掌掴杂役，对官员出言不逊……林林总总的奇葩事迹简直多如牛毛。
然而，听完了一大堆牙朱的罪状，以及三皇子面团似的不作为之后，越千秋却发现，楼英长自始至终就没什么存在感，而后失踪的具体时间，守卫将士甚至都不清楚。为此，负责守卫的这批人从上到下都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如若不是朝中有人求情，就不只是罚一个月俸禄了。
而对着越千秋抱怨了一大堆之后，领路的中年军官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喋喋不休，当下讪讪一笑：“九公子回头还请代我和弟兄们谢一声老太爷，否则光是楼英长跑了，只怕我就要以死谢罪，弟兄们也少不了罪责。”
越千秋这才知道，是越老太爷帮忙求的情。他立时满脸正色答应了下来。可当他来到二门口，正要进去时，那中年军官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只跟着一身文士打扮，气度儒雅的徐浩身上。也许以为人是越千秋的心腹，他就低声提醒了几句。
“北燕使团的其他人和随行军士，都安置在了国信所之外，这里除了北燕三皇子和那个牙朱之外，还有就是四个侍卫。牙朱只是嘴上厉害的阉奴，那四个侍卫手底下功夫却不错。九公子如果可以，不妨多带几个人进去，否则万一打起来，这位先生只怕是扛不住。”
越千秋不由得回头瞥了一眼徐浩，随即哈哈大笑道：“多谢这位大哥提醒。只不过，你别看今天跟我过来的徐老师这儒雅书生的样子，他这人只不过是重视风度仪表，所以才这身打扮，其实比我厉害多了！”
徐浩在那中年军官提醒说里头侍卫有四个，怕他扛不住时，他就觉得哭笑不得。等到看见那中年军官讶异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越千秋则是调侃他更厉害，他顿时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这个人素来对仪表非常重视，却不想竟因此被人误认为是书生。
仿佛是应证了那中年军官的提醒，当越千秋进了二门，沿着甬道还没走上几步，就只听一声凌厉的怒喝，紧跟着便是当头一棒重重砸了下来。他仿若未觉似的继续闲庭信步往里走，而紧随他身后的徐浩却足尖点地窜了上去，右腿猛地一屈一伸，狠狠凌空抽在了那木棍上。
下一刻，随着咔嚓一声，那木棍不是碎成两截，而是骤然之间炸开漫天碎末！
而在这犹如天女散花似的木屑雨中，越千秋发现那刚刚偷袭的人呆呆看着手中那木棒化成碎屑，前方另外三条人影则怒喝一声，齐齐朝他冲了过来。见此情景，他轻轻巧巧纵身跃出了漫天木屑的笼罩范围，窜上了一旁的围墙，这才笑意盈盈地居高临下看着战局。
“徐老师当年雨中撑伞，泥水不湿鞋，如今你在越府教习武艺有七年了，这武艺总该比当年更上一层楼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落难的凤凰（下）
刚刚一脚就踢碎了那根木棒，徐浩原本颇为满意。毕竟，踢断容易，踢碎难，更何况让劲力直接透入对方手中，不伤人却只让棒子碎成木屑？然而，当听到越千秋重提当年初见时的那一幕，他却不由得为之一呆。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怒喝。
“原来是奸相走狗，给我去死！”
当年苏十柒不肯退婚，还打跑了余家派过去的好几拨人。最后，当着余府供奉的徐浩禁不住余泽云的软磨硬泡，于是亲自去苏家打算要回余泽云的婚书。那时候他确实是手撑雨伞，一路走到苏家，泥水都不曾污了鞋面，可那有什么用？
他怎会想到，越千秋早已在那儿张开了罗网，在东阳长公主及其召来的武德司一大群人面前，他被打得满头包，什么风度仪表全都扔了。可相比越千秋亲自到余府寻衅要债，余家父子不甘心反击却彻底被扫进了垃圾堆，他反而逃脱了一劫。
他从余家的供奉成了越家的武术教头，越千秋只字不提当年旧事，一贯对他客客气气，越府其他人也从来称他徐老师而不是直呼其名，更没有人敢提走狗二字，这好歹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这来袭的几个侍卫竟敢叫他走狗，徐浩顿时勃然大怒。本来他还控制力道不想伤人，可此时火将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撩文士长袍掖到腰间，竟是负手不用拳掌，单凭两条腿朝那来袭的三人猛攻而去。
但只见扫腿、旋踢、凌空高踢……在居高临下的越千秋看来，但只见那腿影确实不负追风之名，连绵不绝，明明是一个人对战三个人，却硬生生打出了仿佛是三个徐浩围攻一个人的凌厉气势来。随着一个侍卫被一脚踹中胸口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其余两人更加捉襟见肘。
而直到这时候，刚刚那个木棒偷袭打空的侍卫方才回过神来，怒喝一声，朝徐浩合围了过去。
然而，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方才发现，包括那个被踢飞的倒霉家伙在内，四个侍卫眼下竟然都是赤手空拳。所以，哪怕眼下足足六只拳头，却愣是敌不过徐浩一双飞腿，不过瞬息功夫，又是两个人终究躲不过神出鬼没的踢击而败下阵来，最后一个也不过多撑了一小会。
眼看四个人一个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嚎，一个趴在地上直喘气，一个跪在地上双手支撑着地面，还有一个虽说尚能站着，却是背靠围墙按着肩膀，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刚刚出言提醒越千秋最好多带几个人的中年军官只觉得有些牙疼。
虽说那四个侍卫的兵器被收了，可却不是软脚虾，他要是带着麾下兵士一拥而上，擒下这四个人当然问题不大，可越家随随便便出来这么个人就把人收拾了，还真是太让人意外！
而且这位徐老师应该还不是传说越府那位有名的影子！
至于看热闹看够了的越千秋，此时则笑眯眯地抚掌赞叹道：“徐老师不愧是追风谷高手，这收场的速度果然称得上追风逐电四个字！”
直到这时候，徐浩方才少许缓解了一些刚刚被人称之为走狗而生出的怒火。他重新放下了长袍下摆，冷笑一声道：“公子奉命客客气气来见他们，这些人却竟然出手攻击，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略施薄惩，算是便宜他们了！”
这次，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在心里呵呵了。略施薄惩？就他刚刚看到的，其中两个伤势最严重的只怕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吧？可谁让这些家伙二话不说就冲出来乱打一气，还叫什么走狗？
他正这么想着，却猛地听到一声极其尖利的嚷嚷：“你们这是做什么！好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我大燕的勇士打成这个样子！别以为这是金陵你们就能为所欲为，只要我大燕皇帝一声令下，百万雄师就会立时杀过来……”
指使四个侍卫出手，此时见势不妙快步冲出来的牙朱气得脸色发白，眉头倒竖，可才骂到一半，他就只见眼前一花，却是一个人倏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本待一口唾沫直接吐过去，可还没来得及把念头付诸实施，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当踉跄倒地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形貌。
这不是之前那个一口咬定三皇子写信告他的那个少年？对，正是越千秋，那个可恨宰相越老儿的孙子……等等，他怎么从北燕回来的？他怎么可能囫囵完整地回来？
牙朱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自从楼英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三皇子被困在了国信所，一应消息几乎断绝，护卫兵马也被隔绝在外。南朝的人嘴里说楼英长心怀叵测，所以为了他们的安全方才限制他们的行动，可实则软禁之意昭然若揭，他怎么可能不怕！
不过是想着南吴那位长公主之子也在北燕，南吴不可能罔顾对方安危对他们怎样，可现如今，对方既然平安回来，南吴岂不是毫无忌惮了？
哪怕知道不该问，他还是顾不得腮帮子火辣辣的疼痛，厉声质问道：“越千秋，你怎么回来的？”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越千秋笑眯眯地拍拍双手说，“我怎么回来就不和你细说了，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们北燕的晋王殿下，也跟着我一块回来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大吴的晋王了。这么大的事，北燕皇帝尚且没有派出百万雄师来讨公道，你居然觉得他会为了滞留在金陵的你们这些人，派出百万雄师踏平过来？”
此话一出，不但地上正在痛苦呻吟的四个侍卫瞬间一片死寂，牙朱的脸上也露出了极致震惊的表情。他死死瞪着越千秋，突然大叫道：“这不可能，晋王殿下乃是大公主的嫡亲舅舅，先皇后的嫡亲弟弟，他怎么会叛了大燕！”
“可他就是叛了！”越千秋已经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位曾经见过一面的三皇子站在不远处。和几个月前相见时相比，如今的三皇子看上去更加瘦削，脸色也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可是，他分明发现，在听说萧敬先叛逃的消息时，对方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快意。
他心中一动，索性一把捞起牙朱的领子，瞪着这个阉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一件事，你不是把大公主当成倚仗吗？很不幸，晋王萧敬先在离开北燕之前和大公主起了冲突，一时失口说出了一件事……大公主不是北燕先皇后亲生的！”
“你……你胡说八道！”牙朱一下子空前惊恐了起来。他大叫大嚷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和越千秋厮打，可他那点可怜的武艺哪里能奈何得了越千秋，须臾就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扔在地上。想到南朝使团平安归来，南吴再无顾忌，想到大公主如今恐怕自身难保，还会被萧敬先的叛逃影响，一直都仗着女主人的势而嚣张横行的他终于没了那胆气。
而这时候，三皇子却笑了起来，那笑声最初还有些克制，但很快声音就越来越大，大到简直像是狂笑。仿佛是被压制被轻视了太多年，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一直笑到喉咙嘶哑还在继续。足足许久，实在是没力气，笑不动的他才扶着大树缓缓坐了下来。
“她也有今天……她也有今天！她一直都当萧敬先是不会倒的大树，一直都当父皇永远都会宠她由着她，原来她也有今天，原来她也有今天！”
越千秋在心里说，萧敬先这么一走了之，大公主固然心中怀恨，所以竟是迁怒十二公主，撺掇了那蠢笨如猪的小丫头“私奔”，可大公主自身未必就会受到太大的牵连。毕竟，如果说这第一个女儿并不是皇后亲生的，那么皇帝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然而，他既然用这个方法来打开三皇子的心防，此时又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那么他自然就选择了乘胜追击。他丢下那个再也没有价值的牙朱，大步走到了三皇子跟前，随即非常不讲仪态地半蹲了下来，冲着人咧嘴一笑。
“我刚从上京回来，所以知道一些你应该很想知道的消息。比如说，上京城这个王那个王好几个王先后叛乱，被萧敬先狠狠杀了一批，你父皇接下来很可能还会再杀一批。也就是说，当初瞧不起你的那些兄弟，应该不会剩下几个了。”
跑了一趟北燕，越千秋深深地知道，这位三皇子的情况在北燕是多么奇葩。如长乐郡王这种不算受宠的皇子，好歹也封了郡王，可三皇子却只是三皇子，而且在两国即将交战的节骨眼上被派到大吴来，甚至还买一赠一附带了一个胆敢对他指手画脚的内侍牙朱。
这得多不受待见才会这么倒霉？
见三皇子那双本来就流露出奇异光芒的眼睛，此时神采更甚，越千秋就笑眯眯地低声说：“你留在金陵，对于我大吴来说，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我想你也应该觉得度日如年吧？既然如此，如果能送你回去，你愿意出什么交换条件？”
尽管上一次和越千秋见面时，还被对方三两句话挤兑得拂袖而去，事后更是愤恨了好些天，然而此时面对同样直截了当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话语，三皇子却没觉得受了侮辱，反而心情一振。他想要站起身说话，可尝试了两次却依旧觉得腿软，最终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
盯着越千秋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说：“只要大吴能够送我回去，能够助我入主东宫，我可以答应任何条件！”
这一刻，耳力极好的徐浩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年头，动手动脚的不如动嘴的！别看他刚刚威风八面，可真正的效力，却及不上越千秋对三皇子透露的消息！
至于那位引路的中年军官，只听到越千秋那前面半截话，此时只觉得异常发愁。
北燕使团这一堆麻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

第四百六十二章 弃卒保车
进入国信所的时候，是那个中年军官带路，越千秋只带了一个徐浩。然而，当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却提着个布团堵嘴，昏迷不醒的牙朱。正当他打算把人丢给几个留在外头的伴当时，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凌厉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这个阉奴就算有千万般不好，也是我大燕使团的人，你想对他怎样？”
追出来的三皇子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多了一股难以名状的精气神。
当着众多面露惊讶的兵士，素来在人面前犹如面团似的三皇子厉声叫道：“就算这刁奴借着我的名义，又打着大姐的旗号嚣张跋扈，横行一时，今天更是指使四个侍卫行刺你，可他总是我大燕子民，轮不到你吴人越俎代庖处置他！”
落在最后的那个中年军官目瞪口呆地盯着突然气场全开的三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往日那个沉默寡言，哪怕牙朱再骑上头来，也只会愤愤然拂袖而去的北燕贵胄。
而越千秋对三皇子这突然爆发的演技却很满意，可他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说：“三皇子既然承认这个阉奴胆大包天地指使侍卫行刺我，又曾经大放厥词，辱我大吴，却又说我大吴无权处置此人。那么，难道你敢亲自处置这狗东西，给我，给大吴一个交待吗？”
“我怎么不敢！”三皇子骤然提高了声音，一下子迸发出了自己有生以来的最强音。
“好！来人，给三皇子殿下一把刀，我倒要看看他真敢杀人否！”
别人不敢听越千秋的，可徐浩却知道越千秋的用意，当即大步走到虎头旁边，从他腰中刀鞘抽出雪亮的钢刀，这才转回三皇子跟前，刀尖朝下，刀柄朝上，直接把刀递了过去。
他是最知道某些权贵子弟德行的人，就比如余泽云，背地里阴谋算计一堆堆，可真要杀人，那就立刻成了软蛋。因此，哪怕三皇子之前在越千秋面前表现得仿佛犹如去除了桎梏的囚犯，一下子就有了勇气和志气，可他还是不那么相信人真的会这么快转变。
可下一刻，他就只见三皇子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了刀，竟是转身就朝越千秋手中的牙朱使劲劈了下去。就看这出手，他便知道这位是从来没有杀过人的初哥……想也知道，刀虽说是用来劈砍的，可真正最具杀伤力的却是刺和搠。
果然，眼看那钢刀已临近牙朱的脖子时，就只见三皇子手腕颤抖，竟是再也砍不下去了。
越千秋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到底是当了太久的软蛋，随即就一抖手把早就封了口的牙朱丢在地上，随即故意冷笑道：“三皇子殿下如果下不了手，那我就让人把这阉奴押走了！”
“谁说我下不了手！”
三皇子脸上涨得通红，最终大喝了一声，终于挥刀重重砍下。然而，他的力道和角度实在是非常成问题，那一刀砍中了牙朱的脖子，瞬间血花四溅，就只见刚刚明明已经昏过去的牙朱竟是一下子被他给砍醒了，痛苦得挣扎却又叫不出来，人却距离断气还差得很远。
越千秋吓了一跳，可好歹他动作敏捷，躲过了那鲜血飞溅到自己身上。正当非常无语的他打算帮一下那位把杀人演变成杀鸡闹剧的三皇子时，他却只见对方突然整张脸都完全扭曲了起来，竟是犹如开了窍，握着刀就对着牙朱狠狠捅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刺下去便是鲜血泉涌，三皇子又丝毫没有经验，几刀下去竟是溅了满头满脸，越发使他显得狰狞可怖。然而，过了杀人这最难的第一关，他捅了七八刀之后，最终脸色就完全平静了下来，手一松任凭那把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随即就扭头看向了越千秋。
“这胆大包天的刁奴我已经杀了，越九公子不知道是否满意了？”
“三皇子不愧是杀伐果断。”越千秋似笑非笑地恭维了一句，随即淡淡地说，“只不过，那四个动手行刺我的侍卫，三皇子是不是也应该给个交待？”
“越千秋，你不要欺人太甚！”三皇子一时恶狠狠地瞪着越千秋，眼神中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凶光，“你若是要问罪他们，就先把我杀了！他们不过是被牙朱这刁奴胁迫利用，如今已经都伤成了那样子，已经算是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面对这么一位彻底开窍的天潢贵胄，越千秋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把已经几乎自暴自弃的三皇子从溺水边缘捞上了岸，日后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再转念一想，大吴不可能老是扣着三皇子。毕竟，不管北燕皇帝是否因为大将叛乱而暂时顾不上萧敬先跟着南朝使团叛逃，暂时打消南侵之意，可以想见，日后一旦攻势再起，必定会呈现席卷之势。既然如此，三皇子这颗棋子，爷爷那样的老狐狸用得好肯定有奇效。
“好，那就算是看在三皇子殿下你的面子上，那四个侍卫我姑且不追究了。”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对那些已经看呆了的将士吩咐道，“劳烦各位将这里收拾一下，然后禀报上去。另外，三皇子殿下既然体恤下属，那就找个稳妥的大夫给他的侍卫们治一下伤。”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立时上马，招呼了刚刚那个腿功非凡的随从以及其他几个伴当离去，三皇子转过身去，竭力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回走。哪怕双腿犹如灌了铅似的，他却使劲控制着自己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来，当进了国信所，回到那四个侍卫面前，他方才略微停了一停。
“我已经杀了牙朱，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勉强保下了你们！要是你们不想回大燕，想要在这儿终老，那么当我什么都没说。要是你们还想回去，那么就擦亮眼睛看一看，用你们的心好好想一想，是那个色厉内荏的阉奴靠得住，还是我这个皇子靠得住！”
直到一身血迹，满脸血污的三皇子消失在视线中，四个侍卫不禁面面相觑。不多时，他们就看到看守在外的那些南吴将士匆匆进来。
面对这儿一片狼藉，那中年军官刚刚亲身经历过那一场一边倒似的激战，此时也顾不得唏嘘，吩咐下头士卒们把地儿收拾干净，随即就冷冷扫了这四个侍卫一眼：“算是你们运气好，你们的那位主子弃卒保车，亲手杀了牙朱，却把你们四个保了下来。否则就凭你们行刺奉皇上之命来见三皇子的越九公子，你们就死定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懒得看这些家伙，轻轻做手势吩咐道：“把人全都送回房去，请两个治外伤的大夫来！”
哪怕是被送回房，四个侍卫仍然难以置信那位只会自己生闷气，动不动就气得直哆嗦，却对牙朱毫无办法的三皇子，竟然也会有突然一振雄风的那一天。然而，三皇子的话毕竟是给了他们不小的冲击。毕竟，谁能甘心一直被当囚犯似的软禁在这南朝的国信所？
越千秋没去想打了鸡血一般突然振作起来的三皇子能不能收服那几个侍卫，自认为已经超额完成了爷爷交给自己的任务，他直接就去了东阳长公主府。此时已经是午后，可他的早饭才刚刚吃过，虽说在国信所少许花了点力气，肚子却还不饿，因此一下马就二话不说直闯。
他从前就是日日高来高去，把公主府当一个训练场所，因此上上下下见怪不怪，就连正好出二门的东阳长公主在抬头看到他时，也只是笑骂了一句：“我要出门，你师父早起进宫就没出来，你给我好好陪陪你师娘，少胡闹！”
“是是，长公主您就放心吧，我准保完成任务！”
两个爱闹的猢狲不在，儿子也不在，东阳长公主留着媳妇一个人在家，自己却要出门，原本还有些不那么放心，可有越千秋在，她就立时完全放下心事出门去了。有这么个在家里算是半个主人的少年，苏十柒既有了说话的，又有了保镖，竟是两全其美。
“师娘，我回来啦！”
二门口东阳长公主和越千秋的那点对话，苏十柒又不是顺风耳，自然听不到，然而，这一声熟悉的嚷嚷，她却绝对不会忽略，正百无聊赖翻书的她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随着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冲了进门，她竟是抢在越千秋之前开了腔。
“哟，你这一回来就日理万机，总算还知道来看我！”
“就是，一个个都揪着我不放，我烦都快烦死了！玄刀堂我都没空去，诺诺和大双小双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越千秋一面抱怨，一面笑吟吟地在苏十柒身边坐下，目光在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看了又看，最后这才好奇地问道：“师娘，还得多久我才能见着小师弟小师妹？”
“你师父都不急，你急什么！”苏十柒嗔怒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突然勾勾手示意越千秋过来，等他果真凑上前，她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好本事啊，去了趟北燕，竟然拐来一个北燕公主千里私奔，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第四百六十三章 试锋芒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真是至理名言啊！
越千秋只觉得实在是哭笑不得，而更让他无语的，是苏十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和越老太爷一样，老喜欢揪着他耳朵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力贯双耳……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只是猛地发出了哎哟一声惨叫，趁着苏十柒愕然松手，他赶紧一偏头溜了出去。
“师娘，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三姑六婆似的，听这种捕风捉影的话！十二公主与其说是千里私奔，不如说是千里追杀，千里寻仇，因为我利用她坑了北燕秋狩司正使汪靖南。再说了，北燕未灭，何以家为？人是爷爷收容的，他有他的算盘，我可没说要答应！”
“我一回来就这么忙，其中大半都是这个十二公主闹的，昨天我就把人送到萧敬先那儿去了！”
苏十柒是知道越千秋在别人面前向来能够天花乱坠，当初她自己就是这样被其骗入彀中，所以听到越千秋果然是利用了十二公主做成什么事情，她不禁捶床笑骂道：“你还赖？想当初你就骗了霁月，骗了我，骗了安人青，现在去北燕竟然更是骗起公主来，长大了还得了？”
越千秋简直为之气结：“师娘，你这话简直是坏我名声！什么叫骗，我从前做的事，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再说安人青那女人是她自己骗上越家的！十二公主也是一样，我就不明白了，她从前看上那谁谁，现在又看上我，天底下男人又没死绝！”
苏十柒被越千秋那气急败坏逗得乐不可支。等笑过之后，心情很好的她方才慢悠悠地说：“刚刚我不过是和你玩笑，只不过，千秋，十二公主也许年纪小，一时冲动，可既然千里追来，也许有别的因素，可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吸引力太大也是事实。”
见越千秋瞠目结舌，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她不禁笑道：“就和你师父当初对我避如蛇蝎，我也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似的，一开始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相当不好，可一来二去交手过几回，相处了一阵，他觉得难得碰到我这样一个武艺不错性子又爽快的，我也觉得难能碰到一个出身显贵，却没那种讨厌做派的。渐渐的，彼此就互相牵挂了起来……”
“停，停！”越千秋赶紧举手示意苏十柒别往下说了，“师娘你和师父怎么成的，我比谁都清楚。你们那是异性相吸，水到渠成，打一开始我和长公主就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我和那丫头……绝对没有可能，师娘你有闲工夫还不如帮我想想谁更适合当北燕驸马！”
听到这里，苏十柒不禁再次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七年的时光，当年那个诡计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垂髫童子，已经成了现如今俊俏英挺的少年郎。不论是那练武多年的体格，还是跟随长辈熏陶出来的言行举止，再加上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从容，全都是最吸引女孩的。
相信那位十二公主往日见多了阿谀奉承，敬而远之，卑躬屈膝……可像越千秋这种完全不将其放在眼里的，恐怕是第一次见。正因为陌生，所以新鲜，正因为新鲜，所以好奇，正因为好奇，所以才会生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只可惜，越千秋这性格，可不是谁倾心，他就会喜欢谁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坐下说话。为了你在北燕那些丰功伟绩，娘和你爷爷加在一起，也不知道在金陵弄出了多大的场面，各种传言多如牛毛，我都不知道该信谁，每次问娘，她就推得一干二净，昨天你师父也不肯说。现在你来了，快说说这次在北燕到底怎么回事。”
越千秋没想到苏十柒都已经和严诩团聚了，严诩竟然没提在北燕的那些经历。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晚间还要在家设宴请那些平安归来的同伴，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当即陪着笑脸打了个哈哈。
“师娘，不是我不肯说，是这次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又说不完。你看我昨天才到家，都还没来得及和玄刀堂武英馆的小伙伴们见一面。不如这样，今晚我在金陵城里包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聚一聚。师父本来就要去，你也一块来怎样？”
见苏十柒先是一愣，随即大为意动，他就笑眯眯地说：“师娘的脾气我最知道了，这些天老是不能出门，你肯定憋坏了！今天晚上不但师父在，还有其他那么多年轻一代的英杰，还怕保护不了你？难得出门走走嘛，长公主那儿我去说！”
苏十柒本来就是喜动不喜静的性子，这些天闷在家里确实是无聊。她好死不死怀的又是双生子，一个个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东阳长公主也担心她年纪有些大了，分娩很可能不像一般小媳妇那样顺利，所以竟是把她当成一件宝贝似的一点都不敢动。
因此，听到越千秋一口包揽说是要去说，她不禁喜笑颜开：“好，要是你能够说动娘放我出门，回头万一十二公主死缠烂打，我对付她！”
“那可就说定了！”
越千秋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等到陪着苏十柒又说了好一番话，哄了人睡午觉养神，他方才起身出门。
等到回了越府，他立刻一面派人去知会三太太秦氏那两位和自己合作多年的兄长，请他们去包下永宁楼，一面让人去玄刀堂和武英馆送帖子，另一面则是打听东阳长公主眼下在哪，预备直接杀过去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人同意给儿媳妇放风。
至于真正最重要的萧敬先封王的进展，他反而并不太担心。
皇帝的意向摆在那里，首相赵青崖和次相越老太爷的态度亦是鲜明，光凭裴旭和那些党羽，翻不了天！
果然，把人指使得团团转，自己却小憩了大半个时辰，养精蓄锐之后，越九公子就得到了宫里传来的好消息。今日萧敬先封王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位风度翩翩，举止从容的北燕晋王，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出来质疑的跳梁小丑打得狼狈不堪，从现在开始，人就是大吴晋王了。
这也是第一位封了南朝异姓王的北燕贵胄。
而萧敬先原先住的那座皇家别院清水园，就变成了晋王府。而皇帝的大手笔除却之前答应萧敬先的那些官职之外，另外还准其自己招募仆役，准许扩充卫队一百名。
相比早早封王却没有开府，用的也都是皇家侍卫的英小胖，如果不是年岁不对，萧敬先又是北燕来的，也许连越千秋都会怀疑萧敬先才是皇帝真正的儿子。
因为徐浩去联络晚上的那场庆功宴了，亲自来禀报这件事的安人青瞅了一眼正在出神的越千秋，随即就轻声说道：“今天在朝堂上，除了有人讽谏封晋王是把祸水引到了大吴，还有人捅破老太爷私自收留了十二公主。结果皇上出示了政事堂存档的密揭，说是老太爷早早就上奏了此事，他和赵相爷早就知道了，结果裴相爷气得不轻，当场就要辞相。”
“然后肯定没辞掉，对吧？”越千秋反问了一句，见安人青果然点头，他就呵呵了一声，“辞官嘛，有几个人是真心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做个姿态，实则是为了要挟。别提那个姓裴的，说说萧敬先，他总不会乖乖谢恩回到王府之后就睡大觉吧？”
“萧敬先回到王府之后，就立刻开始招募仆役和护卫。”说到这件事，安人青那张妩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异色，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皇上允准他的百名卫队已经招满，仆役也已经收了四五十个。”
“他还真是不怕别人知道，他早就在南边埋下了自己的人！”
饶是越千秋知道萧敬先是怎样性格的人，此时此刻仍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他这个吴人对于大吴皇帝都未必有这个信心，萧敬先竟然就能有这样的信心，第一时间展露出一部分在南边的实力，一副丝毫不怕遭受忌惮的架势！
他有些烦恼地扯了一下头发，心想摊上越小四这么一个便宜老爹，他已经够倒霉了，如今还要摊上这么一个便宜舅舅，难不成这就是自己这些年衣食无忧肆无忌惮的代价？
“萧敬先那儿也送张帖子去，就说晚上我的庆功宴，他爱来不来。反正他都招摇了，我还怕什么？”
安人青立刻答应了，随即却媚笑着多问了一句：“十二公主既然住在晋王府，要请她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越千秋收起笑容，眼神中竞显得寒光凛然。她可知道这位小主人何等难缠，何等记仇，生怕遭人误会，把心一横，干脆把之前自己对徐浩说过的那点盘算全都彻彻底底倒了出来。
她本以为越千秋会皱眉会呵斥，至不济也有点反应，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意味不明的呵呵一笑。
越千秋也没有让人一直糊涂着瞎猜，手指敲着扶手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眯眯地说：“安姑姑，你从前坑蒙拐骗也好，心狠手辣也好，我都不在乎，像现在这样的算计，只要你对我挑明，不管我采纳还是不采纳，我都不会怪你。这样，从今天开始，和十二公主打交道的事，我就交给你了，怎么把她哄好，别来烦我，这就是我给你的任务！”
安人青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支支吾吾地说：“这……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北燕公主……”
“你连咱们越府的四太太都敢冒充，还对付不了那丫头？”越千秋狡黠地一笑，气定神闲地说，“此事只要成了，我给你挑一个包你满意的乘龙快婿！”

第四百六十四章 庆功宴上的发难
又被那个小屁孩调戏了！
一直到晚间跟着越千秋出门时，安人青只觉得浑身上下还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或者，那不能称之为烦躁，而是一种羞耻。她今年正好三十二岁，在如今这等十五花信少女就可以及笄嫁人的年头，同龄的女人说不定都快当祖母了，可她还是单身一个。
在越府其他人眼中，她是九公子身边的红人，可因为当年她曾经冒充过四太太，没人敢登门提亲，顶多只是婉转试探过她的口气。可她被越老太爷收服不假，畏惧大太太和越影的手段也不假，可要说她会随随便便挑个越府的得力管事之类的嫁了，那简直是开玩笑。
可要是长年累月这么拖下去，她难不成这辈子就一个人？
越千秋今晚点了安人青跟着出门，随后下午先是去成功堵截住了东阳长公主，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这位金陵城中无数官员谈之色变的帝妹，让苏十柒出来放个风，等傍晚骑着那匹聪明的坐骑招摇过市时，却还常常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算计我的婚事？那我就先来让你烦恼烦恼！
作为金陵城中颇具名声的老店，永宁楼在秦二舅亲自登门之后，连忙紧急派人先后去通知原本预定了包厢雅座的客人，好说歹说再外加帮人预定其他酒楼饭庄的席面又或者包厢，最终成功腾出了地方给越千秋临时起意的这场庆功宴。
所以，当越千秋抵达时，就只见秦二舅已经亲自等候在了门口。他跳下马来上前对着人唱了个大喏，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都是我想一出是一出，结果让您和大舅操劳受累了。一会儿晚上开宴的时候，你们二位可一定要坐首桌！”
虽说自己的妹妹三太太秦氏这些年和越千秋的关系仍然算不上热络，远远比不上大太太，可秦家和越千秋的关系却相当不错，秦二舅只从秦家这些年在官面上越来越吃得开，就觉得当年的结交实在是非常明智。所以，这会儿越千秋客客气气道谢，又邀他兄弟坐首桌，秦二舅顿时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这哪里敢当，我和大哥也就是跑跑腿安排一下，哪能占什么首席？”
“就凭二位是咱们越家的舅爷，那就够资格！”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热络地伸手搀着秦二舅的胳膊进了永宁楼，一面往里走，他一面大致透露自己在北燕埋了一根线。如果可以，通过霸州和安肃军，可以试着染指从前被某些大商人垄断的私贸商路。这下子，秦二舅顿时怦然心动。
可心动归心动，他还是不无犹豫地说：“私贸毕竟是朝廷严禁，会不会……”
“之前长公主就曾经营过类似的商行，是得到皇上特许的，有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的力量在其中，咱们如果要做，自然也是一样。正好那一家因为战略需要被故意透露给北燕，如今被连根拔起，正好有了空缺，可产业没了人还在，而且出手得早换了大笔银子，本钱也够。”
秦二舅见越千秋三言两语就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前景，他终于彻底心动。唯一不太明白的，也就只有为什么东阳长公主明明可以彻底另起炉灶，为什么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秦家。可这些年越千秋和他们交易，那也确实是童叟无欺，他最终就没再多问。
“九公子既然带挈我和大哥，那没得说，要怎么干，你回头吩咐一声就是了。”
越千秋最满意的就是秦家这兄弟俩做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而且对他也有一种相当程度的信赖，有时候甚至愿意担风险。否则，金陵城那么多商贾看到他得越老太爷宠爱，东阳长公主偏爱，甚至皇帝不明原因的偏袒，常常主动送上门结交，他干嘛非得挑中秦家？
而且三太太秦氏当年在差点拐卖他的那桩公案中，也不是洁白无瑕的，这些年和他关系也不怎么样。可是，秦家是越家的姻亲，这种天然的关联秦家既然愿意竭力维持，越老太爷也没有因为三太太的愚蠢短视，就扔掉这门姻亲的意思，那么他也愿意带挈非常识时务有决断的秦家兄弟一把。
三言两语敲定了一桩日后的合作，越千秋又笑道：“之前我偷懒，让二舅你帮忙跑腿，这已经够过意不去了。今天既然是我设宴请大家庆功，哪有支使你在前头迎客，我在后头偷懒的道理？我去门口迎客，回头客人进来之后，就请二舅你帮我款待款待。”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笑眯眯地递给了秦二舅：“这是首桌的名单，至于其他几桌，反正今天都是年轻人，他们爱和谁坐就和谁坐，不强求。”
秦二舅想要推辞，谁知道越千秋把纸塞过来，随即转身就走。想到外人都说这位九公子如何跋扈如何骄横如何不讲道理，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世人就是偏见多，越千秋那脾气，只要你对真心实意，他能回报你的东西绝对更多。
当他一面感慨一面低头看这张名单时，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僵在了那儿。因为首桌的名单上，有一个从前些日子消息传出后开始就在金陵如雷贯耳的名字——晋王萧敬先！
而等他看到下一个人名，他再次被震撼得不轻。因为那是当今皇帝的独子，英王李易铭！
据他所知，越千秋和那个小胖子——阿弥陀佛，不是他大不敬，实在是因为越千秋在他面前一口一个英小胖叫多了，他也差点染上了那个坏习惯——一向不是非常不合的吗？这次怎么会邀请这一位……莫不是打算示威？
因为前两个人太震撼，后头包括了严诩苏十柒以及此次去北燕的大吴使团那些人，他反而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至于同样受到邀请的玄刀堂一众弟子，武英馆的那些学生，可以想见，今天更加只是陪客。正当他叫来掌柜再一次确认各种细节了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青城掌门弟子甄容并没有和越千秋一同回来，之前就有种种传闻，有的说甄容叛投了北燕，有的说甄容被严诩和越千秋丢下顶缸了……今日武英馆来的人中肯定会有青城弟子，到时候万一当场发难质问时，越千秋能抵挡得住吗？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是在秦二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他很快就没工夫想这个了。那位今日才刚刚封王的晋王萧敬先，竟是到得比任何人都早。当抢先一步进来给他报信的虎头悄悄指给他看那闲庭信步走来的青年时，哪怕萧敬先进城时旁观过，秦二舅还是不禁惊叹。
这位竟然只比越千秋来得稍晚，比其他客人都要来得早！
晋王萧敬先的来临仿佛是一个前奏，很快，严诩和苏十柒一块到了，小猴子和庆丰年一块来了。周霁月、刘方圆、戴展宁、白不凡……一个个少年的来临让永宁楼显得热热闹闹，只不过，敢于去和萧敬先兜搭的，却是极少数。
除却庆丰年和小猴子被萧敬先叫了过去，不得不硬着头皮相陪，其他人更多的只是站在远处，一面打量，一面好奇地窃窃私语。
而这种略显诡异的气氛，却在外间越千秋那突然响起的声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英王殿下到了，这下大家不用饥肠辘辘再等，可以开宴了！”
“越千秋你什么意思，讽刺我来得晚让大家白等了？”
“心眼小的人听什么话都觉得人家实在讽刺他，英小胖你不是心眼小吧？”
“少拐着弯骂人！我还不知道你吗？哼，要不是因为今天晚上晋王殿下给你面子，我才不来看你这家伙的脸色！”
李易铭和越千秋乃是冤家对头，除却刘方圆戴展宁这种极其熟悉他们的人之外，其他的也就是听说而已，真正见他们这样在人前毫无顾忌地彼此冷嘲热讽却还是第一次。而同样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幕的萧敬先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人，随即就看到小胖子快步走向自己。
他早就发现了这位英王对自己超乎寻常的热络，此时听到人口口声声说冲自己来的，又一见面就直奔自己，他自然不会把人往外头推，打了个哈哈就笑着迎上前。然而，他还没和李易铭说上话，就只听突然有人出声叫道：“敢问越九公子，甄师兄为什么没和你回来！”
落在李易铭身后的越千秋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青城弟子，而四周围的众人也流露出各异的表情，他就从容说道：“之前神弓门掌门徐厚聪的儿子被人掳劫，栽赃嫁祸给庆师兄，而甄师兄恰逢其会，和神弓门的其他人一起把人救了出啦，错过了出城，所以，他现如今应该还在上京。”
那个出声的青城弟子原本就是甄容在青城少之又少的一个真心崇拜他的师弟，出声发问也只是抱着万一的侥幸，想要弄清楚甄容是否投敌。此时听到越千秋这么说，他在放下一块心头大石的同时，却又不由得生出了另一重担心。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又追问道：“那甄师兄现在怎样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另一个传奇
“你这话不该问千秋，该问我。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在离开北燕上京城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突然接过话茬的萧敬先，也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一块都吸引了过去。在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之下，他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却是淡然若定。
“那时候上京城大乱，有人掳走徐厚聪的儿子，栽赃在使团身上。甄容正好去了武陵王别院救徐厚聪的儿子，想要把泼在使团身上的那盆脏水给洗干净，可对于遇刺重伤的我来说，这恰好是趁着所有人都在关心那件事的时候脱身的好机会。”
此话一出，那含义自然不言而喻，刚刚这个问话的青城弟子不禁遽然色变，一时厉声喝道：“难不成因为你要带着越千秋逃生，就把甄师兄留了下来顶缸不成？”
“首先，逃出来的不止我们两个人，在座还有六个使团的人，全都是我通过密道送出晋王府的。”萧敬先丝毫没有因为那样的质问而发怒的迹象，连声音都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第二，如果甄容赶回来，我当然会带着他一块走，但很可惜，他没赶上。”
萧敬先说着就看向了庆丰年，呵呵笑了一声：“那时候被污蔑掳走了徐厚聪儿子的人就是庆丰年，他也去了武陵王别院，但他就知道自己毕竟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把人抢出来就立刻走了。可甄容却只顾着侠义为怀，最后还是神弓门那位大小姐派人护送，他才回晋王府的，否则也不至于赶不上。”
哪怕甄容这事儿背后包括了太多人的谋划，可越千秋听到萧敬先硬是死扣着是甄容自己逞英雄，这才没能赶得上撤退的时间，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然而，话到嘴边，他就只见那个青城弟子气得脸都红了，蹭得直冲萧敬先面前。
然而，小胖子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萧敬先身前，昂首挺胸地理论道：“晋王这话又没有说错！甄容失陷在上京，这确实很让人难以接受，可他确实是自己一时逞能才没赶上的！要是晋王真的是不顾别人的人，为什么其他人都救出来了，唯有甄容没赶上！”
那青城弟子没想到堂堂大吴皇子，竟然也偏帮萧敬先。他在极度失望之下，不由得用求助的目光去看其他人，当发现越千秋赫然欲言又止，他立时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当时为什么不是越千秋去，而是甄师兄去！”
这一次，回答他的，却是南朝使团中的陈绍。他干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当时徐厚聪的女儿来求越九公子出手，但越九公子不肯，觉得这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他要出手只会让使团更加泥足深陷，可甄师兄却觉得不忍心，所以才主动去帮忙……”
此话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那最初提出质疑的青城弟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怒吼道：“你什么居心，为什么要污蔑甄师兄！”
“徐厚聪的女儿老大不小了，我又没说甄容贪图他的美色！”
陈绍也同样是本能地解释，可发现越解释越黑，那个青城弟子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分明透出了刻骨的仇恨，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这么一句，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真的是甄容心太软，没必要同情的人，他也同情。”
“说得没错。甄容就是心太软。”
萧敬先这才再次接上了话茬，随即淡淡地说：“北边的消息应该还没这么快传过来，所以有件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当初走了之后，趁机作乱的武陵王派神武军突袭了晋王府。原本只要把没了主人的晋王府拱手让给他就好，甄容竟是怕我那些侍卫没了我一团乱，成了被人泄愤的牺牲品，于是他把他们都组织了起来，三昼夜没让那些精兵悍卒越过雷池一步！”
“他是吴人，这样的战绩若是放在南边，自然是可圈可点，可放在北边，维护的又是我这么一个叛臣，毫无疑问，在别人眼中那便是掩护我逃走，罪加一等。所以，留守上京城的左右相就让兰陵郡王萧长珙把他押去见大燕皇帝。”
在今日这种场合突然说甄容的事，受邀参加这场所谓庆功宴的每一个人都有些意料不及。然而此时此刻，每一个人听了萧敬先这番讲述，却都觉得有些揪心。
熟悉甄容的人如庆丰年和小猴子，全都知道那是一个心地很柔软的人，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徐家的是耽误逃亡，会为了挽救那些晋王府侍卫而选择留到最后，全都是并不奇怪的事。而现在，北燕皇帝是否会因为萧敬先和使团的逃亡而问罪甄容？
严诩身边的苏十柒原本只是出来散散心透透气的，此时发现好好的庆功宴竟然出了岔子，她不禁眉头紧皱。然而，她随即就敏锐地察觉到，一旁的严诩似乎很不对劲。
是了，从一开始那位青城弟子跳出来提到甄容的事情，严诩的反应就非常奇怪！
尽管她离开回春观多年，和甄容这样的后起之秀完全不熟，顶多就是一点点惋惜，可因为丈夫这让人心疑的表现，苏十柒也不禁好奇起了萧敬先接下来会说什么。
而萧敬先此刻说的，还有后头还没说的，恰恰是连越千秋都不知道的事。别人不确定萧敬先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但他一直到昨天为止都一直和萧敬先在一起，最最清楚对方一直都没有和可疑人接触的机会。那么，能够得到甄容的近况，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
就是萧敬先今日招募来的那些仆役和侍卫！这家伙竟然在离开北燕之后，依旧有那样快捷的消息渠道！
“甄容运气不错，那位兰陵郡王是个挺惜才的人，看中他的武艺和胆色，为了保他，在大燕皇帝面前给他求了情，说是愿意收他为义子，恳请皇帝法外开恩。”说到这里，萧敬先故意看了一眼那个青城弟子，见其脸色惨白，他方才哂然一笑。
“只可惜，甄容是个硬骨头，敬酒不吃，他偏要吃罚酒，直截了当说，他不愿意。结果呢？皇上虽说看在兰陵郡王的面子上，免了他的死罪，却把他贬为了兰陵郡王的骑奴。换成别人，只怕宁死不会受这份屈辱，可甄容却不但承受住了，不久前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多少人打心眼里认为，如果晋王萧敬先改行去当说书的，那么单凭这卖关子的娴熟，也绝对会成为最受欢迎也是最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一个！
而别人会顾忌萧敬先的身份，越千秋却不在乎，此时心焦至极的他立刻问道：“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甄师兄杀了哪个北燕权贵，还是拉起一只兵马造反？”
“他虽说没造反，但做出的事情也不小。当时在固安城跟我竖起反旗的那些士卒全都被贬为了骑奴，一股脑儿都送去了兰陵郡王府，还有留在上京的那些晋王府侍卫本也是一样的处置。可甄容回到上京之后，得知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侍卫并没有送去兰陵郡王府，左右相一心想要杀人立威，一怒之下，他把身边那些没有半点斗志的骑奴组织起来杀进了晋王府。”
“不但人都救了出来，右相放在那儿的整整一营精锐，被他单剑挑了个遍，手下几无一合之敌，就连那些骑奴也不要命了似的，最后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这一战之后，上京城送了这些骑奴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绝命骑，既然都是一度要没命的人，那么也就不把命当成一回事了！至于甄容，因为此事得到了那位兰陵郡王大加赞赏，如今俨然是王府第一人！”
如此曲折离奇的故事从萧敬先的口中娓娓道来，偌大的地方一时鸦雀无声。就连听惯了越千秋那种讲故事方式的戴展宁和刘方圆等人都觉得，萧敬先虽说都是平铺直叙，没有那些扣人心弦的细节，可因为他说的是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所以仍是具有极致的吸引力。
而相对于其他那些沉浸在这段传奇中的人来说，小胖子却是反应最快的。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最终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城弟子，冷笑一声道：“听晋王殿下这么说，甄容确实很厉害。可他也确实太心软了，一心一意惦记的不是回归，而是那些燕人的死活和安危。照这样下去……”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甄容在北燕靠着那位赏识他的兰陵郡王，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到了那时候，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是青城弟子，那还未必可知！”
“甄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看到几乎异口同声和那个青城弟子迸出此言的，竟然是越千秋，不少人顿时大吃一惊。而越千秋丝毫没有在意那些奇怪的目光，重重拍了拍巴掌，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今天我邀约大家来这儿，一来是为了从北燕平安归来庆功，二来也勉强算是让大家认识一下晋王，至于三来……”
“那就是我想让大家知道，此次使团去北燕，我也好，师父也好，甄师兄庆师兄小猴子也好，其他所有人也好，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我想先从甄师兄说起！不过，大家可别饿着肚子听故事，不妨先坐下，且听我慢慢道来！”
直到这时候，众人方才哄笑了起来，刚刚僵硬紧张的气氛，终于有了少许的缓解。而那个率先发难的青城弟子被几个师兄弟拽了，死活劝到了一张桌子边坐下，眼睛却不可避免地死死盯着越千秋。然而，当越千秋开口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却险些没跳起来。
“我和甄师兄怎么认识，又因为所谓的群英会有怎样的冲突，这些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说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朝廷要派使团出使北燕，甄师兄虽说是青城掌门弟子，可本来绝对没有他的份。那么，他是怎么参加进去的？很简单，他亲自来见的我，给我看了他肩头上的一个青狼纹身！”

第四百六十六章 立场
“这不可能！”
八桌席面上，好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嚷了起来，苏十柒则一下子想起出发前，青城掌门云中子亲自去见过严诩，所谈之事很可能和甄容的这个纹身有关。于是，随着越千秋拿眼睛去看今日同样坐在首桌上的小猴子和庆丰年，大多数人都往他们看了过去。
小猴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集体注目礼，说话立刻结结巴巴了起来。
“越九哥说的是真的，我们到了北燕之后，正好因为被秋狩司的人拆看马车的事，跟着晋王和兰陵郡王去见北燕皇帝，甄师兄下场赤手搏熊，但后来在换衣裳的时候，肩头那个青狼给徐厚聪看到了，徐厚聪捅到了北燕皇帝那儿。北燕皇帝亲口让甄师兄解开衣服给他看的，但有人说那是皇族的纹样，可北燕皇帝没当一回事，甄师兄也一口咬定自己是吴人！”
小猴子最初说话不是那么有条理，但渐渐就理直气壮了起来。不但如此，想到微山岛上凤凰台的那一幕，他更是提高了几分声音。
“甄师兄肩头上的那个纹身，天巧阁曾经的掌门弟子刘国锋也看到过，他就是利用这一点把甄师兄骗过去，这才有后来的群英会，其实他是……”
“咳咳！”越千秋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小猴子顿时打住，而四座一片寂静，显然是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暂时忘记了质疑，他这才镇定自若地说道，“甄师兄给我看了纹身，说是这个纹身在他还没有记事之前就有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而青城掌门云中子前辈和几个青城耆老，为了解开甄师兄的心结，也赞成他去一趟北燕。”
越千秋绝口不提各派长老这一层的高手，从之前到现在，有不少都潜入了北燕，至今都还没回来，而且轻描淡写地把甄容的北燕之行说成了寻根之旅。他这么一说，而且还有青城派的前辈作为佐证，纵使最感到惊骇的那几个青城弟子，此时此刻也都生出了一丝释然。
越千秋的那几个伴当完全接手了跑堂伙计们的工作，将一样样美酒佳肴分别摆到了各桌。
然而，因为越千秋接下来就开始讲述此行北燕经历的各种大小事件——从最初和三皇子等人相遇，到过境北燕和秋狩司的赌博，讹到了一大笔钱，再到碰见萧敬先，于是他狐假虎威，真的从秋狩司把钱全都要到手……听着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纵然美酒佳肴在前，众人却都去听故事了，压根忘了饥渴。
尤其是越千秋说起在晋王萧敬先和兰陵郡王萧长珙的引领之下，他和甄容、庆丰年、小猴子一同去谒见北燕皇帝，甄容如何下场赤手搏熊，如何暴露，北燕皇帝又是何等态度时，在场众人鸦雀无声，等到他强调了甄容的彷徨，犹豫，坚持，四面更是一片唏嘘之声。
接下来关于自己的那点事，越千秋虽说常用春秋笔法一笔带过，可禁不住总有人追问细节，庆丰年和小猴子补充一些，萧敬先又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油加醋，一时间庆功宴变成了故事会，直到最后离开上京的那另外半截经过从越千秋口中得到了补充，仍然有人意犹未尽。
“真后悔当初没有削尖脑袋钻进使团去！错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说这话的是年少气盛的白不凡。或许是看到了几个青城弟子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得有些不善，他便没好气地说：“甄容又不是助纣为虐，叛国投敌，看看越九公子之前就因为和北燕皇帝和晋王走得近一点，结果被人说成什么了。甄容肩头那玩意只要被朝中那些官儿知道，能有好结果么？还不如在北燕呢，至少兰陵郡王对他不错！”
被白不凡这么一说，附和的固然没几个，可心底赞同的人却很不少。唯有几个青城弟子齐齐霍然起身，其中一人冲动地叫道：“你是说咱们青城还护不住一个甄师兄吗？”
“要是青城那么强势，从前巡武使面前怎么会不敢出声！越老太爷为了越九哥，那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他还是堂堂宰相呢。青城派固然是享誉盛名的上三门之一，可朝中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官儿如果盯死了甄师兄，你信不信他回来就被问罪？”
嚷嚷这话的是刘方圆。他素来冲动大嘴巴，此时因为感同身受，干脆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想当初我爹和戴师叔是玄刀堂弟子，某些狗官因为一丁点私怨，是怎么对待他们的？竟然把我娘和戴家婶娘出卖了给北燕，逼得我爹和戴师叔兵尽粮绝，落在了北燕手里！”
“别低估了朝中某些小肚鸡肠的人。他们对自己宽松，对别人严苛，有些事情他们做得出来！”戴展宁虽说一向稳重，可此时此刻刘方圆拿着刘静玄和戴静兰打比方，他终于也忍不住了，“现在很清楚了，甄师兄不是投敌，他是被北燕皇帝问罪之后滞留北燕。说实话，他能够处逆境而自强不息，哪怕对并肩作战的北燕人心怀慈悲，可他还是好样的！”
直到这时候，萧敬先才笑眯眯地说：“虽说甄容是阴差阳错，这才被留下的，可听各位这么说，他留下未必是坏事。”
此话一出，他顿时引起了众多人的怒目相视。可是，他却半点不在乎，自顾自地说道：“各位都是南边武林的少年俊杰，那你们知不知道，南北两边对峙那么多年，为什么北面武林的那些门派，似乎反而没有你们这儿上三门中六门下十几门来得名头响亮？”
这下子，本来还打算反击的诸多少年们不禁沉默了下来。谁都不会说，北边的武林不够强。也许百多年前是如此，可这几十年来，南边因为武品录的存在，对武者的钳制简直达到了空前恐怖的态势，而北边却是武力昌盛，怎么会反而听不到那些门派的消息？
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和严诩对视了一眼。他之前在北燕时经历了连番事端，没顾得上去深究这个，而此时看到严诩眼神中一闪即逝的阴郁，他就知道，师父不但知道，而且恐怕还知之甚深。
“我今日还兼了一个武英馆山长。我知道，各位大多不以为然，可我却很高兴。因为在大燕，也有这么一个类似的地方，叫做英华殿。北边武林各大门派，弟子凡十五岁以上，就可以参加英华殿的测试，只要被选中，就会得到重点栽培，五年之后从英华殿出来之后，就会进入军中，跟随在各军将军身边为亲卫，学习领军对战，一年之后下放卒伍……”
萧敬先毫无顾忌地详细解说着大燕对于门派武人的择优培养，当提到其中一半人能在英华殿出去五年到十年，也就是二十五到三十岁时出任一军正将或是副将，如今军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军官是门派出身，众多少年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听到了严诩那幽深的声音。
“想当年，大吴的军中，也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军官都是各大门派出身。”
严诩这话顿时激起了众多熟知门派历史的弟子心生共鸣。是啊，他们的前辈也有那样辉煌的时候……可现在军中还有多少各大门派出身的人？
小胖子虽说对朝中某些官员也很反感，可发现渐渐竟有推崇北燕，鄙视大吴的架势，他就不能忍了。他干咳一声，仿佛纯粹好奇似的看着萧敬先问道：“晋王殿下，北燕那么多军官都是门派出身，那万一他们只知道心向着自己的门派，那岂不是有朝一日会尾大不掉？”
“所以北燕的门派方才没有赫赫之名，因为门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朝廷依附很深。”
萧敬先当然看得出小胖子那小心思，哂然一笑道：“各大门派招收弟子，那是要官府配合，各方协力的。门派教出来的弟子越是功勋彪炳，他们招收弟子的人数份额越多。而最垫底的那些，将会有皇家派人接管。”
“而那些年轻弟子一旦进了英华殿，他们就会被灌输忠君报国的那一套。因为英华殿中的很多教习，甚至兼任过帝师，所以很懂怎么灌输忠义。最重要的是，皇族也同时在英华殿中学习，如此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往会在年少时就拉起一批拥趸。而最终登上帝位的，扶持自己这边的门派，打压甚至接管当初站错了队的门派，久而久之，门派和皇家就不分彼此。”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说：“而在北燕，不够强的皇帝，很容易被推翻。每隔几年十几年，北燕都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动荡，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就和这次一样，所以那些门派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清洗和变故！就因为如此，北燕好几次都曾经处在四分五裂的边缘，不少门派也几次差点消亡。只可惜，大吴太安逸了，有进取之心的人太少，所以弱肉强食的北燕这才没垮！”
这话就犹如重重一巴掌，打在每一个吴人的脸上，就连小胖子也不禁扭动着屁股，心里有些后悔他不该自取其辱。而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却没好气地打断了萧敬先的话。
“你也不用在这儿炫耀北燕那一套弱肉强食的法则，以前没有灭亡那是你们运气好，今后就不一定了！你既然说透了这一点，说不定十年二十年后，北燕就没了！话说你从北燕过来，如今又出任武英馆的山长，那你是不是应该再拿出一点东西，否则，皇上不是白白厚待了你？”
越千秋这么一说，刚刚一直都有些心情郁闷的严诩顿时眼睛大亮。他想都不想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敬先道：“没错，晋王殿下总不成是故意炫耀那个英华殿吧？你现在可不是北燕晋王，而是我大吴的晋王了！”
“你们师徒还是这么合拍。”萧敬先状似无奈地笑了笑，随即环视一眼众人，轻描淡写地说，“我虽说是单身跟着千秋他们离开北燕的，但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却也不好意思在金陵这边受到如此礼遇。大概就在这些日子，北燕那位告老的太子太师，还有几个失意的将军，三位曾经当到过尚书侍郎的高官，都会抵达金陵。他们已经答应我，出任武英馆教习。”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千秋的自留地
怪不得皇帝在见萧敬先的时候，曾经称其为国士……这家伙简直是在不动声色之中就做出了别人意料不到的事情！他只是气不过萧敬先说话的口气，谁知道北燕真的还有一大批人会到大吴来！
越千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四座众人，几乎就没有一个淡定的。就连刚刚站在萧敬先面前带着几分逼问之势的严诩，那也是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
然而，越千秋却没办法单纯感到高兴，因为他很清楚，萧敬先把那么一批在北燕失意的人带到武英馆，朝廷这边会没有相应的反应才怪。如此一来，他苦心孤诣方才给自己弄出的武英馆那块自留地，就要成为两股力量甚至更多股力量较劲的舞台，这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虽说趁着今天晚上这个庆功的机会，他想把萧敬先引介到自己这个圈子里，但最重要的是发动群众的力量把给自己牢牢看住这个幺蛾子太多的家伙，免得日后萧敬先的那个所谓外甥出现时，给他惹出天大的麻烦。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任由萧敬先自由发挥。
因此，他悄悄用筷子夹了一颗作为小食送上来的炒黄豆，扣在手中屈指朝着小胖子弹了过去。结果，这一下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小胖子的颈侧。差点哎哟一声叫出来的小胖子一眼就发现是越千秋捣鬼，本来还想发火，可看到人对自己连打了几个眼色，他就一下子醒悟了。
小聪明挺多的小胖子连忙站起身来，打哈哈似的说：“晋王殿下果然不负父皇的希望，大吴有了你，果然不愧是平添十万雄兵！可你以后可不能老是这么意外惊喜，否则就变成惊吓了！凡事对父皇提早说一声，这总是应该的吧？”
萧敬先认错态度极好，立刻点了点头，诚恳地说：“英王殿下说的是，确实是我这些年恣意妄为惯了，总是习惯性地藏着掖着，日后我一定凡事先禀报皇上。”
见小胖子这番话中似真似假地夹杂着褒奖和抱怨，越千秋顿时暗赞今天总算没叫错人。毕竟真要论身份，就连严诩也压不过今天刚刚封王的萧敬先。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萧敬先在真诚认错之后，竟然突然冲着他又说了一句：“千秋你也不妨常常提醒我，好歹你也是叫过我舅舅的。”
越千秋不用看四周也知道，那必定是一片各式各样惊愕的目光。他知道越搭理这家伙就会越来劲，干脆也不理会萧敬先，径直看着此时因为萧敬先的话而如坐针毡的陈绍刘宽等人。
就在刚刚那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制衡萧敬先的办法。尽管不那么周全，但这会儿他却不得不试一试。
“武英馆现在确实需要擅长方方面面的老师，你们各位之前能进入使团，也是因为各有擅长，如若可以，能不能闲暇时候也到武英馆来兼个职？我保证不会少了各位的报酬！”
陈绍顿时呆了一呆，可还没等他想好是答应还是婉拒，他旁边的刘宽却是蹭得站起身来：“九公子既然开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当然答应，只是九公子到时候别嫌弃我会的那些太简单，武英馆的少年英杰们学了没用！”
“这怎么可能！”越千秋顿时眉开眼笑，当即来到刘宽身边，向他敬了一杯，这才拉着他对其他众人介绍道：“这是之前跟我一同去北燕的刘宽刘大哥，擅长鉴定笔迹。纵使那些模仿笔迹再强大的人，在他这双利眼之下也无所遁形。当然，他的武艺也很厉害。”
刘宽既然答应了，陈绍想想自己本来就是越老太爷拔擢的人，越千秋这邀约没什么好顾忌的，索性也答应了下来。而这一次，他也享受到了越千秋亲自介绍的待遇。虽说越千秋没说破他最擅长读唇语，可单凭越千秋对他其他各方面那天花乱坠的介绍，还是引来阵阵赞叹。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随着一个个具有特殊才能的使团随员先后答应了越千秋的邀约，在他的介绍之下，今日有份与会的众人听到越千秋说，可以各挑感兴趣的本领去学，哪能不兴高采烈？
而萧敬先见越千秋成功把风头抢了过去，不禁似笑非笑地对左右的严诩和小胖子说：“千秋小小年纪，对人心的揣摩实在是高明。今天他这样维护甄容，怕是连青城派的那几个弟子，都要对他心悦诚服了！”
“千秋只是天生知道应该怎么待人而已！”严诩却不喜欢听萧敬先对越千秋这揣摩人心的评价，非常不赞成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除非是狼心狗肺，否则你对别人好，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好。他和甄容虽说当过对手，但他绝不会随随便便坑人！”
今天一直坐着纯看热闹的苏十柒，此时终于完全确定，甄容的滞留北燕除却萧敬先和越千秋说得这些，绝对还有别的隐情。否则，照严诩之前对甄容完全不感冒的性子，绝对不会如此维护那个给他留下极差最初印象的青城掌门弟子。
小胖子一想到严诩是自己的嫡亲表哥，却只惦记着越千秋，此时忍不住插嘴道：“是是，谁不知道就和表哥你对千秋比父亲对儿子还要亲一样，他对你当然也是倚赖备至！”
萧敬先敏锐地听出了小胖子那一丝幽怨，见严诩白了小胖子一眼，根本没有解释，他不禁想起之前流传过的某种传言，道是英王李易铭同样不是皇帝亲生，和从前的嘉王一样，都是皇帝从宗室子弟之中挑选了抱进宫的。
尽管传言真假不得而知，但严诩对这位唯一的皇子缺乏敬意，那是非常明显的。
不但严诩，越千秋竟然用绰号称呼人家堂堂皇子，李易铭还竟然已经默认到懒得反驳了！
先是讲了故事，随即继萧敬先公布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之后，立刻当机立断地拉拢之前去北燕的使团中那些故旧，越千秋这才开始了正式的庆功宴。
虽说今日一大堆人大多数是成童却还没加冠的年纪，放在后世也大多数是未成年人，可此时此刻觥筹交错，就没有人说不能喝酒的。
之前代越千秋出任武英馆理事长的周霁月，更是豪爽到来者不拒，最后峨眉三姝竟是实在看不过去，亲自出来帮她当酒，就连回春观的宋蒹葭也站了出来。
有了这些别派师妹们齐心合力的帮忙，至少喝了七八斤酒的周霁月这才借机逃席。去了一趟净房后，她轻轻松松地跃上了一面屋顶，见头上一轮圆滚滚的明月，由月亮想到团圆，由团圆想到了那些死去的亲人，酒劲上脑，不由得千愁万绪上心头。
正分神之际，她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周霁月当年还是在越府方才开始读书认字，此后在白莲宗重回武品录之后，她随着叔父回归，虽说有无数事情要忙，可却因为在越府的那段经历，硬生生逼着自己日日抽空读书，如今虽说谈不上满腹经纶，却再也不是那个犹如睁眼瞎，只一心想着报仇雪恨的孤女了。
因此，品味着这隽永的词句，她不禁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也是从老太爷鹤鸣轩中的书里看来的？”
越千秋才不管周霁月看不看得见，耸耸肩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哪有那本事！”
“可是，除去老太爷，还有其他人证明，这些东西是前朝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遗留下来的吗？”周霁月这才转过头来，那张英武多过柔媚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你不在这些天，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追查出老太爷背后那个杜撰出这些诗词典故，才华横溢的幕僚，结果都失败了。如果你这几句诗词明天再放出去，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发疯。”
“霁月，你不会这么无聊吧。”越千秋顿时干笑了一声，“几句诗词而已，又不能吃，难道我会这么虚怀若谷，硬是把自己做的说成是别人做的？”
“别人肯定不会这么损人不利己，可你却说不定会这么损人不利己。”
周霁月如同绕口令似的讽刺了越千秋一句，见人打了个哈哈还要说什么，她就笑着说：“好了，不逗你玩了，你说是鹤鸣轩出品，那就是鹤鸣轩出品。千秋，多亏你回来。只有真正坐在本该你坐的那个位子上，我才知道，什么叫千目所视，千夫所指，这些年亏你能在那么多人虎视眈眈之下，还能活得潇潇洒洒。你回来了，我终于能把肩上这个担子交出去了。”
越千秋刚刚就是因为觉得周霁月喝酒如喝水有点反常，不像是纯粹为了表现自己的那份豪爽，所以悄悄跟出来想要问个究竟，此时听到这话，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继而气恼地问道：“莫非是武英馆办起来这段日子，有谁敢给你小鞋穿？”
“我不是和你诉苦。老太爷和长公主都还在呢，别人纵使心里这么想，也总得留一点分寸。”周霁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白莲宗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暗算和打压，可武英馆层次不同，受到的压力也不同。而且有些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那些受聘的教授。如果不是有老太爷，就连之前第一批接受聘书的人，也差点承受不了要辞去教授又或博士的位子了。因为那时候，人人都认为你们会折在北燕，而老太爷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赔了长子折了养孙，心绪大乱，说不定也活不长了。”
昨天才回到家里，越千秋还是第一次得知当时金陵城竟有人这样的幸灾乐祸，竟然想着越老太爷早死。哪怕这种情况，也不难预见，他仍然不禁火冒三丈。
想到越秀一那时候提到的长公主哭宗庙事件，他终于隐隐明白，东阳长公主那一次为什么在越老太爷遭到弹劾之后，会那样豁出去了。
儿子在北燕冒着天大的风险，那些政敌却还在背地里幸灾乐祸，等人好不容易平安归来时，却又说三道四，不趁机骂个痛快，顺便怼一下那个害得自己儿子差点回不来的老头子，那还是长公主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霁月说：“你想卸包袱，那恐怕还不行。从前我是打算按部就班把武英馆经营好，然后也好好学一学文武本领，可这次去北燕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恐怕一时半会闲不下来。武英馆汇聚了爷爷很大的心血，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胜任那个位子，你要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我的自留地，除却我和信得过的小伙伴，不能让别人随便伸手，就连萧敬先也一样！
见越千秋说完这话后，冲着自己嘿然一笑，随即就张开双臂，犹如大鸟一般跳下了屋顶，周霁月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却是哭笑不得。
她当然不会把这话错当成表白，可是，越千秋这口气还真是……完全且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好哥们！

第四百六十八章 唱作俱佳的小胖子
也许是因为有英王李易铭的出席，也许是因为皇帝对萧敬先明摆着礼遇偏袒，也许是因为严诩背后的那头金陵雌虎实在是太过难缠，也许是因为越千秋不但是越老太爷的逆鳞，也深得皇帝的偏爱……
总而言之，这一晚上永宁楼的这场庆功宴，无人打扰，最终一直闹到了午时。而散场的时候，严诩让越千秋和安人青把玄刀堂弟子送回石头山上的玄刀堂，至于他自己，负责把武英馆的众人送回武英馆的舍房，而徐浩则代表越千秋去送使团的其他人回家。
至于李易铭，小猴子和庆丰年跟着萧敬先一块送，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在深夜这种宵禁的时刻，一要防止别人借题发挥，二则要保证每一路人的安全。
可李易铭难得碰到这样和萧敬先单独相处的机会，却只觉得庆丰年和小猴子两个分外碍事。走在半道上，他突然开口说道：“这大半夜的，宫门早就锁了，与其我这么回去折腾一大帮人开锁，还不如在晋王殿下你那儿借住一晚上，不知道可方便吗？”
“我那王府本来就是皇家别院，英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怎么可能不方便？”萧敬先先是满口答应，随即方才略过喜形于色的小胖子，看向了随行的那些侍卫，“只不过，英王这临时起意，怕是皇上不放心，你这些侍卫更不会安心。”
“父皇之前就再三吩咐，说是晋王殿下乃无双国士，之前在北燕一直都大材小用了，否则今日越千秋这庆功宴，我怎么会轻易答应出席？谁都知道我和他不和，要不是冲着晋王殿下的面子，我才不会去给他锦上添花！所以，晋王不用担心父皇，知道我宿在你那儿，他绝对放心。至于我这些侍卫，他们绝对相信晋王殿下能保护我。”
因为某些小心眼，李易铭绝口不提自己和越千秋的所谓不和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萧敬先和越千秋之间的关系非常特殊，否则也不会提出要越千秋继续当“外甥”。此时此刻，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萧敬先的反应，最终得到了让他惊喜的反应。
“千秋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却实在是没大没小，乱来一气，在北燕如此，没想到在金陵还是如此，幸好英王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萧敬先犹如长辈似的替越千秋道了歉，瞥见那些侍卫并没有因为小胖子那突然借宿的要求而哗然，更不用提反对，他心里就有数了。
大吴这位天子实在是胆子大到连他都觉得咂舌！这不只是在考验李易铭，也是在考验他。可竟然敢冒这样的风险，那简直不像是一位审慎到被人认为是懦弱的皇帝会做的事，而更像是一个随时敢把所有的赌注一股脑儿全都投上赌桌的赌徒！
虽说侍卫们不反对，可庆丰年和小猴子却不禁交换了个眼色，全都有些头疼。他们虽说和越千秋交好，可和英王李易铭却谈不上交情，更不用说和越千秋似的胆大包天直接叫人英小胖了。虽说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可正经侍卫不反对，他们拿什么去劝谏拦阻这位皇子？
等到了今日皇帝刚刚御赐匾额的晋王府门口，勒马停下的小胖子更是笑眯眯地对他们俩说：“已经到了，多谢二位一路护送我回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要知道，你们早就应该是武英馆的人，既然回了金陵，该早点去那儿才对！”
不等两人答应或拒绝，小胖子就指了一个侍卫说：“你去宫门禀报一声，就说我今日留宿晋王府，请父皇不用担心，明儿个一早我准回去！”
看到那个真正的侍卫答应一声，立刻拍马就走，庆丰年和小猴子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萧敬先。
萧敬先在北燕和两人都打过不少交道，深知一个稳重小心，一个多动耍宝，但个性截然不同的他们却都非常信服越千秋，却很难说是否能信得过自己，当下就笑道：“怎么，小猴子你还不放心？难不成要我指天发誓，承诺绝对会好好保护英王？”
“谁敢信你……”之前在没奈何之下假扮过小宦官，小猴子对萧敬先已经有几分心理阴影，幽怨地轻哼一声，到底觉得自己二人留在这碍人眼没意思，就轻轻拉了拉庆丰年的袖子。
庆丰年虽觉得不妥当，可思量再三，见李易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他最终还是拱拱手道：“既然英王殿下要借宿晋王府，那我和袁师弟就告辞了。”
眼看这两个最后碍事的家伙拱了拱手，最终拨马离去，小胖子顿时如释重负。他连忙热络地对萧敬先说：“晋王殿下，我们进去吧，我可有好多话想要问你！”
昨日在进金陵城的马车上，萧敬先已经体会过一次小胖子的热情，可那时候毕竟左右都有随从，马车又是车帘卷起敞开供人看的，也说不了什么话。这会儿领着人进晋王府，等到小胖子吩咐那些侍卫各自去休息之后，他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主动黏上来的牛皮糖！
从进二门开始，小胖子的话就没有停止过，看似好奇的提问，实则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其中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在兜了好一阵圈子之后，小胖子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晋王殿下，你真的是到我大吴来找你那个外甥的？你怎么就知道人一定在大吴？”
见萧敬先顿时沉默了下来，小胖子仿佛是自知失言，慌忙赔礼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戳你心口伤疤，我只是觉得……”
他似乎在犹豫该说不该说，足足好一阵子方才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说：“虽说不是因为如此，晋王殿下不会到大吴来，可让我憋着，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觉得，你的姐姐，北燕从前那位皇后没道理会这么做，毕竟那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哪怕东宫有人，她的儿子也未必没有机会入主东宫，为什么要把人名不正言不顺地送到大吴来？”
萧敬先静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位大吴皇帝唯一的皇子，随即就发现，他那能够看得北燕很多官员毛骨悚然，不敢对视的眼神，却没有吓倒李易铭。就只见小胖子依旧鼓足勇气不闪不避地看着他，那目光看上去显得很真诚。
可是，萧敬先见过这天底下最会伪装的人，小胖子这没什么新意的提醒，他又哪里会猜不到对方是想要借机博取自己的好感？虽说感到滑稽，可他还是须臾换上了一副温和面孔。
“多谢你提醒我。只不过，我自然有我的证据。”
李易铭只觉得自己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当下一颗心怦怦直跳。意识到这样会让武艺高强的萧敬先察觉自己的情绪，他就装成震惊的样子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不可思议似地问道：“什么证据？难不成是北燕那位皇后娘娘对你说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萧敬先抬手请李易铭进了屋子，见小胖子跨过门槛之后先是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跟进去的他就淡淡地说，“我决定给这里起一个名字，就叫征北堂。纪念我那位留书给我，告诉我已经把儿子送到了大吴的姐姐。”
打探到这样的消息，李易铭只觉得今日之行实在是值得不能再值了。他咀嚼着征北两个字，仿佛不知不觉一般在旁边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这才有些怅惘地说：“若是如此，晋王殿下你那个外甥还真是幸运，有那样为他着想的母亲，有你这样为了他宁可丢下一切，到南边原本的敌国重新奋斗打拼的舅舅……如果你是我舅舅就好了！”
话一出口，李易铭就面色苍白，随即笨拙地补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晋王殿下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我只是自伤身世……”
小胖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脑袋也耷拉了下去：“我从小就以为，我是冯贵妃的儿子，她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只要有人得罪了我，她不惜手段也会报复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冯家舅舅也是一样，哪怕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似乎也愿意帮我摘下来……”
原本还有一些假装的成分，但多年没人可以倾诉这种郁积在心的悲愤和痛苦，小胖子竟是货真价实沉浸在了这些往事之中，声音已经渐渐有几分哽咽。
“可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是假的！冯贵妃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她宠着我，却想要把我养成一个完全被惯坏的皇子！另一面，她去求神拜佛，想要再生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儿子！而我那位好舅舅，借着我的名义逼良为奴，想要替冯家养一批死士……事到临头就全都推到我头上！”
他用力一下捶在扶手上，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父皇终究明察秋毫，知道了冯家的图谋，于是冯贵妃死了，冯家败落了，可我呢？他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一个解释，他没有想过，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过我的身世！我到底是哪儿来的，我娘又是谁？我有舅舅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小胖子从太师椅上滑落了下来，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想要亲近萧敬先，想要笼络萧敬先，直接坐在地上，脑袋埋在手臂和膝盖之间，赫然已经泪流满面。

第四百六十九章 我希望有个舅舅
如果是越千秋在这儿，那么，习惯了小胖子这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本事的他，看到小胖子此时好像是真情流露的一面，一定会嗤之以鼻。毕竟，他对小胖子实在是太熟悉了，深知这位骨子里就带着暴虐和阴险因子的皇子是何等会演戏。
越千秋是天底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除了皇帝第二了解李易铭的人，而萧敬先虽不是越千秋，可他多年混迹于弱肉强食的北燕朝堂，又哪里会是那么容易感动和轻信的人？
然而，不可否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易铭的哭诉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因此他做出了很自然的动作。
他弯下腰来，轻轻伸手压住了小胖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你刚刚说的这些话，问过皇上吗？”
小胖子的哭声稍稍低了一点，却是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敢……我不敢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我已经没有娘了，我不能连父皇也没有。都说千秋是越老大人从街上捡回来的，但越老大人对他就好像是亲孙子，我表哥对他比亲爹还亲，还有那么多敬他爱他的朋友，只有我，明明是皇子，却什么都没有……”
埋着头的小胖子没有看到萧敬先脸上一闪即逝的异色，只听到了紧跟着的一个问题：“那你羡慕千秋吗？又或者说，嫉妒他？痛恨他？”
吓了一跳的小胖子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那怎么会！我和他就算是死对头，可他就是他，我就是我！他现在是因为有越老大人护着，有我表哥护着，所以才能这么恣意逍遥，我行我素，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我只是……也想要那样的亲人，那样的朋友。”
此时的小胖子脸上，没有任何戾气，只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软弱。他直勾勾地看着面露怔忡的萧敬先，仿佛是一时冲动似地叫道：“晋王殿下，现在到了金陵，千秋既不肯再叫你舅舅，那么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叫你一声舅舅？我只是……只是希望有个舅舅。”
一直等着小胖子亮剑出招，如今终于图穷匕见，萧敬先不由得愣住了。他略一思忖，就肯定小胖子绝对只是自作主张，绝不可能是皇帝的授意。想也知道，如果让朝廷群臣知道了大吴唯一一位皇子竟然叫自己舅舅，那么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萧敬先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突然生出了非常高的兴致，只觉得自己在遇见越千秋之后，这十几年寡淡到无味的人生终于有了趣味。他打算接下来好好陪这个有趣的小胖子玩一玩，因此竟是在沉吟片刻之后，笑着摸了摸小胖子的头。
“如果我的外甥还在，大概也应该是你这么大。你既然想要一个舅舅，那么，在私底下没人的地方，我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但只能是私底下，否则，你要被愤怒的皇上和大堆官员弹劾，我也恐怕没什么好下场。嗯，就把这当成我们两个之间的一点小秘密，你觉得如何？”
小胖子刚刚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同时控制着语句，试图打动萧敬先，让其至少对自己亲近一些，可刚刚那个要求，他还真没奢望萧敬先会答应。因此，当萧敬先竟然答应了下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期盼这个答案，以至于出现幻听。
足足懵了好一会儿，他才一下子跳了起来，本能地嚷嚷道：“真的，你不是在骗我哄我？”
“嗯，骗你是小狗。”萧敬先一本正经地发着小孩子玩耍时常发的牙疼咒。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小胖子却终于欣喜若狂。他想都不想地扑上前去，抱住萧敬先的脖子大声叫道：“舅舅，真是太好了，我有舅舅了！”
饶是萧敬先会答应这件荒谬的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小胖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可是，当小胖子真的这般扑过来，真的这么叫舅舅，他对比当初越千秋那一声毫无诚意的舅舅，忍不住暗自苦笑。
一个死活不肯当他外甥，哪怕是假的；一个死活想当他的外甥，似乎还在想着弄假成真……这两个在金陵城风口浪尖上的少年，还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见小胖子竟然搂得死紧，萧敬先索性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声音柔和地说：“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撒娇！你可是唯一的大吴皇子，也不怕人笑话你失了气度。”
小胖子这才破涕为笑，放开手后就使劲擦了擦眼睛，奈何眼睛仍然有些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以后如果发现我犯了错，还请舅舅能够随时提醒我，我一定改！”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见李易铭终于咧嘴笑了，萧敬先不禁打趣道，“如果知道你想找个舅舅，大吴这边有的是人巴不得吧？你怎么会想到我这个叛国失意之人身上？”
“朝中多的是迂腐、顽固、庸碌、别有用心之人，而少数几个官声很好的，那又太正直，绝对不会答应我这种离谱的要求。”
小胖子回答得很坦然，随即却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外甥，我没有舅舅，我们本来就是最好的搭配！你不是叛国失意之人，连父皇都觉得你是国士，那你就是无双国士！”
“呵呵。”萧敬先摇了摇头，“无双国士，这世上是曾经有过，那是韩信。可国士无双如韩信，最终免不了被君王所忌，这也是天底下很多谋士和名将的下场。我算不上什么国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谓妖王的那些手段，在大吴也施展不开，帮不上你多少忙。”
如果不是脸皮厚度非常可观，被看穿了某些盘算的小胖子一定会脸色绯红，然而，他此时却非但没有变脸，还非常坦然地说：“我如果要人帮忙，只要放出风声，肯定有人会趋之若鹜。但我不需要结党营私，我只想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舅舅，一个能教我真本事的舅舅。”
直到这时候，小胖子强调的仍然是舅舅两个字，就连萧敬先也不禁为他的执著叹为观止。他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点点头道：“好吧，那就随你。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我带你去客室休息。”
话音刚落，才转身预备往外走的萧敬先就只听小胖子出声叫道：“舅舅，我能和你一块睡吗？”
饶是萧敬先已经预备把这场戏演到底，此刻他脚下也忍不住一个踉跄。等回过头来看着小胖子那尤其无辜的眼神，他终于没好气地说：“你不怕回头被你父皇教训，不怕被那些官员苦口婆心地劝谏，那就随你！”
小胖子是什么人？除了有数的那几个人，他怕过谁？而既然选择“勾搭”萧敬先，向父皇表现自己有笼络这等层级人物的本事，他哪里在乎冒险？他想都不想就窜上前去，笑嘻嘻地一把拉住了萧敬先的袖子。
“那我就不客气地随舅舅回房了。”
看着那只委实不客气的爪子，萧敬先不禁哭笑不得。
在这座皇家别院正式变成晋王府的今天，他那寝室中还不知道会不会多上一位皇帝御赐的美人。如果有，他这会儿把小胖子带过去，那回头就有好戏看了。
把一大群有的叫自己大师兄，有的叫自己大师伯的玄刀堂弟子送回石头山上的玄刀堂，当越千秋带着安人青回到越府的时候，早已经过了丑时。然而，他没有惊动正门，直接敲开自己那亲亲居对外墙开的门，应门的王一丁却禀报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庆师兄和小猴子在等我？”
越千秋想起那两人是跟着萧敬先护送小胖子回宫的，此时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问清楚王一丁把两人安排在了客室，他立刻撇下今天一直有些呆头呆脑的安人青赶了过去，才到门口就听到小猴子正在连续不断地打着呵欠，连忙推开了门。
见是他进来，小猴子立刻跳起身迎上前来，连珠炮似的说：“越九哥，英王殿下不肯回宫，执意住到晋王府去了。在晋王府门口时，他派人回宫送信，说是对皇上禀报此事，也把我们打发走了。”
庆丰年落后小猴子一步，脸上则满是歉意：“我知道那时候应该劝谏一下，但最后也没能坚持下来，实在是对不住严掌门和九公子的托付……”
“原来是这事。”越千秋这才心头轻松了下来，笑着上前挥拳擂了擂两人的肩膀，“我当是什么大事，没关系，那小胖子很难管得住，再说他身边的侍卫都没反对，你们跳出去，岂不是招他的恨？这么晚了，害得你们还等我这么久，这样吧，今晚就在我这睡！”
没等两人反对，他就笑呵呵地说：“放心，真要有什么事，有我呢！”
最后这三个字顶上一千句一万句，小猴子立刻就放心了，庆丰年虽有些过意不去，可当越千秋打趣了一句是不是急着回去见小师妹，他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等到越千秋一如从前那般把庆丰年和小猴子安置在了一起，他回自己那屋子关上门时，他才摸着下巴踌躇了起来。
之前他对李易铭说了那么多话，现在看来起了一种别样催化剂的作用。比方说，小胖子会不会发挥那无耻到无底线的地步，也叫上一声舅舅呢？萧敬先又会不会顺势接受？

第四百七十章 好大的刺激
尽管越千秋做了各种预计，但当次日他从一夜好梦中被人提溜了起来，看见严诩那张臭脸，听到师父说出的那句话时，他险些喷了。
“师父，你是说，昨天晚上英小胖和萧敬先竟然抵足而眠？谁看见的，消息怎么传出的？”
“你以为晋王府是什么地方？萧敬先招了那么多他早就埋在大吴的钉子进府，别人谁能那么容易打探到他和小胖子的消息？实话告诉你吧，一大早皇上早朝之后，就微服亲自跑到晋王府去了，结果就看到那一大一小同睡一张床……”
天哪！他虽说和萧敬先相处过挺长一段时间，还给人换过药换过衣裳，可同睡一张床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要知道后世那会儿，两个女人睡一张床那是闺蜜，两个男人睡一张床……那大被同眠的场面简直没法想象！
越千秋目瞪口呆，足足好一会儿方才问道：“皇上当时什么反应？”
“当时跟着的是齐南瓜，皇上把迷迷糊糊的小胖子叫醒之后，狠狠训了他的自作主张，却对萧敬先温言抚慰，而后就带着人回宫了。齐南瓜因为那时候亲自跟着皇上，看到这一幕时都傻了眼。所以回宫后捱到下值，发现皇上没特意吩咐，他心下没底，就来见了我。”
见严诩一脸抓狂的样子，越千秋知道说不定师父这会儿在后悔，不该把萧敬先这个惹事精带回金陵来，他只能劝慰道：“师父，齐叔叔找你，应该也是知道你顶多对长公主又或者我和爷爷说，不会张扬得满世界都是，与其说是诉苦，还不如说是找你拿主意。”
“可我现在不就是没主意吗？”严诩心烦意乱地坐在床沿边上，没好气地捶着床，“一个阴险无耻，一个卑鄙没底线，这一小一大碰到一起，哪里还能带出好来？那个死小胖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满朝文武他不去笼络结交，盯着萧敬先一个北燕来的家伙干什么？”
“因为英小胖知道，结交萧敬先那是皇上想看到的，可他去拉拢文武官员，那却是皇上不能容忍的。师父，皇上又不是北燕皇帝那样动辄杀人的性子，齐叔叔不会受到什么牵连，但前提是这事到咱们俩这儿为止，爷爷和长公主那儿，你还没说吧？”
“没呢，娘和你爷爷又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名堂。娘连十柒都顾不上了，成天东奔西跑。你爷爷呆在政事堂慢条斯理地和裴旭打擂台，明年京察就要到了，很多位子都要动一动，这种事去烦他，我也觉得小题大做。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你怎么撺掇三皇子杀的牙朱？”
这种话题跳跃性极大的谈话，越千秋却早就习惯了。他先是好好解释了一下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可随即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状态下被严诩给揪起来的，顿时抗议了起来。
“师父，你也好歹放我几天假，你看看我才刚回来就和救火队员似的，跑完这边跑那边，还被丢上一堆超过我能力范围之内的工作！”
他着重强调道：“我就昨天早上多睡了一个懒觉，可昨天回来之后就丑时了，这才睡了几个时辰！”
“能者多劳。”严诩打了个哈哈，随即顺便捋了一下徒弟那满头乱发，“那赶紧洗漱，回头边吃早饭边说，三皇子和小胖子……这些龙子凤孙一个个确实都烦人！不过年纪轻轻要吃得起苦，哪有你这么动不动叫苦喊累，我昨天还不是晚睡，结果被齐南瓜给硬是揪起来的？”
这最后一句方才暴露出严诩真正的心理状态——他哪里是真的这么敬业到关心皇帝和英小胖的父子关系，萧敬先和那对父子之间的关系，而是禁不住死党齐南天那焦头烂额的请托，所以才只能有难同当地来找徒弟共同出谋划策。
所以，亲亲居的几个丫头过来伺候公子洗漱更衣的时候，就只见严诩连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就坐在旁边不耐烦地等着，等到早饭的四色点心和粥菜全都送了上来之后，更是毫不客气地在旁边坐下了，一句我也没吃早饭，就自顾自地盛了两碗香菇瘦肉粥。
当然，一碗是给越千秋的，另外一碗就是留给他自己的。
越千秋屏退了丫头，如同饿死鬼投胎似的先把自己填了个半饱，他这才干咳一声道：“师父你要是真想让齐叔叔少点麻烦，那么之前皇上让你去查萧敬先那个外甥的下落，你可以立刻雷厉风行地开始，这样才能让萧敬先收敛点！顺带把红月宫好好查一查，把萧卿卿挖出来！”
“我也这么想过，可这时候离开金陵城，我实在是不放心。”严诩自然不会怕越千秋嘲笑，叹了一口气就说，“你师娘年纪到底比从前大了不少，这年岁还怀着双生子，要是有个万一不是好玩的。我已经给各大门派掌门都写了亲笔信，知会红月宫的事，只发愁谁去送信。”
见越千秋露出了几分异色，他赶紧解释道：“你刚刚九死一生从北燕回来，你爷爷哪舍得让你再去东奔西走。庆丰年是神弓门的，神弓门眼下太敏感，小猴子嘛，他虽说是铁骑会彭会主的关门弟子，可毕竟江湖地位还不够。这事需要一个武艺高，江湖地位也高的人出面。”
越千秋这才知道，严诩那根本就不是毫无成算，而是心里盘算好了，这才借着小胖子和萧敬先的这档子事，借着齐南天被卷入其中，这才摊到台面上来对他说的。
他没好气地瞪着这个在真正意义上等同于自己父亲的人，许久才轻哼了一声：“师父，你不会是想让霁月去跑这一趟吧？”
严诩顿时被越千秋给呛得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略有些尴尬地说：“论江湖地位，她是白莲宗宗主，论朝廷地位，她如今暂代你出任过武英馆理事长，已经俨然是年轻一代的领袖，比你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都要有威望，谁还能比她合适？”
想到昨天晚上周霁月说到朝中那些明枪暗箭，想到她一度喝酒如喝水，想到她在屋顶吹风时的怅惘，想到自己当着她的面说，信任她继续掌管武英馆，想到萧敬先把信物交托给自己，让他暗中查访那位小皇子的下落，想到萧敬先和小胖子竟是神奇地走到了一起……
在踌躇了一会儿之后，越千秋就摇摇头道：“不，有人比她更加合适。那就是我。我是玄刀堂掌门弟子，我又是当朝次相的孙子，走出去比她那个白莲宗宗主更有说服力。”
严诩万万没料到，刚刚还抱怨此行太辛苦的越千秋竟然愿意亲自奔走，顿时愣住了。
紧跟着，他就想起昨晚苏十柒从永宁楼回来之后就一直有心事，问她时却只说因为想到他们在北燕历经生死，心有所感，再想起昨夜周霁月逃席，越千秋不多时也溜了，之后越千秋先回来，周霁月再回来时，脸色很不对劲，他不禁自以为明白了越千秋的心意，酸楚的同时却又有一些欣慰。
宝贝徒弟长大了，也到了慕少艾的年龄，所以才不让心上人去冒险，这完全能够理解！
“萧敬先要找外甥，那是皇上派给我的任务，而为此要先对各派要人说明红月宫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才写了那些信。而让霁月去，也是因为她的目标好歹比我小一点，并不是完全为了十柒的缘故。这次北燕之行，你小小年纪也算是为国建功的功臣了，我才是什么都没做，坐享其成，糊里糊涂完成了任务，现在怎么还能有事让你顶缸？”
见越千秋顿时不说话了，严诩就直接站起身：“现在想想，霁月去送信其实一愕很显眼。而如果是我亲自出马，也许能把红月宫的人钓出来，至不济也能吸引人的视线。你告诉戴展宁和刘方圆，这次需要他们这两个玄刀堂嫡系弟子出动了，回头我找借口把他们踢去军中历练，让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去送信！我现在就回去对娘和十柒说，事出非常，我不得不走。”
一大清早地跑过来，自说自话好一阵子，如今又突然风风火火要走，越千秋不禁措手不及：“师父，你也太心急了吧！你刚刚不是还很关心三皇子的事吗？”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那家伙顶多是老太爷手里的一颗活棋，还指望他回到上京之后真的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那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还能斗不过这种只有一丁点花花肠子的软蛋？总之我要是出门，你师娘就托付给你了！”
越千秋来不及说下一句话，眼睁睁看着严诩就这么大步出门，不走正路地窜上墙头，随即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这些年他走东阳长公主府固然常常飞檐走壁，可自从他的亲亲居对外开门，严诩就很少这样高来高去了，所以他不由得发了好一会愣。
师父也许是真的被最近这层出不穷的事情给刺激到了……
既然严诩已经不再打算让周霁月去送信，越千秋压根不打算对她提这一茬。尽管那早已经不再是当年连字都不认识，倔强执拗却又很好骗的小女孩，而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周宗主，可他知道，只要他提出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们有过齐心协力为玄刀堂和白莲宗翻案的过命交情。
之前回程路上遇到萧卿卿，得知了红月宫的事，几个当事者全都死死守着秘密，除却萧敬先、越老太爷又或者寥寥几个知情者之外，其余人全都尚不知晓。因此，当越千秋找来刘方圆和戴展宁，把某些故事和严诩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安排一说，立刻激起了强烈反应。
“这么说，萧敬先要找的人还真有可能在大吴？”刘方圆咋咋呼呼嚷嚷了一句，等看到戴展宁秀气地蹙起眉头仿佛在想什么，他就拍胸脯保证道，“送信的事情交给我和宁哥，绝对没问题！”
“不，有问题。”戴展宁打断了刘方圆的豪言壮语，随即郑重其事地说，“萧卿卿在没人察觉到她的时候整整布局了十几年，谁能保证，皇宫里没有她的人？我们这些人身边没有她的人？各大门派没有她的人？不是我不愿意承担责任，而是联络各派的事几乎不可能保密！”

第四百七十一章 乌龙不断的严诩
尽管严诩在越千秋面前说得慷慨激昂，一副决心已定的样子，但真正回到东阳长公主府，站在自己的燕水阁门前，他却觉得有些心虚。
上一次他主动请缨担当副使前去北燕，苏十柒一点都没有拖他的后腿，反而一口答应会把东阳长公主照顾好，可现在他才刚回来，妻子却身怀六甲，要是他再随随便便撒手一走……
苏十柒是没有父母和娘家人给她撑腰了，可母亲却把她当女儿似的，只要知道他竟然在这种时候竟敢离家，那就不是唾沫星子飞他一脸了，而是说不定会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当然，只要说服苏十柒，那么妻子再出马说服母亲，成功率是很高的，可这实在太不要脸了！
想到这里，严诩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一推门大步进去。然而，他做好了充分心理准备，打算一会儿宁可给妻子气急败坏重重捶一顿也要求得原谅，可此时此刻看到屋子里一片空荡荡，他这才一下子愣住了。他四下里一扫，却发现桌子上留了张字条，连忙上前拿了起来。
可一看字条，他却整张脸都崩了，因为那字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出去了，不用找我。”
苏十柒虽说当年就性格刚强冲动，一见面就和他打过一场，婚后也没有一下子蜕变成贤妻良母，但两个人之间从来不拌嘴，因为他们有更好的解决方式，那就是打！可现在那是个怀着双生子的孕妇，不能没事再和从前那样和他打一打，可也用不着离家出走啊！
严诩随手把纸团狠狠捏紧攥在手心，转身就旋风似的冲了出去，随即站在院子中间大吼道：“来人，有人没有，全都死光了吗！”
虽说严诩从小脾气不好就是出名的，敢爬他床的丫头从来就没有，仆妇们也没事都离他远远的——以至于就连婚后，燕水阁也只有苏十柒亲自挑选的两个稳重丫头伺候——可公主府的人都知道，这位少主人顶多就是无视你，却不会没事找你的茬。
一旦真的出现后头这种情况，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出大事了，最好小心点！
因此，不过一小会儿，周遭所有能活动的人全都出现在严诩面前，一个个脑袋低垂，大气不敢吭一声。紧跟着，他们就听到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质问声。
“少夫人去哪了？”
听到严诩竟是问苏十柒的下落，刚刚噤若寒蝉的一大堆丫头仆妇不禁面面相觑。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一个年纪最大的管事妈妈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说：“少夫人在您出去之后不久就带了丁香和玉竹一块出去了。因为长公主和您都不在，没人敢拦，而且丁香和玉竹都是少夫人教导的武艺……”
接下来那些解释，严诩根本不想听也没工夫听，当即打断道：“那大双和小双呢？”
“应该是在越府……”
严诩现在最讨厌听到的就是应该两个字。一想到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妻子的情况下，人就突然离家出走，连儿子都不顾了，曾经有过一段漫长离家出走经历，再加上一个离家出走死党的他，只觉得整颗心狠狠揪在了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才豁然明白当年母亲是怎样的心情。养了这么大的儿子突然说走就走，母亲肯定比现在的他更加心急如焚……
强压住怒火和心焦，严诩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全都给我去找，用最快的速度把人给我接回来！”
此话一出，仆妇和丫头们全都遽然色变。从严诩的言行举止中，她们一下子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种可能——不会是那位能够管住公子，也能够劝住长公主，最得下人崇拜敬仰的少夫人……她也离家出走了吧？
一想到这种情况发生之后，这座公主府那至高无上的母子二人会陷入何等疯狂状态，一群人几乎是轰然应诺，随即转身就往外头冲去。甚至有人因为步子太急，直接撞在了一起。然而，没人会嘲笑她们的狼狈，严诩就更加不会。
因为严大公子直接不走正门直接翻墙，只为了抓紧最后一点时间！
然而，就当公主府中鸡飞狗跳，而严诩在直奔马厩牵出一匹马来，拍马就往外冲时，却在街口和一辆似曾相识的马车擦肩而过。已经顺势疾驰出去的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你要去哪，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又冲出去好几步，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又勒马回转。
他几乎是一阵风似的疾驰回到马车旁边，也顾不上自责竟然没认出这辆马车，连忙在窗边敲了几下：“十柒，你在里头吗？十柒？”
“刚刚我叫你，你就和耳旁风似的，这会儿又在那鬼叫什么？”
苏十柒一把掀开窗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之后，见严诩又惊又喜，随即竟是直接跳下马背冲上前拉开车门钻了进来，她这才吓了一跳，竟顾不得理会丁香和玉竹对视一眼后，立刻默默从车门溜了下去，又从外头把门关好。
而下了车的两个丫头不顾公主府已经到了，对那个东阳长公主精挑细选，指派给苏十柒的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道是继续在城里逛一圈，随即丁香上了严诩的坐骑继续跟着，玉竹则先进了府里。当后者从下人那儿得知严诩刚刚那大动干戈时，大吃一惊之后不禁哭笑不得。
少夫人到底给公子留了什么字条啊，竟然能让公子以为少夫人是离家出走！
马车中，严诩同样第一时间质问了苏十柒这个问题。见严诩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刚刚还觉得他这举动实在好笑的苏十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笑他过度焦虑吧，可他却是为了担心自己离开，骂他对自己没信心吧，可她那张字条确实写得语焉不详。
思量再三，她只能轻哼道：“你都在瞎担心什么，我不过是在家里闷得慌，随处走走，顺便去打探打探，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此话一出，严诩顿时吓了一跳。几乎想都不想，他就以为是自己想亲自去各派走一趟的心思被苏十柒看穿了，慌忙说道：“十柒，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想丢下你不管，我本来想让别人代我跑一趟的，可这不是情况特殊吗？千秋担心危险，宁可亲自去也不肯让霁月去……”
“等等，什么叫千秋担心危险，什么叫别人代你跑一趟？还有，这又关霁月什么事？”苏十柒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完全糊涂了，等到看见严诩也是一副瞠目结舌呆头呆脑的样子，她就猛地醒悟到，自己恼火的事情和严诩所说的事情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这下子，她顿时恼将上来，一伸脚使劲往严诩踹了过去：“好啊，你才刚回来，竟然又想着出门……不过我现在不问你这个，你给我实话实说，甄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见过庆丰年和小猴子了，虽说还没去问过千秋，可他和你素来一个鼻孔出气，这事绝对有问题！”
严诩没想到苏十柒明察秋毫的竟然是这另外一件事，挨了一脚的同时，却是如遭雷击。他一边暗骂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然想过一口否认，可是，看着妻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天人交战挣扎了许久，最终方才叹了一口气。
“十柒，这事儿很复杂……我们回家说吧！”
虽说两个丫头制造机会让夫妻俩好好逛逛街独处的打算最终没有实现，可是，看着严诩如同呵护珍宝似的，扶着苏十柒下了马车，一直把人给搀回了燕水阁，公主府从上至下的人还是松了一口大气。
而严诩在屏退了人之后，就没有再拐弯抹角虚词搪塞，而是把甄容留在上京潜伏的打算说了，见苏十柒登时面色大变，他就无奈地解释说道：“我见过青城派的云霄子了，这也是他们曾经想过的计划，但那时候只能用青狼纹身去冒险，不像这一次，有兰陵郡王萧长珙的赏识可以为甄容挡掉一部分猜疑……”
惊骇于此计的大胆，苏十柒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份上，自己再指手画脚，那就是逞能加不知分寸了，更何况，人有亲疏远近，她和甄容根本就不熟悉，谈不上抱不平，因此沉默良久，她才突然问道：“你心里很挣扎，很过意不去对不对？”
严诩没想到苏十柒注意到的竟然是这个，有心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下一刻，他就只见苏十柒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
“肚子大了，抱不住你其他地方，只能勉强抱一抱你的胳膊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长公主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是玄刀堂掌门，也不是因为你收了千秋这个徒儿，只是因为你看上去冲动易怒，个性暴躁，其实却有一颗很温柔的心……阿诩，我只希望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能对我说出来！如果你要做什么事，那就尽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我。等你日后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我和另外两个孩子都好好地在这儿等你！”
哪怕是老夫老妻了，严诩也不是没有体会过妻子偶尔温柔的这一面，可是，此时此刻他仍然只觉得心头满溢的都是歉疚，就连妻子夸奖自己的幸福和骄傲都被冲淡了许多。他下意识地伸过手去揽住了苏十柒的肩膀，正要再说两句情意绵绵的话，苏十柒却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刚刚说千秋担心危险，宁可自己去也不让霁月去，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一趟走得很危险吗？”
严诩想想萧卿卿那件事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少不得也对苏十柒略提了提，可这对于他来说，当然不是重点，他着重强调了一下自己对越千秋和周霁月之间关系的猜测。
听到这事，苏十柒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她从来都没看出来，那两人之间有什么超越友谊的举动，而且严诩这猜测没头没脑，她更觉得是越千秋从各方面考量之后，觉得他去比周霁月出马更合适。别看那小子聪颖天成，在那方面却不怎么开窍。
换成别的男人，就算再不喜欢娇纵蛮横的十二公主，可人既然主动贴上来，当然是欲拒还迎，趁机享受一把金枝玉叶投怀送抱的滋味了，哪像越千秋似的，避之惟恐不及？

第四百七十二章 恃宠生娇？
原本想借着去各派送信的机会，调查一下红月宫，可现在严诩自说自话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出马，越千秋那时候不打算再争，便是因为，萧敬先之前不但把信物托付给他，而且还对他说过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北燕先皇后在写给萧敬先的信上很明确地说，北燕那位小皇子在大吴拥有非凡的家世。所以，这样一个孩子不大可能流落在各大门派，更可能着落在了金陵城的皇亲国戚身上，否则他和严诩也不会怀疑上小胖子。他虽说不知道严诩也怀疑过他，可他自己也怀疑过自己。
所以，要是真的满世界乱逛浪费太长时间，不但有可能徒劳无功，还可能造成金陵老巢被人趁虚而入。
严诩主外，他自己主内，这是他在找来刘方圆和戴展宁之前就确定的宗旨。
可因为戴展宁的话，他立时醒悟到，严诩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这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划确实粗糙到了极点，因为完全没考虑到萧卿卿十几年前就已经到了大吴！
一向粗疏冲动的刘方圆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宁哥你说得固然没错，可那有什么关系？红月宫从前经营得再久，可萧卿卿是北燕霍山郡主，北燕皇后最亲密的手帕交兼谋士，只要这一点说出去，纵使真的有人曾经和红月宫有关联，那第一反应也应该是划清界限吧？”
“不错，方圆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戴展宁轻轻一拍扶手，和父亲一样文静不似武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凝重，“但你们想过没有，按照一般道理，只要掌门对各派明说，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那么也许会有人幡然醒悟，可如果是陷得太深的，又或者无法回头的人呢？比方说，和之前朝中被楼英长拿住把柄，黯然下野的官员一样，也有人被抓住了把柄呢？”
越千秋从刚刚恍然醒悟之后，就一直在仔仔细细地盘算琢磨，此时终于因为戴展宁的话而完全想通。他嘿嘿一笑站起身，这才拍拍双手道：“阿宁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师父和你们都不用白跑的好办法。那就是……”
他拖了个长音，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和朝廷大张旗鼓封了萧敬先晋王一样，把霍山郡主萧卿卿早就心灰意冷离开北燕，进入大吴，还建立了红月宫的事情公布出去。然后，力邀萧卿卿到金陵来，朝廷会用最大的诚意，和接纳萧敬先一样接纳她！”
这种把隐秘转化成高调的做法，实在是出乎戴展宁的意料。而刘方圆则是更加咋咋呼呼地嚷嚷道：“大师兄，这事就算是你这么说，也应该没那么容易吧？”
“嗯，所以我这就去见皇上。你们两个去一趟公主府，对师父说一声，省得他和师娘依依惜别后，直接就一走了之，那就什么戏都没了！”
见越千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走，刘方圆不禁愣住了，而戴展宁则是在一愣之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才回来就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住，忙了个团团转，这会儿又主动捋袖子上阵了！”
刘方圆不禁嘿嘿直笑：“就是啊，大师兄说到底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不是他去找麻烦，就是麻烦来找他！”
两人话才刚说完，就只见刚刚分明已经出门去的越千秋却是气咻咻地回来了。
“背后嘀咕人也得至少等人走了再说，你们因为我是聋子是不是？下次再敢背后说我坏话，那就下场给我当一个月陪练，正好我已经找到了名匠，马上就有一把新刀了！赶紧去公主府，师父那性格是想到就去做的，万一他已经走了，那你们俩就得负责把人追回来！”
越千秋对刘方圆戴展宁两兄弟撂下几句气话，随即立时牵出了自己那匹坐骑，快马加鞭出门赶往了皇宫。他照例直奔皇宫北门，只为了不用再穿过满是官衙的皇城南面半边，可远远看到那座不久前重修过，看上去显得高大巍峨的宫门时，他却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正是齐南瓜……不对，是齐南天！
他是宫里的常客，此时直接纵马过去，距离七八步远处方才一跃而下，随即笑呵呵地对齐南天拱了拱手道：“齐叔叔，这么巧，师父才和我说起你呢！”
齐南天正满脸苦色，等听到越千秋这句有点古怪的问候，他才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身为长辈的矜持，直接上来一把勾住越千秋的肩膀，把人拖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师父应该都对你说了？我今天从晋王府回来之后明明已经轮休了，可一个同僚‘正好’请假，于是里头就捎话说让我辛苦一下顶个班。我这不是才刚升了左将军吗？这就根本推辞不了！你觉着，里头这是不是故意的？”
见齐南天脸色如常，但声音里却分明透着几分不安，越千秋想也知道，今早跟着皇帝看到那一幕，齐南天受到了何等冲击。有心安慰人两句，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笑嘻嘻地拍了拍齐南天的肩膀。
“齐叔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知道是福是祸，那就在这等着，我进宫去帮你打探打探皇上是什么心情。至于害惨了你的小胖子和萧敬先……嘿，我回头会好好帮你教训他们一顿！”
越千秋这前半截话齐南天姑且信了，后半截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小胖子是回回在越千秋手中吃瘪，可萧敬先……如果他没看错，那家伙真的是个妖王！他虎着脸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松开手在人背后推了一把。
“少消遣你齐叔叔……快走吧，办完事赶紧出来，我等你的消息！”
尽管这些年越千秋并不是日日进宫，把这里当成串门的地方，但他还保持着最常进宫的官宦子弟这一头衔，接下来的一路上，认识他的宫人内侍常常会笑容可掬地行礼打招呼，而越千秋自己也会和人随口聊上两句。当他到了垂拱门时，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张望了一下。
早知道他个性的一个小黄门就知情识趣地说：“九公子这是来见皇上的？眼下并没有外人，皇上瞧着心情也还不错，要不要立刻通报进去？”
皇帝心情还不错？骗鬼吧！刚看见小胖子和萧敬先抵足而眠，要他是当爹的，非得揪住那小胖子好好打一顿不可！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脸上却丝毫不露，直接点点头道：“那你就帮我通报一下！”
觉察到什么东西突然朝袖子弹了过来，那小黄门轻车熟路地探手一抓，见是一枚银制钱，他立时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快步反身进去了。而另一个见机稍慢一些的不由得心生懊恼，却不想越千秋又来到他身边，很平常地低声打探了几句，问完话之后，又赏了他一枚钱。
不多时，去通报的那个小黄门一溜烟回来，笑吟吟地说：“九公子，皇上有请。”
越千秋颔首一笑，得知英小胖回宫之后就被皇帝命陈五两送回宝褔殿了，他心里很明白，皇帝才不会对他这么客气，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很大的可能是直接吩咐让那小子滚进来……然而，当他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小心翼翼地进入垂拱殿东暖阁之后，却发现皇帝正坐在书桌后头，不看书不看奏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前天出宫的时候还气急败坏一副不想再见朕的样子，现在怎么主动送上门了？”
对于皇帝的这种调侃语气，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就干笑说：“如果说皇上要给晋王当说客，那我还是只有三个字——不愿意！虽说我没有舅舅，可也没有兴趣随随便便认一个给自己的脸上贴金。再说了，不是有人很希望给晋王当外甥吗？”
最后一句话他不知不觉带出了几分情绪，可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影射小胖子的话实在是有些冲动了，连忙补救道：“再说了，北燕越国公主竟然追着我到了金陵来，要说我是晋王的外甥，那也骗不了人不是吗？”
皇帝刚刚被越千秋后半截话噎了个半死，发现这小子竟然欲盖弥彰似的转移话题，他不禁笑骂道：“胆子不小啊，你这是嘲讽大郎想要个舅舅想疯了，所以拉关系拉到萧敬先那儿？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大郎不如直接把十二公主娶了，这样不但能名正言顺叫萧敬先一声舅舅，正好还能给你解决个大麻烦？”
“咦，皇上这主意不错啊！”越千秋假装没听出皇帝那反讽的意思，竟是喜上眉梢，“越国公主在北燕也是很受宠的公主，所以才能还没出嫁就有封号，比那个连封号都没有的三皇子强多了！英王殿下要是能迎娶一个北燕公主，那不是门当户对吗？”
皇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走到越千秋跟前，伸手就在他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两下：“你这恃宠生娇的臭小子，朕越说你还越来劲了！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收场，别想推给别人！大郎的事情你不用管，朕正好想看看他能做到那一步，萧敬先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越千秋是懒得管那个小胖子的事，可他那八卦之火却一时难以熄灭，当即眼巴巴地看着皇帝，低声问道：“皇上，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什么叫抵足而眠？真要是脚抵着脚睡，这世上有那么长的床吗？”
此话一出，皇帝终于忍不住提脚朝越千秋踹了过去。等人如同敏捷的猫儿一般跳开，他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要是你再问这些无聊的事情，朕明天就把齐南天打发到琼州去！”
“我不好奇了还不行吗？皇上您是明君，不能做出这样让臣下寒心的事啊！”越千秋这才慌忙讨饶，随即挺起胸膛道，“再说，三皇子身边那个讨厌的家伙我已经借刀杀人给弄死了，这么大的功劳，难道不能将功赎罪？”

第四百七十三章 千秋献策，公主再来
如果换成别人，竟敢探问一桩明眼人都该知道是禁忌的事，皇帝一定会不动声色把人敷衍过去，随后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人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然而，他对越千秋终究不同，他也清楚那小子并不完全是恃宠生娇，借机撩拨试探他的底线。
因为他清楚，越千秋的这种试探很可能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想从别人的态度中，判断一下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有什么变化。只可惜，就连他也不能给这小子一个肯定的答案。
所以，皇帝踹空了一脚之后，听到越千秋炫耀功劳，却也不生气，淡淡地说：“这件事算是你做得不错，不但让那个令百官恨之入骨的牙朱授首，还让三皇子从一颗被北燕丢下的死棋盘活成了一颗活棋。只要你能多少把控住他，今天这点小事，朕当然不会计较，就连齐南天那儿也不用提心吊胆。”
“就像你说的，朕是个明察秋毫的明君，不会更不能做让臣下寒心的事！”
越千秋暗暗对齐南天道了一声连累你了南瓜叔叔，紧跟着就二话不说地点点头道：“皇上放心，三皇子就交给我！我在北燕又不是没打过皇子和公主，才不在乎他搞什么幺蛾子！”
“你小子是不是还想连大郎也打一打，这才显示你的能耐？”皇帝嘴里这么说，可想到越千秋在北燕竟然也能肆无忌惮到变本加厉，对这小子的心大胆肥也只能服气。他重新回到书桌后头坐下，这才支着右颊问道，“说吧，你今天进宫见朕，到底什么事？”
“是为了霍山郡主萧卿卿和红月宫。”
那天越千秋陪着萧敬先面圣，没过多久就因为萧敬先的那个离谱要求而气呼呼地走了。虽说他后来对爷爷提过这件事，但不清楚皇帝是否已经了解了具体细节，少不得把微山湖那段前因后果，以及当时萧敬先在北边装扮成萧卿卿的那点事给绘声绘色说了一番。
当然，自己扮成小侍女，小猴子扮成小宦官，他是抵死都不会说的！
而皇帝确实已经知道了霍山郡主萧卿卿潜入大吴十几年，但某些具体的细节，例如北燕先皇后和萧卿卿的关系，萧卿卿曾经险些被人设计入宫为妃，萧敬先和萧卿卿并不算太熟稔……他还是不甚了然。
一桩桩一件件听完之后，他对萧敬先的男扮女装没有太多嘲笑，只是思量着那个几乎在南边没有几个人知道的霍山郡主。
“师父本来打算亲自去见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让人清查一下，各派是否有人和红月宫有关系，但之前戴展宁提醒了我，萧卿卿毕竟已经南来那么多年，就和萧敬先一来就能够招募到那么多仆役和护卫一样，天知道萧卿卿的渗透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越千秋一口气说到这儿，见皇帝露出了赞同之色，他就沉声说道：“我觉得，不如仿照这次对萧敬先的礼遇一样，皇上干脆传旨召见萧卿卿？如果觉得霍山郡主这样的提法太敏感，那么不用北燕霍山郡主的名义，只要用召见红月宫主的名义就行了。”
皇帝没想到越千秋特地进宫来，说出萧卿卿的事后，竟是提出了这样的一个建议，心中踌躇的同时，却也不禁打趣道：“你说得这么振振有词，不是为了让你师父有空陪你师娘吧？”
“皇上这就小看师父了，如果当初不是被我那个便宜老爹偷拿了他的路引先跑出去，师父逃家成功，说不定也会和我爹那样成就非凡。他虽说如今是个好丈夫，可国事家事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我今天还对他说我亲自去各派送他的亲笔信呢，被他直接打了回来！”
越千秋毫不犹豫地帮严诩说话，随后连严诩那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那个不成熟计划也拿了出来，见皇帝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他就没有再趁热打铁地游说。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看似老好人一样的皇帝，是一个善于听从他人意见，同时也颇有决断的君王。
“红月宫在哪，萧卿卿在哪，一时半会不得而知，朕如何召见她？又用什么借口召见她？”
皇帝既然不是明确的拒绝，而是问出了这样具体的问题，越千秋哪里还不知道打蛇随棍上，立刻笑眯眯地说：“这就得用上萧敬先了。就说萧卿卿是他推荐的人，不就行了吗？”
萧敬先推荐的人，而且又姓萧，哪怕不明说人就是北燕霍山郡主，明眼人都会立刻把萧卿卿和北燕联系在一起。这样无论萧卿卿是否入见，各派都会对萧卿卿和红月宫提高警惕，而彻底从暗处走到明处的红月宫和萧卿卿，总比躲在阴影之中好对付！
直到这时候，皇帝方才露出了一丝真心笑容。
君王总是有几分多疑的，他也不例外。不论越千秋是否北燕皇后遗留下来的小皇子，无论越千秋是如何带着萧敬先九死一生从北燕归来，他难免担心小家伙不被北燕的荣华富贵所动，却被萧敬先用某种方式蛊惑。毕竟，这位妖王委实让人捉摸不透。
而越千秋这一计直接把萧敬先带了进去，这就彻底摘清楚了两人的关系。
也许曾经和萧敬先有过患难与共的情分，但越千秋最亲近的人是越老太爷和严诩，他最心向的国家是大吴！
皇帝的那一丝笑容，越千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不禁大呼侥幸。不管他怎么表明心迹，那都不如此时此刻献上这一策来得有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认认真真地说：“游说萧敬先的事，皇上不如交给英王去做，我还是离他远点儿的好……”
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紧跟着赫然是陈五两的声音。
“皇上，奴婢本来送了英王殿下回宝褔殿，可后来英王殿下突然提出要去景福殿任娘娘那儿，奴婢只好陪着去。谁知道奴婢从景福殿告退出来，快到垂拱门时，却接到宫门齐将军通报，说是……说是那位越国公主想求见皇上，晋王死活拦不住，只能带她过来了。”
皇帝一时怔住了，越千秋则是一张脸立刻拉长了，而门外的陈五两当然看不见，依旧在继续往下说：“晋王私底下让齐将军传话说，皇上要是不肯见，随便哪位娘娘见见越国公主也行，实在是她以死相逼，晋王也没辙了。”
越千秋听了简直头痛欲裂。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他张口就想说把十二公主送到景福殿去，正好能和小胖子打个照面，可好歹皇帝才刚笑骂过他祸水东引的打算，他只能闭上嘴装哑巴。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皇帝竟是须臾做出了决定。
“北燕越国公主是私自跑来大吴的，又没有国书，朕如若亲自见她，传出去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这样，带她去景福殿见任贵仪。任贵仪仁厚稳重，绵里藏针，她若是不尊重，那也就不要怪朕回头命人把她送回去了。”
见越千秋喜上眉梢，皇帝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千秋，朕本来就想赏任贵仪一架紫檀妆台，新贡的香露十二瓶，金丝楠木手串一串，银制钱一百枚……你正好来了，任贵仪又一贯看你和自家孩子似的，你就给她送过去。”
皇帝犹如报菜名似的报了一大串赏赐，又指名让他送过去，这下子，越千秋就犹如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时目瞪口呆。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朕已经给了你任贵仪和大郎两个帮手，用不用得好就看你的了！回头萧敬先那儿也是一样，你出的主意，你去和他说！”
哪怕越千秋哀叹于自己又被塞了个烫手山芋，可十二公主是被大公主坑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当初算计大公主的后遗症，而萧敬先那儿更是如此，所以此时此刻，他唯有苦着脸答应。
等到出了垂拱殿，眼见陈五两笑吟吟地去让人去内库，找皇帝赏给任贵仪的东西，他不由得抱怨连连：“陈公公你怎么就来得这么巧？你晚来一会儿我就出宫了，那时候就不会碰到这样的麻烦事了。”
“那你不得在宫门口和晋王还有越国公主撞在一块？”
陈五两笑眯眯反问了一句，见越千秋果然哑口无言，他才轻声说道：“很明显，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否则不会这么巧走齐将军守的，就是你之前才走过的那道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九公子你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个越国公主？”
越千秋没好气地轻哼道：“你别拿话挤兑我！我是怕她，打我也打过了，骂我也骂过了，我又不能把她杀了，还能拿她怎么样？真的惹急了我，我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陈五两打了个哈哈，哪里会去追究越千秋所谓的非常手段，只让人先去宫门捎话给萧敬先和十二公主，以及命人去送信给景福殿的任贵仪。而越千秋以内库的东西没送来为由，死活不肯先走，一口咬定要和陈五两一起去景福殿送赏赐，陈五两也只能听之任之。
足足许久，各种赏赐全都齐备，拖无可拖的越千秋只能不情不愿离开了垂拱殿。
带着越千秋前往景福殿的路上，见向来精神抖擞的越九公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陈五两只觉异常好笑，到了通往景福殿的那道小门时，他就隔墙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这个刁蛮无礼的泼妇，怪不得越千秋看不上你！”
那一瞬间，刚刚还意兴阑珊的越千秋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了起来。他根本顾不得这是皇宫，三两下窜上墙头，冒头瞅了一眼就立刻缩回了脑袋，随即一蹬腿落在了原地。见陈五两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他就做了个鬼脸，心情愉快极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吴阴险皇子VS北燕刁蛮公主，这场戏真是好极了，任娘娘威武！

第四百七十四章 怼上了
任贵仪压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评价为威武，她纯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只比皇帝小两三岁，早已经过了承宠求子的年纪，再加上皇帝这些年对她这个多年陪伴的老嫔妃多有礼遇，所以她很不愿意卷进那些麻烦事里。
可是，李易铭突然跑到她这里来，委委屈屈地说什么因为在晋王府留宿被人说闲话，找她诉苦，她已经够头晕了，紧跟着陈五两捎话说晋王带着十二公主求见皇帝，皇帝竟是让她接待一下十二公主，至于那位刚封的晋王，却是直接打道回府了，她立刻更觉得脑袋发胀。
一个难缠而且她挺讨厌的大吴皇子，一个陌生而且死缠烂打的北燕公主，她什么时候重要到可以在景福殿同时应付两方人物了？
得知十二公主独自前来，原本听说那两位一块进宫的李易铭兴奋劲头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意兴阑珊。任贵仪思前想后，终于完全不耐烦应付这两个不待见的金枝玉叶了。
她在见十二公主的时候，故意装得如同深宫之中那种没见识的妇人似的，成功得让十二公主表现出某种轻蔑，随后又故意让井姑姑拼命地夸越千秋，在十二公主喜上眉梢的同时，却成功地激起了小胖子的逆反心理，于是……别扭皇子和骄傲公主立时空前碰撞了起来！
此时此刻，眼见得小胖子和十二公主从正殿中吵到了院子里，声音越来越大，彼此的骂声也越来越粗俗，任贵仪脸上露出了焦急惶恐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反正她还不知道能活多少年，又没有子女牵挂，皇帝如果怪罪下来那她也无所谓，谁让他竟然把这样两个麻烦精全都丢到她这里来……她这又不是垃圾场！
“什么皇子，了不起么？要不是你父皇没有其他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死胖子觊觎东宫！大吴要是传到你手里，南边的百姓就倒大霉了！”
“你一个私奔的死丫头，还有脸对我指手画脚？这是我大吴，不是你北燕！千里迢迢追到大吴还被越千秋拒之门外，要不是有晋王殿下在，你就该去睡大街了！”
“千秋分明是因为体谅我母妃，这才把我送去晋王舅舅那儿的！你不过是嫉妒千秋比你有女人缘，就你这胖墩的模样，要不是皇子，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发现这话题竟是渐渐从彼此互相攻击，延伸到了越千秋的身上，任贵仪不禁脸色微妙了起来。可是，听着两个人这针锋相对冷嘲热讽，她见小胖子竟是落在了下风，不禁暗想那嘴毒的丫头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小胖子也着实没用了些。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耳边传来了井姑姑的声音：“娘娘，皇上让陈公公和九公子一块给您送赏赐来了。”
此话一出，任贵仪不禁愣住了。赏赐什么的，这些年她收得手软，其中多数都是转个手就给那些自己喜欢的晚辈，比如严诩，比如越千秋……可这些东西往日都是皇帝命内侍送来，偶尔也有陈五两亲自送，可竟然要劳动只有六品官衔而没有实权的越千秋跟来，这却是第一次。可想而知，皇帝的用意绝不会单纯。
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才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突然出声叫道：“大郎，越国公主毕竟远来是客，你身为主人，怎么能对客人如此失礼？”
没等不服气的小胖子说什么，她又立刻沉着脸对十二公主说：“公主来自北燕，又是金枝玉叶，虽说南北不同，之前两国之间还屡有战事，可好歹有邦交。你不经上命，也没有预先知会我朝就偷人国境，本来就已经不对，还对我大吴皇子出言不逊，你扪心自问，这可是一个公主应该有的礼数？”
小胖子听到任贵仪责备十二公主的话长而严厉，相形之下，责备自己却只是轻描淡写，冷热亲疏不问自知，他哪里不知道这会儿该装一下乖小孩，也好让任贵仪显得更有威严。他立刻低下头，讷讷说道：“任娘娘，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
这干巴巴的道歉，十二公主不禁听得更加恼火。然而，见任贵仪不再像是刚见她时亲切中还带着殷勤的寻常妇人，反而显出了几分冷淡和讥诮，她就一下子意识到，之前自己是上了这个看似年老无子，不值一提的老嫔妃恶当。
就连她和那死小胖子的争执，如今想来也是被人三言两语挑起来的。
换成别的同龄小姑娘，骤然挨训，说不定就要委屈得掉金豆子了，可十二公主是什么人？从小除却更强势更霸道的大姐，除却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俯首听命的父皇，她就没有怕过任何人，此时哪里肯低头认错？
她不假思索地冷笑道：“我知道，大燕正在和南吴打仗，你们这些吴人当然不会欢迎我，可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来了！你们大吴的女人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却认定，自己喜欢的人，自己看上的东西，得不到就要去抢！死小胖子，我敢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你敢吗？要当太子那明明白白站出来去抢，哼，窝在心里不敢说不敢做，还不如我这个女人！”
小胖子万万没想到，在任贵仪已经偏帮自己的情况下，十二公主竟然还这么凶残，甚至连他想当太子这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脸色涨得通红的他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对着那张深恶痛绝的脸打了下去，可他这巴掌才刚挥下，手腕就被眼疾手快的十二公主一把抓住。
毕竟这些年也学了些武艺，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去帮忙，一只脚也阴险地朝十二公主的左小腿胫骨踢了过去，使劲想要挣脱，可十二公主哪里是好惹的，当即就把手一拧。倏忽间两人对了三两招，小胖子竟是节节败退，这下子登时又气又急。
尤其是想到当初严诩拒绝教他，所以他才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几个宫廷侍卫和武德司、总捕司的高手轮流教授武艺，他只觉得更加委屈了。如果他也能像越千秋那样有严诩手把手教着，何至于打不过十二公主！
“哼，连女人都打不过，窝囊……”
最后一个废字还没出口，洋洋得意的十二公主就只听到脑后传来了一记凌厉的风声。一直心存警惕的她慌忙脚步一转，手却没松，反而阴险地拽着小胖子想要当挡箭牌。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娇呼：“英王殿下，快接着！”
小胖子面对劲风扑面，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等听到这个声音时，他愣了一愣后，竟是福至心灵地探手出去一捞，当发现抓住的竟然是一个硕大的柿子，他更是完全糊涂了。可下一刻，他却福至心灵，猛地转过身抓着那个柿子就朝十二公主砸了过去。
刚刚十二公主拿他当挡箭牌，小胖子反应慢没能挣脱，可他此时砸柿子的动作却娴熟得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因为从前还没收敛那暴虐脾气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砸过多少瓶瓶罐罐，其中多有珍贵的东西，砸柿子已经只是小意思了。
所以，这一下端的是如同电光火石一般，深得稳准狠三字之要，直奔十二公主面门。而十二公主一怔之后偏头去躲时，却不料身前又是接连三股劲风袭来，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气咻咻的声音：“打死你这个藐视英王殿下的大坏蛋！”
一墙之隔的越千秋，刚刚一直都用耳朵代替眼睛，对于小胖子和十二公主从动口到动手的一幕，他几乎全都了若指掌。所以，发现两人似乎怼出了真火动起手来，他想起十二公主就是个花架子，李易铭这些年也有习武，说不定到时候会像他当初那样，和十二公主打一打之后就出了情分，微微一犹疑后，就没有第一时间赶进去。
可他哪里能想到，小胖子这么没用，这么不经打，这会儿再出去，就有点看热闹的嫌疑了。所以，直到听见这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子的骂声，他方才想都不想地立时直接翻墙而入。
这一回，当他窜上墙头时，就只见一个抱着一个竹萝的小宫女，正用另一只手将一个个柿子拼命地朝着十二公主砸了过去，每次竟不是一个，而是至少两三个，也不知道她那小手怎么抓的。
而刚刚应该还揪着小胖子不放的十二公主，则是早已经放开手，也顾不得小胖子，而是只顾在如同下雨一般的柿子雨攻势下东闪西躲，衣裙上分明已经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柿子汁。
“全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大喝之下，十二公主见扔柿子的小宫女立时住手，也顾不得这个可恶的家伙，却是反身就朝声音的来处奔去，见墙头越千秋翩然下落，她张口就叫了一声千秋，可紧跟着就被他的几句话给打蔫了。
“我当初在上京打过长乐郡王这个北燕皇子，越国公主是想在金陵也教训教训我大吴的皇子？你可想清楚了，我好歹是作为大吴使团的一员去北燕的，好歹对你父皇还有点拔刀护驾的情分，可你私自入境，刚刚又对英王出言不逊，还动了手，你是不是真嫌死得不够快？”
十二公主讷讷说道：“我只是气不过……”
“你气不过？别人还气不过呢！好男不和女斗，你以为我们大吴礼仪之邦，英王殿下也能和你们北燕似的，男女不分和你拉拉扯扯？你看清楚了，刚刚拿果子砸你的是一个景福殿的小宫女，她都能砸的你这么狼狈，英王只是不想和你纠缠而已。”
三言两语把十二公主先噎住了，越千秋这才看了一眼面色还是一阵青一阵白的小胖子，随即来到了任贵仪面前，笑嘻嘻地拱拱手之后，就看向了怀里竹萝中只剩下三个柿子，此时此刻气喘吁吁的那个小宫女：“任娘娘身边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新来的小宫女也这么厉害！”

第四百七十五章 忍无可忍，笼络人心
啪嗒——
稚气小宫女手上的竹萝整个掉了下来，仅剩的三颗柿子也跟着重重摔落在地。这不是那些硬质的李子枣子之类的水果，而是软趴趴的东西，所以才会在击中十二公主之后在那裙子上留下难看的污渍。这会儿，那柿子汁顿时溅得满地四处都是。
而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九公子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虽说就只见过一次面，可你上回一见我就嚷嚷说我乱闯要叫人，我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越千秋见那小宫女立时低下了头，脚下飞快地挪动着步子，直接闪躲到了井姑姑身后，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简直无法想像那是敢对十二公主扔柿子，对他大叫大嚷说要让人拿他的大胆丫头。就在他打量人的时候，却不防小胖子蹬蹬蹬冲上前来。
“越千秋，就算她曾经得罪过你，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会这么没度量吧？”
这么多年了，越千秋何尝听到小胖子这样替人说话，不禁似笑非笑地瞥了这家伙一眼。等再看向那小宫女，却只见人已经躲严严实实躲在井姑姑身后，连探头张望都不敢。
可好歹加上今天统共见过两次，他还记得，那不过是个一团稚气，脸蛋圆圆，身量完全还没长开的小丫头，根本比不上十二公主那能够打上九分的容貌和身材。
小胖子竟然没有和十二公主打是亲骂是爱擦出什么火花，反而看上了一个小宫女？
不会这么狗血吧！
也许是越千秋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实在是太容易联想到不好的方面，也许是因为刚刚和十二公主过招时饱受压制，这景福殿中竟然没有其他人帮自己一把，也许是因为那小宫女嚷嚷的那一声打死你这藐视英王殿下的大坏蛋，这稚气的声音很让人有好感，小胖子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自己有生以来少有的重大决定。
他没再管越千秋，而是对着任贵仪深深一揖道：“之前和越国公主口舌之争，是我不对，后来又率先动手，更是我不对，还请任娘娘不要怪罪这个帮我的丫头！如果可以……”
稍稍顿了一顿，小胖子就斩钉截铁地说：“我想请任娘娘割爱，把人调到宝褔殿。我那儿正好有几个侍女年纪大了，父皇说要放她们出宫！”
此话一出，十二公主简直是气炸了肺。她刚刚就不服气，只因为骂她的是越千秋，所以方才勉强忍着，这会儿几乎下意识地尖声嚷嚷道：“好啊，原来堂堂大吴皇子，竟然会怜惜一个没规矩的小宫女，也不怕传扬出去让天下人笑话！”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越千秋正在琢磨小胖子那态度，此时不由得火冒三丈，转过头就冲着十二公主喝道，“宫女怎么了，宫女也是人！不过就是没你运气好投胎到帝王家，真要论人品论性格，这皇宫大内随随便便就能挑出成百上千胜过你的，你信不信？”
眼见十二公主气得面红耳赤，眼圈更是红了，越千秋却毫不留情地说：“既然有幸身为公主，你就得想想你能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父皇，自己的亲人做多少事，而不是只为图自己一时之快，追着男人四处乱跑！什么叫谁都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照你这说法，天下的盗贼全都有理，因为他们看中的东西得不到就要去偷要去抢，反而官府没理？”
就连很讨厌十二公主这骄横跋扈不讲道理，只觉得又见着一个女版小胖子的任贵仪，对越千秋这几乎劈头盖脸的痛斥，她也不禁为之骇然。
尽管这是大吴金陵，不是北燕上京，可十二公主到底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越千秋还真敢这样指着人家的鼻子骂！
十二公主终于被骂哭了，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断断续续：“你还要我怎么样？我都已经不要自尊地跑来了，为什么你偏偏要这样对我！”
虽说大太太提点过另一种做法，爷爷也有过相应的暗示，可越千秋一点都没有和十二公主继续虚与委蛇的意思，只想快刀斩乱麻：“不是你喜欢谁，别人就一定要回应你。否则，兰陵郡王萧长珙岂不是应该兼收并蓄，把你和大公主都娶了？”
毫不留情地把越小四给拖下水，他见十二公主已是面色惨白，虽说知道因爱生恨的女人很可怕，可还是硬着心肠说：“先是萧长珙，然后是我……他是鳏夫，又不喜欢你，我是吴人，而且压根不想当北燕驸马，甚至已经对你父皇说得很清楚了！天下男人又不是都死绝了，你怎么就不能挑一个正常一点的男人？”
十二公主死死咬住嘴唇，想到今天软磨硬泡求萧敬先带她进宫时，她拿出的最后杀手锏，她就抱着最后一点期望说：“我可以不要北燕公主这个身份，这样你也不用当北燕的驸马……”
“我说的话你还是不明白。你身为北燕公主，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仆婢成群，可你享受过这身世带给你的优越生活，就没想过你自己也该付出过什么？你就没有真正想过你父皇，你的母妃，你的国家，你不觉得这很自私？而且，当你不再是公主，你还剩下什么？”
越千秋实在是一丁点都不想和这个蠢哭了的丫头再打交道了，斜睨了一眼看热闹看得笑意盈盈的陈五两一眼。
“陈公公，帮个忙，把越国公主送去国信所和三皇子搭个伴怎么样？让她看看不得北燕皇帝宠爱，也没有强大母亲做靠山的三皇子在怎样殊死挣扎，想要闯出一条活路来，她又在瞎折腾什么！我想走这一趟，对越国公主也有点开窍作用！”
见十二公主眼神中的光彩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想到当初大公主那件事，他也好，萧敬先也好，全都是利用了这个只会张牙舞爪的笨丫头，他就放缓了语气，但口气依旧冷硬。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一个人转的，求之而不得是最普遍的，就好比我只求混吃等死，却常常被麻烦找上门一样！”
陈五两被越千秋最后半截话逗乐了，当下也就不再搪塞，笑吟吟地来到了十二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别怪九公子这话说得重，说实话，他这些年骂的人不计其数，对你已经是很客气了。你自己品味品味，是不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为你好？这世上，阿谀奉承你的未必都怀着好意，可指着你鼻子骂你一顿的人，却有不少都是一片苦心，你要明白才是。”
越千秋没想到陈五两会突然来这么一招，顿时大叫不好。想到十二公主当初对自己转变态度，就是因为被打得落花流水妇人逆反作用，此时他大骂一顿，原本她应该死心了，可被陈五两一说，说不定再次起到了反作用。
他正试图补救一二，谁知道话还没出口，就被小胖子给打断了。
“越千秋骂人，本来就是金陵一绝，你要真喜欢他，就别怕他骂你。要知道，打是亲骂是爱，要真的不在乎你，他骂都懒得骂你！”
小胖子终于洞悉了越千秋的心意，当即也顾不得自己刚问任贵仪要人还没得到回音，毫不犹豫地使起了坏，只希望那个蠢丫头回头继续纠缠越千秋，继续吃瘪。
这样一来，他竟是一举两得，同时报了仇！
“我……”十二公主话还没说完，就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颈侧就再次挨了重重一击。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生出了唯一一个念头。
说骂就骂，说打就打，难不成真是像那死小胖子说得那样，打是亲骂是爱？
忍无可忍的越千秋只能选择了这样粗暴直接的解决方式，等侧过头来看见陈五两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才没好气地架着昏迷不醒的十二公主，直接把人塞给了陈五两。
“陈公公，人我交给你了，这是我第二次打昏这丫头，希望不要再让我来第三次。人送不送去国信所随便你，反正现在她应该完全清楚了，我这人脾气不好，更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躲在井姑姑背后的稚气小宫女忍不住暗自咂舌。当着任贵仪、英王、陈五两的面，越千秋竟然就这样下狠手，实在是……太有气概了！可还没等她继续犯花痴，却只见井姑姑突然让开一步，顿时把她再次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而这一次，小胖子终于想起了刚刚没达成的那个请求，连忙咳嗽一声，打算再次尝试。
任贵仪却抢在了小胖子的前面，似笑非笑地说道：“大郎，你刚刚这么直接向我要人，就不怕给你父皇知道了，责备你贪恋美色？”
小胖子微微一愣，随即瞅了一眼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宫女，嘿然笑道：“任娘娘不用担心，只要我带着人到父皇面前晃一圈，保管谁都不会这么说。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哪里算得上美色？我只想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在关键时刻能站住来维护我的人，我绝不会亏待她！”

第四百七十六章 又是一个不愿意！
如果小看了那个死小胖子，真是会吃亏的！
越千秋之前只觉得小胖子开口要人有些狗血，可听到小胖子振振有词地对任贵仪说出最后那句话，他不得不承认，小胖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不会亏待向着自己的人，这种宣言一旦做出，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这种效果几乎就和当年的商鞅立木差不多，立时就会为小胖子树立起维护自己人的形象。
而任贵仪同样不由得对李易铭刮目相看。她微微踌躇了一会儿，越千秋正以为她仿佛是正不知道是否该答应还是拒绝时，她突然看向那个成为目光焦点的小宫女。
见其鼓起双颊，任贵仪便温和地笑问道：“小金，英王指名要你，你想跟他去宝褔殿吗？”
话音刚落，就只见那个一团稚气的小宫女毫不犹豫地叫道：“我不愿意！”
越千秋顿时乐了，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当初在北燕皇宫大殿上面对北燕皇帝招驸马时，也是这样明确拒绝。发觉小胖子那张脸瞬间变得僵硬而难看，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道：“为什么不愿意？这么好的机会，不是应该喜滋滋一口答应下来吗？”
被任贵仪称作小金的小宫女眨巴眼睛看着越千秋，随即翘着下巴说：“我又不是物件，不想被人要来要去，给来给去！我拿柿子砸那个什么公主，是因为她太可恶了，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奖赏！我是才刚来景福殿没多久，可娘娘和井姑姑都对我很好，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小胖子那不识抬举四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忍了下去。明明是笼络施恩的好机会，却被这个蠢丫头硬生生变成了一场闹剧，他怎么会不恼？可如果忍不住一时之气发了火，那他刚刚那番话效用全无不说，还会起到反作用，那样他就更丢脸了。
可井姑姑却只觉得小金的憨厚幼稚有几分可爱。虽说她知道小金和任贵仪有几分因缘，可相比任贵仪这无儿无女的老妃嫔，想也知道李易铭这个皇子是更好的选择，只要点头答应跟过去，哪怕是给后来人做个榜样，小胖子也绝对会好好待她。
谁知道这小丫头竟愣是摇头不愿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任贵仪却反而微微嗔道：“英王既然是真心实意地感念你帮他，足可见看重你，你这丫头没大没小地直接说不愿意，岂不是拂逆了他一片好心？”
然而，小金非但没有因此而答应，反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才刚到景福殿没几天，什么都没学会，去了宝褔殿能干什么？我之前听别人说，宝褔殿那些姐姐们私底下全都争得和乌眼鸡似的，我斗不过她们，不去掺和还不行吗？”
她一面说，一面偷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小胖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英王殿下要是真的谢我，赏我一盒杏仁酥吗？之前井姑姑给我吃过一块，我现在还记得那滋味……唔，没有杏仁酥，核桃酥也行！”
就连小胖子，此时也被小金那犹如馋嘴猫似的表情给逗得咧了咧嘴，越千秋就更是笑了起来。吃货之间总是难免更有共鸣，他登时调侃道：“那你这意思岂不是说，如果英王殿下能够每天供应你一盒杏仁酥，你就会立刻丢下景福殿和任娘娘，跟他去宝褔殿？”
“呃……”
小金立时露出了极度纠结的表情，随即龇牙瞪了越千秋一眼：“九公子你这是在诱惑我！”
越千秋差点被这非常有歧义的话给气乐了，心想自己之前怎么会认为小胖子喜欢这么个二丫头。如此二货的性格，在宫里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然还能呆得下去？
而小胖子那满肚子无名火更是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心想自己和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丫头较什么劲，只要自己之前对任贵仪说出去的那番话传开来，效果也就达成了！
他竭尽全力挤出了一个最和蔼的笑容：“好，回头我就吩咐人，让那些大厨拣最拿手的点心各做一盒，全都给你送来，算是酬谢你刚刚砸烂的那些柿子。只不过，眼下景福殿这一塌糊涂的地面，可就要你这个始作俑者来收拾了！”
说完这话，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小金先是愕然，随即便哭丧了脸，当下立时对任贵仪行礼告别。当他经过陈五两身侧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十二公主，心中快意的同时，更是羡慕越千秋的武力，可他自己都没觉察到，他更羡慕的是越千秋的肆无忌惮。
刚刚他是在十二公主挥手打人时就有些着慌，否则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被十二公主抓住了手腕。如果真的被人那一巴掌打实，事情传开说是北燕公主掌掴他，他就什么面子都没了！
小胖子这一走，陈五两知道皇帝给他的那个从旁观察的任务已经完成。再加上越千秋丢给他一个名叫十二公主的烫手山芋，他总得先回去对皇帝禀报一声，再决定是否把人送去国信所和三皇子做伴。
于是，他对任贵仪告辞后，匆匆留下那些送赏赐的，只带了两个内侍架起十二公主就走。
闲杂人等没了，任贵仪客客气气从奉命前来的一众内侍那儿将大笔赏赐接收了下来，又命井姑姑赏了钱给这些抬东西过来的人，却把越千秋和小金叫进了内殿。等到走在最后的小金进来，她招手示意人上前，随即就伸出手指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使劲戳了戳。
“小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着柿子砸公主，对着英王的要人又张口说不愿意，你以为你是越九公子吗？”
越千秋越听越觉得这话实在有歧义，正要抗议，却只见小金竟是捂着额头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继而竟是低声嘀咕道：“我才不想去宝褔殿和那些姐姐斗呢，没意思，娘娘这儿活少轻省，对人又和气，跟着英王殿下回去，转眼他把我忘在了脑后，我岂不是被人欺负到死？再说了，越九公子本来就是我最崇拜的人嘛！”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还怕被人欺负？”任贵仪忍不住在小金脑门上又戳了两下，看到越千秋那瞠目结舌的模样，她就笑着解释道，“千秋，这丫头其实是我一个挺远的晚辈，家里再也没人了，再加上做事冒冒失失没个轻重，我就辗转安排了把人接到身边来教一教，所以刚刚英王就算真的执意要人，我也不会给他。”
越千秋这才恍然大悟，可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小金突然一闪身躲到任贵仪身后，再次对他做了个鬼脸：“我砸那几个柿子只是不想让我大吴的皇子被人欺负，谁知道他竟然赖上我了。要是换成九公子你要我，我肯定答应！我早就想进玄刀堂了，女孩子耍陌刀肯定很威风！”
前头那半截解释非常合理，可突然话题延伸到自己身上，越千秋就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那诡异的桃花运又起作用了。可当听到小金的夙愿竟然是加入玄刀堂，他那刚刚生出的戒心立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啼笑皆非。
玄刀堂什么都好，就是一个女弟子都没有，想想一个娇小秀气的女孩子挥舞陌刀的画面……简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尽贫嘴！再这么没规矩，我就把你送出宫去！”任贵仪没好气地斥道，“就像英王说的，你居然把一箩的柿子都砸了，别人得多少收拾的功夫？你出去把外头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了，回头要是地上还有一丁点柿子的汁水，唯你是问！”
“娘娘……”小金顿时哀嚎了起来，看见任贵仪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怏怏离去。而她一走，任贵仪就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你也听到了，这丫头并不像她在那小胖子面前那样单纯，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有些贪吃好玩。阿井常常对她说起你的故事，所以她一来向往玄刀堂，二来也挺佩服你。如果日后小胖子还惦记她，她呆在景福殿就不那么合适了，那时候你可得帮我问问长公主，能不能帮忙收留她一段时间。”
只要不是推给自己，越千秋当然乐于助人，立时爽快答应了下来，只是心头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而接下来任贵仪教训他不该对十二公主那样简单粗暴时，他则是非常无奈地一摊手。
“我这是彻底没辙了，只能出此下策，任娘娘不是也想让这个刁蛮公主对付英小胖吗？”
被越千秋拆穿了自己的心思，任贵仪顿时有些尴尬。她却也不掩饰自己的郁闷心情，满脸无奈地说：“一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皇子，我已经够心烦了，皇上竟然又给我塞来一个北燕公主，这叫我怎么对付得了？既然我拿谁都没办法，只能让他们自己斗一斗了。”
见越千秋非但没劝谏她太冲动，反而笑眯眯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任贵仪不禁莞尔。就和第一次见面便对越千秋印象很好一样，这些年她一直都把越千秋当成晚辈一般看待，所以对他向着自己一点都不意外。可紧跟着，她就拉了越千秋到身边，语重心长地提醒了起来。
“你看不上那个越国公主，我就放心了。不过，那个晋王萧敬先竟然会和李易铭走那么近，不知道是什么路数，你可不要因为和他一道回来的情分，就被他糊弄了。不是我多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二丫头小金
当越千秋被任贵仪留着耳提面命了一番萧敬先的危险，小胖子的阴险，甚至十二公主的危害，最后甚至被留着吃了一顿饭，继而接了她转赐的一大堆东西，从景福殿门口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刚刚那个有些娇憨的小宫女小金正跪在地上苦着脸用刷子擦洗地面。
之前并不是真的只有她一个在干活，这从满地都已经洒水清扫过一遍就能看得出来。只不过，细微之处要擦洗干净，这当然就是她的责任了。
毕竟，谁让她向当朝唯一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子英王李易铭讨赏，还真的得到了要的东西，尽管是一堆吃的？
当察觉到身边有人停留时，小金方才抬起头来，发现是越千秋，她就赌气似的埋下头去一声不吭，可随之就发现人竟是在她身边蹲了下来。这下子，她避无可避，索性丢下手中的刷子道：“九公子刚刚在娘娘面前不帮我说话，现在又想对我说什么？”
“刚刚我陪着任娘娘，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越千秋很没风度的就这么蹲着，托了下巴做沉思状：“我之前其实早就到了，一直在外头听壁角，所以英小胖和十二公主怎么冲突起来的，我也还算清楚。十二公主嘴毒，性子也不好，而且那身手其实也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就算如此，当初在北燕猎宫的时候，我曾经亲眼看到过她用鞭子打跑了几只狼。”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对小金咧嘴一笑：“所以，她轻而易举揪住了英小胖，那是很正常的。可她竟然会被你几个柿子砸得措手不及，哪怕没被打中脸打中要害什么的，可却被你砸中了总共三次，那岂不是说，你的身手比她还要厉害一点点？”
小金完全没想到，越千秋竟是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一张稚气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足足好一会儿，她这才垂头丧气地低声说道：“我就砸了几个柿子而已，你怎么就能看出那么多东西来？”
越千秋不过是刚刚想到的，心下有那么一点怀疑，所以随口问一问，结果得到的回答竟然不是狡辩，而是变相的承认！有些意外的他只能继续装成胸有成竹的样子，笑吟吟地继续问道：“很好，既然你承认了自己身手不错，那我再问你，谁教的？”
“宫主教的。”
尽管公主和宫主读音完全相同，可越千秋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萧卿卿身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朝小金抓了过去，眼见就要攥住对方手腕的时候，她却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一般从手下滑脱。
他当机立断地改用了影叔秘传的小擒拿手，一时间两人指掌翻飞。若非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蹲在那儿，动作极其隐蔽，一应动作都是一触即止，并不激烈，绝对会引来许多围观的目光。最后，技高一筹的越千秋直接用左膝压住小金的右手，又成功拽住了她的左手腕。
“果然不一般。你是红月宫的人？”
小金咬了咬嘴唇，这才破罐子破摔似的说：“没错，如果没有宫主，我就是病死了，也等不到任娘娘派人来接！宫主供我衣食，教我武艺，是我的再生父母！”
又是一个！除却令祝儿和小金，如果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这怎么防得过来？
越千秋只觉得自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运气好极了，可同时生出的却是深深的警惕。因为他本能地觉着，面前这个丫头做间谍实在是太不合格了——这么冒冒失失就露出了身手不错的破绽，这么轻轻松松就承认了自己受到过萧卿卿的恩惠……这种人能玩潜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她让你进宫干什么！”
“宫主才没让我进宫，是任娘娘把我接进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小金满脸的理直气壮，“宫主只是在我进宫之后就让人捎信给我，说是让我好好帮她看看，越九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找井姑姑打听过好多回你的事！”
越千秋不禁心生凛然。听这丫头的口气，是她进宫之后，萧卿卿还和她联系过？甚至还让她留心他的事？他娘的，难不成他真是什么狗血天雷剧的主角吗？不不不，要冷静，他既然早就决定只把自己当成爷爷的孙子，那么就一定要对任何其他因素保持淡定！
“嗯，很好，那么，你能联络到红月宫主吗？”越千秋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诚恳可亲的笑容，循循善诱地说，“我正好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你想干什么？”小金警惕地瞪大了眼睛，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哼，什么仗义豪爽的越九公子，欺负弱女子的大坏蛋！”
越千秋额头青筋都快爆出来了。被个小丫头骂大坏蛋不要紧，可是被一个武艺比一般禁军侍卫还要高，扔柿子砸人和玩儿似的小丫头说欺负弱女子，他却实在是敬谢不敏。他没好气地松手站起身，见小金立时揉着那被他捏出红印子的手腕，气鼓鼓地瞪他，他就笑了一声。
“信不信由你。晋王殿下对皇上推荐了红月宫主萧卿卿这位巾帼英豪，大概不日之内，皇上就会下征书，下旨召见你那位宫主。你提早送个信去，她还能有个准备。当然，要是她想和皇上玩一出三顾茅庐之类的，我也可以去游说一下英王殿下代皇上出马。”
说完这话，他就冲着小金耸了耸肩，随即转身扬长而去。可他才刚走出景福殿侧面的那道小门，就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那个冒失小宫女冲出来了。
“萧卿卿，这是宫主的名字？我怎么不知道？”
越千秋险些脚下一个趔趄。想到令祝儿也是那种迷糊中带点二的性格，他不禁不无恶意地揣测，莫非萧卿卿自己是冰雪聪明的谋士，所以招揽手下就全都挑这种比较二比较好控制的类型？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么个二丫头多啰嗦，头也不回地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然而，这寥寥十几个字不足以打发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丫头，她竟是不依不饶继续追在越千秋身后：“宫主怎么会姓萧？她怎么和晋王殿下一个姓？”
“那你该去问她！”
不耐烦的越千秋旋风似的转过身去，来不及停下步子的那个二丫头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眼看人噌的一下往后连退几步，同样吓了一跳的他压根没去想自己险些占了便宜，一字一句地说：“想弄清楚就去问你家宫主。还有，在景福殿老实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任娘娘有什么不利，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个人对朋友是很好，对敌人可从不手软！”
直到越千秋大步离去，呆呆站在那儿的小金方才回过神，却是非常委屈地撅起了嘴。
她不就是骂了一句欺负弱女子吗？竟然被鄙视了！还大名鼎鼎的越九公子呢，简直没风度，没胸怀……可是，宫主怎么会姓萧？怎么会是晋王萧敬先推荐她？难不成她是北燕人吗？
出了宫的越千秋，此刻却直奔朝廷拨给神弓门两位长老和一众弟子们居住的那个院子。
尽管慕冉和几个师兄弟如今都在武英馆，放假的时候会去神弓营帮两位长老的忙，可按照武英馆的规章，他们夜里都要回去，不能留宿此地。而两位长老日日泡在神弓营，根本不回家，所以如今只有从北燕回来尚未入学的庆丰年，和尚未重新归入门墙的令祝儿住在这里。
要是别人有这样日日朝夕相处的机会，早就感情迅速升温，可当越千秋推开门大步进来的时候，却只见庆丰年正闷头在院子一角的柴房前头劈柴，而令祝儿则一手挽弓，一手拈箭，正在练习射姿，师兄妹二人别说谈笑，就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换成平时，他怎么也会打趣调侃两句，这会儿却没有那份闲情逸致，略过庆丰年就直接来到那位挽弓女郎的面前。
“令姑娘，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如果能办得到，你传个话给那位红月宫主，萧敬先向皇上推荐了她，大概就这几天，皇上就会下征书召见红月宫主萧卿卿，她最好做个心理准备。来或不来，总得给个明话，否则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就不得不把红月宫列在黑名单上了。”
因为哪怕是根据重修后的武品录，不在册的门派也属于非法。这和散布在许多城池村镇之中，那些小打小闹，但在各地刑部分司有记录的小帮小派不一样，是要倾全力打击的！
令祝儿一下子愣住了，她反手将弓背在身上，这才瞪着越千秋说：“晋王怎么会向皇上推荐宫主？”
“谁知道呢？”越千秋轻轻耸了耸肩，说得犹如真的似的，“也许是因为有个相熟的亲戚在金陵，做事也好，心情也好，全都能好一点？总之我就是先和你说一声。”
撂下这话，越千秋扭头就走，可快回到门口时，他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道：“对了，今天我在任贵仪的景福殿遇到了一个丫头，十几个柿子把十二公主砸得够呛。她也和你一样，受过萧卿卿的恩惠，好像叫小金。”
此话一出，他立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呼：“那个爱走神，爱自说自话，贪吃贪睡的小金子？她竟然进宫了？她难道不怕一不留神就被砍脑袋吗？”

第四百七十八章 兴师问罪
爱走神，爱自说自话，贪吃贪睡……
直到离开神弓门的临时“山门”，越千秋还在想令祝儿刚刚那诡异的表情，以及对那个二丫头的贴切评价。在庆丰年那个暴力小师妹的口中，小金擅长的是轻功，暗器以及……耍赖！虽说轻功他没有切身体会过，但暗器和耍赖他已经领教过了。
没见十二公主被她那几个柿子砸得非常狼狈？没见他竟然被人骂欺负弱女子的大坏蛋？
但越千秋还确定了另外一点，那就是令祝儿也同样认为，那个二丫头绝对不是萧卿卿派来的，因为她根本就不适合玩潜伏。他非常赞同这一点，因此压根没怀疑人是故意暴露，以便于接下来玩另外什么花样，因为这个有点蠢萌的丫头，和蠢哭了的十二公主恰是一对宝货。
上马的他直奔东阳长公主府，可刚到门口，他还没来得及下马，一个对他无比熟络的门房立时迎上来说：“九公子，我家公子见了戴公子和刘公子之后就直接出门去了。”
越千秋没想到刘方圆和戴展宁都已经来了，却竟然还没拦住严诩，一时不禁大感头痛，连忙追问道：“那阿圆和阿宁呢？”
“刘公子和戴公子追在我家公子后头走了。”
面对这样一种诡异的结果，越千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烦恼地揉了揉眉心，暗想自己就算天大的本事，也追不上一个不知道去哪儿的严诩。可他正拨马想走，突然灵机一动，一跃下马后丢下缰绳给那门房，随即一阵风似的朝里头闯去。
不到一刻钟功夫，他就匆匆出来。从苏十柒口中得知严诩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哪怕师娘并不知道严诩和刘方圆戴展宁究竟说了什么，这会儿又跟着严诩跑到哪儿去了，可他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严诩要出金陵总得有路引，总不至于这么快，刘方圆戴展宁好歹两个人，总拦得住他。
可苏十柒最后那番话，却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徘徊。
“阿诩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虽说他那建功立业让人好好看看的雄心壮志消磨得不多了，可在北燕的时候让你冲在前头，他却在后头安心享福，看得出来他很不舒服。所以如果他真的要去联络各派，哪怕你想得出比他出马更好的主意，也不要拦着他，让他去做他的。”
便宜老爹是一天不折腾就不舒服，师父是不爱折腾却时而会犯点争强好胜的毛病，幸好两人现在天各一方，越小四又把甄容弄到身边，似乎打算也教出个儿子来玩玩，否则这两人碰在一起，他非得头痛死……不对，现在萧敬先跑金陵来，已经够麻烦了！
想到这里，越千秋从门房手中接过缰绳，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直奔晋王府！
萧敬先把十二公主带去皇宫的那笔账，他还没和这家伙算呢！
尽管萧敬先昨天封了晋王，而后晚上英王李易铭便在那座刚刚从皇家别院华丽转身为晋王府的豪宅之中借宿了一宿，甚至是皇帝早朝之后亲自来接回去的，可从表面上看应该会在金陵城烜赫一时的这位双料亲王，如今那王府却是门可罗雀。
没有访客，甚至连行人都很少，仿佛这儿就是一个禁忌之地，路过的人都绕道走。
策马疾驰而来的越千秋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这里不是金陵晋王府，而是北燕上京城，被无数达官显贵惧之如虎，甚至连左右隔壁都没人住，犹如荒郊野岭中突兀冒出的那座晋王府！
他摇摇头把这种幻觉驱逐了出去，等到了大门前，他看到门前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当下也不下马，而是直接驾着白雪公主直冲了过去，眼看自己那一匹暴脾气的小母马尥蹶子撞在大门上。
这种分明是极其危险的动作，白雪公主却做得驾轻就熟，杂耍似的用蹄子重击了两下门，随即立时唏律律叫了一声，而后竟是非常人性化地靠着两条后腿后退了几步，随即上前又是砰砰两下。玩得兴起的它这下子完全来劲了，一连两次之后还不过瘾，竟是又拉开距离准备来上第三次。越千秋早就熟悉了它的心血来潮，稳稳坐在马上只由得它胡来。
然而，这第三次助跑已经开始，大门却突然被人拉开了。越千秋就只见对方先是有些气急败坏的，等看清楚他骑在马上，而那匹马儿如同人一样后退直立尥蹶子就朝他踢来，立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随即怪叫一声，慌忙往旁边退去！
趁着这功夫，越千秋已经直接驾着白雪公主风驰电掣一般闯进了门。到了这里，他没有再继续悍然直闯，也不下马，而是直截了当地大喝道：“萧敬先，你给我出来！我好歹在路上照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送十二公主这么个大麻烦进宫来酬谢我？”
此话一出，那个正要上前阻拦的门房立刻知道来的是谁，连忙退到了门口，还关上了大门。作为昨天才应召唤来到此地，顶替了之前那一批皇家仆役的人，他也已经得到过萧敬先的吩咐，别人来不妨先拦一拦，通知他再做决定，但如果是越千秋，那就直接放人就行了。
越千秋喊完话，却也不进去，就这么抱手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反而是他身下的白雪公主很不安分，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面，仿佛是刚刚踢门的兴奋还没过去，希望主人能任由它再好好发泄一下这股过剩的精力。
足足好一会儿，越千秋才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个精悍外露的中年大汉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九公子，殿下旧伤发作，没法出来，还请您进去说话。”
对于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刚刚把十二公主送去皇宫的时候没有旧伤发作，如今从宫里回来就突然旧伤发作了？萧敬先这是装可怜呢……还是装可怜呢！
他懒得废话，直接一跃下马就径直往里冲去。他之前已经来过这里一回，觉得凭建筑格局和摆设器物可以打九十分，此时此刻也不用那中年汉子带路，径直往里走去。可这一路上，他就发现不少亭台楼阁竟然都换了牌匾名字，如果不是他记性非常好，兴许都会走错。
当他最终找到了萧敬先的居处，抬头一看征北堂三个字，顿时更是愣了一愣。可他转瞬间就回过神来，上前用力推开门，随之就被扑面而来的热力给冲得后退了一步。
紧跟着，他方才发现，在这初冬根本就算不上太阴冷的天气里，这屋子里竟是烧着炭盆。而那个穿着细葛袍子坐在软榻上的青年，手里竟是犹如女人似的一手揣着个手炉，另一手翻着面前小几上的一本书。
只不过，看那红润的面色，他就不觉得萧敬先是真的旧伤复发了。
“你到底搞什么鬼！先是昨天晚上留着英小胖大被同眠，紧跟着今天又把十二公主送去了宫里，你是不是觉得太闲没事干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武英馆，很多人正想挑战一下你这个北燕有数的高手！”
见越千秋大步上前之后就盯着自己的脸上看下看，萧敬先这才好整以暇地放下书，狭长的凤目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瞧瞧我现在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车轮战，你那武英馆里随便出来一个少年英雄，一指头就把我按趴下了。”
对于这种鬼话，越千秋自然嗤之以鼻：“少装可怜了，二层楼上就敢往下蹦，站在墙上隔空对北燕皇帝喊话，多威风，多帅气，谁会觉得你身受重伤？眼下才刚到金陵，一声令下立时旧部云集，这晋王府上下全都换了你的人，你还好意思说弱不禁风？”
“我要真的还有从前那么大的能耐，用得着冒险召集这么多人？千秋，你应该知道，人越是显得高深莫测，就越是说明色厉内荏。就好比我有这么多自己人在身边，所以才可以隐藏我这不宜和人动手的弱点。而我越是对外声称在养伤，别人越是不敢相信。”
“你这算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吗？”
越千秋眉头大皱，可随之不想再被萧敬先带走了谈话的节奏，直截了当地问道：“英小胖和你怎么回事，我懒得管。但十二公主我已经没法忍了。这么个不知道公私之分，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蠢丫头，留在金陵也是死，还不如让三皇子把人带回去！”
萧敬先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戏谑，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想让小十二，或者说惠妃那一系人马和老三结盟？”
“三皇子肯定会很愿意，毕竟，十二公主这次是被大公主坑了。但十二公主是否能脑子清楚一点，我没办法保证，只能把她扔去三皇子那儿，看看能不能点醒她。”说到这，越千秋这才抱着双手在萧敬先对面坐下，不耐烦地问道，“说吧，你把十二公主送进宫什么意思？”
“当然是想看看，小十二是不是可能嫁到南吴来，比如说，给那个小胖子当个媳妇儿。”
萧敬先用吃饭喝水一般的口气说出这么一句话，见越千秋的脸色先是好一阵惊悚，随即就捧腹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捶着软榻，将小胖子和十二公主的那番冲突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他却没有露出什么惋惜又或者好笑的表情，反而淡定地摩挲着下巴。
“一回生两回熟，第一次见面彼此之间就留下深刻印象，不见得是坏事。比方说，你和小十二第一次相见，应该也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经历吧？”见越千秋顿时吃瘪，萧敬先不由得笑了起来，“要知道，皇上会让小十二去景福殿见任贵仪，本来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
越千秋只觉得萧敬先越说似乎越像是那么一回事，不得不没好气地打断了这家伙的话。他一把撑住软榻上隔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小几，一字一句地说：“好，这些我都不问你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建议皇上召见红月宫主萧卿卿。”
“哦？”萧敬先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像刚刚开玩笑，以及半开玩笑半当真时的松弛，而是射出了犹如鹰隼一般的锐利光芒，“理由呢？”
“理由很简单。是你向皇上推荐她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老太爷出马
“放心，我不会拆穿你们用的这个理由。只不过，小千秋，到时候你不要后悔。”
离开晋王府的一路上，越千秋一直都在琢磨萧敬先在听说那个理由时的诡异笑容，不禁有些烦躁。他当然不觉得自己能够算无遗策，爷爷有时候都有误算漏算，甚至被别人反过来暗算的时候，更何况只是有些小聪明的他？
他只是觉得暗处对付不了人，就把人赶往明处，这样有利于进一步压缩萧卿卿和红月宫的生存空间，仅此而已。
可萧敬先竟然说出你不要后悔这五个字，是认为萧卿卿不会上当，还是认为哪怕那位霍山郡主现身金陵，别人也奈何不了她？
“烦死了，一个妖王就已经够麻烦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妖女！”
话音刚落，他突然听到一声笑，连忙回头时，却发现后头竟是无声无息跟了一个人。认出是熟人，他这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人吓人吓死人，霁月，你跟上来也不打个招呼，摆明了要吓我一跳是不是？”
“今日正好武英馆的课结束得早，我想去越府见见老太爷，没想到远远就看见你心事重重地走着，要不是你身下是匹识途老马，也不知道要撞上多少人！刚刚听你在嘀咕什么妖王，什么妖女，要我说，你还少说了一个人，你自己不就是妖孽？”
越千秋顿时拉长了脸：“喂，虽说我们是好朋友，可你这么污蔑我，我也是要生气的！什么是妖孽？国之将亡，那才必有妖孽！”
“好好，你不是妖孽，你是妖怪，这总行了吧？”周霁月对越千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视若无睹，随即方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刘方圆和戴展宁刚让人到武英馆送信，说是要请长假跟着严掌门去办点事，是什么事我就不问了，只想问你，什么时候带着庆丰年和小猴子来？”
见越千秋不说话，她就诚恳地说：“大伙儿都是冲着你才来的，虽说都觉得武英馆是不错的地方，可你这个首倡者不在终究不像话。再说，昨夜庆功宴上你给大家请来的兼职老师，还请尽早带人过来。否则等晋王提到的那些人来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只会更多。”
“我知道了。”越千秋捂住了额头呻吟了一声，“我回去见一见爷爷，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对了，你去见爷爷什么事？”
周霁月嘴角一挑，脸上那笑容一下子变得明媚而灿烂：“之前文华馆的钟小白找上门来，说要和我们交流交流，可交流没有钱怎么行？作为户部曾经最有威望的老尚书，如今政事堂分管户部的次相，我这个武英馆的挂名理事长找老太爷伸手要钱，这不是应该的吗？”
越千秋一下子想起了后世的各种联谊，随即就恍然大悟地一拍巴掌道：“国子监现在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学校，可收女生的只有我们武英馆！什么交流，那是摆明的没安好心啊！”
周霁月差点没被越千秋这嚷嚷给噎得呛咳出来。她是女人的事，整个武英馆也只有戴展宁和刘方圆知道，所以那师兄弟俩每次看到峨眉三姝和回春观的宋蒹葭围着她转，就会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而为了这个，甚至有好几个血气方刚的各派精英来找她打过架。
她毫无疑问地赢了，于是武英馆中那各具千秋的四个女孩子更是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以至于之前越千秋不在时，她在外头还被人议论过。所以越千秋这没安好心四个字，她竟是听出了双重歧义来。
可紧跟着，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不对，文华馆的这些个家伙都是非富即贵，家里多数定了亲的，这跑来踢馆要说是为了像只花孔雀似的招蜂引蝶，那也说不过去，他们是真没安好心！很好，既然他们要求败，那就成全他们！霁月，一会去鹤鸣轩，我去把爷爷那儿珍藏的还没印出去的好书给你找两本，你拿回去让人给我背熟了。”
越千秋使劲磨了磨牙，一字一句地说：“交流可以，题目我们出，还有，他们要来交流就拿出相应的赌注，空手的人不欢迎！不让他们把底裤都赔进去，我就不姓越！”
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二人正好来到了越府门口。几个门房也只听到这后半截话，正因为九公子这霸气宣言而啧啧称奇，门里就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好小子，姓不姓越你也敢拿出来赌？输掉了你想姓什么？不像话！”
见越老太爷一身布衣芒履，就这么闲庭信步似的背手出来，越千秋连忙一跃下马迎了上去，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爷爷，随即就快速把周霁月的来意代她说了一遍。等听完越千秋那轻微到只有自己能听清楚的话，越老太爷忍不住一把揪了揪小孙子的耳朵，随即迅速松手。
“就你贼！这事儿可以，就这么办！不过想来人家肯定会提条件，比方说不许比武。”
“那是，如果是比武，输赢不用比都知道，绝对是全盘碾压。可比文，武英馆也必胜。”
越千秋冲着周霁月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却只见人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随即非常自然地搀扶了越老太爷的另一边胳膊。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最近肯定常来常往，当下也没对这一幕表示异议，只是笑嘻嘻地问道：“爷爷这是打算去哪？怎么这身装扮，连轿子马车也没有？”
“你胆大包天，撺掇人三皇子把身边的那个内侍牙朱给杀了，又把人家北燕公主给打了，我要是再不去一趟国信所看看，天知道你会给我折腾出什么来？”越老太爷见越千秋顿时有些不自然，他就不容置疑地说，“本来还打算挑几个护卫，现在不用了，你们俩陪我。”
去见三皇子当然无所谓，可越千秋一点都不想再去见十二公主。可还不等他绞尽脑汁想理由推脱，就听到了一句让他如蒙大赦的话：“你要不想见他们，一会你在外头等，这不是有个比你更厉害的高手能陪我？”
“还是爷爷周到。”越千秋涎着脸奉承了一句，随即却又建议道，“可这么走过去太惹眼了，爷爷真的不坐马车或是坐轿子？”
“坐什么坐，本来就是去招摇过市的。少废话，走了！”
跟着越老太爷出了越府门前的大街，牵马走在后头的越千秋发现无数或偷窥或打量的目光汇聚在身上，饶是他已经被人围观到习惯了，却依旧还是觉得有些紧张出汗。毕竟，他常常出门，金陵城认识他的人多了，到时候越老太爷肯定会被人认出来，万一窜出来个刺客……
呸呸，就算没有刺客，窜出来一个告状的那也很麻烦啊！
越老太爷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视线似的，只揣着手如同寻常老人似的不紧不慢往前走。说也奇怪，明明那么多人悄悄看他，一路上硬是没有遇到任何变故，直到平平安安来到国信所。
因为越千秋上次来过的缘故，门前的守卫发现他竟是一路牵马步行过来的，虽说奇怪，却还是立时上前问好，当越千秋指着越老太爷，笑说我是陪着爷爷来的，大吃一惊的他们立时分出一人去里头通报，剩下的几个则是明显有些缩手缩脚。
而越老太爷官场厮混这么多年，比越千秋更擅长安抚人心，三言两语慰劳了众人的辛苦后，就冲着周霁月微微颔首。
“霁云，你跟我进去，千秋就丢着他在外头吹风。”
周霁月看到越千秋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虽说知道那是因为不想和十二公主打照面，而越老太爷身边也需要她这样一个足够可靠的人护卫，可她想想自己陪着老太爷去见三皇子，还有那个死缠烂打的十二公主，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合适。
她没搭理越千秋，扶着越老太爷入内，眼见这位次相对迎出来的那位军官略寒暄了几句就把人屏退了，她正在心里琢磨一会儿自己到底是该时时刻刻跟着，还是保持距离，免得碍事，就听到一声咳嗽。
“霁云啊。”在国信所这种地方，越老太爷绝对不会把称呼弄错，此时见周霁月立时答应了一声，他就慢悠悠地说，“一会儿看到那位越国公主，你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可别弱了你的气势。今天我带你出来，可不是真当护卫用的。”
“这……是。”虽说不明白越老太爷吩咐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周霁月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下来。
等穿过漫长的甬道和几座门，进入了一处显然很轩敞的院子时，她就只见四个侍卫齐刷刷地朝他们看了过来，每一个人乍一看都是鼻青脸肿，等再仔细看时，却是有人一瘸一拐，有人吊着胳膊，有人胸口还似乎包扎着什么……显然全都受过伤。
毫无疑问，这便是越千秋身边那位追风谷高手徐浩的杰作了！
而越老太爷并没有直接上前去刺激这些神经紧绷的侍卫，而是淡淡地说道：“通报三皇子和十二公主一声，大吴政事堂次相越太昌来访。”
这短短一番话，四个侍卫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下一刻，其中伤势最轻的一个人就慌忙拔腿冲到了正房门前，甚至连敲门都顾不得就直接闯了进去。
紧跟着，屋子里的呵斥声就响了起来，又随着低低的解释声戛然而止。不多时，房门就再次被推开，而这一次先出来的，却是面色苍白，身姿却颇为挺拔的三皇子。
看到越老太爷身边跟着的不是越千秋，而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他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就站在原地，以一种仅仅是对老人的尊敬态度微微颔首：“越老相爷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见教二字可不敢当。”越老太爷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三皇子和越国公主相处可融洽吗？”

第四百八十章 爷爷，私奔
融洽？怎么可能融洽！三皇子一听这话，心里就已经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宫里派人把十二公主送过来时，那个他曾经见过，常常侍立在南吴皇帝身侧的内侍头子也过来了，并且特意对他点明，是越千秋打昏的十二公主，也是越千秋吩咐的把十二公主送到他这来。那时候，他就自以为明白了越千秋的用心。
就算南吴这边把他囫囵完整地放回去，可他在北燕一穷二白，母族完全谈不上，父皇对他又根本都不多看一眼，他哪怕现在已经立志奋起，也不是那么容易立足的。可是，如果他能把完全没有兄弟的十二公主拉拢到自己这边，那么算上惠妃那一族，他就有不小的机会。
可是，他固然很努力地去和人接触，可苏醒过来的十二公主先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紧跟着就对他冷嘲热讽。完全揭穿了他的用心不说，还撂下了几句让他恨不得宰了这丫头的话。
“你也想进东宫当太子？别开玩笑了，虽说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就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成器的，可好歹比你这个只有皇子头衔能唬人的好得多！我和母妃就算想要挑选一个人结盟，那得眼光多不好才会挑你？万一到时候千辛万苦把你拱上去，再被你过河拆桥，那我岂不是天字第一号蠢货？你以为南朝会捧你？他们只不过是想把北边的水搅浑而已！”
越老太爷只看三皇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和十二公主的接洽并不顺利，当下就笑眯眯地说：“看来三皇子是治不了那个冒冒失失的丫头。那就让我来吧，带我去见她。”
哪怕这几日在国信所消息不畅，可三皇子此时却醒悟到了，就凭十二公主单身一个，能跑出北燕还有可能，可居然能和越千秋萧敬先一行几乎同时抵达金陵，在南朝这边必定有人提供方便，很可能就是面前这位。因此，他立时压下了心头那股邪火，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好，老相爷请随我来。”说话的同时，他却不禁瞥了一眼那位英华外露的少年。
据说这位南朝次相在越千秋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视的重长孙，莫非这就是……
越老太爷并没有让人继续猜测，侧过头笑着对周霁月说：“霁云，你还没见过那位越国公主吧？来，和我一块去见识见识。”
听名字发现并不是越老太爷的重长孙，却仿佛是一位有些亲近的晚辈，三皇子虽说不无失望，却也没露在脸上，只是对周霁月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就走在了前头。
而周霁月只觉得今天这趟差事越千秋跟着还差不多，着实闹不明白越老太爷为什么非得捎带上自己——哪怕她自信武艺在年轻一代中绝对是佼佼者，不但胜过晚她多年才开始学武的越千秋，而且甄容也决计不是对手，可越府护卫一抓一大把，每个人都比她更专精此道。
因为在护卫这份工作上，越影完胜所有人，更是为越府精心训练出来了一批精干护卫。她就算武艺再高，一个打三个可以，打五个也可以，可如果十个八个，那就恐怕不敌了。就算她是主动送上门去的，越老太爷为何会让她跟着？
当满脑子糊涂的周霁月和越老太爷跟着三皇子来到了一处屋宅门口时，就只见三皇子直接停了下来：“十二公主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她一见到我就冷嘲热讽。越老相爷若是能说得那样一块顽石回心转意，那么我真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呵呵，我这个人平生没什么别的优点，只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说完这话，越老太爷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大步入内。周霁月微微一愣，连忙快速跟上，心中却更加狐疑了起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十二公主的母族在北燕还有一定的力量，可这次人偷跑出来，惠妃必定会受到申饬或株连，最重要的是，越千秋分明是一次次把这位主动贴上来的金枝玉叶使劲推开，这一次十二公主心里必定满溢怨气，您就算再诚恳，她能听得进去吗？
然而，顺手掩上门，同时确认三皇子竟是没有停留，而是转身离去时，周霁月才刚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十二公主，她就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还没等越老太爷开口说话，那个娇艳俏丽的十二公主竟是突然扑了上来，带着哭腔叫道：“爷爷！”
周霁月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代替越老太爷先截住这位——因为头皮发麻的她完全无法确定，这一声爷爷是不是为了麻痹他们，然后趁机对越老太爷下杀手——于是，她的本能比她的思考更快，一个箭步窜上前就伸出了手去烂人。
果然，她才刚做出阻拦的动作，就只见十二公主立时凶光毕露，一扬手，袖子里就窜出来一截鞭子。然而，还不等那灵蛇一般的鞭子露出凶信，她就随手一捏，只用食指中指就举重若轻地夹住了那鞭梢，随即沉声说道：“越国公主还请自重！”
“你……”十二公主气得脸色绯红，随即顺势松开手丢下鞭子，重重一跺脚道，“爷爷，千秋欺负我，你带来的这个人也欺负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直接回去了！”
“我那时候就说过，可以送你回去，是你自己不愿意的。”越老太爷没有在意十二公主那娇嗔的态度，揣着双手找了张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这才慢慢悠悠地说，“而且我也告诉过你，千秋虽说是我孙子，但他从小就很有主张，就算我是他爷爷，也不能帮他决定什么。”
十二公主被越老太爷噎得面色通红，退后几步就跌坐在床上，再也没有刚刚哭诉的刻意，还有那发怒时的跋扈。她把头埋在双掌之间，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千秋说我不顾家国，说我自私自利，说我就没想过对父皇，对母妃，还有对国家的责任……我明明是为了他，为什么他偏偏要这样刺我的心，我明明说了愿意放弃一切跟他的！”
周霁月顿时额头青筋都爆起了几根，她终于明白，这会儿越千秋为什么躲在外头，根本就不愿意进来。她很清楚越千秋那张嘴有多厉害，想当初她和刘方圆戴展宁，固然是因为年纪小方才被他耍得团团转，可就连某些老大人也常上当，足可见只要他愿意，总能把人说服。
可现在，在越千秋理应说过好几次之后，这个十二公主竟然还如此死缠烂打！
“小十二啊……嗯，听说晋王这样叫你，我就倚老卖老也这么叫你一声。”越老太爷此时此刻表现得真的很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爷爷，但口气温和，不代表他说出来的话也温和。
“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有一个很准确的名称，私奔。古往今来，确实有不少男人都很喜欢约了女人私奔，当然，大多数时候这有一个前提，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之后，为什么私奔，这又有好几种可能。要么双方家庭条件相差太大，家境好的那一方死活不同意，要么两家看不上彼此，或看不上对方的儿女，要么两家是世仇，所以最终才会私奔。我问你，你觉得你和千秋的关系是哪一种？”
十二公主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觉得越千秋和自己两情相悦，分明是她一厢情愿。可如果否定了这个，后面的就根本不用说了。因此，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越老太爷的那个先决条件，咬了咬嘴唇说：“就是因为大燕和南吴是世仇，所以我和千秋才成不了。”
“嗯，勉强也能这么说。”越老太爷还是那样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甚至还用食指轻轻摩挲着唇上那一抹夹着霜白的小胡子。
“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两情相悦这一条单单拿出来说？因为没有两情相悦这个前提，那就是骗婚了！可哪怕是两情相悦，结果也大多很惨。如果是家族不对等的私奔，男方有钱，女方穷苦，大多数情况是男人吃不了苦，丢下那个贫穷的妻子拍拍屁股回归家族。如果女方有钱，男方穷苦，女人就没那么容易轻轻巧巧回去了，而男人更可能骗财骗色之后一走了之。”
见十二公主顿时脸色煞白，越老太爷才不会说这种家庭不对等的私奔如果真是两情相悦，也有不少佳话，只刻意渲染不好的那种结果，随即轻描淡写地说：“至于世仇，放在你们俩身上那就更严重了，因为那是两国之间的世仇……”
这一次，还不等越老太爷摆事实讲道理，十二公主就突然打断道：“别说了！”
她这一次险些把嘴唇咬出血来，连半真半假的爷爷也不叫了，冷冷说道：“老太爷的意思是，千秋是为了把我这个私奔的傻丫头推回正路上，不屑于做那些骗财骗色的渣滓，这才不理会我？”
越老太爷却不回答十二公主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而世仇这种情况也有几种可能。也许，这出自世仇之家的两个人隐于深山，不论自己那两家人打生打死，甚至两败俱伤，他们都全然不顾。也许，爱情敌不过对自己家族的牵挂，挣扎之下，两人最终又反目成仇。但还有第三种可能，他们决定勇敢地站出来，化解这段世仇。”
听到这里，周霁月刚刚就古怪的脸色，此时此刻更是完全僵住了。
她怎么听着那么像是越老太爷蛊惑十二公主和越千秋来一段世仇之间的禁忌之恋呢？

第四百八十一章 激将法
周霁月尚且都有那样的错觉，原本已经几乎陷入心灰意冷状态的十二公主，此时此刻那就几乎是狂喜了。她甚至想要抱着这位可爱的爷爷狠狠亲上一口，以表示自己对他的敬仰和崇拜。可她这高兴劲头还没有蔓延全身，就迎来了当头一盆凉水。
“最后一种可能，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古往今来，化解世仇这就几乎没有发生过。因为对于家族和国家大义来说，儿女私情本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你之前愿意放弃一切，包括公主的身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连公主的身份都没有了，你还剩什么？”
见十二公主那狂喜仿佛冻结在脸上，越老太爷这才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扶手。
“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孙子，哪怕你是北燕越国公主，你都尚且配不上千秋，你一旦把那个身份丢掉，你还能拿出什么足以匹配他的东西？是举世无匹的美貌，还是冠绝天下的财富，又或者是强极一时的军队，甚至是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羞辱你，就算是你能够拿得出我说的那些东西，你还是配不上他。举世无匹的美貌会凋零，冠绝天下的财富可能会花光散尽，强极一时的军队也可能反叛，生杀予夺的权力，也有可能倾覆。相比之下，智慧和才能，武艺和胆色，这却是别人很难夺走的东西，这也是千秋有，但你最缺乏的东西。”
兜兜转转这么久，越老太爷方才真正一剑封喉。他徐徐站起身走到十二公主面前，见那张素来骄横的脸上已经殊无血色，他方才不紧不慢地低头俯视着他。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在危言耸听，故意贬低你，但我只想说，你如果这样纠缠下去，那么千秋只会距离你越来越远，因为我的孙子，不是那些会被尊贵身份冲昏头脑的浅薄之人。”
他突然转过身来看向了周霁月，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就咧嘴一笑，随即竟是拿着手指对她点了点，随即再次看向了十二公主。
“小十二，你知道今天陪我来的这位少年郎，是谁吗？”
十二公主用带着深深敌意和警惕的眼神瞥了一眼周霁月，这才声音干涩地冷笑道：“莫非是哪位您觉得比千秋更适合我的少年英杰吗？”
“他是在某方面比千秋更出色，可哪怕是你这个北燕公主来配他，我还是觉得他有些可惜了。”越老太爷继续说着重重打击十二公主的话，见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硬生生忍住，他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终于知道忍了。你既然不认识，我就好好为你介绍一下，他是千秋一手打造出来的武英馆第一任理事长，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如今南边武林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
他一面说，一面对想要推辞的周霁月摆了摆手：“霁云你自信些，这话是小影和杜白楼说的，他们两个一致认可的事，我还没见有人推翻过。就连阿诩也认为，千秋如果能在将来三年全心全意浸淫在武艺上，那么届时也许才是你真正的劲敌。”
见周霁月终于乖乖闭嘴，越老太爷这才揣着手在十二公主身边坐下，淡淡地说：“但今天我要和你说的不是周霁云，而是他妹妹周霁月。七年前，千秋从大街上把衣衫褴褛的她捡回了越家，用千秋很喜欢的一首诗上的话来说，那应该可以算得上是他的青梅竹马。”
周霁月简直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是什么表情，额头和背后却已经不知不觉冒出汗来。尤其是当越老太爷竟是摇头晃脑念起诗时，她更是感到哭笑不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除了这几句，后头应该还有，可千秋偏说在我那鹤鸣轩的书里，就只看到了前半首，后面散佚了。但青梅竹马的典故，总算是有了……”
“啧，我年纪大了，废话多了，我的意思是，那位小周姑娘当初刚到越府来的时候，除却武艺不错，却一直生活在乡野，大字都不认识一个。”
十二公主当然不会立时听明白越老太爷的意思，可周霁月听着越老太爷说起那段自己刻骨铭心的往事，却并不觉得揪心，反而有些淡淡的怀念。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却因为背负的血海深仇，胆敢闯入时任刑部尚书的吴仁愿家里偷东西，而事后，千秋和我帮她完成了心愿，也帮她找到了她的叔叔。在此期间，她一直都呆在越家，也跟着千秋他师父学读书认字，我曾经想过，反正家里女孩儿少，她如果愿意，我就留她下来，纯当自己又养了个孙女。”
十二公主的脸色这才渐渐变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越老太爷，尖声质问道：“你这是想留一个童养媳？你不觉得她的身份完全配不上千秋吗？”
“哟，想不到越国公主你也听说过民间童养媳的风俗？”越老太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周霁月，见她面色淡然，似乎完全没有被十二公主这话撩拨起怒火，他不禁暗自赞许。
“千秋是我捡来，记在我那忤逆小儿子的名下的，我把他当成天下无双的珍宝，可天底下的人又有几人有我这样的眼光？与其勉强给他找个所谓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日后夫妻不和，我是觉得，他喜欢更重要。只要他喜欢，我就算真的在家养个童养媳又如何？只可惜，我到底还是看错了人，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实在是很了不起。”
他没有看十二公主那张僵硬到有些扭曲的脸，笑呵呵地说：“那个小姑娘知道千秋当她是最好的朋友，也知道我是真心对她，更知道在越府她能过得更惬意舒心，可她还是惦记着终于洗脱污名重回武品录，却残破倾颓的白莲宗。她宁可抛下那安逸富足的日子，情愿花上千百倍的力气，跟着叔叔一同回去重建宗门。”
十二公主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变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在发呆的少年，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她不是有这样一个哥哥吗？为什么不把白莲宗丢给她这个哥哥？一个早就被武品录除名，甚至可能连宗门都没有了的白莲宗，值得她回去吗？”
“呵呵，问得好！”越老太爷那张脸上笑容倏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然。
“你没有嫡亲兄弟，她虽曾经有过，却早已经死在当时刑部某些走狗手上，唯一一个妹妹也在当初辛苦上京的路上失散了，至今都没有找到人的下落！可为了震慑觊觎白莲宗基业的宵小，她只能用自己死去哥哥，武学奇才周霁云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只能一个人分饰两个角色，只能一面拼命磨砺自己的武艺，一面拼命学习如何管理宗门，一面拼命读书！”
“在你骄横跋扈，作威作福，安享荣华富贵的时候，在距离北燕千万里之遥的地方，一个原本身世凄惨却也可以轻松过好日子的小姑娘，却正在一步步地让自己成为强者！所以，她成为了江湖少年英杰们敬仰，小侠女们趋之若鹜的周宗主，你却仅仅是靠着一个公主的头衔方才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金枝玉叶，你说，如果你是千秋，你会怎么选？”
周霁月万万没想到，越老太爷带自己来见十二公主，竟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哪怕她自忖从来都把那种情愫压在心底，和越千秋相处时从未露出任何过破绽，此时此刻仍是险些破功，心乱如麻的她唯有非常尴尬地苦笑了一声。
“老太爷把我这纸糊的壳子拆穿，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那些被我骗了这么多年的人？”
“你这身份总不能隐藏一辈子。”越老太爷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宽容仁厚，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期许，“再说如今武英馆能招收女学生，峨眉三姝和回春观的宋蒹葭不都是女孩子吗？你已经功成名就，也不用和从前那样用周霁云的名头去见人了。”
十二公主呆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少，终于也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却带着无尽的怨恨：“原来，你今天带她来见我，是为了告诉我，她就是你内定的孙媳妇？”
“当然不是。”
越老太爷说这话时，还瞧了周霁月一眼，见曾经的倔强小姑娘，此时只是自失地笑了笑，他就慢吞吞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经在那个忤逆不孝的小儿子身上吃了一回亏，又怎么会再用在千秋身上？但是，如果让我这个老头子来选，我也许会选一个为了男人抛弃家国的女人，但我不会选一个为了男人抛家弃国，自己却什么都不会的女人！”
平安公主也是为了越小四抛家弃国，可那是本来就备受冷落的公主，却也是越小四倾心相许的女人。可十二公主这样只一味死缠烂打，岂不是害人害己？
直到这时候，十二公主方才真正明白了越老太爷当着自己的面，拆穿这位女扮男装周宗主真面目的缘由。想到对方当年毅然决然回去重振宗门，而自己却抛家弃国追到了南吴，于是在人家眼中，她就成了不顾家国的女人，她不禁软软滑落，最后瘫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
而越老太爷的话，却远远没有说完。
“就算千秋现在要你，你一旦没了公主的身份，将来他变心了，你怎么办？女人一旦不知道自立自强，只能以夫为天，那简直比自断一臂还要愚蠢！没有千秋，霁月还是白莲宗周宗主，你呢？你就没有想过，自从千秋认识你之外，除却你的骄横跋扈任性，他还看到了什么？你就不会让他看看，你并不是只有公主这个称号，你还有他不知道的才能和胆色？”

第四百八十二章 循循善诱
周霁月至今还记得，当初越千秋带自己去鹤鸣轩见越老太爷的时候，这位老人笑着伸出来搀扶自己的那双手，还有他对自己说，愿意留着她当孙女看待，让她叫他爷爷的那番话。
尽管她后来渐渐知道，越老太爷并不是如同面上表现出来的，慈和宽厚如同自家爷爷一样的老人，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可那种敬仰早已深深植入了心底。因为，也许越老太爷哪怕有这样那样的算计，他却帮助她完成了死去亲人最大的心愿。
而此时此刻，越老太爷循序渐进对十二公主说出来的那番话，更是让她这个旁观者都不得不动容。
如果是换成一般的爷爷，有外国公主千里迢迢追了过来，半路上又曾经顺手接应过，那么，暗示自家孙子生米煮成熟饭，一面死死拽住这一个外国公主，在北燕谋取相应的利益，等用完了再扔，说不定还要再大义凛然地表明本国立场，再攀附另外一门好亲事，这才是获取最大利益的完美途径。
有谁会越老太爷一样，把私奔的后果，把抛家弃国的危害，全都对人剖析得那么清楚？
甚至不惜拿她这个局外人作为对照的例子！
因此，当周霁月看到十二公主抬起头来，刚刚分明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竟是闪动着期冀和希望的光芒，她就知道，越老太爷这番话终究没有白费，至少，这位北燕公主应当是听进去了。可与此同时，她不禁生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如果十二公主真的醒悟了过来，慧剑斩情丝，就这么回了北燕，将来会不会把这段屈辱的经历当成奋发向上的动力？那时候，岂不是真的弄巧成拙了？
就在周霁月心乱如麻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了屋顶上仿佛有一丝细微动静，不禁大为警惕。然而，她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发现其他反应，不禁暂时将这狐疑按下。毕竟，丢下越老太爷这个一定要好好保护的人，却去追查屋顶上可能存在的偷听者，无疑舍本逐末。
越老太爷虽说没有周霁月那样好的耳力，可他却从来都是一个细致入微的观察者。因此，周霁月那神情变化，他第一时间看在眼中，但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似的，似笑非笑地对十二公主说：“越国公主如果听进去了我那些话，那就最好，如果实在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老头子我好歹也是个忙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小姑娘谈心……”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十二公主猛地抱住了他的膝盖，随即竟是伏在他大腿上抽泣了起来。他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孙女固然有，可诺诺并不是说哭就哭的性子，所以被人抱大腿哭一场，这还是平生稀罕的事。更何况，哭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父皇没有，母妃也没有，只有爷爷你肯对我无亲无故的我说这么掏心掏肺的话！就和千秋一样，从来都没有人像他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更没有人像他这样实实在在地教训我！可我真的从没想过自己能做过什么，而且，我怎么回去？”
十二公主抬起头来，使劲擦了擦眼泪，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是大姐帮着我出来的，就和千秋说得一样，她必定是因为我当初诳了她和晋王舅舅见面，害得晋王舅舅当众拆穿她不是先头皇后娘娘亲生，所以恨我入骨。现在我不在上京，她肯定在我头上栽赃了无数罪名，我要是在这时候回去，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当初千秋告诉三皇子，大公主被萧敬先揭破不是先皇后亲生，而且萧敬先自己也叛逃到了南吴，那位一向如同面团团的三皇子是什么反应？他纵声狂笑，而后就一反常态，直接亲手杀了牙朱。三皇子这次出使大吴，很明显是被人当成弃子，而且连副使楼英长都跑了，论境遇，他惨过你千百倍，他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你在北燕还有母亲和娘家人，你怕什么？”
越老太爷说到这，见十二公主登时挺直了脊背，那素来只有娇纵任性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了几分少见的郑重，他才轻轻用手在她的肩膀上一压。
“刚从北燕得到的消息，你娘没有被废，更没有被打入冷宫。兰陵郡王萧长珙亲自为你说话，他说必定是越千秋那个臭小子蛊惑挑唆你和他私奔，但你很聪明，此行南朝也许能将计就计。就算不能，那也是你年少无知，北燕应该派人来接你，而不是任由金枝玉叶被一个身世不明的小子羞辱。嗯，大体就这样，千秋因为你，被他骂得很惨。”
“长珙哥哥……”
十二公主顿时呆若木鸡，原本就通红的双颊更是如同火烧一般。那时候萧敬先带着越千秋过来见她时，越千秋随手把她打得溃不成军，又狠狠骂了她一顿，于是她渐渐地把从前对萧长珙的满腔情思全都转移到了越千秋身上。
如今听到萧长珙替她说话，她简直是千般滋味在心头。
可那不知不觉的长珙哥哥四字呢喃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毕竟，她当初追在萧长珙屁股后头跑，在北燕是人尽皆知的事，最要命的是越千秋也对此了若指掌，如今越老太爷亲耳听到她叫出这四个字，按照南朝人那保守的性格，岂不是要觉得她水性杨花？
“爷爷，我……”
越老太爷是什么人，十二公主那变幻不定的表情，放在他眼里那简直就是等同于明明白白告诉他对方想说什么。
他嘿然一笑，这才泰然自若地说：“兰陵郡王能够容得下甄容，到底是有度量的人，他为你说话，却把千秋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是他的立场，我没什么可生气的。我说这件事，只是为了告诉你，回不回北燕，现在安全不是问题，只是你自己的问题。要知道，你在北燕，远比你在金陵能做得多，说不定异日你这越国公主能够名扬天下，人家不会因为你是金枝玉叶知道你，而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而知道你。而那时候，千秋说不定会觉得，错过你是最大的遗憾。”
十二公主狠狠地攥着拳头，一时天人交战。她突然看了周霁月一眼，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问这位周宗主，之前千秋去北燕，你既然和他有那样的情分，你为什么不去？”
周霁月没想到最初根本瞧都不瞧自己一眼，得知自己来历之后，又对她敌意深重的十二公主，竟会突然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见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此时此刻尽是毫不掩饰的针对，她就毫不动容地翘了翘嘴角。
“我为什么要去？千秋有千秋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他把武英馆托付给我，那么我要做的，就是把他苦心孤诣打造的武英馆维持好，让前来入学的少年英杰都有归属感。更何况，我还有白莲宗的事务要管，怎么可能就因为一时冲动跟着他去北燕？”
想到当时听说越千秋和严诩那冒险举动时的挣扎和犹豫，她就坦然说道：“不去的话，我也许会担心，也许会彷徨，可如果我硬是要挤进去的话，那么万一成为累赘和负担，万一帮了倒忙，我反而更不会原谅自己。我和千秋是朋友，什么是朋友，信赖彼此才是朋友！”
屋顶上的越千秋听着周霁月这番精彩的陈词，只觉得自己非常想鼓掌附和。
他来得晚，只听到老爷子之前问十二公主如果被他抛弃了怎么办，只听到老爷子说周霁月没了他还是周宗主，正在那惊悚爷爷竟是对十二公主揭破了周霁月的女儿身，可一路听到现在，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爷爷这步步递进的节奏。
虽说他对十二公主说的话也是这么个意思，可是显然他的当头棒喝没啥效果，相形之下，爷爷加上周霁月的作用就非常强大了。
想到刚刚偷偷摸摸溜进来，随即正好撞破意图偷听的三皇子，如今不但确保了这周围没人敢窃听屋子里的谈话，自己还能做个监控者，越千秋就觉得这一趟冒险很值，可正当他得意时，却听到接下来十二公主的话，他一下子就淡定不能了。
“朋友？周霁月，你拍拍胸脯，敢说自己不喜欢千秋吗？”
越千秋险些没从屋顶上摔下来，情绪激动再加上手劲一大，忍不住抓烂了一块瓦片。然而，屋子里那三个人似乎也全都太激动了，竟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多余的动静，这也使得他松了一口大气。然而，他那颗心却还是乱糟糟的。
周霁月……她喜欢他？这怎么可能！他们可是青梅竹马的铁哥们……呃，好像青梅竹马和铁哥们这两个称呼不太搭……
就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偷偷离开，从而避开这种隐私问题，还是继续厚脸皮地在屋顶上继续听下去时，他终于听到了周霁月那照旧非常镇定的声音。
“我是很喜欢千秋，喜欢他的机灵古怪，喜欢他的诡计百出，喜欢他的仗义豪爽，也喜欢他的孝顺友爱，更喜欢他对朋友的照顾周到……但不是都得像你那样死缠烂打，希望永远占有，那才是喜欢。”
说到这里，周霁月突然顿了一顿，目光往上看着屋顶：“屋顶上的人可不要会错意，我永远都是和他并肩为战的朋友，在我人生中，这份情谊是比任何喜欢都要更优先的东西！”
屋顶上有人！
见十二公主眼睛瞪得老大，又终于听到了屋顶上衣袂飘飞的声音，越老太爷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今天他走这一趟，不但成功地让蠢蠢的十二公主觉醒了一点，又撩拨了英气大于女儿温柔的周宗主，还顺便让越千秋发现了一直没察觉的某些东西，真是来得值！
可开窍之后，孙子会不会花心呢？这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第四百八十三章 含饴弄孙，运筹帷幄
真是太狼狈了！
一阵风似的出了国信所，甚至顾不上越老太爷和周霁月还在里头没出来，越千秋翻身上马就直接风驰电掣一般出去，只觉得这样才能让沸腾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些。
前世今生加一块，他明明也过了三十，该被人称作大叔了，可大概是两辈子老在儿童和少年期打转，他自认为自己一直都是一颗少年的心。所以嘛，前世里表白失败的糗事还记得，被女生递纸条的事也记得，可终究没有什么真正成功的感情经历，这会儿他就有些心慌。
对十二公主的死缠烂打，早早见识过她那种骄横跋扈的他根本就不感冒，可听到周霁月说出喜欢两个字，随即又被人捅破早知道他在屋顶上猫着，随即又说一直都当他是朋友，他那心里如同猫抓似的感觉就别提了。
明明表白的不是他呀，为什么反而感觉好像被人发了一张好人卡——我很喜欢你，但我们只能做朋友……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都怪爷爷！
越千秋一面气急败坏地想着，一面在心里回味这乍一回到金陵的三天，只觉得一桩桩事情发生得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就连他这样反应快的也实在有些吃不消。挑选金陵城那些人来人往较少的路段连着跑了一大圈，确信自己彻底平静了下来，越千秋这才转回了国信所。
可刚一到门口，他就再次领会到了什么叫做当头一棒。
“九公子，越老相爷刚带人走了。”
走了……竟然走了！记得爷爷和周霁月两个人都没有骑马，难不成这还是又准备一路走回去让人围观一次？还有，如果国信所里的十二公主口风不紧，把周霁月是女儿身的事给说出去，接下来毫无疑问那就要引起满城流言风暴了！
这真是何苦来由！
头皮发麻的越千秋瞅了一眼国信所，终究没有再进去和那一对各自都有难缠之处的兄妹打交道，而是拨马就去追那据说是刚离开的两个人。
然而，他明明是骑着马儿，白雪公主比千里马也差不离，可他把附近两三条街都搜了一遍，却愣是没有找到他们的踪影。火烧火燎的他不得不直接回家，可一问门房，几个人却同样冲着他摇了摇头。
“九公子，老太爷还没回来呢！”
这两个安步当车的家伙能去哪儿？难不成还能搭伴去逛街吗？爷爷知不知道他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啊，越影不在，周霁月又不是专干护卫这一行的，就不怕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刚刚去的时候已经被人围观过了，现在回来的时候只会比之前更麻烦……
这两个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白龙鱼服容易被鱼虾调戏啊！
越千秋烦躁至极，最后干脆丢下缰绳，直接在门前台阶上丝毫不顾仪态地一屁股坐下，心里不无较劲地想道，我就在这儿卯上了，看你们能拖到什么时候回来！
几个门房之前是看着九公子和那位周宗主一起跟着老太爷出去的，这会儿九公子一个人气呼呼地回来问老太爷回了没有，得知没有就这么等在门前，毫无疑问，人是被老太爷给甩掉了。于是，几个人彼此交换了眼神，干脆各归各位，只当没看见越千秋这出格的行为。
老爷子和小孙子隔三岔五就会有这样小小的较劲，越府上下早就习惯了。
可进进出出的其他下人难免看到这一幕，少不得就有人暗地里议论。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这时候，就只见三条小小的人影蹑手蹑脚从里头出来，鬼鬼祟祟地朝着越千秋身后掩去。正当为首的一个要往越千秋的背上扑时，却听到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要是就你们三个都能轻松近我的身，我就抹脖子上吊算了！”
“千秋哥哥！你就不能让让我们吗！”
随着这一声娇嗔，动作更快的大双和小双干脆一左一右抓住了越千秋的胳膊，随即笑嘻嘻地在他左右坐了下来。这下可好，一大两小在越府门外那石质台阶上做成了一排，怎么看怎么诡异。而诺诺在嚷嚷过后发现有利位置被双胞胎兄弟给抢了，顿时就更不高兴了。
“千秋哥哥，家里这么大，你干嘛非得坐在这呀！”
“因为我被爷爷耍了之后又被他扔了，所以只能在这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人回来。再等一刻钟他要是还没消息，我怀疑我就不得不到官府去报失踪了！”
大双小双还太小，没听明白越千秋这话中的自嘲，完全当了真，可大双才迸出一句老太爷怎会不见，脑袋上就挨了诺诺的一巴掌。越府如今最受宠爱的小小姐直接把脑袋从越千秋肩膀后头探了过去，认认真真地问道：“千秋哥哥，你是说爷爷和周宗主一块，把你扔下了？”
“是啊。”越千秋有气无力地托着下巴，意兴阑珊地说，“爷爷那是成精的狐仙，狐仙的心思，咱们凡人真是不懂。”
“我觉得爷爷心思很好猜啊！”诺诺直接把嘴凑到越千秋耳边，用非常低的声音嘀咕道：“有了媳妇，忘了孙子！”
越千秋差点没被诺诺这话给呛得咳破了肺！他很确定，如果这话被越老太爷听到，就算平常最宠爱这个孙女，也非得把人屁股打烂不可！可他平复了呼吸之后才骂了一声胡说八道，就听到了诺诺咯吱咯吱笑了几声。
“说错了说错了，是有了孙媳妇，忘了孙子！”
“死丫头，老爹那点坏全都被你学去了！”
诺诺不禁一怔，随即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直接从后头抱住了越千秋的脖子：“千秋哥哥，你终于肯叫爹了！爹从前常常叹气呢，说你把严叔叔当爹似的，却不肯叫他！”
没料到越小四连这点小事都会对女儿抱怨，越千秋不禁为之一怔，等发现大双小双狐疑地看着他，几个门房亦是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就把八爪章鱼似的诺诺从背上弄了下来，放在面前，低声嘱咐道：“以后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老爹的事，明白吗？”
“明白了！”诺诺喜滋滋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对大双和小双得意地一昂脑袋，随即却再次扒在越千秋肩头，对着他的耳朵说，“千秋哥哥别忘了，我才是你的童养媳呢！”
焦头烂额的越千秋一下子想到那次见平安公主时的经历，一时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揪了揪小丫头的耳朵，狠狠吓唬道：“以后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我才不怕呢，我有去武英馆，那些姐姐们教过我好多实用招式，公主府也常去，苏姨姨还教过我撩阴腿，她说是最好用的，尤其是对付男人的时候……”
越千秋一把捂住诺诺的嘴，简直额头青筋都一根根爆起来了。这小丫头已经够魔女了，结果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小女人们还给她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因为越小四，否则按照平安公主那温柔却不失狡黠的性格，本来应该教出一个秀气女儿的！
“你要是再这么胡说八道，回头大伯母和长安生气起来，小心她罚你！”完全不得已的越千秋只能拿出大太太和越秀一吓唬小孩子，发现不但诺诺立时闭嘴，就连大双小双也都老实了，他方才如释重负，心想那祖孙俩才真是越府的定海神针。
否则就凭爷爷那老没正经的样子，越府不知道是什么鬼德行！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打算把大双和小双先送回东阳长公主府去，可却突然想起严诩说跑就跑，连带刘方圆和戴展宁都追着人去了，他不禁打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才一手一个把大双和小双抱了起来。
“全都给我老实点，师父有急事出门去了，我送你们回家。”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同时大吃一惊，随即不禁叽叽喳喳问了起来，而诺诺亦是吵着要一同去长公主府。正当越千秋有些应付不过来的时候，眼尖的他突然瞥见街口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可不是越老太爷和周霁月？他慌忙将大双小双一股脑儿都塞给诺诺，随即迎上前去。
“爷爷，你和霁月跑哪去了！我骑马四处找了你们一圈都不见人影！”
“我没你们高来高去的本事，难得霁月好心，带我飞檐走壁四处走走。”越老太爷说着就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满是得意，“我们在屋顶上看到你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你却没看见我们！”
越千秋整张脸都黑了，为老不尊四个字到了嘴边差点忍不住吐出来。而周霁月却笑着说道：“平安把老太爷送回来，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武英馆那边说不定有些什么事情，我不能离开太久。”
见周霁月走得潇潇洒洒，越千秋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满腹纠结没地方发泄，只能幽怨地横了越老太爷一眼。
可正拿着一包小店里买来的芝麻糖，一一分给三个小家伙的越老太爷，却是根本没理会他，直到含饴弄孙玩够了，大双小双说越千秋要送他们回去，他才咳了一声。
“一会我让长安送你们回去，至于千秋哥哥，我找他有点事。你们爹爹不在，要听祖母和娘的话，知道吗？以后在这儿，要听大伯母的话，听诺诺的话……唔，这会儿长安还没回，你们先回去吃点心，晚些回去不要紧的……”
三言两语打发了诺诺带着两个小家伙先回亲亲居去，越老太爷冲着越千秋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跟自己回鹤鸣轩。
等到进了那偌大的书房，他听到越千秋挺大劲地关门，便头也不回地说：“你影叔刚刚捎信过来，被楼英长成功溜回去了，但萧长珙正式入主秋狩司，摘掉了头上的那个代字。”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脑袋仿佛被雷劈了一下。
他那个便宜老爹竟然真的就这么成了北燕最大间谍机构的头子？
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你大伯父那边已经收尾快回来了，我嘱咐了你影叔一件事，把你娘带回来。”

第四百八十四章 后路
阿嚏！
轩敞透亮的屋子里此时此刻已经烧起了地龙，从外间进入这里，仿佛一晃从寒冬进入了春日。然而，屋子里的人却并不那么惬意。再次无奈擤鼻涕之后，越小四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端来药碗的甄容，哭丧着脸说：“可以不喝吗？我只想吃烤肉，我觉着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甄容只觉得太阳穴跳了跳，这几天来，他的身份实在是和对方倒了过来。尤其是哄人喝药的经历，他实在受够了，只能虎着脸说：“谁让你没事故意感染了风寒，早几天差点没把自己给折腾死？能喝药汤就不错了，就差那么一点你就没命了！”
“我怎么知道这点小病都险些扛不住！”越小四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随即接过了药碗，随即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继而第一时间往嘴里扔了个蜜饯，就犹如怕吃药的小孩子一般。等到好容易缓过气，他才唉声叹气地说，“老了，不中用了，差点一场风寒就被打倒了！”
“汉时霍去病可是比你厉害无数倍的名将，他尚且抗不过病魔英年早逝，更何况你？”
甄容不是牙尖嘴利的越千秋，可他发现面对这么一位难缠的主儿，嘴毒那简直是必需技能。见越小四顿时哑口无言，他这才收起冷脸，郑重其事地问道：“楼英长已经回来了，您明明是秋狩司之主，却非得挑在这时候生病，不怕他趁机把控制权重新夺回去吗？”
“你还没瞧出来吗？我是故意把秋狩司拱手送回去的。”越小四舒舒服服地抱着大引枕往软榻上一躺，悠然自得地说，“我本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不那么喜欢揽权的，突然一个劲抓着权力不放，那算怎么回事？我又没有儿子，再大的权力传不下去，还不是白搭！”
甄容见越小四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还在看自己，不禁哭笑不得：“你就算没儿子，续弦之后还可以再生，找我当后备，别人看起来不是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对平安情深似海，心里只有她母女，到哪我都敢这么说！至于你嘛……”越小四轻轻眯了眯眼睛，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反正你和越千秋那小子一样都是身世成谜，真要别人找茬，你不是还能冒充一下我的私生子吗？”
哪怕已经习惯这位兰陵郡王的口无遮拦，甄容还是被气得脸色通红。可越小四的下一句话，却在他那刚刚生出来的怒火上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越千秋都叫过皇上阿爹，你和他一块都叫过萧敬先舅舅，你还怕什么认贼作父？”
见甄容终于不说话了，越小四这才好整以暇地说：“我现在就是给皇上做个姿态，我本来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现在看看，得，病了，那还不赶紧给当初连汪靖南都赞口不绝的楼英长让位？看我风格多高，另外腾个清闲的位子给我就行了。如此一来，这秋狩司的位子反而非我莫属，瞧瞧汪靖南当初对秋狩司的强力控制，那就是前车之鉴了。”
他说着就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却是托着下巴说：“可楼英长呢？他除了秋狩司，不适合任何其他地方，他能那么高风亮节地表示推辞，继续给我当副手？他是容得下我这个撒手掌柜，还是容得下康乐这个监司？至于挑唆我和康乐去斗，看看之前那些天我的做法就知道不可能了。”
甄容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怪不得郡王在秋狩司一直都是游手好闲，唯康尚宫马首是瞻。”
“什么叫游手好闲，我那是该放手时就放手！”越小四随手一个蜜饯朝甄容弹去，见人敏捷地躲开，他咧嘴刚一笑，又是一个喷嚏，紧跟着一连串就是好几个，竟然停也停不下来。眼见甄容赶紧把一沓细纸递过来，他苦着脸擤了好几张纸，这才懒洋洋往后一靠。
“不用继续守着我了，去练你的兵吧。好容易建立起威望，就不要浪费了你的才能。”
甄容犹豫了一下，见人已经是躺在那儿闭上了眼睛，分明不欲多说，他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把门掩上时，看到外间两个侍卫目不斜视，他知道这都是萧长珙的心腹，因而没嘱咐他们好好守着里头那位，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往前走去。可他才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甄……公子。”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侍卫仿佛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甄容，好半晌竟是给他憋出了公子二字，“郡王很看重你，对你也是真心的，你不要辜负他！”
甄容总共也没听这侍卫说过几句话，此时一怔之下本待回头，可最终却是沉声说道：“我很感激郡王对我的照拂和关心，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坚持！”
房间里的越小四将这一番简短的对答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睁开眼睛低骂道：“死心眼的小子，你要是能和千秋换一换，又或者互补一下，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甄容要是变成千秋，那也就不是他了。”
这个突兀响起的声音，却并没有让越小四从软榻上坐起来。他反而直接伸了个懒腰，这才呵呵一声：“说的是，千秋要留下来，那肆无忌惮的坏小子简直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相反甄容就好多了。死心眼有死心眼的好处，这才多少天，绝命骑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服了他。”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越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软榻边，突然伸手朝软榻上的越小四抓去，见人立时蜷缩成一团，躲过了那一击的同时，一扬手就是一把蜜饯，他不禁哑然失笑，左手却是如同千手观音一般，将那或大或小的一把蜜饯全都收在了手中。
“影哥你越来越厉害了……不对，是越来越妖孽了！”越小四赶紧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随即讨好地说道，“我这不是偷懒，天可怜见，我这些年过得可累了，天天也不知道要动多少脑子，老得更是快，你看看，我这皱纹多了，白头发都出来了！”
对于这么一个年纪一大把还耍宝的家伙，越影实在是懒得多啰嗦，直接在软榻上一坐，直截了当地说：“大老爷已经平安出境了，他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云霄子、二戒还有铁骑会的彭明那几个武林名宿，暂时都还没有回去。”
听到这话，越小四不禁一下子翻身坐起，脸上瞬间凝重起来：“怎么，老爹还有计划？”
“大老爷那边入境，老太爷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收尾了。那些人留着，是为了你。”
越影顿了一顿，见越小四眉头紧蹙，脸色也有些阴晴不定，他就淡淡地说：“二戒对你算是很了解了，所以他虽说没见过你媳妇，可既然知道你送了个女儿回越家，当然就明白你那媳妇还好好的。所以我就通过他联络了那几位。老太爷说，想见见平安公主。”
“什么！”越小四惊呼一声，到了嘴边的不行两个字，却在看到越影那沉着的眼神时，不知不觉吞了回去。他不是不能忍受和妻子分离的痛苦，毕竟，如今他也必须忍痛把她放在随时可达却没办法常常去见的地方，可人在上京城郊和在金陵却是完全不同的。
“诺诺需要母亲，千秋也需要。而且……”越影顿了一顿，这才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老太爷需要你这个儿子却见不着，你总得让他见见儿媳妇。再者，你总不至于真的打算扎根在北燕一辈子，扶摇直上，将来去当摄政王吧？”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本事！”越小四忍不住干笑了起来，可发现越影一丁点戏谑的意思都没有，他不由得收起了笑容，随即悻悻说道，“再让我呆上十年八年，说不定真有那可能呢？到时候南北两边说不定就不用打仗了……”
“你就算当上了北燕皇帝，也做不到这么离谱的事，再者，到时候你名满天下，还能出现在金陵吗？你想怎么对人解释，北燕摄政王却是老太爷的儿子？”越影见越小四沉默不语，他就说出了更重要的理由。
“而且，你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名不副实的北燕驸马，你在北燕实在是太显眼了。只要你忍不住去见平安公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容易露出马脚。就算你做好再周全的布置，也未必能够保证平安公主一定安全。这是我送走千秋和萧敬先之后，老太爷特意捎来的嘱咐。儿子不回去，也希望能把儿媳妇带回去！”
想到自己这十几年总共只见过父亲唯一一面，虽说把女儿送回去陪老爷子了，可真要说孝顺，那真的是老爷子收养的越千秋代自己尽的，越小四心中挣扎良久，最终不得不承认，越影确实只是代传了老爷子的话。
他日若是要诈死，他这个身手敏捷的脱身容易，可如果带着平安公主那病西施，目标就实在是太大了。更何况，让她孤身在那山村中等着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去一回的他，实在是太过于残忍。可是，离家去国，从上京去千里迢迢的金陵，妻子会愿意吗？
见越小四分明犹疑不决，越影就沉声说道：“老太爷说，如果你还不放心，他让千秋亲自去边境接人……”
“不用了！”越小四到底是当机立断的性子，毅然决然打定了主意，“你带她走！哪怕有朝一日我有什么万一，至少不会连累她！”
可话音刚落，他就直觉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暴栗。而越影说出的话，让他从浑身肌肉到五脏六腑都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为你抛家弃国，甚至连女儿都不惜送走，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死了，她还能独活吗？你既然已经留下了甄容，这表明你已经在预备后路，既然如此，为了你的妻子女儿，为了老太爷和千秋，你这条命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扔在任何地方！”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天子考儿孙，长公主验尸
先是去往北燕的使团副使严诩和徒弟越千秋护送了北燕晋王萧敬先回来，而后皇帝竟给了萧敬先不亚于在北燕的官爵。
紧跟着，北燕越国公主竟然也跑来了上京，据说是追着越千秋来的。
然后，英王李易铭跑去晋王府住了一晚上，又在景福殿似乎和那位公主一度大打出手。
最后，东阳长公主之子，那位清闲官儿不当，却更喜欢标榜自己是玄刀堂掌门的严诩严大公子，突然留书出走，传言说是去再战江湖了！
对于金陵城中的达官显贵来说，这四五天发生的事情层出不穷，让人简直叹为观止。相形之下，什么武英馆新添了十几个兼职教授，文华馆的学生在钟小白的带领下要和武英馆交流一场，这都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可在不少亲身经历了这六七年金陵城一桩桩大事的人看来，只要涉及越千秋那个最会惹是生非的小子，那就绝无小事！
尤其是嘉王世子李崇明，他如今和英王李易铭全都在国子学读书，课业成绩一直都处在中等偏上，乍一看仿佛和他那四叔李易铭差不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藏拙简直比全力发挥还要辛苦。所以，这一天难得去垂拱殿时，他就将这场不被重视的比试略提了提。
皇帝却表现得有些兴致盎然，微微眯起眼睛之后，他就问道：“晋王对此什么态度？”
李崇明瞅了一眼还在神游天外的小胖子，气定神闲地说：“晋王殿下初来乍到武英馆，只说一切都由周宗主去主持，他只管摇旗呐喊。如果回头武英馆赢下了这场比试，他亲自掏腰包，包下金陵城里最好的园子，摆流水席，请最好的戏班唱三天大戏，以示庆祝。”
说这话的时候，李崇明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但这并不是为了突出萧敬先的张扬，而是为了暗示，萧敬先初来乍到金陵，明明最初是孑然一身，别无分文，如今就算骤然封王，可皇帝赏了宅子，奴仆侍卫却都是萧敬先自己招募来的，如今还要如此摆阔，那么皇帝也该想一想，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是不是此来金陵预谋已久？
皇帝就仿佛没听出李崇明这暗示似的，突然出声问道：“大郎，你怎么看？”
小胖子虽说之前和十二公主怼上了，于是连带着对越千秋的看热闹深深怨念，甚至怀疑当时越千秋迟迟不进来，是想把那个母老虎似的女人推给自己，可他临走前狠狠坑了越千秋一把，以至于越千秋只能把十二公主打昏，他还是觉得甚是解气。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他听说那一日越千秋临走前和那个砸柿子的小宫女多交谈了两句。
他才不担心越千秋会随便招蜂引蝶，他只担心越千秋为了在外人面前保持与他不和的表象，于是故意把那个二货小宫女给要过去。所以，当发现接下来几天越千秋压根没去景福殿，那个小宫女照旧傻乎乎地四处乱转，他才放心了一点。
他才无所谓那个小宫女，要紧的是他的面子！
所以，此时走神了的他直到皇帝又叫了一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好在这一次他总算捕捉到了皇帝的问题，虽说刚刚断断续续并没有完全听清楚李崇明的话，可他好歹知道，对方似乎是对武英馆和晋王萧敬先不怀好意，当即厌恶地皱了皱眉。
“晋王初来乍到，去武英馆才三天，据说在那儿就很有人气，因为他亲自讲了一堂论语，博得了满堂彩，就连几个教授也赞口不绝，对学生们的武艺也颇有指点。他这个山长真心善待学生，如今又为了比试许下庆祝的承诺，这有什么不好？”
见小胖子吃了秤砣铁了心为萧敬先说话，皇帝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问道：“晋王前几日对朕推荐了一个人，红月宫主萧卿卿。朕虽说从没有听说过，但看在他的面子上，打算姑且召见一下。只不过红月宫三个字难免会招来非议，所以是否下征书，朕还在犹豫。大郎，崇明，你二人有何看法？”
红月宫主萧卿卿？
小胖子还在攒眉沉思，心想自己对武林门派也有点了解，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好似宫廷中女人的名字。而李崇明的脸色便禁不住微微一变，因为这数月以来，悄悄接触他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萧敬先在北边的那些传闻，他知道得绝对不比小胖子少。
而他之所以知道萧卿卿这个名字，便是他刚刚听说，在萧敬先离开北燕入境大吴之前，北燕霍山郡主萧卿卿曾经在燕子城杀了守将吴校尉，甚至还不依不饶把官司打到了御前！现在萧敬先推荐的这个红月宫主萧卿卿，和那位霍山郡主萧卿卿，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小胖子的反应到底很快，只倏忽之间就抬起头说：“父皇，既然是晋王推荐的人，不管身份如何，都值得下征书。古来那些山中隐逸，不少都只不过是独善其身，装腔作势的人，朝廷尚且不惜下征书征辟，现在晋王推荐的必定是真正有用之才，朝廷又何惜一道征书？”
说到这里，他脑袋昂得高高的，一副自信从容的样子：“如果父皇允准，我愿意亲自去！”
还真是和越千秋说得一模一样……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微微颔首，却没有回答小胖子的主动请缨，而是看向了李崇明。他刚刚就看到这位嘉王世子在听到萧卿卿三个字后微微色变，此时在他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注视下，他就只见人更是微微低下了头去。
“臣觉得晋王推荐人的本意也许是好的，但我朝和北燕制度不同，只听红月宫这三个字，就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武品录上中下三品之中，并没有红月宫之名，而宫中也并没有红月宫这样的建筑，而且，这红月宫三个字寻常人用，无疑是犯禁的，还请皇上明鉴！”
尽管之前越千秋提醒别没事和李崇明较劲，因为掉份，可此时此刻，小胖子心头火起，忍不住就反唇相讥道：“什么都要考虑制度，犯禁，你是那些七老八十因循守旧的老头子吗？”
“英王殿下，有道是朝令夕改，国之大忌，足可见制度两个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乃是国本。更何况，红月宫主这四个字确实流露出不臣之心，臣建议皇上先命刑部总捕司又或者武德司细细查访，然后再召集群臣集议是否下征书。”
小胖子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都快烧到眼睛都能喷火了，可瞥见皇帝对他轻轻摇头，而李崇明这会儿正低着头看不见这小动作，他不禁生出了一种父皇还是向着我的感觉，哪怕并不完全甘心情愿，但还是闭了嘴。
“那就折衷吧，朕回头亲笔下征书，让千秋拿了去召见萧卿卿。”
一言定下此事后，见李崇明低头默然不语，小胖子虽说有些小小的懊恼，可还是得意地斜睨了旁边的李崇明一眼，皇帝在心里暗叹一声，随即笑着说：“至于武英馆和文华馆的这一场热闹，你们两个不妨约上三五好友一块去看看，回来再对朕说说。”
小胖子连忙大声答应，可等到李崇明也行礼应下之后，他突然有些纠结了起来。
朋友这玩意……虽说在国子学跟在他屁股后头阿谀奉承的同龄人是不少，可他眼光被越千秋养刁了，看人很挑剔，虽说收了几个跟班似的人，可真正瞧得上的朋友还真心没有。而越千秋和他是死对头，回头不用他叫都会去，那他还能请哪个好友？
而李崇明同样因为这个简简单单的要求而愁肠百结。他在国子学的人缘比小胖子好多了，因为小胖子要装平易近人，他不用装就能和人打成一片，可问题在于，如果小胖子找不到好友带过去，他呼朋唤友一大堆，那岂不是显得他擅长笼络人心，又凸显了小胖子的鹤立鸡群？
在摸不清楚皇帝心意的情况下，他不能太冒险！
等到这叔侄俩告退离开，皇帝揉着眉心，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看到了，他们叔侄俩连面上和气都维持不了，就连朕嘱咐他们带朋友，他们都能琢磨一千遍一万遍，长此以往，日后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凉拌。”东阳长公主徐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随眼一瞥刚刚小胖子和李崇明离开的方向，这才无所谓地说，“顺其自然，有个对手刺激一下小胖子不是正好？毕竟，千秋虽说时不时会损他，可却不会针对他。你总不能指望李崇明也和千秋一样，愿意在背后给小胖子支招，明里却装成处处与他不和。”
“是啊，哪有那么多让人省心的千秋。”
听到皇帝如此感慨，东阳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省心……要是让别人听到这评价，非得气出病来不可！他是天底下最不让人省心的小子，皇上您居然说他省心？”
“好好，那就不说千秋的省心。”皇帝随便摆了摆手，随即才看着东阳长公主道，“怎么样，你忙活了这么久，找到了吗？”
“找到了。”东阳长公主微微垂下了眼睑，面上再没有刚刚的戏谑，“开坟之后，由最好的仵作重新勘验了尸骨，最后发现左前臂手骨有深达入骨的刀伤，左脚趾骨有发黑的痕迹，怀疑在死前已经受伤坏死。仵作说，死者是三十左右的女子，身量应该在五尺三寸到五尺五寸……”
一连串具体数据之后，她才最终轻声说道：“但还没有切实证据表明，她是北燕先皇后最亲信的女官之一，和如今秋狩司监司康乐齐名的丁安。”

第四百八十六章 诱之以利
走出国信所的刹那，三皇子忍不住长长透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一直都处在各式各样的牢笼里，先是住在北燕皇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而后搬出皇宫，却也只有一座比其他兄弟狭窄逼仄许多的宅子，时时刻刻都能发现那些四周围肆无忌惮的监视目光，到了南朝更是因为牙朱惹出来的事，最后干脆被人软禁在了国信所。
所以，像今天这样暂时离开那些监视的视线，对于他来说还是难得的体验。当他登上马车，弯腰进入车厢时，见越千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想到自从十二公主见过越老太爷，对他的态度简直是一反常态，就算他知道越家对自己并不完全是善意，仍是不禁生出了一丝感激。
这会儿没有外人，他当然不用假装和越千秋水火不容，开口就是客客气气一声九公子。
越千秋笑着欠了欠身：“车里地方小，我就不和三皇子你客气了。想来你虽说到了金陵城有一段时间了，可也应该没机会四处逛过吧？我禀报过了皇上，今天先带你四处转转，然后带你去看一场好戏，正好也让你再见见晋王。”
三皇子确实希望好好看看金陵这座城市，同时观察一下风土人情，可当听到越千秋说要带他见一下萧敬先，他的瞳孔不禁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很想说自己一点都不想见萧敬先，可如今是越千秋带他出了那个牢笼，也是越家给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盟友，他自然推拒不得。
因此，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就干笑道：“晋王在上京素来特立独行，除却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很少有人能与他说得上话，没想到却能和九公子一见如故，看来是缘分不浅。”
“什么缘分，应该说是恶缘才是。”越千秋这次同样笑得很不自然，耸了耸肩后就岔开话题道，“另外，过些天就算十二公主和你一同回北燕，你在北燕到底还是少点根基。我琢磨着，咱们一个南一个北，相隔万里之遥，但我们可以做点来来往往的生意嘛！”
这一次，三皇子不禁怦然心动。他比其他那些兄弟差什么？差的不外乎是两个字，人和钱。而要有人，首先就得要有钱！想也知道，就算惠妃和她背后的家族愿意投资在他身上，那也绝对是有限制的，必定会附加各种各样的条件，而如果他自己也有生财之道就不一样了。
所以，哪怕知道和南朝的牵扯越深，自己身上的枷锁就绑得越紧，可一想到再糟糕也不会糟糕过自己离开北燕之前，三皇子还是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若是九公子有门路，我自无不可！”
“那可就好极了。”越千秋笑得露出了闪闪发亮的白牙，直截了当地说，“那我们现在就找个好地方，我给你引见几位‘古道热肠’的金陵豪商。”
当秦大舅和秦二舅得到消息，说是越千秋带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进来，两人正在前头店堂中参观游览，越千秋显得挺热情，那一位却似乎心不在焉，而且态度非常冷淡，想到昨天就得了越千秋通知要见一位贵客，他们赶忙一同迎了出去。
然而，彼此打招呼时，越千秋却只让他们称呼对方为萧三公子，摸不着头脑的他们也只好照办。可是，等到在外头转了一圈，把这两位少年请到内室雅间奉茶，越千秋一开口介绍人时，他们就立时为之瞠目结舌。
“这是北燕三皇子，今天我奉旨带他出国信所在金陵城里四处转转。他再过些天就要回去了，正好我就带他来见见二位舅舅。”
秦大舅和秦二舅已经完全呆住了。尽管上次帮越千秋操办庆功宴，晋王萧敬先和英王李易铭全都来捧场，他们已经觉得越千秋的面子天大，可如今这位传言中一直都被软禁的北燕正使，竟然也被越千秋用奉旨的名义给带出来转悠，这代表什么？
就连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英王李易铭，也好像没这么大的面子……不，没这么大的胆子！
虽说三皇子又不是大吴皇子，但秦大舅和秦二舅多会来事的人，在惊愕过后，还是立刻满脸堆笑地和三皇子寒暄了起来。而刚刚在外人口中冷淡不好打交道的三皇子，此时此刻却显得热络而又亲切，哪有半点架子？
等到越千秋说出三皇子归国在即，谋求合作之意，想到之前越千秋就提过，从前的天丰行还有渠道和人手，只等着搭架子，他们更是精神大振。
怪不得之前三皇子表现冷淡，这不就是演戏吗？这应该算是典型的欲拒还迎了！
三皇子最初还有些生涩，但那毕竟是他将来的立足之基，眼见越千秋在引见之后作壁上观，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想到人家说不定是在考校他是否值得投入资源，他便立时打起了全副精神，看上去从容不迫，实则却小心翼翼地和越千秋引见的这两位舅老爷接触了起来。
等到两边渐入佳境，秦二舅更是站起身来，要带三皇子去看看秦家这几年的一大新兴业务——印书坊，越千秋目送饶有兴致的三皇子跟着人去了，这才笑着对秦大舅竖起了大拇指。
“大舅真是见微知著，您怎么知道我有话单独对您说？”
“好歹咱们都相处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懂九公子的意思？”
虽说是越家名正言顺的姻亲，越千秋的长辈，可秦大舅从不凭恃舅爷的身份拿大，这会儿笑得如同一尊弥勒佛：“三皇子如今虽说窘迫，但一看就不是省油灯，我想你不至于把之前说的那些人才物力一股脑儿都投进去。”
“那当然。”越千秋笑着打了个漂亮的响指，“咱们一路明，一路暗，在北燕弄两家商行出来，明的那一路给三皇子吃甜头，让他知道这是双赢的同时，还要留下暗中反制他的筹码。就好比这次天丰行暴露，却反而重重坑了长乐郡王姬小八一样。”
秦大舅知道越千秋并不是心黑的人，生意上的具体合作细节和操作从来不管，顶多是偶尔筹划一下大方向，所以这会儿对方提出思路，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至于具体怎么操作两家商行……那自然就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对了，还有件事要劳烦大舅，回头今天武英馆和文华馆的比试过后，鹤鸣轩还要在您的印书坊再印一本书。”
秦大舅先是一愣，随即不禁笑了起来：“敢情你那前朝名士系列还没完？原来你今天带着三皇子出来，除了到我这里再加上去看热闹，还是为了这个！那自然是好，我恨不得鹤鸣轩能够多出品几套诗文集子，要知道，如今文人墨客谁不以评注鹤鸣轩出品的诗文为傲！”
秦二舅带着三皇子名为参观印书坊，实为趁机交换彼此的种种条件，因此，等宾主两人再次出现时，赫然一副明显相谈尽欢的样子。而看到越千秋和秦大舅同样如此神态，他们就更加轻松了下来。
面对这样一番好局面，越千秋便笑意盈盈地说：“三皇子和二舅对彼此都满意那就好，剩下的可以慢慢接洽，反正离北燕使团启程还有一点时间。话说今天文华馆挑战武英馆，我和三皇子一块去看个热闹，回头还有点时间，你们可有兴趣陪三皇子找个地方吃顿饭？”
秦大舅和秦二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就立刻爽快地站起身道：“大哥一会儿还要见人盘账，我却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我一定找一家最清雅适合说话的馆子！”
三皇子正愁日后未必找得到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名正言顺和人详谈，越千秋这么一提，秦二舅就立时接招，他自然千肯万肯。哪怕大吴这边也许有的是商人想要和北燕私贸，可他的根基太浅，不相信有意扶持他的越家，而且越家身后说不定站着大吴天子，他还能相信谁？
等到出门上了马车之后，他就真心实意地对越千秋说：“九公子，如若我归国之后能够站稳脚跟，一定不会忘记你把我从之前的泥沼中拉出来。”
“呵呵，三皇子不用客气，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越千秋笑眯眯地抱着双手，脊背往板壁上轻轻一靠：“北燕前头那个太子和贵妃一块死了，而之前上京城那连场风波之中，被萧敬先清洗掉的，加上后来因为萧敬先遇刺和叛逃事件被杀或赐死的，总共少了四个皇子，所以，要恭喜三皇子，现在你是最年长的北燕皇子了。”
三皇子之前被断绝消息这么久，越千秋对他说萧敬先叛逃，大公主不是先皇后亲生时，他在受到莫大冲击后，就已经感觉到难以名状的狂喜，如今骤然听说自己的对手竟是削减了这么多，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根本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可是，越千秋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也有很不好的消息。虽说刑部总捕司的杜白楼亲自带人追杀，但还是让楼英长进了北燕境内。当然，武德司已经事先命暗谍在北燕四处散布楼英长丢下你这个三皇子跑路的消息了，所以只要我们送你回去，楼英长为了自保，总免不了往你头上泼一盆脏水。”
三皇子那惊喜顿时僵在了脸上。见越千秋似笑非笑看着他，他就迅速冷静了下来，沉声说道：“秋狩司在北燕权责虽大，但对手更不少。如今掌管秋狩司的人是兰陵郡王萧长珙，他和汪靖南就不和，如今更不会拱手让权给楼英长，如果他能够派人来接我……”
“不错，你这想法很好！”越千秋笑吟吟抚掌赞道，“可你怎么接触萧长珙？”
三皇子那张脸顿时僵在了那儿。他和七姐平安公主的关系不止平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疏远，所以和萧长珙这个姐夫那就更谈不上往来了。而转瞬间，他就用力一捶坐席道：“十二公主曾经一度黏着萧长珙不放，如果她能在我之前回北燕，那么她总能联络兰陵郡王！”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十二公主不可能单独回去，因为大公主既然坑过她一次，就不会放过她，她只能和你一起走。所以，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越千秋支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三皇子说：“可以用你的名义去联络神弓门掌门，现在的禁军左将军徐厚聪。别看他是楼英长策反去北燕的，可他如今已经自立门户，是个挺不错的结盟人选！而且，相比楼英长策反，他投奔北燕之后却没只是区区一个神箭将军虚职，萧长珙对他，那才是真有引荐之恩！通过这么一个人，你和萧长珙搭线更容易！”
三皇子只觉得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可隐隐之中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他如今是刚刚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对于更多的救命稻草自然只能来者不拒。更何况，以他从前在北燕的窘迫地位，甚至连一个去联络徐厚聪又或者萧长珙的人都提供不出来！
就在三皇子点点头，打算立时答应越千秋的这个建议时，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虽说你是有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雄心壮志，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和手段，所以，你也就只配当一个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的傀儡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 词穷刀现
当这个突兀声音骤然响起的时候，刚刚还懒懒散散的越千秋只觉得尾椎骨一炸，一股难言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他今天去国信所接出了三皇子，毕竟是需要皇帝点头，所以要绝对保证人的安全，故而他就算再托大也不可能不带护卫。
在这辆马车外头，有徐浩，有越府的四名精锐护卫，还有奉皇帝旨意扈从的十几个武德司精锐，领头的是韩昱的一个副手——至于韩昱本人，今天因为某些事情脱不开身，还让那个副手代他致歉。在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密不透风的防戍之下，还能有人潜入车中？
这不是代表着人家就算不能谈笑间取他的性命，可三皇子的性命却捏在对方手中！
而且，这样一个女子的声音，除却那个神秘的萧卿卿，还能有谁？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红月宫主这话，我不敢苟同。首先，三皇子从前在北燕，和兰陵郡王萧长珙那个死去的妻子平安公主一样，都是最不被重视的人，他能接触到的人有限，能够学到的东西有限，还能够有挣扎求存的志气，那就很不错了。”
“你不能强求一个刚刚跌跌撞撞学会走路的小孩去奔跑！”说到这里，他对三皇子微微一笑，仿佛是因为自己这露骨的评判而道歉，随即才不动声色地说，“其次，谁也没有想要把三皇子当成傀儡的意思。一旦他回北燕，隔着万水千山，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提线操控他？”
“只要大吴派人护送他回去，别说北燕皇帝，朝廷里是个人都会觉得，三皇子肯定和我们达成了什么妥协，甚至媾和，一定会对他严防死守。可那又怎么样？对于他来说，还能比之前那样当个连个王爵都没有的皇子，还能比在金陵被楼英长丢下，被大吴软禁更惨吗？”
越千秋维持着不紧不慢的声音说到这里，身体就再次松弛了下来，仍是懒洋洋地靠在车厢板壁上：“皇上只是本着不能让北燕某些人阴谋得逞的目的，这才打算把三皇子送回去。而我也好，爷爷也好，则是本着单纯送个人回去实在不划算，不如和三皇子合作看看能不能赚点，顺便让十二公主那个傻丫头长点脑子，发挥点作用，这才帮皇上分忧解愁。”
“我想说的说完了，还请宫主批评指正。”
听到越千秋这番有礼有节的话，就连刚刚被指斥不过是傀儡，一时羞怒交加的三皇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告诫自己别忘了接受援手的初衷。
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眼下最初目的还没有达成，因为外人一句话就疑忌盟友，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于是，三皇子立刻用眼角余光在整个车厢中扫来扫去，试图找出那个说话的女人，可更多的是在拼命搜寻记忆，琢磨南吴和北燕什么时候多了个红月公主。他确定第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封号！
而在越千秋那番话话说完许久之后，车厢中这才再次传来了萧卿卿的声音。
“越千秋，我听到过你的名字很多次，今天才算是真正见着了，果然你这个人有些奇怪的特质。怪不得北燕皇帝会对你一直颇为宽容，甚至让你叫他阿爹，而萧敬先会跟你到南边来，更让你叫他舅舅。你真的和乐乐当年有些相似。”
而在第二次听到萧卿卿的这个声音时，越千秋顾不得这番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因为他终于完全确定，人就和当年周霁月试图逃离吴府的搜捕时用的办法一样，竟是隐藏在车底！
他自然可以倚靠这些年练出来的怪力，一拳轰向车厢的地面，也相信外间的车夫和侍卫们绝对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没发现异常，可他实在没信心能在留下萧卿卿的同时，毫发无伤地保下三皇子。注意，是毫发无伤。眼看要把人送回去的时候却伤着人，那就是大失败了！
所以，他只能屈指在车厢板壁上急促地敲击了几下，把早就约定好的暗号传出去，听到外头的徐浩立时吩咐那些护卫和侍卫不得妄动，加强戒备，虽说不知道徐浩是这时候才察觉萧卿卿的潜入，还是之前已经察觉却投鼠忌器，他还是舒了一口气。
“宫主谬赞了。”见三皇子那张嘴张得老大，分明是因为萧卿卿透露的这些消息而陷入了极致的惊愕之中，越千秋就非常无辜地说道，“我当初在上京叫阿爹也好，舅舅也好，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逢场作戏，要把这假戏当真的人，那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你不用缠枪夹棒，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乐乐的儿子。”
没等萧卿卿接下去把话说完，越千秋立时抢着答道：“那就最好！只可惜天底下的人不是都像宫主这样慧眼如炬，反而喜欢人云亦云，否则我就没那么多烦恼了。既然宫主是智者，你就这么躲在暗处讽刺三皇子和我，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宫主很显然是收到了我请令姑娘和小金姑娘转达的话，这才来见我的，既然如此，我现在很诚心地邀请您到马车上来说话，这样大家都能更坦诚更自在，不知道宫主意下如何？”
三皇子隐隐听出，越千秋称之为红月公主的人物仿佛并不是大吴的金枝玉叶，反而像是来自北燕，而且，对方口口声声的乐乐两个字，他似乎有些熟悉，此刻不禁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他心情矛盾且复杂的时候，他突然只觉一阵劲风拂面，紧跟着，眼睛就突然一花，等再次回复了视力时，他就发现车厢中突然多了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通身白衣，风姿凛然的女子，乍一看仿佛二十出头，可细看却仿佛气质更成熟深沉，竟是一时难以判断真实年龄。而那张明明美艳不可方物，却偏偏冷得如同一座亘古不化冰山的脸，更是让他难以转移目光，足足好半晌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
他强行把视线投向了越千秋，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越千秋竟托着下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肆无忌惮地盯着这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打量了好一阵子，最终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之前小猴子回来的时候，说宫主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我还笑话他总算学会用成语了，可没想到宫主如此绝世容颜，还真的难以用那些贫乏的成语来描述。说句实话，宫主是我这些年见过这么多女人中最漂亮的，没有之一。”
萧卿卿没料到越千秋一开口竟然是夸赞她的容貌，不禁微微一怔。
年少在北燕的时候，只要她露出容颜，就会有无数人颠倒迷醉，就连达官显贵也不例外，后来她遇见萧乐乐，方才得知这是天赋异禀。然而，她对此深感厌烦，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见人，出门也是戴上面纱，侍卫仆从前呼后拥，再加上和皇后关系密切，总算杜绝了觊觎者。
算一算，这么多年都没听过这样露骨的称赞了！可如果她真的将这些年终于能收放自如的那些气息全都放出来，他还会是这样清澈的目光吗？
萧卿卿淡然自若地在这三面设座的车厢中独占了一边，随即便直截了当地说，“恭维话就不用说了，你既然让人传话，说萧敬先向南吴皇帝推荐了我，所以皇帝想召见我，现在我直接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越千秋仿佛有些苦恼似的挠了挠头，随即就干笑道：“虽说我是让人传话给宫主，可我没想到你早就在金陵，而且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如今征书还没正式下达，你要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去见皇上，岂非像是主动送上门去的？宫主如果愿意，不妨到越府住两天？我回头催催皇上，不如把征书光明正大直接送到越府来，然后你再去面见皇上，这也更显气派不是？”
一直都告诫自己多听多看少说话的三皇子，听到这神秘女郎口口声声的南吴，他终于忍不住了。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九公子，你就不介绍一下这位夫……公主是何方神圣吗？”
注意到萧卿卿的发髻式样，三皇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夫人两个字给改了口，直接沿用了刚刚越千秋的称呼。而萧卿卿先是右手衣袖一动，在听到对方紧急改口，这才重新垂落了下来。而这般小小的变化，越千秋全都看在眼中，不禁松了一口大气。
没等越千秋踌躇该怎么介绍，萧卿卿就冷冰冰地说：“我是萧卿卿。”
听到一个萧字，三皇子不禁遽然色变。孤陋寡闻的他知道自己根本记不住上京城有多少显赫的萧氏，此时再问不免显得无知，所以他只能勉强尴尬地笑了笑，再次沉默了下来。
而萧卿卿在迸出这五个字后，再次忽略了三皇子，直视越千秋说：“你就不怕我去了越家，日后从越府接了征书去见南吴皇帝，出了点什么事，越家兜不住？”
“当然怕……因为我眼下就怕得要死！”
在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越千秋骤然重重一脚踹在了三皇子的身上，然而这看似凌厉的暴踹，其实却是用了巧劲，直接把三皇子从车门踢了出去。
听到外间外头徐浩一声厉喝，显然是接住了三皇子，他重重一拍身下座位，击碎隔板的同时，一把握住了那把陌刀！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徐徐提着陌刀横在了身前，咧嘴笑道：“我身单力薄，面对宫主这么一个大高手，只有三皇子不在，兵器在手，才有那么一丁点的自保把握，还请宫主不要见怪。我现在诚心邀请您去武英馆看热闹，顺带深入商谈您怎么见皇上的事，未知意下如何？”
他昨天晚上才从爷爷那儿知道，接下来武英馆那一场仗，并不像周霁月想象得那么简单，既然正好碰到萧卿卿，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把人设法带过去，反正没有最热闹，只有更热闹！

第四百八十八章 武力值很重要
身单力薄……
被徐浩一把接住，总算没有摔个四仰八叉的三皇子，此时此刻只觉得有些牙疼。他从理智上能够理解越千秋为什么会突然暴起一脚把他踢出车厢，这很大程度上来说，是避免他被那个明显瞧不起他的萧卿卿劫持甚至伤害，可从感情上来说，他却还是气得七窍生烟。
可他更恨的，是那个极有可能来自北燕，对他的父皇，还有萧敬先都极其熟悉的女人！若非她瞧不起自己，却又隐隐拿自己要挟，他怎么会再次当众丢脸？
而徐浩眼疾手快地接住人之后，又将三皇子放下地，却没有立时三刻选择去帮越千秋，甚至上前一把拉住了韩昱的那个精干副手厉天航，冲着人摇了摇头后，见这位先一愣，随即面色凝重地带着其他人将这条狭窄的小街完全警戒了起来，他这才退到了三皇子身侧。
“三皇子殿下从前可认识这个萧卿卿？”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三皇子咬牙切齿地迸出了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中正在对峙的越千秋和萧卿卿，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大概知道，她说的乐乐是谁。如果我没有记错，大燕已故皇后娘娘，她的闺名就叫做萧乐乐。”
这一次，不但徐浩大吃一惊，就连那个来自武德司，又是隐隐能和都知沈铮抗衡的四大知事之首韩昱副手的厉天航，也不由得为之凛然。萧卿卿的事情，迄今为止知情者都只有寥寥数人，皇帝的征书也只有越千秋这样的人知情，他们确实是一点都没听说过。
而越千秋虽说正在和萧卿卿对峙，可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却是听到三皇子说出了萧乐乐三个字，心中一动的同时，又发现他们身处的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确定徐浩和厉天航已经在发现有人潜入后采取了最妥当的处置手段，此时惊动的人也不多，他那笑容就更深了。
“宫主，我已经划出道来了，你的答复呢？”
“如果我不答应，你打算让人一拥而上？”
“那怎么会！”越千秋立时一本正经地说，“虽说皇上还没有正式下征书，但怎么说宫主都是皇上要见的客人，只有把你客客气气请回去做客，哪里有一拥而上对贵客无礼的道理？宫主要是不想去武英馆看热闹，我保证我和其他人都会客客气气恭送你离开。”
“恭送？看来你是巴不得我走。”萧卿卿那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竟是让她多了一分鲜活的气息。见越千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那眼神并不炽烈，也没有任何急色的成分，可却仍然让她很不习惯。然而，一贯的强势却容不得她退让。
“也好，横竖无事，我就看看文华对武英，最终是个什么结果。”
“那我可真是热烈欢迎了。”越千秋打了个哈哈，等瞅见自己踹飞三皇子时被撞开，现在可怜巴巴垂挂在那只搭着一点边的两边车门，他就笑容可掬地说，“这马车看样子不大适合招待宫主这样的贵客，不如我让人腾出三匹马来，宫主不介意的话，就屈尊骑马如何？”
“不用了，武英馆在金陵城这么有名，我知道怎么走。越千秋，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眼见那一道白影犹如来时一般，仿佛突破重力限制一般，倒退着从那狭窄的车窗中飞了出去，越千秋抓着那厚重的陌刀，手痒痒的很想来个追尾一刀，可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虽说在他碰到的北燕相关人士中，萧卿卿是对他态度最冷漠的，可这样一个潜伏在大吴至少十几年的女人，重要性却绝对不亚于萧敬先，他可不想在不明敌情之前和人乒乒乓乓乱打一气，搅乱了各方相关人士的计划。
他在片刻忍耐之后，立时挥刀轻轻巧巧将对面萧卿卿逃脱的那一面窗帘给割落了下来，正好看见她视两个拦截的校尉为无物，不过肩头微微一晃做了一个假动作，便成功骗得那两人判断错方向扑了个空，随即轻轻巧巧上了墙头，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才提着沉重狭长的陌刀跳下了马车，见两个被晃开的武德司校尉又气恼又惭愧地打算去追，他就冲厉天航打了个手势，随即开口叫道：“不用去追了，这位红月宫主可不是好惹的。万一你们追上去她却下狠手，闹大了就麻烦了。”
别人可以不追究越千秋这含糊其辞的说法，三皇子却忍不住问道：“听九公子刚刚的口气，这位红月公主是我大燕人？她和我父皇还有萧敬先都认识？”
听到三皇子有意回避了刚刚还对徐浩提过的北燕先皇后萧乐乐，越千秋就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晋王殿下向皇上举荐，皇上又点了头下征书的人，是不是北燕人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求贤若渴。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走，总不能让人家贵客等我们！”
徐浩倒没有那么多盘根究底的心思，却冷不丁问道：“公子还坐马车吗？”
瞅了一眼那车门破破烂烂垂落两边的马车，越千秋没有回答，直接上去一手将一扇车门硬生生掰落了随手一扔，随即依样画葫芦又拆了另一扇，他拍了拍手，笑吟吟地说：“想当初英小胖迎接晋王入城的时候，曾经特意打起车帘让人看，现在三皇子和我也不妨如此！”
三皇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这么掩耳盗铃，不禁目瞪口呆。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越千秋徒手拆门的轻松，以及那一把几乎比越千秋人还要高的长刀。
他轻轻吞了一口唾沫，最终没有拒绝越千秋的“邀约”，可上车的时候，他却故作脚下踉跄，伸出手朝越千秋的方向试图借力，仿佛无意抓到了那把刀。
出乎他意料的是，越千秋没有躲开，而是笑眯眯地顺手把刀塞到了他手里：“三皇子对这把陌刀很感兴趣？那就替我拿着吧，正好我嫌重！”
刀一入手，三皇子险些觉得手都断了。他慌忙用足了力气，这才勉强抱住了这把刀，没让这绝世凶器从手中滑落砸了自己的脚，随即赶紧强笑着把刀还给了越千秋，干巴巴地解释道：“九公子说笑了，我只是脚下打滑，对这种打打杀杀的兵器实在是不感兴趣。”
即便如此，当看到越千秋轻轻松松提着那把刀上车来和他同座，看到原本越千秋的那个座位车板完全裂开，分明是刚刚一拳砸裂取刀的影响，他还是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可马车刚开始行驶，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却突然语重心长地又对他说出另一番话。
“三皇子，我在北燕上京那段日子，被你父皇提溜着在外头转悠过两天，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对他，比你对他兴许更熟悉。他是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皇帝，对武力非常有自信，你这身板很难让他满意。哪怕是像十二公主那样的花拳绣腿也好，我建议你好歹练一练。”
人没有可以招募，钱没有可以去赚，可此时此刻被戳穿自己武力值太差这个最大的软肋，三皇子那张脸顿时拉长了。想到如今没有车门的遮掩，自己的言行举止全都会落在外头那些人眼中，他只能竭力控制面部表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自小生母就没了，在那些兄弟的虎视眈眈之下长大，根本接触不到能教我文武的人，能读书认字已经是我费尽苦心的结果，但练武的风险却太大。我有两个出身微贱的弟弟，就因为悄悄练武，最后被废贵妃和前太子发现，一个被陷害致死，一个无声无息病死。”
“但现在你学还来得及，不说成为高手，但强身健体的效果总是有的。作为盟友，我，或者说大吴，希望你更加强悍，更加长寿。唔，实在不行……”越千秋说着就笑眯眯地说，“你可以去招揽一些武人。当然，不是让你在大吴境内招揽，而是你可以在回北燕之后招揽。”
“放心，朝廷也好，爷爷和我也好，没有往你身边塞人的意思，这得你自己去招，这也是对你这位三皇子崛起的考验，不是吗？”
当马车在众人护卫下驶出这条偏僻的小街，越千秋就再也没有多说话。而三皇子亦是希望尽可能减少自己回国后可能遭遇的压力，所以在这种外人可能看到的场合，他故意坐得离开越千秋老远，脸色则更是冷淡。只是他的心里，却迅速合计着越千秋的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默不作声的两人方才同时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声音。
“三皇子，九公子，武英馆到了。”
越千秋作为半个主人，路上也一直在心不在焉地想着萧卿卿的事，此时回过神来，见大门口赫然站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一拨是萧敬先和周霁月领头，另一拨是钟小白居首，他立刻想都不想就一把抓着陌刀先跳下了车。
他今日一身宽袍大袖的便服，配上这么一把刀，显得不伦不类，可武英馆是什么地方？一大群全都是各门各派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周霁月武力值足够碾压，他们早就能翻天了。如今，被人挑上门来还不能比武，非要比文，不少人都心里窝火。
因此，看到越千秋这个刺头中的刺头竟是直接提刀来见，也不知道多少人觉得亲切舒服。随着也不知道哪个玄刀堂的小师弟率先叫了一声大师兄，一时间这声音此起彼伏，就连其他各门各派的弟子，也都乱叫乱嚷起了大师兄。
在这万众高呼之中，越千秋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他立刻高举双手示意众人停下来。不消说，那把陌刀他还来不及搁下，一块也高举了起来。
“听说今天武英馆要和文华馆比试，皇上让我带国信所里闷了多日的三皇子来凑个热闹，让他看看我们大吴的人杰地灵，大家可得好好表现！”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钟小白那下巴扬得高高的：“北燕三皇子固然原来是客，可今天英王和嘉王世子也要来，越千秋，我倒要看看这大半年时间，你这武英馆里一群只会打打杀杀的家伙到底学了些什么！”

第四百八十九章 勾魂夺魄
见越千秋和钟小白一见面就唇枪舌剑，周霁月身边的萧敬先不禁哂然。可就在这时候，他心中一动，目光立时朝某个方向看去，随之就瞥见一乘四人小轿无声无息地过来，四个轿夫仿佛会贴地飞行似的，足尖轻轻点地就前行老远，须臾抬着那轿子悄然停在了石狮子旁边。
当看到那个弯腰下轿的白衣女子，看清楚那张没戴面纱的脸，饶是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仍然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
不但是他，哪怕这一乘小轿来得如同鬼魅，可乱叫乱嚷的人群中，还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一抹白衣倩影。随着第一个人把目光投过去，旁边的人渐渐也有发现端倪的，不断有人把目光从正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身上转移了过去。
到最后，除却钟小白还在瞪着越千秋，就连越千秋本人都把目光挪了过去。而发现越千秋眼神有异，钟小白也恼火地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就再也转不开眼珠子了。
而下车的三皇子发觉那个神秘的红月公主萧卿卿吸引了无数目光，竟是没人注意自己，刚刚已经被人讽刺够了，他自然没什么心思去看人，随即就听到了一个嚷嚷。
“这是怎么回事，一大堆人都堵在门口，难不成今天的比试之地要摆在武英馆门口吗？”
尽管只是个虚名正使，但三皇子到了金陵之后，到底还是上过朝，见过皇帝和南吴百官的，而后又因为牙朱闹事，他几次三番受到牵连，更是见过不少奉旨来处置善后的官员，所以对于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他并不算太陌生。
和他这个只有皇子之名而未封王爵的三皇子相比，来的这个小胖子却是南吴皇帝仅有的儿子，距离东宫太子只有一步之遥的英王李易铭！
可当看到李易铭背后骑马的李崇明时，三皇子那嫉妒犹如针扎的心里方才生出了一丝快意。哪怕以他的消息闭塞，都听说过李易铭并不是南吴皇帝亲生的传闻，而且嘉王世子李崇明奉旨入京朝觐之后，竟然就在金陵读书不回去了，安知皇帝没有别的意思？
小胖子却没注意到三皇子那羡慕嫉妒恨的视线，无论身份还是性格，他习惯走到哪都是目光的焦点，所以发现自己的来临无人关注，这才高声说话。可此时话说完了，他见马车旁边的三皇子固然是朝自己看了过来，大多数人的目光却依旧不在自己身上。
这下子，一向自恃身份尊贵的小胖子顿时火了，驾着身下骏马上前，可当他看清楚那个徐徐朝越千秋走过去的白衣丽人时，他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饶是乍一眼就确定，对方肯定比自己年纪大，而且不止大一两岁，十岁甚至二十岁都可能，可是看到那几乎称得上完美无瑕的容颜，大觉惊艳的他还是吞了一口唾沫，忍不住想到了诗经硕人卫风中的那几句。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嗯，从前他一直不觉得有人能配得上这些美好的形容词，可现在却见识到了，天下真有这般美人！不过还是遗憾还是有的，对方那表情，似乎太冷了一点……
而落后几步的李崇明也几乎同一时间看清楚了那个身姿绰约，容颜如雪的女子。
他自小就看惯了父亲身边那各式各样的漂亮姬妾，因为父亲大位无望，又分封在外，也就只有女色这唯一一样东西可以沉醉了，可那些妩媚娇艳的美人和此时这白衣女子一比，他只觉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看着看着，他却没有发现，自己竟是连眼睛都直了。
身为女子的峨眉三姝和宋蒹葭虽说也惊叹于白衣女子的绝美容颜，可她们到底是女子，欣赏赞叹固然有，可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没了。虽说发现众人看这白衣女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可人家并没有烟视媚行，甚至可以说是目不斜视直接朝越千秋走过去，难不成她们还要指摘人家长得太美，于是害得一大帮人看呆了？
周霁月却比四个小丫头要警惕得多，见越千秋先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白衣女子，旋即就渐渐皱起眉头，只是那目光不知如何还是若有所思地落在对方身上，她又发现其他人似乎都被吸引了过去，她顿时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妥当的感觉。
她再次环视了一眼四周围的其他人，终于不再犹豫，气贯丹田，声若洪钟地喝了一声。
“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既然也来了，那今日这场交流会也该开始了！”
她这每一个字全都是铿锵之音，虽不如萧敬先从前那般仿佛让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举重若轻，却也犹如春雷一般，炸醒了众多浑浑噩噩的少年们。
越千秋的反应最最轻微，啧了一声就别过头对她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而钟小白则是脸色一白，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剧烈晃了晃。
而这下子，武英馆和文华馆的学生们就分出了高下来。武英馆的少年们多数都反应尚可，顶多是有些人脑袋有些昏沉，而文华馆跟着钟小白来的人则是有的面色迷糊，有的头痛欲裂，还有的甚至不得不扶着身边的人又或者是墙壁乃至于其他的东西，抠着嗓子似乎想要呕吐。
小胖子和李崇明的反应差不多，竟是齐齐打了个寒噤。两个外表不一样，却都很精明滑溜的皇家贵胄再也不敢去直视那白衣女子。而发现越千秋拖着萧敬先到了白衣女子面前，小胖子立时大吃一惊，竟顾不得自己刚刚仿佛魇着了似的经历，慌忙赶了过去。
“晋……王……”小胖子在急切之下，差点叫出一声舅舅来。好在他反应快，硬生生把称呼给改了。可还不等他说话，就只见越千秋笑着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位便是晋王殿下向皇上举荐的，红月宫主萧卿卿，刚刚英小胖你好像看呆了吧？”
她就是萧卿卿！
小胖子和李崇明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可大吃一惊过后，他们却同时凛然而惊。
萧敬先把这样一个几乎能让所有人颠倒迷醉的女人推荐给皇帝干什么？
敏锐地注意到越千秋对小胖子使眼色的动作看似狡黠，可脸上却分明有一丝懊恼的苦色，萧敬先不禁莞尔。我对你说过，你不要后悔，这会儿你应该已经后悔了吧？
他想归这么想，却泰然自若地对萧卿卿拱了拱手，随即笑着说道：“阿姐，睽违多年，你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只是苟延残喘多活了十几年罢了。唯一没想到的是，乐乐身边的那个皮猴子如今却成了大名鼎鼎的妖王，如果她还在，一定会不可思议地笑出声来。”萧卿卿的声音不知不觉温和了一些，等听到旁边传来越千秋一声响亮的咳嗽，她这才恢复了刚刚的冷若冰霜。
她瞥了一眼越千秋，淡淡地问道：“你请我来看文华馆和武英馆热闹，我想着两边都是少年英杰，理应心志坚毅，刚刚就存心试探了一下，大概是过火了一些。若是有人觉得不舒服，那么不妨服一剂清心宁神散，免得留下后患。”
她这声音大小比不上周霁月那舌绽春雷，却和从前萧敬先一样，竟是能够控制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刚刚因为乍一见她就颠倒迷醉的少年面红耳赤。
“不用了！”钟小白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到了嘴边的妖女二字硬生生吞了下去，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免硬邦邦的，“越千秋，人都到齐了，比试是不是该开始了？”
“千秋今天也只是来看热闹的，你这话不该问他，该问我，或者晋王殿下。”周霁月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茬，见钟小白脸色不大好，她就看向四周围其他人道，“走吧，带今天这些客人们去英华堂，晋王殿下许下那样的承诺，大家可得赢个漂亮！”
眼看钟小白和周霁月各自带着大批少年进了武英馆，萧敬先这才瞅了一眼面色惊疑不定的三皇子，却是撇下萧卿卿和越千秋，朝往日从不曾放在眼里的三皇子走去。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珠圆玉润的小胖子却已经主动凑了过来。
“晋王，那位红月宫主真是你推荐的？”小胖子见萧敬先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没有答话，他也顾不得三皇子就在面前，挣扎片刻就把心一横道，“她美则美矣，可刚刚登场的一幕实在是有点诡异，再说那么多人都沉迷了进去，太不正常了！”
同样跟过来的李崇明在心里暗自点头附和，可心里最担心的却是另一点。
如今皇帝后宫中根本就没有宠妃了，倘若也像他们这些少年郎一样一眼沉迷，那怎么办？要知道，妖妃祸国，古往今来的例子那可是比比皆是，萧敬先这分明是不安好心！
就连三皇子亦是惊疑不定。如此美人，如果真的是北燕人，自从皇后去世之后并不禁女色的父皇怎会放过？
和那三个全都在想着红颜祸国的少年相比，越千秋的想法反而单纯得多。此刻他和萧卿卿大眼瞪小眼，见这位绝世美人自始至终淡然不惊，他不由得气急败坏地低喝道：“宫主既然明明可以收起这魅惑人心的功夫，刚刚为什么非得故意魅惑众生？”
“故意的又怎么样？”萧卿卿哂然一笑，竟是又流露出几分勾魂夺魄的媚意，“连这点心志都没有，这些所谓少年英杰将来遇到更大的诱惑时，有几个人能守得住本心？”

第四百九十章 小胖子拆台
“周大哥，刚刚你真厉害，要不是你那一声狮子吼，说不定那么多人不知道要被迷多久！”
“对啊，这么多人都被迷得死去活来，只有周大哥你神志清明！”
“就连九公子那会儿好像也看呆了！”
身边这叽叽喳喳四只小麻雀说个不停，周霁月再看看那些往日神气活现的各派少年弟子，此时此刻虽说大多勉强振奋精神，可表情全都有些说不出的异常。只不过他们还算好的，至少武林中也有所谓媚功之类的流传，总归知道自己是着了道，可钟小白那边就严重多了。
那一个个身穿统一青色直裰的年轻书生，不是耷拉着脑袋，就是神经质地捶脑袋，甚至不断拍打双颊，还有人在使劲摇头晃脑。就连领头的钟小白，与其说是强打精神昂首挺胸，不如说是脊背僵硬，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刻意，动作怎么看都有些不协调。
她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道：“你们倒是错怪千秋了，他与其说是看呆了，还不如说是趁着别人都在看，所以趁机饱眼福。他从前就曾经说过，绝世美人就和好山好水好风光似的，多看看赏心悦目也是好的。再说，什么狮子吼，不过是运足中气吼一声而已！”
周霁月不想让气氛太过僵硬，当下就故意对宋蒹葭等几个女孩儿瞎掰了一句越千秋名言，可下一刻就有人凑了过来。
“可九公子毕竟也看了人家好一会儿，周大哥你为什么不受影响，你就不爱美人？”
扭头看见发问的人是白不凡，而好几个武英馆中有名的刺头也全都围拢了过来，宋蒹葭顿时眉头大皱：“白不凡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大哥没迷上她还不对了？周大哥才不像你们这么没出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不是应该的吗？我和紫瑕姐姐她们也一点事都没有！”
“这和泰山崩于前根本没关系好不好，你这比方怎么打的！”白不凡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再说，你们四个是女的，女人看美女，不羡慕嫉妒恨就不错了，怎么会颠倒迷醉？可男人看到那种美女，那总是难免有点反应。”
“什么叫女人看美女，好啊你白不凡，你敢说我们丑！”
周霁月正在暗自回忆自己听说过的那些媚功之中，哪种有这么厉害的勾魂夺魄效应，没想到白不凡竟然已经和宋蒹葭扛上了。等到峨眉三姝和白不凡身后几个少年渐渐竟也加入了争执之中，回过神来的她不禁哭笑不得。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刚那一声喝虽说把一大帮人拉了回来，可回过神的人们除却如释重负，羞恼甚至羞怒却是难免。想到那天跟着越老太爷去见十二公主时发生的事情，她微微沉吟了片刻，就突然出声喝止道：“都不要吵了，我刚刚之所以不受影响，自然是有原因的。”
白不凡虽说也是周宗主的手下败将……之一，可和对越千秋的心悦诚服不同，他对于这个老是被小丫头们围在当中的白莲宗宗主，却不那么服气。所以，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原因？”
“今日若是你们赢了，我自会把话说明白。”周霁月说着就站住了，见后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了上来，她就掷地有声地说，“刚刚人家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只会打打杀杀的一介武夫，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半年之内到底学了些什么！”
远远落在后头的萧卿卿听到武英馆那一拨少年们轰然应诺，而旁边那些文华馆的天之骄子们却反而有些精神不振，如今早已收敛气息的她忍不住微微颔首道：“想当初我就曾经想见一见白莲宗的这位周宗主，今日一见，将来也许真是英雄人物。”
小胖子当年是见过周霁月的，也听说过人为了重建白莲宗离开了越家，可如今周霁月不见，金陵城却来了个英气勃勃的白莲宗宗主周霁云，越千秋却和人好似故交似的，甚至还和五行宗那位愚蠢到觊觎周宗主妹妹的钱少宗主做了一场，他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哪里还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因此，他斜睨了越千秋一眼，突然嘿然笑道：“周宗主可不是英雄，说是英雌还差不多！因为她是巾帼，不是须眉。”
好久没拆你的台了，看你怎么应付！
此话一出，李崇明登时大吃一惊。见越千秋神色如常，仿佛根本不在乎小胖子那揭穿，而萧敬先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好似早就猜到了，至于那位今天才第一次见的红月公主萧卿卿，则是若有所思，仿佛也不太意外，他不由得懊恼自己在消息灵通上又输给了小胖子。
可是，当看到三皇子那张脸上满是震惊，他就立时平衡了。虽说他这个嘉王世子也就是个名头好听，可相比出使大吴都能被副使抛下的三皇子，他的境遇总算要好一点。
“当年白莲宗武品录除名，又被刑部总捕司逼得无处容身时，周家就四分五裂了，若非越老相爷为周家孤女鸣冤，又替她找回了叔父和兄长，就不会有如今的白莲宗。从前我就觉得很奇怪，周家孤女的叔父早年潜伏在那个吴仁愿身边也就罢了，可她兄长若在，何至于让妹妹颠沛流离鸣冤求助？怪不得周家兄长和妹妹从来不曾同时出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萧卿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其实何必这么麻烦，峨眉也有内外两门，回春观亦是女子当家，周宗主就算是女子出掌白莲宗，那又如何？人言可畏又怎么样，若真有雄心壮志，就不该畏惧人言！”
“阿姐这话听上去没错，其实却太偏颇了，无论官场还是民间，重男轻女本就是常态。周宗主叔父尚在，如果周宗主是男子，属于嫡系，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宗主，可如果她以女子掌管白莲宗，哪怕她的叔父愿意，她和她的叔父又关系再好，别人却会质疑。要知道白莲宗上溯那么多代，不曾出现过女宗主。周宗主能做出现在这番局面，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她的女扮男装，便是人和中最重要的一步。”
听到萧敬先侃侃而谈地反驳萧卿卿，越千秋忍不住干咳一声说：“我说各位一个个全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这样在背后议论人，是不是不太好？英雄不问出处，难不成现在还要问男女？女扮男装也好，男扮女装也罢，这世上不得已多了！”
见越千秋说着就瞅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中分明隐隐带着警告，萧敬先哪里不知道那是威胁自己再啰嗦就彻底把那事儿对所有人抖露出去，当下就耸耸肩，真的闭嘴了。他不说话，萧卿卿自然懒得再说。至于小胖子，那是想说却没人理他，更不愿意降格去和三皇子搭讪。
李崇明倒有心想去和三皇子套近乎，奈何三皇子多年困苦，警惕心极重，问他三句都难以回答一句，到最后，李崇明懒得兜圈子了，突然单刀直入道：“听说北燕越国公主如今也在国信所，她今日怎么没来？”
“她私入国境，如果不是南吴皇帝陛下宽容，再加上晋王又为她求情，她早就被问罪了，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三皇子从萧卿卿刚刚的口气中就知道那是个强势的女人，因此生怕对方误会，立时补充道，“而且，她不日就要和我一同归国，如今正在整理行装。”
“我差点忘了，她今日倒是托我捎话给九公子……”三皇子突然笑眯眯地看向了越千秋，仿佛完全不觉得之前不说却拖到现在说有什么不对，“她说昨日种种都是她的错，请你宽宥她年少无知。她这次回到大燕，一定会让你看看，什么叫鲲鹏展翅！”
越千秋立时哈哈大笑道：“那我可就等着她日后涅磐重生，凤舞九天了！”
面对这两人如此浮夸的演技，小胖子顿时嗤之以鼻。虽说没有狠狠教训那个死丫头未免有些遗憾，可想到今后能够不用再见，他还是挺高兴的，当下就对着李崇明嘲讽道：“没瞧出来你竟然对北燕越国公主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我回头上奏父皇，给你早点把亲事定下来，省得你惦记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四叔说笑了。”李崇明刻意加重了四叔两个字，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四叔比我年长，辈分也高，您都尚且没有纳妃，我身为侄儿，怎么会着急？就好比今天皇上让我们带朋友来，听说四叔孤身来，我也不敢呼朋唤友，倒是让这儿少了几个观众。”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碍着我的面子，你就会带上十个八个狐朋狗友过来？千金易取，良友难求，我不像你，阿猫阿狗都能带来当朋友！”
越千秋眼见小胖子被李崇明暗讽得眼露凶光，反唇相讥，他二话不说一把拉过三皇子，又对萧敬先和若有所思瞧着两人的萧卿卿颔首笑道：“咱们既然来看热闹，快走两步如何？”
先拽了三皇子快走几步，越千秋又反身去推了看热闹的萧敬先赶紧走，等到见萧卿卿也丢下那对叔侄走了过来，他转头看了小胖子和李崇明一眼，见李崇明飘忽的眼神中隐现阴鹜，小胖子那桀骜之下则流露出几分狡黠，还在那针锋相对，他哪里不知道两人全都是故意的。
这对叔侄不和人尽皆知，这也是皇帝人为造成的，小胖子既然能跑到萧敬先去那和人抵足而眠，安知今天不是故意让萧敬先看到他的“可怜”？至于李崇明，何尝不是让人看到他有抗衡小胖子的一定本钱？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发现前头那批人已经全都进了英华堂，少不得加紧了脚步。等他刚到门前，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周霁月的声音。
“今日这场交流，既然文华馆早就提出要比诗词歌赋，赌注是哪一方输了就带队绕着金陵城跑三圈，题目则是归我们出，那么为免有人说是我们事先准备好的，你们来了二十个人，我们也出二十个人。梅兰竹菊四君子，以每一种为题，诗词歌赋均可，不限韵，如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读书功利论
二十对二十！
门口的越千秋脸色纹丝不动，心想这简单粗暴的题目，对方绝对不会拒绝。果然，那边厢钟小白身边的一众文华馆的学生们先是议论纷纷，随即就跃跃欲试，一时全都围在钟小白身边挑唆他答应。
题目很简单，要求更简单，但既然是二十首，比的是集体能力而不是个人能力，他们怎么可能输？就算人家是事先准备好的，一两首好办，十首八首佳作兴许还有可能，二十首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这么简单的题目，他们往日习作也有无数，甚至不用现想，挑好的就行了！
在这种群情激奋之下，钟小白想都不想地应道：“好，就依你！”
而越千秋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进门，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萧卿卿那淡漠的声音：“你就是让我来看这种才子吟诗作赋装腔作势的猴子戏？”
去过一趟北燕，越千秋知道那儿并不像南边的儒生心目中那样，全都是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恰恰相反，除却政治斗争残酷了一点，那边的文人墨客一点都不比北边少，皇亲国戚当中也有非常爱好文学的雅士。
就连十二公主这种嚣张跋扈的金枝玉叶，也绝不会随随便便去找文官的茬。而文官之中吟诗作赋，结社赏玩，那从来都是相当普遍的现象。
所以，他没想到萧卿卿竟然会把诗词歌赋贬得这么低，当下不禁惊讶地问道：“宫主难不成小时候就没读过诗经楚辞汉乐府唐……隋诗吗？难不成你从来就只看孙子兵法、太公兵法……嗯，各种兵法？”
萧敬先看到萧卿卿被噎得面色一青，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表情，他还不能笑出声来，顿时忍得颇为辛苦。而三皇子却不知道萧卿卿到底是何方神圣，却还衔恨于之前她竟敢挟持自己，此时忍不住接口道：“九公子，就算是在大燕，家中有条件的孩童少时启蒙之后，诗经楚辞也常常是必读的。”
“我确实读过诗经楚辞，但过目即忘。人生如白驹过隙，时间宝贵，哪里能把有限的光阴都放在毫无用处的诗词歌赋上！”萧卿卿并没有降低她的声音，见刚刚听到她前头那些话的少年们，不少人目光之中都流露出了惊怒，她就哂然笑了一声。
“太公六韬，我倒背如流。孙子兵法，我亦倒背如流。《阴符》、《将苑》、《孟德新书》……这些古往今来的兵书，《春秋》、《史记》、《战国策》……那么多正史野史，一样样我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哪里还能费神去记那些除却伤春悲秋之外毫无作用的诗词歌赋？”
三皇子之前只见萧卿卿风仪出众，气质高华，哪怕那冷若冰霜的面孔摆在那，那可疑的魅惑力亦是让人望而却步，却没想到人吐出的论调竟然如此惊人。
他扫了一眼面色微妙的萧敬先，想到从前大公主不外乎就是仗着他的势方才欺压自己，再看到英华堂内，那些文华馆的少年学子们无不义愤填膺，他就顺势刺了一句。
“晋王对诗词歌赋的看法不会也这么功利吧？”
萧敬先还没来得及回答，钟小白便已经怒道：“越千秋，你这是请的什么捣乱的客人！你若是不想交流，之前就可以拒绝，就算是现在你没把握也可以认输，说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你是想挑衅我大吴所有文人墨客吗？”
此时此刻，越千秋不用看萧敬先也知道，那家伙脸上必然是一副你自作自受的表情。尽管他现在确实非常后悔，之前竟然会对皇帝提出召见萧卿卿这样一个馊主意，可既然是自己惹出来的祸，硬着头皮也要挺，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昂首阔步地跨过了门槛。
“钟小白，客人是我请来的，但红月宫主觉得史书和兵法远远胜过诗词歌赋，那是她的意见，不是我的。就我自己来说，我不完全同意她的意见，可她也有表达意见的自由！要我说，读书自然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读，却也没必要觉着自己读的有用，别人读的就没用！”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坦然直视萧卿卿：“腹有诗书气自华，红月宫主既然喜欢读史读兵法，那你读完一段诸葛武侯传，也许会留点评论吧？那时候是干巴巴地掩卷叹一声可惜鞠躬尽瘁却徒劳无功，还是低吟‘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见萧卿卿顿时露出了几分讶色，他就耸了耸肩道：“看到留侯张良功业一生，最终从容而退时，是啧啧说他全身而退，还是感慨‘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容。固陵始议韩彭地，复道方图雍齿封’？”
掉了两句书袋，他就立时打住，上前在周霁月用眼神指给他的位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眯眯地说：“诗词歌赋相比史书兵法，确实看上去只能怡情，但并不像你说得那样没用。你能从小纵览史书兵书，大多数孩子们不能，可多背几首诗，他们的眼界也能多开阔一些。他们不像你，落地就是金枝玉叶，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所在的村子和县城，可他们却能够从口耳相传的那些诗词歌赋里，领略到这大好山水，人杰地灵。”
一口气说到这儿，越千秋方才笑眯眯地说：“我是个不会作诗的武夫，可我从来不会小瞧那些真正的大文豪大诗人。当然，只会作三两首歪诗，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却成天自命不凡，以为天下尽在掌握的酸书生，那我就敬谢不敏了。”
前头越千秋反驳萧卿卿的那些话，不论武英馆还是文华馆的少年们，不论读书多或少，都不禁颇为赞同，可听到最后，越千秋那酸书生三个字以及前头的大段形容词，却一下子刺痛了好些个人，钟小白就第一个想到之前在国子监冬会时被讽刺得体无完肤那经历。
他气得拍案而起道：“越千秋，你想影射谁是酸书生？”
“谁心里有鬼，我就影射谁！”越千秋见钟小白气得直发抖，反而是刚刚被他噎住的萧卿卿已经恢复了过来，此时根本无视那些少年的目光，施施然走进了英华堂。
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看热闹的周霁月方才笑着拍了拍手道：“好了，今天千秋只是来看热闹的，别让他把风头都占全了！文华馆的各位，你们要是不服气人家说诗词歌赋没用，如果不服气千秋说酸书生如何如何，那就用自己的佳作反驳他好了！”
钟小白这才压下了心中那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懊恼的情绪。眼看纸笔送上来，自己这边已经有人忍不住捋起袖子提笔蘸墨，奋笔疾书了起来，而周霁月那边的少年郎却都在那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的根本没有一点紧张感，他顿时有一种不那么妥当的感觉。
他甚至鬼使神差一般生出了一个念头——幸亏那时候有文华馆中自信心过剩的学生说，赌注应该定为输了的人脱光上衣绕着金陵城跑三圈，他立时怒发冲冠地斥为斯文扫地，否则万一输了，那岂不是丢脸丢一辈子？可这念头刚生出，就被他死死掐灭了下去。
还没比就先言败，那也太没出息了！
可是越千秋刚刚还说自己是不会作诗的武夫，为什么吟的那两首感慨诸葛武侯和留侯张良的诗，他却全都从未听说过？莫非真的是越府那才华横溢的幕僚团所作，还是鹤鸣轩中藏书远远还没有见底……那今天这二十首吟咏四君子的诗……
随着己方有人一蹴而就做完了一首诗，趾高气昂地交卷，随即又有早就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嗓门将这一首洋洋洒洒的律诗给吟诵了出来，文华馆这边顿时一片欢腾。
而随着这一首率先完成，接下来就是第二首，第三首……书香门第出身，又自觉在文华馆中大有进益的少年们充分发挥基本功扎实的特点，诗词歌赋一首首不断写成，花样繁多。
当又一首乐府长诗终于洋洋洒洒写完之后，钟小白见对面还没有开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周宗主，你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开始？”
周霁月不禁笑了一声：“我可不敢当钟公子这一声周宗主。再说，武英馆中大家都是同门，没有什么周宗主，我年纪最大，大家常常更喜欢叫我一声周大哥。你如果不介意，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至于打头阵的人么……”
她看了一眼左右，却对宋蒹葭道：“宋师妹，就从你开始如何？”
宋蒹葭顿时喜上眉梢。她摇手推拒了纸笔，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后，直截了当地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来一首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摇头晃脑念完，随即就朝后头的峨眉三姝勾了勾手道：“白葭姐姐，红葭紫葭，我的这首咏梅完了，你们上！”
越千秋压根没想到宋蒹葭竟然连装都不会装，简直不忍直视这些蹩脚演员们，突然干咳起身道：“我先去方便一下。”
他也不看其他人是什么表情，立时开溜。他前脚刚从英华堂后门闪出去，就看见墙头徐浩飘然落下。这是并没有约好的碰头，因此他一愣之下连忙迎了上去。
“九公子，刚得到消息……”徐浩上前附着越千秋耳边低语了几句，见这位九公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不好在这武英馆的中枢地带英华堂附近多留，立时原路退出。
而越千秋站在那儿盘算着这个消息，却是忘了里头的比试时，他的身后传来了萧卿卿那冷淡的声音：“你不觉得，让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念什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实在是很不着调吗？”

第四百九十二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越千秋没想到萧卿卿追出来，不是和他做诗词歌赋有没有用这种争论，而是一剑封喉地指出，宋蒹葭这么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念那首卜算子咏梅很不协调。
他抓了抓脑袋，正发愁是不是该说宋蒹葭也许只是拈阄拈到的那一首，当然演技也太差，可转念一想，他就觉得根本没解释的必要。
他理直气壮地一摊手道：“那你该去问宋姑娘，这是她的诗，又不是我的！”
“回春观宋蒹葭，今年十三，要等回头过了年才十四岁，天真烂漫，合药和医术确实是回春观嫡传，但几本药书都是她的师父追在后头用棍棒才逼着她背出来的，更不要说其他的经史典籍，你说别人知道她这样的经历，会觉得这是一个能做出刚刚那首咏梅的人？”
越千秋不在乎萧卿卿的反讽，可是，她竟然能将宋蒹葭的年龄性格擅长全都说得头头是道，他不禁心中一跳，当即若无其事地呵呵笑道：“宫主真厉害，只怕上至朝堂，下至乡野，你应该积累了一屋子各式各样人物的卷宗了吧？”
萧卿卿根本不会把越千秋这反讽放在眼里，那张清冷的脸上根本连一丝一毫表情变化都没有。
“你不用把我和楼英长混为一谈，我和他不一样，他是想要控制，或者说挟制某些人，我只是很自然地搜集信息。不只是在南吴，我在北燕也有同样的习惯。因为只有了解那些该了解的人，我才能如鱼得水。你不要岔开话题，我只想问你，刚刚用那样的理由驳了我，道是诗词歌赋并非无用，可现在却又让宋蒹葭玩弄这种小把戏，岂不是自相矛盾？”
“怎么矛盾了？宫主刚刚应该听到了，我刚刚说的是大诗人大文豪的那些名篇，不是那种自命不凡却成天挂在嘴上的歪诗。要是这世上只有正儿八经的史书兵法，诗词歌赋统统没有，那多枯燥乏味。只有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那才是一个精彩纷呈，鲜活闪亮的世界。”
说到这里，越千秋侧耳倾听，就着里头传出来的武英馆那些各派少年弟子的声音，他就好整以暇地跟着念了起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咏梅。”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还是咏梅。”
顺着里头那琅琅吟诵的声音，念完几首咏梅的诗，他又词锋一转。
“寻常诗思巧如春，又喜幽亭蕙草新。本是馨香比君子，绕栏今更为何人。这是咏兰草。”
“珍重幽兰开一枝，清香耿耿听犹疑。定应欲较香高下，故取群芳竞发时。这也是咏兰。”
“清风摇翠环，凉露滴苍玉。美人胡不纫？幽香霭空谷。这还是咏兰。”
见里头已经停顿了下来，仿佛还能听到文华馆那些少年们的大声喧哗，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就像宫主你说的，武英馆之中大多数都是和宋师妹一样，重武轻文的人，可钟小白带人过来要比诗词歌赋，那么，武英馆就只好比咯？等过一阵子，我自然会让人知道，这些诗词歌赋来自哪儿。”
“至于出什么题目既然归武英馆想，那现在这局面自然很正常。可惜，还有人不肯认输，你听，钟小白已经气急败坏地提出比三十首。”
这一次，萧卿卿也不禁挑眉问道：“难不成你还真的预备了三十首？”
“不止。我直接预备了五十首。”越千秋直接伸出了一整个巴掌，“既然要赢，那么不妨多预备一点存货备着，毕竟，写的人当然不如背的人来得快。”
越千秋满口胡说八道，可竖起的耳朵却已经听见，武英馆这边又是三首咏菊诗一拥而上念完，里头的比试根本就已经告一段落了。钟小白下头的那些少年们已经翻了天，纷纷指责武英馆的人作弊，场面赫然激烈到一触即发。
“这就是你请我来看的热闹？如果这不是猴子戏，什么是猴子戏？”萧卿卿终于再也没兴趣了，不耐烦地皱眉道，“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在这儿虚耗。”
“不不，眼下这根本不算热闹，接下来还有好戏，比如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重新走回了后门口，仿佛丝毫不担心萧卿卿拂袖而去，而是自顾自地说，“之前晋王殿下曾经提过，北燕有个英华殿。我之前去北燕没能见识一下，心里其实是挺遗憾的，可这几天我在心里想想，又觉得不像他说得那样美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北燕英华殿目标这么大，怎么可能像他说得那样干净？现在大吴的国子监也一样，因为相比从前只有一个学堂，现在什么国子学、太学、算学、武英馆、文华馆……各学林立，大家之间难免要掰掰手腕，竞争一下资源。而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让人不敢当武英馆是软柿子！”
哪怕为此掏光肚子里所有关于梅兰竹菊四君子那些诗词歌赋的存货！其实他压根没背出五十首那么多，只要像模像样的有十几首，那边不闹腾才怪！和青史留名的大诗人比作诗，你还是省省吧！
反正他又不打算去考状元，更不打算去当大文豪，哪天肚子里的存货清完了也无所谓。
说完这话，越千秋就重新从后门回了英华堂，觉察到萧卿卿并没有走，竟是转身跟了过来，他不禁轻舒一口气，暗想人如果走了，今天这趟偶遇他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哪怕他现在已经后悔竟然对皇帝提出了那样作死的建议，可人都来了，他总得利用到底。
所以，重回英华堂，眼见两边剑拔弩张，他就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好整以暇地挑眉说道：“我这就是出去一泡尿的功夫，怎么看上去就像要打起来？难不成诗词歌赋不比了，接下来要比武？”
“越千秋！”钟小白终于火冒三丈。他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厉声叫道，“你们耍诈！你们绝对是早有准备……不对，早有预谋！”
“比试诗词歌赋，那不是你们提出来的吗？只不过具体题目归武英馆出而已。而且吟咏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诗，我相信像你们这些人长这么大，不说十首八首，三五首总是做过的吧？从那些里头挑你们自认为最好的拿出来比试，这题目难道不是本来就有利于你们？”
钟小白被越千秋反驳得更加窝火，忍不住咆哮道：“可谁知道你们会狡猾到找人代做！”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武英馆的各位兄弟姐妹们找谁代做了，你说个清楚明白！”
口不择言地指责代笔，却遭到这般反驳，钟小白顿时哑然，随即想到从前鹤鸣轩流传出那一首首诗词歌赋之后，也不是没有过利欲熏心的人想要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作的，结果无一例外身败名裂。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旋即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是故意的？”
“应该说你是故意，或者说，你们是故意的才对。”
越千秋抱手扫了一眼那些文华馆的少年们，见义愤填膺的他们全都怒瞪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大反派，他不禁冷笑道：“钟小白，上次国子监冬会，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这次也是，你明知道武英馆才刚成立了半年，大家也全都才只上了半年的课，你跑过来挑战什么诗词歌赋，你拍拍胸脯，好意思吗？”
没等钟小白说话，他就怒喝一声道：“你们怎么不说来找武英馆的人比武！”
他这一声运足了中气，武英馆的这帮人个个都会武艺，在发觉端倪之后不是捂耳朵就是运功护耳，而文华殿的那些少年们就惨了，一个个被他这如同狮子吼的声音震得头昏眼花。再加上之前已经被周霁月震过一次，竟是有人腿软到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越千秋的临场发挥，这才刚刚开始。他痛心疾首地瞪着眼下受到音波暴击伤害，真的变成了小白脸的钟小白，一字一句地说：“不好好读圣贤书，想出风头，美其名曰交流，你敢说不是故意挑衅好显摆你们的文采？你们怎么不去国子学，找英小胖他们叔侄比试诗文？”
看热闹的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突然捎带上了自己，顿时气坏了：“越千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好欺负不成？”
“就是因为你不好欺负，武英馆看上去好欺负，他们才会来‘交流’，不是吗？”越千秋说着就呵呵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却没什么热乎气，反而显得有些凶狠，“既然是来‘交流’了，那就愿赌服输，眼瞅着踢到铁板上了，眼看要输了赌注，就想耍赖栽赃，输不起就别比？”
“你……”钟小白气得仿佛血管都要爆了，偏偏越千秋一根手指点过来，他想要躲闪却根本躲不开，竟是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戳在了自己的胸口。
“上次国子监冬会你跳出来没落得好处，你于心不甘，跑到我面前吹嘘你上书成功，弄出了个文华馆，我理过你吗？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大家各走各的，每次都是你来招我惹我，当我越千秋好欺负不是？你也不想想，国子监已经有了太学，已经有了国子学，为什么还要文华馆？还不是因为有个武英馆！没有武英馆，文华馆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再有，用自己的长处去碰人家的软肋，这叫交流？这叫自欺欺人！你们一个个都是将来的国之栋梁，满腹诗书不用在该用的地方，却跑到这借着交流演猴子戏，简直是自甘堕落！”
李崇明之前在国子监冬会上已经见识过越千秋与当时的国子监祭酒周大康尚且能够一时激辩，此时见钟小白这些同龄少年果真不是对手，小胖子又摆明了作壁上观，他哪里还会贸贸然站出来解围，只想着如何事后接触一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越千秋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痛斥了钟小白之后，外间竟是突然传来了一个阴沉的声音：“果然是承袭了越老相爷的辩才无双，只不过，武英馆本来就是读书之地，如果书都读不好，那耗费国家的钱粮岂不是徒劳无益？”
“更何况，武英馆好歹也是国子监下辖的重地，你说动皇上招了女学生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外头来的女子也能随随便便进来这里，这成何体统！”

第四百九十三章 简单粗暴的一剑封喉
在之前上门半真半假地向越老太爷讨要经费时，周霁月不是没有猜测过，隐藏在文华馆此次交流背后的人。绰号白鹦鹉的钟小白虽说辩才无双，在国子监亦是赫赫有名，可因为并没有太深的城府，之前才会在国子监冬会拦着越千秋挑衅，这次又带着大批文华馆的少年们来“交流”。所以，理论上钟小白是个只要一点就炸的炮仗，谁都可以是他背后的指使者。
所以，当那个出声的人走进英华堂时，她见那赫然是个四十五六，面色阴鹜，身材瘦削，即便一身便袍也遮不住久居上位气息的中年人，对照刚刚那番话，立时意识到那一定是位朝廷高官。可是，听到钟小白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她还是吃了一惊。
“叔叔？”
听到这一声称呼，英华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小胖子和李崇明，也全都意外得很。钟小白那只是人家给这位余杭钟氏杰出子弟的绰号，而原名钟灵的钟公子，他的叔父就是余杭钟氏在朝中官阶最高的兵部侍郎钟亮！
竟然是钟亮亲自出马！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向了越千秋，还有那个神秘到一度让所有人都差点挪不开眼睛的冰雪女郎。众目睽睽之下，越千秋却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非常随便地拱了拱手。
“原来兵部钟侍郎是特地给令侄来讨公道了吗？”
此话一出，刚刚钟亮兴师问罪那番话造成的轰动一下子给削减了大半。尤其是武英馆那些从前最讨厌朝廷官员的少年们，听到越千秋这称呼，得知人家是兵部侍郎，可堂堂兵部侍郎竟然跑过来替侄儿撑腰，他们这眼神里顿时就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鄙视。
还什么书香门第，世代名门呢，打了小的出来老的！
钟小白被这些讥刺的眼神看得简直想吐血，对于钟亮这出场相助顿时怨念了起来，可到底不敢开口说什么，毕竟，叔父也是为了帮他。而文华馆的那些人刚刚被越千秋一通骂得抬不起头来，如今见强援登场，免不了有人趁着钟亮的登场想要找回场子。
“越千秋，你别岔开话题，钟大人问你话呢！”
听到这声音，越千秋循声望去，见那赫然是一个脸上有几颗麻子，身材微胖，放在大街上根本连点存在感都没有，此时在文华馆那些人之中也明显是最边缘人物的少年，他不禁嘿然一笑，鄙视地瞅了对方一眼。
“如果我的记性没错，这武英馆的山长是晋王殿下，而且今天来观摩的还有英王和嘉王世子，北燕三皇子。钟侍郎一不是管辖武英馆的国子监祭酒，二不是对天下学校都有管辖权的礼部尚书侍郎，既然如此，没有事先知会悍然直闯，对我刚刚提到的那四位视若无睹，已经很失礼了，还咄咄逼人反客为主地问我话，我凭什么回答他？”
此话一出，见那第一个跳出来的少年一时面色惨白，而钟亮则是瞳孔猛地一收缩，仿佛想要解释，他却根本不给对方这机会，竟是更加提高了声音。
“武英馆是读书的地方，但该学什么课业，该怎么考核，之前的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里，我早就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朝廷也不会最终批复下来。就算是武英馆有什么问题，那也自有该管的人管，用得着钟侍郎你操什么闲心？”
钟亮压根没想到，越千秋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一口咬准了他没有相应的管辖权。而且，他刚刚一时情急之下现身，没有先和那四位身份特殊的人相见互礼，这从表面上看不过是小事，毕竟大吴的皇族并不像北燕那边有那样高的特权，和士大夫相处时更是大多用平礼，更何况萧敬先和三皇子是北燕人，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可李易铭和李崇明叔侄却不一样。
至少这两个人当中，绝对有一个会入主东宫！
所以，他立时把态度放端正了，却是不理会越千秋，上前郑重其事地揖礼相见道：“见过英王殿下，嘉王世子，见过晋王殿下，三皇子。”
称呼过后，他就立刻说道：“下官今日来，确实有些越权，但武英馆乃是奉圣命方才新建起来的，之前却动不动就闹出师长要退出的事，近来又突然把一些根本没有教过学生的人，被越千秋擅自引入其间，如此管理混乱，我这个当初首倡改革国子监的怎能作壁上观？”
说到这里，钟亮脸上露出了无比痛心疾首的表情，针扎似的目光突然射向了伫立在后门口的萧卿卿：“更何况，今日越千秋还随随便便邀了女子进来，又声称是什么贵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我说，武英馆乃国子监重地，本来就不该让女子入学，如今再让一介身份不明的女子在其中闲逛，传扬出去，士林会怎么看武英馆，怎么看国子监？”
“哦，原来钟侍郎是觉得自己当初上书建言过国子监改革，所以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武英馆指手画脚。那是我错怪你了，原来国子监祭酒和礼部尚书侍郎都不如你这个首倡改革的名正言顺。早知道这样，你从兵部调任礼部侍郎，又或者直接当这个国子监祭酒不正好？”
说出这话的时候，越千秋照旧笑眯眯的，见钟亮登时面色巨变，他就知道这一刀戳得挺准。紧跟着，他又不慌不忙地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钟侍郎说我随随便便邀了女子进来，声称是什么贵客，我必须要反驳你一下。我不是随随便便邀请，而是深思熟虑邀请。人也确实是贵客，而且是皇上委托我邀请的贵客。我原本以为不日之内要启程，揣着皇上的征书满天下奔波去找人，谁知道能刚巧碰上。所以邀请人到我大吴最高学府之一武英馆，来同时观摩一下武英馆和文华馆的交流，这不是一举两得？”
“当然，贵客邀请着了，结果却观摩了一场输了还耍赖的闹剧，在皇上下征书召见的贵宾心目中是不是留下了不好的阴影，这就不能怪我了。要怪也只能怪有人耍赖，有人耍横。”
越千秋没理会四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又竖起了第二根中指：“第二，钟侍郎说士林会怎么看武英馆，怎么看国子监，莫非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代表整个士林？”
“我听说，我不在的这半年，武英馆平均每月要迎来三四拨人或旁听、或参观、或考察，而且每次都是存疑而来，满意而去，钟侍郎是不是觉得这样事先约好的来访看不到你想看的，所以才来个突然袭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只想说一句，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刺客无疑也能大摇大摆地进来，今天来了好几位贵客，其中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还有北燕三皇子，那都是安全一点都容不得出问题的贵客，你这么悄无声息不经通报，万一被刺客混进来了，你能负责？”
见钟亮那张脸已经露出了猪肝色，越千秋这才好整以暇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第三，你想要借着武英馆挑我爷爷的刺，那就直说。不就是想要和我爷爷争在皇上面前谁更有话语权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挑唆你侄儿到武英馆来捣乱，你有没有想过你侄儿的形象和前途！”
如果说前面的第一第二，那还只是循序渐进的反击，那么第三条，便是让偌大的英华堂上完全鸦雀无声。无论是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还是萧敬先和萧卿卿，又或者北燕三皇子，甚至是那原本泾渭分明的武英馆和文华殿的少年们，全都陷入了深深的呆滞之中。
小胖子那张嘴更是张得老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千秋真敢说！他居然直接撕破脸把那最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给直接揭破了，而且还挑拨离间……不对，这根本就不算是挑拨离间，越千秋根本就是指着钟亮的鼻子骂他挑唆侄儿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简单粗暴……但确实一剑封喉，真爽快！
越千秋这话还没说完呢，四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哪里可能阻止得了他那张利嘴。
“不就是想踩着我爷爷下去，自己当另立山头当老大吗？行，我现在给你当众挑明了！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钟侍郎你不用振臂一呼，瞧不惯我爷爷的人肯定会蜂拥投到你麾下，这不是正好遂了你的心愿？”
钟亮简直气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什么是政治，台面上云淡风轻，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合纵连横，尔虞我诈，这才是政治，哪有像越千秋这样蛮干的？
他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把这该死的臭小子撕成碎片的念头，怒喝一声道：“你这是胡搅蛮缠，血口喷人！”
“你说我胡搅蛮缠也好，血口喷人也好，随你高兴，总而言之，你要是不服，那就去皇上面前辩论辩论，我保管奉陪！”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满不在乎地冷笑道，“但今天文华馆的各位，是不是还要把这场诗词歌赋交流会继续比下去？说到这儿，其实我正想请求皇上，国子监各学可不能教出一个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赶明儿武英馆打算上文华馆国子学太学等处交流一下骑射武艺！”

第四百九十四章 落空的杀手锏
钟亮来得气势汹汹，此时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是算准了今天越老太爷不在，萧敬先哪怕在北燕再怎么手段狠辣，到了金陵之后就是一条龙也得盘着，至于李易铭和李崇明叔侄，一个和越千秋不和，另一个和越千秋也走得不近，至于北燕三皇子更不值一提。谁知道越千秋竟是以力破巧，他的杀手锏都没来得及用。
什么武英馆的学生管束不严，考核不紧；什么越千秋竟然把外头的女人随随便便带进来观摩，甚至他之前还没提的，萧敬先说什么要把北燕英华殿中当过老师的人引入武英馆，这不合规矩……他的本意根本不在于指摘这些小细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怒喝一声道：“巧言令色！越千秋，我问你，你之前竭力推举，顶替你担任武英馆这第一任理事长的白莲宗宗主周霁云，他是个什么来头？”
如果说刚刚钟亮和越千秋的交锋，已经让两边的少年们看得目瞪口呆，那么此时此刻，钟亮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就更是让不少人都惊咦出声。尤其是周霁月是那边的宋蒹葭和白葭红葭和紫葭，更是齐齐扭过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们一贯仰慕的周师兄。
而白不凡虽说之前才和白莲宗那位周宗主有过小小的冲突，此时听到钟亮这样矛头直指，却义无反顾地站在同学这一边，斜跨一步大声质问道：“钟大人这话问得不是好笑吗？周宗主就是白莲宗宗主，咱们武英馆的第一任理事长，他还能是谁！”
“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呵，周霁云这个人，这世上原本存在吗？”钟亮死死盯着自己唯一的那个突破口，目光犀利得仿佛能在对方脸上剜出两个小洞来，“吴仁愿当年公报私仇，围剿白莲宗，周家死伤无数，除却早就叛离的一个周家老七，就没剩下两个人了。如果真正的周霁云还活着，七年前他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妹妹千里迢迢赴京？”
周霁月没想到还真会有朝廷高官查访自己的身世，沉静的脸上终于渐渐有些发白。然而，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越说越起劲的钟亮。
“更何况，当年和越府有渊源的，和越相以及越千秋关系亲近的，是周霁月，可如今周宗主你一到金陵，便是越千秋亲自带人去接，而后又直接安置在石头山上玄刀堂，这用你妹妹当初和越家的渊源来解释，似乎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越千秋去北燕，却把武英馆交给你，而不是他这七年来一直都很信任的师弟刘方圆和戴展宁，这更是可疑。”
一口气说到这里，钟亮看到除却默然不语的越千秋，其他大多数人都在互相交换眼色，议论纷纷，他自觉已经占到了绝对的上风，终于一锤定音，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所谓的周霁云根本就不存在，那不过是一个捏造出来的人而已！自始至终存在的，就只有当年的那个周家孤女。白莲宗宗主不是周霁云，而是周霁月！”
最后这五个字便犹如旋风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英华堂。哪怕今天给叔叔当马前卒，带着文华馆这么多人来“交流”的钟小白，亦是瞠目结舌，更不要说武英馆的大群少年们了。尤其是之前还因为峨眉三姝和宋蒹葭一直都围着周霁月转，心中不忿的白不凡，更是呆了。
然而，反应最大的却不是他们，而是宋蒹葭。回春观最受欢迎的小师妹宋蒹葭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周霁月的双臂，用一种异常焦急的口气问道：“周大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确实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妹妹……”
见峨眉三姝看向自己的眼神异常震惊，见越千秋对自己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想到越老太爷早就把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对十二公主说了，想到自己还答应了白不凡，回头只要他们赢了，就把之前为何不受萧卿卿魅惑影响的原因说清楚，周霁月终于笑了起来。
“没错，根本就没有什么白莲宗宗主周霁云，有的就只是周霁月。”
周霁月随手摘了头上那顶束发的头巾，满头青丝瞬间垂落，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见四周围众人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惊讶得瞠目结舌，也有的则是露出了羞恼，她就镇定自若地说：“当年是七叔说自己叛门在先，没资格接任宗主，却又怕我一介孤女被人小觑，更有小人会上蹿下跳挑拨离间，所以才和我商定，让我女扮男装担任宗主，这一扮就是整整六年。”
这时候，整个武英馆中年纪最小的张无庸和蔡眉儿终于忍不住了。
两人是白莲宗从前那些离散弟子的遗孤，被周霁月收入门下才只三年，却是眼看师父殚精竭虑维持门派，同时刻苦修炼，因此，哪怕也从来不知道师父竟是女子，两人还是想都不想站在了师父这一边。
生怕宋蒹葭羞怒之下做出什么，他们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命去拉开宋蒹葭。
“不管是男是女，师父都是最好的师父！”
“没错，师父这几个月一面要管白莲宗的事，一面还要管武英馆的事，她每天都睡不满三个时辰！宋姑娘你难道就因为师父是女人，就把从前她帮你的那点情分都忘了吗？”
相比周霁月这一男一女两个小徒儿，周霁月的两个师弟，也是她那七叔的两个弟子蓝成和骆云，反应就和其他人一样瞠目结舌。
面对四周围那些同学异样的目光，骆云嬉皮笑脸地挠挠头说：“其实我和师兄也是才知道，师父从来都没说过，宗主是女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宗主能把白莲宗治理得欣欣向荣就够了……”
蓝成知道师弟一贯没个正经，生怕别人不信，慌忙解释道：“我们之前真的不知道，但师父和宗主叔侄情深，又致力于恢复白莲宗的基业，所以这肯定都是不得已的……”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只听宋蒹葭突然一声娇喝：“我才不会忘了周大哥……不对，是周姐姐对我的情分，怪不得你指点我武艺的时候那么温柔细致，原来你也是女孩子！太好啦，之前我还担心以后会不会和峨眉三位师姐闹矛盾，现在不用担心了！”
越千秋眼见得宋蒹葭说完这话就动作迅速地甩开张无庸和蔡眉儿，直接扑进了周霁月怀里，那腻歪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了。
之前还一直都想看周霁月的笑话来着——毕竟四个各具特色年少女侠都围着这位白莲宗周宗主转，他总感觉他日会有一场不伦之恋。结果现在……他刚刚这么想，却只见峨眉三姝竟是同样坚定不移地往周霁月跟前一站，挡住了兵部钟侍郎的视线。
“武林儿女不分男女，只要有担待，有胆色，那就是豪杰！周宗主是女人又怎么样，武英馆本来就有我们四个女学生，多一个有什么关系！”
“对对，都已经有四个了，多一个周宗主有什么关系！”白不凡仿佛被打了鸡血似的，扯开喉咙叫道，“钟大人你吃饱了撑着来管我们这种小事！”
白不凡一打头，一群武英馆的少年们仿佛恍然大悟，七嘴八舌都加入了进来：“太多管闲事了！周宗主是女人有什么关系，我恨不得像周宗主这样的再多十个八个，那才有意思！”
钟亮顿时冷笑道：“简直是笑话！堂堂国子监下辖的武英馆，收女学生也就罢了，如果让一个女子窃据高位，我大吴岂不是成了笑柄！”
“被谁笑话？北燕三皇子在这儿，从前北燕的晋王，现在我大吴的晋王这双料亲王也在这，英王和嘉王世子更在这儿，你问问他们，谁觉得周宗主是个笑话？”见武英馆这些少年郎们一个比一个激动，再看到钟亮渐渐有暴跳如雷的趋势，越千秋这才再次开了口。
没等钟亮反唇相讥，他就似笑非笑地抱着双手，一字一句地说：“再说，钟大人忘记了一件事吧？七年前在东阳长公主府的水云天，趁着我过生日，吴仁愿和高泽之这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被拉下马的时候，皇上可是在场的，他亲眼见过周宗主。”
钟亮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紧跟着方才勉强提起精神喝道：“皇上当年见过的是周家孤女，不是现在这个女扮男装招摇过市的白莲宗周宗主！”
“什么叫招摇过市？怎么招摇了？是周宗主满世界去炫耀我是武英馆的老大，还是他像你家侄儿那样四处找人交流挑战竖牌子？钟大人之前还说窃居高位，敢问周宗主领了几品官？拿着朝廷多少俸禄？隔几天去上朝一次？她成天奔前走后忙忙碌碌，却不拿朝廷一分工钱，你把该给她的朝廷俸禄职田，该拨给的役夫供养全都先补齐了，再说什么窃居高位！”
蓄力已久的发难却被人抢白成了现在这幅光景，钟亮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见上首李易铭托着下巴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根本没有下场帮他的意思；见李崇明对他露出了一个苦笑，甚至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见三皇子满脸幸灾乐祸，神情分明有些轻蔑；见萧敬先满脸笑眯眯的，看他就仿佛看快要丢官去职的倒霉蛋；见那个神秘的冰雪美人一脸的事不关己……他终于把心一横，决定不在这儿继续做口舌之争。
“够了！越千秋，纵使你舌灿莲花，也休想颠倒黑白，你等着听参吧！”
瞅见钟大人甩手要走，越千秋没好气地刚迸出一句我又不是吓大的，紧跟着，他就只见钟亮迎面和一个如同一阵风闯进来的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只可怜瘦高个的钟大人眼冒金星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即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风采尽失，颜面全无。
而那个闯进来的五大三粗魁梧汉子，则是连肩膀都没晃动一下，他也没看清楚地上的钟亮，扯开嗓门对着越千秋嚷嚷了一句：“千秋，你师父让我捎信给你！”
嚷嚷完之后，他才发现，也不知道多少双目光古怪地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第四百九十五章 拖走和服输
面对这诡异的注目礼，齐南天只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发现他最熟悉的越千秋视线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从上往下看，他这才跟着往地上瞅一眼，随即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地上，眼神怨毒瞪着自己的中年人。他好歹如今是禁卫左将军，只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登时大惊失色。
“兵部钟侍郎？”
虽说不是顶头大上司，可以后自己如果要调任，兵部的脸色好歹还是要看的！敢情自己刚刚急匆匆地进来时，竟是和这位兵部侍郎撞了个满怀？要不要这么巧啊！
齐南天暗暗叫苦，可他这十几年来能够一路平平稳稳升官，又深得皇帝信任，却也是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须臾就发现这英华堂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头。想到门外那些越府护卫和武德司的人听说他来送信，让路的表情都很古怪，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必定了解里头发生了什么。
这些家伙，竟然给他设套！
他立刻笑容可掬地上前对钟亮伸出了手：“钟大人，刚刚走得急，实在是得罪了。”
尽管钟亮简直觉得自己刚刚犹如撞墙一般浑身上下哪都疼，可齐南天深得皇帝信赖，他哪怕将这个害自己出丑的家伙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冷着脸接受了对方的搀扶。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齐南天竟是还端着笑脸在他身上拍拍打打，巨大的手劲差点没让他惨叫出声。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我这莽汉一回！”
瞧见钟亮那面色铁青的模样，齐南天仿佛这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手劲太大，连忙讪讪地收回了手，却是打哈哈道：“严诩那家伙的家书竟是夹在呈给皇上的密信里的，皇上让我送来给千秋，我想着赶紧回去复命，所以走得急了些……”
钟亮顿时瞳孔剧烈收缩。严诩是皇帝的外甥之一，可竟然把给越千秋的家书夹在给皇帝的密信之中，皇帝还派禁卫左将军特地给越千秋送来，而且是专门送到武英馆来，这难道只是单纯的表示恩宠？难道不是皇帝早就知道他的私心，于是让齐南天跑一趟，以此警告他？
想到自己之前认为越家也实在是锋芒太露，皇帝既然格外礼遇萧敬先，甚至引起了裴旭那一党的不满，如今为了平衡，总得稍稍打压一下和萧敬先关系密切的越家一系，再加上越老太爷年纪太大，之前长子越宗宏和养孙越千秋不在期间，身体也没那么好，于是他才打算将武英馆和周霁月的事借题发挥，争取在帝党中竖起自己的山头，钟亮只觉额头渐渐出汗。
难不成是一直领会圣意，不动声色替皇帝分忧解难的他这次竟然错了？
在诚恳解释了两句自己的来意之后，齐南天便快步来到了越千秋跟前。递过信的他趁机附在越千秋耳边，迅速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什么情况？钟侍郎怎么一副气恼到要吃人的样子，你怎么惹着他了？那几个你放在外头的家伙是不是故意诳我进来的？”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算到齐叔叔会来。”越千秋随口答了一句，自顾自撕开严诩那封口完好的信，却在看信前斜睨了齐南天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却清楚明晰地流露出来。
南瓜叔叔你行啊，三两句把钟侍郎吓成那样子！
齐南天暗道我都已经撞了他，再不趁机吓唬他一下，天知道人会私底下怎么给他小鞋穿。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他也不问严诩到底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当下又来到小胖子和李崇明跟前，笑眯眯地行礼见过，又和萧敬先和三皇子厮见。等发现萧卿卿时，他不禁微微一愣。
这女人确实是他平生仅见的美人！
而总算从被人撞懵状态中回过神来的钟亮，此时却陷入了进退两难。
他刚刚撂下狠话让越千秋等着弹劾，可现在发现皇帝的态度和他预料有差别，他要是再拂袖而去，回头写个奏疏参劾，到时候万一帝党之中却没人响应，反而是裴旭一党却趁机而起，那他岂不是要被人误会成改换门庭？另立山头和改换门庭可是完全两码事！
最可恶的是，越千秋还公然离间他和侄儿钟灵……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到一个清脆的响声，抬头一看，却只见是越千秋拇指和中指搓动，竟是再次打了个响指。
“到底是师父，出京才几天就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
抬起头的越千秋见四周围众人全都看着自己，他就笑吟吟地走到周霁月跟前，直接把严诩的私信给递了过去：“霁月，看看，师父带着阿圆和阿宁出京之后，就遇上了你七叔白莲宗周长老，还有武德司知事韩昱，几人合力，拔掉了一伙借着船帮为名刺探水军布防的北燕谍哨。”
周霁月和唯一的亲人七叔这一别就是将近一年，虽说常有书信往来，但得知人就在金陵左近，她还是立时为之大喜，接过信之后就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起来。因此，她完全没注意到，越千秋正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萧敬先和萧卿卿。
而小胖子虽说衔恨于当初在国子监冬会上，钟小白寻衅越千秋不成，自己帮忙打圆场，对方却根本没有任何回应，连带着对其叔父钟亮也没多大好感。可瞧见钟亮闻听白莲宗再次建功后，面色很不自然，李崇明那眼睛则是不停地往钟亮身上瞟，他顿时大为警惕。
就算他没打算笼络对方，却也不能给李崇明留机会！
因此，当机立断的小胖子立刻敲了敲扶手，随即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
“既然今天武英馆和文华馆这交流告一段落，我也该和崇明侄儿一块回宫向父皇好好说道说道。钟大人刚刚不是要走吗？不如咱们一块如何？我正好向父皇禀报一声您要弹劾越千秋的事，再有晋王殿下推荐的贵客，越千秋已经接到了……”
他一面说一面大步上前，非常礼贤下士地一把搀扶了钟亮的胳膊，也不管钟亮肯不肯走，更不看李崇明是否跟了上来，硬是拽着人往外走去。等到把明显身子有些僵硬的钟亮拖到门口，他才回过神似的，转过头冲着其他人点头致意。
“晋王殿下，三皇子，对不住，我先带钟大人回宫见父皇啦！越千秋，你放心，万一钟大人在父皇面前弹劾你，我一定会‘好好替你说话’的！”
刻意强调了“好好替你说话六个字”，小胖子咧嘴一笑，小白牙仿佛在日头下闪着光，继而就再次扭头回去，硬拖着面色很不好看的兵部侍郎大人大步离开。
小胖子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子都走了，反应慢一拍，行动上就输了不止一筹的李崇明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强笑和众人告别，匆匆追了上去。
至于作为不速之客的齐南天，这会儿哪里还会多呆，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说是要回宫复命，顺带护卫一下那对尊贵的叔侄，冲越千秋使了个眼色后就溜得飞快。
这下子，被剩下的钟小白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丢弃的可怜虫，甚至仿佛感觉到身后那些被他带出来的同伴全都用犹如针刺一般的视线盯着他。
在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刺激下，他不由得把心一横，瞪着越千秋道：“越千秋，我愿赌服输，但输的人只有不自量力的我，其他人都是被我牵累的，你不要为难他们，他们的赌注全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钟兄，大家都是一块来的，有福同享……唔！”
见给钟小白说话的一个仗义少年立刻被同伴拖下去捂住了嘴，剩下的人里再也没有站出来和钟小白一块扛的了，越千秋看到钟小白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他不禁觉得这家伙挺可怜的。
“按理说，我现在还是闲人一个，今天到武英馆也是来看热闹的，你得问周宗主。”越千秋先是推脱了一句，随即却词锋一转道，“话说回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还有大把时间，要不要顺便把文华馆和武英馆的其他交流也一块办了？比如交流一下骑射之类的？”
此话一出，那些文华馆的少年们登时一片哗然，哪里肯留着挨打。堂堂兵部钟侍郎都被英王李易铭拖走了，皇帝甚至还派人来给越千秋送家书，继续别苗头无疑是自取其辱，随着第一个人开口推搪说今日还有其他的事，其余人纷纷找借口开溜。不多时，竞只剩下钟小白。
直到这时候，今日货真价实贯彻了看热闹三个字的萧卿卿，这才突然笑了。哪怕这只不过是无声的微笑，可只要是一直留心她的人，都全都被那犹如幽兰绽放似的笑容吸引了过去。然而，和当初她下轿时那艳光四射黏住所有目光的情形不同，此时，每个人都觉得心情一松。
“虽说是一场闹剧，可确实有点意思。”
见萧卿卿右手轻轻一动，越千秋立时本能地一偏头，伸出两根手指眼疾手快地一夹。还没等他用眼角余光去看自己手中的东西，他就听到了那个莫名多了几分鲜活的清冷声音。
“我就住在城西天宁客栈，三日之内可以拿着此物去那里找我，过期不候。”
英华堂中所有人就只见那个白衣身影起步往外而去，步履似缓实疾，只不过倏忽之间，视线之中就再不见她的背影。而越千秋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就发现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的恰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竹片，上书红月二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竹片往腰中一揣，这才好整以暇地看着钟小白，笑眯眯地说：“如果你把你那些同伴的赌注全都算在你一个人身上，大概得绕着金陵跑上几十圈。就你那小身板，只怕一天一夜都跑不完。可如果你答应一个条件，我可以越俎代庖，替大伙儿免除那个赌注，你要不要听听条件？”
钟小白何尝不知道自己只要绕城一跑，自己的面子和余杭钟氏的面子就丢尽了，可要是真的被越千秋强压着答应，那无疑是城下之盟，同样是一种屈辱。挣扎再三，他还是声音干涩地问道：“什么条件？”
“很简单。”越千秋冲着钟小白勾了勾手指，嬉皮笑脸地问道，“你改弦易辙，加入咱们武英馆怎么样？你看，之前人家不是说金陵四公子吗？我和不凡再加上你，这就有三个人了，我再想点办法把余长清给拉进来，这就齐全了，大家正好搭个伴，这不是正好？”
见钟小白顿时呆若木鸡，他便笑眯眯地说：“你不用现在答应，尽可回去好好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就行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落荒而逃，指点联姻
当失魂落魄的钟小白高一脚低一脚地离开了英华堂，那异常萧瑟的背影渐渐在众人视线之中消失，萧敬先这才懒洋洋地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即使劲拍了拍手。
“大家好样的，今儿个让我这挂羊头卖狗肉的武英馆山长大大长了一回脸！我说到做到，金陵城最好的园子，是皇家别院丽水园，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是德天社，京城最好的厨子，是永宁楼的刘一刀和天水居的赵庆水，接下来三天，赏园子，流水席，唱大戏，全都有！”
萧敬先虽说才刚到金陵还没多少天，正式来武英馆的日子更短，可他在一群少年们面前没有半点亲王架子，言笑无忌，上课没正经爱玩笑，还煞有介事地对他们透露了一个秘密，说自己重伤未愈不宜动手，要靠他们保护……因此，除却特别得到越千秋提醒，要时刻监视这位北燕皇帝小舅子的周霁月等几个人，其他学生大多对萧敬先都有或多或少的好感。
正因为如此，此时萧敬先豪爽地表示要兑现承诺，少年们在片刻不可置信的沉默之后，一下子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而在这欢呼之中，却还响起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声音。
“今天不只是要庆祝我们赢了，是不是还得庆祝一下，咱们的周大哥变成了周姐姐？”
刹那之间，四周围一片寂静。每一个人都朝叫嚷的那个人看去，以至于白不凡对着那许多道诡异的视线，尤其是越千秋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不知不觉有些发毛。他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来的汗珠，讪讪说道：“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没说错，当然没说错！”越千秋笑着竖起了大拇指，高声说道，“既然是不凡你提议的，回头你可得代表咱们武英馆这么多兄弟姐妹，多灌你周姐姐几杯，然后好好谴责一下他把我们骗得那么苦，大家都指望你了！”
此话一出，白不凡就只觉得八道仿佛小刀一样的视线瞬间落在自己身上，发现那赫然是往日就常常围着周霁月转的那四位女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那儿的他不禁莫名其妙。直到被几个往日相处不错的少年拉去勾肩搭背地逼问，他才一下子傻眼了。
“你和九公子一向走得近，是不是早就知道周宗主是女的，所以没事就故意挑衅她？”
“没错，白兄弟你不够意思啊！这么大的事情不早说，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直都看不惯周宗主太‘招蜂引蝶’，和她争风吃醋呢！原来你是为了在人面前多多露脸！”
“快从实招来，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眼看白不凡简直要抓狂了，在那一个劲解释自己根本从头到尾不知情，越千秋不禁幸灾乐祸。然而，转瞬之间他就看到宋蒹葭带着峨眉三姝气鼓鼓地围了过来，他顿时暗叫不妙。知道她们必定要拦着明显身为知情者的自己问个分明，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脱出重围的他一溜烟奔到门口，这才扭头大叫了一声：“我去找长公主说情借丽水园，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晋王殿下你了！霁月，做人要讲义气，想当初我去码头的时候见着你那一身男装也吓了一跳，是你自己让我帮你保密的！”
见越千秋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还把一个难题推给自己，周霁月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当看到刚刚打算围攻的四位小女侠悻悻回来，却是一点都没有质问自己的意思，反而对少年们趾高气昂，声称日后她就要换成和她们一块上课，她那最后一点彷徨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笑闹过后，少年们自然免不了围着萧敬先问东问西，其中最关心的便是这三天的巨大开销——毕竟，在金陵城呆了这么久，每个人都知道这儿的开销有多大。对于这样的担心，萧敬先的回答异常豪气。
“放心，人无信不立，就算这三天你们吃掉喝掉玩掉我几年俸禄，我萧敬先也饿不死！小的们，千秋既然是去借丽水园了，大家就兵分两路去请厨子请戏班子，速战速决！”
就在英华堂中一片欢腾的时候，耳朵尖的周霁月却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我说，我中午还有约呢，我能不能先走一步？”
看到三皇子满脸无奈地坐在那儿，周霁月顿时暗骂越千秋把人带出来就丢那儿不管了，随即就主动上前说道：“千秋走得急，一时怠慢了三皇子殿下，我送你出去吧！”
“周宗主你可走不得，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听你给他们好好讲讲这些年的传奇，还是我亲自走一趟，把人好好送到外头好了。”
萧敬先突然打岔了一句，见几个女孩子果然把周霁月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就二话不说拽了三皇子往外走。见此情景，周霁月有心跟上去，奈何四周全是人，她只能迅速朝自己那个素来机灵的徒弟张无庸打了个眼色，眼看人跟上去这才放心。
萧敬先却仿佛没察觉到背后蹑上了一条小尾巴，等到出了英华堂，他随手松开，仿佛没注意到三皇子立刻闪到一边，和他保持着至少三步远的距离，却是背着手淡淡地边走边问道：“你觉得这次带着小十二回北燕，路上会一帆风顺吗？”
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问题，三皇子甚至没注意到萧敬先已经把称呼从大燕变成了北燕，顿时有些羞恼，可想到萧敬先如今在南朝分明势头正盛，自己却尚未成功离开，他只能忍气吞声：“就算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也一定会一一克服，那些想让我死的人绝不会得逞！”
“豪言壮语谁都会说，可要做到却千难万难，你知道我是怎么从北燕上京脱身的吗？”萧敬先侧过头看着三皇子，突然伸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气定神闲地说，“我故意引了那些恨我入骨的人行刺我，然后被人两剑几乎捅穿了肩膀。如此一来，重伤不起的我自然而然就成了别人眼中翻不了天的货色。”
见三皇子瞬间面色煞白，他方才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却不再像刚刚在英华堂中那般阳光灿烂，而是流露出了难以名状的阴冷。
“你觉得有南吴在背后支持你，有小十二当你的盟友，你就能顺顺当当一路回到上京，然后去和你那些弟弟们争？你想得太简单了。既然打算回去上京那最危险的漩涡，你就得抱着必死的决心，否则你根本就不用回去了，在金陵这边混吃等死算了。”
三皇子终于被萧敬先这种小觑自己的态度给气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扑了上去，可那双手却根本没有拽住萧敬先的领子，就被人反过来狠狠抓住了手腕，那种如同铁钳锁住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痛呼出声。可他随之就死死咬住了嘴唇，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南吴不过是打着废物利用的主意，这才打算把你送回去，你如果真把自己看得太重，那就打错算盘了。看在你总算还知道奋起一搏，杀了身边刁奴的份上，我给你个忠告。多招募几个能打的，要知道，惠妃家族就算真有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给你，而就算是给了你，你一旦接受，你不担心日后就成了人家的傀儡？”
发现萧敬先的忠告和越千秋的建议如出一辙，三皇子顿时一怔。他甚至没注意到那牢牢钳住手腕的力量突然一松，直到萧敬先继续前行，他慌忙踉跄追上去几步，这才艰难地开口问道：“可我拿什么去招募人手？”
萧敬先哂然一笑。直到三皇子终于勉强追上他的脚步，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两个字，借钱。”
三皇子心中一动，知道萧敬先这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就算越千秋给他介绍商路，一时半会也是不可能立刻铺开的，他仍是一穷二白的空头皇子。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用最高的利钱去借贷，可谁会借钱给他？
“如果你担心借不到，那么，你可以把你自己卖了。虽说你这个没有封王的皇子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但只要你舍得出卖你自己换一段婚姻，那么，嫁妆应该够你招募几个人。”
三皇子不禁怦然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待想再问自己应该找谁联姻，可话到嘴边却完全吞了下去。如果他连这个都要问萧敬先，哪怕萧敬先真的给了他相应的人选，那么岂不是代表他就算不是惠妃那一系的傀儡，也会成为萧敬先的傀儡？
哪怕心底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他还是尽量平静地说道：“多谢晋王指点！”
“不用谢我。”萧敬先眼神一闪，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只是希望你能强一点，和小十二合在一起，能够和她的大姐斗一斗。你以为她的大姐被我说成不是皇后亲生，就会被你父皇弃若敝屣？不要小觑了你的对手，你现在杀了牙朱，又联合了小十二，当你踏入北燕国境开始，你就是她的死敌。”
三皇子只觉后背一股寒意油然而生，随即竟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萧敬先，你当初明明都已经打算从大燕叛逃了，为什么还去刺激大公主，做那种多余的事！原本那个我行我素嚣张跋扈的女人就已经够难相处的了，现在人更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对于三皇子的怨念，萧敬先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大摇大摆地出了大门，见越千秋身边包括徐浩在内的几个护卫都在，此外还有武德司的厉天航等人，他就笑容可掬地把失魂落魄的三皇子给拽了过来，犹如送物件似的送到众人面前。
“三皇子说他还与人有约，我现在完璧归赵，就劳烦诸位带他去赴约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最坏的预计
突破了宋蒹葭等四个小姑娘的围追堵截逃之夭夭，越千秋考虑到三皇子的安全问题，连徐浩等人都一并留在了武英馆大门口，让他们保护三皇子去见秦二舅，这才自己上马跑路。
自从那天偷听到爷爷对十二公主捅破了周霁月的真身，他就知道这事儿迟早免不了要曝光，可在今天这种时候，由钟亮揭出来，他却觉得有些过分巧合了。
尤其是就在这时候，齐南天被皇帝支使了跑过来送什么信，感觉更是巧之又巧。
而且，他在众人面前固然是看信之后露出大喜过望的样子，还把信拿给周霁月去看，而且信上也确实是严诩的笔迹不差，可严诩和韩昱碰上，而且还“无巧不成书”地遇上了周霁月的叔叔，于是来了个三方联合行动，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有问题。
再者，萧卿卿会这么刚好地挑选在今天来见他和三皇子？
按照他一贯的经历，太多的偶然串在一起，那绝对背后有必然。
而东阳长公主近段日子就连身怀六甲，素来喜欢的儿媳妇都顾不上，见天的不着家，这更是非常有问题。综上所述，他非常熟悉的那几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不知道在捣什么鬼！
当越千秋在长公主府大门前一跃下马时，他上前一把揪住一个门房就问道：“长公主在家吗？”
“九公子您来得正巧了，长公主前脚才刚从宫里回来，正在水云天见客。”
越千秋现在是一听到巧这个字，本能地就联想到绝对是阴谋，可听到东阳长公主在水云天见客，他不禁又好奇了起来。长公主并不是动辄插手国事的性格，平时也不大接见某些慕名前来走门路的朝廷官员，水云天这种待客场所，大多数时候都不用，今天是谁这么大面子？
想到这里，他匆匆对那门房吩咐了一声帮我看好马，随即直接窜了进门。自然，习惯于抄近路的他一点都不耐烦走大路，直接翻上了围墙。如今严诩不在，东阳长公主大概也没有让侍卫陪他训练一回的意思，竟是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接来到了水云天。
当越千秋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进了院子的时候，就只见自己相当熟悉的桑紫从里头出来，一见他便微笑颔首道：“九公子来得正好，厨房刚做好了午饭，我才刚问长公主是否要送来，你可真会挑时候。”
越千秋今天东奔西走一上午，又在英华堂中怒怼了钟亮，这会儿确实有些腹中饥饿。可听到此时此刻午饭还没送进水云天，东阳长公主正在等开饭，他还是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觉得仿佛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人料准，就连此时跑来找人也一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满脸疑惑地问道：“不是说长公主正在见客吗？”
“没错，客人这会儿也在水云天里头。”
听到这话，越千秋顿时犯了嘀咕。此时是冬天，这座依水而建的建筑不像夏日那样打开所有门窗透气通风，所以他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情形，而且这会儿里头听不见半点交谈的声音，桑紫不说，他更无从得知客人究竟是谁。在踌躇片刻之后，他就不再多想，大步走到门前。
推门一进去，他就看到东阳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上，而客座上，却是一个他完全没料到的人。他想过这位神秘的客人也许会是越老太爷，也许会是韩昱，甚至也许会是皇帝又或者最受信赖的内侍陈五两……可此时此刻，那个面色阴沉看着他的人，赫然是武德司都知沈铮！
那个一度想要杀他而后快，而他也坑过对方很多次的沈铮！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人家既然瞪着他，越千秋自然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而东阳长公主见两人大眼瞪小眼，而桑紫则是立刻从外头轻轻掩上了门，她就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千秋，你和沈都知是老相识了，不要一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不痛不痒地说过越千秋之后，东阳长公主就斜睨了一眼沈铮，“沈都知，千秋年纪小，你却是大人，怎么和个孩子一般计较，忘了我刚刚对你怎么说的了？”
沈铮顿时悚然而惊，垂下眼睑，刚刚乍见越千秋之后仿佛根本忍不住的敌意，此时此刻却是涓滴不剩。不但如此，他更是欠了欠身道：“长公主恕罪，是下官失态了。”
越千秋知道武德司这些年来没了强势的刑部总捕司压制，哪怕还不至于像历史上厂卫横行那年代似的嚣张跋扈，更不敢把刺探的耳目放到朝廷官员身边去，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在清除北燕谍探，以及对武林人士的监控上，可还是属于一个很强势不讲道理的衙门。
更何况沈铮和韩昱不同，这条老狗是只听命皇帝的，所以仗着忠心，一直都挺敌视他。
而现在，沈铮却因为东阳长公主一句话而收敛起对他的敌意，看上去很正常，可实际上却不那么正常。至少据他所知，如果不是必要，东阳长公主绝不会在家接待沈铮。
他心里迅速转着这一个个念头，随即在沈铮诚恳谢罪之后，上前笑嘻嘻地对东阳长公主行了个礼，委实不客气地在她身边坐下了，满脸好奇地凑过去问道：“我这不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长公主会在家里见沈都知吗？不过您说我和他剑拔弩张，这话可不对，谁不知道我上次还替他说了话，还举荐他继续担纲去查楼英长惹出来的那一连串官司！”
“你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子！你动动嘴皮子，沈都知这大半年差点没脱了一层皮，多少因为楼英长拿住把柄，事情又太大，不得不黯然下野的人恨透了他这个执行的人？”
东阳长公主犹如对自家子侄似的敲了敲越千秋的脑袋，见人夸张呼痛，分明是在装糊涂，她这才收起了那调侃的笑容。
“好了，你们一大一小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我也不和你们拐弯抹角。萧敬先南来，北燕又内乱未停，这对于我朝来说，自然是士气大振的一件好事，但萧敬先说北燕皇子竟是早就被他的母后送来南边，这个消息却非比寻常。皇上固然当着萧敬先的面让阿诩去寻访，但想来萧敬先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说法，阿诩并不是适合出面查这种事的人。”
见越千秋张了张嘴，仿佛想要替严诩说话，可想了想随之就闭上嘴不吭声了，沈铮则沉默不语，东阳长公主就继续说道：“所以阿诩现在这一走，我已经放出风声，道是他此行乃去查那位小皇子的下落，但真正的重头戏，要着落在沈都知你身上。”
“你需得用最快的时间，先把金陵城中从官户到民户大体排查一遍，重点清查是十四五年前，各家收养的婴儿。但除此之外，年纪在这个范围内的孩子，你也要同样查一遍，因为就凭那位北燕皇后的手段，保不齐她用偷梁换柱，移花接木之计，把自己的儿子换了进去。”
这是刚刚东阳长公主已经说过一次的事，沈铮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凛然应命。只是在答应之后，他用冷冷的目光瞥了一眼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的越千秋，突然轻声问道：“如果是这样，越九公子应该是最可疑的。”
越千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东阳长公主就淡淡地说：“何止千秋。如果按照萧敬先的那种说法来算，英王李易铭也正好在这岁数之内。此外，嘉王世子李崇明勉强也够得上。”
这一次，越千秋方才瞪大了眼睛。他还一直都以为自己和严诩的猜测已经是大开脑洞了，别人未必会往这方面去考量，没想到东阳长公主……或者说她背后的皇帝，也已经不惮于进行最险恶的揣测！瞅见沈铮那张脸瞬间僵硬，他暗骂一声老狗活该，随即却使劲咳嗽了几声。
“长公主，您别说得这么吓人。我一个人妾身未明就够可怜了，倒霉的英小胖也一直都被人传各种身世流言，可嘉王世子招谁惹谁了，也要被人这样掰碎了去研究身世？”
东阳长公主见沈铮虽不敢贸贸然开口，可脸上那混合着谨慎和惊骇的表情却根本掩盖不住，她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崇明不是金陵出生，正因为如此，他的年岁是可以造假的，毕竟，嘉王府的防卫本就只是平平，万一被人掉包了呢？之所以连他们叔侄都要查，皇上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要知道，如果我是那位皇后，会随随便便把孩子丢在半道上，她能算到越老头会捡回去收养？”
越千秋顿时撇了撇嘴。他哪里是爷爷半道上捡回去的，那是起火的宅子中被那丁姓妇人救出来后，死里逃生被爷爷抱回去的。
沈铮顿时哑口无言。他见越千秋同样面色呆滞，分明是没料到东阳长公主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他就知道，自己算是又接了一个天大的烫手山芋。尽管如此，他却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东阳长公主假传圣旨。
沉吟片刻，他突然开口问道：“此事武德司责无旁贷，可萧敬先如果是不怀好意，借着叛逃到大吴之后，丢出这样一件事来祸乱我朝，这却也不无可能。而且，我揽下此事，未知越九公子又需要干什么？”
越千秋刚刚那看似愕然实则惊喜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这一刻，他恨不得把沈铮一脚踢飞。你自己去做你该做的事，管我干什么？
而东阳长公主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越千秋，笑吟吟地说：“萧敬先在北燕尚未娶妻生子，可如今到了大吴，怎能还这样孑然一身？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成家立业。可别人去和他说这件事，碰钉子不说，还容易被人以为是要借婚姻拴住他，但千秋出马就不一样了。”
越千秋直接一下子蹦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东阳长公主笑吟吟地点头，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好嘛，让他这一丁点年纪的好少年给人拉皮条当红娘？不是他背后说人坏话，萧敬先那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性格，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第四百九十八章 风波未平
事实证明，桑紫之前说东阳长公主还没吃饭，这并不是一句托词。因为，在交代了任务之后，东阳长公主便留下越千秋和沈铮，一块陪她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只不过，让两个素来不对眼的人坐一起，她自己都觉得很不自在，最后吃了一半就顺势同意了沈铮的告退。
眼见这位武德司都知一走，刚刚还一直无精打采的越千秋立时就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忍不住笑骂道：“明明是沈铮在你这儿吃了好几次亏，你却一点好处都没让他捞到，现在装出这么一副被人压制的可怜样子给谁看？”
“当然是给长公主您看。”越千秋这才捋起袖子给长公主挟菜，随即就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的饭碗上堆起厚厚的一层，狼吞虎咽先填下去大半碗，他才放下筷子一抹嘴。
“他成天看我不顺眼，那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把他当敌人了。反正皇上大概也不放心武德司权力太大，所以他和我彼此看不对眼不是挺好？至于我，皇上想来也不会希望我走到哪，都能和人打成一片不是吗？”
“就你心思多。”东阳长公主直接抄起一瓣烤鹌鹑塞进了越千秋嘴里，见其顾不得再说话了，她这才用温和的口气说，“刚刚听到对小胖子和李崇明的那些猜测，吓着了没有？”
越千秋正在用牙撕扯鹌鹑大腿，听到这话，他的动作慢了一些，随即更是放下那一瓣鹌鹑，叹了口气说：“有一点……我真是没想到，竟然除了我这个可疑分子，还有别人也会跟着倒霉地被怀疑。沈铮刚刚有句话说得很对，说不定萧敬先又或者那位死了的皇后就是故意的呢？也许当年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皇子呢？”
“确实有可能，但想来没人会冒着那样的风险。更何况，就算没有萧敬先……”
东阳长公主突然顿了一顿，随即看着满嘴油腻腻的越千秋，叹了一口气说：“当年还发生过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你爷爷布置筹划了很多年，就是为了把萧敬先弄过来。可萧敬先人是过来了，要真正拿捏住这个人，还需要一个在他面前能说话敢说话，他又能看得起的人，需要一个他能真心相待的人。”
越千秋顿时面色一僵，随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于是长公主你们就选了我？可如果我没记错，英小胖不是死缠烂打，和萧敬先走得挺近吗？他不是也能胜任？”
“他确实是备选。”见越千秋这次真的瞠目结舌，东阳长公主便哂然笑道，“但他这种一见如故似的主动黏上去的，和你千里迢迢与萧敬先同甘苦共患难，一同从北燕回来的，你觉得能比吗？更何况，他虽说聪明或者说阴险，可斗得过萧敬先吗？”
“可我也斗不过那家伙。再说，我们俩相处也都是尔虞我诈。”
越千秋小声嘀咕，见东阳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他立时举起双手道：“我真不是谦虚，萧敬先那家伙千变万化，那才是真的千年老妖精，我在上京，在路上，在金陵被他耍过好几次了！再说了，今天萧卿卿也出现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东阳长公主突然砰的一声双掌重重按在桌面上，竟是一下子身体前倾，刚刚瞪他时还带着几分嗔意的眼神，此时此刻竟是变得极其犀利。
“霍山郡主萧卿卿？今天她也出现了？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面对这么一位倏然从慈和老祖母变成果断女政治家的长公主，越千秋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当下并不慌张，一面吃一面说，就连萧卿卿对诗词歌赋的那种偏颇看法也没有漏过。末了，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对了，萧敬先打算借三天皇家别院丽水园，所以我顺便就来了。”
“还顺便，我看你是专门为这么一件事来的吧！没良心的小子，还说你斗不过萧敬先，这种事你倒是会主动承揽上身！”东阳长公主听完了那一系列事件，包括小胖子拖走钟亮这个兵部尚书，此时表情不再如之前那样气势逼人，仿佛又回归了那个慈和祖母的形象。
“您就说答应不答应吧！这又不是为了萧敬先，这不是为了武英馆挣点面子吗？”
“呵，好大的口气！”东阳长公主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越千秋脑袋上弹了一指头，等坐回去之后，她才笑着说，“你现在又不是武英馆的人，却还想着给他们争面子？不过你都回来了这么好几天，也该进去好好收一收野性了，还有那两个跟你一块走了一趟北燕的小伙伴。”
“是是，我都听长公主的，您还没说到底答不答应我去想办法借园子，总不能我自己跑去对皇上开口吧？”
“就你恃宠而骄！”说归这么说，东阳长公主还是往后头重重一靠，霸气十足地说，“准了，皇上那儿你不用担心。丽水园虽说是皇家的，但更准确地说差不多算是我的，我的就是你师父的，你师父的就是你的，说什么借，回头我打个招呼，你们想闹腾多久就闹腾多久！”
这一次，越千秋终于真正瞪大了眼睛。等到他回过神来，少不得欢呼了一声，冲上去抱着东阳长公主的胳膊谢了又谢。
而东阳长公主眼看越千秋闹腾过后回去继续大吃大嚼，风卷残云一般将一桌子菜扫荡了大半，摸着肚子说要去看苏十柒顺带消食，她点点头后笑着目送人去了，等他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她面上那舒心的笑容方才一点一点收敛了下来。
越千秋并不是越老太爷随随便便从街上捡回来的，而是越老太爷目睹了一场火灾，于是让人安葬了那个将婴儿从火场中抱出来，自己却送了命的丁姓妇人，把孩子带回家去当孙子养。之前因为越老太爷一口咬定孩子是半路捡回来的，甚至还把知情者都另行安置，准备了假证人，时间又过去太久，所以武德司下了死功夫，好不容易这才查到那场火灾。
但再往后头，那线索却断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越千秋此次北燕之行牵扯出了那位已故多年的皇后，谁也不会把什么丁姓妇人和北燕皇后身边的心腹女官丁安联想在一起。哪怕她带人掘开坟，找到的那一具骸骨，并不能证明那就是丁安，可总难免让人往那方面去想。
而且，别人也许不知道，就连她的皇兄也不知道，她却还记得，当年在户部已经扎下坚实根基的越老太爷，曾经被人传过有意续弦，至于那个神秘的女方，见过的人只知道是个戴斗笠面纱的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只被人目击过仅仅一次，后来越老太爷又一直都是鳏夫，这事情不再有人传，可现在想想，当年那位皇后“一尸两命”死掉之前几个月，越老太爷才接触过那个女人。
“到底是障眼法呢……还是障眼法呢？”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东阳长公主此时脑袋都快想破了，他在苏十柒的燕水阁遭遇了一对皮猴儿外加一个小魔女，得知今天大太太给他们放了假，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该来，可逃跑都已经来不及，他也只好勉为其难，打叠全副精神应付一下这三个小家伙。
结果，当他终于离开长公主府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因为把徐浩等人都借给了三皇子去“约会”秦二舅，他这会儿一个人牵着白雪公主出来，只觉得终于耳根子清静了。可这清闲自在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太久，就只见一骑人突然风驰电掣地拐进了这条大街。
还没到他近前，马上骑手就纵身跃下，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正是武德司知事韩昱。
韩昱甚至没顾得上和越千秋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九公子，我之前在半道上，正好遇到了扎着孝带去首相赵相爷家里报丧的信使。赵相爷家里老母过世，他可能要丁忧了。”
越千秋没想到韩昱竟是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顿时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紧跟着，韩昱就笑着说：“恭喜九公子，说不定再过没几天，越老太爷就要当首相了。”
“你这恭喜得实在是早了点。”越千秋苦恼地拽了拽头发，却没有太高兴，“爷爷当初这个户部尚书就是众矢之的，后来当了次相是众矢之的，以后如果当首相，他还是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话说大吴不是夺情的官儿挺多的吗？赵相爷不是也可以夺情？”
韩昱没想到越千秋竟是并不那么高兴。他当然不至于专为这事跑一趟长公主府，只不过既然远远看到越千秋，报个喜却也能进一步拉近关系。他干咳了一声，却是不便于在这种事上继续发表意见，拱了拱手就干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有事去见长公主，先走一步……”
他说着就匆匆往里走，可没走两步，肩膀就被人一把扣住。还没等他回头，就只听背后传来了越千秋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对了，韩叔叔，你之前见过我师父？”
“是，就是昨天的事。”韩昱没把这事儿当一回事，随口答道，“严公子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说来也巧，我是早早得到消息去扫荡那个所谓的船帮，严公子他们三个和白莲宗的周长老，竟然正好在附近的一条船上，如果不是他们，说不定就会有漏网之鱼。我得先去见长公主，九公子你有话回头让人留信给我就行！”
越千秋本能地手一松，等到韩昱匆匆进了大门，他忍不住狠狠揪了揪自己额前的头发。
严诩这明明是一时起意出京的，居然不是先遇上韩昱，而是先和周霁月的叔叔混在一起，再碰巧遇到韩昱扫荡北燕谍哨？是师父扮猪吃老虎骗他，还是爷爷又或者长公主捣鬼，抑或是另一只手在背后拨动一切因素？
不是他八卦，首相赵青崖那位快九十的老母亲，怎么偏偏这时候去世？

第四百九十九章 即将到来的顶点
当看到那个报信的小吏垂手退下，越老太爷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赵青崖身上。他没有去看满脸阴沉的裴旭，而是来到了赵青崖跟前。他扶着人的胳膊，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而是低声说道：“出去透口气如何？”
赵青崖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到踉踉跄跄出了政事堂，来到了前头那空旷之所，他那眼眶里方才滚出了两行热泪：“旁人在我这样的年纪，早已双亲不在，可我母亲虽在，她却从不肯跟我到金陵来，说什么要替我在家中管束兄弟子侄，免得他们给我惹是生非。”
“她也真的做到了。这些年，赵家固然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却也不曾有败坏家风的不肖子弟，这都是她年近九旬还在竭力管束儿孙的结果。人人都以为锦衣玉食才是享福，可我一向觉得老来含饴弄孙，不用天天操心，那才是享福，从这一层来说，我对不起她老人家……”
越老太爷知道赵青崖要的并不是自己的安慰，因此只是扮演着一个最完美，最耐心的倾听者。直到足足过了许久，赵青崖这骤然情绪爆发之下的那些近乎喃喃自语的话最终说完，他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令堂已经是少有的长寿了。令堂这些年在小儿辈上如此用心，将来赵家枝繁叶茂，人才济济，祭拜宗祠时，谁会忘记了她福泽子孙的恩德？这世上最多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想我当年成婚之前就父母双亡，后来对我很好的岳父去世，而后又是拙荆没等儿子成人就撒手人寰，若不是我几个儿子都好好长大，我这克亲的名声恐怕早就传开了。”
毕竟多年为官，赵青崖起初那是难以避免的情绪波动，但说着说着，他其实心情早已稳定，只不过是在趁着倾诉观察自己这位素来精明厉害的同僚是否言不由衷。然而，看到越老太爷满脸的怅惘，仿佛是在追忆逝去的亲人，他就渐渐打消了最初的念头。
就算越老太爷真的觊觎他的首相之位，那又如何？他怎么可能丢下母亲的后事，恋栈权位不去？政事堂如果真的是他乾纲独断，他一走就没人了，会导致国政紊乱，又或者正当国难或兵灾，那也就罢了，如今绝对不是用夺情这种条例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随即诚恳地开口说：“你我同僚多年，如今我这一去，你接任首相，皇上自然放心，但只怕士林也好，世家也好，全都会竭力阻挠。我会竭力约束我那些门生故旧，然则人走茶凉，我却也没办法保证有多少人会听我的。”
“你的这份心意，我心领了。”越老太爷微微一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强大的自信，“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逆水行舟，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从来就不畏惧敌人。而且，人一旦没敌人，也就没斗志了。有敌人，想来那些总忌惮我独掌权柄的人也能放心一点。”
赵青崖不禁哑然，好半晌方才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谦虚一下，毕竟看裴旭那样子，他只怕立刻就要回去召集党羽摩拳擦掌和你大战一场了。”
“我什么时候怕过他？”越老太爷轻蔑不屑地扬起了下巴，随即便淡淡地说，“如果政事堂第三人不是他，也许我还会想着让一让，可既然是他，呵，首相之位落在他的手里，那才叫是糟糕透顶！倒是你，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和你搭档，你真的不想夺情？”
“忠孝不能两全，那是打仗的将士才需要纠结的事，像我等这样的文官，如果连孝道都不讲，那才是猪狗不如。如果可以，夺情这件事，我希望你劝谏一下皇上，连这旨意都不必下。我在政事堂这么多年，家里子孙就算有老母亲约束，必定有骄矜之心，让他们知道我此次丁忧，皇上连下诏夺情的意思都没有，也能让这些张狂的小子以为我失势，收敛一点。”
越老太爷没想到赵青崖竟然还会想出这一招，愣了一愣之后他便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就捋着自己那梳理整齐的小胡子，歪着脑袋问道：“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上书请丁忧，皇上如若连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就会显得很薄情？”
见赵青崖顿时面色一滞，越老太爷这才眨了眨眼道：“总而言之，夺不夺情可不是你说了算，你要管束儿孙，大可用别的办法，打皇上主意却是不成的。”
说完这话，越老太爷就转身揣着手离去。赵青崖眼瞅他那拖着脚步慢条斯理的样子，心里不无慎重。他这一走，这位从草根一步步走到现在，即将荣升首相的同僚，会真正站在满朝文武的顶点。按照对方一直以来的性子，他明明可以很放心，为什么现在却反而有些不安？
就算越老太爷再强势，再厉害，总不能把士林和世家全都铲除了吧？
当赵青崖步履蹒跚地回到了政事堂时，就只见这里已经空空荡荡，越老太爷和裴旭都已经离开了。想到这也许是自己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他忍不住环目四顾，心中百感交集。
不论如何，他都曾经站在这偌大国家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点，曾经指点江山，如今也该知足了。等到三年丁忧之后，他也不用谋求复出，在家享享清福足够了。
就在这时候，赵青崖只见一个小吏在门口张头探脑，当即皱眉喝道：“鬼鬼祟祟在那儿干什么，有话进来说！”
那小吏本来就是赵青崖这些年栽培的人，听到这吩咐连忙快步进来，打了个躬便低声说道：“相爷，刚得到消息，今天文华馆的钟灵带人去武英馆交流，结果似乎大败亏输。而且，钟灵的叔父兵部侍郎钟亮也去了……”
简短地向赵青崖解说了一番今天武英馆发生的事，见这位即将告丁忧的首相面色古怪得很，这小吏就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钟大人这突然和越老相爷争锋，会不会……”
“不用说了，既然一件件事情正好都凑在一快，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今后是管不着了。”赵青崖伸手示意小吏不用继续往下说，可心里却不由得嘀咕，如果钟亮知道他即将丁忧，那张脸上会是何等惊骇。
可不论如何，帝党内部，只怕都要经历一次洗牌。从来不心慈手软的越老太爷，怎么会容得下钟亮这种人……等等，那个精明的老头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老母过世的消息，要是故意使诈让钟亮那个急不可耐的家伙跳出来吧？
首相赵青崖即将母丧丁忧的消息，犹如旋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官场。与此同时散布开来的，还有越千秋和钟亮发生的那场冲突。
但凡讨厌越老太爷这个人的，一想到他即将成为首相，那自然是一片哗然，裴旭早早归家之后便召来党羽计议，钟亮亦是马不停蹄地四处拜访人，一时间，金陵城内鸡飞狗跳。
然而，越老太爷却仍然如同平常一样准时回到了家。下了轿子的他发现门房们全都露着喜色，但没有一个人上来叫嚷什么恭喜之类的话，不禁暗自点头。可进门没走几步，看到二老爷和三老爷联袂迎了出来，两个人全都喜上眉梢，他顿时站住了。
“爹！”抢先叫了一声，越三老爷正要说恭喜，可看到老爷子那幽深的瞳仁，他到了嘴边的那两个字不由得吞了回去，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越二老爷也没好到哪去，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陪着笑脸说：“爹您辛苦了。”
“我天天都辛苦，也没见你们天天体谅我。”
越老太爷板着脸反讽了一句，见两个儿子噤若寒蝉，他不禁暗叹了一声中间的这两个真是没养好，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们跟上来，等到进了二门，他才轻描淡写地说：“记住，哪怕我真的当上了首相，也不值得高兴。”
紧随老父亲脚步的两兄弟彼此对视了一眼，全都愣住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越二老爷就首先表态道：“爹放心，我们明白了，绝对不会四处招摇给您惹祸。”
“这不是招摇不招摇的问题，而是接下来还有的是硬仗大仗要打，没工夫来这套虚的。”
越老太爷停下步子，转过头来，那犀利的目光往两个儿子脸上一扫，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大哥和四弟全都在拼着老命做他们认为该做的事，你们两个身在福中，又做不了别的，就千万别添乱。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少出门。”
老父亲突然提起离家出走十几年的四弟，而且言辞之间流露出仿佛对人的状况了若指掌，想到越千秋当初接回来的诺诺，越三老爷顿时心中一跳。他虽说很想问个明白，可又不敢冒险，只能另辟蹊径从越千秋入手。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爹这话可得对千秋说，要说惹是生非，家里没人能强得过他。”
听到这话，越老太爷顿时呵呵一笑，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森冷得很：“千秋就算惹是生非，那也是很有分寸的，他在我划给他的范围之内惹是生非，惹的是我想要他惹的人，我为什么要说他？哪天你们有这能耐给我到处惹是生非，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我就安心了！”

第五百章 失算
和越二老爷越三老爷守株待兔，特地在二门口候着越老太爷回来一样，越千秋从东阳长公主府回到亲亲居，也派了人在门口张望，所以，他也第一时间得知爷爷回来了。只不过，他的亲亲居是越府一块独立的区域，所以他赶过去的时候，正看到越老太爷和两个儿子说话。
于是，一贯胆大的越千秋索性就没出来，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猫着看热闹。直到发现越老太爷竟然用他来奚落两个嫡亲儿子，他不禁偷笑了一声。可他却没想到，就是这明明极其轻微的一声笑，竟然被耳尖的爷爷听到了。
“臭小子，来了就别躲着，以为我看不见你是吗？”
“爷爷你什么耳朵啊，都快比得上影叔了！”越千秋讪讪现身，见那两个素来和他关系疏远的伯父此时此刻明明恼火还要装成若无其事，他也就笑容可掬行礼见过。结果，他紧跟着就遭到了一通毫不留情的训斥。
“你影叔在，早就把你揪出来了！就你那点功夫，糊弄一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还差不多，还想对拼高手，早着呢！我从前不过是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夸你几句，你还当真了，客气当福气，哪来的自知之明！给我滚去鹤鸣轩呆着，一会儿看我教训你！”
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还是第一次看到，越老太爷竟然会疾言厉色地教训一贯偏爱的养孙，因此，当越千秋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扭头离开的时候，他们不禁都觉得颇为痛快。可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什么是一视同仁的痛苦了。
因为老爷子在斥退了下人之后，指着他们的鼻子再次恶狠狠地训了一大堆话，甚至揪出了他们自以为隐秘的某些勾当。直到仿佛骂累了，越老太爷方才渐渐打住。
“当年吴仁愿横行一时的时候，拿着一大堆把柄要挟，想要能够保住身家性命，是我劈头痛斥，说是我不怕那一套。这一次楼英长故技重施，老头子我照样屹立不倒。这一切说是因为我立身正，你们这些儿子孙子都没给我拖后腿，可你们自己扪心自问，真的没给我拖过后腿？而且我刚刚说的这几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觉得，别人为什么没把你们揪出来？”
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的同时，却都不敢说话。而紧跟着听到老爷子的回答，两个人顿时无地自容。
“那是因为我托付了你们大嫂，让她想办法给你们一点一点把事情撸平了，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之前没和你们算账，那是因为我没空和你们算账，不是事情就这么算了！现如今你们以为情势大好？呸，越是看上去情势好就越危险！好了，都给我回去，管好媳妇孩子，别让我以后有大义灭亲的机会！”
见老二老三顿时凛然，随即仓皇告退，越老太爷摇头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往鹤鸣轩的方向走去。什么大义灭亲之类的话，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如果都得需要一家之主用大义灭亲来处置子侄了，那这一家人也就散得差不多了。他是不是该庆幸两个儿子有贼心没贼胆，如今那些小错还有纠正的机会？
直到推开鹤鸣轩大门，见越千秋委实不客气地坐在他那太师椅上，正在像模像样地写字，老爷子方才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没想到小孙子竟是没理会他，仿佛是因为之前他那番训斥就生气了，他不禁露出了几许笑意。
这小子，居然还敢给他甩脸子看！
等过去到人身旁一瞧，赫然又是一首首的诗词歌赋，越老太爷想到今天武英馆和文华馆那场交流，那脸色就古怪了起来。
“你今天才靠着这些诗词歌赋，让一群只会打打杀杀的小子乱拳打死一群小师傅，听说还胁迫钟小白进武英馆，现在这是又打算印书？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剽窃前人？”
装模作样的越千秋放下笔，揉揉手腕，见已经写完的那几首字迹飘逸，恰是一手非常漂亮的瘦金体，他的嘴角不禁上翘了一个弧度。如今没有道君皇帝了，等到他日他名扬天下，这笔字也练得炉火纯青时，瘦金体就变成他的了。
这可比剽窃诗词歌赋有价值多哩！
他仿佛没听到爷爷这质问似的，笑吟吟拱了拱手道：“恭喜爷爷，贺喜爷爷，竟然把霁月的事情偷偷泄露了给钟亮，让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跳出来和我打擂台。现在首相大人即将丁忧，这局面乱成一团，正好遂了您的心愿。”
听到前头的恭喜和贺喜，越老太爷的眉头原本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可听到后面截然不同的话，他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却是突然伸出双手，使劲揪了揪越千秋的两边耳朵。见小孙子躲都没躲，他就只是象征性扯了一下便松了手。
“就你聪明，所以钟亮现在是想不上蹿下跳都不行，万一我当了首相，还有他什么事么？”
越千秋之前只不过有个五六分把握，见越老太爷果然真的是爽快承认了，他方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声叫道：“爷爷，你真是嫌敌人不够多吗？赵青崖虽说和你共事这些年，关系看似还不错，但他平常压下了很多和你不对付的声音，裴旭更不要说了，根本就一直看你不顺眼，现在再加一个钟亮……”
“举世皆敌，那才是境界，想当初萧敬先在北燕也是这样的。”越老太爷满不在乎地把小孙子挤开，在本就属于自己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舒舒服服往后一靠，他这才淡淡地说，“皇上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软弱无主见，如果我当首相是众望所归，那才有问题。”
“哪怕是在素来拥护皇上的那个小圈子，如果我每次都说一不二，那就尾大不掉了。”
越千秋顿时心中一凛。他何尝不知道高处不胜寒，可竟然要这样谨慎地安排筹划，甚至给自己再多树立一个对手，这官场也未免太不好混了！然而，想想自己同样是看上去风光，实则要周顾到方方面面问题，他又觉得爷爷的顾虑非常有必要了。
因此，他须臾就绕到越老太爷背后，原原本本将今日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连带东阳长公主对他和沈铮的那些话也几乎一字不漏，一面说一面还轻轻替爷爷松着肩膀。等到说完，他就直接搂着爷爷的脖子趴在人背上，低声问道：“爷爷，真的不要紧吗？”
“只要你没有藏着掖着什么，那就不要紧。”越老太爷反手轻轻按在小孙子的手上，用非常轻描淡写的口气说，“你只管按照你自己想做的去做，如果不高兴去给萧敬先找什么亲事，那个女人自有我来应付。要我说，你有那功夫，还不如先料理好你自己的终身大事。”
“呃，我还早呢，爷爷您别皇帝不急太监急……”越千秋冷汗直冒，三两句搪塞了过去之后，他正想把话题拐到严诩头上，却没想到越老太爷对他勾了勾手。他连忙把头凑了过去，却听到了一句让他不可思议的话。
“七年前我装病那一次，你还记得吗？”
越千秋顿时一愣，心想哪里会不记得，这辈子他都不会忘了自己差点心脏再度停跳的那种经历。可在脱口而出那一声记得之前，他却一下子警惕了起来，立时问道：“爷爷你想干嘛？有些事可一不可再，你总不会想再把别人耍一次吧？”
见越老太爷没出声，他连忙加重了语气说：“再说了，那一次是别人背后非议你和长公主的关系，这一次却不同，爷爷你本来就敌人够多了。你要是一病，回头人家只要揪着你身体不好应当退位让贤这一点，爷爷你就算再大的本事也很难翻盘吧？”
“谁说我这次也要装病？”越老太爷没好气地把手肘在扶手上一搁，随即斜睨越千秋，“我是想告诉你，我用过一次装病，成功了；萧敬先用过一次装重伤，也成功了。我要是再用，那不是黔驴技穷？正好霁月那丫头的事已经早就有人注意，既然如此，就趁着正好能轻松解决的时候抛出来，正好让钟亮那个野心勃勃的站出来振臂一呼，这不是一举两得？”
见越千秋瞠目结舌，越老太爷不禁笑眯眯地说：“怎么，你还以为接下来还要你出马装病或装着被人行刺？你那么显眼，只要出点什么事就容易让人怀疑你是演戏。不过小千秋，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永远都屡试不爽，你那老爹在北燕装病请辞秋狩司正使，和当初萧敬先真的被人捅了两刀一样，他也真的是风寒大病一场，差点命都快没了。”
出了鹤鸣轩，越千秋一路走一路感慨，这年头真连演戏也是个技术活，稍有不慎就可能把自己玩死。当他回到了亲亲居时，却只见安人青气急败坏地快步迎了上来。
“九公子，三皇子去见秦家二舅爷，出来时被一群监生堵了个正着。徐老师虽说见机得快通知三皇子，厉天航背起三皇子，他也跟着把人护送走了，但二舅爷却被人骂和北虏沆瀣一气，还说通敌卖国，吃了几记老拳，伤得不轻，人被紧急送回秦家去了。”
听到这里，越千秋顿时火冒三丈，可随之便心中一跳。
等等，爷爷刚刚才说苦肉计，周霁月的事也就算了，毕竟那是早曝光不如晚曝光，可秦二舅居然被人打了，这不是故意的吧？
哪怕素来什么都听爷爷的，而且秦二舅不是他亲舅舅，可是，人家素来仗义，和他关系也向来不错，今天更是因为他居中牵线搭桥，这才和三皇子见面，现如今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就被一群酸书生打了？就算是爷爷，如果这么算计姻亲，那也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当越千秋想都不想立时回身直奔鹤鸣轩，却在门口和阴着脸出来的越老太爷碰了个正着时，他却心中一动，不知不觉停下了原本气冲冲的脚步。
当看到越老太爷屏退那些护卫，随即方才直视着他，他就坦然说道：“爷爷，秦二舅被人打了，我得去看看他，所以先来和你说一声。”
“怎么，觉得是你爷爷我干的？”
越千秋立时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这怎么可能，爷爷才不是那样的人！”
越老太爷阴沉的脸上这才稍稍露出了点儿阳光。
“我本来约了秦家老大，打算告诉他一声，秦家被人盯着很久了，万一有点什么事，他别着慌，谁知道转眼间秦家老二就出了这种事。虽说此事一出，必定有一大堆人对我群起而攻，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是绝对够了，但牵扯一群无关的书生，哪怕是愚笨迂腐的酸书生，再加上一个无辜的秦家老二，那怎么是我做事的风格！”

第五百零一章 兄妹的差距
在越千秋心目中，越老太爷有千万种面目，他可以是温和慈祥的老人，可以是冷酷无情的政治家，但不管他如何老奸巨猾，都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这也是他在气急败坏跑去鹤鸣轩之后，在见到爷爷之后第一时间想通的道理。果然，他恍然醒悟得还不晚。
“要是那会儿我真的一时冲动说出什么话来，恐怕爷爷非得气出毛病来不可。”
带了几个伴当匆匆出门，越千秋忍不住心有余悸。当他远远看到秦府所在的那条巷子口，竟是围着好些穿儒衫戴头巾的书生时，他顿时沉下了脸，心下原本就高炽的火气更是几乎溢出了喉咙口。他使劲压着这股愤怒，回过头来扫了几个伴当一眼。
“你们分散开来，先寄放了马匹，对了，把我这匹马也带走，然后混到各处去打听打听，完事之后不要等我，先回越府。”
见越千秋跳下白雪公主，人往旁边一条暗巷里一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虎头和其他几个伴当彼此对视了一眼，唯有无奈地听从了他的安排。
虽说大白天飞檐走壁非常显眼，十有八九会被人认为是不怀好意的飞贼，但越千秋那是何等有经验的人，一路上翻越了好几户民宅和商户，顺顺利利地进入了秦府。他却没有先去看秦二舅，而是先找了个高处，观察了一下秦府门外那密密麻麻的书生们。
发现这些人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主力军则是二十多岁年轻气盛的，其中还能看见明显的国子监各学官方服饰的青年，他不禁磨了磨牙，心中恨不得把那个幕后煽动者给吃了。
除去几个得到别人许诺名利的组织者，万一出点什么事，其中那些跟着盲从的说不定就要革除功名永不再用，这简直是拿人前途当耍子！当然，也许在他们想来，朝廷对于读书人素来宽容，也许在闹出这么大事情了之后，朝廷会严惩奸商，褒扬这些读书人。
“一群傻帽！”
气咻咻低骂了一句之后，越千秋就伏下了身形，转身往秦家深处而去。他这些年来往秦家的次数相当频繁，所以对秦府的格局了若指掌，再加上此时那些进进出出或仓皇或愤怒的下人无疑是最好的带路人，没过多久，他就摸到了秦二舅的居处。
屋顶上的他非常熟练地来到了西边寝室的方位，随即伏下了身子，把耳朵紧紧贴了上去。这时候，屋子里那嘈杂的人声立刻传了进来，而其中最刺耳的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我早就说了，越千秋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哥和二哥你们就是不听我的，一意孤行和他打得火热，结果，现在二哥你被人打成这样子，前门后门被人堵住，连个大夫都进不来，秦家更是被人骂成了卖国贼！这名声坏了，秦家就是能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三太太秦氏这个人，自从当年那拐卖风波之后，越千秋和人就一直不冷不热，此时听这女人如此骂他，他一点都不意外。如果三太太不是这种性子，老太爷至于把管家大权一分为三，让三太太掌管账目开销，二太太掌管人员任用，同时让大太太专管稽查吗？
其实要不是怕二房三房太烦人，老爷子早就把大权都交给大太太了。
而屋子里其他人听到三太太这话，却是一片沉默，仿佛是惊呆了，又仿佛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以至于三太太露出了几许得意，以为自己是说得两个哥哥理屈词穷。
可就在这时候，秦大舅的暴喝立时响起：“什么卖国贼！那些书生一时被人蒙蔽煽动，这才说出如此可笑的话来，三妹你居然也跟着瞎嚷嚷？瞎子都看得出来，那不是冲着二弟来的，甚至不是冲着九公子，而是冲着越家去的，冲着越老太爷去的，三妹你想让我们和九公子掰扯清楚再不往来，难道想让我们和越老太爷也划清界限？”
这一次，轮到三太太被长兄噎得哑口无言。然而，她终究是强自不肯认错：“越千秋是越千秋，老太爷是老太爷，那怎么能混为一谈？”
“你在越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太，给老太爷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难不成你还看不出来，并不是九公子背后站着老太爷，而是他自始至终就是老太爷的代理人？他招惹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老太爷要对付的人，你看他可曾招惹过一个对付不了的对手？九公子对亲朋好友素来不差，你这个三伯母明明可以和他更亲近一点，却偏偏把人当敌人，你有没有脑子！”
好心好意让两个兄长和越千秋了断干净，却被大哥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一通，三太太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委屈了，一时气得浑身直发抖。
“是我没有脑子，还是大哥你们只顾得上那些蝇头小利，不要脸地去奉承那个孽种！又是什么和英王殿下掉包的金枝玉叶，又是什么北燕皇后送到金陵的北燕小皇子，明明是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孽种，却瞎掰出这么一些乱七八糟的身世，我听了都心惊肉跳，生怕他什么时候连累了越家，只有老太爷还糊涂得把他当成宝贝，只有你们还蠢到跟在他背后，口口声声的九公子！这次要不是他作孽，怎么会害得我难得回娘家，竟然被困在家里动弹不得！”
“够了！”就连鼻青脸肿躺在床上的秦二舅，此时此刻也为之心情大坏，一口喝止了三太太之后，他就不耐烦地对秦大舅说，“大哥，你这些年劝过三妹多少回，她哪回听进去了？既然她不明白，你就不要多费唇舌了，省得她说出这种不用脑子的话来！”
秦大舅刚刚简直连打人的冲动都有了，被二弟这一说，这才按捺下几分怒气，对着三太太那两个噤若寒蝉的丫头喝道：“还在这杵着干什么？赶紧把你们姑太太带下去歇着！”
他一面说，一面对自己兄弟二人的妻子使了个眼色，眼看妯娌俩心领神会，立时上前，一软一硬地把还要反唇相讥的三太太给劝了出去，他就当即屏退了其他下人，支使了一个心腹丫头在外守着。
看看这会儿总算是清静了的屋子，他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到了床沿边上坐下，却是满脸歉意。
“今天这事情原本该我出面对三皇子接洽，是我一念之差让你代我去，结果害你吃了这皮肉之苦，还听了三妹这一顿排瑄。”见秦二舅摇了摇头要说话，秦大舅就连忙止住了他，“好好，我们兄弟不说这客气话，我只问你，今天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秦二舅眉头紧皱，竭力回忆道：“徐浩和武德司的那个厉天航护送了三皇子来和我见面之后，我们最初就是商谈了一下日后两边如何联络的问题。看得出三皇子对北燕很多地方的情形并不怎么熟……而且他后来还问了我一件事。”
秦大舅顿时警惕地问道；“什么事？”
“他问我……有没有听说过北燕皇族和商人联姻的？”
秦大舅顿时脸色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打算娶我秦家的女儿？开什么玩笑，和他合作是一回事，和他联姻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能决定他婚事的人是北燕皇帝，秦家女儿跟了他不过是一个没名没份的侍妾，那怎么值得！”
见大哥一下子空前激动了起来，秦二舅哪里不知道长兄的性子，连忙解释道：“大哥，你别激动，不是那意思。三皇子就算再想拉拢我们秦家，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当然，我们也不愿意。他是想在北燕境内的豪商之中选一家联姻，以此作为向上爬的资本。可他从前在北燕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故而向我问计。”
“原来如此。”秦大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想想刚刚那激动也觉得好笑，“关心则乱，我是真的被吓着了。咱们兄弟俩秉承祖训，家里都没有什么姬妾丫头之类的破事，女儿和儿子一样都是心头肉，如果不得已要牺牲她们去联姻也就罢了，可那也得是好人家，把人放到北燕那种漩涡里去，那只会赔了女儿又什么都得不到！”
“没错，我就是和大哥想得一样，就算牺牲女儿联姻，也总不能太坑人……”
屋顶上的越千秋忍不住摩挲着下巴，心想今天这一趟没白来，既知道了北燕三皇子打算和豪商联姻，通过老婆的嫁妆来捞取崛起的资本，又进一步了解了秦家兄弟俩对自己的真正观感，以及他们爱护妻儿的本质。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又传来了那兄弟俩的交谈声。
“后来，我大略给三皇子解说了几家北燕有名的豪商，但也婉转对三皇子说了，别说北燕还没有商人之女嫁入皇室的先例，就说这种层级的商人，秦家都远远不能及。而他们势力既然大，胃口自然就大，投资三皇子风险大，需要投入的人力和物力也多……”
大略说了说自己对三皇子指出的利弊，又给人介绍了大约十几家偏居一隅的小商人，直到最后，秦二舅方才沉声说道：“就在我们差不多谈完，我结账打算出门的时候，徐浩方才冲了进来，说是街道两头突然出现了几十个书生气势汹汹往这边来，来者不善。我急忙让他和厉天航带着三皇子走，又出去想看看风色，如果真是冲我来的，就设法安抚一下，结果……”
想到自己满以为能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人斥退，结果那几个书生却挥拳就来。若非徐浩留下的那几个越府护卫，自己那顿打只怕要挨得更重，秦二舅不禁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传来了长兄那幽幽的声音。
“这么说，那些打你的书生并没有看见三皇子？”
此话一出，就连屋顶上的越千秋，也忍不住为秦大舅点了个赞！
这位真是抓住本质看问题！这一家三位兄妹怎么就差距这么大呢？

第五百零二章 既是姻亲，就是一家
秦二舅脸上被打得最重，身上反倒伤势轻微，所以看上去鼻青脸肿吓人一跳，实际上却并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此时被长兄这样一问，他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竟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刚刚还懊丧的脸上竟是流露出几分惊喜。
“没错，既然三皇子没有被人目击到和我在一起，那么，那些书生就是无理取闹……”
“不，二弟，你弄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秦大舅打断了高兴太早的秦二舅，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九公子带三皇子来见你我，这绝对避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而你带他去的那家店，虽说一定是你精挑细选，不至于多嘴，可人家既然准确地堵在了那，说明消息就算不是那边走漏的，也是有人一直在死盯着三皇子和九公子的行踪！”
自己刚生出来的一线希望骤然之间却被长兄无情粉碎，秦二舅顿时有些讪讪的。他干咳一声，诚恳地说：“大哥，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如你聪明，你能不能把话说透彻一点儿？”
明明三皇子和秦家接触瞒不了人，那么三皇子没有被那些书生目击到，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吗，为什么大哥会揪住这一点？
秦大舅嘿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只要那些书生没有亲眼看到，那么，事情就有翻转的机会。三皇子想来也很不希望被北燕皇帝以及那些官员指责，道是和我南朝订立城下之盟。否则，他之前杀了牙朱之后，就不会还下死力保住那四个侍卫。这次书生闹事，未尝不是他证明自己没有和我大吴勾结的机会。”
“大哥的意思是……”秦二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哥，这会不会太冒险？九公子要是知道我们把主意打到三皇子身上，他会不会气恼我们祸水东引？”
“当然不会！”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秦大舅和秦二舅全都吓了一跳。等到听见门前一声惊呼，秦大舅立刻把弟弟按回了床上，自己则是三步并两步冲到了门前。
拉开两扇大门瞧见那个守在那的心腹丫头已经双手捂住了嘴，而越千秋则是正抱手笑嘻嘻地站在她的面前，他确定院子里没有外人，连忙一把将越千秋拉了进来，冲着那丫头使了个眼色后，就再次关上了门。
不知道越千秋到底听去了多少，秦大舅少不得小心翼翼地问道：“九公子什么时候来的？”
“从三伯母大骂我的时候，我就来了。”越千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也想过秦家会不会有高手，所以秦家兄弟在知道他已经来了的情况下故意做出那番表态，就连训斥三太太的那番话也是蓄意为之，可他含糊其辞说自己来的时辰时，就只见秦大舅表情很不自然，秦二舅更是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他就在心里排除了这个猜测。
如果秦家能够养住那样的高手，秦二舅见三皇子那么重要的事情会不带着？还害得人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又闹得满城风雨，眼看就要把整个秦家都一股脑儿牵扯进去！
秦大舅尴尬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这才苦笑道：“我这个妹妹当初被我和二弟惯坏了，实在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她之前一见二弟这样子先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又把新仇旧恨一块都推到九公子的身上，说起来也是我和二弟这两个做哥哥的实在管束无方。”
“话不能这么说，三伯母到底是已经出嫁的人了，要怪也只能怪我三伯父带坏了她，怎么能怪两位舅爷？”越千秋毫不客气地把责任往三老爷身上一推，随即就立刻词锋一转道，“但我更加感兴趣的是，大舅爷你说这次闹事未尝不是机会，能不能详细说说？”
刚刚越千秋说，绝对不会怪罪秦家有意祸水东引，秦大舅就知道越千秋并没有丢卒保车的意思，秦家仍然是越家的姻亲兼亲密盟友——哪怕在别人看来，这个盟友不过是秦家往脸上贴金，可从越老太爷到越千秋，对他们确实从未都是商量而不是命令，这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让他们心里很舒服。
所以，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终究把只有一个简单想法的计划和盘托出。
而作为伤员的秦二舅虽说被暂时忽略了，可他也知道，自己的伤势相对于秦家和越家将来的局面来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影响因素。因此，当他听到越千秋和秦大舅热火朝天地讨论到一半时，见这位九公子突然扭头看向自己，他反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我这缺心眼的德行，明明是来看二舅伤势怎么样的，竟然一转眼就忘记了真正的正事！”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直接窜了过去，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屈膝跪坐在床沿边上，手抓着秦二舅的左手腕脉，像模像样地仿佛在听脉，足足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手。
见秦大舅满脸古怪地看着自己，他就干咳道：“我现在就后悔师娘教我诊脉的时候，我就知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药方倒是背出来几个，诊脉却时灵时不灵，有时候能判断出脉息，有时候却听不出来，这会儿就没听出来。既然秦家大门口被那些书生堵住，以至于大夫都进不来，我回头就去安排，请回春观的宋小师妹过来给二舅爷你瞧瞧。”
如果越千秋此刻把秦二舅的状况说得无比严重，又或者轻描淡写，只说皮肉伤没有大碍，那么秦家兄弟嘴上不说，心里却总会有疙瘩，可越千秋此时这种实话实说，却真正用心的态度，秦家兄弟自然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没有看走眼。
秦二舅立时想要婉言谢绝，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越千秋挡了回去：“放心，回春观的宋小师妹是个热心肠，而且今天才刚刚被一群自以为是的书生气了一通，只要知道你的事，她一定会仗义援手的。武林儿女嘛，行侠仗义对她来说，本来就是爱好更多于本分！”
越千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家兄弟自然不好再推辞。秦大舅更是讪讪地说：“赵相爷丁忧，老太爷这次本来是当之无愧的首相人选，如今被二弟的事情一闹，恐怕要多上无数波折。九公子不用为了二弟和秦家奔波，还请多多帮帮老太爷。”
“什么越家秦家，既是姻亲，就是一家。你们以为今天我是偷跑出来的？怎么可能！我是亲自去见了爷爷，得到爷爷点头后，名正言顺过来的。爷爷还让我转告二舅爷，虽说今天是一大帮书生闹事，但他一定会揪出每一个动手的人，揪出幕后捣鬼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总不能让二舅爷白白吃这顿苦头！”
当秦大舅亲自把越千秋送到了屋子门口，眼见人矫健地上了屋顶，须臾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他吩咐了那个在门口望风的心腹丫头务必对谁都三缄其口，这才转身进去，就只见床上刚刚还唉声叹气的秦二舅已经是精神奕奕。
谁都知道，越老太爷的那个承诺有多重！
“大哥，我说当初和越家联姻没错吧？虽说姑爷并不像老太爷那么惊才绝艳，但至少对媳妇还是不错的，这年头，内宅不曾纳妾蓄婢，外头没有置别宅妇，这在权贵之家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老太爷对秦家确实不错，九公子也没有因为三妹对他不好就拿秦家泄恨。”
“是啊，老太爷自己都还麻烦那么多，又是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却不曾想着丢了秦家出来平息怨愤，这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还惦记你受伤的委屈。”
秦大舅原本是做过最糟糕打算的，甚至想到过越老太爷会不会如别家家主一样，在处于最关键的时刻，毅然决然牺牲原本很看好的家族子弟和外部势力，只为自己豪取最后的胜利。
现在越千秋这一来，他哪怕并没有完全确信越老太爷不会壮士断腕，却也有八分确信。
因为越千秋并不是那种单纯的官宦子弟，他那点身世之谜到现在还没彻底解决呢！说得卑劣功利一点，这位九公子在皇帝面前尚且一贯如鱼得水，越老太爷就算是宰相，又怎么能轻易把人丢出去平息众怒？毕竟，越老太爷一贯是帝党中坚，绝不能失却圣心。
而且，越老太爷如果想连越千秋一块放弃，早把人软禁了，还让他来干什么？
看过秦二舅那狼狈不堪的样子，越千秋原路返回，却在观察秦府四周情形时，发现四面八方汇聚来的读书人竟然还在增加。他最初下马之后走过的那条路也已经守了人。而秦府墙外甚至传来了大声鼓噪，其中甚至有人煽动堵他三天三夜！
到了这时候，他已经十万分断定，这后头的指使者已经不吝于把事情闹到捅破天，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他非常庆幸自己没到秦府就把虎头等人都差遣了回去，否则回头越府的人也被人堵住，这才会引发轩然大波。
“不就是闹事吗？小爷我就是从小闹事长大的，我还会怕你们？”
越千秋狠狠嘬了嘬牙，随即毫不犹豫地翻墙进了秦府隔壁。一连如入无人之境那般在好几家后院穿过，他最终顺顺利利地突破了秦府外头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既然一时半会抓不住幕后主使，那么他就先从那些“可怜被蒙蔽”的书生开始。对付这些一心求名的读书人，有一招无中生有是屡试不爽的！

第五百零三章 揶揄和冷笑话
今天才被回春观那位宋小师妹追在身后质问，现如今再去找人，这看上去是件很不容易的任务，但越千秋只是在回到越府之后派了安人青去对周霁月送了一个口信，她回来时就给了他一个意料之中的回复。周霁月不但答应会说服宋蒹葭，而且还说会亲自护送人去秦家。
有了这个承诺，越千秋就不担心秦二舅因为这次受伤落下什么病根了。他在派人去给小猴子和庆丰年送信，请人过来帮忙之后，就让陆续回来的虎头等人详细禀报打听到的事。
“公子，我从秦府附近的几家店铺打听过。就在秦家二舅爷被人送回家之后不到一刻钟，四面八方过来的书生就把秦家团团围住了，口口声声骂他是卖国贼。我还去成衣店借了一身行头，装成后来的混进去打听了一下……”
说到这里，见几个同伴露出了惊讶懊丧的表情，仿佛是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虎头得意地昂起了头，笑嘻嘻地说：“亏得我跟着公子学过读书认字，掉了几句书袋，没露出破绽，果然就给我打听出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公子您猜领头的人是谁？是裴相爷的一个远房侄儿！”
果然……不，应该说这个答案太理所当然了！
越千秋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夸奖了虎头的用心后，他就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果然，那几个没想到浑水摸鱼这一招的伴当们，却也都多多少少从店铺街坊打探到了一点儿消息——虽说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越家的身份，毕竟，他们也常常跟着越千秋来往越家，附近店铺和街坊都认得他们。可这些很活络的小家伙们没有一个被堵住，打听到消息后都平安回来了。
几个上蹿下跳，叫得声音最大，也同时表现最积极的书生被这些伴当给打听了出来。他们之中有寒门书生，也有名门庶子，更有地方才子……但总体来说，这些人有一个鲜明的共同点，那就是不得志，或者说自认为不得志，平日里没少因为自身境遇而忿忿不平。
至于其他的细节，那就都是零零碎碎了。毕竟，越千秋也不指望虎头这些伴当能够想到去打探这些书生从前的政治主张和诉求。
就在越千秋使劲琢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安人青那清脆的声音：“哟，徐老师这是回来了？你可真是能耐啊，护着三皇子，却让秦家二舅爷被人打了！”
院子里，一身青衫的徐浩差点没被安人青这揶揄给气得半死。偏偏这确实是他今天自觉考虑欠妥的地方。自从听到消息时，他就暗地里后悔，那时候应该让厉天航外加武德司那些人把三皇子给转移走，自己留下来陪着秦二舅就好，可谁知道那些书生竟敢悍然动手？
这些读圣贤书的书生是觉得法不责众，还是自以为正确到疯魔了？
他沉住气，不想和安人青斗嘴，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谁知道背后那声音却依旧没打住。
“你是觉得三皇子比秦二舅要紧，哪怕那只是个空头皇子，却还是身份尊贵，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那么想的，想当初你会给余家父子卖命当供奉，还不是觉得他们是江陵余氏旁支，又当过高官？我告诉你，如果是我在，绝对会更顾着秦二舅，亲疏有别你懂不懂……”
徐浩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那股猛地窜上来的无名火，一下子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可恶的女人，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一个跑江湖卖解的女人，不过仗着那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而已，还真当自己是高手？我承认我当时只顾着把三皇子弄走是有私心，可我只是怕被人揪出九公子来！你还敢翻我的旧账，我还没翻你当年冒充四太太的旧账呢！”
安人青没想到徐浩竟然也能嘴这么毒，而且还把她讳莫如深的那一茬也给翻了出来！每次想到当初被越千秋耍得团团转，而后又落到越老太爷手中，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送到衙门挨了那一顿，她就觉得屁股疼。此时此刻，气急败坏的她不假思索就是一记非常毒辣的撩阴腿，可脚才抬起就被徐浩洞悉了个正着，一招恰到好处的搁腿，她竟是被死死压制住了。
“就你那点功夫，敢在我眼前班门弄斧？我从前那是让着你，你居然蹬鼻子上脸神气起来了，看我今天不给你一点厉害看看……”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打情骂俏也要有个限度！”
在这一声怒喝后，大门猛地被拉开，却是越千秋忍无可忍地现身出来。见刚刚犹如斗鸡似的一男一女立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安人青讪讪的，徐浩更是无地自容，竟是全都没注意到他那打情骂俏的讽刺，他也懒得再数落这两个家伙，只没好气地看着徐浩。
“太阳都快落山了，你既然这时候才回来，是三皇子那边有什么状况？”
“是，三皇子咬破手指，给皇上写了血书，要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觐见皇上，把话说清楚！”
一直以来，三皇子都显得软弱可欺，哪怕之前振奋精神打算回国一搏，在越千秋看来，那在更大程度上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无头苍蝇乱撞而已。可今天在这样的突发事件之下，三皇子竟突然能够有这样的决断，他实在是非常意外。
“三皇子可有让你带话给我？”
徐浩稍稍有些犹豫，随即摇摇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倒是……十二公主在半道上把我截了下来。”
听到是那个让自己无比头大的丫头，越千秋顿时面色一僵：“她说什么？”
“她说，老太爷好歹当头棒喝给了她指点，如今老太爷正在节骨眼上，她帮不了别的，至少能帮老太爷一把，死命推一下三皇子。她和三皇子固然不能完全代表北燕皇族，可那些家伙既然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那么就得付出代价！”
对于这样的宣言，越千秋顿时更加头疼。十二公主从来就不是一个收敛的女人，三皇子又没什么主见，只要十二公主肯放下身段，循循善诱，如今野心勃发的三皇子说不定真的会在其影响下做出格的举动。
他是希望幕后指使者作茧自缚，引火烧身，也希望三皇子这颗棋子不要就这么容易变成死棋，死棋变成活棋就够了，还想跳出棋盘的话，那不是他自找麻烦？
想到这里，哪怕这会儿已经到了晚饭的时辰，越千秋却没那胃口，把心一横就快步往外走去。可才到院子门口，他就和一个敏捷的身影险些撞了个正着。他连忙往旁边一闪，没料想对方也动作非常迅速地朝同一个方向一闪身，结果就是这同调，两个人结结实实撞上了。
那小小的敏捷身影立刻后退了几步，揉了揉撞疼的鼻子，这才瓮声瓮气地问道：“越九哥，你这是要上哪去！”
越千秋虽说一直都嫌弃自己矮，没到猛窜个头的时候，可比小猴子还是高大半个头，此时此刻，他同样一边吸冷气，一边揉着被撞疼的下巴，懊恼地瞪了一眼那个冒失的小家伙，这才没好气地说：“本来打算去找萧敬先，你来了正好，我有事找你帮忙。”
简短地把今天三皇子和秦二舅会面，却被一群书生围堵，秦二舅还挨了打的事一一说明，他又把虎头打听到的裴旭那个远房侄儿的情形大体解释了一番，随即就低声说道：“看这架势，裴旭那个侄儿裴南虚很有问题，你帮我去盯着他，记下和他接触的人。”
“我本来的意思是请你和庆师兄搭档，一个蹲守，一个跟踪，没想到他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空，这就有点人手紧张了……”越千秋倒是想过让徐浩去，可他身边不能没人，又不想指使爷爷那些护卫，实在不行，他就准备动用玄刀堂的后备力量了。
至于武英馆那些各派精英……他可不想搅和了人家那萧敬先许诺的三天狂欢时光。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什么人手紧张？可有我们俩能帮忙的地方！”
随着这个声音，越千秋就只见庆丰年满脸尴尬地被令祝儿拖了进来。那个擅长射箭的颀长少女自来熟地点头打了招呼，随即就神情自若地说出了来意。
“庆丰年说，九公子你曾经邀请他进武英馆？我听说那地方挺好玩的，而且今天满城都在传，说是管事的白莲宗宗主周霁云其实是女人？那敢情好，能不能让我也加入？作为代价，我可以和庆师兄一块帮你做点事，但不能作奸犯科！”
这丫头好像又开始叫庆师兄了……
越千秋心里转着这个完全无关紧要的念头，随即就笑道：“令姑娘你要加入，我欢迎还来不及！至于做事，我这确实有点事要麻烦你们。”
庆丰年想都不想就答应道：“那自然好，九公子你吩咐就是！”
当庆丰年和令祝儿这“庆祝”小两口再加上小猴子一个超级电灯泡一块离开，越千秋这才匆匆出门。当他来到晋王府时，眼见一路畅通无阻，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会笑容可掬问好让路，他却没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心里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尽管如今已经回家了，但他却一直都觉得，相比在上京时的步步惊心，眼下的金陵竟然也好不到哪去！
当他最终来到征北堂时，见几个护卫照旧问都不问躬身行礼，门前一人甚至还妥帖地给他打开了门，他干脆快走几步冲了进去，四下里一看就没好气地叫道：“萧敬先，丽水园我给你借好了，你人在哪，吱一声！”
“吱……”
听到这个非常清楚的吱，越千秋顿时呆若木鸡，随即竟是有些抓狂。
这个在北燕时而狂狷，时而放荡，时而狠毒，时而冷酷的男人，怎么跑到金陵之后竟然会说这种冷笑话了？

第五百零四章 婚事不过小事
“吱什么吱，你是老鼠吗？”
气急败坏的越千秋循声而入，可闯入屋子里，看到萧敬先正在那逗着一个笼子里不知道什么小动物，他不禁心里犯嘀咕。这年头可没有实验用的小白鼠，真正的老鼠不知道带着多少种病菌，萧敬先不会这么想不开真的抓老鼠玩儿吧？
当看到笼子中是只小刺猬时，越千秋不知为何，竟然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想和萧敬先这位前北燕权贵试探试探关于三皇子的事，此时却再没有那个兴致，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丽水园我给你借回来了，长公主一口答应，但她也提了一件事。”
萧敬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个刺猬笼子的门，这才转身看着越千秋，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是什么事？”
“你这个黄金单身汉太显眼了！”
越千秋并没有选择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虽说你娶个土生土长的大吴媳妇儿，并不代表你就真的会从此扎根大吴，而且我个人认为还会祸害了人家好人家的姑娘，可你不成婚，不但别人会怀疑你这叛逃是故作姿态，而且很容易让人误会你有问题。”
有问题三个字出现在男人身上，等闲人全都会勃然大怒，然而，萧敬先的反应却相当平静。他非常淡定地摩挲着自己那只有很少几根胡须的下巴，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从前我那姐夫很关心这个问题，没想到现在大吴皇帝竟然也关心这个问题，我是不是该说很荣幸？”
越千秋直接满不在乎地把腿一跷：“皇上很忙的，等闲人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他也没工夫理会。不过他还不至于闲到没事拉郎配，所以长公主也就是托付我给你牵牵红线，可我哪里那么有空？所以我和你说一声，你自己有办法自己解决，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不怕被皇帝和长公主觉得你阳奉阴违？”萧敬先笑吟吟地走过来，在越千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见人一副不怕你去告状的样子，他就轻轻敲了敲扶手说，“怎么，如今回到金陵，你翅膀硬了，靠山有了，所以你连对我虚与委蛇都懒得做了？”
尽管萧敬先说话的时候，照旧面带笑容，若是不熟悉的人，一定会觉得他似乎只是心情很好地调侃两句，可越千秋好歹和这个反复无常的妖王相处过这么久，一听这话，再看到人这表情，他就知道萧敬先不但心情不好，而且已经在生气了。
“你生气什么？要生气也该是我生气才对！要不是今天长公主那儿有和我不对付的沈铮在，我一反对他肯定趁机使坏，我早就发火了。朝中内外那么多能人，为什么让我来做恶人？还不是瞅着我和你熟，身板小好欺负，谅你也不至于对我翻脸？萧敬先，我对你够意思了，否则你在金陵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人家要想办法设计你，你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能不娶？”
萧敬先见越千秋一脸我很耿直的理直气壮模样，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和之前那虽说看似温和地笑着，实则却眼神微冷不同，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因为越千秋的嬉笑怒骂而恢复了本性，笑过之后就从容点了点头。
“很好，既然你能够对我说实话，我自然听得进去。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想来我一个北燕流亡贵胄在南边，也没有那么炙手可热，就算有人想攀附一下皇帝似乎挺看重的我，也不会把真正心爱的千金嫁给我。既然如此，我随便纳个妾就行了。”
越千秋正毫不拘礼地用手抓着旁边的干果往嘴里扔，骤然听到萧敬先这解决办法，他顿时一愣，随即就被严重呛着了。
等到他好容易摆脱那痛苦的呛咳，这才坐直身子怒瞪萧敬先道：“什么叫随便纳个妾？人家要的是你对大吴的归属感，要的是你融入此地，你随便找个乱七八糟的女人就想应付过去，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萧敬先对越千秋那怒目相视的表情毫不意外，他朝越千秋勾了勾手，见人沉着脸皱着眉头靠近了一些，他突然伸出手来，三两下就把越千秋那好好的头发给揉乱了。
眼看越千秋怪叫一声立刻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后一面手忙脚乱折腾头发，一面冷不丁踹了一张凳子飞过来，他一偏头躲开，随即就笑吟吟站起身。
“我只是笑你这小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谁说我如果纳妾，就一定要是选一个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凑合？赵青崖这次丁忧，让出首相的位子，原本你爷爷最有希望，可裴旭虎视眈眈不说，钟亮又和他翻脸，再加上秦家和三皇子的会面竟然闹得满城风雨，他老人家哪怕不能说应付不过来，可总有些不舒服，而你就更不痛快了，难道不是吗？”
越千秋知道这些事儿瞒不过萧敬先，当即没好气地说：“是又怎么样？”
“如果是的话，那我的事情，正好可以一石二鸟。”
在越千秋看来，萧敬先笑得犹如一只正在蛊惑人的狐狸，本待探问细节，可想到一旦问清楚了，哪怕他不赞同，萧敬先也不会改主意，而他如果赞同，说不定还会被人硬拖着掺和进去，而现在自己压根没那精力，否则也不会选择对萧敬先和盘托出东阳长公主的吩咐。
因此，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敬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沉声说：“那你就去一石二鸟好了。不过我可告诉你，我是没工夫时时刻刻盯着你，可武德司也好，刑部总捕司也罢，甚至金陵城里无数双眼睛，肯定全都正在死死盯着你，你可别玩脱了！”
萧敬先只从字面上就明白了玩脱了三个字的意思，当越千秋站起身要走时，他就出声叫道：“你这么晚过来一趟，居然这么急着走，别人不是以为我没有留客的诚意，就是以为我这晋王府的晚饭难吃。你就不考虑考虑陪我这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吃顿饭？”
见越千秋顿时步子一缓，他就笑眯眯地继续说道：“而且，接下来三天，丽水园中摆流水席唱大戏，你要是不来，再加上外头那风声，那些心向着你的小家伙哪能好好玩。如果你听我的建议，我倒是觉得，你与其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还不如在人前表现得悠闲自在一些。比如说，在丽水园和大伙儿快快活活过三天，如何？”
尽管没回头，看不见萧敬先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越千秋却仿佛能看到那家伙笑得犹如智珠在握的小样！哪怕对萧敬先一向心存警惕，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萧敬先说得很有道理。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他表现得越是无所谓，别人就越是认为他高深莫测。
更何况，谁都知道他是越老太爷最宠爱的孙子，也是相当锋利的一把刀，只要他能够分掉别人大部分的注意力，那么就意味着，相应地能够减少秦家，减少爷爷那边的压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之前不是也打算给自己打造一份不在场证明吗？
因此，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说：“都是自家兄弟，我当然会去丽水园凑热闹！”
见越千秋飞也似地出了门去，萧敬先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拍了拍手道：“来人，叫聂儿珠来见我。”
须臾，一个看上去相貌平平无奇，扔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中年人就走了进来。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非常恭顺地站在那儿。
“之前你说的消息确切吗？”
“确凿无疑。”聂儿珠这才开了口，声音竟是有些尖利。如果越千秋还在这里，一定会发现和牙朱这种内侍的腔调颇为类似。而当发现萧敬先突然沉默了下来，他就恭恭敬敬地说，“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孑然一身，如果皇后还在，绝对会非常遗憾。南朝皇帝虽说图谋不小，可殿下顺势接受南朝想要为殿下保媒的这等好意，却也不无好处。”
原来，在越千秋来此之前，萧敬先早就知道朝中那几位大人物的意思了。
“我还不用你提醒。”他冷冷斥责了一句，见此人立时低下头去再不吭声，他知道这看似毕恭毕敬的态度不过是这条老狗的一层皮，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既如此，你放出风声，就说我这王府没有王妃不像样，所以打算向大吴皇帝求娶一个宗室女。”
聂儿珠登时抬起头来，刚刚一直都显得恭顺的脸上赫然满是惊愕。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在发现萧敬先看向自己的视线竟是流露出几许寒意，他不禁讷讷说道：“可殿下之前不是还说，迎娶宗室女对越千秋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吗？怎么现在您自己……”
“我怎么想就怎么做。怎么，他越千秋一个被捡回来的小子都能肖想宗室女，我萧敬先肯求娶宗室女子，那是瞧得起她们，难不成皇帝还会不愿意？”萧敬先说着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下去吧。你若是办不好，我就差遣别人！”
聂儿珠面对萧敬先那强势态度，终于败下阵来，只能低头应喏告退。而等到他一走，萧敬先刚刚那犹如少主不耐烦啰嗦老仆的表情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哂然冷笑。
他固然一直在苦苦追寻姐姐和外甥的下落，却并没有打算被人玩弄于掌心。这家伙在他招募仆役之后就找上门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在南朝隐姓埋名这些年如何如何，当年姐姐又是怎样交待的，以为他就真的会那么轻信？
反倒是越千秋，这小子能够在知道别人的盘算之后，第一时间来通知他预作准备，无论是真的怕麻烦，没那闲工夫，还是不愿意看他被人操纵，他都领这份情。
那小家伙总算还有良心！

第五百零五章 收买和反收买
金陵城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仿佛黑云压城一般。赵青崖即将丁忧去位，裴旭不愿意将首相之位拱手让给越老太爷，而帝党中坚钟亮又跳出来和越老太爷争夺主导，而越家姻亲秦家被人指斥和北燕三皇子勾连……所有这些事件，让朝堂之中无数想站队的官员无比犹豫。
这可是非此即彼的大事件，如果在这上头投错注，那么将来一辈子就完了！
然而，就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留意处在风波最中央的越家时，越家除却越老太爷之外最受关注的越千秋，次日一大清早却没事人似的施施然出了门。
前一天他被很多人目击到去了秦家，虽说在路上人就神秘消失，秦府门外的书生没人看到他，可联想到他玄刀堂掌门弟子的身份，足以让人认为他凭借高来高去的本事进了秦府，见到了秦家兄弟。可如今秦家仍旧被人团团围住，自然很多人都相当好奇他这会儿的去向。
而越千秋这一次也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在众多眼线的亲眼目睹下，他带着几个伴当直接来到了丽水园。很快，一个消息就飞速散布了开来。
越千秋亲自出马，借来了皇家别院丽水园，而萧敬先这个武英馆山长连同武英馆那些学生，则是兵分两路，一路请来了金陵城最好的大厨——永宁楼的刘一刀和天水居的赵庆水，一路请来了最好的戏班德天社，将在此摆三天的流水席，唱三天的大戏！
昨天白莲宗宗主周霁云方才被钟亮爆出查无此人，乃是其妹周霁月冒充，今天武英馆上下就在满城风雨的当口如此高调庆祝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流”胜利，怎不叫人瞠目结舌？
丽水园中即将三日狂欢的消息一经流传，也不知道多少人一片哗然。
有人嗤笑秦家自诩为越家的姻亲，如今秦家明显已经是岌岌可危，一贯和秦家兄弟走得颇近的越千秋却还只顾着自己纵情享乐。但是，更多自觉了解越千秋这个人的，却完全不信越千秋会真的不管秦家死活。
绝对有阴谋！
于是，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硬着头皮接受了这笔生意的德天社，就再次遭到了各方面的施压，全都是逼迫他们打探丽水园那边的虚实。而其中的重点，就是打探萧敬先和越千秋是否金蝉脱壳，借着狂欢为由，悄悄脱身到外头搅动风云。
不过一个上午，还没进丽水园的德天社班主尚云儿简直是焦头烂额。因为除却那些明里暗里的要求，如裴家这等素来强势的，甚至直接要求往他的德天社中塞人，混进丽水园中打探虚实，他叫苦不迭的同时，却又深知他根本无力拒绝裴氏这种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别看他平日里游走于权贵之间，长袖善舞，潇洒自如，可他不过是一个从头牌戏子到自己立山头组班社的昔日名伶而已，哪里就真能扛得住那些权贵？自忖这种要求拒绝不得，否则日后在金陵寸步难行，他只能低声下气一一答应下来。
因此，夹带了各方难以拒绝的人士硬塞进来的七八个人，将一个比从前人员暴增三分之一的德天社带进丽水园时，尚云儿言行举止无不战战兢兢，在这明明是初冬的日子里，只不过缓步行走，他竟硬是捂出了通身大汗。
尤其是被人领着走过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见到那个在亭子前对几个少年指指点点说话的青年，他更是大气不敢出。萧敬先在民风彪悍的北燕尚且被人称之为妖王，又在叛逃到大吴之后混得风生水起，此等不讲道理的人，哪里是他能够得罪的？
然而，将近不惑之年的尚云儿只希望萧敬先能够忽略自己，却没想到那个理应是萧敬先的青年突然撇下四周围那些少年，把目光转向了他，紧跟着，竟是指着他对旁边一个身材挺拔，容貌俊秀，可此时却显得有些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的少年问了一句。
“千秋，你听说过这位尚班主的传奇吗？”
越千秋今天是纯粹来混吃混喝的，听到这话，再看到尚云儿那佝偻着腰，极度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不知道萧敬先干嘛拿这位德天社的班头开涮，但还是顺着那口气问道：“哦，我平时不太看戏的，什么传奇？”
“尚班主从前是庆云社的头牌，可惜遇人不淑，被班主当成摇钱树使劲压榨，不但所得极其微薄，甚至还把他出卖给某些权贵。他忍辱负重多年，这才最终拿到了老东家的把柄，随即和赏识他的一位恩客联手，把那位狠毒残酷的班主给送进了大牢。那种乌漆抹黑的地方，哪里是养尊处优的老班主能呆的？人当然是不到十天半个月就一命呜呼。这时候，尚班主却坚决不肯接庆云社的烂摊子，一面坚称不能谋夺老班主的心血，自己却另起炉灶，拉了一大批老人过去。现如今，金陵好像没有几个人记得，当年风光一时的庆云社了。”
此时在场的慕冉和周霁月也好，宋蒹葭和白葭也罢，全都不是金陵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越千秋又是对看戏这事儿没多大兴趣的人，所以听到萧敬先侃侃而谈，前头那四个人顿时一愣一愣的，越千秋却只拿眼睛端详着尚云儿。
见这位身材微微发福，看不出昔日那头牌戏子颠倒众生风采的中年人赫然正在微微颤抖，他就啧了一声：“不管怎么说，如今都只有德天社，没有庆云社。不过我倒更好奇另一件事，尚班主的那位旧恩客，现在怎么样了？”
“呵呵。”萧敬先笑了一声，用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当然是死了。堂堂朝廷三品官员，一把年纪了却还想多添一个儿子，吃药太多，纵欲无度，死在了女人肚皮上。”
此时此刻，涉世未深的慕冉和宋蒹葭以及白葭全都大为鄙夷，而刚刚在听萧敬先讲述之中，就已经隐隐猜到结局的周霁月，倒是并不意外。她虽说还不是十分明白萧敬先一见面就揭人家短的用意，可她却知道，这会儿自己这几个人留在这儿很碍事。
于是，她笑着对宋蒹葭和白葭打了个手势，随即带头转身离开，等到她们追了过来，低声问到底什么状况，她转头看见慕冉也挠了挠头匆匆往自己这边跑来，她就低声说道：“晋王殿下显然是在打什么主意，反正有千秋呢，我们不用去管他们！”
宋蒹葭顿时哦了一声，随即就笑吟吟地说：“周姐姐，你这千秋两个字叫得好顺口呀！除了你之外，还有那只小猴子会叫越九哥，其他像我们这样的谁不是叫九公子？”
周霁月没想到会被人调侃这个，微微一怔后，她就大大方方地笑道：“都是当年叫习惯了。那时候还小，千秋怎么说我就怎么叫，再加上越老太爷还让我叫他爷爷，我也不知天高地厚地乱叫一气。你们也可以这么称呼，他这个九公子又没有那么大的架子。”
“九公子是没架子，可他眼睛一瞪发威的时候吓人极了！”虽说夹在一群女孩子当中，可慕冉此时倒没有什么不自在，反而偷偷摸摸往后头张望，随即压低了声音说，“我那几个师兄师弟就不说了，连庆师兄都对九公子推崇得很。我是不敢想象我开口直呼他名字。”
“就是就是！”宋蒹葭顿时在旁边起哄，“反正除了那个小胖子，越老太爷，晋王殿下，我就只听周姐姐你叫过他的名字。”
那边厢几个少男少女们正在说笑的时候，越千秋站在萧敬先身边，眼见尚云儿那额头冷汗滚滚，而萧敬先还在那仿佛闲聊一般继续说着尚云儿这些年的经历，说着其声名显赫之下的累累尸骨。
那些娓娓道来的细节，越千秋只看尚云儿的反应，就知道绝对没有冤枉这位金陵第一班的班主。
果然，随着那个带人进来的护卫也轻手轻脚退下，尚云儿终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地说：“晋王殿下，小人知罪。小人实在是没办法，裴相爷和好几家大人强压下来，小人只是区区一个戏班的班主，实在是推拒不得，眼下外头还有好几个他们塞进来的人……”
尚云儿也是实在惊惧于萧敬先的神通广大，要知道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萧敬先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动声色打听到自己过去许多鲜为人知的往事，和这种狠角色做对，他如果再不知好歹，那么人家只是日后要他性命，这位说不定立时三刻就要他的命！
原原本本将那些大人物的要求和盘托出，他就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吭一声，直到耳畔传来了一声轻笑。然而，他却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并不是萧敬先的声音。
“晋王殿下，没想到我被人惦记也就算了，你这个外来户也这么被人惦记，果然是北燕的妖王名声在外吗？现在你知道德天社被人掺了沙子，你说该怎么办？”
“打打杀杀，还是装成不知道？嗯，这样都不太好，折衷吧。”萧敬先笑吟吟地眯了眯眼睛，说出来的话却丝毫没有他的表情那么客气，“好歹回头也要抓几个人出来，否则岂不是显得咱们这儿如同筛子似的？”
尚云儿顿时面如土色，紧跟着，他就察觉到有人在面前蹲了下来。眼角余光看到那双鞋的尺码，他确定那便是外间传言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的越千秋，心里正紧张，却没想到越千秋一开口第一句话，却显得非常体谅人。
“既然尚班主识时务，我们也要对得起他，不能让他日后在金陵城里呆不下去。”
可尚云儿很快就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能和妖王混在一块的，自然也是妖孽！
“要抓人，也不必急在一时，毕竟也要废物利用不是？听说尚班主多才多艺，这些年编了很多曲子？我这儿正好有一位落魄才子写出的绝妙好词，需要一个人编支曲子，你能不能全力以赴在中午时编出来？”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仿佛自言自语道：“有些读书人，为了成名无所不用其极，一面在秦家闹事，一面对我摇尾巴，只要能够名动金陵，还愁他不卖同伙？”

第五百零六章 闺怨诗的新用法
之所以没几个人把主意打到那两位金陵城里同样赫赫有名的大厨身上，一来是因为这两位大厨都是厨艺世家出身，祖上曾经有人被召入宫中供职，各家达官显贵家中，也常常会有厨子跟着他们学艺，所以和一贯被当成是贱业的戏子，地位自然稍稍有所不同。
二来则是因为，大厨这种职业，都是活跃在后厨，除非忙完，否则接触不到前头那些贵人。而且，这次永宁楼和天水居的两班人马，早先就有说法，道是他们直接进驻丽水园整整三日，完全不出来，别人也就只能在可以进出的德天社身上下功夫了。
刘一刀和赵庆水两位大厨彼此关系素来不错，可对外人都有些牛脾气，此次他们原本不是那么好请的，奈何出身各大门派的少年们这数月以来没少在金陵城里“行侠仗义”，还真被他们和两家小辈拉上了一点儿关系，于是两人拗不过高额的报酬再加上几个心爱小辈的死缠烂打，再加上东阳长公主捎了话，他们就带着徒子徒孙来了。
丽水园是皇家别院，厨下的区域原本就很不小，两家人从上灶掌勺，做点心的，到切配的打杂的，统共二三十号人窝在这偌大的地方，非但不显得拥挤，反而很是宽松。萧敬先和越千秋都没派外人上这儿来负责厨下事宜，然而，东阳长公主却派了得力心腹桑紫过来。
只凭这一点，从两位大厨到下头的那些人，每个人都能明白，此次的事情到底是谁罩着。
而在他们忙活的时候，前头咿咿呀呀的唱词声，悦耳的丝竹管弦声，已经飘过几面墙头，渐次传了过来。
德天社在金陵城乃是头号出名的戏班子，请得起他们的，往往得是顶尖的权贵，即使是刘一刀和赵庆水两位在家也是被称之为老爷子的人，这些年就算是过生辰又或者其他节日，却也只因缘巧合请到过一次，小的们就更加不用说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不知不觉就分了心。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击掌声突然响起，紧跟着就是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各位师傅，九公子刚刚让我传话，难得唱大戏，各位到丽水园忙三天，如果只得听没得看，那也实在是太遗憾了。不是忙三餐的时候，请各位轮班过去捧个场。尤其是刘师傅和赵师傅，大戏台那儿还给您二位留了座。”
听到这话，别说两家小字辈的徒子徒孙同时欢声雷动，就连刘一刀和赵庆水也觉得有些意外惊喜。毕竟，名声显赫的大厨固然有人追捧，家里也殷实，平时被徒弟们尊称老爷子，被下人们尊称老爷，可到底地位还没有那么高。
因此，两个关系不错却常常较劲的金陵名厨彼此对视一眼，最终年纪最大的刘一刀就笑着说道：“那就请桑紫姑姑回头对九公子一声，大伙儿承情了，多谢！这三日里呆在丽水园不回去，咱们保管拿出十八般武艺来，从今儿个午饭开始到第三天的晚饭，八顿饭绝不重样！”
两位大厨说到做到，这一日中午那一桌桌十几个碟碗盘子攒珠似的席面，吃得总共四五十个少年，外加那些前些日子惴惴不安的教授们个个喜笑颜开，赞口不绝，连看戏的精神都分散了不少。
而本来就属于吃货的越千秋，更是觉得心满意足，之前他就让桑紫带去的承诺，因此问明饭菜都上齐之后，他就直接派人把刘一刀和赵庆水给接了过来。
哪怕往常在厨房里说一不二，就连永宁楼和天水居的东家都得倒过来奉承他们，可毕竟不是官身，当两位年纪都在五十开外的大厨被人领到戏台对面那座二层小楼，一级一级上楼梯时，一前一后两个人虽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却还是有点儿紧张。
毕竟，那一大一小据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惹是生非的祖宗！
当看到楼梯口有个俊秀少年郎等着，还笑吟吟地伸手搀扶他们时，两人那紧张的心情这才舒缓了一些。走在前头的刘一刀刚开口叫了一声小哥，打算探听探听里头那两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就只听那边厢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千秋，两位大师傅还没上来吗？”
“来了来了！”
两个大厨听到搀扶他们的少年立刻答应了一声，立时瞪大了眼睛。这个笑得犹如邻家小儿的少年，便是市井之中几乎被妖魔化的那个越家养孙越千秋？
前头的刘一刀反应慢了一点，竟是硬生生被越千秋拽住胳膊，与其说搀扶，还不如说是生拉硬拽进了那轩敞的凭栏小厅。而落后几步的赵庆水则是愣了一愣，方才跟上，等到进入那小厅时，他就只见刘一刀已经被越千秋按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而在这宽敞的地方，除却主位上的萧敬先，和刚刚进来的刘一刀和越千秋，再加上他，竟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旁人了！
对于这种根本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局面，赵庆水不禁空前警惕了起来。他怎么都不觉得，自己两个只会做菜的老家伙有什么值得人家赏识，甚至要单独接见的地方。就在他心中打鼓，只觉得事有反常即为妖的时候，戏台上已经丝竹大起，一个婉转的声音再次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疑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这短短几句，刘一刀顿时悚然动容。他一向是爱听戏的人，这次答应邀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据说萧敬先这边竟是请来了等闲不赴普通人家堂会的德天社。此时，他下意识地一拍大腿赞叹道：“真真好唱词，德天社什么时候请动了这等妙人给他们写出如此好词来？”
赵庆水却比老兄弟更加谨慎些，听到下头叫好不断，而中间那主唱的身段窈窕，瞧着像是德天社这两年力推，不少世家公子捧过的一个名伶，他见萧敬先和越千秋对视一笑，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唱词听着新鲜，敢问晋王殿下，九公子，莫非是武英馆哪位才子做的？”
“武英馆那些‘才子’，也就只能骗一骗钟小白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要是能写出如此好词来，那就可以去考状元了！”
越千秋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说：“这世上的才子多的是，一个个自叹怀才不遇，只可惜没有碰到伯乐。今天德天社的人一唱，回头这首小令就能传遍金陵城，再接着，那位自叹青春蹉跎的才子，就能够名动京华了！”
此话一出，赵庆水大吃一惊不说，刚刚已经早一步坐下，却因为唱词而赞口不绝的刘一刀更是瞪大了眼睛：“真的是新词？而且是尚班主今天刚在这儿拿到，现编的曲儿？”
“那是。”越千秋笑眯眯地说，“是新剧牡丹亭，一大早德天社过来的时候，我才刚把几段词给尚班主，没想到尚班主在编曲上那么有天分，竟然这么快就编出了一段新曲子来。”
萧敬先则是不动声色地接口道：“我倒觉得，你们这些南边的读书人就是不够直接，要自荐直接上就是了，偏偏要写什么宫怨诗，写什么伤怀的小令，拐弯抹角到费尽心思，这才送到你面前，人还扭扭捏捏地不肯露面，这不是婉转，这是矫情！”
“谁让越家之前的鹤鸣轩出品，已经成了京城的一块招牌？每逢鹤鸣轩出书，多少文人雅士都想着一睹为快，或者说挑刺点评？人家就算是想要展露才华，也得防着我拿过去之后，一口咬定是鹤鸣轩出品，所以才只肯给一段。当然，相形之下，这小令还不算是投名状。”
越千秋一面笑眯眯地说，一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冲着赵庆水和刘一刀狡黠地挤了挤眼睛道：“其实我请二位上来，除了请你们看戏，还有一件事相求。”
终于来了！
赵庆水心中一跳，生怕老兄弟被蛊惑住了，贸贸然开口答应却陷了进去，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在萧敬先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九公子是什么事？”
“你们有没有兴趣出一本食谱？”
听到是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赵庆水顿时目瞪口呆。良久，他和刘一刀交换了一个眼色，见刘一刀竟是陡然之间兴奋了起来，他大叫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这位多年和他齐名的金陵名厨一下子跳起来，大叫一声道：“有兴趣，当然有兴趣！”
眼见刘一刀兴奋地和越千秋接洽起了挂到鹤鸣轩名下出食谱的种种事宜，纵使赵庆水之前心中如何警惕，发现越千秋竟是一本正经说起了出书事宜，他渐渐也动了心。这年头寻常书生固然想要出书，可他们这等已经功成名就的大厨，何尝也不想让自己名垂青史？
因此，在一来一往询问了几次之后，当赵庆水听到越千秋不但要出食谱，还打算出农书，出算经，出各种杂记……他终于把之前的顾虑丢到了九霄云外，竟是和迫不及待的刘一刀没什么两样，以至于当萧敬先笑眯眯地叫了人上来把他们带下去吃饭，他都有些不情不愿。
这两位年纪很不小的大厨带着几分失魂落魄下了楼，戏台旁边的尚云儿立时注意到，自己戏班子里两个被裴家塞进来的眼线悄悄靠近了过去，竟是急不可耐地和那两位兜搭起来。他看在眼里，却没有露出任何异状，直到赵庆水和刘一刀吃完饭离开，那两人才重新回来。
“尚班主，刚刚那首曲子的唱词，真是之前你刚拿到的？”
“没错。”尚云儿仿佛不明所以似的点了点头，“是九公子给的绝妙好词，特意让我编曲的。说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所写的一部戏，这只是里头的两首小令，如果九公子肯给他这部戏谱曲出书，他不但会把全本奉上，还能对九公子有其他贡献。”
闻听此言，那两个裴家的眼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拔腿就走，另一个则恼火地瞪着尚云儿道：“尚班主，相爷吩咐过，你和越千秋还有萧敬先若是见面，事无巨细都得对我们把话说清楚，你最好放明白一点，若再有这样知情不报的，你自己知道下场！”
眼见那人撂下这话扭头就走，想到越千秋和自己说话时那笑眯眯的温和口气，萧敬先揭他过去时的不动声色，虽说知道自己把眼前这么个小角色和那一大一小两个大人物比实在是很无稽，可尚云儿还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就是有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狗腿子，裴相才永远斗不过那位出身微寒的越老太爷！

第五百零七章 宰相斗殴，皇子跳楼
丽水园中，武英馆的师生们因为萧敬先履行承诺，而进入三日狂欢之际，这一天的早朝却一再延迟，最终推到了将近午时方才开始。这是近年来少有的情况。
然而，考虑到政事堂首相赵青崖已经上书请丁忧，而次相越老太爷又身陷姻亲被士林指通敌卖国的丑闻，在帝党内部，更是被兵部侍郎钟亮从背后捅了一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理解皇帝推迟朝会的无奈。
可是，当大大小小的官员终于站在了各自的站班位置，方才有人进来通知，道是北燕三皇子之前血书请求谒见，皇帝已经同意在今日见他。这下子，四下里顿时一片窃窃私语，立时有人发现，之前皇帝亲自封爵赐官的晋王萧敬先，今天竟然并没有登场。
尽管正儿八经的大吴亲王们都没有什么实权，就算没有被分封去封地，留在京师金陵城里的例如英王李易铭这个皇子，也并不经常出现在朝会上，可萧敬先竟然真的不上朝，煞有介事在丽水园中和一群出身江湖的少年们胡闹，这还是让众多文官们嗤之以鼻。
而裴旭更是仿佛没看到站在自己前列的越老太爷，轻蔑地冷笑道：“那萧敬先不过是想要撇清自己和三皇子的关系罢了，可他生于北燕长于北燕，现如今却连家国都不要了，这种人哪里值得信任！也只有利欲熏心，贪得无厌之辈，这才会重视这等样人！”
越老太爷虽说头也不回，可后背有多少视线射过来，他却清清楚楚。他照旧一如既往揣着双手，随即淡淡地说：“裴相还请慎言，给萧敬先封爵赐官的，是皇上，你想用你刚刚那两个成语，讽谏皇上用人不当吗？”
裴旭没想到越老太爷竟然能如此厚颜无耻地曲解自己的意思，顿时气得直发抖。可他好歹还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只能硬邦邦地冷笑道：“北燕贼子狼子野心，岂可轻信！”
“哦，那当初是谁主张和狼子野心的北燕媾和，边境上死几个无关紧要的草民不要紧，只要把北燕皇帝出兵的借口堵回去，人家就不会打过来的？”
裴旭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就大骂道：“老匹夫，你这是断章取义！”
“我不过是复述你当初的原话，你就气得说我断章取义，要不要多找几个人来对质，又或者去问问御前奏对时原封不动记录的起居郎，让他来做个见证？”徐徐转过身来，见裴旭那脸色涨得如同猪肝色，越老太爷却似笑非笑地又踏前了一步。
这下子，身材和裴旭一般高的他几乎和对方面对面，说话那热气都能轻易喷在彼此脸上。而他却没有直接挑衅，而是先咧开嘴，露出了满口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白牙。谁也不知道，这位早年苦日子里挣扎出头的当朝次相，没有青盐刷牙，怎可能有这么一口好牙。
看得裴旭心里发毛，越老太爷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裴相，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政事堂首相的位子就算你看上，这辈子也别想染指。我就算真的阴沟里翻船坐不上去，你也休想。你可不是我，你们裴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某些人死个七八回都足够了！”
“越太昌，你敢威胁我！”裴旭本来就不是脾气好的人，此刻一时暴怒，竟是再也克制不住心头被撩拨起来的火气，猛地抡拳就往越老太爷脸上砸去。
对于这一幕，后头那些调入金陵不久的中层官员中，有不少都吓了一跳，而前头的高层官员，却都见怪不怪，兵部尚书叶广汉甚至有些牙疼似的轻轻用中指和拇指捏了捏自己面颊，目光完全低垂了下来。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了钟亮的话。
“叶大人，如今首相大人上书请丁忧，次相和三相竟是不顾体统，在这朝会上大打出手，您……”
“关我什么事？”叶广汉眉毛都没动一下，口气却满是讥诮，“你想要和越老儿争，就自己捋袖子上，别来撺掇我。以为我是会被人随随便便指使的蠢货？”
钟亮差点没被叶广汉这口气给噎得呛着。他原以为叶广汉当初和越老太爷争过儿媳妇，而且还闹得越老太爷的幼子离家出走，据说两个人从来针锋相对，还曾经动过手，必定是死对头，谁知在如今这个关系到越老太爷是否能成为首相的节骨眼上，叶广汉竟当起缩头乌龟！
他正在暗自气恼时，却只听前头这位尚书大人突然又呵呵一笑：“再说了，就裴旭那养尊处优的小身板，斗得过曾经亲手打死过山贼的越太昌？”
果然，随着叶广汉这话，已经敏捷躲过了裴旭三拳头的越老太爷突然冷笑一声：“事不过三，所有人都看到，我已经让你三次了。你自己要找死，那可不怪我！”
随着这句话，就只见越老太爷骤然抬手出拳，那迅疾的出手速度，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而这一拳不偏不倚，直接打中了裴旭的下巴，以至于刚刚还暴怒想要还嘴的三相大人中拳之后脑袋一仰，牙齿一合，直接重重咬住了舌头。
这下子，他痛得整张脸都纠结在了一块。
眼见裴旭竟是捂着下巴蹲在了地上，连呻吟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向越老太爷的目光中生出了深深的畏惧。而一击制胜的越老太爷，却只是吹了吹拳头，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老了，力气小了，想当初我一拳勉勉强强也能捶死一个人。”
你老人家当年是个仓吏，可不是屠夫吧？
就在无数人心中疯狂腹诽时，随着不断传来的击掌声，刚刚还乱哄哄犹如菜市场的偌大地方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刚刚蹲在地上的裴旭，也勉勉强强站起身回到了原位。
今日皇帝乃是御殿上朝，可本朝宫殿并不算雄伟壮观，别说远远比不上当年的大隋，就连后来的卫朝也及不上，所以，那小小的大殿，也就只够容纳三四品以上高官。
至于其他官员，大多得在风地里等在外面，竖起耳朵听里头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大吴历代皇帝都是体恤臣子的人，朝上不说废话，而且此时这上朝的时辰延迟到了午时，又早就吩咐给官员们备了点心，因此这会儿人们倒是不至于腹中空空等着。眼见前头的高官们进入了大殿，就有人听到一个内侍出来，高声大叫道：“皇上宣见北燕三皇子！”
随着这个声音，本来还剩下最后一丝窃窃私语的室外顿时鸦雀无声。处于最后列的人悄悄往后张望，却并没有立时三刻见到人影。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们方才感觉到有一个人影从身旁走过。北燕的服饰本该比南边更加紧凑，或者说紧身，可每一个看到三皇子正面、侧面或者背影的人，全都能够清清楚楚地发现，这位三皇子不但脸色不好，而且惊人的消瘦。
那身原本应该紧身的皇子冠服，竟是被他穿出了宽袍大袖的感觉！
然而，就在每个人都觉得，三皇子会径直进入大殿的时候，拾级而上的他却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直接站住了。他旋风似的转过身看着下头无数官员，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受父皇之命出使大吴，却先被奸佞楼英长陷害，被撇在金陵，而后越家小贼又陷我于不义！”
他也不管底下一时如何哗然，自顾自地重重提起右臂抡拳叫道：“我堂堂大燕皇子，天潢贵胄，竟是被一群酸腐儒生污蔑勾结商贾之流，简直是辱我太甚！今天我便在此赌咒发誓，我的父皇，大燕皇帝他日必然会挥师南下，洗干净我今日溅血于此的羞辱！”
说完这话，在众多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就只见三皇子敏捷地翻上了一旁高高的栏杆，随即闭紧眼睛纵身往下一跃。那一瞬间，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年迈官员因为看到这一幕惊骇太甚，直接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眼看从高处跳下的三皇子就要血溅当场，引发一场无法弥补的血案，高处殿前值宿的侍卫当中，两人慌忙飞跃而下，而下头广场上亦是有几个侍卫疾呼连连扑上前来试图救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暴喝，一个人影从旁边出来，后发先至，一下子窜到三皇子正下方。
然而，和所有人以为的接人不同，此人竟是在情急之下飞起一脚，凌空踢向了那位北燕皇子的屁股！随着人被他这一下踢得坠势稍减，他又往上啪啪两掌，正好打在了三皇子背上，眼见人因为这几下反弹的力道而再次飞起，他立时屈膝蹬地，猛地一跃，勾手把人稳稳当当接了下来。在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后，他方才把三皇子交给了两个侍卫看管。
直到这时候，其他人方才认出，那赫然是左将军齐南天。可还不等有人生出这是做戏的嘀咕，靠旁边两人架着才能勉强站立的三皇子却用虚弱而怨毒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了几句话来。
“今日我不死，明日我也会死！我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旦夕且死，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无信无义，无胆无勇的南朝君臣，能够得意到几时！”
此时此刻，刚刚闻讯从大殿中赶出来的裴旭登时脸色铁青。
昨日那一桩原本对他非常有利的突发事件，因为今日三皇子这极其惨烈决绝的一跃，很可能即将滑落到他难以预测的深渊！

第五百零八章 争先
“就差一丁点，北燕三皇子就死在了我大吴皇宫，各位觉得，那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从前只有三四品高官能够进来的大殿中，此时此刻却破天荒犹如菜市场一般挤了上百号人，差不多六品以上官员全都被皇帝召进来了。一贯言辞温和到有些软弱的皇帝，在疾言厉色问出了这句话之后，见底下鸦雀无声，他便重重捶了捶身下的座椅，随即站起身来。
“越千秋是奉朕的命令，去接触北燕三皇子，希望能够将这个素来以软弱无能著称的皇子笼络过来，大吴只要少许扶持一下他，虽说不奢望他能够入主东宫什么的，但只要他能够野心勃勃在北燕做出点什么事，牵制一下北燕皇帝，那么也就够了。”
皇帝毫不讳言自己对越千秋的吩咐，见底下顿时传来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他就怒斥道：“可三皇子到底也不傻，知道若是被人传出和我大吴有什么勾连，回去之后势必更加举步维艰，毕竟，当初楼英长就直接把他丢下不管！所以他一直都不冷不热，难得千秋成功把他拉去见秦家两兄弟，结果就是这一出围堵卖国贼的猴子戏，把什么都砸了！”
不管皇帝往日如何温和好说话，此刻这前所未有的愤怒态度摆在这，谁也不想贸贸然站出来做这出头鸟。哪怕对皇帝原本意图不以为然的那些人，一想到之前三皇子险些死在当场，也能明白这种严重事件的后果。
就算三皇子曾经被人认为是面团团似的没用人，可是，当初这位素来软弱的北燕皇子既然能够直接杀了那个飞扬跋扈的内侍，今天又能那样决绝地纵身一跃，他要求死谁拦得住？
真要是北燕皇子就这么死在了大吴，哪怕北燕国内叛乱据说还没解决，那位本来就刚愎的皇帝振臂一呼，不顾一切引数十万雄师南下，谁来担负这个责任？
没人怀疑三皇子是与人配合做戏，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齐南天并不是早就在栏杆底下等着接人，而是在距离颇远的地方，而且若非那一记飞脚和两下掌击减弱了下坠的速度，这会儿三皇子说不定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最先站出来的却是户部尚书李长洪，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沉声说道：“北燕三皇子和秦家兄弟见面的事，理应不曾声张出去，那么，那些书生围堵殴打秦家老二，如今又将秦家大门团团围住闹事，这背后总归脱不了有人指使。此事绝对该彻查！”
早些年还有人指望李长洪这个户部侍郎制衡一下越老太爷这个户部尚书，可直到越老太爷荣升次相，而李长洪却成了户部尚书，人们却失望地发现，李长洪不但没起到作用，反而成为了越老太爷的代言人！于是，这个彻查两字一出，底下立时传来了反对声。
其中裴旭的反应最最激烈：“这万万不可！士林学子又不知道朝廷大事，他们也只是为了一腔义愤这才站出来的，纵使做得有些出格，让学官出面申饬就行了，如果大张旗鼓地彻查，只会激起反面效果……”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旁就传来了兵部侍郎钟亮那阴恻恻的声音：“裴相如此激烈反对，莫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被人查出了幕后主使？”
裴旭没料到越老太爷尚未跳出来，钟亮竟是直接当了马前卒。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钟亮不是为越老太爷冲锋陷阵，而是因为揣摩圣意——皇帝分明是由于三皇子险些身死而雷霆大怒，钟亮自然想博取天子欢心。当然，说不定人是想要混淆视线！
又气又恼的他暗骂了一声狗腿子，也顾不得自己和钟亮鹬蚌相争，会不会让越老太爷渔翁得利，打足了精神反唇相讥道：“钟大人，早先你在国子监冬会上指使令侄闹事，昨天又在武英馆大放厥词闹了笑话，现在你还敢给我扣帽子，我看这事情背后是你指使！”
老虎没打着，反而惹得一身骚，钟亮两眼圆瞪，心里却意识到不能让越老太爷置身事外。正当他拼命开动脑筋，想要把越老太爷拉进来时，他就听到了那个不紧不慢的可恨声音。
“查是要查的，毕竟三皇子都险些以死明志了，虽说未必需要给北燕一个交待，可各位不觉得，不应该给皇上一个交待？既然裴相和钟大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你们两个不妨联袂去一趟秦家门口，和那些书生唠唠嗑，问问他们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越老太爷这话前半截刁钻，后半截刻薄，而裴旭和钟亮闻言却无不觉得，越老太爷这看似挖苦的表态，是因为事情完全与己无关，所以才挑他们相斗。
气咻咻的两人你眼瞪我眼，却都觉得对方最最可疑。想起自己此次无端背黑锅，不等皇帝最终做出决断，两人就齐齐主动请缨。
“皇上，臣愿意前往……”
“皇上，臣也愿意……”
“好，既然你们两个愿意担纲，就你们联袂去查吧！”
看到皇帝顺势准了，其余官员无不松了一口大气。几乎大多数人认为煽动那些书生的是裴旭，一小部分人认为是野心勃勃的钟亮。至于刚刚那场裴旭大败亏输的斗殴，此刻竟是再没有一个人提起，就连裴旭也只是用手遮挡下巴，即便口中舌头再疼也不得不暂且压了下去。
大事要紧！
今日早朝原本就没有什么其他大事——或者说，真正的大事也不会放到这种纯粹礼仪的场合来谈，而是早就分别沟通而后决策了下去——因此，在这突发事件后，皇帝阴着脸拂袖而去，其余人等自然是纷纷而散。
李长洪本打算和越老太爷单独说道几句，却没想到有几个翰林围了过来。他刚想要走，可袖子却冷不防被越老太爷一把抓了个正着，知道老上司意思是让他留下，他只能无奈照办。
“越老相爷……”
没等其中一个翰林把话说完，越老太爷就似笑非笑地打断了：“赵相的好意，我很感激。只不过，各位既然心不甘情不愿，那么合作两个字也就无从谈起。我这个人就算要结党营私，也不要别人施舍的善意，也不会接纳似乎我欠了他八百两那种别扭人！强扭的瓜不甜！”
见几个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越老太爷就顺势拉起李长洪，笑吟吟地说：“老李，走吧，我给你看看千秋倒腾出来那本算经，这小子真是从故纸堆里翻出花来了！”
直到前户部尚书和现户部尚书联袂而去，几个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拒绝的翰林中，方才有人狠狠骂了一声：“果然是泥腿子，还没当上首相就如此猖狂，若是让他当上了那还了得！”
“他猖狂又怎么样？他是算准了我们不会去投靠裴旭和钟亮！”
“裴旭也就罢了，毕竟家世显赫，而且官位一直显赫，钟亮算什么？连自家侄儿都要利用，此等薄情寡义的小人，哪里是能够倚靠的？可恨，赵相爷怎会如此倒霉，如若太夫人能够再长命百岁一点那就好了！”
在同伴们七嘴八舌发牢骚之际，其中一个翰林却突然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都跟着他离开大殿。等到了外头，见四周围没有别人，他才轻声说道：“这次赵相爷丁忧，政事堂少了一个人，他推举了谁？”
尽管几个人都是赵青崖的门生，可如此隐秘的事，就连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当下就有人没好气地说：“赵相爷除了让人带出过话，让大伙儿小心谨慎，别上蹿下跳，对越老儿客气一些，别的就什么都没说，谁知道赵相爷推荐了哪位。”
对于这样的回答，那个示意众人出来的翰林这才嘿嘿一笑，随即信誓旦旦地说：“我说一个人选，各位自己心里斟酌，兵部尚书叶大人，赵相爷推荐的人，十之八九就是他！而且按照这位老大人的资历，他是有资格和越老儿还有裴旭掰腕子的。和他一比，钟亮算逑！刚刚越老儿和裴旭打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钟亮在后头挑拨，叶大人理都没理他！”
当越老太爷和李长洪走进户部衙门的时候，顿时引来了好一阵骚动，也不知道多少小吏急匆匆地迎了出来，一时间，老太爷的呼声不绝于耳，以至于那些在越老太爷离任之后方才来这里任职的各司郎官全都为之咂舌。
而到了政事堂也一直都分管户部，却几乎再没有亲自回到这儿来的越老太爷，此时也褪下了在人前的冷淡，笑吟吟地挨个叫着众人的名字。等进了李长洪平日理事的那座小厅，背着手的他这才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有兴趣到政事堂占个位子吗？”
李长洪正在低声嘱咐一个跟自己的心腹小吏去沏茶，乍然听到此言，他那张脸顿时完全僵住了。再看那小吏比他还要紧张惊骇的样子，他连忙摆摆手吩咐人退下，随即就疾步上前道：“这种话岂是能随随便便乱说的？”
“我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做没把握的事！”转过身的越老太爷说得掷地有声，心里却想，在朝中这一亩三分地，没把握的事也要说得有把握，做得有把握，这才是处世之道。
见李长洪一脸纠结，分明是不知道该说感兴趣，还是若无其事表示没兴趣，他就冲着这个老下属哂然一笑，自己再次转身，徐徐来到了正中一副挂着天下财计的匾额下方。
毫无疑问，这是他亲自写的！
“我虽说提拔过不少人，但大多数人官位还不太高，至于我家老大……呵，本朝就没有过父子宰相。这次难得政事堂空位子，为免你觉得我有好事不照顾自己人，我总得和你把话说清楚。如果推你进去，好处在于你跨了最后一步，坏处在于排位靠后。可不推你进去，好处在于你可以像叶广汉一样把根基垒坚实一些，坏处在于不知什么时候有位子腾出来。”
他重新扭过头来，眉头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开来：“当然，不管你选择哪一种，就像现在赵青崖推叶广汉一样，我日后下来的时候，也自然会推你。所以，你得自己选。”

第五百零九章 内讧啦！
“我真的没想到，大家明明众志成城，希望朝廷严惩卖国贼，可这种时候，竟然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和卖国贼的姻亲越家勾勾搭搭，还扔出这一首小令，唱什么春日里没人知道的牡丹，这哪里是什么伤春闺怨，根本就是毫无风骨地想要向人摇尾乞怜要官做！”
当说到摇尾乞怜四个字的时候，原本疾言厉色的裴南虚那声音提高到无比尖利刺耳。
“你想要成名，想要著书立说，这金陵城有的是门路，为什么要去向越家摇尾乞怜？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既然这么做了，还厮混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干什么，是想要打探虚实，然后禀报给你的新主子，作为你的进身之阶？”
听到这里，被叫到这里的七八个书生当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一个最年轻的士子便忿然起身怒斥道：“裴南虚，你这指桑骂槐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什么小令，什么和越家勾勾搭搭，你这说话缠枪夹棒的，一个个你字丢出来，指量我们南风集的人都是你的下属不成！”
他这带头一反驳，刚刚听着不是滋味的其他人也立时起身声援。
面对这群起攻之的局面，裴南虚连连冷笑，右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张纸就用力甩了甩。
“我指桑骂槐？各位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有人私底下把这样的小令送了去给越千秋，今天丽水园中请了德天社唱戏时，已经把这首小令谱过曲当场唱过了！不但如此，越千秋连刘一刀和赵庆水两个厨子都答应给他们出食谱，这小令的作者想要出书成名，那更是不在话下。现在，那个躲在咱们中间鬼鬼祟祟的那个家伙该高兴了吧？”
刚刚说话的年轻士子先是一愣，随即二话不说冲过来抢了那纸片，等一目十行看完，他方才面色复杂地扫了其他人一眼，却是走回去交给了身边一个满脸疑惑的书生。随着这张纸在人群中传看了一圈，很快，刚刚还对裴南虚怒目相视的众人却不由得都打量起了彼此。
纵使自视极高的他们，也全都觉得这小令巧妙地将仿佛是哀叹春光无人赏识的闺怨，实则是怀才不遇无人怜的境遇，写得清新脱俗，让人读起来唇齿留香。只看这字里行间的意境，确实绝对是不得赏识的落拓之人写的。
如此佳作只要经过德天社一编曲，传唱金陵，越千秋再用鹤鸣轩的名义给人出书扬名，转瞬间就能捧起一个名动天听的才子来！
刚刚还对裴南虚怒目相视的那个年轻士子，就忍不住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有人想要攀高枝，那自己去攀也就是了，可还混在我们当中，给人当走狗探听消息，那未免也太卑劣了一些！”
在嗡嗡嗡的一阵议论声之后，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就凭这小令，怎么就一口咬定此人混在我们当中探听虚实？裴兄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证据！”裴南虚一想到自己的言行举止早就全都落在别人眼中，自己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回头一不留神就可能被越家那对祖孙坑得万劫不复，他就恨得想杀人，当下咬牙切齿地把裴家放在德天社的那个眼线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就狠狠甩了一记袖子。
“如今越家最焦头烂额的，就是姻亲秦家被我们抓住了把柄，这小令的作者偏生又是自认为怀才不遇，口口声声说会对越家有所贡献，那他不是厮混在我们当中，他还怎么对越家有贡献，难不成他还能把越老儿推到首相的位子上，又或者能打探到其他人的虚实？”
见四周围有不少人赞同点头，裴南虚就恶狠狠地说：“此事乃是腹心之患，绝不能让那败类出卖我们换取荣华富贵！若是不把这种害群之马揪出来，只会是我们倒霉！”
“话虽如此，可我们怎么把人揪出来？”
几乎就在这个疑问响起的同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就撞开门闯进了屋子。他没时间理会那些不满的视线，跌跌撞撞冲到了裴南虚身边，在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下一刻，众多士子就只见裴南虚瞬间面色惨白，连身体都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这下子，原本就已经在各自疑神疑鬼的他们哪里还能忍耐得住，立时有人开口问道：“裴兄，到底怎么回事，你难不成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面对一道道晦暗不明的视线，裴南虚突然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怨恨。自己想要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巴结伯父裴旭，可拉过来的这些人当中却混进了一个心思叵测的家伙，而现在，那个他当成是软弱羊羔的三皇子，又捅来了那样的一刀！
他呵呵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疯意，竟是狞笑道：“你们想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呵，很简单，三皇子在大殿前纵身一跃，以死明志，说我们是污蔑他和商贾之流勾结，害得他没面目归国，只好以死明志，还说北燕皇帝会率领千军万马南下替他报仇！”
此话就犹如冬日寒流一般瞬间席卷了整间屋子，纵使再胆肥的人也不禁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人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三皇子怎么会……他真的……”
“人是没死。”见众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裴南虚虽说是笑着，可那声音嘶哑得比哭还要难听，“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他纵身一跃，也不知道多少人听到了他的诅咒，毕竟，只差那么一丁点，他就真的死了。现如今裴相和兵部钟大人奉命过来这边……”
他这话还没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裴南虚，这事情本来就是你一个个找的我们，说是什么抓住和三皇子串通一气的卖国贼，我们就是吴人心目中的英雄。谁知道你竟然是信口开河，险些惹出了天大的事情，这全都是你的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四周围竟是诡异地先安静了片刻，紧跟着，也不知道多少双目光朝那个声嘶力竭为自己开脱的家伙看去，裴南虚更是嘿嘿笑了起来。
“果然，我只不过把这个消息一说，立刻就有人自己跳了出来！陆兄，陆公子，原来那个自怨自艾满园花开无人知的人是你？也是你出卖了大伙儿？”
那个被称作陆公子的圆脸年轻书生顿时吓了一跳，他慌忙后退了两步，随即使劲摇手道：“不是我，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不想替人受过……”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裴南虚已经飞扑了过来，直接就是一拳打来。他虽说总算是避开了要害，可还是被打中了肩膀，往后倒的同时，见和自己交好的两个人慌忙上前阻拦疯狂的裴南虚，他只觉得又气又急，当即大声嚎叫了起来。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裴南虚拿出来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是假的！他早就知道了三皇子的事，生怕我们质疑他，这才瞎掰出什么我们之中有人投靠了越家，有人出卖我们之类的鬼话！他就是想利用我们把他伯父推上去，现在出了事又想推卸责任！”
这话无疑让本来就互相猜疑的众人更加一片哗然。随着拉住裴南虚的人越来越多，挣扎起身的陆公子仿佛是刚刚被打得实在是恨极了，竟是踉踉跄跄上前去，冷不丁狠狠一脚踹在了裴南虚的小腹上，这一脚顿时激起了一连串反应。
眼看裴南虚和陆公子竟是扭打成了一团，有人便借机想要悄然离开，可才刚走到门口却被人发现。这下子，人立刻被怀疑成是通风报信的内鬼，这一打又是一团乱。
两拨厮打的人都有各自的同伴，随着有人到门口嚷嚷，不多时，这座毗邻秦家，被一群读书人临时作为“指挥部”屋宅那叫一个热闹。
而猫在屋顶上监视的小猴子简直是目瞪口呆，不只是他，就连庆丰年也觉得这情景有些匪夷所思。只有对这些勾心斗角很不擅长的令祝儿，此时此刻非常无趣地坐在树上，直到小猴子突然惊咦了一声。
“咦，打出去了！这些家伙嫌屋子太小，直接出去打了，哎呀，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
令祝儿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连打架都不会的废物，除了打黑拳，踹黑脚，顺带扯人头发拉人耳朵之类的动作，这些百无一用的家伙还会什么？怪不得宫主从前常说书生误国，真是一点都不假！”
庆丰年虽说没见过萧卿卿，但他却一直都耿耿于怀这位出身北燕的霍山郡主诱拐了令祝儿三年，此时忍不住就责备道：“师妹，你已经不是红月宫的人了，别一口一个宫主，这样很不好！”
“怎么不好？我不跟宫主了，但这并不能抹杀她这些年教导提点我的情分！”令祝儿理直气壮地把庆丰年顶了回去，随即立刻岔开话题道，“我不想和你吵！小猴子，我们在这蹲了一晚上和半个白天，除了那个从丽水园来的，没别人见过他，还要在这继续看猴子戏？”
又是小猴子，又是猴子戏，小猴子不禁心里犯嘀咕。可他也并不是擅长决策的人，只能挠了挠头，随即不太确定地说：“要不，我和庆师兄在这儿继续守着，令姑娘你去把这儿的事情告诉九公子，然后问他一声？”
令祝儿巴不得暂时撇下习惯性唠叨发作的庆丰年，答应一声就立时如同灵活的燕子一般从树梢飞掠了出去。当翻过墙头离开此地的时候，她回头瞥了一眼，远远只看见庆丰年神情有些懊恼，而那只小猴子则是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对他说着些什么。
虽然听不出具体细节，可她还是难免有些心情怅惘，暗想只是这段时间的相处，终究是难以弥补这多年不见的距离。
就在她心不在焉走在路上时，突然只觉得肩膀上搭了一只手。如遭雷击的她刚想运功相抗，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祝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五百一十章 把她给我吧！
耳听得外间连声叫好，人反骑着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的越千秋却有些百无聊赖。他的审美眼光和这年头的其他人有很大不同，所以对于这些咿咿呀呀的戏剧，他实在是有些欣赏不能，再加上这年头的所谓名伶全都是男子演女人，他怎么瞧怎么觉得别扭。
再说了，他这会儿的心思全都在外头的事态发展上，哪有精神看什么戏？
若不是杵在这里，可以让人看见他这个九公子还好端端地在丽水园中，他早就闪人了！
“喂，萧敬先，我难不成要在这呆三天？萧卿卿可是只给了我三天时间，要是这三天我不去那什么天宁客栈找她，回头她给我玩一招人海消失，我到哪去找人去？”
萧敬先却是站在凭栏处，好整以暇地站着欣赏戏台上的众生相。见底下的少年们时而拍掌叫好，时而对有些扮演恶人的角色起哄叫骂，场面喧嚣，根本不像那些达官显贵人家观戏时的安静，他不禁莞尔。等到越千秋不耐烦地质问了第二遍，他这才转过了身子。
背靠栏杆的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如果今天就去找萧卿卿，那就显得你太猴急了。拖她一两天，不是什么大事。这位我也要叫一声阿姐的霍山郡主不是善茬，你一旦第一回就落在下风，日后要打交道就更难了。”
越千秋原本就只是心情焦躁，并不是真的对去征召萧卿卿的事那么热衷，听到萧敬先的回答，他不禁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正在这时候，他只听到蹬蹬蹬上楼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安人青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记得今天把她留在了家里，他不禁眉头大皱，刚想问怎么回事，安人青就抢在了前头。
“九公子，出大事了！今天朝会上，北燕三皇子在大殿前头纵身一跃，以死明志，说是被那些书生污蔑和南朝商贾之流勾结，他不想辱没北燕皇族的名声。结果他差点没摔死，老太爷挤兑了裴旭和钟亮一块联手去彻查那些书生……”
越千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事儿什么时候发生的？”
“听说今天早朝延迟到了将近午时，应该就是午时前后。”
“午时前后……”越千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随即轻轻吸了一口气，“真是没想到，就三皇子那样一个软蛋似的人，这次竟然有以死明志的决心？”
“肯定是小十二撺掇的，绝对不会错。”萧敬先呵呵一笑，表情轻松，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冷酷，“那丫头从小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曾经有几个权贵子弟追在她屁股后头，她竟是挑唆了他们火拼一场，虽说没死人，但也伤了不少。”
“原来如此，敢情反正不是她自己去拼命，所以动动嘴皮子很容易。”越千秋虽说知道三皇子这一闹的效果那是非常不错，可对于十二公主的做法，却也并不那么赞同。可他话音刚落，就只见萧敬先轻轻摇了摇头。
“小十二这次绝不只是挑唆了三皇子这么简单。三皇子是借此勉强把自己摘干净了，但小十二可没有。她如果真的想要风风光光回北燕，那么一定会在南吴这一亩三分地上再做点什么。毕竟，她现在对你应该是又爱又恨，这种情绪之下，她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家爷爷点醒她，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可就算是这样的十二公主，临走时的念想，却还是来这里再见越千秋一面！
“爷爷又不是神仙，他总有失算的时候！”
嘴里这么说，越千秋却只是不想让萧敬先幸灾乐祸。一想到十二公主恐怕会折腾出什么，心情纠结的他，忍不住狠狠抓了抓头发，可看到安人青站在那儿，似乎没有说完话就走的意思，脸上还赫然露着几分神秘的笑容，他不禁再次警惕了起来：“怎么，难道还有什么事？”
“九公子，我之前是特意到秦家门前去转了转，这才听说了三皇子的事。秦家那边这会儿热闹极了，那些原本把秦家四面大门和围墙全都堵了个严严实实的书生们，如今正在窝里反，拳打脚踢，简直是闹翻了天，也不知道多少人鼻青脸肿！”
越千秋先是仿佛有些意外似的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终于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须臾就越来越大，很明显传达出了主人那非常不错的心情。
萧敬先见安人青虽说也跟着干笑，可明显不明所以，他就对这个见过两次的美艳少妇解释道：“你家九公子扔出去一首小令和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再加上三皇子或是自己决意，或是被小十二蛊惑，来了个纵身一跃，成功地让一群原本就是乌合之众的家伙起了内讧，你说，他能不笑得这么得意吗？”
安人青原本只是想给越千秋送个好消息，宽慰宽慰这位连日来心情不怎么好的九公子，可没想到这两个好消息中，至少有一个是越千秋自己一手设计的，另一个……如果真是十二公主的功劳，那也能算在越千秋这个心上人头上。
可虽说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今天这特地跑过来的马屁算是拍对了，兴许再赔笑几句，说不定越千秋就不会再说什么让她找个好人嫁了之类的话，当即少不得又凑趣道：“若是那些书生知道，自己被九公子用二桃杀三士给算计到这般下场，一定会后悔惹错了人！”
此话一出，她却发现，此话非但没引来越千秋再次大笑，而且这位九公子还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连萧敬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非常微妙。她正惴惴然时，就只听越千秋轻咳一声道：“我说安姑姑，你知道什么叫二桃杀三士吗？”
“不就是有人扔出两个桃子，三个顶尖的勇士争了个你死我活，然后都死了吗？又不是什么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仙桃，也就是和那些书生似的蠢人才会打个没完！”
面对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越千秋不由得捂住了脸，再看到萧敬先哈哈大笑，一面笑还一面使劲捶着栏杆，甚至还引得下头不少少年奇怪地往上头看，他只能急忙上去，一把将萧敬先给拽进了屋子里，随即才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手指着安人青。
“安姑姑，从明天开始，只要我这儿暂时用不着你的日子，你就去给诺诺当伴读。”
安人青顿时如遭雷击，讪讪地想探问缘由，隐隐又能猜到一二，最终只能哭丧着脸道：“九公子，我这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
“这不是说错话，而是用错了典故。越家一直都被人笑是暴发户，你今天这话在我和晋王殿下面前说也就算了，要是被别人听见，那就不只是你丢脸，越家也跟着一块丢脸！”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老气横秋，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了，诺诺是爷爷最喜欢的女儿，我说是不放心她，派你过去盯着点儿，谁会知道你是跟过去蹭书读的？放心，没人笑话你。腹有诗书气自华，你就算不求出口成章，也不能出口老闹笑话不是？哪天你成了官太太，来来往往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总不能让人嘲笑你曾经跑江湖卖解没读过书吧？”
安人青一直都知道自己根本就说不过越千秋，此时虽说郁闷，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她也只能怏怏答应了下来，却也暗自庆幸没被徐浩那个冤家对头听到。只不过临走的时候，她还是虚心向萧敬先求教了一下二桃杀三士的典故，等听完之后就彻底蔫了。
原来不是三个勇士争桃儿自相残杀，而是一个聪明人利用两颗桃子让三个勇士都自杀了！这还真是和如今的局势有共通之处，真正的大人物只要动动手指，冲锋陷阵打打杀杀的那些小卒死多少都不知道！
等到安人青耷拉着脑袋拖了沉重的脚步下楼，越千秋顿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除非秦家那边闹起来的时候，裴南虚没在那儿，否则小猴子或者庆丰年总应该分出一个人来给他报信才对，怎么会反而让去那窥探动静的安人青占了先？
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背后一双手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不用回头，他也知道一定是萧敬先搞怪，顿时没好气地喝道：“你又想说什么？”
“你这位安姑姑挺有意思的，我有些后悔了。反正我都是要放个女人在身边的，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用自己人不是更好？我觉得，如果我把她定为人选之一，应该很不错。干脆，你把她给我吧。”
这一次感觉脑袋被雷劈了的，换成了越千秋！他先是呆滞了好一会儿，随即猛地挣脱了萧敬先的手急旋了转身，大声叫道：“想都别想！我警告你萧敬先，别打我的人的主意！”
萧敬先这一次再次笑得前仰后合，看到越千秋气得脸色通红，他才止住笑声，抱手说道：“什么叫做别打你的人的主意？你这位安姑姑已经过了三十吧，难不成你小牛吃老草，打算把她啃下来？如果是那样，我当然愿意把她留给你。”
“少来这套！”越千秋已经彻底认识到，萧敬先这个恶劣的家伙，只不过是故意扰乱他的思绪。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这才冷冷地说，“虽说她从前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也未必就改了性子做好人，但既然一天是越家的人，我就不会随随便便让她给人骗了，你少做梦！”
见越千秋说完这话扭头就走，不多时就只听楼下传来了他和人说话的声音，仿佛是故意弄出动静让自己听到，萧敬先刚刚那一丝戏谑之色方才无影无踪，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
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孑然一身过一辈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常常用各种面目骗人。
只不过，他算是试探出来了，越千秋对身边人的维护，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这个念头只不过在他脑海中闪过片刻，紧跟着，他才大步上前，双手抓住栏杆，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随即高声叫道：“之前我听着一直都在唱什么满园春色，可现在已经快是寒冬腊月了，未免没什么趣味。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接下来就让他们唱红拂传，如何？”
“但凡少年侠士，应该都希望有一个红拂那样的女人和你并肩相伴一生吧！”

第五百一十一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越千秋这些年没少看史书，当然知道红拂传的故事。
尽管只有隋，没了唐，但红拂女的传奇比当年更甚！那位在前世里的野史故事中，毅然决然和李靖私奔的奇女子，在这里也同样被人拐得私奔，至于那位拐人私奔的奇男子……呵呵，不再是李靖了，恰是隋高祖文帝杨坚的孙子，隋世祖武帝杨广的嫡子杨昭。
至于那位史书上身材肥胖，二十三岁就死了的元德太子怎么就活下来了，是不是穿越者，越千秋曾经反反复复翻烂了无数史书典籍，愣是没有发现太多不正常的线索。
人家一没有开科技树，二没有留下无数惊才绝艳的诗词歌赋，三没有所向无敌，四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点都不符合穿越无敌种马皇帝的特质。当然也有不正常之处，主要有两点。
一是杨昭竟然能够硬生生把好大喜功打算征高丽的隋炀帝……现在应该叫隋武帝的父皇杨广给劝住了，随后足足当了二十年太子，又在杨广晚期对其猜忌日深的时候，联同母亲萧后来了一次政变，软禁了父亲君临天下，却又晨昏定省非常孝顺。
至于二，就是他小小年纪就在杨素那儿拐了婢女红拂和他“私奔”，却还非常聪明地把人带到祖父杨坚面前，引得杨坚置之一笑，杨素自然不好深究。至于“私奔”后，如何费尽千辛万苦让区区一个婢女成为一国皇后的故事，那当然就是各种传奇和戏剧演绎的故事了。
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那整整十二折的红拂传，发现才刚唱到夜奔，越千秋不禁有些不耐烦，抬头再看楼上时，他就发现萧敬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正当他暗自嘀咕这家伙引人入彀就溜时，他就突然察觉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不用侧头，他就知道那是谁，当即笑吟吟地说：“霁月你对隋世宗那位皇后怎么看？”
“卫朝把人丑化得很厉害，本朝代卫坐了江山之后，又把那位皇后层层美化。但不论怎么说，那都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女中豪杰。”周霁月耸了耸肩，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声说道，“千秋，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听到一个传闻，说是晋王殿下……”
越千秋如今是一听到萧敬先的事就头疼，尤其是见周霁月欲言又止，他就更加心里发毛，当下连忙问道：“你别说话说一半，他到底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你赶紧说啊！”
“听说，晋王殿下有意迎娶宗室女。”
尽管周霁月说话的表情异常正经，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越千秋还是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笑话。昨天他对萧敬先说娶媳妇的事情时，萧敬先还非常不情愿，甚至表露出打算用纳妾来搪塞的意思，这突然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突然愿意迎娶宗室女了？
这家伙脑袋被棒子砸过了吗？
在最初的愕然之后，作为这大吴最熟悉萧敬先的人，越千秋嗅出了几许不同寻常的气息，当下又追问道：“你从哪听说的？什么时候听说的？”
“就是昨天晚上，我和蒹葭从秦家出来，因为让他辛苦一趟，我找了家小酒馆请了她一顿作为酬谢。”见越千秋挠了挠头，表情不那么自然，仿佛是不好意思自己的事还要她破费，周霁月就笑道，“也没花多少钱，但蒹葭很开心就是了。就是那时候我听邻座提起的，后来……”
她回忆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说：“确实这消息透露得很突兀，而且没多久整个酒馆就开始热烈讨论了起来。因为那时候蒹葭多喝了几杯，我急着送她回去，也没来得及继续打听，但我觉得很像是有人故意放风声。”
有人故意放风声！
捕捉到最后这短短七个字，越千秋立时醒悟到，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人家不怕事，他怕啊，他最嫌麻烦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几声叱喝，心中一动就对周霁月使了个眼色，自己悄然溜了出去。
等远远离开一段距离，回头见她站出来压场，道是外间有事自有晋王府侍卫去管，咱们只要尽情吃喝看戏就行了，原本有些骚动的少年们顿时偃旗息鼓，他知道这里再不用自己操心，连忙快步往外走。
才到外头，他就看见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和几个晋王府侍卫服色的人打成一团。认出那是令祝儿，他仅剩的一点担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头恍然大悟。
怪不得安人青能比小猴子和庆丰年那边还快，原来那边是派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丫头来！
越千秋闲闲地抱手在一旁看热闹，等发现没了弓箭的令祝儿没有预想之中的凶悍，而晋王府侍卫也比现象中更要配合默契，训练有素，他就出声叫道：“令姑娘，你玩够了吗？你不会告诉我，你闲来无聊不让人通报，径直翻墙闯进来的吧？”
几个侍卫无不得到过萧敬先吩咐，因此见越千秋出来，哪怕刚刚四人联手也没能拿下一个女人有些窝火，可还是立刻退下。
他们这一走，令祝儿顿时气恼地嚷嚷道：“还不是门口那人问东问西，恨不得查我祖宗十八代，我一时气不过这才闯了进来？秦家那边出大事了，所以庆师兄和小猴子让我来和你说一声……”
“嗯，我已经知道了。”越千秋右手支在左手上，轻轻摩挲着下巴，笑吟吟地说，“我身边一位很能干的姑姑过去看热闹之后，忙不迭地做了耳报神。我还以为庆师兄和小猴子不认得丽水园，过来时迷路了呢，没想到是你过来报信。”
“你不用话说半截，我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令祝儿下巴一翘，非常直爽地说，“我在路上遇到了宫主，她让我捎话给你。”
越千秋才刚被萧敬先打算娶宗室女这个消息给震得发懵，此时令祝儿说的这话，对他同样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因此他竟是不由得狠狠合紧了双手，这才阴着脸问道：“什么话？”
“她说，没想到正好碰到朝中风云变幻，她觉得很有意思。你不用急着去找她，只管把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料理好，她不会马上走的。”令祝儿才不会说，萧卿卿又教了她一手之前软磨硬泡也没能让人松口的箭术，可喜滋滋的表情却泄漏出她此时心情极好。
“宫主还说，预祝越老太爷荣登首相。”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爷爷如果真的能够当上宰相之中第一人，那当然挺好，可一想到爷爷付出的那许许多多，顾虑的那许许多多，他又觉得这非常没意思。因此，他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希望能承她吉言。”
当丽水园中沉浸在一片欢乐气氛中时，秦家门前的群殴事件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崭新高度。
打昏了头的书生们已经分裂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彼此互相谩骂指责，而这其中有一个人是被几乎所有人唾弃的，那就是裴南虚。
这位裴相爷的侄儿之前那裴氏光环有多显眼，现在就有多招人恨。尤其是陆公子恨透了他给自己扣了个内奸的罪名，挑唆了众多人拳打脚踢，把裴南虚狠狠暴揍了一顿。如今，那个犹如死狗一般鼻青脸肿躺在墙根底下的人，谁也认不出是昔日还有几分儒雅风流的公子。
而陆公子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毕竟他是第一个跳出来推卸责任的，于是他是内奸的说法不胫而走，如今他额头上一块乌青，身上的儒衫袍子被扯成了一条一条，哪怕还能站着，那凄惨的模样也不比裴南虚好到哪去。
然而，不论裴南虚还是陆公子，此时都非常庆幸他们被打得挺狠，于是力气全无，所以没有做出更加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因为就在刚刚，三相裴旭和兵部侍郎钟亮先后抵达的时候，虽说前呼后拥，可打红了眼睛彻底疯魔的书生们，竟是在看到这大队开道人马的时候，误以为朝廷派人捉拿，一时间也不知道谁带头砸了块石头，一时无数人捋袖子就上，最终这些主动挑衅的书生被打倒在地之前，却也因为人多势众再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成功掀翻了兵部侍郎大人的轿子！
此时此刻，裴旭瞥了一眼好容易才重新戴正官帽子的钟亮，想笑却又觉得不庄重，再加上此时远房侄儿被人打得如同一只丧家犬，他也没有嘲笑别人的心情。而且，这伤员满地的情形，再加上刚刚书生们朝着自己冲来时那疯狂劲头，也同样让他心有余悸。
深知此次的事情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一直拖到此时才出声的他就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们都是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读书人，看看刚刚这犹如市井俗人似的厮打，丢脸不丢脸？还不好好想一想，此等做法会让在背后煽动你们的人何等得意！”
“裴相爷不用教训我们，那个煽动我们围堵秦家，闯祸惹事的人也没讨着好！”陆公子梗着脖子大声叫道，“再说，那个指使煽动我们的人不就是你的侄儿裴南虚吗？”
闻听此言，之前狼狈从翻倒的轿子中爬出来，此时还有些尴尬的钟亮只觉得解气极了。
裴旭，人家都直接说你的侄儿就是指使者和煽动者，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上来给本王唱一个！
当裴旭又惊又怒地被一群读书人怒斥拿他们当傻子糊弄的时候，晋王萧敬先已经从丽水园后门悄悄离开。这不可能是神不知鬼不觉，因为丽水园这边实在是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于是，只带着几个侍卫施施然出门的他，自然而然身后就跟上了一堆眼线。
而这位晋王殿下却仿佛没事人似的，径直去了距离丽水园不远的金光寺。这里并不是什么闻名遐迩的大寺，而且眼下已经是午后申时，纵使上早香的香客也早已离去，此时此刻竟只有萧敬先这一拨突如其来的香客。
大概是因为平日几乎不会有富贵人家来此进香，寺中和尚也不像那些有名的古刹一般对此司空见惯，知客僧甚至对萧敬先这一行六名香客有些无所适从。而更让知客僧惊讶的是，当萧敬先屏退他，带着几个侍卫步入大雄宝殿之后，门口竟是又闪进来了一个人。
匆匆迎上去的知客僧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僧袍的袖子：“可是早就有人在这金光寺等着刚刚进去的那些人？”
吓了一跳的知客僧下意识地想要叫唤，等被对方那凶狠的目光一瞪，他方才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金光寺一天顶多也就四五个香客，有些还是不上香闲逛的读书人，今天早上来过的几个香客早就走了……”
“那是有人在里头留了信？”跟进来的干瘦汉子疑惑地挑了挑眉，随即又觉得这猜测有些滑稽。
丽水园也好，晋王府也好，纵使有他这样的人敢在那儿监视，可如果是外人给萧敬先送信，总有办法送进去，哪里还需要这位堂堂晋王亲自出来拿？
想到这里，他唯有继续吓唬这个知客僧：“刚刚进去的那位可是身份非常的人物，如果没有外人在里头等他，你们金光寺里的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有你就尽早说，否则若是出了大事，回头你们不但基业不保，还要个个掉脑袋！”
可怜的知客僧此时此刻简直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他这幅光景，那干瘦汉子又担心被萧敬先的人发现，索性一把将人拽出了寺门之外。
等到再三确认寺中人员极其简单，从主持到沙弥都是在这儿呆了二三十年的，年纪最小的和尚也有三十岁，绝对没有什么密道暗室之类的地方，他不禁松开手，心底纳闷极了。
难不成萧敬先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跑来拜拜佛祖求保佑？不可能！堂堂妖王，怎么会做这种事！
然而，包括这个干瘦汉子之内的所有人很快就发现，什么叫做突发奇想，随心所欲。因为萧敬先很快出了金光寺，又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羊肉老铺，买了十斤羊肉让人送回去，而后去一家卖果脯的小店采购了十包干果，接下来甚至还光顾了脂粉铺、首饰行、绸缎庄……
整整一个半时辰，萧敬先就仿佛爱逛街的妇人似的，走走走，逛逛逛，买买买，漫无目的。
当日落时分，萧敬先优哉游哉回到了丽水园后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笑吟吟地转过身来。见这条小巷中看似只有自己这几个人，他便淡然自若地环抱了双手。
“今天多谢各位跟着我当保镖，明天后天我也会出门，你们要是愿意，尽管跟到底。当然，我可不保证我这些侍卫会不会因为警惕心过剩，把暗中窥伺的各位扭送到应天府衙去要个交待。”
见萧敬先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进了丽水园，今天被萧敬先带着转了一个多时辰的眼线们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然而，偏偏谁也不敢不把这位晋王殿下的警告当一回事。等到各自垂头嗓子回转到各自的主人那儿，他们方才全盘了解了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顿时傻了眼。
裴旭被一群鼻青脸肿，却群情激愤的书生给打成了幕后围堵秦家的主使者。
钟亮被那群书生给掀翻了轿子，还有人把他煽动侄儿去武英馆闹事给翻了旧账，觉得他才是真正的主使者。
至于三皇子那纵身一跃，引发了这一场官场地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日盯着萧敬先的这些眼线当中，最主要的两拨就是裴旭和钟亮的人，而混入丽水园中的人中，也同样有两家的眼线。此时此刻，无论裴旭还是钟亮，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难解决的问题，那就是，到底还要不要大费周章盯住丽水园！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用不着纠结了。
入夜时分，丽水园的大戏还在继续。德天社的人原本就不少，并不是只能唱一台戏，而是足有三台戏的人马能够彼此轮换，再加上跑龙套的，一整日三班轮换，再加上今日看戏的少年们并不是真正的行家，偶尔有穿帮的地方也看不出来。
只不过，少年们的精力太充沛，从午后开始鼓掌叫好，此时仍然精神十足，这也使得一群戏子们稍稍有些郁闷，因为此时此刻已经月上树梢，却没有任何人提出该结束了。
不得已之下，班主尚云儿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裳前摆，蹬蹬蹬地沿楼梯爬上了二楼。一路上没人阻拦，他这心里却反而七上八下，等到看见越千秋就这么坐在那宽敞的二楼居中主位上发呆，他不禁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九公子，这天色已经晚了，是不是应该……”
“哦，你是说应该结束了？嗯，时候应该差不多了。”越千秋喃喃自语了一句，可看到尚云儿如释重负，点头哈腰就想要下去，他却咧嘴一笑道，“尚班主别忙着走，看一场好戏再走。妖王醉酒这种在北燕司空见惯的大戏，咱们大吴子民可没福分看热闹！”
话虽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萧敬先打算搞什么鬼……
妖王醉酒？
尚云儿的脸上只有一个字——懵。他很希望下去对德天社里的其他人打个招呼，让他们万一遇到什么事镇定一些，可是，越千秋没说话，他也不敢乱走，只能讪讪地站在那儿。直到他看见越千秋突然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下来，快步走到栏杆边上，他这才慌忙凑了过去。
果然，就只见大戏台上的戏子，全都被驱赶了下去，而手拿着一个酒瓮堂而皇之占据了这座大戏台的，正是萧敬先。这位此时此刻身穿便袍，仿佛邻家哥哥一般的俊秀青年，一抬手将酒瓮举到嘴边，咕嘟咕嘟痛汲了一气，随即就笑呵呵地垂下了手。
“今天实在是高兴，所以我特意出去买了一大堆东西，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有玩的，我刚刚抓着人，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全都一一装了箱子，可与其胡乱分给大家，不如趁着今天这大好机会，大家好好玩一玩！今天不是逢年过节，但日后也可以当成武英馆固定的狂欢日，不如这样，整整听了一天的戏，从我开始，大家轮番上台来唱个一两句怎么样？”
此话一出，下头登时鸦雀无声。然而，在片刻的沉寂过后，激动了一整天的少年们顿时爆发出了最强的欢呼。虽说这种表演他们没经历过，也不会，可一想到能够让周霁月，还有那四位可爱的小师妹都上去唱几句，谁不高兴？
最重要的是，萧敬先说他会先唱！而且，待会儿不是还能看到越千秋上台？
看热闹的越千秋听到下头的起哄，无奈地撇了撇嘴。他是经历过多彩多姿的学生生涯过来的，对于表演这种小事儿早就不放在心上，此时反而饶有兴致地双手支着栏杆，想看看萧敬先能够唱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调子来。
然而，饶是他有心理准备，等听到词之后就一下子喷了。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也不知道抚琴吹笛的是谁，声音哀婉，和刚刚那欢乐的气氛完全不搭调，而萧敬先那深沉沙哑的声音虽不似女子那么婉转，却别有一番风致。哪怕文绉绉的，可这年头的戏剧大多出自文人墨客之笔，本来就不是给完全的下里巴人看的，故而下头的少年们即便有好些曾经文化程度不高，但在武英馆熏陶了这么久，勉强也听懂了大半。
可听懂和知道出处却是两码事，如越千秋就忍不住使劲捶了两下栏杆，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萧敬先你一个大男人，你失了哪门子宠，这大好的晚上，你唱什么长门赋？”
周霁月正想着萧敬先的唱词似曾相识，被越千秋这一嚷嚷，就连她都忍俊不禁。在周围人的追问下，她便忍笑解释道：“长门赋便是汉武帝时，被废的陈皇后出高价请司马相如写的一首宫怨诗，讲的是……嗯，被废的陈皇后怎样哀怨感伤……”
见这边厢的少年们全部目瞪口呆，而那边厢受邀而来的教授们，还有应越千秋之情去客串的那些原使团众人，同样一个个呆若木鸡。
然而，萧敬先却根本不理会自己这一曲长门赋是如何惊世骇俗，拎起酒坛又是一大口酒下肚，根本不理会越千秋的质问，却是继续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
等到他这一曲唱完，见下头一片呆滞，也没人叫好，也没人起哄，他也不在意，举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即便伸手朝人群中指去。
“本王唱完了，接下来，你，上来给本王唱一个！”
如果萧敬先此时此刻指的是个妙龄女子，又或者美艳妇人，甚至是个男生女相的名伶，那么此话都可以当成是欺男霸女时的标准台词，然而，人们顺着萧敬先的手指和目光看去，却发现那个被挑中的家伙，赫然是个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中年人，顿时全都呆了一呆。
而更加惊呆了的，则是那个中年矮汉。他东张张西望望，希望能够找到不是自己的理由，可发现四周围三尺之内没有旁人，只有自己杵在那儿，想到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他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却还不得不拖着犹如灌了铅的脚步上前。
当来到戏台下，他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晋王殿下，小的就是个搬道具的，不会唱戏。”
下一刻，他就看到一个酒瓮劈头砸了过来。
在被砸晕过去之前，他听到了一个阴恻恻的冷笑声：“不会唱戏，你还敢混到戏班子里做探子？用你这种不专业的走狗，你那主子还想当宰相？”

第五百一十三章 抓出一个又一个
不会唱戏，就没资格混到戏班子里做探子。
走狗不专业，主子别想当宰相。
果然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逻辑，果然萧敬先还是那样毫不讲理的风格！
扶着栏杆的越千秋眼见得那个疑似探子的家伙被萧敬先一酒瓮打了个满脸花，他忍不住替对方觉得疼。如果刚刚那家伙能够老到一些，大大方方上台去唱个曲子，也许还不会像现在这么惨……当然，也未必，谁知道萧敬先怎么想的？
事实很快证明了他的猜测。随着那个倒霉的家伙半死不活被两个晋王府侍卫架了出去，而底下的少年们在得知人竟然是被派进来刺探此间情形的，顿时又惊又怒，对萧敬先那直截了当的一击再也没什么意见，反而齐齐声援这位做派非常合他们胃口的晋王殿下。
而紧跟着，萧敬先的手就又点到了另一个方向。这一次，还没等那句给本王唱一个的要求出口，那个原本就面如土色的年轻人几乎是拔腿就跑，可结果却是没跑两步，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一时重重摔倒在地。
“听到要你唱戏就跑？你家主子居然挑你这种胆小鬼来当眼线，就这眼力还想当宰相？”
看清楚那砸人的东西赫然是一串数珠，记得看到是萧敬先这几天常常把玩的东西，还说是什么金丝楠木的，栏杆后头的越千秋暗骂一声果然是土豪败家子，屈下第二根食指，低声呢喃道：“第二个，接下来他会用什么借口？”
而越千秋身边，尚云儿已经是汗如雨浆，只觉得自己今天还不如装病不来，又或者强硬一点儿拒绝邀约。可是，看着那第二个半死不活被拖出去的家伙，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心里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梦。那样强势地掌握了他过去种种的妖王，会因为他不来放过他？
已经点出了两个眼线，底下的少年们就算阅历浅薄，可若是还不知道萧敬先这是趁机清理碍事者，那就太迟钝了。一时间，每个人都拿着眼睛去看周围的陌生人，那警惕的眼神让二楼的越千秋感慨这些小家伙不去做反间谍工作真是可惜了。当然，萧敬先也没让人失望。
他手指在人群中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来来回回两次，最终落在了一个身穿龙套戏服的人身上。仿佛是因为有前头两人的前车之鉴，那位龙套在愣了一愣之后，就非常光棍地走上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吭高歌，来了一首《敕勒歌》。
只不过，那声音实在是……如同破锣，越千秋第一时间捂上耳朵，隔绝了那噪音污染。
和他动作相同的还有下头众多观众，而出乎意料的，萧敬先竟是自始至终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等到人唱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两下巴掌，随即笑问道：“大家说唱得如何？”
在片刻的寂静过后，宋蒹葭第一个怒声叫道：“太难听了！”
“果然不愧是回春观最诚实的小师妹！”萧敬先笑呵呵地对宋蒹葭竖起了大拇指，随即方才伸手在两只耳朵里掏了掏，不一会儿竟是掏出了两个团团——包括越千秋和周霁月在内，竟是谁都没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塞到耳朵里去的！
看到那龙套满脸尴尬，刚刚用塞耳朵来抵挡那魔音贯耳的萧敬先便狞笑了一声。
“唱得那么难听，还混到戏班子做探子？你那主子要是听你唱过一曲，也就没心思当宰相了，早就口吐白沫活活吓死了！”
那龙套才不在乎宋蒹葭骂他唱得难听，正以为自己倚靠明智的选择而逃过一劫，面露得意，骤然听到萧敬先这声音，他登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就往戏台下跳。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背后并没有风声袭来，反而是迎面一道黑影直扑面门，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就彻底扑街了。
扔出一个空果盘一击中的，宋小侠女高兴地挥舞着双拳，大声叫道：“我就知道，能把曲子唱那么难听，肯定不是好人！”
这一次，就连旁边的峨眉三姝都有些出汗。唱得难听就不是好人？要是照这么说，五音不全的她们还是尽快开溜的好，免得回头被宋小师妹说不是好人……
而越千秋也认认真真地考虑，万一自己被萧敬先那个不靠谱的点了上去唱曲子，会不会因为唱得不好听，回头得到个不是好人的评价。但转瞬间他就释然了，因为他曾经被人发了一张好人卡，既然如此，不是好人……那就不是好人吧！
有宋蒹葭代劳，本来准备丢玉佩的萧敬先顿时好整以暇地抱着手道：“三个了，大家说，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继续！”随着高兴的宋小师妹第一个大声嚷嚷，少年们也跟着挥舞胳膊附和了起来。至于年长沉稳的教授们，一面惊怒于丽水园中不过是三日狂欢而已，朝中权贵竟然会如此肆无忌惮安插人进来，另一面却不由得对萧敬先的明察秋毫咂舌。
这都三个了，居然一抓一个准！
而混在人群中的其他眼线已经有人开始股栗了。教授的那几桌旁边都围着晋王府侍卫，而一群各派少年弟子早已经十万分警惕，他们不可能寄希望于挟持人逃走，在那么多眼睛注意下，根本不可能偷溜。他们唯一寄希望的，也只是萧敬先不至于真的弄清楚每个人的底细。
于是乎，当萧敬先的手指再次掠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浓妆艳抹的花旦身上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暗自舒了一口气。而那未曾卸妆，未曾脱下戏服的花旦，则是巧笑嫣然地向四周围深深一福，随即缓步向戏台走去，竟张口就是一首如梦令。
和之前三人或推辞，或跑，或唱得难听相比，这位之前还曾经是台上主角的当家花旦，自是唱腔圆润优美，声线婉转动听，远比萧敬先刚刚那玩票性质的表演来得出色，就连对这种戏曲并不十分感兴趣的越千秋，也不禁若有所思托着下巴。
一曲终了，四下里顿时彩声雷动，叫好不绝。就连越千秋也认为，萧敬先这是因为连着干掉三个，所以要稍稍暂停让大家休整一下，而后再战。而那些提心吊胆的眼线们就更加这样认为了，谁都知道，这位镜官是德天社中红极一时的头牌，怎都不可能是哪家府中眼线。
萧敬先这次却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而是在全场再次安静下来，那镜官则是站在戏台上，亭亭玉立，仿佛会说话的双眸盈盈看着自己时，突然叹了一口气。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越千秋差点咬着舌头。这八个字固然不是后世人的发明创造，所以他不会因此认为萧敬先也是穿的，可是，萧敬先怎么会直指这位刚刚一直在戏台上颠倒众生的花旦是眼线探子？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身边传来了尚云儿那惶恐的声音。
“晋王殿下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镜官是我义子，他怎么可能……”
“闭嘴！”越千秋不得不低喝了一声，不希望尚云儿这失态之下的声音传得人尽皆知。他拖着这位已经傻了的班主后退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的萧敬先和镜官。
见那个年轻的名伶固然画着能够掩盖表情的浓妆，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眼神中终究流露出了几分慌乱，他虽说信了七八分，心里却仍旧有些狐疑。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那个动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发沉：“晋王殿下身份尊贵，何必戏弄小人一个戏子？小人在德天社已经十多年了，怎可能是……”
“唱戏这么好，好好地在德天社继续唱下去就是了，可别人在看风景，你居然借着在丽水园中乱逛，四处敲敲打打，怎么，想找是不是有密道暗室？呵呵，你不觉得实在是大材小用，浪费了你这副好嗓子吗？”
此话一出，即便是那厚厚的妆容，也掩盖不了镜官的遽然色变。就连二楼越千秋身边的尚云儿也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三班人马轮换的时候，义子镜官和几个有名的角儿软磨硬泡，道是希望趁着这难得的机会，逛一逛丽水园。为此，他还请示了萧敬先和越千秋，结果两人不假思索就同意了。如今想来，那竟是一个借口吗？
可镜官是他捡回来的孩子，当年才六岁，在德天社整整呆了十年，什么时候变成人家眼线的？
见镜官嘴唇紧抿，不再辩驳，那眼神中赫然满是绝望，萧敬先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似笑非笑地说：“看在你唱戏不错，今天又让大伙儿很满意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用不着你供述你后头主人是谁，只问你一句话，人家是挟持了你亲友，还是对你有救命之恩？”
镜官仿佛是没想到萧敬先竟会问出这样直截了当的问题，足足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他们说，如果我不肯听话，到时候找不出晋王殿下和越家一块勾结北燕的线索，就让义父和德天社的其他人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一出，顿时全场一片哗然，就连那些受了指使混进来的眼线，也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暗自琢磨是不是背后自家主子的手笔——要是这个镜官没被萧敬先发现，而且真的有所斩获，这记狠招绝对是杀手锏，可既然被萧敬先发现，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栏杆边上，越千秋微微眯起了眼睛，眼角余光打量着刚刚又惊又怒的尚云儿，就见人此时此刻却是痛心疾首，老泪纵横。他并不怀疑镜官当众扯谎，毕竟萧敬先那就是扯谎的祖宗，等闲人根本瞒不过那家伙的眼睛，他只是觉得，挑这么个名伶当间谍，好像比较蠢……
就和让一群书生去围堵三皇子和秦二舅见面，事后又干脆把秦家团团围住一样蠢！
裴旭和钟亮以及爷爷的其他政敌固然不是个个聪明人，可真的有这么愚蠢的吗？

第五百一十四章 纵虎归山？
不管越千秋认为尚云儿的那个义子镜官蠢不蠢，可当人泪流满面哭花了妆容，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受人指使来此打探的那点事，又主动揽责上身，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底下的少年们固然大为震动，就连那些饱学之士的教授们也忍不住站了出来，替他求情。
毕竟，一个戏子能够有情有义，在他们看来那是完全其情可悯的。
而这一次，萧敬先也没有再像对付前头那三个人似的简单粗暴，而是从善如流地把镜官交给了匆匆下楼的尚云儿。紧跟着，他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已经点出了四个人，打了三个，原谅了一个，剩下的好像还有那么四五个。可因为刚刚那个小戏子很可怜，所以我动了点恻隐之心。”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我会吩咐人熄灯一盏茶功夫，你们可以随便跑，只要跑出门，我不会追，那算是你们运气好。可要是你们黑灯瞎火没跑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和刚刚那三个家伙一样，大棍子打个半死，然后我直接送到皇上面前去！”
直到这时候，众人方才恍然大悟，暗想敢情刚刚那几个还不止脸上开花后脑勺开花，还会被打个屁股开花。
而那几个眼线则更是进退两难，又怕萧敬先只是耍他们，又怕一会儿若是不跑，回头萧敬先再把他们一个个指出来，到时候逃不过一顿板子。而且，送去衙门还有可能被自家主人悄悄保下来，但如果送去皇帝面前，那么皇帝是绝对不会对他们这种人手软的！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猛地只听萧敬先一声熄灯。顷刻之间，从楼内到楼外，所有灯全数熄灭。四下里一片黑暗。
若是平常人，这时候大多有夜盲症，只能做睁眼瞎，可练武之人多半都知道吃什么能提高夜视能力，因此十个里有九个都夜间视物。当发现有人往外疾掠时，好些少年甚至跃跃欲试打算去追，结果，还是萧敬先那轻轻的巴掌声把他们给拉了回来。
“我都说了只要他们能逃出去就放他们走，大家就耐心等一等，总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回头一盏茶功夫亮灯之后，要是人没跑掉，那时候就是大家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越千秋听萧敬先说着，目光却透过黑暗，看清楚了那些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家伙。只不过，骤然从灯火通明到黑暗中夺路狂奔，他就只见一个倒霉的家伙连着绊了好几跤，最初他还以为是意外，捶着栏杆笑得乐不可支，可发现一个两个都是如此，他就发觉不对了。
他也不怕拆萧敬先的台，又好气又好笑地叫道：“萧敬先，你放人跑就放人跑吧，你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设那么多障碍干什么？这难道是障碍夜跑赛？”
这障碍夜跑赛几个字，让下头老老少少们全都笑成了一团，就连刚刚疾言厉色训斥了义子，此时稍稍舒了一口气的尚云儿也忍俊不禁。
而萧敬先却半点没有笑场，而是泰然自若地说：“如果一点障碍都不给他们设，那之前那几个挨打的家伙岂不是很吃亏？就算要放这剩下几个人一马，可如果不让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不显得自由可贵，不是吗？”
此话一出，一时间下头一片哄笑，就连刚刚满肚子嘀咕，觉得不应该放跑那些奸细的宋蒹葭，也不禁高兴地嚷嚷道：“就是就是，做事要公平，那几个家伙都挨了打，这几个要逃跑，没点障碍怎么行！要是我，就在外头撒上满地黄豆，让他们一路摔出去！”
听到这里，那些个因为宋蒹葭是回春观得意弟子而向来对她心生倾慕的少年们，不约而同都远远避开了这个小女侠，就连楼上的越千秋也不由得有点牙疼。
小丫头忒阴险了！
可萧敬先却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看来我提前让人在前院等着，扔了一地云子儿，这还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黄豆才多少钱，上好的云子多少钱，只有败家子才会觉得你这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越千秋这一次真的是嘴角抽了一下，而且，从萧敬先根本就是公然把所有设计都公诸于众，仿佛不怕别人狗急跳墙的态度上，他嗅出了一丝危险。
要知道，他本来还以为萧敬先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
因此，对旁边的尚云儿低低吩咐了两句，他就一撑栏杆，身形灵活地翻了出去，直接窜上了屋顶最高处。
尽管他之前所处的二楼已经颇高，但还比不上此时登高望远。
多年的武艺锤炼，再加上他这些年没少吃猪肝和鱼虾之类富含维生素A的东西——相比这年头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羊肉都要吃羔羊，猪肉基本不碰的富贵公子，他几年前就雇人弄了一个生态养猪场，不像这年头寻常农户那样养猪，而是散养加改良猪种，各种做法的猪内脏吃得不亦乐乎——所以他这夜视能力非常出色。
故而他须臾就捕捉到了这黑夜之中的一缕火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张开双臂就一跃滑翔而下，朝着那方向追了过去。
从越千秋发现火光，到最后看清楚那张狰狞的脸，仿佛只过去了一小会。可对于那个抖抖索索打算纵火的汉子来说，那个神兵天将的少年却仿佛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完全陷入了崩溃。
“我就是被老爷差遣过来打探消息的而已，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逼我的！”他挥舞着火折子试图恐吓越千秋让路，可下一瞬间，他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紧跟着方才看见越千秋已经站在了面前，自己那握着火折子的手腕正紧紧钳制在对方掌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火折子掉落在地，最终被人一脚踩灭，一颗心顿时完全沉入了谷底。他越来越剧烈地打着哆嗦，甚至连牙齿都禁不住咯吱咯吱打起了寒颤，最后非常不争气地头一歪，直接昏厥了过去。
面对这么个神经质的家伙，越千秋大感无趣的同时，却也松了一口大气。然而，为了以防对方装晕，他少不得还在对方颈侧补了一下，随即搜了搜这家伙身上，确定没有其他火折子，这才快速离开。而接下来，他根据自己之前看到的方位，快速转了一圈，避开之前瞥见两个家伙连摔的区域，又撂倒一个狗急跳墙打算纵火的，这才等到了几个晋王府侍卫。
看着这几个姗姗来迟的家伙，他抱手而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次晋王殿下是把纵虎归山玩出了新花样，都变成任人纵火了，各位倒也配合默契。”
知道越千秋这话不只是揶揄，更是抱怨，几个侍卫哪里敢和他争，或装聋作哑，或打哈哈，总之是绝不多说一个字。越千秋也知道和他们置气根本没用，当下便转身扬长而去。等到他回到大戏台时，那边已经再次回复了灯火通明，而萧敬先身边，赫然站着个仿佛正在禀报什么的陌生中年男人。
只是和人对视了一眼，他的心里就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深刻的敌意。这么多年来他怼过无数人，其中也有像沈铮这样目的明确觉得他该杀的，可他固然讨厌甚至痛恨沈铮，每次见到人时，却也不会有这样尖锐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记得自己睁开眼睛就是个从火场里被人救出来的婴儿，他还以为那个被他代替的意识突然觉醒，于是产生了这莫名其妙的敌意。
压下这股没来由的反感，他就快步走到了戏台前边，用手一撑轻轻松松跃上了这一人多高的台面，这才转过身看着众人，还使劲拍了拍手。
“刚刚晋王殿下这出耍猴，想必大家都看得很欢乐，但我得说一句，耍猴也得防着被猴耍！就在刚刚，我拦下了两个试图纵火制造混乱，然后自己逃跑的家伙。这丽水园如果真的一旦被点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应该不用我提醒大家吧？”
越千秋这最后一句话顿时激起了一片哗然，走水是什么结果，没有人不知道，因此刚刚起哄声音最大的宋蒹葭顿时蔫了，周霁月则是若有所思地朝萧敬先看了过去。
萧敬先却仿佛没发现那些各异的视线，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倒是他身边的聂儿珠干笑道：“九公子也说得太严重了一些，就算是万一有贼子狗急跳墙点着了丽水园，那也是他们的罪责，难不成还能怪罪到殿下又或者您各位的头上？所以……”
还不等人把话说完，面色阴沉的越千秋就已经不想忍了。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却还大有人在。就只听啪的一声，越千秋几乎只是看到一个极快的动作，下一刻，就只见刚刚这个反驳自己的家伙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站在那儿。
而在他旁边，萧敬先轻轻甩着巴掌，仿佛在刚刚这一记之后，疼的是他的手，而不是对方的脸：“聂儿珠，我记得提醒过你，你一个奴婢，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没有让你说话，你就闭嘴在那儿好好站着！”
见聂儿珠捂脸退后了几步，却是跪了下来再不敢吭声，萧敬先这才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看着越千秋道：“千秋你说得没错，我刚刚是只想着耍猴玩，一时疏忽了。可是，这不就和寻常百姓抓小偷一个道理，难道小偷为了逃跑不惜纵火，这也怪我咯？”
得意什么，你如果跑到后世，人家一定会判你也有责任！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却根本不打算和萧敬先继续纠缠这么个问题。他看了一眼下头的武英馆师生们，笑吟吟地说：“各位，耍猴戏看完了，接下来也没有那些碍事的奸细，大家尽可放松一些。刚刚晋王殿下那首长门赋怎么样？”
“好！”
随着有人起哄似的叫了一声，越千秋就干咳了一声道：“那么让他再来一首给大家赔礼压惊怎么样？”
“好！”
眼见这一次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群起附和，越千秋这才侧头无辜地看了萧敬先一眼。
“晋王殿下，长门赋唱过了，再来一首凤求凰如何？身为男人，怎么都应该唱凤求凰，而不是唱深宫怨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不就是唱歌吗？
这一夜，武英馆的师生们实在是大开眼界。
之前萧敬先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地以男人之身唱了一首《长门赋》，而在越千秋的挤兑之下，他又痛痛快快地答应再唱，但是，他却坚决不肯唱什么《凤求凰》，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唱了一曲《洛神赋》。更准确地说，是洛神赋中那一段形容洛神的华丽词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越千秋挑唆萧敬先唱《凤求凰》，那也不过是拿司马相如求娶卓文君时的狂热，和他后来别娶小妾时的薄情，讽刺萧敬先之前才对他说不想娶妻，转过头来却又放风声说是要求娶宗室女的行径。
然而，当听到这洛神赋中描述美人，和卫风形容美人的那段堪称同为千古绝唱的词句时，他不知不觉地生出了一种微妙感，仿佛萧敬先并不是随便唱唱，而是心有所感。
和之前唱长门赋时的沙哑哀伤相比，这大段大段形容美人的词句，却轻灵婉约，越千秋微微眯起眼睛时，甚至能够感觉到面前便是那水汽缭绕的水面之上，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正在轻舞。他不由得思绪飘飞，胡思乱想了起来。
萧敬先究竟是唱曾经的心上人呢？还是唱那位传奇的皇后姐姐？又或者……这位在到达金陵没多久之后，就已经有了倾心的美人？
然而，因为不是洛神赋全段，萧敬先终究是唱完了，在山隅两个字话音刚落之后，他就立刻指着越千秋道：“下一个，让千秋给大家唱！想来就算是他越家老太爷，也未必听到他这个小孙儿唱歌，今天我们就尝个鲜。大家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要是不满意，不许他下台！”
周霁月看到戏台上的越千秋非常苦恼地挠了挠头，不由忍俊不禁，心想他一会儿到底是会装傻充愣，还是会扯开喉咙乱嚎，又或者是真的会如同萧敬先这样，给大家一个颇大的惊喜？就在她怀着自己都有些好笑的期待时，就听到身边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周姐姐，九公子会不会耍赖？”
“他不会不肯唱吧！”
“如果那样也太煞风景了，晋王殿下都被他挤兑得多唱了一首呢！”
见几个小姑娘之外，那些少年们也都在偷瞧自己，周霁月不禁不大确定地说：“千秋的话，我没听他唱过歌，也没听他唱过戏，可今天这种场合，他应该不得不唱吧？”
“那就太好了！”宋小侠女顿时眉开眼笑，“他唱过之后，那就该轮到周姐姐了！否则，你们谁肯放过他？”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周霁月再看看四周围那些炙热的视线，哭笑不得地发现，这些家伙除却在期待越千秋唱歌或唱戏，还在期待她。可怜她从小练武，后来还得硬着头皮读书做事，哪里有看歌舞看戏的时间？这一刻，她不由得暗自祈祷，越千秋能够耍耍赖皮。
只要越千秋赖掉，她也就能顺理成章赖掉了！
然而，周霁月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越千秋，可接下来的情况，她却完全始料不及。因为，戏台上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会很不情愿，甚至狼狈不堪的越九公子，在东张西望，挠挠头抓抓耳朵又挠挠腮之后，最终叹了一口气。可是，那回答却非常出乎人意料。
“好吧，不就是唱歌吗？晋王殿下都带头抛砖了，那我就做他引出来的那块玉好了。嗯，大家知道的，鹤鸣轩又要出书了，前朝系列的又一本集子——苏子瞻集，我就唱一首当初在故纸堆里一翻出来就惊为天人的词好了。”
看着下头先是一片呆滞，随即哄笑叫好的人群，越千秋就耸了耸肩，走到戏台边上，非常没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和萧敬先刚刚那一首洛神赋节选没有人配乐一样，他也不觉得有人能配上他眼下要唱的那一首旋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自然是远不如天后的唱功，这一世就没有唱过歌，顶多也就是私底下哼过各种各样的曲调，此时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出来，心中却竟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年苏轼在写这一段怀念弟弟苏辙时，那被贬谪的愤懑是不是早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寂寥和孤单？
他也恰恰是如此。哪怕他在这个时代有亲人，有朋友，但他还是会孤独，因为他永远都拥有一个不能和人分享的秘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见下头一片寂静无声，竟是无人窃窃私语，隐隐之间，他甚至看到有人神情黯然，也不知道是被曲调，还是歌词勾出了心头凄楚。他坏心眼地一笑，当下便继续唱了下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几句一出，周霁月登时脑际一震，猛地想起之前越千秋对自己吟出这几句的情景。那时候，她就问过他，是不是又要一口咬定那是鹤鸣轩的集子里出来的，他干笑着把她敷衍了过去。现如今，他果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唱了出来，还说什么出自即将问世的苏子瞻集。
哪怕和越千秋从小相识，听过他唱了这一首完全超乎预想的歌之后，周霁月不得不觉得，他还是和当初初相识时的那个越九公子一样，你永远预想不到他想做什么，会做什么。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但千秋却还是当年那个高深莫测的千秋。
戏场一角，远离其他人群的地方，一个娇俏的身影痴痴地站在那儿，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聂儿珠。而她这种心不在焉的情绪，自然很快就被聂儿珠察觉到了。
这位自称昔日萧皇后身边的内侍，之前一度被萧敬先甩了一巴掌，又遭到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心眼狭窄的他早就把这笔账都算在了越千秋身上，此时见这位在北燕好歹也算是炙手可热的公主竟仿佛还在痴情迷恋那小子，他不禁暗生讥诮。
“不过是稀奇的曲调而已，不登大雅之堂，公主听个新鲜也就罢了，若是因此高看他，那岂不是辜负了晋王殿下千辛万苦把您带到这儿来的一片苦心？”见十二公主默立不语，聂儿珠就趁热打铁地说，“越千秋身世成谜，乃是南吴皇帝手中非常得力的一把刀，也是越家那位老太爷的马前卒，您既是已经看穿了，和他虚与委蛇就行了，万万不可再陷进去。”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十二公主顿时变了脸色。下一刻，他就只见一只手迎面而来，一时又惊又怒。然而，正当他头一偏，敏捷地躲开了这一巴掌时，却不料另一个方向又是一掌袭来，却原来是十二公主竟左右开弓，卯足了劲要打这一巴掌。
这一次，他的另一边脸没能躲过这重重一击，一瞬间，他刚刚那完好的半边脸竟全麻了。
和先前萧敬先不过是警告的一巴掌不同，此时十二公主的那一巴掌乃是含怒一击，此时聂儿珠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最初的发麻过后，从耳畔到面颊到下颌，全都是犹如撕裂的疼痛。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十二公主会对身为萧敬先侧近的他如此肆无忌惮，更没有想到，从北燕追到南吴之后，却遭到越千秋拒绝，这位北燕的金枝玉叶竟然还会如此维护越千秋。
十二公主盛气凌人地瞪着聂儿珠，一字一句地说：“晋王舅舅若有什么教训，自然会亲自对我说，不用你多嘴，滚，我不想看见你！”
见聂儿珠捂着肿得老高的脸，最终一声不吭地退下，十二公主刚刚那气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那如白玉似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脸上流露出又是不甘又是惘然的表情。
虽说越老太爷已经对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可她一点都不想就这么回去，如果越千秋此时可以接受她，她宁可他异日移情别恋，而不是现在这样拒她于千里之外。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一个好印象，如果还继续赖在金陵，只会越来越可悲。
眼看越千秋被一群人起哄，百般求饶之后还是没法过关，最终竟然又唱了一首所谓的中华民谣，十二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了人群中的周霁月身上。见这位曾经跟着越老太爷来见自己，如今却已经恢复了女儿身的白莲宗周宗主脸色怔忡，想起她刚刚听到越千秋唱歌时，赫然和自己一样惊讶，她不禁嘴角微微上翘。
哪怕那是越千秋青梅竹马结识的小女朋友，但她还不是和自己一样，并不了解越千秋？只是先来后到而已，她绝对不是没有机会，等她这次回到北燕之后，一定会漂漂亮亮做出一番成绩，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堂堂正正再次回到金陵来！
到了那时候，她会用一个更加闪耀夺目的形象，把越千秋的心牢牢抓住！

第五百一十六章 都是女强人！
这一晚的丽水园，终究没有变成越千秋的个人演唱会——他唱了两首就毫不犹豫地抢在了众人继续起哄之前，力邀白莲宗周宗主上台献演。后者哪怕恨得牙痒痒的，可是面对平日什么都支持自己的宋蒹葭和峨眉三姝倒戈一击，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登上了戏台。
平生除却流浪街头那段日子，就没有这么局促过的白莲宗周大宗主，勉为其难唱了一首俗之又俗的民间小调，不出意外地一曲结束之后，又被大群少年用起哄和喝彩声逼着唱了一曲，只是，那一首大江之上寻常纤夫常常挂在嘴边的号子，被她用男声唱了出来之后，竟是丝毫不显得阴柔，而是阳刚意味十足，一时又引来了好些尖叫和叫好。
萧敬先和越千秋周霁月尚且带了头，其他少年接下来被点到登台的时候，也就大方多了。会唱不会唱的，多少来两句，实在不会唱的，则是求爷爷告奶奶，和人搭档上台去凑个数，免得被点到之后出洋相。从始至终，台上台下笑声不断。
而已经回到二楼的越千秋，见尚云儿带着义子镜官等在那儿，不用想都知道人家是负荆请罪来的，他没等人开口就摆摆手说：“今天请客的是晋王殿下，抓人的还是晋王殿下，你们父子有什么话尽管找他去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吃颗定心丸，他既然把镜官和其他奸细区分开来，又当众点穿了他的难处，那么十有八九会网开一面。”
说完这话，他就当着这如蒙大赦两个人的面，大大伸了个懒腰：“好了，时候不早，只要晋王殿下今晚不召见你们，那就没什么大事，你们回头洗洗睡了就行。当然就算召见也没什么大事，把话说清楚，他不会为难你们的。我实在折腾得累了，就不留你们二位夜宵了……”
正好从楼梯上来的周霁月听到越千秋明显胡说八道，调侃戏谑全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听到里头那父子俩仿佛在连声告罪不迭，分明马上要出来，她想都不想就三两步跃下了楼梯，掩在了旁边的房屋阴影中。等到那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逐渐下来，而后在楼前低低说道了两句，不一会儿就双双离去，她这才重新上了楼梯。
她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可隔着帘子还没进去，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越千秋那懒洋洋的声音：“要是夸我就进来，要是骂我就请回，今晚我只接受表扬，不接受批评。”
“就你惫懒！”周霁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终究还是进去了。眼见越千秋脑袋搁在太师椅的托首上，正在那闭目养神，这会儿她已经进去，他还是不肯睁开眼睛，她就嗔道，“你和晋王串通合演了这么一出戏，现在就全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自己在这躲懒？”
“我说没串通，你信吗？”越千秋随口呵呵一声，听到周霁月没动静，他这才睁开眼睛，可紧跟着就吓了一跳，因为周霁月正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他身体没靠着的那部分靠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怕他这会靠着的是椅子，不是墙壁，他仍然本能想到一个词。
壁咚……问题是，他可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大男人，不就是这会儿坐着，所以比白莲宗周宗主矮吗？不过想想也郁闷，他站着也比人家矮……
越千秋不安地定了定神，勉强干笑道：“霁月，你这是干什么？”
“千秋，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霁月仿佛没看到越千秋那一瞬间变得愕然呆滞的面孔，自顾自地说：“小时候，你三言两语把我耍得团团转，在我心目中，你自然是个天大的好人。尤其是你和严掌门还有老太爷一起，把白莲宗从覆灭的泥沼中重新捞上来，把七叔救了出来，我就更加感激你了。直到离开你之后，经历了更多的事情，我才知道，当年我这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太傻。”
“可无论你诳过我也好，哄过我也罢，你都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第一个对我伸出手来的人，都是第一个帮我而且帮到底的人。所以我对自己说，这一辈子我都要还上这份人情，无论要我付出什么。可你是相府公子，我一介孤女又能干什么？”
“你知道我在当上白莲宗宗主之后，为什么能坚持下来？”
“不是因为老太爷和严掌门一直在帮我，不是因为七叔一直在背后推我，也不是因为我一直都想着要对得起祖宗的基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几年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很怕他日再见的时候，我还是当年那样的傻丫头，你却早已英雄盖世，我们再也说不上话。”
饶是越千秋脸皮绝厚，当年都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把一个可怜的小飞贼给哄回家，还引得对方主动吐露自己的身份，现在还能更加肆无忌惮地蒙人骗人，可现如今听到周霁月这么说，他仍是觉得双颊一如火烧。
他当然知道，当年的小丫头长大之后，他那些小伎俩一定会被识破，他想过再见时会被嗔骂，会被人追着算账，又或者她会云淡风轻再不提起，只归结于他们已经长大。而码头相见，玄刀堂比武看日落之后，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不是忘记了过去，而是恰恰因为太刻骨铭心，所以竟是那样高看他！
“你……我……”
越千秋一贯伶牙俐齿，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笨拙到一如自己从来瞧不起的那些嘴拙笨鸟。
“你是什么人？你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宰相的孙子；你是玄刀堂的掌门弟子，严掌门的爱徒；你是在皇上面前肆无忌惮，连堂堂皇子和皇孙都拿你没办法的人；你是很多人爱戴的大师兄，你是很多人尊敬的九公子；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再次听到朋友这两个字，越千秋忍不住再次呆了一呆，一时竟是哭笑不得。
她这是真心话呢？还是纯粹在戏耍他呢？不带这么玩人的！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还是不了解你。”周霁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松开了手，直起了腰。刚刚她居高临下，几乎距离越千秋那张脸不到半尺，连彼此的呼吸都仿佛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她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硬生生地让一向英华外露的周宗主露出了几分小儿女的娇媚。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比从前更加了解你的，非得抓住你的破绽不可！”
眼见得撂下狠话的周宗主扭头就走，越千秋不禁头大如斗。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啊，什么叫做非得抓住我的破绽不可？难不成你还想揪出我是穿越人士的狐狸尾巴来？要不要这样认真啊，就算做朋友，也得有点距离，也得有点各自的小秘密好吗？
就在越千秋哀叹今天实在是无妄之灾的时候，已经走了的周霁月没有再回来撂什么狠话，但他却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笑声，顿时空前警惕了起来。
这会儿外头少年们那乱七八糟的演唱会还在继续，可此时这笑声分明是萧敬先的，他自然不会认为这家伙是刚到——这个武艺绝高，性格恶劣的家伙，很可能很早就没有在那戏台上，而是在旁边偷听，这时现出行迹，只不过是因为偷听不让人知道，会很没有成就感罢了。
就在他打算喝骂两句的时候，就只听耳畔再次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英雄如虎，美人如玉，既然已经有一个美人让你洗干净脖子等着了，那么我就再送一个给你。你可别拒绝，好容易她下定决心回北燕去，你要是气得人留下来缠死你，你家老爷子也非得捶死你不可！”
越千秋一听这话就知道来的是谁，不禁把国信所那儿的守卫给骂了个半死——哪怕他知道自己这是迁怒，毕竟，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如果没有皇帝的默许，谁也不可能把十二公主给偷运到丽水园这种皇家别院来。
从这种角度来说，这几天外间发生的事也可以说是最好的遮掩，十二公主再也不如刚出现在金陵时那般显眼了。
然而，在萧敬先的声音沉寂下去之后，他还以为十二公主会立时三刻闯进来。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轻步上楼梯的声音却持续到门口，就最终停住了。隔着一层帘子，他却隐约听到了那帘子背后的呼吸声微微有些乱，足足经过好一阵子调节，这才最终稳定了下来。
“千秋，我知道我这会儿进来，也许看不到你的好脸色，所以我就不进来了，哪怕我确实很想再看你一眼。”说完这话，便是一段颇长时间的停顿，紧跟着，十二公主方才再次开口说道，“我这些年其实喜欢过不少人，但真正上心的，长珙哥哥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
越千秋已经在心里咆哮：你要是知道咱们两个是名义上的父子，你就该来追杀我们了！
“但只有你，真正告诉过我别人从不曾说过的道理，还有爷爷……说实话，就连父皇都没有那样教训过我！我知道现在的我配不上你，因为我除却一个公主的虚名，什么都没有。我会跟着三哥回北燕的，哪怕他从前再弱小，可我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所以哪怕为了我自己，我也会狠狠推他一把。现在你拒绝我，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但下次我足够强大的时候，你就再也没机会拒绝我了！”
而听得外间那急促的脚步声倏然远去，越千秋简直哭笑不得。
喂喂，他这算是惹出来两个未来女强人了吗？

第五百一十七章 最了解你的是敌人
十二公主和周霁月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至于越千秋只觉得头皮发麻，连萧敬先进屋子，他都后知后觉地慢了好几拍才发觉，回过神后便恼羞成怒地叫道：“萧敬先，你又害我！你把十二公主弄到这来，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如果提前给你打招呼，你肯定是拔腿就走，又或者根本来都不来，不是吗？”萧敬先反讽了一句，见越千秋顿时闭上嘴气呼呼地不吭声了，他就上前两步抱手而立，“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上头点了头，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小十二弄到这来。”
“一个个全都不是好人，看我小身板好欺负，就利用个没完！”越千秋忿忿不平地嘀咕，可萧敬先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把他直接噎了个半死。
“皇上也好，长公主也好，你家那位爷爷也好，全都对你够客气了。当然，他们就算不是正人君子，也不算是卑劣小人，否则按照一般人想来，你直接和小十二成就好事，她对你死心塌地之后再放她回去，岂不是比眼下这种情况要稳妥得多？”
“好了，算我说不过你，不说这事了！”越千秋直接叫停，随即立刻岔开话题，“我现在问你，那两个险些纵火的家伙，是不是你故意纵容的？”
“小千秋，你还是这样认真的性格。”萧敬先嗤笑一声，这才淡淡地说，“是又怎么样？就算没有你抓到他们，我也自有布置，当然不会让这皇家丽水园付之一炬。否则别说长公主要找我拼命，因为接受了我而遭到很多官员不满的大吴皇帝，那时候也不会这么宽容了。”
不会让丽水园付之一炬，不代表不会让这园子真的被点着，越千秋当然深切知道这一点。可萧敬先既然已经亲口承认了，那么他也懒得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当下开门见山地说：“那几个被你拿下的奸细，现如今人在哪？你不会告诉我说，真的一顿板子送去皇宫了吧？”
萧敬先没有卖关子，这一次终于好整以暇地在越千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问得正好，这件事我正好想问问你。你觉得，那堆打了秦家二舅爷，又堵了秦家的书生，是谁指派的？那个要挟尚云儿的义子镜官，让他来找我们勾结北燕证据的，又是谁？”
“反正不是我，也绝不是爷爷。”越千秋回答得干脆而又直接，而认认真真地盯着萧敬先看了半晌，他又沉声说道，“也应该不是你。”
萧敬先顿时笑了：“哦，出这么大事情，你居然先排除自己人？”
越千秋才不在乎萧敬先的揶揄：“因为裴旭和钟亮虽说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但做这种事情，收益可能很大，风险却更大，最重要的是，人人都会怀疑他们，所以很不合算。我是觉得，他们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份上。我倒宁可觉得，不是他们干的，可他们却曾经打算栽赃到我们头上，可惜还没实施就碰了硬钉子。”
“呵呵，不愧是七窍玲珑心的越九公子。”萧敬先非常自然地将脚往后一收，避开了越千秋那一怒之下猛地向自己踩下来的脚，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听你这口气，其他的猜测还很多？”
“当然很多，比如说，是沈铮干的，他一向恨不得杀了我这个祸害，对庇护我的爷爷当然很火大，哪怕这次不能把爷爷撸掉，能恶心一下人当然也不错。比如说，是之前撇下三皇子回北燕，却可能连秋狩司正使位子都拿不回来的楼英长，因为他恨我和爷爷坏了他的事。又比如说，在你口中和你那位传奇似的姐姐相交甚深，至今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萧卿卿，她也可能做这种事情，否则她突然让令祝儿给我带那种消息干什么？”
萧敬先对越千秋猜测的这三个人不予置评，却饶有兴致地问道；“犹抱琵琶半遮面是什么意思？”
随口引用一句古诗，结果就被人问是什么意思，越千秋不由得心中哀叹。这也是他实在没办法做文抄公的原因，要知道如今唐没了，宋没了，元明清就更不要说了，某些不含有任何典故的诗词歌赋也就算了，如果有，他如果随便拿来当自己的，典故得瞎掰扯多少？
还不如用来出书来得合算，解释不了的典故就推给前人！顺便死命黑一下那些害得卫朝末年无数惊才绝艳的文人不得出头的皇亲国戚，世家望族……
幸好爷爷从来不问他那些诗是从哪里来的，秦家也只以为是鹤鸣轩的书真的是因为爷爷继承了一处卫末藏书库，否则还真的糊弄不过去。
虽说没心思陪萧敬先科普琵琶行，然而对面这个家伙非常不好糊弄，他还是没好气地说道：“这是鹤鸣轩要出的下一部白乐天集里头的一首长诗，具体什么意思太复杂，我现在懒得解释。反正你就当成是萧卿卿明明出来见我们，却还要遮遮掩掩不肯露出真实目的的意思好了！”
“原来如此。”萧敬先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如果让我来猜测，我确实会选萧卿卿，可你和她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认为她也会做这种事？”
“就因为她应该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我才觉得她也许会做这种事！”越千秋自己也觉得这话拗口，说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甚至可以说是我这辈子见过长得最漂亮的女人？”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难道你也觉得红颜祸水？”萧敬先简直又好气又好笑，“难得你这样怜香惜玉的人，也会有对女人避若蛇蝎的时候！”
“懒得和你说！”越千秋蹭得跳了起来，没好气地大步往外走，等到了门口时，他这才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直觉。我这个人看人看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只要我觉得某人是麻烦，他就一定是麻烦。比方说你，比方说那谁谁，都是这样！”
见越千秋撂下这没头没脑的话就扬长而去，甚至连刚刚追问那几个奸细的事儿仿佛都抛到了脑后，萧敬先咀嚼着那句我觉得某人是麻烦，他就一定是麻烦，只觉得越千秋这指代分明是矛头对准自己，一时不禁莞尔。然而，一笑之后，他更加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
越千秋口中的那谁谁，指代的又是谁？听这小子的口吻，理当不是萧卿卿，而是一个非常亲近的人，可在他面前却又刻意回避名姓，那么很可能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如果是严诩和越老太爷这样的至亲，那完全是用不着避讳的。这么一来，那个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神秘人就很可疑了。
可只是凝神想了片刻，萧敬先就自失地一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庸人自扰之。和越千秋随口提到的那个人相比，更加可虑的是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萧卿卿。毕竟，越千秋那完全推到直觉上的预感，他确实颇为赞同。
因为从前他就曾经听姐姐提到过，萧卿卿用谋，常常并不是冲着对自己又或者自己人有利之类的目的，她的做法有时候看上去非常无稽，根本就是做一件毫无用处的事，可就是这样的事情，发展到最后，却往往会造成对她更有利的结局。
从前姐姐还在，这样的谋士自然是求之不得，可现在姐姐不在，她便相当于没了牵绊的孤鹰，他也根本无法预测到人究竟想干什么。
萧卿卿让人带给他的话，什么只有她知道姐姐的目的，他虽说听越千秋说了，可直到现在都没有认真策划如何与人见一面，原因异常简单，因为他根本不信！
尽管那两个女人看似曾经是最亲密的朋友兼盟友，但他很清楚，姐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颇独的人。而姐姐更曾经说过，最了解她的不是亲朋好友，而是敌人。
可她的敌人，到底是谁？
德天社也好，武英馆的少年们也好，在眼下这入夜之际，自然不会离开丽水园这喧闹之后恢复了安静的地方。不同的是，前者是不敢，后者是不愿。然而，越千秋却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样继续住在丽水园中，而是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悄然离开。
在这片业已行人稀少的大街上，他这一行六个人自然是异常显眼，然而，当拐过一处街角的时候，越千秋这一行却和迎面而来的另一拨人撞了个正着。两边一打照面，全都大为始料不及。昨天才尴尬地见过面的他们，今天竟然又会碰见！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打了个手势吩咐避让，自己也策马让到了一边。可是，他却一点和对方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轻轻摩挲着深更半夜还要加班，出门时就开始闹情绪的爱马白雪公主的脖子。
眼见那一行人已经渐次通过，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人的目的，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九公子，夜路走多了，小心碰到鬼，有些事情做了之后，是不可能不留下破绽的。”
闻听此言，越千秋顿时遽然色变。他二话不说直接给了身下坐骑一个非常清楚的动作，眼见得白雪公主嘶鸣一声，一个掉头再次追了上去，随即直接挡在对方面前，他就哂然冷笑。
“沈都知，我刚刚让路，是因为想着你这个武德司都知夤夜出来，肯定是因为皇上有事吩咐你去做，所以不耽误你的时间，可没想到你居然会觉得我心虚怕了你。既然如此，我不得不留下你，好好说道说道。你倒是给我把话说明白，我做了什么事情，又留下了什么破绽？”

第五百一十八章 守株待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八个字用来形容沈铮和越千秋两个人，那真真是恰如其分。
两个人的仇恨从七年前开始，一直根深蒂固延续到现在。
因为一出金枝记，沈铮坚持认为身世不明的越千秋是个祸害，最好斩草除根，免除后患，而皇帝最终反其道而行之，让沈铮又无奈又懊悔。而越千秋趁着神弓门叛逃设套给了沈铮一记狠的，又装模作样为其说话，给人塞了个烫手山芋。
所以，此时此刻沈铮忍不住刺了一句后，见越千秋立时犹如刺猬一般反唇相讥，甚至直接拦住了去路，他心底虽说暗自后悔，可当着众多下属的面，他不愿意也不能服软。
“把话说明白？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书生不是你煽动的？秦家二舅爷不是故意被人打的？三皇子那纵身一跃不是你在背后点拨的？”
不等沈铮说完，越千秋就忍不住嗤笑道：“照你这么说，今天晚上混进丽水园的那些奸细，不是别人塞进去的，也是我一个个高价请来，又或者威逼利诱，让他们进丽水园去打探消息的。他们在试图逃走的时候为了制造混乱，几乎点着了丽水园的房子，这也是我挑唆的。”
“哼，你不用激我，谁不知道你小子阴险狡诈，这未必不可能。”
“那沈都知就去和那些奸细好好串供，商量一下怎么把所有罪名都扣在我脑袋上好了！”
越千秋说着就笑了一声，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狞恶的表情：“你虽说是武德司的头头，可那儿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你以为你私心那么重，皇上为什么还能容你，还不是因为你大节勉强无亏？我那个推荐不过是顺水推舟，那件脏活本来就该是你干的。这次你要是想栽赃陷害，随便你，只要你觉得皇上会信就成了！”
说完这话，他就冲着几个非常知情识趣装聋作哑的伴当说道：“走，既然有人给脸不要脸，我们也不用让路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眼见越千秋一马当先直冲而来，沈铮冷着脸硬是杵在那儿，心里发狠地想，难不成你真敢从我身上轧过去？然而，真的看到越千秋毫不减速，他方才倒吸一口凉气。谨慎惯了的他不敢去赌越千秋真的会事到临头悬崖勒马，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马头。下一刻，他就只见越千秋果然就朝着他原本那位置直冲过来，犹如一阵疾风掠过他的身侧。
“沈都知最好早点去丽水园，迟了我不担保萧敬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欢迎你去弹劾我肆无忌惮强横霸道，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等到那一行四五个人消失在视线中，沈铮那犹如刀子似的目光就落在了今天那些属下身上。刚刚他在本能之下选择了退让，可在他之前，那些武德司的校尉们也同样无一例外选择了让路，这种退让令他心中非常恼火，可自己都让了，那斥责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走，赶紧去丽水园！”
当越千秋风驰电掣地在亲亲居门口停下，让人下去敲门时，身后一个伴当下马过来牵缰绳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那会儿沈都知要是真的不让，您结结实实撞上去，岂不是会两败俱伤？”
“放心，白雪公主机灵着呢，你别看她是一匹马，关键时刻比人还要会察言观色，万一对方不让，她自然会跳过去。”
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可等到里头人出来开门，他一跃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大声吩咐好好慰劳一下今天给自己争脸的功臣之后，随即转身走进门时，他心里却想，虽说白雪公主经过一再训练，本身质素也上佳，在高速奔驰之中，确实能够跃得既高且远，但刚刚那会儿加速完全不够，若非沈铮让路，他身下那匹暴躁的小母马恐怕要用出其他手段了。
沈铮那匹是没有骟过的公马，这也是他一贯炫耀自己马术的手段之一，可在某些时候，公马发怒，又或者说发疯起来，那却是谁都挡不住的，这恰恰是白雪公主相当擅长的范畴。
当然他更是相信，以沈铮那想得太多的性格，十有八九会让。而那些武德司的下属就更加会让。事实证明，他确实是赌赢了，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当越千秋大步走进第二重院子的时候，就只见自己的正屋此时灯火通明。他之前没有通知自己今晚到底回不回来，所以面对此时的情形，他非常意外，第一反应就是爷爷果真属于他肚子里的蛔虫，竟然早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可当他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推门进去时，却发现里头不是越老太爷一个，而是足足三个人。而当中两个他完全没料到的客人，竟然是前首相赵青崖以及兵部尚书叶广汉！
“爷爷！”越千秋第一反应还是先叫了一声爷爷，等快步上前随随便便一点头后，他就侧头往赵青崖和叶广汉看了一眼，随即闪到了越老太爷身后，悄声问道，“赵相爷怎么会和叶大人一块在我这儿，他们是来告我状的？”
“看看，当面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还明明知道你能听见却当作你听不见，天底下也只有越老儿能生出……不对，养出这样的孙子！”赵青崖指着越千秋对叶广汉说，“从今往后，我是管不了这小子了，老叶你最好瞪大眼睛，千万别被这小子坑进去。”
叶广汉见越千秋毫不在意地对自己和赵青崖做了个鬼脸，随即站在越老太爷身后，狗腿地给那老家伙松着肩膀，那老家伙还一脸享受的表情，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重重咳嗽一声就恶狠狠地说：“谁不知道我和越老儿素来是死对头，他这狡猾的孙子我当然不会漏过。”
越千秋从越老太爷身后把脑袋探出来，笑眯眯地问道：“叶大人您有孙女吗？”
“当然有。”叶广汉想都不想回答道，随即立时警惕了起来，“你小子问这个干什么？我家大的孙女都定了人家，小孙女还小得很，你别想打主意！”
“如果叶大人您有孙女，要对付爷爷这个死对头，那很简单。”越千秋见赵青崖和越老太爷都露出了微妙的好奇，而叶广汉则吹胡子瞪眼，他不禁嘿嘿笑了起来。
“叶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道理？如果你有个孙子，从小不好好教，那么祸害你全家。可如果你有个孙女，从小不好好教，那么是祸害别人全家。所以，如果你有仇人，那么对付他有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宠坏你的孙女，然后嫁给他的孙子，这下你孙女嫁出去后祸害了仇人全家，大仇就报了。”
越千秋说得煞有介事，就连知道这小子肯定在耍诈的越老太爷，听着听着也不禁认真了起来，等听到最后，老爷子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而赵青崖捧着茶盏更是直接摔了。至于被狠狠涮了一回的叶广汉，则是一拍扶手跳了起来。
“你小子给我站住！竟然调戏老夫，看我不打死你！”见越千秋想都不想拔腿就跑，叶广汉就气得更厉害了，“满嘴歪理，你爷爷不教训你我教训你！”
越千秋跑归跑，嘴里却还挺不客气：“您老人家连我爷爷都打不过，我就算站着不动让您打，您打得过吗？我这可是敬老，否则您要是和我打架打出个好歹来，赵相爷的接班人可就没了，钟亮还要再进一步接您现在的位子，那我才叫倒霉呢！”
“臭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叶广汉骂归骂，心里却倏然一跳。刚刚赵青崖带他来见越老太爷，隐晦地表明推荐他入政事堂的事，而越老太爷显然也是才刚知情，越千秋就更不可能提前知道。然而这小子却直接说了，足可见竟是一见他就猜着了。
“您是不是想说，真敏锐，不愧越老太爷精心培养出来的孙子？”找了张椅子远远坐下的越千秋突然再次问了一句，见叶广汉简直是哭笑不得，他这才耸了耸肩道，“别太看好我，您说了，您家孙女年纪不合适，再说咱们两家世仇，您就别想着拿孙女糊弄越家了。”
“好了好了，千秋你少说两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越老太爷仿佛是打圆场，实则是强势护短地截断了其他人继续追究的由头。见小孙子果然闭嘴，叶广汉则是气咻咻地回座，他就对赵青崖说，“你们刚刚说的那事儿，我可是要和千秋说了？”
“说吧说吧。”赵青崖笑着点了点头，“毕竟得靠他。”
刚刚还坐没坐相的越千秋立时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又要我干什么？”
这次开口解释说明的，变成了赵青崖。见越千秋有些错愕地点了点头，这位前首相大人就沉声说道，“有消息说萧敬先要求娶宗室女，据说英王殿下来了劲，让人找了名册，正在帮他选人。”
想到萧敬先之前还说过纳妾不娶妻，后来却又流言满天飞，越千秋只觉得那家伙肯定在耍诈，所以对英小胖的皇帝不急太监急非常无语。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叶广汉接口说出的又一番话。
“我们希望你去点醒一下英王殿下，与其忙别人，不如顾自己。英王殿下差不多该选妃了，但之前他夜宿萧敬先那儿的事，连日以来一直都在某些小圈子流传，很明显有人打算借着这由头逼他就范。尽管皇子的婚事出自上裁，但他自己都不设法，别人就更没办法了。”
越千秋狐疑地扫了在场三人一眼，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此话一出，越老太爷顿时哈哈大笑：“这次我赌赢了吧？我就说，我这小孙子玲珑剔透，哪里猜不出你们这鬼心思！让他做事，好处要给足，话要说全，别想藏着掖着，让他白干活！”
越千秋恨不得抱着越老太爷亲一口，今天那些郁闷全都没了。
有这样为自己争取好处的爷爷，他还担心什么？

第五百一十九章 人都是死的吗？
赵青崖也好，叶广汉也好，尽管并不算是真正无欲无求的纯臣，但两人却还不至于狂妄自大到想要插手李易铭这样一位皇子的婚事。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越千秋之前只是猜对了一半，因为不是那两人已经有人选，而是两个人有绝对不能成为英王妃的人选。
至于越老太爷亲自出马，捋起袖子给小孙子讨要好处，赵青崖和叶广汉虽说笑骂不已，但终究抗不过这爷孙俩如出一辙地不要脸。他们倒是还想拿出虚头八脑的承诺，奈何越千秋坚持要实的，又有越老太爷帮腔，两人也只能勉强同意，无奈地接受了不平等条约。
越千秋要的东西很实惠，一是钱，二是人。钱自然不是给自己要的，而是给武英馆要的经费。因为在这第一年的试验招生之后，哪怕萧敬先承诺的师资还没到位，但他却打算把这座武英馆当成一座大学来经营。
按理这是户部的事，但李长洪的关节好打通，未来宰相的关节却难打通，今天趁着这机会，他怎能不为自己考虑？这还是第一届招生，以后还有更多学生吧，他怎能不为可能增加的学生要经费？
至于他要人，那当然也不是以这个借口扩充人手。他缺的不是人，而是位子。甚至准确地说，也不是职位。
因为武英馆的那些各派年轻弟子才刚刚入学没多久，怎么也不可能立时三刻填补到那些朝廷空缺上去，那样的话，裴旭等人一定会群起而攻之，赵青崖和叶广汉也不会同意。
他替武英馆的那些学生争取到的是，每一年推举出优秀学生，去边军以及各种基层官府观摩学习，至于去的地方，他也完全想好了，武的嘛，除了竺骁北那儿，还有刘静玄任职的霸州和戴静兰任职的安肃军。至于喜欢文的那批，越老太爷别的没有，基层官员还是培养了一大批的。
跟着越老太爷送走赵青崖和叶广汉，越千秋不禁在两人背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随即就听到越老太爷说：“今天你和萧敬先一搭一档，唱了那么一出大戏，是不是很痛快？”
“爷爷你怎么也这么说！”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我只知道今天萧敬先打算撒酒疯，谁知道他会那样疯……倒是赵相爷，他都已经是有丧在身，上书请丁忧的人了，大半夜的大摇大摆和叶大人一块来咱们家，这样好吗？”
越老太爷没有笑话小孙子的转移话题，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回走，却是没有回鹤鸣轩，而是直接回了越千秋的亲亲居。
直到越千秋也跟了进来，他才头也不回地说：“赵青崖是最要名声的人，而且他做人也和他的名声一样，大体无差，可这次如此不管不顾，足可见他对刚刚说的那件事，是一点都不能忍。至于叶广汉，如果能进政事堂，资历排位也是最后的。”
尽管越老太爷没有继续解说叶广汉跟着赵青崖过来的深层次原因，但越千秋大略也能领会一些。都已经是排名最后了，难道还能看着裴旭上蹿下跳最终把首相的位子收入囊中？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见爷爷占了自己的主位，他在旁边找了个位子一屁股坐下，这才纳闷地问道：“对了，爷爷，你们三个怎么会在这等我？你们知道我会回来？”
“萧敬先又是抓奸细，又是撒酒疯，皇上都被惊动，不得不把沈铮派过去了，你怎么会留在那帮萧敬先挡灾？”越老太爷哂然一笑，一副最了解越千秋的样子，“至于赵青崖和叶广汉，刚刚说是冲着你来的，但实际上还不是想靠我这个爷爷来叫你就范？”
“都是老狐狸。”越千秋气恼地哼了一声，却不知道是骂赵青崖和叶广汉，还是连自家爷爷一块捎带了进去。紧跟着，他却突然想起了刚刚忽略的，最重要的一点。
“等等，英小胖那件事确实很恶心，可且不说赵青崖和叶广汉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会认为我会去警告英小胖？这不是人人都知道，我和那死小胖子是死对头来着！”
“死对头你个头，你真当别人都是死的吗？”越老太爷随手抓起茶盏盖子作势欲砸，见越千秋很配合地抱头鼠窜，他就笑骂道，“英王这些年别的手段不说，但真正得罪他的人，胆敢瞧不起他的人，多数都会不动声色被搁置到一边。当然，有些人是皇上替他收拾的。”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恍然大悟。胆敢在明面上对小胖子不敬的人全都被收拾干净了，唯有他这个没事就怼小胖子玩儿，和人号称死对头的小子，还活蹦乱跳活得轻松愉快，在皇帝面前还倍有面子。除却某些执迷不悟的家伙，人家恐怕早就知道那是一出戏了！
想当初皇帝答应他的条件之前，一定是早就想通了这一点！他居然那时候还自以为得计！
见越千秋顿时哭丧了脸，分明想清楚了其中关节，越老太爷并没有留下来询问小孙子回头打算怎么做。说破了这一层本来就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之后，他就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晚了，好好睡吧，人家既然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记得好好做。”
见爷爷说着就往外走去，越千秋微微犹豫了一下，突然出声问道：“爷爷，你觉得小胖子将来……嗯，假定他将来是太子，有朝一日能当上皇帝，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越老太爷脚步一缓，背对越千秋的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人是天生的明君，但至少要有相应的器量。这次的事情，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对于小胖子来说，却是一个考验。他怎么应对，将会影响他在皇上心目中的印象。”
尽管还没有成婚，没成婚就算不上成年，当然也就谈不上在宫外有什么英王府，但英王李易铭这些年来总算是练成了不错的调节心绪本事。他告诉自己，他是要成为东宫太子的人，外头有一座英王府，反而会让大臣们心生误会，从而令某些阴谋家更加得意忘形。
也正因为如此，小胖子在宝褔殿上没少下心血，除了简拔可靠的放在这里，就是对普通的宫人内侍，也渐渐比从前和气。这次他听说萧敬先求娶宗室女，立时派人去打探适龄宗室女的名单，宝褔殿上上下下的人几乎全都紧急动作了起来。
而现在，李易铭的面前，就是一张长长的名单，其中重点人士的名字上，还画了圆圈。每个人后头，是家世、年龄、相貌、性格……虽说远远及不上后世的履历表那么完备，但已经非常详尽了。可以想见，就算礼部那里也有一张名单，详尽程度也只不过如此。
小胖子却已经没有昨天刚刚得知此事时的兴奋，看着那一个个标着容貌上佳之类美好字眼的名字，他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一个满脸谀笑的内侍喝道：“难不成我大吴宗室女子人人都美艳如花，一个个都年纪正好不说，还都是温柔贤惠，正好配晋王？是不是你们收人贿赂！”
突然被主子这么一训斥，那内侍有些发懵。他哪里知道小胖子私底下叫过萧敬先舅舅，只觉得这位喜怒无常起来还真难伺候。
他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真不是小的们中饱私囊。殿下您听小的解释，能送到您这儿来的名字，都是下头人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不是那些相貌平庸，性格暴躁的女子，匹配晋王殿下那都是很够格的，而且……”
他顿了一顿，嘿然笑道：“比方说嘉王殿下的庶女什么的，自然绝不会在名单之列。”
“你要是敢把李崇明的姐姐妹妹算上，我非宰了你不可！”
那样的话，萧敬先岂不是比他的辈分还要矮一辈？
李易铭气恼地喝了一声，随即再也没兴趣多听这些，摆摆手把人打发了下去，却是看着名单发起呆来。他昨日白天是想着好好给萧敬先挑个温柔贤惠的美人，可晚上翻来覆去那么一想，却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给自己找对手。
如果萧敬先娶了王妃之后真的很喜欢那个女人，到时候生下一堆儿女，还怎么会惦记无亲无故的他？而他反而在费心亲近萧敬先之外，还要再想着如何笼络那个突然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
“讨厌，萧敬先你为什么要成婚！你和在北燕一样继续单身一个人不是挺好吗！”
气恼的小胖子直接大骂了一声。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替你感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笑。在宝褔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无礼，因此小胖子几乎是在最初的一愣神之后，立时窜了出去，一把拉开了门。然而，看到那个站在门外的人，他立刻愣住了。
“越！千！秋！”一字一句地叫出这三个字后，小胖子简直气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怎么进来的，他们怎么敢不通报就放你进来，难道人都是死的吗？”
“我如果要进来，他们和死的也就差不了多少。”越千秋得意地一笑，用手指了指天上：“我从上面走，你那些内侍宫女连看都看不见，谁能拦得住我？”
小胖子顿时空前郁闷了。这是皇宫大内，除却越千秋这种得到皇帝特许……又或者默许的人，谁敢飞檐走壁四处乱闯？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从来没奈何得了的小子，恶狠狠地说：“好，那就算你厉害！我不问你怎么进来的，只问你来干嘛？”
越千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来找茬，不行么？”

第五百二十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来找茬！
小胖子最初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但紧跟着就意识到越千秋绝对是故意做个样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恨得牙痒痒的，立时怒喝一声道：“越千秋，你不要太过分了！父皇不会永远帮着你，越老大人也不会永远宠着你，你再不收敛，迟早得自食恶果！”
“你这话说过一百遍了，能不能换个新花样？”越千秋随手掏了掏耳朵，见小胖子那张脸黑得无比难看，他就抱手而立，好整以暇地说，“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晋王殿下的事。人家要成婚，你那么热心干什么？你是英王，又不是保媒的媒婆！”
小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那点思量，竟是已经不是秘密。虽说昨天宝褔殿的人大出动，因此才能这么快收集了这么一张大名单，可最初他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后悔。脸色阴沉的他重重冷哼一声，扭头就自顾自回了门内。
而越千秋却是耸了耸肩，继而看了一眼那些张头探脑，有些似乎还跃跃欲试打算过来救主的内侍和宫人，非常嚣张地点了点手指头：“我的脾气很多人都知道的，发起火来管你是谁。要是觉着英王殿下护得住你们，那就尽管过来试试，否则你们就有多远躲多远！”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翻身进门，随即重重把门给带上了，那些内侍和宫人面面相觑。闯进去的话风险太大，毕竟李易铭这个英王也没开口叫人，而在门外偷听……谁都知道越千秋是玄刀堂掌门弟子，万一被人抓着行迹一顿胖揍，到时候说不定李易铭都不会帮他们。
因此，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有人不大确定地说道：“咱们就这么远远守着，万一有什么事英王殿下召唤，咱们就立刻进去，如何？”
虽说这是一个非常没有建设性的中庸提议，但此时此刻却得到了一致赞同。对于一个在皇宫里也敢高来高去，就连皇帝也相当纵容的小子，他们还能怎么办？
而靠着自己一贯的“恶名”，姑且算是震慑了那些宝褔殿的人之后，越千秋把门闩放下，就熟门熟路地往小胖子的居处找去。
这里曾经是冯贵妃的居所，在冯贵妃“病故”之后，虽说小胖子以怀念亡母为由，毫不避讳地住在这里，可人当然不至于就住在冯贵妃当年那一间，毕竟冯贵妃那点算计曝光之后，小胖子心里能没点膈应？越千秋虽说并非常常来，但这一点还是心知肚明的。
当他找到小胖子时，就只见这位当今皇帝唯一的独子正气呼呼地坐在当中一张高几上，仿佛这样的高度能够为其带来足够的自信。对于这一点，越千秋根本没放在心上，哂然一笑就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胖子一脚踩在前面一张椅子上，乍一看不像是地位尊贵的皇子亲王，反而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表情也显得尤为凶狠，“晋王在北燕是和你舅甥相称没错，可那明明是假的，他又不是你真正的舅舅，你干嘛非得管他的事？”
“要不是长公主捎话给我，说是皇上希望萧敬先在南边成个家，让人看着心思安定一下，我吃饱了撑着去管他是不是单身？”越千秋毫不客气地把东阳长公主和皇帝给卖了，见小胖子顿时嘴巴张得老大，他就皮笑肉不笑地瞅着小胖子。
“当然，我转手就直截了当把这层意思告诉萧敬先了。他对我说没娶妻的心思，为了安定人心打算纳个妾，可紧跟着就有他打算向皇上求娶宗室女的传闻，你说，这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消息呢，还是别人耍的手段呢？”
小胖子小时候就阴险，如今同样脑子好使，猛然间就醒悟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说不定萧敬先自己都不想成婚。
他气咻咻地瞪向越千秋，却没法责问对方为什么不事先告诉自己，毕竟人也没这个义务。然而，正当他决定顺势把之前那张名单给烧了，再也不管这事，越千秋就又丢出了一个让他意料不及的消息。
“话说你有空管萧敬先，怎么不管管自己？你今年十四了，虽说按照一般人家的年龄来说还小了点，但作为唯一的皇子，你的婚事是无数人惦记的大问题，比萧敬先娶谁当王妃重要多了，你是不是关心错了重点？”
小胖子这一次终于遽然色变，醒悟到越千秋跑来找自己的真正用意。他脸上刻意做出来的凶狠成分似乎已经少了许多，但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中嗅出几分幼狼初次捕食时，被母亲硬生生逼出来的狠意。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哑暗沉，但却相当平缓：“我的王妃人选都有谁？”
“其他的我不知道，只有一个我刚听说。嗯，你不用打听我的消息来源，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是马上就要丁忧的赵相爷，还有兵部尚书叶大人昨晚上来越家说起的。”
越千秋素来没有给那些大人物打掩护的打算，此时继东阳长公主和皇帝之后，他再次选择卖了那两位大佬，随即就气定神闲地说：“因为先头太后的缘故，皇上非常忌讳外戚当权，所以不会在那些世家官宦里头给你挑王妃。但是，家世太差也不行，这样将来的王妃就太没气度。于是，有人推荐了一个人选，是一个颇有名望的扬州大儒之女。”
小胖子又不是傻瓜，此时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扬州？那种商贾云集的地方能有大儒吗？”
“英王殿下慧眼如炬，但这不是问题所在。”越千秋笑着眯起了眼睛，那英王殿下四个字与其说是尊称，还不如说是揶揄，“问题是，那位大儒是得到了以裴家为首的世家，以及不少读书人的支持。至于那位千金嘛，据说德容言功全都很好，言必称规矩，不苟言笑。”
这下子，小胖子顿时气炸了。他虽说做好了将来婚事必定要听从皇帝甚至百官摆布的心理准备，但是，要说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年龄，对妻子没有一点儿憧憬，那当然不可能。
一想到自己要娶回来一个规规矩矩的木偶人，万一自己有喜欢的女人，还要屈居其下，小胖子就恨不得把那些支持那女人的家伙全都灭了！
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实则很清楚自己根本实现不了，唯有一再深呼吸，希望能够压下心头那越来越高炽的火气。可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张椅子，随即气咻咻地问道：“赵相爷和叶大人他们也支持那女的？”
“他们很为难。毕竟那个大儒在士林之中风评很好，那位千金也似乎在圈子里很受人推崇，听说那是标准的主妇模板。”越千秋没解释模板两个字的意思，因为英小胖总不至于连这意思都不明白，“当然，这种贤惠能干的主妇也不是没有好的，比如叶大人的儿媳妇，但是……”
越千秋顿了一顿，语重心长地说：“但一个不好，就很容易和皇上当年那样，被人从内到外，从头管到脚。”
这绝对不能忍！
小胖子那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自己的父皇当年在太后压制下是什么经历，娶回来的皇后又是什么德行，他当然不会从皇帝口中听说，但别人那儿打听到的已经足够他心有余悸。只不过，在愤怒和忌惮的同时，他也不是一点怀疑都没有。
比如说，万一越千秋实际上是看上了那女人，于是骗他一遭呢？
尽管这种可能性理论上应该没有，毕竟越千秋要是喜欢美女，那个北燕的十二公主人还是挺漂亮的，留在北燕还能当驸马，总比在南边娶个什么大儒之女好……
小胖子正在那胡思乱想，他就听到咚咚一声，抬头一看，却见是越千秋敲了敲扶手。
“毕竟是道听途说，不那么可信，我这个人相信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说那位千金这几日要到金陵来，你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亲自确定一下？”
“要！”李易铭几乎是不假思索迸出了一个字，但下一刻却有些小小的犹疑。
那他怎么对父皇说？难不成直说人家要塞给我一个媳妇，我不甘心盲婚哑嫁，要去看看？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他绝对是不可能轻易出宫的！
然而，还不等越千秋出主意，小胖子就突然眼睛一亮：“干脆这样，我找借口去晋王府住两天！只要晋王殿下给我打掩护，溜出去偷偷看一眼那女人这种小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越千秋完全没想到小胖子竟然把离宫的借口打到了萧敬先身上，本待反对，可想想小胖子分明一直在主动黏上萧敬先，皇帝又分明纵容默许，他与其做恶人去阻拦，还不如顺其自然。当下，他就无所谓地点点头道：“只要你能说动皇上和萧敬先，随你的便。”
小胖子顿时眉飞色舞：“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什么？”越千秋有些错愕，“人家回头什么时候出门我可以给你打听，其他的我可不管了。”
“你这时候想撇清也晚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你要陪我一块去！”小胖子不等越千秋反对，就恶狠狠地说，“你要是不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设陷阱引我上钩？你要敢拒绝，你信不信我从给晋王挑的那张名单里选人塞给你当媳妇？你信不信我和父皇说，让你娶个郡主，然后叫我一声叔叔？”

第五百二十一章 舅舅和外甥
尽管越千秋从来吃软不吃硬，也有足够的自信，小胖子就算真想塞媳妇给自己也办不到，可他确实不得不承认，小胖子竟然变聪明，变狡猾了！然而，他确实对赵青崖和叶广汉提到的那位大儒千金很好奇，所以他就假作被小胖子要挟住的样子，懊丧地哼了一声。
“去就去，谁怕谁！但我有个条件，丽水园那儿的一帮奸细恐怕要被萧敬先玩死了，你好歹也是皇上唯一的儿子，那帮想当宰相……不对，是想当首相想疯的人惹出一堆麻烦就躲了，你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出面帮他们收拾一下残局？”
小胖子顿时眼睛一亮，一拍巴掌道：“好，都交给我，我现在就跟你去丽水园！”
哼，叫那帮家伙一向不怎么瞧得起他，还常常算计他，这次捏着这几个大把柄，他总算也有相应的底气了！
尽管昨儿个被爷爷点醒，越千秋就知道，自己和小胖子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骗不了聪明人，可他暗示了一句，小胖子如此理所当然地打蛇随棍上，他还是有些小小的郁闷。这还真是严诩当年“捉放曹”惹出来的孽缘啊！
当越千秋和李易铭一前一后从宝褔殿出来的时候，外间人就只见刚刚神气活现的越九公子这会儿阴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他八百贯似的，而原本气急败坏的英王殿下则是眉飞色舞，分明是在里头的交锋中占据了上风。
对于熟悉两人关系的人来说，这样的情形甚是少见，以至于当小胖子声称自己要和越千秋去丽水园的时候，都没有人提醒这位皇子，应该去对皇帝先禀报一声，直到那年纪相仿的两个人扬长而去之后许久，方才有人如梦初醒，慌忙紧赶着去垂拱殿禀报下了早朝的皇帝。
而皇帝的吩咐简单明确，一面是又调了几个护卫去跟着小胖子，一面是让陈五两去酒库领御酒十坛，送到丽水园作为颁赐。随着陈五两的亲自出面，这个消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自然在众多官衙中又激起了好大的波澜。然而，比如兵部尚书叶广汉，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
“没白许出去那些条件，越千秋那小子，办事动作倒是快！”
而英王李易铭的到来，确实给丽水园中那些受邀的教授和少年学生们带来了不小的骚动。尤其是当小胖子表示，自己是来慰问大家，同时处理那些混进来的奸细，又表示了对萧敬先和其他人的绝对信任，他这位皇子的形象顿时空前高大了起来。
而高调唱过之后，小胖子看到越千秋已经被那些少年拉过去问东问西了，他暗道越千秋知情识趣，少不得立时凑到了萧敬先身边。这是他自从那一晚留宿晋王府之后，好不容易再一次找到可能和萧敬先单独相处的机会，三言两语后就趁机说道：“晋王殿下，我有事求你。”
萧敬先就算再健忘，也不至于忘了小胖子那我想要个舅舅的哭诉之后，对着自己叫舅舅的那段往事。见此时小胖子可怜巴巴，圆滚滚的脸上，那两只眼睛仿佛像是生怕被遗弃的小狗，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当即看向了不远处的越千秋，恰好发现那小子也对自己看来。
看到越千秋食指和拇指相接，做了一个圆型手势，仿佛是说小胖子交给你了，外头则交给我了，萧敬先暗骂一声专给自己找麻烦的小子，但脸上还是露出了温煦的笑容。
“好吧，英王请随我来。”
尽管戏台上下如尚云儿这样的，也很希望能和李易铭搭上话，可谁也不敢随随便便凑上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胖子和萧敬先一路说说笑笑，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然而，饶是萧敬先早知道李易铭求自己的事情绝不是容易的，他还是在李易铭一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直接呆了一呆。而李易铭看到萧敬先那错愕的表情，不禁有些忐忑。
“舅舅，我就是想出宫在你这儿住两天……如果晋王府不行，这丽水园行吗？这本来就是皇家园林，我在这儿和大家同乐，这总没有问题吧？”
这一刻，小胖子甚至连之前对越千秋说的，什么相看一下那些官员给自己挑中的未来王妃人选都忘了。横竖就是一个王妃而已，实在不行，他就像父皇当年一样，把那个女人当空气不就行了？相比之下，反倒是萧敬先是否真的不想娶妻，那还更加重要一些！
萧敬先被小胖子这一声舅舅叫得五味杂陈。越千秋现在是根本不肯叫他舅舅了，那忘恩负义的小子油滑得抓都抓不住，和主动送上门来示好的小胖子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他却不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微微踌躇了片刻，他就笑了一声。
“英王有什么事最好直说，我初来乍到金陵，可不想好心办坏事。”
小胖子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推心置腹，干脆就把越千秋对他说得那些话完全复述了一遍。见萧敬先时而错愕，时而沉思，时而失笑，他就气恼地说：“舅舅，这对我来说是一辈子的事，你怎么能当笑话看！要我说，他们有时间盯着我不放，还不如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呢！毕竟，你可比我年纪大多了！”
行险一搏的小胖子决定赌一赌，试探一下萧敬先的真实态度，却没想到自己等来的竟是一阵哈哈大笑。正当小胖子对萧敬先这不当一回事的态度有些恼火之际，却只见萧敬先对他招了招手，他微微一愣，最终走上前去，却不防萧敬先竟是在他胖嘟嘟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人小鬼大，一面叫我舅舅，一面竟然管起我的事情来了？我在北燕都孤家寡人惯了，跑到南边就急不可耐要找女人，我不当妖王，改名叫色王得了！不就是你想带上越千秋去偷看一眼人家想塞给你的媳妇人选，让我帮你打掩护吗？我可以答应你。”
见小胖子顿时露出十分喜色，萧敬先就似笑非笑地说：“但是，你如果满意，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可你要是不满意，甚至于讨厌那个女人，那么，你就要帮我一个小忙。作为回报，我自然会帮你把看不上的女人从未来英王妃乃至于太子妃的人选中剔除出去。”
小胖子原本还以为萧敬先会提出什么难以完成的要求，一听到萧敬先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登时忘了刚刚萧敬先那亲昵的一掐。他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我答应，我当然答应！这不是什么交易，只是舅舅你帮我的忙，我也帮你的忙而已！”
对于小胖子坚持谈感情，而不是谈交易，萧敬先不禁哑然失笑，然而，他却也能理解小胖子的心情，当即温和地点头道：“那好，就是互相帮忙。一会儿我就亲书一封信让人上呈皇上，留你在丽水园住几天，然后让你在武英馆观摩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小胖子只觉得和那些或古板，或难缠，或私心重，爱训人……总而言之缺点多多的大臣们相比，萧敬先实在是太善解人意，太好说话了！想到自己打听得知，越千秋常常喜欢对越老太爷撒娇，他心中一动，也故作忘情地朝萧敬先扑了过去。
然而，迎接他的却不是萧敬先的怀抱，而是一只有力的手。而那只手强硬地把他托着扶起来之后，心中有些委屈的小胖子就听到了萧敬先那沉着冷静的声音。
“你是皇上唯一的儿子，最有资格入主东宫的人，不宜对我这个北燕流亡过来的人有太深的倚赖，因为这样对你我都不好。对于我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像千秋那样存着几分提防才是常理，你别看你父皇对我似乎很倚重，但毕竟是姿态更胜过实质。”
小胖子被萧敬先这语重心长的提醒说得眼圈微红，低下头去不再吭声。而下一刻，垂着脑袋的他还是注意到萧敬先转身往门前去了，紧跟着就似乎是对外头一个下人的吩咐。
“你去把越千秋叫来见我。要是他推三阻四，就说他惹出来的事情，我给他收场已经够意思了。再不老实一点，小心我找人告他的黑状！”
小胖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心中却对萧敬先捏着越千秋什么把柄非常感兴趣。然而，让他非常无可奈何的是，萧敬先再次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让他去见见那几个先前说是要送去皇宫，其实根本还押在丽水园的眼线。
想到自己此来的盘算，小胖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怏怏离去。
而他前脚刚走没多久，越千秋就因为萧敬先让人捎带的话，不得不匆匆过来。相对小胖子那殷勤讨好的态度，他就直截了当多了，甫一见面就没好气地说：“明明是为了那死小胖子的事，他自己想到你头上的，又不是我给你惹来的麻烦，你找我干什么？”
“谁让你告诉他，别人算计他婚事的消息？”萧敬先哂然一笑，随即走到越千秋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说来也巧，你告诉小胖子的那个人选，我还听到了一些别的传闻。比方说，这位程小姐，似乎对权谋达变很感兴趣。”
见越千秋顿时面色一凛，他就似笑非笑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位程小姐的事情？我的人早些年就已经到了大吴，对于各种有趣的人物，难免会多打听一些。而看到关于这位程小姐学过的东西我，我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先头那位太后早就过世了，我简直要怀疑，那是她给不着调的孙子选中的能干孙媳妇，就像你爷爷当初给你那便宜老爹挑中的媳妇一样。当然，这天底下虽说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总是有例外的。”
听到萧敬先竟是突然提到自己那个便宜老爹越小四，越千秋的心几乎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等到发现萧敬先表情平淡，仿佛只是拿此事打个比方，他才松了一口大气，但心里却存了一个大疙瘩。
萧敬先到底有没有怀疑过越小四的小号——那个曾经的亲密盟友萧长珙？
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萧敬先接下来却再次岔开了话题：“你可别忘了你在皇上面前答应的事，背后你叫我什么我不管，但这舅舅两个字，你要是老忘了叫，小心我给某些人小鞋穿。你个刁滑的小子我对付不了，可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上，你的人可远比我的人多。”

第五百二十二章 皇帝点将
对于越千秋来说，因为小胖子的“要挟”和萧敬先的“提醒”，接下来丽水园的两日狂欢，他始终心不在焉，总忍不住去想，那位令赵青崖和叶广汉忧心忡忡，道是裴旭等人私底下支持的英王妃热门人选，到底是家学渊源呢？还是有其他非同小可的来历呢？
毕竟，因为先头那位太后的影响，朝野之中的某些人对皇帝的唯一继承人小胖子又心怀不满，于是一帮人联合起来，悄悄栽培了一个“贤内助”——甚至做好了那位贤内助将来牝鸡司晨的准备，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或者再大胆设想一下，说不定萧卿卿在南吴的这些年，暗中收个徒弟，这也很正常嘛。
又或者，人根本就是萧皇后的女儿？什么儿子之类的全都是障眼法？
谁让事情太离奇，他的脑洞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
朝中那些官员们，却不止越九公子这点小小的纠结了。这几天接连爆发的事让所有人应接不暇，而且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赵青崖请丁忧，越老太爷的姻亲被人指斥私通敌国皇子之后，情况居然突变，那些书生们不但闹了内讧，还推翻了钟亮的轿子，骂裴旭是主使！
再加上丽水园中闹了一把眼线风波，萧敬先抓了一堆人，如今一个个都被他扣在手里，据说英王李易铭亲自去交涉，也没能把人提出来，这下子，那两个被萧敬先直截了当骂想当首相想疯了的人简直羞愤交加。
于是裴旭愤而上书请求彻查，想要自证清白；钟亮受了一场惊吓，第二天据说就病了，可在病榻上还挣扎写了一封奏疏，把那些书生和混进丽水园中的眼线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乌合之众，居心叵测等等字眼一股脑儿犹如不要钱似的往人头上砸了过去，同样请求彻查。
本来这是裴旭和钟亮在皇帝面前接下的任务，如今一个有嫌疑，一个生病，皇帝在朝会上少不得要再选个合适的人去查。然而，他才刚一问，越老太爷就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之前是裴相和钟大人接了这件事，如今再推给别人，不像是皇上和大伙儿真的怀疑他们两个？臣以为，让英王殿下分别去探望一下二位，然后让英王殿下揽个总，带着那两位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就行了。”
听到越老太爷竟然把唯一的皇子给拱出来了，满朝文武也不知道多少人大叫狡猾。然而，这是一个谁都没办法反对的提议——英王李易铭的年纪，早就到了可以调解这种纠纷的时节了！而且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天然的权力和立场？
而皇帝见越老太爷提议一出，满朝沉默，却没有立时答应，而是突然开口问道：“千秋自从北燕回来，似乎也一直在四处晃悠，没有去武英馆读书吧？朕记得昨天他还进宫，非常难得地和大郎吵架吵输了。”
在这种严肃的场合，皇帝突然提到赫赫有名的越家养孙，而且连姓氏都省了，甚至还毫不避讳地提到越千秋和自家儿子吵架吵输了，那种亲昵犹如对待自家子侄的态度，也不知道多少人心生嫉妒。
尤其是那天晚上还和越千秋针锋相对了一场，跑到丽水园还在萧敬先面前碰了个软钉子，根本没能带走人的沈铮，此时更是气苦。
他就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偏偏对越千秋如此纵容，那小子到底会什么妖法？
越老太爷听到皇帝亲口问越千秋在干什么，他这个做爷爷的只能苦笑道：“那小子回来之后就游手好闲，不过在丽水园混了几日，应该就要回武英馆了。”
听到这话，皇帝顿时哈哈大笑道：“这小子一向都是这样点一点拨一拨动一动，算盘珠子似的懒散性子。既然他没事，那就算上他一个，让他和大郎一块去查，裴卿和钟卿两个既然都说要避嫌，就不要继续掺和了。谁也别说朕这样处置孩子气，想当初，冯家逼良为奴的案子，他们两个才七岁就断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说他们两个现在都十四，都可以娶妻成婚了！”
能说的话全都被皇帝说去了，其他人官员顿时面面相觑，谁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就连越老太爷也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千秋和英王殿下一同审那桩奇案的时候，千秋那是歪招迭出，如今他虽说大了几岁，玩心却比当年还大，万一到时候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那自然是朕识人不明。”
皇帝直截了当打断了越老太爷的话，这下子，这位次相大人顿时闭嘴不言，而其他官员就更加无话可说了。只有叶广汉用几乎没人听得到的声音嘟囔道：“这还真是过家家……”
这件事情一锤定音，可其他事情却并不是因此省略。在一片寂静中，就有御史台一个御史提到了英王李易铭一连两天盘桓在丽水园，今日又一直呆在晋王府的事。
正当他慷慨激昂地指出堂堂皇子不可如此毫无威仪地和人厮混在一起，至于含沙射影的到底是晋王萧敬先，还是那些武英馆的少年，就听到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
咳嗽过后，皇帝就泰然自若地说：“大郎年纪不小了，多见一些人，多知道一些民间疾苦，不是坏事。至于晋王萧敬先，他从北燕过来，自然比南边的人更知道北燕人文地理，官场民间百态。大郎多见见他，能够开拓视野。至于各位担心他被人糊弄，那却大可不必。”
笑呵呵的皇帝此时此刻看上去仿佛一个寻常人家望子成龙的父亲：“现在吃亏，总好过将来吃亏，毕竟有朕和各位能够给他提醒和把关。再说，朕的儿子，也不是那种人云亦云，毫无主见的提线木偶。”
纵使那些摩拳擦掌打算再谏的臣子，听到提线木偶四个字，一时间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要知道，想当初太后还在的那些年，皇帝可不就是那位太后的提线木偶？即便是太后死了，百官之中又有多少人延续当年的态度继续对皇帝指手画脚？
直到这几年，他们方才骇然发觉，那些以为皇帝软弱可欺的人，已经不剩半个了！
当朝会上发生的那一幕传到晋王府，自己赖在这，还硬是拉着越千秋一块赖在这的小胖子顿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挥拳头就嚷嚷道：“父皇万岁！”
越千秋简直想捂脸——这会儿萧敬先和那个他一见就大生敌意的随从就正在面前呢，小胖子实在是太丢大吴皇族的脸面了！
就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萧敬先已经用手势屏退了过来禀报的聂儿珠，见人非常不情愿地退了下去，他直到人出门之后，这才笑容可掬地说：“这下正好，有皇上送的这个借口，我们可以非常自然地趁机干私活。”
谁和你我们！我是被你们硬拉过来的好不好！还有，别把趁机干私活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越千秋正在暗自腹诽，就只见小胖子使劲点头道：“晋王说得对！趁着别人都以为我们要彻查那些闹事的书生，还有那些奸细，我们正好声东击西。”
“声什么东击什么西？那位程小姐人还不在金陵呢，英小胖你不觉得应该先干正事吗？”
小胖子如今早就不在乎越千秋给自己起的绰号了，可听到这话，他还是不由有些懊恼。可是，当着萧敬先的面，他还是死硬地说：“我不管，谁让你给我带的消息，打听那个女人行踪的事本来就归你管，所以你得负责到底，不然我就只能拖延时间，否则我怎么可能一直在宫外不回去？”
越千秋简直郁闷了：“开什么玩笑，人家不来，难道我还能拖着人到金陵来和你相亲？”
这年头也有相看，但都是双方长辈或亲友去相看另外一方，男女主人公还没成之前就相见，那绝对是要被人批死的。所以，小胖子当然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毫无道理，可他就是想看看越千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当下，他故意冷哼道：“反正我的事解决不了，你别想去做正事！到时候大不了父皇面前，我和你一块挨骂！”
萧敬先实在听不下去这越来越没水平的斗嘴了，他不得不干咳了一声，随即无奈地说：“你们两个别把皇上吩咐的事当耳旁风，该做什么做什么，那个谁的事，我来办，保管她十日之内出现在金陵城，如何？”
“舅……就知道还是晋王殿下最厉害！”小胖子差点脱口叫出舅舅两个字。幸好他改口极快，没有在越千秋面前露出破绽。眼见越千秋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才笑嘻嘻地说，“那我和千秋就去收拾那些家伙了，有劳晋王殿下费心！”
越千秋见小胖子不由分说地过来拉拽自己，他没好气地躲过那只爪子，这才瞪了萧敬先一眼：“你可千万别给我耍花样，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知道你越九公子手底下人才济济，我可玩不起花样。”萧敬先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眼见越千秋满脸悻悻和小胖子一块离去，他面上的戏谑之色方才无影无踪。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出声吩咐，叫了一个人进来。不是聂儿珠，而是一个满脸憨厚的大汉。
“萧卿卿还住在原来那地方？”
“是，她虽说神出鬼没，但那家客栈确实是她的临时落脚点。”
“很好，安排一下，我要去见她。”见那憨厚汉子欲言又止，萧敬先就淡淡地说，“我知道，她那边耳目多，我这里也不少，越千秋那小子说到做到，肯定会让人盯着我，可我要做的事，还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要在我和萧卿卿见面时偷听，换他师父亲自来还有几分可能！”

第五百二十三章 故人终相见
西城天宁客栈对于整个金陵城来说，都不算什么繁华地段，百年老店的名号，掌柜伙计都知道不过是东家为了招揽客人的手段，平素也没什么名人留宿在此。因而，当一位带着两个侍女和四个随从的神秘女客拿出一锭金子作为定金，道是至少包下整座客栈三天，从上到下都喜出望外。
然而，如今三天过了，这位时时刻刻戴着面纱的女客却说要继续住下，房钱照付，几个侍女和随从也深居简出，并不给人添麻烦，可上至东家，下至掌柜和伙计，却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自从这位住下之后，小客栈的四周围就多了无数眼线，甚至有官面上的人悄悄质询他们那女客的来历，言谈中不无警告。这下子，本来的财神姑奶奶变成了灾星，他们无不盼望人赶紧走。
可看到过这位女客轻描淡写一掌轻轻一按，一张原本完好无损的桌子就瞬间化成碎片，掌柜纵使满腹忧惧，甚至还产生过恶意，可接下来却也大气不敢吭一声，生怕惹怒了这位绝对是女魔头级别的恶客，到时候脑袋也和桌子一样被咔嚓了。
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位惹不起的姑奶奶，其他客人纵使想要投宿又或者吃饭也只能拒之门外，三四天下来，掌柜和伙计无不唉声叹气。钱是赚着了，可如果得罪了官府，那就是白银万两也赔不起未来的损失！
这一天，当看到又是一个通身富贵气息的青年公子带着几个随从跨过门槛进来时，柜台后头的老掌柜见两个伙计趴在门口旁边的桌子上打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声喝道：“阿二，阿牛，早就告诉你们两个，把客满的招牌挂出去，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还不等两个伙计答话，他就只见那个为首的青年公子笑了笑：“我不是投宿的，是来会客的。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老掌柜顿时一愣。这些天来打听那神秘女客来历的人不少，可去见她的一个都没有，全都只知道在私底下威逼他们这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就连东家都吓得躲回家不来了。然而，想到那女客的手段，那四个阴阳怪气的随从，那两个不苟言笑的侍女，他却不由得苦着脸说：“客人若要见那位，还请自己进去，小的可不敢惊扰。”
哑然失笑的萧敬先也不勉强，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几人言语了一声，无非是看好四周之类的话，却没费心嘱咐他们不许让外人闯入，随即就大步入内。当穿过大堂侧门，进入后院时，他才刚刚走出去两步，就只见四面人影一闪，须臾之间，四个形同鬼魅的人就将他围在当中。
尽管四把剑齐齐对着自己，他却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气定神闲地说：“阿姐，我虽说不是什么值得你重视的贵客，可也不算是恶客吧？你的属下用得着如临大敌？”
“如果你连这剑阵都闯不过来，那么见我和不见我也没什么区别。十几年了，你妖王的名声如雷贯耳，今天何不让我瞧瞧，你这十几年来纵横南北的凭借？”
“阿姐说笑了，我也就是随心所欲胡闹罢了，怎么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说笑了”三个字出口的时候，萧敬先犹如闲庭信步一般，闪过了几乎不分先后刺过来的四把剑，哪怕其中一把剑削断了他一缕被风吹起的长发，他的脸色依旧纹丝不动。而当自称是胡闹时，他却已经出手反击，一双肉掌幻化出万千幻影，瞬息之间便是十几下重重击打在两柄剑上。
趁着剑身荡开，两人几乎握持不住剑柄踉跄后退之际，他便趁机往另外两人攻去。只不过倏忽之间，他已经闪电一般连出八掌，将其中一人撂倒在地。接下来短短几息功夫，当法眼二字话音刚落时，他以一对三，不但让萧卿卿那三个身手不弱的轿夫陷入了苦战，而且额头不露汗渍，就仿佛在玩儿一般。
就当四个轿夫苦战之下难以支撑，齐齐大吼一声，就要拿出最后手段的时候，就只听内中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好了，你们不是对手，不用在赫赫有名的妖王面前露丑了。小四儿，真是没想到，一晃十多年，你竟然练出了不亚于你姐姐当年的身手。”
“我怎么能和姐姐相比。”
萧敬先在萧卿卿出口喝止那四个轿夫的时候，便已经垂下了双手静静伫立，哪怕这四个如同鬼魅的黑衣人全都露出了忿怒的表情，他仍是一脸无所谓，仿佛根本不担心他们会趁机偷袭。等到这四人缓慢而又僵硬地让出了去路，他却没有立时上前，而是若有所思打量了他们两眼。
“阿姐你带着的这四位，刚刚使出的剑阵似乎带着两仪四象之意，莫非你是把当年找到的古书上那失传已久的四象二十八宿剑阵又复原了出来？还是说，他们四个天生灵犀互通，所以才能完成你当年的设想？”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问题太多。”萧卿卿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寒意，“若是你再不进来，那就请回吧。”
“阿姐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萧敬先呵呵一笑，却是再不多问，不过三两步，就越过了那四个听了他刚刚那番话后面色大变的轿夫，推开门进了居中的正房。当他看到那个坐在正中的白衣女子，面对那和当年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容颜，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却也不禁遽然色变。
萧卿卿何等样人，萧敬先这一点一滴的表情变化，她全都看在眼中。她丝毫没有解说自己这十几年来经历的意思，哂然一笑道：“怎么，你在北燕还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如今看到我货真价实坐在这里，却不敢认了？”
“只是看到阿姐韶华依旧，我却鬓生华发，一时看呆了而已。”萧敬先若无其事地胡言乱语，见萧卿卿丝毫不见羞怒，他知道这位当年姐姐的故交还和从前一样，很难激怒，也很难揣摩，当即自顾自地在客位上坐下，这才开口问，“阿姐让人带话给我，说你知道当年事？”
对于萧敬先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当年旧事，萧卿卿有些意外。但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就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竟又摇了摇头。
“我是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但并不知道全部。”
萧敬先原本只以为萧卿卿也不过是以此为借口诳他见面，如今听到萧卿卿竟然真的承认说知道一些，饶是他平素再冷静，此时也不禁提高了声音：“那你可知道姐姐的下落？”
“如果你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只能回答你，我也没有见她最后一面，更不曾见过她的尸骨。但如果你只要问她下落，我可以回答你，她确实带着丁安来过南吴。”
萧敬先终于再也难以保持沉着冷静，脱口而出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死讯传出之后，我在南吴见过她。那时候她是一个憔悴虚弱，躺在马车中气息奄奄的病人，但我追问她离开北燕的真相，她却始终不肯吐露，只告诉了我一件事。”
萧卿卿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她说，皇帝并没有对不起她，而她也并没有对不起皇帝，夫妻这么多年，他给了她尽情挥洒的舞台，她也把他推上了至高无上的御座，所以，他们两不相欠。所以，就让世人都觉得，北燕那位皇后已经过世好了。我医术尚可，那时候就看出来，她应该活不了太久，而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
哪怕萧敬先在越千秋面前，也非常肯定地说姐姐早已不在人世，可如今真的得到了确证，他却只觉得胸中燃烧着一团邪火，不由得声音干涩地质问道：“你和姐姐当年何等情谊，你问不出来，就没有想办法去跟踪打探吗？”
“你以为你姐姐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萧卿卿冷笑一声，讥诮之色溢于言表，“哪怕她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知道她不会用那样下作的招数，但既然是我被她身边的人算计过一次，你以为我们还能像最初那样亲密无间？她没有说，我当然也试图追踪她的下落，至少要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但很可惜，她连人带车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
萧敬先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丁安呢？”
“在我终于打探到她下落时，是听说她抱着一个孩子进了金陵，可等我赶到金陵之前，金陵某地出了一桩非常奇怪的失火案，再接着，一个孩子被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越老大人带回家去了。从那个时候，越老大人就多了一个孙子，越千秋。”
对于这样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萧敬先眉头紧皱，心里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他嗤笑一声，单刀直入地问道：“这么说，你觉得越千秋是姐姐的骨肉？”
“不，恰恰相反。”萧卿卿眉头一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的是丁安，她怎么说都是跟着姐姐多年的人，不说她有的是办法避人耳目，而且在南吴，也不可能有人追杀他们，就说她偏偏就演了这一出，那种斧凿痕迹实在太明显了。故意而为的障眼法，这种可能性更大。”

第五百二十四章 继承者
哪怕萧敬先今日来见萧卿卿，并不是为了打听姐姐下落而来的，可随着萧卿卿一步一步揭开当年旧事，他就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牵住了鼻子带着走。哪怕一次次试图把节奏重新带回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依旧因为对方抛出来的消息而心绪大乱。
此时此刻，他终于不愿意继续纠缠在这个没有结果的话题上，自失地一笑道：“如果丁安泉下有知，因为她这一死，方才让姐姐那不为人知的布置出现了那么多疑点，也许会后悔自己轻易送掉这条命。但归根结底，纵使是你，也并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你都不知道，也怪不得姐姐神神秘秘，每年只让人捎一封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信给我。”
见萧敬先刚刚的急躁也好，冲动也罢，一下子完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当年不曾领教过，这些年却曾经听人说过的妖王做派，萧卿卿不知不觉收起了仅有的最后一丝轻视，再一次告诉自己，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姐姐背后，只会嬉皮笑脸没正经的小家伙了。
然而，萧卿卿的沉默不语却并没有让气氛冷场。萧敬先是什么人？无缝的鸡蛋他都能敲出一条缝，更何况今天本来就是蓄意而来？他微微笑着，轻轻用指节敲着扶手，仿佛纯粹的好奇，又仿佛大有深意地问道：“我听小猴子说，阿姐你有个女儿，好像小名还叫京儿？”
萧卿卿眼神微微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那小子居然连这样的小事都说了出来，看来那时候，我真是放他走得太轻易了。”
“阿姐你自然一直都很厉害，可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却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萧敬先笑吟吟地调侃了一句，随即方才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说起来，我这外甥女的名字实在是起得有意思，就不知道阿姐念念不忘的，是北燕的上京，还是南吴的金陵？”
两人如今都是离家去国的人，对于北燕和南吴都谈不上归属感，在此时这北燕南吴的称呼之中不免就非常微妙地带了出来。而萧卿卿更是知道，萧敬先的这个问题，并不是旨在探问她女儿的身世，而是在婉转地刺探，她如今到底站的是什么立场！
她嘴角微微一挑，却没什么笑意：“天底下念这个读音的字多了，你怎么就知道，那是代表京城的京字？”
“因为以阿姐的胸襟和视野，绝对不会用其他的字。我倒希望是晋，可阿姐生的是女儿，又不是儿子，再说了，阿姐总不会早在十几年前就知道我会封晋王，不是吗？”萧敬先虽说语气轻松，可只看萧卿卿脸色，他就知道自己这点胡扯的理由根本糊弄不了人。
“我在上京虽是活人，却和死人无异。而且，我已经没有什么亲族之类值得牵挂的人了，还惦记上京干什么？至于金陵，我到南吴之后虽说也游过无数次，可对我来说仍是异国他乡。”尽管面露薄怒，声音亦是变得冷峻，但萧卿卿却没有发火，只是语气越发冷淡。
萧敬先却仿佛没觉得再接着问下去便会触及到对方的逆鳞，仍是不依不饶地问道：“那阿姐为什么要给宝贝女儿起这样一个名字？”
“她叫萧京京。”提起自己那个淘气的女儿，萧卿卿终于展颜一笑，不但原本美艳的五官刹那之间柔和了下来，更显妩媚天生，而且那种属于慈母的光辉，更是让她显得艳光摄人，“只不过我更喜欢叫她京儿，倒让那小子听见了。京京二字，你不会说不知道出自何典吧？”
萧敬先这才露出了肃然之色：“诗经小雅正月中是有这么一句，念我独兮，忧心京京，那是一首抒发郁郁不得志者愤懑的诗……没想到阿姐已经淡出别人视野这么久了，却还是心忧天下。可是，记得不久之前阿姐还在千秋面前讽刺，诗词歌赋这种东西，全然无用。”
“是没用，所以我用这两个字给女儿起名，只为了告诫她，也告诫自己。现在不殚精竭虑，将来便只能忧心京京！”萧卿卿轻笑一声，流露出了深深的讥诮，“就好比现在南吴那些争权夺势的官员，他们又哪里知道，纵使现在争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将来兴许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之前越千秋那些猜测，萧敬先心里越发觉得眼前的萧卿卿嫌疑最大，然而，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姐姐的下落，甚至也不是为了让裴旭和钟亮焦头烂额的那场书生闹事，而是为了小胖子那个未婚妻。
因此，他干脆继续接着这话头刺探了下去，直到听萧卿卿一一评判了一番南吴官员，发现她亦是对那位狡猾的越老太爷评价颇高，他这才抛出了今天最重要的问题。
“阿姐曾经收留了神弓门的令祝儿，在宫里似乎也埋了几颗钉子，不动声色间就把神弓门经营得有声有色。你有京京这样一个女儿，那么是打算让她将来继承红月宫的基业？不是我泼凉水，霍山郡主之女在北燕少不得一个富贵荣华，可红月宫的继任者却说不定要面对官府和武林的双重压力，阿姐真的要舍易取难？还是说……你本来就准备了其他的继承者？”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饶是萧卿卿自觉早就已经非常重视萧敬先这个故人了，仍是不自觉地双手紧紧交握。那一刻，她想起了昔日好友在自己面前那异常自豪的夸耀。
“我这弟弟只不过是因为平素倚赖我，这才得过且过。只有我知道，只要他肯展现光芒，必定会名扬天下，无人不知！”
萧萧，你算是说对了，可你这个太聪明的弟弟兴许日后会变成我的敌人！
除了此去北燕这大半年，越千秋和小胖子一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冤家对头，简直比自家兄弟还要更熟稔一些。所以，这次他们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是久违的合作，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和平时一样。两个人斗嘴归斗嘴，真的准备开工的时候，配合却也非常默契。
萧敬先扣住的那几个奸细，小胖子早两天就打过交道，心里早就打算趁机抓住大佬们的把柄，而越千秋亲眼目睹过萧敬先那场猴子戏，对这些人完全没兴趣，于是一个想接手，一个愿意放手，小胖子就轻轻松松接过了这一边的事。
至于那些个打了秦二舅，围堵了秦家，末了还闹内讧的书生，越千秋好不容易逮着光明正大去报仇的机会，小胖子都一股脑儿丢给他，他简直是再高兴也没有了。因此，当他来到收治那一群人的武德司北监大门时，一张脸虽说板得死死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然而，出来迎接他的人却并不是都知沈铮，而是韩昱。两个老相识一打照面，越千秋顿时抱怨道：“怎么是韩叔叔你？亏我一路上拼命做准备，打算扮黑脸和沈都知打一场漂亮的嘴仗，一张脸都快绷得酸了，结果他竟然不战而逃了？”
韩昱哪里不知道越千秋的性格。纵使对沈铮再有意见，他也不会在这个场合当面说顶头上司的坏话，只当成没听见这话似的，干咳一声就岔开话题道：“九公子来得倒是快，那些书生正在闹绝食呢，沈都知早上就撂下这事说交给我，自己撒手不管了。”
“他倒会丢包袱！”越千秋并没有太多意外，轻哼一声后，他便笑着拱拱手说，“不过皇上交待下来的事，再难也要办，我可不会像某人那样畏难而退。韩叔叔麻烦带一下路。”
哪怕没有越千秋这话，韩昱也自然会陪着进去。毕竟，沈铮丢下这批麻烦的家伙给他，他在一发现绝食的迹象之后就亲自赶了过去，结果立时察觉到有人在互相串联，准备拼死一搏继续闹事。所以，此时此刻他一面走，一面先低声对越千秋提前打了个招呼。
之前听到绝食的时候，越千秋心里冒出来的就是要挟两个字，此时听韩昱说，那帮子家伙还想要串联闹事，原本就恨得牙痒痒的他顿时更恼火了。
就在他刚进了北监大门时，突然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喧哗。
“大胆狂徒，竟敢私闯武德司北监！”
“快调弓弩手来！”
在乱哄哄的嚷嚷声中，越千秋很快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射箭别射箭，我不是来劫狱的，是来找人的……越九哥，你赶紧帮我说一声，我这不是想着抄近路吗！”
越千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也顾不得对韩昱言语，转身一个箭步冲出门去。见小猴子上蹿下跳，把七八个围拢过去想要抓人的武德司校尉耍得团团转，偏偏还在那扯开喉咙呼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小子真的吃了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地，整个人犹如石弹一般冲了出去，见小猴子瞥见自己，连忙大喜过望迎了过来，他却伸手一抓，两招越影亲传的小擒拿手后，把小猴子撂倒在地的他就出手拎住了这小子的领子，旁若无人地向晚一步出来的韩昱点了点头。
韩昱想都不想地对那几个面面相觑的校尉喝道：“那是九公子的得力帮手，铁骑会的袁侯袁公子，你们擦亮眼睛记着一点。他有要事过来禀报，所以才莽撞了一些，别小题大做！”
“韩叔叔，他们都是尽忠职守，是小猴子自己心急乱闯，你别错怪了他们。”越千秋却打断了韩昱训人，随即歉意地冲着几人颔首笑道，“我代袁师弟给各位赔个礼，还请各位大人大量，宽宥他这莽撞擅闯。”
小猴子虽说有些委屈，可越千秋都代他赔了礼，他眼珠子一转，最终低声说道：“都是我不好，回头我请各位大哥喝酒，给你们赔不是……”
越千秋和小猴子都这般赔礼，几个校尉那点懊恼也就淡了。等到越千秋提着人转身进了大门，韩昱又过来问他们刚刚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七嘴八舌说起了犹如大鸟一般从屋顶滑过，打算直接进入北监的小猴子，都是啧啧称奇。
而进了院子的越千秋放下小猴子，就低声说道：“我和武德司的大头头有仇，你什么胆子敢这样乱闯？万一沈铮在，他下令把你格杀当场，那时候怎么办，我们两边当场火拼么？”
小猴子却顾不得解释，慌忙说道：“越九哥，晋王去见萧卿卿了！因为晋王的人和萧卿卿的人都守在四周，我没敢靠近，但我的耳朵好极了，所以隔着老远，勉强听到两句话！”
越千秋简直想捏一把小猴子的脸，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别人戴上面具假扮的。就算是顺风耳，在四周围被人守住的情况下，也绝对听不到那两个家伙说话吧？

第五百二十五章 风骨糊了一地
对于萧敬先果然去见萧卿卿，越千秋此时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小猴子竟然能在别人重重围堵之下，依旧捕捉到萧敬先和萧卿卿的谈话，他却着实觉得匪夷所思，眼神中自然就流露出了几分怀疑。
小猴子虽不是绝顶聪明，可机灵却是一等一的，一见越千秋这神态，他就知道人家不相信自己，一时间异常委屈：“越九哥，我当然不可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那两句很可能是晋王殿下故意提高声音说给我听的。他说……”
微微一顿之后，小猴子就惟妙惟肖地模仿萧敬先的口气说：“霍山郡主之女在北燕少不得一个富贵荣华，可红月宫的继任者却说不定要面对官府和武林的双重压力，阿姐真的要舍易取难？还是说……你本来就准备了其他的继承者？”
此话一出，越千秋一下子丢开了刚刚那乱七八糟的疑虑，一步上前下意识地抓住了小猴子的袖子，厉声问道：“那你听到萧卿卿的回答没有？”
小猴子苦笑摇头，随即心虚地说：“不但没听到，萧卿卿还发话让她那几个手下搜索胆敢窥视偷听的家伙，我见势不妙，赶紧溜了。我还被人追了好一阵子呢，差点不能来见你！”
“论潜踪匿迹，刺探消息的本事你敢说第二，天底下就没人能说第一。你已经很厉害了。”越千秋虽说有些小小的失望，但想想监视那两个人是多恐怖的任务，他自然不会觉得小猴子的落荒而逃有什么丢脸。他笑着夸奖了小猴子一句，同时松开了手。
听到这句夸奖，小猴子顿时忘了刚刚的委屈，重新兴高采烈了起来。而当越千秋问起庆丰年和令祝儿时，他就贼兮兮地笑了一声：“因为之前盯着裴南虚那些书生没什么收获，令师妹很懊恼，所以拉着庆师兄去盯梢裴旭了！”
越千秋早就知道那个擅长箭术的丫头挺二，此时不禁更是哭笑不得。他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小猴子的后脑勺：“什么令师妹，人家年纪比你大，没大没小的！是不是看到庆师兄如今有人陪伴，你也思春了？要是那样，我去请周宗主牵线搭桥，我看宋师妹还有那三个……”
“千万别！”小猴子这次才是真正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摇手道，“我可听说了，宋姑娘自从进入武英馆之后，也不知道多少仰慕她的人被耍得团团转，我可消受不起。峨眉那三位更是眼里只有周宗主……”
“什么叫只有周宗主，周宗主是女的！”越千秋再次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小猴子一个暴栗，见他捂着头可怜巴巴，他就轻哼道，“你如果都看不上，回头我让师娘对你师父去说，帮你好好物色一个管得住你的！”
“越九哥，越九哥！你行行好，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吗？我以后保管不叫什么令师妹了，那是我师姐，师姐行了吧？”
当韩昱仔仔细细嘱咐外头那些人好好看守门户，出手前却务必先好好盘问，这才再次进入北监大门时，看到的就是小猴子正缠着越千秋苦苦哀求的样子。他早知道越千秋对真正看重的朋友非常好，显见这不过是故意打闹玩笑，他不禁莞尔，随即就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
“既然韩叔叔来了，今天就先放过你。”越千秋见小猴子如释重负，紧跟着却皮笑肉不笑地说，“但我说到做到，你就预备着回头别人来相看你吧！”
完全懵了的小猴子看到越千秋撂下这话就朝韩昱快步迎了上去，他不禁捂着脑袋后悔不迭。一想到傻乎乎的庆丰年在令祝儿面前那嘴拙口笨，被指使得团团转的样子，他就对娶媳妇这种事没有半点兴趣。再说了，铁骑会那么穷，他日后连聘礼都给不起，谁看得上他？
越千秋当然想不到，小猴子已经从娶媳妇的问题联想到铁骑会穷的问题。他和韩昱略言语了两句，就叫上了唉声叹气的小猴子，一行三人往安置那些书生的院子赶去。毕竟，这些人并没有正式下监，只是收治于北监以备质询，所以还有那么一丁点自由。
他们还没到地头，风中就已经传来了几个非常高亢的声音。
“我们是被裴家利用了！如今事情闹大，没有利用价值的我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革除功名，流放边疆，殃及亲友，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就打起精神来，绝食相抗，绝不对那些鹰犬折腰！让他们看看我们读书人的风骨！”
听到风骨两个字，越千秋顿时气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阵风似的朝声音来处疾掠而去，等听到那几个人还在大声鼓噪绝食闹事，甚至连废除武德司，惩治朝中佞幸的口号都打出来了，他便冷笑道：“好一个风骨，原来是不敢承担责任的风骨，只知道闹事的风骨！”
随着这声音，他一脚踢开院门，悍然闯了进去。见众多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他却怡然不惧，手指几乎点到了面前一个人的鼻子上。
“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指斥别人里通外国，不分是非，不明情理，圣贤书已经读到狗身上去了，还敢说什么风骨？”
没等那个脸色涨成了猪肝红的书生反驳，他的手指就点向了另外一个人：“听到裴南虚放出点什么有人吃里爬外的消息，就信以为真大打出手，哪有半点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风骨？”
“骂了政事堂裴相爷，掀翻了兵部侍郎钟大人的轿子，都已经闯出这样的弥天大祸，还不想着好好反思，居然打算绝食把事情闹大……呵，这居然叫风骨？你们闹，尽管闹，本来朝廷是不打算革除你们的功名，更不要说流放边疆，祸及亲友了，你们闹了之后，倒是送了现成的罪状给我！”
被越千秋这突如其来一番话一骂，四周围顿时鸦雀无声。足足好一会儿，之前一度和裴南虚大打出手的陆公子方才恼羞成怒地叫道：“你是哪来的黄口小儿，胆敢如此大放厥词，看不起我们的风骨……”
话还没说完，那说话的陆公子就只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脸上便挨了重重一下。一下子被打懵了的他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跟着，他方才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痛，这下方才回过神来，一时惊怒交加。
“你……你竟敢动手……”
“动手怎么了？打的就是你！”越千秋甩了甩巴掌，鄙夷不屑地说，“你不就是当初那个听说三皇子在皇宫里险些以死明志，随后就立刻把事情推到裴南虚头上的家伙吗？裴南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先想着求名，事败想着推卸责任，懦夫！”
他转动了一下拳头，嘿然冷笑道：“你问我是谁？小爷我就是越千秋，有本事来咬我啊！”
面对这露骨的挑衅，那位本性趋利避害的陆公子顿时气疯了。他支撑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爬了起来，随即怒吼道：“你们都听见了吗？越家这个祸害竟然还敢骂我们！大家齐心合力，把他拿下痛揍一顿，出了这口恶气！”
见陆公子振臂一呼后，第一个朝自己扑了过来，越千秋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见对方气势汹汹，却是空门大露，他轻轻松松躲开两记老拳，随即就暴起一脚踹在了这个书生的膝盖上。耳听得人惨叫一声便摔倒在地，随即抱着膝盖动弹不得，他却是上前又是狠狠一脚直接把人踢晕了过去，这才不慌不忙放下了刚刚掖起的衣裳下摆。
他头也不回地对后头说道：“韩知事，给我做个见证，我奉皇上旨意，来查问这些人殴打秦二爷，围堵秦家横加污蔑，辱骂当朝三相裴相爷，掀翻兵部侍郎钟大人等数桩案子，没想到却有人胆敢骂我打我，逼不得已，我只能出手自卫！”
只听越千秋这称呼的差别，韩昱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当下不假思索地点头道：“越大人放心，下官看得清清楚楚，是有人出口辱骂越大人，被越大人气急打了一掌之后，又试图煽动众人动手。越大人为了避免激起事变，这才当机立断拿下了此人！”
此话一出，刚刚犹豫之下没跟着陆公子上前的众人登时大叫侥幸。知道人是越千秋，再想到人是玄刀堂掌门弟子，他们就不太敢随随便便动手，生怕被人轻轻松松撂倒一地。而且，陆公子也不是什么很得人心的领导者，凭什么他们要为了这个被甩了一巴掌的同伴冒险？
幸亏如此，否则他们就不是惹上了一个越九公子，而是奉钦命来查问案子的朝廷命官！
看着地上晕过去的陆公子，还有那些个噤若寒蝉的书生，小猴子只觉得佩服极了。他只不过告诉越千秋，那个出口质问叫嚣的人就是之前和裴南虚针锋相对的陆公子而已，没想到越千秋骂得人狗血淋头不说，还赏了一个巴掌再加上两脚！
而收拾掉第一个刺头，越千秋轻轻拍了拍巴掌，气定神闲地说：“刚刚那几个鼓动闹事的家伙，都给我站出来！此次闹事，本来只是北燕秋狩司离间我大吴官员的诡计，参与之人不过是被蒙蔽，你们鼓动大伙儿继续闹事，是何居心？难不成你们是北燕奸细？”

第五百二十六章 快刀斩乱麻
北燕奸细……
听到这四个字，韩昱只觉得似曾相识。想当年越千秋还不过是七龄童的时候，不就曾经用过这扣大帽子的一招？然而，他想起旧事哑然失笑，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站在这些院子里的书生在最初的呆滞过后，顿时陷入了一片骚乱。有人大叫这不可能，有人怒斥这是污蔑，却也有人看到了一线生机，趁机嚷嚷自己是被人蒙蔽的……一时间，四周围一片乱糟糟的，原本准备抱团的书生们登时成了一片散沙。
如果说陆公子这个被越千秋揪出来当靶子的，只是给了众人最初的震慑，那么，听到之前那些事件竟然出自北燕秋狩司指使，这无疑成了压垮大多数人的一块巨石。
越千秋抱手而立，高深莫测地看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一点都没有控制秩序的意思。即便韩昱没有插嘴，小猴子则是好奇地在一旁看热闹，那纷乱的秩序终究在一点一点地好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而三个书生被公推了出来。
哪怕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比越千秋来得年长，最大的那个论年纪给越千秋当爹都绰绰有余，可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小看这位越九公子。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最年长的，看样貌仿佛四十开外的方脸书生就沉声说道：“越大人刚刚说奉旨来，那这所谓北燕指使，是您的一面之词，还是朝廷已经认定了的？”
听到对方竟然敬称自己是越大人，还非常客气地用了一个您字，越千秋不禁暗笑不已，但脸上还是板得死死的，显得非常严肃。
“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前两日晋王殿下在丽水园宴请武英馆师生，还叫了堂会，没想到却抓到几个来历可疑的奸细，如今那一头是英王殿下在查。至于我么，当然查问的就是你们这桩案子。所以，是不是北燕奸细暗中煽动，蒙蔽了一群心向国家的读书人，这是我一言可决之的事。”
说到这里，越千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当然，各位如果想说是朝中哪位想当宰相想发疯了，于是挑唆各位闹事，那也未尝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那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货了。是推到北燕的头上不容易得罪人，还是硬指这是朝廷大佬在背后指使不容易得罪人，这还用得着想吗？
顷刻之间，哪怕是一度打算绝食到底，此时也是面色冷硬在最后观望的死硬派，也不禁有几分松动。而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又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
“这是我写好上呈皇上的，解说这件事的奏疏，你们可以看一看，如果认可，就在上头签字画押，加上你们自己的名字。当然，不愿意留名的我绝不勉强，你们只管好好琢磨琢磨，该把这件事推给哪位老大人就行了！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声称，这险些逼死北燕一个皇子，泼了三相大人满身脏水，让兵部侍郎大人丢尽颜面的一堆闹剧，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吧？”
当韩昱从越千秋手中接过奏疏，面无表情地拿去给那为首的三个书生时，他心中已经是赞叹连连。谁都能看得出来越千秋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那又如何？
皇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平息事态；百官要的更不是真相，而是不牵扯自身；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越千秋的办法更简单粗暴……不，是快刀斩乱麻似的高效？
小猴子却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越千秋的袖子，随即凑过去小声问道：“越九哥，你不是刚刚才接到皇上旨意查问这案子吗？哪来时间写这奏疏？”
“你想知道？”越千秋笑吟吟地挑了挑眉，见小猴子使劲点头，他就丝毫不讲仪态地箍着人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一些，随即低声说道，“这就叫未雨绸缪，懂不懂？哪怕皇上不让我查，我也会上呈这么一份奏疏。你以为我为什么在皇上面前这么有面子，还不是因为我懂事，从小就能为皇上解决很多麻烦事？”
小猴子信以为真，敬佩不已，可同样耳朵很好的韩昱眼见那些书生传看越千秋那份奏疏，甚至还有人在小心翼翼查看是否做过手脚，是否有夹层，会不会是骗他们签名，骤然听到越千秋这话时却简直哭笑不得，腹诽的冲动空前强烈。
你小子是和你爷爷一样狡黠多智，所以每次冲突都能站在最有利于自己的立场，也顺便给皇上解决了麻烦……可你们爷孙惹出来的麻烦还少吗？
足足好一会儿，当越千秋拿回签有除了地上那个陆公子，其余所有签名的奏疏时，他粗略扫了一眼，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就随手再次交给了韩昱：“有劳韩知事去见一下其他人，晓以利害。当然，签不签全凭自愿。对了，听说裴相爷的那个侄儿还重伤在床？我想顺便去看他一眼。”
只是看一眼，而不是探望，这其中的分别自然非常大。韩昱却不想深究其中深意，毕竟，越千秋这次已经够顾全大局了，才打了个陆公子怎么能出气？他笑容可掬地收好了那份奏疏，随即客客气气地说：“既然如此，我领越大人先去见裴公子。”
等到看也不看那些书生，离开这个院子，越千秋方才轻描淡写地说：“还得麻烦韩叔叔你一件事。谁出手打过秦二舅，麻烦你查清楚。虽说是北燕奸细煽动，可总还得分个主犯和胁从，如此一来，回头朝廷才好轻重处分，不是吗？”
韩昱一听就知道越千秋是想要公报私仇，可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当下爽快地答应道：“九公子放心，此事我定当查得清清楚楚，给你一个交待！”
等到韩昱送到一处小院，指着当中一座屋子说是裴南虚的养伤之处，随即拿着那份奏疏匆匆离去之后，小猴子方才忍不住问道：“越九哥，你不怕这些书生回头逃过一劫，以后不死心地继续报复你？”
“有种就来，我都接着！”越千秋毫不在乎地呵呵一声，随即却语重心长地说，“小猴子，打虎不打死自然会遭害，但如果只是兔子呢？这次的事情之后，这些家伙免不了都会成为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的重点监控者，他们能干什么？而且，被北燕奸细煽动过一次，那么就可能有第二次，你觉得他们就算不丢功名，还能有多大前途？”
“人生在世，有些事错了一次，那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小猴子眼见越千秋大步朝屋子走去，只觉得心里直冒寒气。官场太复杂，比江湖险恶更可怕，就他这脑子，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斥候算了！
当越千秋见到裴南虚时，就只见这位曾经的世家公子，此时此刻却是面色枯藁，才不过几天功夫，人竟是瘦了一大圈。如果他见过三皇子当时去上朝的那样子，一定会认为这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见对方那茫然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转瞬间就迸发出了愤怒的精光，他却耸了耸肩，恍若未觉一般在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倒是想给这位重伤员削个苹果做做样子，奈何这年头的苹果是摆着好看的，而就裴南虚眼下这待罪之身，一日三餐和汤药固然不缺，水果蜜饯那当然是不可能供应的，所以他只能一摊手道：“武德司北监这地方，什么都缺，不像裴氏什么都有，裴公子你多包涵！”
“越！千！秋！”
“嗯，是我，不过你不用这么咬牙切齿。”越千秋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裴南虚是挺好的朋友，“我这次是奉旨来查问你们这些人的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打算拿你伯父怎么样，这事情已经归到北燕奸细头上去了。至于三皇子么……啧啧，当然是北燕内部有人不想让他回去，所以借着挑唆南吴一些不明就里的书生，故意对他泼脏水！”
裴南虚顿时又惊又怒，支撑着想要直起身，可偏偏却根本做不到，只能声音沙哑地低喝道：“你这是血口喷人！”
“咦，裴公子你觉得不满意？可是很多人都签名认可是受了北燕奸细蒙蔽，还给我那奏疏加了好几张夹片，添了不少细节。那这样好了，你既然不愿意，那你就算是受你伯父裴相爷指使，所以混在其中挑事闹事的怎么样？”
裴南虚气得几乎吐血，哆哆嗦嗦想要伸手指向越千秋，却偏偏连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想到自己如今一身重伤，说不定再也下不了床，他不禁悲从心来，使劲揪着床单骂道：“你……你这个妖孽！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说说你是怎么想出去抓秦家和三皇子那把柄的。如果你能够编得天衣无缝，那么，我可以考虑给你开脱开脱。你看，我连这么多人都一块开脱了，也不在乎你一个，对不对？你都得到教训了，我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是不是？你难道就不恨那个冒充你伯父，害你落得现在这地步的人？”循循善诱的越千秋已经眯起了眼睛，满脸的温和无害。
“裴公子，想想你的家人和朋友，千万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要真是你伯父，你当然应该为亲者讳，为尊者讳，可现在，分明是有人冒充，难道你不想把你伯父摘出来，把你自己摘出来？冲动是魔鬼，你可得好好想想！”

第五百二十七章 恐吓，侧室
什么冲动是魔鬼，你才是魔鬼！
裴南虚心中狂叫，然而，面对这位笑得仿佛邻家少年的越九公子，他却不敢再随随便便口出恶言，只能愤恨地盯着对方。如果不是越千秋背后有越老太爷撑腰，东阳长公主护着，就连皇帝也每每偏向，他身为当朝宰相裴旭的侄儿，赫赫有名的裴家子弟，怎会落到这地步？
形势比人强，他挣扎再三，不得不颓然说道：“我说……是伯父身边的一个亲信裴安宁来找的我，暗示我说首相赵相爷即将丁忧出缺，如果伯父不能趁此机会再上一步，就会被越老头死死压住，天知道越老头能活多少年……”
当着越千秋的面，心中有气的裴南虚还是一口一个越老头。越千秋听出了这一点，却是根本不以为意，当面也好，背后也罢，骂爷爷的人多着呢，再说，本来就是老头儿，被人叫两声老头有什么？
等到裴南虚说完裴氏家仆联系他的整个经过，最后强调了一下他没有找裴旭核实，而这裴安宁事后也人间蒸发了，他方才嘿然笑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人证没了，物证没了，这次的案子，要么你这个闹事的发起者一个人独自扛，要么因为查不到裴安宁，也只能扯到你伯父裴相爷身上？”
裴南虚顿时面色大变：“越千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什么都说了，你之前不是说，可以把这次的案子归结到北燕奸细身上吗？”
“我是这么说了，可谁要你一点能够拿得出手的凭据也没有？”越千秋轻轻耸了耸肩，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姑且按照你的证词去查一查，只希望你和裴相爷的运气好一点，裴安宁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否则，那就难办了。”
见越千秋说完就起身往外走，裴南虚顿时急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霍然支撑起身，伸手朝越千秋拉了过去。然而，他是重伤虚弱之躯，越千秋却是练武之人，他急切之下一手抓了个空，竟是直接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脑袋重重磕在了床板上。
他痛苦地捂住额头，可紧跟着就只觉得一根手指轻佻地搭在他的下颌上，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可他却不知不觉随之抬起了头。见面前赫然是越千秋蹲在那儿，倍感屈辱的他下意识就想一口唾沫吐上去，可最终嘴边蹦出来的却只是一句虚弱到形同于求饶的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来，先给小爷笑一个？”越千秋轻轻点了点下巴，见裴南虚完全懵了，他就放开了刚刚搭着人家下颌的那根食指，伸手轻轻在裴南虚脸上拍了拍。
“打了我舅舅，堵了他家门口，还想污蔑我们越秦两家，你觉得我睚眦必报越小九会这么大度？那些盲从的我没兴趣追究，你家那位伯父，也还不到收拾他的时候，可你这个始作俑者，当然得肩负起一切责任来。”
“比方说，错信北燕奸细的挑唆，这个罪责，总该有个领头的去背。”
裴南虚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他眼睁睁看着越千秋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嘴里竟是只有咕噜咕噜什么东西涌动的声音，却是一丝一毫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明明出身世家，前途正好，为什么就因为这种小事落到这般地步！
当越千秋重新见到韩昱，从对方手中拿到长长一份联名陈情书，再加上十几份情真意切的夹片时，他不禁嗤笑一声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一向觉得这话偏颇。不说别的，竺大将军那儿就有好几个没有功名的谋士，各地也有读书科举上来的循吏能员，更不要说赵老相爷这样的厉害人了。可是，某些心术不正的害群之马，却好比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会儿没有外人，韩昱便不像在外人面前那样一板一眼，当下便笑道：“我还以为九公子一直和那些读书人不对付。”
“是人家瞧不起我甚至对付我，我哪来的空没事和这些家伙结仇玩儿？你要是能治理一地富庶安宁公平公正，你瞧不起我，我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能做好事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可你无才无德却还自命不凡天天找我茬，我不怼你怼谁？再说，我家大伯父是读书人，我家大哥是读书人，侄儿长安也是读书人，我要是瞧不起他们，爷爷不得一巴掌拍死我？”
一时口快对韩昱抱怨了两句，越千秋就耸了耸肩说：“好了，我这边的事情大致办完，我琢磨着这些家伙应该不至于继续绝食，剩下的交给韩叔叔你。”
知道越千秋这意思是让自己尽快查清楚是谁对秦二舅动的手，回头上奏的时候提一笔，韩昱便心领神会地笑道：“些许小事而已，九公子尽管放心。”
“那就多谢了。”越千秋笑着拱了拱手，可往外走了两步，他就停下了步子，随即扭头轻声说道，“沈铮这家伙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真要拿掉他是很容易的。但武德司这几年看似权力不小，但不是一个好地方，干的都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韩叔叔要是觉得一直当这个知事很委屈，想挪动一下，那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韩昱曾经认为，武德司都知便是自己奋斗的顶点，可这些年看得多，知道得也多，心气就不如刚刚当上知事时那般急切，甚至也隐隐有一种感觉，倘若要老来安宁，阖家喜乐，那么最好能换个衙门，换个职司。
而此时此刻越千秋这么提出来，他不禁心中一跳，可话到嘴边却迟疑了一下，最终方才婉转地说：“九公子好意我心领了，长公主对我有提携之恩，我自然需得呆在长公主用得着我的地方。”
“这话实在是说得好，韩叔叔放心，我会对长公主转述的。”越千秋对韩昱做了个鬼脸，随即笑吟吟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当然不会和长公主对着干，毕竟我和师父可是一家人。对了，回头你如果打听到师父行踪，可别只告诉长公主，记得也告诉我一声。”
想到严诩那个对徒弟比对儿子还好的二十四孝师父，韩昱也不禁哑然失笑。等越千秋离开，他想到刚刚躲事离开的沈铮，当年对这位老上司的那点敬畏，如今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叹息。
皇帝和长公主都是那般态度，沈铮却没事老和越千秋过不去，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小猴子不耐烦干等越千秋出来。知道韩昱一定会在越千秋见裴南虚时安排人手警戒，防备人偷听，他就艺高人胆大地在整个南监里逛了一圈，听壁角的事没少干。当和出来的越千秋汇合时，他少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虽然大多数都是在背后说越千秋坏话的细枝末节，可越千秋也从中捕捉到一点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消息。
因为之前小胖子和十二公主曾经在任贵仪的景福殿见面，因此据说在外界某些官员看来，小胖子和十二公主挺配的——哪怕小胖子一定会气咻咻地说配你一脸——毕竟，十二公主既然是私奔来南边，那么不能给大吴唯一的皇子做正室，可如果是做侧室，那无疑给人长脸了。
“越九哥，你可得留心，要是照那些读书人的说法，你又成了碍事的……”
见小猴子满脸担心，已经哭笑不得的越千秋不禁摇了摇头：“这些家伙真是吃饱了撑着。你当耳旁风就算了，千万别说出来。十二公主是一块爆炭，英小胖也不是省油灯。这些闲得发霉的家伙自以为是到脑子生锈了，回头再好好收拾他们！”
虽然越千秋不想对已经焦头烂额的小胖子再泼一盆凉水，但当他来到晋王府，见到阴着脸的小胖子时，却是事与愿违。一脸你欠我八百万表情的小胖子甫一打照面就气咻咻地说：“越千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要的人别推给我！”
越千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嘱咐小猴子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你尽管放一万个心，我从来不当人是物件，可以送来送去，让来让去的。再说，十二公主要是听人摆布，就不会随随便便跑南边来了。”
“什么十二公主？”小胖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我说的是德天社那个镜官！那家伙竟然来求我，说他没脸呆在德天社了，希望能投靠我。只要我给他一笔钱，他一定能弄出一个比德天社更有名的戏班，以后一定尽心尽力替我打听消息。是不是你自己看不上这种人，却推荐他来找我？等等，十二公主是怎么回事？”
越千秋这辈子也就是在爷爷面前犯过不打自招的错误，可此时此刻竟然在小胖子面前也来了一遭，他只觉得自己越混越回去了，一时啼笑皆非。小小一个擅长钻营的戏子，他当然不放在心上，毕竟小胖子自己也觉得受到了侮辱，倒是十二公主仍然属于大麻烦。
既然露出了口风，他就没好气地把小猴子听到的流言蜚语说了。下一刻，小胖子果然暴跳如雷：“开什么玩笑，那种恶婆娘，白送给我我也不要，那些家伙把我当什么了！我本来还打算给裴旭和钟亮开脱开脱，把事情推到北燕身上去，可他们成功惹到我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胖子很生气，事情很严重。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听完他最后一句话，越千秋竟是大笑了起来。虽说本能觉着对方不是在嘲笑自己，他却还是不由得怒气冲冲质问道：“你笑什么？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追着你从北边过来的女人，你就这么没心没肺，眼看人家拿她和我配对？”
“我不是笑这个……”越千秋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随即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被自己看得发毛，方才耸耸肩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和你一样，也把那些书生闹事推到北燕头上去了。谁让两国是敌国，而且秋狩司又这么惹人讨厌呢？”
小胖子这才为之释然。可他还是有些发怵越千秋真的顺水推舟把十二公主那个麻烦精推给自己，少不得板着脸道：“你别岔开话题，我刚刚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我刚才从小猴子那儿听说这消息之后，已经回答过了。”越千秋轻描淡写地复述着自己刚刚对小猴子的话，“我说‘十二公主是一块爆炭，英小胖也不是省油灯。这些闲得发霉的家伙自以为是到脑子生锈了，回头再好好收拾他们’！”
李易铭如今根本不在乎越千秋叫自己英小胖，对不是省油灯这个评价虽说不是太满意，可对于越千秋形容那些家伙的几个词倒是表示赞同，尤其是他举双手赞成去收拾那些家伙。
他正想继续追问一下越千秋关于十二公主的问题，就被对方直截了当打断了。
“十二公主的事情很简单，我去见皇上，赶紧把她和三皇子打包一块送回北燕就行了，正好解决了麻烦。”
小胖子还不大死心：“可这样一来，算计我的人岂不是不能追究了？”
“你知道是谁在这么配对吗？”见小胖子顿时语塞，越千秋就一摊手道，“既然不知道，而且估摸着也就是一些闲人瞎传一气，乱点鸳鸯谱，你怎么确定一定是裴旭和钟亮，能找谁去算账？断绝流言蜚语的最好办法，就是把绯闻人物之一送走，然后再查是谁捣的鬼，你明白吗？”
话说自从那晚上十二公主对他释放宣言之后，他想要立马把人送回去的愿望就空前迫切！
小胖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精打采。然而，当越千秋问到那几个恩威并济，软硬兼施收服了的眼线，他就神气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地说了一番自己的精彩表现——然而，在越千秋听来，那无非是往那儿一站，身为皇子的王霸之气大放，于是别人纳头便拜……
这是属于皇族的专利，别人无疑是学不来的！
“既然咱们已经不谋而合了，那就去见皇上吧。快刀斩乱麻，省得夜长梦多！”
小胖子之前是很满意自己对整件事的措置，可因为越千秋带来的“坏消息”，再加上越千秋竟然也用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策略，他不禁很有些不痛快。因此，说起要去见皇帝，他顿时有些不大甘心地说：“真要这样轻轻松松放过他们？”
“现在是记账阶段，将来总有算账的机会，你难道没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只知道现世报，来得快！”小胖子恶狠狠地说，“又或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再说了，你睚眦必报越小九对我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不是太假了点？”
越千秋虽说也自称睚眦必报越小九，可如今小胖子这么揭他短，他顿时为之语塞。就在这时候，偏偏外头还传来了一个非常不知趣的声音：“什么太假了点，你们两个难不成在鉴定古董？”
一看到神采飞扬的萧敬先打起帘子入内，小胖子顿时扑上前去。虽说不能当着越千秋的面叫舅舅，但他还是热络地将种种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随即才不无幽怨地说：“越小九在我面前说要大度呢，晋王殿下你觉得我就真得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萧敬先见越千秋抱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胖子找他问计，他便呵呵笑了一声。
“那是南边某些人一厢情愿。北边又不比南边，女人一旦没了名声，又或者失掉了清白，就得委委屈屈跟着谁一辈子。说得不好听一点儿，就算小十二被人算计，真的和你春宵一度，她也绝对不会照着那些腐儒的设计行事。她不提着剑追杀相应人等就很好了，便是北燕皇帝，也说不定会拿着这借口一怒兴兵南下。所以，英王若是要发泄这满肚子怨气……”
见萧敬先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小胖子顿时眼睛大亮：“只要我在朝堂之上把这些流言一口气说破，然后借机臭骂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就可以出这一口怨气！”
“还没影子，就仅仅是流言的事，你跑到朝上去说，你觉得这可以让皇上觉得你站得高看得远，有战略眼光？”越千秋随口揶揄了一句，这才看着萧敬先说，“照我的意思，我趁机提出送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回国，一劳永逸，晋王殿下不会觉得我这提议有什么问题吧？”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该叫舅舅的时候别偷懒！”萧敬先突然这样提醒了一句，见越千秋顿时有些羞怒，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自然可以，但你提出这事的时候，也最好做一下相应的心理准备。那兄妹两个要想平安回去，而且挣点面子，他们总得在南吴这儿找回一点场子。某些自以为是的官儿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小胖子虽说提出的主意被驳回很不满意，所以很高兴越千秋在萧敬先面前吃瘪，可萧敬先那种揪着越千秋让人叫舅舅的态度，却让他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好在他很快想起萧敬先之前答应的事，连忙问道：“晋王殿下，你之前说，让那位程小姐十天之内来金陵……”
越千秋也登时想起了这件正事，更想起了小猴子转述，萧敬先去见萧卿卿时，故意说出来给他听的那两句话。
在越千秋和小胖子那双双犀利的目光直视下，萧敬先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我萧敬先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出过纰漏？用不着十天，五天之内，人就会来了。否则，让英王你这个堂堂皇子一直呆在我这儿，朝中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痛心疾首！”
“晋王果然是信人！”小胖子一时眉飞色舞，雀跃不已，“我真是没托付错人！”
他一面说一面还恶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不像某人，欲擒故纵，耍心眼耍手段！”
越千秋才不在乎小胖子这点讽刺，拔腿就往外走：“那你找晋王陪你一块去对皇上禀报好了，我就不奉陪了，先进宫去也！”
见越千秋真的扭头就走，小胖子顿时气坏了：“站住！这是咱们两个人一块查的事，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回话？我说一句你也受不起啊，我都挨你多少回冷嘲热讽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没度量？你给我回来！要去一起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懂不懂？”
还不等越千秋答话，萧敬先就已经调侃道：“还是说，千秋你只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不会打比方就别胡说八道，没人把你当哑巴！”越千秋终于成功地被萧敬先气得七窍生烟。他回过头来瞪着同样瞠目结舌的小胖子，冷着脸说，“要来就来，腿长在你身上，我难道还能管得着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我这舅舅学，只能学一肚子坏水！”
听出舅舅那两个字中清晰无误的戏谑，萧敬先一点点都不动怒，照旧笑眯眯的。反倒是小胖子抱不平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么个舅舅！”
“那就送你。”越千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直到出门后不久，小胖子气呼呼地追了上来，他这才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从前你还把冯家当成母家的时候就看不上他们，后来就更不会把冯家当回事了。可就算你想找个舅舅，找萧敬先这样的人也实在是风险太大……”
“你懂什么！”小胖子不知道越千秋只是恰好猜中了真相，还以为萧敬先连自己叫他舅舅这么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越千秋，一时不由得脸上涨得通红，“你有爷爷，有师父，有亲戚，有朋友，可我有什么？我只有父皇，只有一个态度自始至终都很奇怪的父皇！越千秋，你如果换成是我在这种无亲无故只有敌人的环境里，你会不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吗？”
但那很可能是有毒的稻草……
越千秋很想说出这句话，也很想说，满朝文武那么多，你怎么就偏偏选中这么一个妖王，难不成真的是舅甥之间天然亲？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到底还是没有多嘴，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然而，他身边却是一个不想保持安静的家伙，小胖子竟是一路走一路控诉他越千秋有多幸运，而自己则是多可怜。听到最后，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小胖子一字一句地说：
“英小胖，我看你是忘了一件事，历朝历代，不论是身为成功皇帝的，还是身为成功太子的，全都是孤家寡人。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经历的这些，不是皇上给你的考验？”

第五百二十九章 真情流露的皇帝
夕阳既然已经西下，皇帝自然不在白天常常见人办事的垂拱殿，而是回到了寝宫宁福殿。在听说越千秋和自己的儿子联袂求见时，他想都不想就吩咐把人直接领到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还没到，他就令人准备好了点心，等到几样精致的小点攒珠似的摆满了一个小小的茶几，看见那两个年岁相仿，个头也差不多，只不过一个胖嘟嘟，一个却体态匀称的少年一前一后进门时，他还没开口，就听到响亮的咕的一声。
越千秋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想离小胖子这个肚子咕咕叫的丢脸家伙远一点。可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自己只不过刚刚迈开腿，紧跟着就同样传来咕噜一声。
意识到自己的肚子竟然也在提抗议，他不禁后悔在晋王府的时候走得太快，没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以至于此时在皇帝面前出丑。
果然，发现有难兄难弟垫背，小胖子就松快多了。他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肚子才刚叫过，同时似乎也把越千秋之前说过的孤家寡人那番话丢在了脑后，乖巧地行过礼后就蹬蹬蹬朝皇帝身边跑了过去，叫了一声父皇后，就眼巴巴地盯着皇帝。
“我和千秋忙活一整天，肚子都饿得咕咕叫，父皇你太贴心了，居然还提前准备了点心！”
“什么叫居然？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皇帝笑骂了一句，随即就指着越千秋说，“你素来就是个不知道客气的，那都是新鲜出炉的，想吃什么自己拿，填饱肚子后过来好好回话，现在，让大郎先说。”
小胖子见越千秋立时喜上眉梢，谢了皇帝一声之后就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随后自去大快朵颐了，同样饥肠辘辘的他不禁为之气结。好在他到底在宫里这么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正经，委委屈屈地偷看了皇帝一眼，这才开始禀报。
到底是受过多年英才教育的人，资质又并不差，小胖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负责的那一茬给说清楚了。何人出自何府，这是第一；自称是受谁之命去刺探消息，这是其二；怎么求饶又或者推卸责任的，这是其三；至于之前设想把事情一股脑儿推到北燕奸细身上……
那自然是对外说法，对于自己的父皇，他是完全不会给某些官员说好话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险些要被人硬塞一妻一妾，小胖子已经气都气饱了，恨不得告状告到死。
对外要给那些大佬留面子，私底下他完全不必照管他们的脸面！
而皇帝听完儿子的禀报，犹如小时候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指了指旁边的一盘点心。见大胖儿子立时二话不说坐下开吃，而越千秋发现这边完了，则是掸掸刚刚不慎沾上点心残渣的衣襟，快步赶了过来。
和小胖子刚刚的禀报不同，越千秋却是直截了当从身上那宽袍大袖子里，拿出了奏疏和陈情表外加一沓夹片。然而，取出东西的他却没有直接呈递给皇帝，而是把这些往旁边的小几一撂，这才嬉皮笑脸说：“一路上这些东西沉得我袖子都甩不动了，眼下总算喘了一口气。”
“就你会卖乖，这些东西能有多大分量，至于你这个小高手这么一副透不过气的样子？”越千秋不直接呈上，皇帝到底也没有去伸手翻看这些东西，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熟悉得犹如自家儿子一般的少年，然后，成功地被越千秋开口说出来的话给呛着了。
“皇上，因为臣给那些书生看了奏疏，说是北燕秋狩司的奸细策划了这场闹事，他们纷纷幡然醒悟，痛心疾首地写了很多补充材料，喏，就是那些陈情书和夹片，臣都带了过来。”
先解释了一下东西的由来，越千秋方才慷慨激昂地说：“北燕秋狩司亡我大吴之心不死，而北燕三皇子又因为这些书生闹事而铤而走险，出了自残的闹剧。要我说，他和楼英长根本就不是别人以为的早就闹翻，而是里应外合，早就商量好的！综上所述，臣恳请皇上把北燕三皇子和十二公主直接驱逐出境，然后号召天下百姓，检举揭发北燕秋狩司的奸细！”
正狼吞虎咽的小胖子同样给噎着了。虽说越千秋说了要建议皇帝把十二公主尽快送走，可越千秋强行把闹事和这件事联系起来，而且用的是驱逐出境而不是送回国，他还是始料不及。再说了，号召天下百姓揭发奸细是什么鬼？
越千秋不怕告密盛行，人人自危吗？
皇帝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随即便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北燕那位越国公主要是知道你竟然出此下策，岂不是会恨你入骨？你就不怕北燕遭受如此奇耻大辱，闭门不纳这两位丢脸的皇族，又或者那位之前就已经吃大亏的北燕皇帝气急败坏，干脆率兵打过来？”
“臣只是出个主意而已。”越千秋状似天真地耸了耸肩，“反正这么多书生众口一词说是北燕奸细作祟，如果不同意臣这个主意，那就请各位老大人们拿出更好的主意来呗？只要他们不再脑子生锈地认为，让十二公主留下来给英王殿下做侧室这种主意很好就够了。”
小胖子终于发现，越千秋这直截了当到最后，竟是揭开这一茬，一时不禁懵了，随即便又羞又怒。他刚想大叫一声我才不要那种母老虎，然而，当他看到皇帝那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冷峻，他便意识到自己真要那么做才是画蛇添足。
尽管和越千秋算是死对头，可默契却是不缺，小胖子当机立断地丢下点心冲到了皇帝面前，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这才单膝跪了下来，低声说：“父皇，就是一点儿流言蜚语，您别放在心上。反正我还小呢，哪里需要这么早娶媳妇？反正我绝对不会听那些外人摆布，父皇您让我娶谁我就去娶谁！我这辈子，只喜欢父皇给我挑的媳妇！”
皇帝那刚刚流露出的杀机，顿时被小胖子这“童言稚语”给冲得干干净净。
他当初少年气盛，在太后面前放狠话说绝不娶那个女人为皇后，最终却不得不心灰意冷地接受了那样一个讨厌的女人成为皇后。而哪怕是太后过世，那个女人也死了之后，他的第二个皇后也同样是在群臣的压力下娶回来的，他对此深恶痛绝。
再加上早就在太后死后把嘉王远远放到了陕西，因此，他才抬出了冯贵妃，有了如今的李易铭。每每想起这些往事，纵使他在外人看从来都是仁君，可他却常常有一股杀人的冲动。
而现在，李易铭的年纪和自己当年相仿，也同样到了娶妻的时节，可他还根本没有公布选妃的意思，各种各样的算计就已经铺天盖地。更好笑的是，正室都没有，就已经有人算计侧室？那些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北燕不是边塞小国，而是有足够实力让大吴吃大苦头的强国？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瞅了越千秋一眼。见这个刚刚揭开锅盖的小子，此时正站在那和小胖子互瞪，他突然想到当初严诩打了人后，小胖子哭哭啼啼来自己这儿告状，自己第一次见到越千秋的情景。
那时候，那个明明只是越家养孙的童子，却没有躲在严诩身后，而是死死拽着严诩低声劝解，面对自己的黑脸也不慌不忙，那种镇定和无畏让他印象深刻。哪怕他本来就没有兴师动众的意思，“请家长”也只是吓唬一下这师徒俩，可还是觉得那个童子很有趣。
也许，他是从越千秋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在这个年龄时没有的东西。他多么希望，自己当年面对生身母亲，也能够自信，从容，真诚却不卑怯，强硬却不失圆滑……而不是只有冲动和嚷嚷，在挫败之后更是只会一味隐忍。要知道，他也曾经渴望过恣意张扬，我行我素！
想着想着，皇帝对小胖子招了招手，见人立刻上前一步，他突然将其一把拉进了怀中，竟是平生少有地抱了抱这个越来越大的儿子。感觉到小胖子仿佛非常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瞬间浑身僵硬，他轻叹一口气松开了手，却发现越千秋恰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皇帝不禁开口打趣道：“千秋你这么瞪大眼睛，怎么，朕抱抱自己的儿子，很奇怪么？”
在皇帝刚刚回神看过来的时候，越千秋就意识到自己这目光太直勾勾了，听到皇帝如此调侃，他连忙打哈哈道：“不奇怪，当然不奇怪，父子之间就应该这样，我从来就不觉得君子应该抱孙不抱子！就算儿子是继承家业的希望，也没必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天天板着脸吧？皇上今天这举动真应该好好让人看看，这才是为人父的楷模！”
就连小胖子也被越千秋这一通马屁给说得笑容满面，平生第一次觉得越千秋有时候说话也挺动听的。然而，下一刻皇帝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朕记得，想当初你师父就常背着你高来高去，对你比自己儿子还亲，怪不得朕现在只不过抱了抱自己儿子，你就这么一通马屁。朕倒是很好奇，你小的时候，你爷爷也常常抱你？”
越千秋没想到皇帝竟是突然问这个，不由得有些尴尬。眼见那父子君臣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他这才不自然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能说自己记得吗？那段日子刚刚化身为婴儿，他都快烦躁得发疯了，越老太爷一抱他，他就揪老头儿胡子玩！要是让爷爷知道他那时候就都记得，肯定会认定他是故意的，那时候非得狠狠抽他这个捣蛋鬼不可！

第五百三十章 娘快回来了
宁福殿中的这段小插曲，除却三方当事人，就连陈五两也并不知道，越千秋就更加不会大嘴巴地往外嚷嚷。他当然也不会大剌剌地留在宫里吃饭，很快就告退出宫。
等他回到越府，却听说爷爷还没回来。这并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毕竟，政事堂现如今就只剩下了越老太爷这么一个光杆司令，忙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可是，明天那场虽说算不上一等一的硬仗，可不能和爷爷商量一下，他还是心里没底。
想来想去，他突然发觉诺诺还没回亲亲居，立时有了主意。
家里不是还有个如同爷爷第二似的定海神针吗？
当越千秋来到衡水居时，却听到内外一阵喧闹。这对于越府上下最有规矩的地方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因此惊诧的他立刻随便叫了一个距离最近的人。还不等他问怎么回事，那管事媳妇便兴高采烈地嚷嚷了起来。
“九公子，老爷捎信，说不日就回来了。他说在徐州遇到了四老爷和四太太，一不留神被四老爷溜了，只能把四太太带回来见老太爷！”
见越千秋满脸发懵，那管事媳妇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长房的支柱大老爷回来，对她们来说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下子不用担心人的安危了。可原本在越家根本就没人管束，只要讨好了越老太爷就万事大吉的越千秋，对于那位即将归来的“母亲”是什么态度，那就真的是可想而知了。
从小就没见过，如今一回来就得叫娘，这位我行我素到无法无天的九公子能受得了？再说了，天知道人会不会一气之下，迁怒于大老爷，或者干脆说那位被带回来的四太太是假货？要知道，之前已经闹过一次假货了，现如今那个阿姨变娘姨的女人还在亲亲居里呆着呢！
还有，当初小小姐被越千秋带回来的时候，可是逢人就可怜巴巴地说娘走了，现如今人却活着，小小姐还那么高兴，莫非当时她说走了的意思，不是那个走了？哎，这真是乱七八糟，实在让人头疼！
于是，发觉越千秋还在呆滞状态，这媳妇就干笑道：“九公子您是老太爷的心头肉，就算是真的四太太回来……”
她这安慰的话还没想好，就只见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诺诺她娘一回来，诺诺终于不用白天开心笑闹，晚上思念母亲的时候就偷偷哭了，大伯父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只可惜没把另一个一块带回来。”
见越千秋说着就大步往正房那儿去，刚刚报信的管事媳妇不禁目瞪口呆。明明头上就快要多一尊名叫母亲的大神，这位九公子的反应竟然这么普通？这不正常！而且，听九公子的口气，似乎对于大老爷没能把四老爷一块带回来，他还觉得很遗憾？
“大伯母！”越千秋一进屋，就看到诺诺正拉着大太太的手又笑又跳，分明是骤然得到好消息喜不自胜。对于平安公主即将到来，早就从爷爷那儿得到消息的他并不抗拒，又或者说，早就被那位温柔公主收服的他，倒是很期待能有这样一个人呆在身边。
毕竟，如今和他关系亲近的那些女人，无论东阳长公主、大太太、苏十柒，还是周霁月和十二公主，就连安人青也不例外，一个顶一个的厉害，他实在是需要一个温柔的母亲中和一下那些女强人带来的强大压力。
“千秋哥哥！”诺诺欢天喜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越千秋的胳膊用力晃动了几下，“大伯父把娘带回来了，把娘带回来了！”
“嗯，我已经听说了，不过你再晃，只怕我等不到她回来，胳膊就要被你晃脱臼了。”越千秋无奈地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随即就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这都多早晚了，你还赖在大伯母这，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等我一会回去吃饭。”
“就在大伯母这儿吃嘛！”诺诺忍不住撒娇道，“我想知道大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大伯父是朝廷命官，每天走多远都是有数的。听话，老老实实回去，到时候我每天给你打听人到哪了。要是你不听话，那回头可别怪我关你小黑屋。”
面对这么个吓唬人的哥哥，诺诺气得忍不住对越千秋扮了个鬼脸，这才一溜烟冲了出去。而大太太意识到越千秋有话要说，少不得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等到人一走，她见越千秋快步过来，面色赫然是非同一般的凝重，她就立时问道：“怎么，你觉得你大伯父捎的信不对？”
“时间好像对不上。”面对大太太这么个除却越老太爷之外的知情者，越千秋掰着手指头，有些烦恼地说，“爷爷之前对我是说起过这事，可那才过了多少天？就算是影叔有翅膀，她也没翅膀啊，怎么能这么快飞回来？”
“原来你是为这个焦心，还找借口撵走了诺诺。”大太太顿时笑了起来，“你大伯父从边境过来到徐州，已经有二十来天了，而且接下来他也不是立刻回来，还有公务要办。也就是说，从他捎信到最终回金陵，至少还有一个来月。”
越千秋立刻秒懂，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足够平安公主和越大老爷汇合了。至于提早放出的风声，不过是生怕万一平安公主脱逃在北面留下什么痕迹，也不至于有人怀疑到早就入境的越大老爷身上来。相反，人们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越大老爷之前留在北燕都干了什么上。
他揉了揉鼻子下头的茸毛，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大伯父和爷爷一样，真会耍花招。”
大太太没在意越千秋这不大适合用在长辈身上的形容词，笑了笑之后就问道：“倒是你，这时候跑来这儿，总不至于是这才刚到的消息那么快传到你那儿去了吧？”
“确实是有别的事。”越千秋大致把这几天的事对大太太提了提，随即才低声说道，“我这驱逐出境的主意，一来是为了从明面上和三皇子十二公主划清界限，二来是为了逼一逼某些家伙。可我就是吃不准，爷爷会不会觉得我这主意太激进太冒险。而且，我也吃不准十二公主会不会出幺蛾子，我最怕女人发狠发疯了。”
“你还好意思说，谁把她招惹回来的？”大太太取笑了越千秋一句，见他赶紧讨饶，她轻轻用食指摩挲着扶手，最后若有所思地说，“朝廷里的事，我一个女人，不能胡乱给你出主意。这样，我让人去政事堂给老太爷送饭，顺便问一声老太爷，可有什么事嘱咐你。”
大太太说着就莞尔一笑道：“以老太爷的消息灵通，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如果要指点你，总会带话回来。如果没有，那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至少我是觉得，如今已经是一趟浑水了，搅得再深也没关系！”
有了大太太这句话，越千秋离开衡水居时，自然神采飞扬。在外人看来，那是大太太手段高明，成功地安抚了因为先前那个消息可能暴躁不安的九公子。
而在亲亲居的那些人看来，则是越千秋不知道又有了什么坏主意。至少，起头冒充过四太太的安人青就丝毫不觉得，越千秋会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母亲”充满善意。
至于越千秋当初在收到一封信后是怎么把诺诺接回来的，又为什么对她这么好，诺诺又为什么对越千秋一口一个千秋哥哥……大多数人都选择性忽略了。
闹脾气的诺诺花费了越千秋不小的精力和时间去安抚，而这时候，大太太派去给越老太爷送饭的人，竟是已经跑了一个来回，送回了越老太爷的信——更准确地说，仅仅是一个口信。当那个长班站在越千秋跟前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抱着越千秋胳膊的诺诺。
来不及去想越千秋是不是爱屋及乌，这才对四太太的即将归来不在意，那长班轻轻咳嗽一声，这才一本正经地说：“越老太爷捎话给九公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畏首畏尾的。宰相也骂过，尚书也顶过，还怕个逑？”
如此粗俗的话，越千秋听着只想笑，更觉得亲切。他点点头后，吩咐人赏了一串钱，随即就拉着诺诺回到屋子。见人还是不肯回去睡，他唯有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娘还没有那么快回来，要是你现在就天天盼日日想，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回头看到你瘦了或病了，你说你娘会不会伤心难过？”
“会……”诺诺这才有些松动，可是，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她把牙一咬，最终提条件道，“但我要千秋哥哥答应我一件事，我这几天才会好好吃饭睡觉，好好读书！”
对于这么个妹妹，越千秋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早就无计可施，此时唯有投降：“好好，你说你说。”
诺诺这才转嗔为喜，一字一句地说：“等娘回来了，你也要叫娘！娘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是千秋哥哥你的！娘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就和对我一样！”
没想到诺诺竟是要求这个，越千秋愣了一愣后，顿时笑着把她一把高高抱了起来，颠了两下后方才把人放下，随即刮了下她那挺翘的鼻子。
“放心，你叫什么，我就叫什么！要说叫爹我得考虑考虑，叫娘的事，不用考虑！”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想道：越小四，回头我把你媳妇和女儿一块收服之后，看我怎么连同她们一块整你，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第五百三十一章 黑锅
纵使昨天越老太爷建议，让英王李易铭领衔去查案子，皇帝又把越千秋一块塞了进去，却没让裴旭和钟亮继续掺和，可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料到，那两个少年能够在一天之内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所以，这一日的早朝，当众多官员瞧见一身鲜亮官服的越千秋时，全都不约而同地心里咯噔一下。等到后头一阵骚动，竟是腆胸凸肚的英王李易铭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人们就更加为之惊愕莫名了。
见前头的越老太爷老神在在，想到这老家伙一晚上都在政事堂没回去，兵部尚书叶广汉不由得眉头皱成了大疙瘩。横竖此时早朝还没开始，他不在乎那些闹事的书生怎么个处置，却很关心自己以签下不平等条约为代价请越千秋去做的事，因此干脆就直接朝越千秋走去。
越千秋眼尖，一看叶广汉的行进方向，就知道这位兵部尚书大人不会是找别人，少不得主动迎了上去。拱拱手行过礼后，他就低声说道：“叶大人你这么大剌剌找我说话，就不怕人家说，你和我爷爷已经结党了吗？”
“放屁！谁不知道我和你爷爷是死对头！”叶广汉一下子想起上次越千秋调侃自己孙女的事，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托你办的事情办好了吗？”
越千秋看了老头儿一眼，突然转身瞅了一眼小胖子，见他正在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几个打招呼的官员，他冲着叶广汉微微一笑，突然直接后退倒走，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到了小胖子跟前，不由分说拽起人就走，须臾把发懵的李易铭拖到了叶广汉跟前。
“我把正主儿带来了，叶大人您要是不放心，就直接问英小胖，我就不奉陪了！”
叶广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越千秋扔了个目瞪口呆的小胖号炸弹在面前，饶是他这辈子官场沉浮善于应变，也有些措手不及。难不成他能够对面前这位皇子殿下直截了当地挑明，关于您未来王妃人选是我向越小九告密的，您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打算怎么办？
而小胖子发觉面前这位顶尖的大佬满脸纠结，刚刚还糊里糊涂的他终究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当然很希望和朝廷大佬多多建立关系，立时非常客气地叫了一声叶大人，随即没等叶广汉说话，他就诚恳地低声说：“大恩不言谢，叶大人你和赵相爷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小胖子的老师都是皇帝精挑细选的，平时这位皇子也并不常常出来上朝，叶广汉也尽量避免给人留下攀附储君热门人选的印象，所以与其也就是点头之交，对人的印象也停留在很浅薄的表象上，甚至是很多流言。什么英王暴躁易怒，待人倨傲，鞭笞下人……
可此时此刻，叶广汉虽说在心里大骂越千秋竟敢出卖他和赵青崖，却不禁觉得，小胖子哪怕并不是那种资质逆天的皇子，却是个有点意思的少年。
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温和地说：“终身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皇上既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是真的看中哪家姑娘，直接和皇上说，那也未尝不可。”
仿佛是意识到这话有挑唆小胖子自己去挑王妃的意思，而这样一来小胖子必定常常出宫，叶广汉连忙补救道：“总之，你万事先对皇上说，绝对不可自作主张。”
小胖子立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多谢叶大人提醒，我一定凡事禀报父皇。”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禁寻思，越千秋之前在皇帝面前揭破了有人想要他纳十二公主为侧室的图谋，可为什么不直接说，有人打算让他迎娶那个程小姐？一块说了不好吗？
等等，父皇如今可不是那种消息最不灵通的人，他会不知道？如果知道，那昨天晚上的态度，还有那个相比从前更显亲近的拥抱……岂不是说，父皇一直都是心向着他的？抬举李崇明也好，一直都压着不立太子也好，只是为了让他受到足够的磨砺和考验？
小胖子一下子眼眶一热，心中更热，尤其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际，也曾经暗骂过父皇的偏心，对他若即若离，他竟生出了一种难言的羞愧。如果他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昨天晚上父皇为什么会在听到他说，一定会娶父皇选中的女人后，真情流露拥抱他？
越千秋此时此刻已经闪到了越老太爷身边，但眼睛却还盯着小胖子和叶广汉那边。见小胖子打躬作揖，仿佛是对叶广汉道谢了，可听了叶广汉几句话之后，却立时流露出了怔忡的表情，人也有些呆呆的，他不禁轻轻嘬了嘬牙，却没想耳朵突然被人一阵乱扯。
吃了一惊的他立刻回过神来，少不得抗议道：“爷爷，大庭广众之下……”
“大庭广众之下我也是你爷爷！”越老太爷哼了一声，但终究松开了手，等越千秋揉着耳朵不服气地拿眼睛瞟他，他方才轻声说道，“警醒点儿，今天你先看看风色。刚得到消息，十二公主和三皇子都要来，到时候你择机而动，没什么事就看你的好戏。”
越千秋一下子想到昨天对皇帝说，驱逐那对北燕金枝玉叶兄妹的话，登时有些面色不好。哪怕是做戏，可三皇子这种临时且不重要的盟友无所谓，可他原本就担心十二公主的反应，却至少还以为不会正面碰上，现在倒好，皇帝竟然直接给他弄出了面对面的场面！
幸好有爷爷报信，否则他慷慨激昂说话的时候人家突然粉墨登场，他简直会被呛死！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发现裴旭和钟亮都没来，不由得悻悻问道：“这么纷纷乱乱一场大戏，那两个家伙告病缺席，便宜他们了！”
“他们逃不了。”越老太爷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冷笑，“早起十二公主和三皇子一同提出要觐见的时候，皇上就已经派陈五两去了裴家和钟家。他们惹出来老大的事情，如果今天还继续装病又或者忧愤不来，那也可以，那回头就卷铺盖回家养老算了！”
话音刚落，越千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方突然传来的嗡嗡嗡议论声，紧跟着就是一个个清楚无误的称呼。
“裴相爷。”
“钟大人也来啦？”
越千秋扭头望去，见裴旭在左，钟亮在右，两个人齐头并进，却至少隔着六七步远的距离，仿佛以此来表现完全不搭界，对沿途那些和他们打招呼的官员也都是随便点点头敷衍，态度颇为生硬。看到这一幕，他立时撂下一句我去打个招呼，就丢了越老太爷赶了过去。
裴旭和钟亮分属不同阵营，却因为“争相”同时陷入这次的漩涡，今天还不得不来上朝，心里别提多窝火了，因此哪怕是对平素或笼络或敲打的那些官员，此时此刻他们都是心不在焉的。以至于当面前的路突然被人挡住了，两人竟是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裴相爷，钟大人。”
尽管这称呼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当回过神来的两人认出面前的人时，两个人那张脸同时变成了锅底盔。裴旭一时气怒交加，厉声喝道：“越千秋，你缘何挡住本相的去路？”
“我没挡路啊，我只是向裴相您二人问个好。”越千秋无辜地往旁边让了让，随即耸了耸肩说，“我只听说钟大人病了，没想到裴相状况比钟大人还重，说话和吃了炮仗似的。又不是我骂你指使侄儿裴南虚挑唆书生闹事！”
“你……”裴旭恨不得把越千秋掐死，可当他发现钟亮竟是越过了他和越千秋，面无表情地找了自己该站的位置站了，随即竟是闭目养神再不多言，他在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关键时刻软蛋的懦夫，自己却不得不死撑怒瞪越千秋，“你别以为奉皇上钦命就可以指鹿为马！”
“裴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我……不对，你和我爷爷有私人恩怨是不假，但这不代表你就能随随便便污蔑我的风骨！”
越千秋把风骨二字叫得震天响，恰是义正词严，一面说，一面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奏疏，以一种砸在裴旭脸上的大无畏勇气大声说道：“我怎么指鹿为马了？我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这次那些书生闹事，都是北燕秋狩司奸细离间我大吴君臣的阴谋！”
武德司北监那儿，韩昱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因此直到此时此刻，众多官员方才知晓越千秋的奏疏，一时有的大吃一惊，有的暗自点头，但更多的人都措手不及。这其中，刚刚骂越千秋指鹿为马的裴旭，无疑是最最狼狈的一个。
而他转瞬之间就品尝到了苦果，因为越千秋挥舞着奏疏接下来说出的，恰是一句让他几乎无法招架的话：“你说我查出是北燕秋狩司蓄意离间我大吴君臣这是指鹿为马，那么，裴相你不妨当众说个明白，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裴旭只觉得自己被越千秋逼到了悬崖边上，几乎脱口而出想要指斥这全都是越老儿的阴谋。然而，话到嘴边的他却不得不死死憋住，毕竟，如今的他承受不起万一和越家全面开战却大败亏输的后果！
正当他天人交战，不知道是否应该缄口不言死硬到底时，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真相是什么？真相当然是你南吴官场倾轧互相陷害！凭什么一盆脏水全都泼在我大燕身上？秋狩司是做过很多鬼鬼祟祟的事，可难不成南吴这边只要有事就是秋狩司背黑锅？”

第五百三十二章 动手和咆哮
越千秋能够识大体顾大局，把事情全都一股脑儿推到北燕秋狩司的奸细身上，也不知道多少本来属于裴旭和钟亮一边的官员如释重负。毕竟，在他们看来越千秋的态度就是越老太爷的态度，甚至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只要这样，这桩闹剧也就能草草收场了。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却仿佛在总算是表面平静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水。一瞬间，也不知道多少人下意识地往声音来处看了过去，却只见来的是一个盛妆华服的少女。在她背后，形容枯藁的三皇子正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这下子，纵使没见过那少女的人也恍然大悟。
这便是传闻中追着越千秋从北燕来到大吴的那位越国公主？
然而，此时此刻的十二公主却一点都没有当初那痴缠越千秋时的样子。她昂首挺胸，眼神犀利，仿佛面前不是曾经倾心过的情郎，而是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她恶狠狠地瞪视着越千秋，随即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你们南吴每次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往我大燕秋狩司头上泼脏水，所谓的北燕奸细，替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官员背了多少黑锅？你们号称礼仪之邦，可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了多少男盗女娼，卑鄙无耻的事？还说我大燕是蛮夷，就你们这些无耻之徒，我大燕兵马南下之际，你们这些不堪一击的家伙也就只配化为齑粉！”
越千秋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突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可意外归意外，他固然很想让这丫头多骂一骂那些该骂之人，却不可能真的坐视她骂尽满朝文武。
“公主这话倒是奇了，北燕秋狩司在北燕恶名昭著，在南边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从当年散布金枝记，恶意抹黑英王，后来又私底下查我大吴百官阴私，以散布为由加以要挟，楼英长这个使团副使更是抛下正使溜得无影无踪，你怎么确定他们此次就不曾煽动书生闹事？莫非公主你才是秋狩司的真正首脑？还是说，你觉得楼英长会听你的？”
十二公主顿时狠狠咬紧了嘴唇，随即尖声叫道：“越千秋，你给我闭嘴！”
她双目圆瞪，死死盯着越千秋的眼睛，见他那清澈的眸子中看不出喜怒，她甚至不知道他对她今日这般登场到底是满意，是期许，还是失望，又或者是懊悔恼恨。然而，拉弓没有回头箭，自从她那天在丽水园对他抛下了那般宣言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唯有这条路可走。
如果她还想异日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莅临南吴，眼下她就得把软弱也好，彷徨也好，甚至那种喜欢也好，统统收起来！
“秋狩司从前也许是干了不少搅乱南吴朝局的事，但那是汪靖南和楼英长一搭一档那时候的事了，现如今执掌秋狩司的是兰陵郡王萧长珙，不是楼英长！如果说楼英长是个鬼鬼祟祟的小人，兰陵郡王便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就你们那点乌七八糟的卑劣勾当，还想让他背黑锅？”
然而，嘴里盛赞着萧长珙，十二公主却并没有再度变成当初那个对姐夫倾心相许，甚至不惜和大公主争风的小公主，环视了左右那些官员一眼，竟是又笑了一声。
“我是不曾经过父皇允准，便为了一个男人，自顾自跑到了南吴来，可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大燕可不像你们南吴，从皇帝到皇子到公主，要娶谁嫁谁自己都做不得主，还要被你们这些为人臣子的谋算！别说我还不曾委身给谁，就算我真的和谁春风一度，也未必要嫁给他！”
盛气凌人的她劈手就拽下了腰间一枚玉佩，重重摔在了地上。
“听说还有人想要趁着我在金陵，算计你们那位英王和我生米煮成熟饭，然后让他纳我这个名节有亏的大燕公主当侧室？呵，简直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谁见过被狗咬了一口，就要委身给一条狗的？也只有你们南吴那些柔弱得像是栀子花的女人才能被你们随心揉捏，可换成是我，谁敢算计我，我就一剑穿心杀了他满门！有句古话说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胖子本来还在旁边抱手看热闹，听到这话竟然扯到了自己身上，还把他比作一条狗，他终于再也不能忍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怒喝道：“臭丫头，你骂谁？你以为我看得上你这种水性杨花的货色，我……”
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十二公主就傲然说道：“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就算我朝三暮四，水性杨花，那又怎么样？我大燕的公主就算不能面首三千，也不用像你们南吴的公主一样，低三下四讨好丈夫任人欺负！你们不是把三哥逼得差点以死明志吗？现在还想用这一招来对付我？那好，你们就不妨试一试，看在那之前我能杀几个人垫背！”
随着这话，十二公主伸手往腰间一抹，手中赫然多了一条镶金嵌玉的鞭子，手上微微使劲一甩，瞬间劲风四溢，周围的官员无不慌忙闪避。而小胖子眼看那鞭梢直奔自己面门，一时又惊又怒。奈何他的武艺不过稀松，要避开容易，却只能用驴打滚这种丢脸的方式，他不得不心里一发狠，索性不闪不避地站在那儿。
你要真敢对我动手，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候，小胖子只觉得肩膀上搭了一只手，他眼前一闪，就只见一个人陡然站在了他的身前。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劲风完全被挡住不说，他更是听到了十二公主一声气急败坏的娇叱。
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他就看见越千秋一手抓住了鞭梢，那鞭子在两人手中被扯得笔直，可这样的相持只不过持续了片刻，紧跟着，力气明显不如的十二公主就被越千秋用力一拉给拽得踉跄前行。可下一刻，他就只见十二公主随手丢了鞭子，竟是直接飞身扑了过来。
武学眼光非常一般的小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千秋信手一扔那鞭子，轻轻松松招架住了十二公主的攻势，两个人就这样在殿前广场上乒乒乓乓打成一团，饶是他之前还怒发冲冠，这会儿品出滋味之后，他心里终于完全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一闹之后，越千秋说的那什么驱逐三皇子和十二公主的提议，想来就可以毫不费事地通过了。而三皇子和十二公主还可以趁机在人前和大吴划清界限，虽说算不得风风光光回国，可总比背着个嫌疑回去的好。而且，十二公主骂了大吴满朝文武，骂了他这个皇子，还和曾经错信的情郎在大殿前头大打出手，这种冲突足以表明心志了！
当然，前提是两人背后，又或者说，十二公主背后的母族不要在此之前失势！
要是换成从前的小胖子，被人这么利用当了一回垫脚石，早就气急败坏大叫大嚷唤了侍卫来，不说把十二公主剁成肉泥，那也要把人碎尸万段泄愤，可如今小胖子自觉境界不同了，认清形势之后，见四周围不少官员一片骚乱，他就开口暴喝了一声。
“全都给我回原位站好！”
他平素威望并不算高，但此时这一声大喝，在这纷纷乱乱的局面当中，却犹如当头棒喝一般，让原本乱成一团的众官渐渐平静了下来。而看到越老太爷这样父皇器重的宰相对他微微颔首，叶广汉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小胖子顿时就更加有了信心。
“就这么一丁点事便乱成一团，成何体统！我大吴人才济济，难不成还怕一个妇人当朝耍泼？眼下有越千秋挡住他，谁若是再喧哗，回头全都一个个记下名来，算作上朝失仪！”
有越千秋代替自己正面扛住那位十二公主，这会儿小胖子不用担心生命危险，自然气势十足。他极力模仿自己的父皇，用相当威严的眼神环视了一眼众人，随即在那不时传来的拳脚交击声中嘿然冷笑道：“还是说，有人被那丫头说中了心头谋算，这会儿正在心虚呢？”
正在和十二公主交手的越千秋到底颇有余裕——一来他本就比十二公主武艺高出不止一筹，二来十二公主看似招招拼命，实则下手顶多用了五分力，他招架起来自然就更加轻松——所以，他还有闲暇分神注意小胖子那儿。听到小胖子指人心虚，他就知道这小子要爆了。
之前小胖子就打算豁出去大闹一场，现在好容易十二公主给其提供了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这会儿，小胖子气势全开，伸出手指，朝着众多官员的鼻子一个个点了过去：“刚刚北燕越国公主说的话，我就姑且当是流言，可世上难道有空穴来风？我等到过年就已经十五，确实是可以成婚了，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都没发话，用得着别人给我操心？更何况，娶妻娶贤，哪有妻子还没着落，就先想着纳妾的？”
“你们私底下算计我这个皇子，这是将我父皇置于何地，将我未来妻子置于何地？”
小胖子说到兴起，愤怒到提着拳头直挥舞。而面对这么一个暴跳如雷，怒发冲冠的皇子，没有谁打算直撄其锋，更没有人上前去劝阻，每个人都生怕一个不好，自己就被扣上个谋划皇子的罪名。
就在四周围只有小胖子的咆哮，还有越千秋和十二公主的交手声时，人们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他们又惊又喜的声音：“銮驾将至，百官入列！”

第五百三十三章 开炮和助攻
大庆殿中，当十二公主昂首阔步走在三皇子前头，抢先越千秋一步走入其中的时候，有资格入殿的这些高官，乃至于刚刚才发过威的小胖子，一时间全都看向了这位之前只以为是犯花痴一般的北燕公主。就连之前纵身一跃后曾经吓坏一帮人的三皇子，也不如她引人注目。
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之下，十二公主却显得尤为镇定。她只是行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揖礼，随即就直起腰来。一反刚刚尖牙俐齿的气势，这会儿她反倒是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只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满脸的轻蔑不屑，仍然能让人看出那股金枝玉叶的倨傲。
裴旭虽说刚刚没被人点名，可先是十二公主这豁出去一闹，然后又是小胖子骂人，他不用看都知道无数人都在偷瞟自己，不由又气又恨，此时自然再也按捺不住地站了出来。
“皇上，北燕越国公主擅入我大吴，又在朝会前夕大放厥词，和越千秋厮打，实在是有辱我大吴国体，恳请皇上立时派兵将她遣送回北燕……”话还没说完，裴旭就只听一声冷笑仿佛在耳边响起，到了嘴边那下半截话顿时卡住了。
“裴相爷是不是还想说，我越千秋在大庆殿前和越国公主因爱生恨打成一团，有失国体，也该一并论处？”没等裴旭答话，之前站在小胖子之后等着奏事的越千秋，就直截了当地走到了裴旭侧面，突然提高了声音。
“要不是因为裴相你的侄儿挑唆一群书生闹事，至于有北燕三皇子险些以死明志？要不是因为英王和我奉旨去查问这件事，我怎么会查出指使你侄儿的那个裴氏家仆，兴许是北燕奸细在后头指使的？要不是越国公主听到北燕奸细这四个字，勾起新仇旧恨，想起有人暗中算计她和咱们大吴的英王，至于有后面这场全武行？你不感激我给你消解大麻烦，还怪我？”
裴旭差点被越千秋这一连串反问给噎得闭过气去，想要反驳时，他用眼角余光猛然间瞥见越老太爷面露微笑，一时间心中警醒，不得不使劲压下那勃发的怒火，只是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已经是殿前失仪，这是刚刚英王殿下也说过的……”
“我可没说越小九是殿前失仪。”小胖子何等乖觉的人。如今既然体会到父皇当年先是被太后压制，而后又是被那些世家和文官压制，人家甚至和从前算计父皇似的，又来算计他的终身大事，他哪怕不能报仇，却也不想让人好过。
毫不迟疑地否认了裴旭的话，他看也不看这位脸色发黑的次相，非常恭敬地对皇帝行礼道：“父皇，刚刚北燕越国公主一气之下对儿臣无礼，是越千秋拦下的他。儿臣看到旁观的文武官员有不少惊慌失措，甚至大呼小叫，实在有失官体，就出面喝止，再有犯者就让人记名失仪，这才弹压了秩序。越千秋往日是有这样那样不好，可今天他至少没做错！”
此时此刻的小胖子虽说腆胸凸肚，但仍然颇有皇子气派，说到自己弹压了秩序，又维护了一下越千秋之后，他又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刚刚越国公主说的话实在是好笑，她本来就是擅入我大吴，却指称有人算计她和儿臣。”
“儿臣不知道这所谓有人是不是她主观臆测，又或者仅仅是流言，可儿臣却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儿臣还没满十五，就算是到了婚配的年龄，当然是由父皇做主，岂有听街头三姑六婆议论，又或者某些人私底下算计的道理？”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入情入理，索性又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竟是伏地叩首道：“儿臣恳请父皇，把这擅入大吴，而后又言行无礼的北燕越国公主，还有那名为使节，实际上却一事无成的北燕三皇子驱逐回去！若是北燕皇帝要为此一战，那便一战！大吴边境上那些罹难百姓的帐，有些人认为无关紧要，儿臣却还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
“如果没人肯领军，儿臣愿意亲自坐镇！”
听到这里，越千秋不由得想为小胖子竖根大拇指。虽说小胖子把他的台词抢着说了，可他又不需要这功劳，有人肯背锅，他当然巴不得！而且不得不说，这话小胖子抢去，比他说更合适，毕竟，小胖子刚刚险些就被十二公主打破相了，理由非常充分。
他一面想一面斜睨了一眼，就只见十二公主凤眉倒竖，而三皇子反而面露激动——那绝对不是愤怒的激动，而是惊喜的激动——尽管后者的激动一闪即逝，立时变成了义愤填膺，可不得不说，从小在北燕就只是边缘人物的三皇子，比从小便是天之娇女的十二公主，气势上终究差一截。
果然，就只见十二公主倏然踏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我这次来南吴，确实是不告而擅入，我认错！如今我在你们南吴的地盘上，你们说驱逐也好，遣送也好，随你们的便！可刚刚那个谁说什么要去边疆率兵打仗，我却要说一句，别做梦了！”
她抬起下巴，满脸傲气地说道：“要打仗，北燕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几十万大军，你们有什么？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驱赶着一群形同仆隶的武夫，以为这就能打赢我北燕那些骠悍勇士？白日做梦！强者恒强，弱者就都应该老老实实趴着，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大燕才是最强的！”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大步往外走去，到了门边上，她无视那些上前阻拦的禁卫，头也不回地说：“越千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越千秋顿时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他当然听得出十二公主这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一方面是说给别人听的，仿佛两人就此一刀两断，再不相干；另一方面是说给自己听的，告诉他多亏越老太爷的点醒，她这次回北燕之后一定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将来风风光光回来。
饶是知道这会儿自己不说话更好，他还是扬声说道：“你若是真能回国做出一番事业来，那么我只会高兴，不会后悔！我这个人心胸最宽阔了，一向希望别人过得更好！”
他微微一顿，随即又词锋一转道：“只不过，你刚刚说强者恒强，我却得驳你一句，北燕自然有强军，但大吴却也不是弱旅！更何况，你父皇这些年重武轻文，所以国中一拨一拨谋逆造反不曾闲，这就是轻视文治的下场！”
“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劝你回去之后提醒提醒你家父皇，两条腿都正常才能走路，一只脚强，一只脚弱，跛脚走路，那是要摔大跟头的！”
一直以来，越府九公子瞧不起读书人的说法喧嚣尘上——毕竟，他当年还是求学七龄童的时候，就气得某位金陵名士几乎吐血，而后又拍倒过两位侍郎一位尚书，战绩可谓斐然。就说最近那段日子，那些围堵越家姻亲秦家的书生，下场也不可谓不凄惨。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些书生闹内讧之后发疯似的把裴旭和钟亮全都卷了进去，这事儿是越千秋干的；可偏偏绝大多数官员觉得，这事儿就是越千秋干的！
所以，越九公子这会儿竟是语重心长教育北燕十二公主，重武轻文要不得，文治很重要，否则一个国家就相当于跛足走路这些大道理，纵使叶广汉这样并不曾小觑过越千秋的朝廷高官，也不由得瞠目结舌，那就更不要说广大文官群体了。
这是那位专怼文人的越九公子吗？不是被文曲星附体了吧？
而十二公主却从越千秋这看似揶揄她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同的意思。她的母亲惠妃，家族固然是不小，而且兰陵郡王萧长珙那边，她也许可以争取对方的支持，然而，一再出现造反谋逆之类的事，父皇对军权一定会空前重视。
在这种情况下，笼络那些皇亲国戚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父皇从前也并不是十分信任的文官，那反而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
明明她已经在人前说了那样不好听的话，越千秋还是在提醒她，他的心里终究还是牵挂她的安危！
想到这里，十二公主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瞬间在全身上下弥漫开来。她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不劳越九公子提醒，大燕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得多！”
直到这时候，刚刚完全被十二公主抢去风头的三皇子方才如梦初醒。哪怕这几日“绝食”，再加上之前那纵身一跃后的强烈后怕，他只觉得整个人比从前虚弱了许多，可归国在即，他也看得出来南吴皇帝正愁找不到把他们“遣送”又或者“驱逐”回去的借口，再加上他总不能真的这么一事无成地回去，因此他立时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抓住一点什么东西。
所以，他在努力使怦怦直跳的心平静下来之后，就突然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他也不管别人是否把自己当疯子一般看待，笑过之后竟是癫狂地似吟唱了起来。
“政事堂里少首相，蝇营狗苟众生相，贪心不足蛇吞象，大敌之前尽投降……”
这完全可以说是信口胡诌歪诗的四句一出，越千秋才不管是不是不厚道，直接咳嗽了一声。他这一带头，好几个零落的笑声响起，在此刻这除却三皇子那乱七八糟的歌声之外，别无声响的大殿中，这些笑声自然显得极其突兀。
裴旭和钟亮简直是气得直哆嗦，钟亮也顾不得会不会显得自己心虚，立时站出来大声说道：“皇上，臣附议英王殿下之议，请立时将北燕这对狂妄无知的兄妹驱逐出大吴！”

第五百三十四章 举荐，拖走
尽管对于今天会出现的这一幕早就有所预料，可是皇帝算准了大方向，却没有算到某些小细节。不过，对于越千秋和自己那大胖儿子的临场发挥，尤其是十二公主自己给自己加戏，他却觉得非常满意。至于其他那些意料之外的细枝末节，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因此，在李易铭首倡之后钟亮附议，紧跟着一茬茬的官员站出来，如同插秧一般地躬身请命，群情激昂地要驱逐三皇子和十二公主之后，他瞅了一眼第一个对自己提出此意，此时此刻却闲极无聊似的在那歪头看热闹的越千秋，突然觉得这小子真是个福星。
如果这次不是越千秋刺激，他那大胖儿子会突然那样主动？哪怕那番言辞之中，很多话不免有些想当然，可那个之前常常把眼光放在和便宜侄儿李崇明争斗上的胖儿子，现在竟然知道挤兑大臣，摆高姿态，甚至拿着君臣父子的伦理来压人，至少段位就比从前高得多。
皇帝心里不无愉悦，眉头却是紧紧皱着，不见一丝一毫的笑容。
眼见三皇子根本不理会那些官员叫嚣要将其驱逐出境，竟是一口气把那打油诗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以至于那些慷慨激昂的官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越老太爷和叶广汉这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则是在那袖手憋着笑看热闹，他终于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
“北燕这两位贵客，在金陵呆的时间也太长了，是该回去了。钟卿既然身为兵部侍郎，又是附议英王提出此事的人，你就辛苦一趟，送他们到霸州吧。”
见钟亮顿时呆若木鸡，皇帝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叹了一口气：“政事堂首相赵爱卿在朝多年，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可以算是天下官员的楷模。可如今他却遭丧母之痛，于是上书请丁忧，朕屡次想挽留夺情却不可得，却也不得不放他回乡归葬，守制丁忧，全他孝道。”
尽管人人都知道，赵青崖这次去意坚决，理应不是皇帝夺情挽留能够留得住的，但此时此刻皇帝终于把这话说出口之后，希望赵青崖留下的人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而觊觎首相这个位子的人则是无不屏住了呼吸。
然而，皇帝却没有如大家所愿，立时公布首相的人选，而是在唏嘘不已的同时，又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赵爱卿虽说要回乡守制，却依旧心系大吴，因此早就向朕举荐了兵部尚书叶卿为相。朕也一贯嘉赏叶卿的烈胆忠心，再加上政事堂之前因裴卿不在，不得已之下，越卿一人日夜操劳，终究不好。所以，叶卿即日入政事堂，也免得政事堂因缺少人手，只有越卿挑大梁。”
裴旭听皇帝这口气，就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出点补救，当叶广汉入政事堂之后，之前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压下来，只怕就要靠边站了。
和那些清贵的翰林学士一样，他也隐约算到了，赵青崖会推荐平素往来并不算非常多的兵部尚书叶广汉，而对方虽说看上去和越太昌多年不和，可并没有实质性的冲突，而且之前赵青崖和叶广汉联袂夜访越家，他也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因此，趁着四周围暂时一片寂静，仿佛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就连叶广汉看上去也有些措手不及，就不知道是没料到皇帝会在这个场合宣布，又或者是姑且做个样子，裴旭当机立断，第一个站了出来。
“叶大人素来精忠体国，确实是弥补政事堂缺口的最好人选。”他先是大赞了叶广汉一句，旋即就突然来了个转折，“但是，越相也好，叶大人也好，年纪也都老大不小了，臣以为，政事堂并不是一直以来就定例是三人，特殊时期，加一人也未尝不可。”
谁都知道裴旭之前是一心一意想把越老太爷拉下来，夺下首相的位子，此时此刻明显算计落空之际，却竟是一反常态，还要往政事堂中塞人，也不知道多少官员大为意外，纷纷暗自计算裴旭一党之中，还有什么人够格当宰相。
然而，还不等他们想出个子丑寅卯，裴旭就已经高声提出了人选：“臣举荐，刑部尚书余建中！”
余建中是谁？那就是金陵四公子之一余长清的父亲，当年刚到金陵就像撒英雄帖那样撒帖子遍邀童子少年，弄出一场疑似选婿的集会，结果被自己的外甥赵絮童言无忌坑死的江陵余氏余大老爷。
在那么一场儿戏似的聚会中，被挤兑的越千秋趁机走人，却在余府门口先见识了一场北燕剑客VS杜白楼，然后又见证了师父严诩用陌刀挑战杜白楼，从此第一次下定决心要练好武艺。而更重要的是，那次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同行，似乎和余建中达成了内幕交易。
在此之后不久，余府供奉青城剑客杜白楼出任刑部总捕头，而余大老爷余建中则是成了刑部尚书。
所以，越千秋实在有些想不通，裴旭这个和余大老爷分明没什么私交，而且还分属于世家派中不同派别领袖的宰相，怎么会突然想到举荐余大老爷？
然而，当看到爷爷那微微拧起的眉头，同样有些错愕的叶广汉时，他就意识到裴旭这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一招，让他们非常意外。当他再看皇帝时，就只见今天从端坐大殿开始，纵使脸上始终淡淡的，却明显气定神闲的皇帝，眼下分明也露出了有些凝重的表情。
这时候，越千秋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领悟出了一些东西。
相比从小吏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这个位子的越老太爷，相比从寒门书生开始，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这样高位的叶广汉，又或者之前的赵青崖，余大老爷余建中和裴旭一样，身为世家子弟，仕途起步就相当高，在足够的资源以及政绩帮助之下，他们升官极快，至今也不过五十出头，可以说是年富力强！
而裴旭在抛出这个震惊全场的提议之后，之前一直都显得有些窘迫的他，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不见得意，不见狡黠，却是越千秋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官面上最常见的得体假笑。
“余大人论年纪，论资历，论政绩，样样无可挑剔，正好可以拾遗补缺。如果皇上认为政事堂不必多加一人，那么，臣愿意退位让贤。”
相比之前裴旭那捉襟见肘，色厉内荏，此时此刻的他反而显得高深莫测，仿佛之前所有的挫败，所有的狼狈，全都是为了这一刻推举刑部尚书余建中做铺垫。
而此时完全成了没人关注的边缘人的越千秋，发现比自己还要更倒霉的小胖子还跪在那儿，他忍不住替这位好容易出彩一次，却被人破坏的倒霉皇子叹了一口气。想了想，他没理会此时此刻那种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悄然走到了小胖子跟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易铭这会儿确实在懊恼，甚至把裴旭恨之入骨。本来他就怀疑有胆子谋算自己未来王妃的，裴旭最最可疑，现在他把话说开，甚至连越千秋的台词都抢了，要把三皇子和十二公主赶出去，父皇也已经答应了，钟亮甚至还被坑了进去，谁知道转瞬间裴旭就来了这一招！
他跪的时间并不算长，奈何人胖分量大，又是俯伏在地，这膝盖和腰杆承担的压力就大，当胳膊上传来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道时，早就跪不住的他一下子朝人歪倒了过去，尤其是被硬拽着站起身时，他只觉得发麻的双脚犹如针刺，若不是死死咬紧牙关，他险些没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腿仿佛被人轻轻踢了两下，最初的大怒过后，他却发现那困扰得自己几欲发狂的酸麻奇迹一般消退了下去，脚底板虽说还有些疼痛，可相比最初却也好转了许多。他这才有空闲侧头看了一眼，恰只见扶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越千秋。
见小胖子那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谢意，越千秋就使了个眼色，又朝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小胖子并不笨，立时警醒了过来，顺着越千秋那视线看了过去，恰好看到了刑部尚书余建中那张又惊又怒的面孔。相比那些想得太多的大人们，小胖子猛地恍然大悟。
余建中说不定并不是和裴旭商量好的，他纯粹是被裴旭突然举荐，对此毫无准备。
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觉得胳膊被人使劲揪了一下，这下子顿时再也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眼见众多目光一下子又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顿时有些着慌，谁知道身边的越千秋竟是抢先干笑了一声。
“英王殿下脚麻了。这样吧，我和英王殿下把陈奏之前那案子的奏疏留下，先把三皇子和十二公主送回国信所去。至于政事堂到底需要几位宰相这种大事儿，各位慢慢议论！”
什么？这就不管了？
小胖子简直觉得越千秋这借口实在是莫名其妙。可他这反对的声音刚到嘴边，他竟是看到父皇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也好，大郎便和千秋一道，先把北燕三皇子和越国公主送回去。陈五两，你再到太医署去请几个首都高明的太医，给三皇子好好看看，莫要再发癔症！”

第五百三十五章 不一样的道别离
因为皇帝那诡异的态度，再加上此时大庆殿中波诡云谲的局势，一直到身不由己地被越千秋拖到大殿之外，小胖子方才忍不住叫道：“越千秋，你什么意思？里头都到那样的紧急关头了，你干嘛非得这时候拉我出来？”
见一旁的陈五两仿佛没听见小胖子那形同咆哮的质问，笑眯眯地停下步子等着他们，越千秋就没好气地反问道：“咱们留在那有用吗？”
“没……”小胖子脱口说出一个没字，这才醒悟到上当，连忙紧赶着改口道，“没用也要留着，至少得看一个结果不是吗？”
“结果早就没悬念了。”越千秋瞥了一眼同时出了大殿，此时此刻没了刚刚的癫狂之态，面色苍白到有些阴沉的三皇子，没有具体解释下去，只是松开了刚刚扶着小胖子的手，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是老大人们的游戏，咱们这两个扎在大殿中碍眼又碍事，又没什么作用。”
小胖子顿时为之气结：“怎么没作用？你鬼主意那么多，之前不是还打得裴旭丢盔弃甲吗？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现在突然就怕了！”
“你以为打仗吗？还丢盔弃甲……就算是打仗，丢盔弃甲也并不代表就赢了，人家不但能伏兵反击，就算真的大败，还能卷土重来。至于你说天不怕地不怕，没错，我是不怕裴旭，可并不代表我真有能耐和他硬拼，我只是仗着后台硬，有人在后头支撑而已。”
越千秋实在是受不了小胖子的啰嗦，干脆又上前拖着人往外走。直到把陈五两和三皇子甩在后面，他也没顾得上就这么一会儿，十二公主为什么已经不见人影，再次松开手瞪了小胖子一眼。
“你想想，余大人不管本来是否打算趁这次的机会进政事堂，现在都不可能不进，因为只要他在人家推他的大好机会之下，找什么理由自谦推辞，以后再想挤进去的时候，今天的事应景儿就是话柄。这年头，话柄落在别人手里，要想扳转过来就难了。”
越千秋说得这么清楚，小胖子要是还不明白，那他这么多年的皇子也就白当了。此时，他到了嘴边的为什么一下子吞了回去，紧跟着就喃喃自语了起来。
“对呀，余建中好像和你爷爷关系还不错，可只要他进了政事堂，就得顾着身后那些人的利益，而那些家伙和裴旭，又或者说裴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他是裴旭举荐的，父皇就算不认为他们是一边的，心里总少不了膈应。裴旭把余建中那一边的势力拉下水……”
见小胖子自己领悟了大半，越千秋也就没再啰嗦。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心有所感，立时侧过头去，恰是看见在不远处的宫门口，十二公主正面对自己站在那儿，那双眼睛赫然流露出了无数一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时间，他异常后悔找了送这对兄妹回国信所的借口。
还不如让英小胖一个人来办这事呢！可他刚刚要是不走，小胖子这不省油的灯哪肯走？
他竭力装成君已陌路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再次把头转了回去。然而，十二公主那灼热到有些火辣辣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饶是他再厚的脸皮，可面对这仿佛有心在他脸上戳几个小洞出来的视线，还是大感吃不消，干脆趁着小胖子还在发呆，往人背后直接一闪。
而三皇子跟在陈五两身后出来，正好看到越千秋惹不起躲得起的一幕，眼神不由得一闪。
他从小不受北燕皇帝重视，对十二公主这样恃宠生娇，飞扬跋扈的姊妹当然没有半点好感，可如今一穷二白的他势必要借对方的势力图谋东宫，自然不会再流露出分毫，此时反而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越千秋虽说一直表现得对十二公主不屑一顾，此时也是避若蛇蝎，可越千秋对于大多数对手都是迎难而上，何尝有过这种畏难的样子？如果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姿态……
心里这么想，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直到陈五两到李易铭和越千秋身边与他们打招呼，他看也不看这两人，径直一路前行来到了十二公主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见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就轻声说道：“你既然在人前做出了和他一刀两断的样子，他也做出了两不相干的表态，何必在临走之前节外生枝？”
十二公主登时双颊生霞：“用不着你教训我！”
见这个一向跋扈的妹妹没有往日的气势，这话与其说是恼羞成怒，不如说是薄嗔浅怒，三皇子越发觉着自己没猜错，一时自以为拿捏住了越千秋的一个软肋，当下越发语重心长。
“既然都是演戏给别人看的，何妨演到底？来日方长，你现在只不过是北燕越国公主，他日要是能握有权柄再来南吴，你还怕他不对你另眼看待？你也说过，他在我大燕朝堂上是怎么对待父皇许婚公主的。他说，在南吴这边有宰相爷爷撑腰，长公主当靠山，就连皇帝也纵容他为所欲为，如若到大燕不能随心所欲，他凭什么去当那个驸马？”
十二公主顿时目露异彩。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了。与其现如今站在这么远的地方看他，还不如日后让他不得不正眼看我！”
见十二公主说完这话转身就走，竟是真的再也不看越千秋一眼，三皇子暗自舒了一口气，随即却盘算着如何在回国之后，连同十二公主一块，先把大公主拉下马来。对于这位一度最得父皇宠爱，如今却是他们共同敌人的长姊，他心中自然是非同一般地忌惮。
而与此同时，对于自己在漫漫归国之路上，如何通过婚姻择选一门靠得住的姻亲，一个个计划也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斟酌，以至于当发现前头的十二公主再次停下脚步时，一不留神的他险些直接撞在她的后背上。抬起头来发现堵路的是萧敬先，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哪怕那已经不再是北燕晋王，可积威之下，他还是畏之如虎。
“哟，这是已经办完了该办的事，就要卷铺盖走路了？”
嘴里说着这话的萧敬先，一副无所事事闲人的样子。自打南来再封王之后，他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富贵闲人，上朝几乎从来不去，武英馆倒是泡得如鱼得水，此时此刻那看热闹的样子，就连口口声声叫他晋王舅舅的十二公主，也很想揪着他打一顿出气。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别上了这妖王舅舅的恶当，沉着脸没好气地说：“是又怎么样？等到他日我再回来金陵时，定要万人空巷，百官出迎！”
“哈哈哈，好志气！”萧敬先抚掌大笑，见十二公主有些羞怒，而不远处，越千秋已经和那小胖子出来了。在这种场合，越千秋却是非常知情识趣地落后两步，仿佛正在和身边的陈五两低声交谈什么。而当他看到小胖子的时候，小胖子也看到了他，那一喜顿时非同小可。
因为先前萧卿卿对越千秋身世的判断，再加上小胖子那自来熟的热情，萧敬先纵使再敏锐多智，却也有些吃不准姐姐当年的布置了，因而见小胖子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张了张口却硬生生迸出一声晋王殿下，他心中暗叹，出口的话语不知不觉带出了几分关切。
“我只是来看个热闹，没想到正好瞧见你们出来。看这样子，是要去国信所？”
小胖子立时点了点头，刚想把大庆殿中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见萧敬先微微摇头，仿佛是示意他什么都别说，他一下子恍然醒悟，有些自责急躁，连忙含含糊糊地说：“是，父皇点了兵部侍郎钟大人择日护送北燕三皇子和越国公主回去，让我和千秋先送他们回国信所。”
哪怕就这么几句话，萧敬先也大致能想到今天朝中发生的景况，不禁哂然一笑。等到越千秋独自出来，陈五两却折返回去不知道干什么，他看着那个慧黠的小子匆匆上来，瞥了他一眼便把小胖子拖到一边，就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对着十二公主和三皇子随随便便点了个头。
“你们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了，在这儿预先告个别。到了北燕，代我向皇上问个好。姐姐和他两不亏欠，我和他也是两不亏欠，但我欠了我留在北燕的那些人很不少，确实是对不起他们。只不过，我手下大多数人居然都落在了兰陵郡王萧长珙手上，皇上就不怕他昔日和我往来甚密，如今又得了我的人，将来与我里应外合？”
此话一出，越千秋心中不禁大骂萧敬先奸诈——哪怕他和越小四这便宜老爹谈不上深厚感情，可人是大吴潜伏北燕的最高级别间谍，位置之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哪里容得出任何问题？然而，想到自己和那萧长珙是人人皆知的仇人，他立刻不假思索地嘿嘿冷笑了一声。
“晋王这话说得没错，那位兰陵郡王保下了甄师兄，又收留了晋王旧部，这居心还真的是挺可疑的！要是北燕皇帝真的有度量把晋王旧部送回来，那还不如把甄师兄也全须全尾送回来，免得他日后被兰陵郡王卖了还帮他数钱！”
十二公主顿时不用假装就沉下了脸。纵使她“移情别恋”，可萧长珙在她心目中仍然是那个妻子一过世便犹如蒙尘明珠突然大放异彩的英雄，就算萧敬先和越千秋也不能随随便便诋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那表情就和结了冰似的。
“长珙哥哥忠奸善恶，父皇自有明察，不劳身为吴人的二位越俎代庖！三哥，走，反正咱们在这儿呆不了两天了，也不须再忍！”

第五百三十六章 走了和来了
越千秋挑头怼次相裴旭，紧跟着是小胖子和十二公主先后挑破某些人那小心思的一闹，到最后皇帝选了叶广汉弥补赵青崖丁忧后政事堂那个空缺，裴旭却又举荐了刑部尚书余建中进政事堂……这一连串事情使得这一日的朝会简直热闹犹如菜市场。
最终的结果，几个最顶尖的大佬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却都不那么圆满。
越老太爷如愿走完了仕途中最重要的一步，荣升首相。作为一个并非科举出身的草根，竟然凭着功劳政绩以及皇帝的圣眷，终于走到所有文官顶点，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传奇。只不过，后头的三位宰相，没有一个是省油灯。
小胖子如愿把那个曾经几次三番想要打他的十二公主，连同同父异母的哥哥三皇子一块撵了走，还顺带打包送走一个疑似算计自己的兵部侍郎钟亮。然而，在某些有心人看来，这位唯一的皇子此番完全是刚愎自用，烂泥扶不上墙。
皇帝则提拔了早就看得非常顺眼的兵部尚书叶广汉，每每想起他和越老太爷这一对曾经看上过同一个儿媳妇，越老太爷还因为儿子一走了之而少有地争输了，他就觉得好笑，心情自然相当不错。至于政事堂不得已多加了一个人，他也很快看开了。
而裴旭如愿以偿把余建中给弄进了内阁。至于这是多一个盟友，还是多一个敌人，那暂时还是个未知数。但无论如何，那都不会比他立时三刻靠边站的结果来得更糟。
至于最最被动的余大老爷……惊怒过后，也不得不从实际出发。江陵余氏这些年不如从前，他老爹是个不着调且不肯做官的，他这个实质上的家主没办法抗拒提前走出最后一步的诱惑。而且裴旭都推了他，他辞了也像是虚伪，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而满朝文武当中，最失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兵部侍郎钟亮。就连那些被“北燕奸细”算计的书生，也是为首的裴南虚革去功名，几个对秦家舅爷动手的挨板子外加十年不得应举，其他的多数申饬一顿算完，可他没办法立时进政事堂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在兵部尚书之位出现空缺的当口，被皇帝远远打发出去做一件根本就不重要的事情？
朝中大人物们的喜怒哀乐，影响不到寻常小民，也影响不到越千秋。只要知道越老太爷很满意这个阶段性结果，他这个孙子就很满意了。反正他从来也没指望过，爷爷成为所向披靡，在朝中内外无敌手的权臣——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除了谋朝篡位无路可走。
历来一枝独秀的权臣不篡位，几乎没有一个好下场——你有好下场，你的家属也没有——除非像诸葛亮那样鞠躬尽瘁到早早累死。
当隔了一日，钟亮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大队禁军的扈从下，“押送”十二公主和三皇子启程时，越千秋明面上没有相送，可暗中却还是登上了石头山上石头城那最高处，望着那一行船队渡江。即便是以他的好视力，也仅仅只能分辨出船头衣着不同的那对兄妹。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平时都和他没大没小开玩笑的师弟师侄儿们，也全都躲得干干净净，从前在这里时总是耳边喧闹不断的他总算是得了安静。尽管他并不觉得，他对那位娇纵刁蛮的十二公主有什么儿女私情，可人家一路追到金陵，如今又终于离去，他还是有些唏嘘。
“终于可是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非常轻微的一声笑。他立时旋风似的转过身，还不等他把那个胆敢靠近偷听还嘲笑自己的人揪出来，就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蹭蹭冲上了前。
“千秋哥哥要是不舍得，那就骑白马去把那位公主接回来呀！”
发现竟是诺诺，越千秋不禁呆了一呆，简直以为妹妹也是穿的，当即笑骂道：“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叫骑白马去把人追回来？”
“骑着白马显得哥哥英俊潇洒啊！从前爹就是这么把娘抢到手的！”
越千秋顿时为之语塞，再一次想要掐死越小四这个不教女儿学好的。可他紧跟着就意识到，就算是他潜意识中不会把小孩子当敌人，诺诺可能也放轻了脚步，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一点察觉都没有。于是，他立刻东张西望，眼神空前警惕了起来。
别是送走了一个女强人，另一个女强人却跑到这里来看他笑话了吧？
“霁月，来了就出来，你什么时候也和我玩捉迷藏了？”
他连着重复叫了两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答，顿时犯了嘀咕。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人揪了揪，低头一看，就只见诺诺正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千秋哥哥，你叫什么呀？霁月姐姐……不对，是周宗主没来！”
越千秋没空理会诺诺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转换中，带着小孩子对于某些人的轻微敌意，他只顾着去想，如果周霁月没来，这丫头怎么能够混到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还不被发现？
他越千秋就算不是个大高手，那至少也是如今玄刀堂的小高手，又不是人人都是萧敬先那个妖孽，可以近身却还不让他察觉！
猛然间，他只觉得后背一凉，心中一炸，紧跟着脸上表情就变得非常不自然了起来。他克制着那凛然的情绪，徐徐转身，当看清楚背后那张熟悉却又没什么表情的脸时，他方才呻吟了一声，哭丧着脸叫道：“影叔，不带你这样吓人的，好歹出一声啊！”
越影这才展露了一丁点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但他的动作却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了这会儿的心情，因为他俶尔出手，陡然之间穿过越千秋胁下，竟是将人一把抱起，直接丢到了空中，等越千秋醒悟过来一阵乱叫，空中一个空翻后自己稳稳落地，他才再次笑了起来。
“和小时候比起来，果然强了许多。”
平安落地的越千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都去了一趟危机四伏的北燕，刀下添了好些亡魂，不是小孩子了，影叔你还用得着拿这种逗小孩子的手段来逗我？
然而，他终究是不敢随随便便和越影斗嘴，完全忽略了刚刚那句感慨，干笑着说道：“影叔你终于回来了！不过你路上怎么会这么快，前些天爷爷才说你刚接着诺诺的娘呢。”
“路上有二戒和尚照应，我就先快马加鞭回来了。金陵多事，老太爷应该用得着我。”
虽说是这样朴素的回答，但越千秋却觉得这才是越影的风格，顿时颓丧之气尽去，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影叔说得没错，你回来了，家里就又多了一根定海神针，我做什么事都有底气啦！”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你收场。”纵使如越影这般因为年少时的经历颇有些冷心冷情，却也被越千秋给逗乐了，“再说没我，你也有老太爷和严公子。”
“爷爷太忙，师父跑了。”越千秋无奈地摊手，随即也不管诺诺又悄无声息攥了他的衣角着，凑近过去低声抱怨道，“影叔，自从萧敬先到了南边来，又来了个红月宫主萧卿卿，我这点本事就不好使了，稍不留神就会被耍得团团转，你又不在，我真是心里没底。”
越影之所以把平安公主交托给二戒，首先当然是因为那和尚虽说某些方面有点跳脱，但关键时刻确实可靠，但最重要的一点，却也是因为萧敬先南来之后举止异常，而那位霍山郡主萧卿卿更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行迹。因此，见越千秋扮可怜，他倒也没有笑他弄鬼。
“你师父既然不在，以后日日早起练武的时候，我来当你的对手。”
越千秋顿时瞠目结舌。他是想要尽力提升武艺，可他不想自虐啊！想当初跟着越影学小擒拿手的时候，就是被摔了无数次之后才终于练成的。因为影叔的朴素思维就是，多身体力行几次就学会了——言下之意是，多摔几次就学会了——他有几条命和这样的对手对练？
一旁的诺诺一直都安静地听着，此时却终于叫道：“影叔，我也要学！苏姨还要生弟弟妹妹，顾不上我，我也要和千秋哥哥一块学！”
越影淡淡点了点头，见小丫头立时乖乖闭嘴，再也不啰嗦，他暗叹那位看着就很让人舒服的平安公主确实很厉害，不但能管住越小四这样的魔星，还能教出一个很懂得看眼色的小魔女。他定了定神，随即看着越千秋问道：“之前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大事前夕，越影这样一个得力臂助竟然从天而降，越千秋本来就又惊又喜，此时越影这么问，分明打算鼎力相助，他自然更加有信心了。
他也顾不得诺诺，三言两语把叶广汉和赵青崖相托，自己又被小胖子拖进去那点不得已和盘托出，正要继续往下说时，就只见越影打手势示意他且住。
“等到你陪英王去见那位程小姐的时候，我会一块去的。”
闻听此言，越千秋登时瞠目结舌。小胖子这是什么狗屎运，居然有这样的高手保驾护航，陪着去相看未来媳妇的热门候选人？

第五百三十七章 娶妻和纳妾
越千秋目送十二公主和三皇子一行从金陵启程去北燕的时候，英王李易铭正赖在晋王府。
昨日朝会决定了那些大事之外，小胖子还额外从皇帝那里得到了一桩福利，那就是允他在晋王府再住几日。
至于这个几到底是二，还是三四五六七，那完全可以自行理解。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敢再继续要求晚上和萧敬先抵足而眠，但白天的时候死缠烂打，那却在所难免。
纵使萧敬先对这小胖子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冷不热，警惕提防，到如今的不拿皇子当一回事，可他还是被这牛皮糖给缠得够呛。尤其是当他发现，小胖子对英王妃热门候选人程小姐的重视程度，竟然还比不上对他所谓求娶宗女的重视程度，无所不能的晋王殿下不禁纳闷了。
此时此刻，坐在温暖的室内，身穿青绸面子白缎里子夹袍，脚下一双布鞋，好似寻常书生的萧敬先，二郎腿高翘，却是对刚刚一直都在旁敲侧击的小胖子笑道：“我只不过是上书那么一提而已，皇上都不曾问过，你这么关心，莫非是有什么人选要推荐给我？你看好谁当你的便宜舅母？”
小胖子顿时面色一黑。越千秋虽对他说过萧敬先之前说只纳妾不娶妻，一转头又上书求娶宗女，其中必定有诈，可他这不是不放心，生怕萧敬先真的有什么看中的人，打探之后自己可以公器私用先去好好查一查吗？
他知道萧敬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即老老实实低声下气地说：“我就想知道舅舅想娶的舅母到底是谁，我这个只有父皇的可怜孩子回头可以去巴结巴结。”
饶是萧敬先，也没想到小胖子居然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巴结两个字来，竟是呆了一呆方才哈哈大笑。他冲着小胖子勾了勾手，直到人立时三刻窜了过来，他方才看着小胖子那两只黑亮的眼睛，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刚来金陵时，你看到你父皇对我的礼遇，再加上侄儿李崇明一直都在和你争，于是想要和我走得近一些，这可以理解。后来你看我得了你父皇封王赐官，再加上无依无靠，恐怕又被千秋刺激了一下，所以说想认我当舅舅，这也可以理解。可现在你应该看到了，我赫然是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而且你和我走得近，朝中某些人还会心存忌惮，这又是何苦？”
小胖子但凡遇到的人，大多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如越千秋这样，凡事喜欢和他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从前就只有那一个，可现在他只觉得又多了一个。他攥紧了拳头，脸色也显得有些挣扎和痛苦，但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了头。
“就是因为你肯对我说这掏心窝的话，所以我才想认你当舅舅！”一言既出，小胖子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就和千秋一样，我固然一碰到他就和他吵，他也从不肯在我面前说什么好听的，但我知道，他递给我的消息，说给我的提醒，至少都是为我好！”
如果越千秋在这里，听到小胖子对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一定会哀叹自己入局太深，以至于招惹了小胖子的误解。而萧敬先听到小胖子对那一直吵吵嚷嚷的冤家对头实则竟是这么看的，原本那淡淡的笑容不知不觉就更深了些。
“身为父皇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我和孤家寡人也差不太多。父皇总是一副什么都要我去经历，去琢磨的样子，如果不是有千秋没事儿和我吵一架，处在父皇和那些高深莫测的老大人当中，我都快发疯了，更不要说还来一个年纪小心眼却多的李崇明！”
小胖子突然加重了语气，大声强调道：“再说，如果父皇不喜欢我和你走得近，他就算面上不带出来，也会用别的法子阻止，可是父皇并没有！既然你是父皇信得过的人，我当然希望能够多一个可以倚赖的长辈！所以，你要娶妻，我当然不希望你娶个坏心眼的女人！”
说到这里，小胖子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心里不是没有惴惴然甚至后悔。毕竟，每次都和他说真话的越千秋那是特例之中的特例，他现在把这一套沿用到萧敬先身上，而不是和上一次那样半真半假以情动之，会不会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到头来一场空？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干涉萧敬先要娶谁，这会不会犯了人家的忌讳？至于越千秋说的孤家寡人那句话，他虽说记在心里，可终究还是不想那么做。毕竟，他还不是皇帝，要真的孤家寡人了，靠谁去？
小胖子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宣判，在足足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就只见萧敬先突然高高扬起了手。他只觉得一颗心突然沉入了谷底，满以为迎面而来的会是重重一巴掌，谁知道那高高落下的手最终竟是到最后翘成了莲花样，随即屈指轻轻弹在了他的脑门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不得你和千秋混得那么熟，全都是人小鬼大！”
在小胖子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后，萧敬先就一撑扶手站起身来，却是笑吟吟地说：“既然你对我说了真话，那么我也不妨告诉你。所谓的求娶宗室女，只不过是给外头做一个姿态。我对于女色没太大兴趣，更没有兴趣娶一个美女蛇回来放在家里。所以，你不用费心了。”
见小胖子非但不失望，反而瞬间狂喜，他心中一动，暗想这小子刚刚说的竟不是虚言，分明并不怎么希望他娶妻乃至于生子。
隐约把握到了小胖子的真实心态，他反而心情更轻松了一些，重新往靠背上舒舒服服一靠，这才突然说道：“倒是你那位程小姐，我打探到一个消息。”
什么叫我那位程小姐……我根本就不打算和她有半点瓜葛！
心中强烈腹诽，圆滚滚的小胖子却万万不会随随便便对待这个重要问题，立时小心翼翼地问道：“之前舅舅不是说她五天之内就会到金陵来吗？”
“不是五天之内，是明天到金陵。”见小胖子那张嘴瞬间张得老大，萧敬先便打趣道，“你总不能天天呆在我这晋王府，她明天来，你带着千秋去相看，相看完了回宫不是正好？”
“可是……”小胖子只觉得满心纠结，纵使萧敬先说得完全有道理，可他实在不想把宝贵的出宫时光全都耗费在那桩破事上。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他定了定神，干巴巴地问道，“就算她明天到金陵，落脚点和行踪能打探到吗？她怎么说也是个千金，我怎么见她？”
“本来确实挺困难，但很巧合的是，我打探到，他们一行明天一早会直接去玄武泽。”
小胖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待要再问个仔细时，看到萧敬先那副高深莫测的可恶样子，他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复又吞了回去。萧敬先肯帮忙打探到那份上已经够仗义了，他还去问那女人要去玄武泽干什么，那岂不是显得他太猴急了？要淡定，反正父皇已经站在了他这一边！
父皇肯定不会让他娶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他现在去瞧一瞧，一来是为了弄清楚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来也是为了不错过……万一那是个很适合的姑娘呢？不能因为人家算计，他就放弃一个可能还不错的妻子。
小胖子故作镇定地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想起萧敬先刚刚还没把话说完，立刻尽量用最真诚的口气说：“舅舅你之前说对女色没兴趣，但你既然已经上书了，万一弄假成真可怎么办？要知道，如今的宗女可是很多的……”
萧敬先淡淡地打断了小胖子的话：“我名声不好。”
小胖子顿时被噎住了，可他还是不死心：“别说您如今是堂堂晋王，就说名声再不好的民间富商，那些宗亲也免不了卖女儿似的把人许过去呢。嫁给你过了门就是王妃，这种好事上哪找去？我之前让人去打探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家暗地里起了心思。如果不是这些天金陵城里发生的事情太多，您这晋王府大门口早就让人给堵住了！”
自己这淡漠的冷脸在北燕也不知道吓跑了多少人，可如今却吓不倒这个小胖子，萧敬先不禁暗自反省这些日子在金陵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些，以至于堂堂妖王竟然没人怕了——不但小胖子和块牛皮糖似的甩不脱，就连那些寻常宗亲竟然也敢不怕死地黏上来。
而小胖子见萧敬先沉吟不语，误以为自己这诚恳的心思终于打动了人，连忙趁热打铁地说：“舅舅，你之前就说要我帮忙做一件事，是不是和你娶妻的事情有关？如果是，你尽管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给你办成了！”
萧敬先没想到小胖子竟然如此敏锐，不禁哑然失笑道：“你都快和千秋一个样，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好吧，你也不用探问了，我实话告诉你，娶妻没兴趣，纳妾的人选我倒是有一个。但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总不可能翻墙进去带人出来私奔。所以得靠你和千秋帮个忙。”
此话一出，刚刚还胸脯拍得震天响的小胖子顿时目瞪口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舅舅，那个……那个欺男霸女的事儿，我不大敢做。我虽说从前在宫里有些横行霸道，但父皇最讨厌在外仗势欺人，欺凌弱小……你能不能先说说，瞧中究竟哪家的？”
想到北燕皇亲国戚那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做派，萧敬先不禁在心中暗叹南吴这些皇族实在是太老实，太好欺负了。可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出来，再看到名声不大好，本性却并不太坏的小胖子，他那心里对这小子的观感不禁又改变了几分。
可他那到了嘴边的话，却反而变得淡淡的：“放心，我还不至于坏了你和千秋的名声。你们只要提供配合，恶人自有我来做！”

第五百三十八章 玄武泽“惊变”
金陵城最热闹的地方，无疑是文庙，也就是夫子庙那一带。
而金陵城最冷清的地方，却是北面的玄武泽。
只听说过玄武湖的越千秋当初还特意打听过，之所以叫泽，而不是叫湖，那是因为吴太祖席卷卫朝天下，坐了江山定都金陵之前，就有相师看出开国太祖的王气，道是金陵乃是福地，但太祖却在玄武湖有一劫，如要避免最好改名，而且还不是改玄武两个字。
因此太祖最终夺得天下，一登基，玄武湖就成了玄武泽。
这还不算，就和越千秋那一世，赫赫有名的太平宰相王安石直接把玄武湖给废了，泻湖还田，结果玄武湖消失了两百余年，那座江宁城却常常闹内涝一样，这一世也有人觉得，太祖既然不喜欢玄武泽，那么就把湖水排干，直接换成良田做皇庄岂不好？
然而，事实结果就是，一点都不好，这主意简直是烂透了！
太祖皇帝心中对玄武泽同样颇为忌讳，就在他亲自视察玄武泽泄水的那天，天降暴雨，即便是前呼后拥，太祖皇帝愣生生在躲雨时落水，之后一场风寒之后去了半条命。勉强逃生的吴太祖再也不敢乱打玄武泽的主意，慌忙把废湖还田的建议丢进垃圾堆，又把玄武泽划为禁区。
不许捕鱼，不许游船，不许养殖……无数个不许，让众多百姓不得不搬离。至于将这风景秀美的地方划为禁苑，因为吃过天大的亏，吴太祖根本不想再接这样一个邪乎的烫手山芋。甚至后悔建城时将此包括在内。
如今百年过去，禁区早就不如当年那样时常有官兵巡逻，几代之后的皇帝也默许了开禁，可时间一长，这地方却是名声在外。除却极少数不怕鬼神之说的莽书生，脑袋别在裤腰里的江湖武人，又或者是穷得叮当响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穷苦百姓，金陵城北面的玄武泽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荒僻的野湖，因为少有人走，水边不少地方野草丛生，芦苇遍地。
可这一天，荒僻的野湖却来了一群游客，其中甚至还有玄武泽十年八载都难得一见的女客。大吴不同于北燕，男女大防虽说还不至于森严到被人瞅见一眼就要去投水自尽明志，可越是有身份的人家，女子就在家里捂得越是牢，恨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现如今，这一行人里，从当中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女郎虽说并不是身着大红大紫，也不曾珠玉满头，不过一身素淡的天青色袄裙，可那手腕上一对毫无瑕疵的羊脂玉手镯，却显出了家境的富庶殷实，更不要说头前身后那随侍的几个使女和众多随从了。
然而，此时她却摆手制止了要跟上来的众人，自顾自地往水边走去。她的肤色微微有些不那么健康的白皙，容颜虽说秀美绝伦，可眉间微蹙，依稀流露出几分弱柳扶风之态，然而那丝毫不见软弱，反而颇为坚毅的眼神，却又将她和那些伤春悲秋的千金小姐区分了开来。
紧紧跟上前的，只有一个男装打扮的侍女。她一面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不想让脚下的新靴子踩上污泥，一面低着头说：“小姐，这玄武泽有什么好看的，听说金陵城里一大堆人全都忌讳这地方，您还特地在这大冷天跑到这冷冷清清的地方来！”
半晌不见人回答，她慌忙抬起头，却看见自家小姐竟是已经径直来到了水边，那茕茕孑立的背影，竟是让她看出了几分不好的意思。吓了一跳的她再也顾不得今天新换上的那双鹿皮靴，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前，一把抓住了自家小姐的胳膊，唯恐一个没看住对方轻生。
然而，纵使她这身手就连随从侍卫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法匹敌，可抓住那只明明没什么力气的手时，感觉到对方那种无声的抗拒，她竟是不由自主又缩回了手，讪讪说道：“出来的时候，老爷反复叮咛嘱咐，让您千万别使小性子。”
“我知道，他想让京城那些贵人看到我最好最合适的一面。”
形容淡漠地说出了这句话，站在水边的少女哂然一笑，哪怕身边有那男装侍女陪伴，可那种形影相吊的孤寂凄清，却根本遮掩不住。
发现身旁的人不做声，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的水面出身。然而，就在这灰蒙蒙一片，分不清远处是水面还是天空的天气里，一阵水声却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男装侍女怎么都不信，在这种大冷天里，除却自家这位人前落落大方，风华绝代，礼仪出众，实际上却性情有些说不出古怪的小姐之外，还有别人有闲情雅致到玄武泽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第一反应便是有问题。
她这一次再也顾不得考虑会不会惹人不高兴，二话不说窜到小姐跟前，直接把人背了起来，转身撒腿就跑。
在她迅速退走的时候，那些随从也已经慌忙上前接应，更有甚者直接拔剑警戒，如临大敌。面对这一片纷纷乱乱的景象，青衫少女知道自己说什么话都是白说，索性听之任之，一言不发，却也不肯回马车，目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水声来处，只可惜湖岸边芦苇丛生，仓促之间却也不知道来的是人是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条小船灵活地从芦苇丛后穿了出来。初看极慢，可那船桨每次和水面一碰，却能瞬间穿行老远，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她刚刚站过的岸边。这下子，她身边那些侍卫全都紧张到了极点，男装侍女更是死命拽着她想要回车。
就在上上下下一团乱的时候，青衫少女便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老夫杜白楼，芊芊可在？”
尽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又或者说，一顶斗笠直接把撑船人的脸给遮挡得严严实实，可听到这个声音，青衫少女，更准确地说，越千秋对小胖子提到过的那位王妃热门候选人程小姐，立时又惊又喜地高声叫道：“杜前辈，竟然是您亲自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就只见船头一个人影高高跃起，横越长长一段距离之后，足尖轻轻一点地后又是一个横跃，最终轻轻巧巧落在了大队侍卫面前。见人人满脸警惕，更有甚者直接拿着刀剑指着自己，他也没放在心上，直截了当地摘下了斗笠。
这一次，颔首为礼的他的口气显然要随便得多：“我得信到了扬州之后，听说你启程来了金陵，就一路追了过来。天冷风大，玄武泽这种地方又不是赏玩之地，怎会想到这儿来？”
“本来是想着太祖皇帝雄才武略，没想到却是被区区一个湖弄得进退失据。古往今来，谶纬相术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蒙蔽了多少本该英明的人，所以过来凭吊凭吊。但更准确地说，不过是消磨一下时间而已，想不到真的能等到您。”
程小姐脸上再也没了起初那淡漠，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女气息。见面前的那些随从依旧围着自己，她便挑了挑眉道：“浮云子杜前辈虽说离开青城多年，但他毕竟当过刑部总捕司总捕头，如今不过是一年半载没在人前出现，难道在你们眼中就成了可疑之人？”
来的竟然真是浮云子杜白楼！
一大群卫士顿时呆若木鸡。而之前急急忙忙背了人回来的那个男装侍女，更是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位曾经的绝世剑客，好一会儿方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家小姐虽说在扬州时名气不小，但那是在闺阁千金的圈子里，如浮云子杜白楼这等练武之人方才如雷贯耳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
而更让她瞠目结舌的是，眼见得程小姐越过一群随从卫士，大步走到杜白楼身前之后，竟是裣衽施礼，随即径直往其背后一闪。紧跟着，这位在扬州大家千金之中，素来以礼仪典范著称的闺秀，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杜前辈，我想好了，请带我回青城！”
芦苇丛中，另一条小小的船上，之前猫了许久的越千秋和小胖子顿时面面相觑。
萧敬先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人会来玄武泽，所以小胖子软磨硬泡，死乞白赖，逼着越千秋不得不同意一块往这里来埋伏，从昨晚到现在，竟是蹲了一整夜。此时此刻，小胖子已经忘了那一夜寒风吹过的酸爽，只顾着瞠目结舌了。
赵青崖和叶广汉不是说这位程小姐是他王妃的热门候选吗？看这前呼后拥的架势，确实也没错，可现在浮云子杜白楼怎么就突然登场了？人怎么就突然要回青城了？这程小姐竟然是青城派的？不好，难道因为吹风一夜，他的脑子快冻僵了？
而越千秋也同样是云里雾里，很想把叶广汉和赵青崖拖到这里，让现宰相和前首相好好看看眼前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景。他使劲按捺住想要跳出去的冲动，偷瞥了身后那个叼着芦苇杆的船夫，继续屏气息声，各种各样的脑洞却是一个个连续不断地往外冒。
就在他脑补出第N种猜测时，就只见之前那个背过程小姐的男装侍女倏然冲上前去，大声叫道：“小姐，你就忍心抛下老爷不管吗？”
“他有夫人，有儿子，有亲朋好友，更有不计其数的门生弟子，我这个女儿不过是能让他赚得那些世家关注投资的傀儡而已。说什么忍心不忍心？打从他当年始乱终弃，害得四岁的我没了亲娘，又瞧着我好利用，散布什么幼凤命格，我就已经没有爹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横扫
信息量好大！
越千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小胖子，人已经是两眼亮晶晶的在放光，哪里还有之前纠结自己未来媳妇时的郁闷，分明满满当当是如获至宝的兴奋。
当然，这所谓的至宝，绝不是指如今还看不出真正品行能耐的程大小姐，而是她口中透露出的那桩显然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的阴谋！虽说越千秋很想说服自己，不要像小胖子那样喜欢八卦，然而，在几乎能冻死人的船舱里灌了一晚上的冷风，他当然也想有些收获。
更何况，这位程大小姐竟然能够牵扯出青城高手杜白楼，光这一点就值得他好好听听！
果不其然，当众撕破脸说出了那样相当于恩断情绝的话，那些卫士们顿时炸开了锅。而原本想以情动人的那个男装侍女，一时也是脸色发黑，心中懊悔难当。即便如此，想到自家那位口中仁义道德，桃李满天下，实则手段阴狠的老爷，她却不得不把心一横。
“小姐疯魔了，全都是被这野道士蛊惑，你们还不快把人抢回来？忘了老爷怎么吩咐的？”
被人称作是野道士，杜白楼不禁哑然失笑，眼见得几个侍女和那些随从卫士们也已经骚乱了起来，他便淡淡地说：“好叫这位姑娘得知，青城派并不全都是出家的道士，我虽说有个浮云子的名号，但那是江湖同道送的，这世上并没有个叫做浮云子的道士。”
听到身后传来了犹如银铃似的笑声，再看那男装侍女一时双颊烧得绯红，他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至于程小姐刚刚那句带我回青城，我也得解释解释，免得回头有人说，青城派拐带良家妇女。虽说现在刑部总捕司不像从前那样名声黑，可青城的名声总归还是要的。”
还不等他说明，那位躲在他身后的程芊芊便探出了头来，却是呵呵了一声。
“我娘当年就是青城弟子，她当年弥留的时候就往青城送过信了，这些年，长辈们几次三番来探望过我，若不是他们，兴许我早就死了！我一直没下定决心，直到这次京城一传来消息，他就立刻布置送我进金陵，我才彻底死了心。”
说到这里，程芊芊伸手直接摘了手中那对无双美玉雕琢成的玉镯，劈手就直接摔在了污浊的泥地里。
“想当初，娘就是被他这一番话骗了，傻乎乎地没名没份委身给他这个才子，明明一身好武艺，却甘心为他去刺探这个刺探那个，有了我，更是做完月子后就被他下药，再不能生育，这种绝情绝义之辈，也就配和那个同样杀人如麻的女人厮守！什么赠君美玉，长相厮守，话是骗人的，这种物事也是骗人的！”
杜白楼知道自己这个师侄女从前在外人看来德容言功全都顶尖，实则这些年心中憋着一团烈火，如若不让她发泄出来，还用那完美的假面具去示人，迟早会憋出病来，因此索性只高深莫测地站在那里不做声，由得她去痛痛快快当一回尖牙利嘴的泼妇。
芦苇丛中的小船上，原本目瞪口呆的小胖子此时此刻已经是眉飞色舞，险些没一个好字叫出口。他虽说是名师教导，可跟着皇帝耳濡目染，再加上也知道某些家伙是何等道貌岸然法，因此自己很多时候不能当面现开销，对能够有那般勇气的人，总是心存赞赏。
就比如他对越千秋，在某种程度上就一直都是羡慕嫉妒恨。而现如今这位程小姐，身世更是比他惨多了，他早就忘了自己之前还发誓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一尊菩萨回去供着，竟然在那儿挥了挥拳头，暗中替那个挺有趣的程小姐鼓劲。
不是青城弟子吗？最好一会儿拿出点真功夫，让那些走狗吃一场大亏！
越千秋却不像小胖子这么一心看热闹。虽说这程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八卦，实在是比他事先设想的更加离奇，可如此巧合地在这种场合爆出来，还有个浮云子杜白楼在旁边保驾护航，他却忍不住拿眼睛斜睨那位同样蓑衣斗笠的船夫。
见人斗笠蒙了大半张脸——当然就算没斗笠，他也休想看出任何表情变化——他就忍不住伸出脚尖，想要捅一捅对方的小腿，问个明白，谁知道他这脚刚一出去，人家就已经轻轻巧巧把腿一挪，恰是让他的脚扑了个空，整个人都险些顺着这劲头滑了出去。
就在他气得牙痒痒时，耳边就传来了越影的声音：“看你的戏，问那么多干什么？”
自己想问的却被越影打了回来，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然而，就在这时候，前头的纷争终于升级，他一时间自然也顾不得越影那态度，竟是猫着腰悄悄把头露了出来。这时候，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听，而是还打算好好看看！
而那边厢程大小姐出够了气，随从侍卫们也终于从最初的惊愕莫名之中回过神来。不用之前那个羞怒交加的男装侍女喝令，一想到回去之后的结局，众人再也顾不得面前是天下有数的高手，立时扇形合围了上去。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杜白楼嘿然一声笑。
“贤侄女，你说句明话，是打还是走？”
程芊芊仿佛没看到那一二十个随从卫士围逼过来，略一思忖便爽快地说：“我本来应该全听杜师伯的！可这些人之中，有的是旁人送来的眼线，有的是家小都在程家的，若是连打都没打一场就把我丢了，只怕回去之后全家都不能活命。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杜师伯还请手下留情。”
这个情字一出，起头那男装侍女便再也按捺不住，倏然前冲，竟然第一个往杜白楼攻了过去。然而，自忖已经够出其不意的她眼看杜白楼和自家小姐就在眼前，可当那一剑狠狠递出去的时候，眼前却是一花，分明必中的一剑竟是直接刺了个空。
为之大骇的她正要退走，却只觉得肩头仿佛搭上了一只手，紧跟着却是根本动弹不得，耳畔传来的，则是小姐那熟悉的叹息声：“素夙，我知道你虽说是受命守着我，但对我并没有坏心，但那种笼中鸟雀的日子，我过够了！”
“你不妨告诉他，所谓那点幼凤异兆，我如今想来，不过是她有意散布出去，想要尽最后一点努力，让心上人再看顾她一眼，没想到他没有把母亲放在心上，反而却惦记上了我。当然，若是他早知道我见过青城长辈，早知道我很早就记事，深知自己不是那女人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拿我去搏一搏富贵了！什么大儒，他要是学问这么好，何至于不敢下科场上殿试！”
素夙顿时面色大变，可下一刻，她就只觉得颈侧遭遇一记重击，旋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地。在她失去最后一点意识之前，依稀察觉到一道人影如同疾风一般穿梭在众人之中，每一击便是准确地让一个人倒地，效率之高让人头皮发麻，然而，她终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杜白楼撂倒最后一个卫士，回头瞥见依旧站在原地的程小姐手中横着一把裙刀，面上不见丝毫变色，想到她分明不曾练武，却颇有胆色，他暗自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那剩下三个瑟瑟发抖的侍女身上。
他素来不喜对女人出手，刚刚打倒那素夙，也不过是因为她如同疯子似的冲上前来。此时，他想都不想就转身往回走，可没走两步，他就只见不远处的程芊芊面色大变。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终于察觉到后背阴风袭来，竟是瞒过了他的感应，阴损到毫无声息。他若是要躲避却还能做到，然而自己一躲，那暗器去势汹汹，势必危及程芊芊，而长剑磕碰挡开简单，这暗器四射，说不定还会伤及其他人，他顿时深吸一口气，猛然伸手撕开了外袍。
顷刻之间，杜白楼就将长衣整个卷在了手中，倏忽束衣成棍，往后奋力一扫一卷，就只听噗噗噗噗几声轻响，也不知道多少细如牛毛的针便刺入了那衣衫卷成的短棍之中。
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的他看见那三个刚刚还战战兢兢的侍女中，其中一人遽然色变转身就逃，恨人歹毒的他想都不想便猛地力贯手中布棍，随即重重挥了出去。
那刚刚奋力欲逃的侍女不过才跑出去几步远，就只觉得后背一阵被针扎似的剧痛，紧跟着竟是气力全无，一下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往前一扑，竟是连挣扎的劲头都没了。意识到被自己的暗器射中，她脸上大骇，痉挛似的伸手抓了几下，最终颓然垂下了头，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声息。
当杜白楼一手提着依旧笔直的那根布棍，来到她身边时，只瞧了人一眼就发现其面上乌黑，竟然已是无药可救，起初面上纹丝不动的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手中那布棍上扎着的那些蓝汪汪细针上。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小觑女子，转身回到那两个侍女身前时，哪怕她们颤抖得犹如筛糠，他还是皱眉将她们打昏之后，立时安置在了空着的马车上。
“杜师伯……”
回到原地的他看到程芊芊脸色苍白，欲言又止，他就伸出手来止住了她：“不用多说。刚刚虽说有些危急，但过去了就无妨。既然你那父亲派了这么多人随行，说不定后头还有其他人马跟着，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话音刚落，杜白楼就听到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好一个艺高人胆大的杜总捕。可你再厉害，青城派承受得起一位已经被看准的王妃被人拐走的结果么？”
随着说话的声音，不远处原本寻寻常常的泥地中，两个灰土色的人影骤然窜了出来，乍一看竟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侏儒。见杜白楼登时面色凝重了起来，两人便异口同声地说道：“杜白楼，你好好想一想，青城派就不怕招惹灭门之祸？”
面对这露骨的威胁，杜白楼轻轻眯了眯眼睛，随即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并不大，但在此时此刻这寂静的环境中，却显得很张扬。
“你们在芦苇荡中看够听够了没有？再不出来一个帮忙，我一个人可架不住洪湖双丑！”

第五百四十章 真正的救兵
哪怕小时候拜师学艺时，确实因为身材问题被叫做大丑和小丑，于是在江湖得了个这么称号，可两人从不肯承认，一直号称洪湖双怪。此时此刻杜白楼竟公然称他们为洪湖双丑，两个侏儒登时气歪了鼻子。不过，他们终究还没愚蠢到只在乎这样的细节，齐齐绷紧了神经。
然而，杜白楼这声音响起许久之后，他们却没有等到任何回答，他们自忖双胞胎心意相通，一人远远扛不住杜白楼，可两个人却能够稳稳压住对方，一时便得意忘形地狞笑了起来。
“杜白楼，你也有虚张声势的一天！以为我们兄弟会被你这诡计吓倒不成？”
“若是没带着程芊芊这个拖累，你也许还跑得掉，可现在多个累赘，管叫你尸骨无存！”
就在两人几乎同时迸出了各自的话，随即和往常一样，露出猫戏老鼠那般残忍笑容，一左一右朝杜白楼围逼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只见那位素来以剑术超群著称的剑客嘴角上挑，露出了一个意味难明的微笑。紧跟着，两人便听到背后一声凌厉的叱喝。
“看箭！”
耳听得那叱喝声中夹杂的破空声，两人同时醒悟到杜白楼真的有帮手，慌忙躲避不迭。然而，当心有灵犀的兄弟俩二话不说一搭手，小丑猛然朝后一翻，瞬间落在兄长背后，伸出双手就打算以肉掌接箭的时候，他这才看清楚那过来的东西，顿时瞳孔猛地一收缩，差点气歪了鼻子。
什么看箭……他娘的根本就不是射来了几支箭，而是丢来了一堆飞蝗石！
能够被杜白楼忌惮的洪湖双丑却也不是等闲人物，紧贴着兄长背后应战的小丑轻舒猿臂，竟是快手如同千手观音，轻轻巧巧将那足有十几颗的飞蝗石一一接下，随即又朝之前暗器来处一股脑儿砸了回去。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这一大堆飞蝗石就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而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背后兄长愤怒的声音。意识到是杜白楼抢攻了过来，他再也顾不得那个狡猾的敌人还不知道躲在哪儿，当机立断地一个旋身。一时间，兄弟两人心意相通，身形不断交错，那完全相同的体形和服色恰是晃得人眼花缭乱。
纵使杜白楼心志极坚，丝毫没有被那些因极快的动作而幻化出来的残影欺骗，可在兄弟二人的默契抢攻之下，他一把长剑仍然只是堪堪自保。
混战之中，眼见兄弟二人齐齐冷笑一声，脚尖竟是在地上一挑，也不知道多少污泥兜头兜脸朝他倾泻了下来，他本能地稍稍一闪，随即就凛然色变。果不其然，就趁着他这一闪的功夫，大丑分出小丑缠住他不放，自己已经是径直朝他的保护人扑了过去。
“你敢！”
“我怎么不敢？杜白楼，你如此托大，还以为日后能显摆你那青城高手的威风吗？”一面疾冲一面得意地撂下这话，可话音刚落，大丑就看清楚了那身着青衫的程小姐下一步动作，登时又惊又怒地惊声尖叫道，“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程芊芊丝毫没理会这愤怒的嚷嚷，横起裙刀就往颈项之间狠狠拉去，却是连一点威胁的话都没打算浪费时间去说。打从刚刚两人现身时就已经是所有随从卫士和侍女被打昏之后，她便知道那是两个毫无怜悯之心的凶徒，哪里还会有一丝装腔作势用性命威胁两人的奢望。
然而，就在那冰凉的刀锋堪堪碰到肌肤的时候，程芊芊却只觉得拿刀的右手手肘一下子遭人重击，酸软之下，那裙刀竟是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瞧见那大丑的狞恶凶脸就在不远处，小丑则正被杜白楼逼得捉襟见肘，可杜白楼却绝难立时分身来救自己，她也不知道偷袭自己的人是谁，一时间那面色已是苍白如纸。
偏偏就在这时刻，她听到了背后偷袭自己那人的声音：“英小胖，接好你媳妇！”
什么英小胖？什么媳妇？
程芊芊听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己被人一下子抛飞，整个人竟是腾空而起。她强忍住尖叫的冲动，也顾不得落往何处，只朝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望去，却只见一个手持长刀的少年正二话不说朝那疾冲过来的那个侏儒攻了过去。
难不成他只是救我，不是敌人？
看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高一脚低一脚，刚刚从芦苇丛中走出来的小胖子简直瞠目结舌。然而，越千秋这一下抛掷实在是角度力道刚刚好，他这会儿进退无门，再加上地上那污泥能陷没脚踝，每走一步都老费劲了，根本就躲都躲不开。
而且，刚刚已经把事情始末原委听了个七七八八，小胖子哪怕不说怜香惜玉，对于这位打算脱离家族，投奔青城派的程小姐委实也有些好奇。因此，没有时间更没有办法去瞻前顾后，他只能奋力伸出手去，打算勉为其难接一下这位程小姐。
他可是难得当一回好人！
然而，小胖子这些年虽说也开始练武，但顶着个皇子的身份，没人敢下死力督促，更没有人敢在陪他过招的时候拿出真本事，以至于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这功夫有多稀松。
当他伸出去的手臂终于碰到了从天而降的“媳妇”时，他已经做好了被那强大的冲撞力给带倒的准备，可谁曾想他只不过是踉跄后退了几步，就这么神奇地站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越千秋在丢人的时候用了点巧劲，只觉得这一次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站住之后，总算舒了一口气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女子，却不料她也正抬头看他，两个人不期然四目相对，恰是大眼瞪小眼。
足足好一会儿，小胖子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想到把人放下，可刚想松手，他却发现脚下尽是污泥，却没想到刚刚人家那小靴子也踩过泥巴来着，这一犹豫，他就想开了。
抱都抱了，还顾虑那么多干嘛？反正越千秋都说了，让他接好自己媳妇儿！
而程芊芊万万没想到，接住自己的微胖少年在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之后，虽说有些尴尬，却竟然没有放下他，而是干咳一声，费劲地抱着她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脱离了那芦苇荡边污泥的范围，这才突然大声冲着那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少年叫道：“喂，就算早上没吃饭，你也不该这么久都拿不下一个矮子吧？”
此话一出，刚刚分心偷窥小胖子用公主抱接住了未婚妻热门候选人，因此不期然吃了大丑一个小亏的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要不是他下船的时候带上了陌刀，此时面对这么一个老辣的对手，早就节节败退了，小胖子竟然还嫌他拿不下人家？
他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道：“你行你来！把抱美人的工作让给我，我看你能收拾下人不？”
被越千秋怼回来的小胖子顿时恼羞成怒：“越千秋，你可是玄刀堂掌门弟子，跑到北燕还帮北燕皇帝杀过人，这种打打杀杀的工作你不是很熟练吗？术业有专攻你懂不懂，这本来就是该你干的活！圣人都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这小子竟敢嘲讽我是劳力者？
越千秋很想立时三刻和小胖子来个移形换位，让这家伙来尝尝那侏儒层出不穷的诡谲攻势，奈何他清清楚楚地注意到，在小胖子叫出他名字之后，面前这对手立时面色骤变。尽管对方立时三刻遮掩了过去，攻势却依旧那般令人防不胜防，可他却提起了全副精神。
果然，就在他那回旋二十四式招式用老之际，顷刻之间，趁着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对方攻速陡然暴增，到最后竟是犹如刺猬一般打出了团团圈圈的暗器。他刚刚还用飞蝗石砸人砸得高兴，这会儿自己面对这么些东西，顿时暗自叫苦，慌忙将那陌刀耍得水泼不入。
他可是看到过之前杜白楼对付的暗器有多毒，哪敢沾上一星半点？
而洪湖双丑之中的哥哥大丑，却趁这机会丢下对手，径直往抱着程芊芊的小胖子飞扑了过去。事到如今，都已经知道刚刚接下自己的人是越千秋了，他要还不知道另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是谁，那他也枉在道上厮混这么多年。
虽说知道只要出手之后便是大逆不道，接下来只怕会犹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可他手下血债累累，信奉的却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若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挟持了那小胖子，不说四周围是否还埋伏着众多宫廷侍卫，就说杜白楼收拾了他弟弟之后，再和越千秋联手收拾他，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正抱着程芊芊的小胖子看见人舍下越千秋直扑自己，这才叫真正的手足冰冷。他是从晋王府和越千秋悄悄跑出来的，为了避免引人怀疑，一个侍卫都没带，想着反正是在城里，越千秋武艺尽可应付大多数突发情形，兼且根本没想到今天还会需要厮杀。
此时此刻，小胖子心里冒出一万个侠以武犯禁，以后一定要好好练武之类的马后炮想法，却不防怀中软玉温香一般的少女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踉跄落地之后，竟是张开双手挡在了他的身前。
哪怕知道她绝对挡不住连越千秋都打不赢的高手，可那一刻，小胖子还是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紧跟着，一贯趋利避害的他竟是伸出手来狠狠扳住了她的肩头。
“你让开！我堂堂一个皇子，还用不着女人保……”
他那最后一个护字还没说完，就只觉得耳边劲风突然掠过，紧跟着，他就发现那犹如大鸟一般腾空而来的矮小侏儒，竟是被一道犹如闪电似的身影正面撞开，随即重重砸在了泥地之中。当看清单手持剑抵在对方脖子上那人的脸，他顿时又惊又喜，忘乎所以嚷嚷了起来。
“影叔，你怎么来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以牙还牙
“影叔一直都在，否则你以为除了剪径的贼盗，有哪个船夫会有胆子载着咱们两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在这猫了一晚上？话说他是我影叔，可不是你影叔，你别没事套近乎！”
越千秋此时终于提着陌刀赶了过来，还回头瞅了一眼刚刚收拾了对手的杜白楼，随即才回转头来，没好气地瞅了一眼小胖子。见其顿时哑然，他又端详了一下那位面色苍白的程小姐，继而笑吟吟地说：“不过，英小胖你刚刚不错啊，危急时刻很有男子汉大丈夫的风度！”
“风度你个鬼！”小胖子想到刚刚自己昏了头似的逞英雄，心里不禁一阵后怕，脱口而出骂了越千秋一句之后，他就有些心虚地偷觑越影，讪讪地找借口说，“影叔，我只是……嗯，心情不大好，所以拉着千秋出来散散心。”
越影侧过了头，那剑指大丑咽喉的右手却一丝一毫的抖动也没有，嘴里淡淡地说道：“大晚上散心散到玄武泽来，泡了一整夜不说，还正好在这儿偶遇人家想要硬塞给你的程家小姐？这还真是巧得很。”
小胖子只记得越家那位冷面冷心，人称暗月之影的大高手素来和一座冰山似的，所以猜测人家不大会当面拆穿自己，没想到他这来意被人拆穿了个底朝天，一时间又羞又怒。可还不等他想要强行否认，却只听身边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今日多谢英王殿下维护。此番相见之后，程家小姐在进京途中暴病去世的消息就会四处传开，所谓德容言功顶尖之类的闺中传言也会立时打住，有这样一个先例在，不会再有人算计你的婚事了。”
越千秋瞅一眼面色瞬间从薄怒转为怔忡的小胖子，突然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截住了匆匆赶过来的杜白楼，对着这位师父都要叫一声前辈的青城高手使劲使了几个眼色。见人犹犹豫豫停了下来，看看小胖子，看看程芊芊，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忍不住又瞅了一眼越影。
影叔还好意思嘲讽小胖子这么巧在这儿遇上那位程小姐，要说今天这一场，杜白楼没有事先和你约好当个接应，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什么叫腹黑，当亘古不变的万年冰山脸也会不动声色算计人，那才叫真正的腹黑！
英小胖你自求多福吧！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先是被越影若有若无揶揄了几句，紧跟着自己救下的人却又是这么一副自暴自弃的态度，小胖子在一怔之后忍无可忍，一下子就爆了。
他本来就是个暴脾气，在皇帝和百官面前一直都是勉强克制着，眼前并没有需要他特别克制的人，他自然是立刻发作。他旋风似的转到程芊芊面前，声色俱厉地嚷嚷了起来。
“就算要假死躲起来，也得先把仇报回去！母仇不共戴天，你就坐看那家伙继续四处宣扬自己的名声，当他娘的名士？被算计了就要报复回去，你躲到青城去，不怕回头连累了青城被人报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才是正经，让仇人风光，那就不是你该做的事！”
气咻咻地说完这些，小胖子突然听到了非常清脆的拍巴掌声，扭头一看越千秋正兴高采烈地击掌叫好，他这才看到越影以及更后头和越千秋并排的杜白楼，一时醒悟到自己情急之下，这话说得有点不圆满。
他立时理直气壮地补充道：“这都是我和睚眦必报越小九这些年相处的心得，所以特意提醒你一声。人家都不把你当骨肉，你干嘛还要拿他当至亲？干嘛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越千秋简直懒得反驳这小子。什么叫和他相处的心得？小胖子比他还要睚眦必报好不好！
程芊芊静静地看着小胖子，见他一口气说了个痛快，这才站在那儿平复刚刚因为连珠炮似的语气而变得紊乱的呼吸，她就笑了笑说：“从前只听人说英王殿下如何冲动易怒，如何暴躁不仁，我今天才知道，传闻误人，你这脾气真对我胃口！”
小胖子听了前面半截评价，心里极其不痛快，可听到后半截，他却不禁转怒为喜，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胸膛。可当他听了人家下一番话，刚刚那义愤填膺顿时化作了一身冷汗出了。
“英王殿下说得对，不把我当骨肉的人，我自然没必要把他当成至亲。我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离开那个虎狼窝的机会，怎么会就这样自己一走了之？他这些年来兼并土地，逼杀才士，将书院钱粮中饱私囊……劣迹斑斑，我临行前安排人去印了揭帖满城张贴，编了童谣教给扬州城内的孩子，还用左手书给御史写匿名信，给苦主路费上金陵敲登闻鼓告御状。”
说到这儿，程芊芊嘴角那浅浅的笑容更深了些，可在面前这两大两小四个男人看来，那看似极美的笑容端的有些阴森恐怖的感觉。
然而，不论是了解不少内情的杜白楼也好，不知道掌握了多少消息的越影也好，一无所知却因为见惯厉害女人表示淡定的越千秋也好，全都比不上小胖子受到的冲击大。
刚刚自己还指着别人的鼻子骂没出息，现如今听听人家这番话，分明是把那个狠毒到狼心狗肺的爹直接给坑到底了！亏他还说什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人家根本就是双倍奉还！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小胖子刚刚那十足十的气势一下子无影无踪，就连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了起来：“哦，你报仇了就好……本来嘛，人活一口气，树争一张皮，老那么憋屈怎么行……”
可还不等他语无伦次把话说完，却只见程芊芊突然微微屈膝，竟是对他行了一个礼。这下子，小胖子连忙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直到把人搀起来，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可想想自己刚刚还抱过人家，这会儿人家也没生气，他就把那点不自在丢到了九霄云外。
可是，他仍然忍不住问道：“既然你都安排好报复他，刚刚怎么还随随便便寻死……”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有救兵从天而降，不是吗？”
程芊芊瞅了一眼干笑的越千秋，若有所思的杜白楼，这才冲小胖子歉意地颔首。
“不论我是想看看是否有救兵也好，是想让杜前辈的对手有一瞬间的犹疑也好，只有自尽的举动坚决，他们才会稍稍心生忌惮，才有可乘之机。所以，那是向死求活，而不是贪生怕死。那样的高手，但凡我的动作轻软犹豫一些，都不会让他们动摇。”
杜白楼终于忍不住了。他撇下一旁那笑得很奇怪的越千秋，快步走上前来，沉下脸说：“芊芊，你应该更相信我一些，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性命去赌？那时候我离得太远无法救援，如果不是千秋刚刚好好赶到，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这一次，程芊芊终于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来，再次郑重其事地向杜白楼裣衽施礼，直到面前传来了杜白楼一声深深的叹息，她这才重新站起身，抬起了头。
“我自幼就生长在一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的黑窝里，早就习惯了凡事都要赌一赌。只要成功的机会能够大于一半，那么就足够我去试一试了！不是我信不过杜前辈，而是……我呆在一个谁也信不过的环境中实在太久，久到我不敢相信有那样的好运可以脱离！”
这样坦诚的真心话，终于让四个男人全都沉默了下来，尤其是一直都觉得自己生活各种不如意的小胖子。想着自己虽说不知道生母到底是谁，可至少没遇到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爹，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随即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你将来怎么个打算？”
程芊芊的眼睛亮闪闪的，开朗地笑了起来。若是从前那些所谓闺中密友见到她，必定难以相信这个从容爽朗的女孩儿，便是那位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一举一动都稳重到无懈可击，犹如木偶典范一般的千金。
“我自然是跟杜前辈去青城，我打算出家入道！这年纪学武还不晚，等到学成之后，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能走遍天下大好河山，看遍天下无双绝景！”
“这个……”小胖子心生羡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说教，“好好的去青城学艺，干嘛要去出家当什么女道士？总不能因为你娘当初被狗咬了一口，你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一辈子孤孤单单有什么意思……”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扑哧一声笑，紧跟着又是一声一本正经的咳嗽。
“道士又不是和尚，男道士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女道士凭什么就不能嫁人？”这一次说话的却是杜白楼，见小胖子瞠目结舌，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尴尬的笑容，他才侧头看向越千秋，可提问的人却是越影，“影子，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我自然会还上。”
“人情就不用提了。”越影扫了一眼讪讪的小胖子，看热闹的越千秋，眉角一挑，淡然若定地说，“但是，你不愿意多造杀孽，留了这些人的性命，但他们都已经知道是你杜白楼劫走了人，就算芊芊姑娘已经布置好了，届时程家四面楚歌，那个男人也许会顾不上此事，可你该当知道，在芊芊姑娘身上下注的人有不少，这些人恼羞成怒，青城一家扛得住吗？”
杜白楼顿时干咳了一声：“我会带她先去余家，请余大人出面。再说，不是还有越家……”
此话一出，他就发现越影和越千秋还有小胖子那张脸顿时变得极其古怪。清晨刚刚蹑在程家这一行人背后进城的他顿时疑惑地问道：“余大人那儿，芊芊的事我曾经对他透露过一些，再者他和越老大人本来就有些来往。难不成他这次当了宰相，越余两家就翻脸了？”
见程芊芊听到宰相两个字后，就瞬间面色大变，越千秋就知道这位程大小姐在路上肯定是被人看得死死的，接触不到任何消息。至于杜白楼……某人虽说还算是官场人物，但政治敏锐度却还不够！
越余两家是没翻脸，可要说继续当盟友，那却很难了。
想到这里，瞧了一眼脸色微妙的小胖子，他就干咳一声建议道：“事情到这个份上，还不如我们带了洪湖二丑，还有程家这些扈从侍女，直接去见能管事的人。也不用藏着掖着，就说我和英王闲来没事游湖赏玩的时候，正好遇到有人劫杀扬州程家小姐，于是和杜前辈影叔一块出手相助。就这么个事，他们爱信不信！”
杜白楼想到刚刚那个用毒针暗算自己的侍女死士，不禁皱眉道：“可还有这么多人证在，万一他们……”
越千秋嘿然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哪有人证？咱们出手搭救的时候，程小姐正被洪湖双丑追杀，那些随从侍女都被双丑杀光了！”
杜白楼顿时又惊又怒：“你难不成想把这么多人一个个都灭口？”
话音刚落，他就得到了越千秋一声嗤笑：“我又不是杀人如麻的疯子。人悄悄地往武德司一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正好让人去疑神疑鬼？至于程家会到金陵来要人这种事，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出这么大纰漏，程家又突然名声烂了大街，你觉得别人会放过那渣爹？”
“不会。”程芊芊刚刚阴霾密布的脸上突然晴朗了起来，那笑容亦是灿烂无比，“图谋败露，人还不知道落在何处，程家也就是弃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程家主人疯了也就不奇怪，说不定届时一把火烧尽一切，把自己的罪恶连同外人的罪恶也一同烧了，如此也就灭口了。既然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我哪怕从前名声再好，也再没有在棋局上作为棋子的资格了。”
小胖子刚刚几次三番张嘴，却被人家把话抢了过去，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叫道：“喂，你们够了没有？那这事完了之后，我呢？”
回答他的，是越千秋一个大白眼：“有了这次的事情，至少在明面上，没人敢设计你的婚事了。你将来要娶媳妇，那就列名单，想相看谁就找武德司帮忙安排，这还不简单？”
小胖子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竟有些莫名失落。想到刚刚还抱过人家，他顿时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负责任，刚刚我抱过了，总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吧？”
这一刻，剩下的四个人齐齐一呆。越千秋反应最快地斜睨一旁那青衫少女，见其愕然僵立，他心里只觉得有一万匹神兽呼啸而过。
不是吧？他之前就随口开个玩笑而已，这竟然真的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难不成小胖子喜欢的类型，竟然是这样的？

第五百四十二章 仗义的小胖子
小胖子话一出口，就面对了八道内涵迥异的目光，刚刚那理直气壮顿时化成了心虚。
他在心里对自己打气，这不是很正常吗？男女授受不亲，抱过人家总得要付一点责任。再说，刚刚他冲着人家发了一顿脾气，遇到一般人早就爆了，可这位程小姐却好脾气地没有反唇相讥，反而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怎么安排好了复仇计划。在那样的环境中，还能有这样的好性儿，实在是不容易。
如果按照越千秋那见鬼的建议，程家固然是因此灰飞烟灭，可人家姑娘在外人口中就会变成克父克全家的丧门星，就算真的跟着杜白楼到了青城，说不定还会因为这段经历而受人欺负，那岂不是太倒霉了？
最重要的是，他总比李崇明那家伙要根正苗红得多，婚事是不可能不被人算计的。就算叶广汉说过他可以尽快自己敲定人选找父皇做主，越千秋也是那意思，但这年头会装的人那么多，天知道他自己挑选会选中个什么货色？
毕竟，想当初连父皇都被冯贵妃骗了那么多年，更何况是他？既然如此，他不如自己先找一个聪慧且性子好的，演一场好戏，还可以趁机试一试父皇以及那些官员……
见小胖子先是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随即竟是走神了，脸上还露出了非常可疑的傻笑，越千秋最终不得不干咳了一声：“英小胖，那你说说，打算怎么负责任？”
见越影和杜白楼也全都盯着自己，反倒是程芊芊并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在这种场合霞飞双颊，反而蹙起了眉头，小胖子觉得自己实在是委屈，干脆原原本本将自己刚刚那些心理活动和盘托出。眼见三男一女有人皱眉，有人沉思，唯有越千秋在那似笑非笑，他就不乐意了。
“怎么，难道我想错了吗？”
“没错没错。”越千秋打了个哈哈，笑眯眯地说，“只要消息传出去，人人都会说英雄救美，就算你们俩全都辩白说没有别的关系，也得有人信才行！只不过，英小胖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你打算怎么负责任。就这么定下人家当王妃？不好意思，那是要皇上点头，礼部行册封礼。就这么让程小姐跟了你？呵，你应该发现了，程小姐是个向往自由的人，她不愿意。”
“不错。”程芊芊感激地看了越千秋一眼，随即大大方方地说，“事急从权，那时候是英王殿下你免除了我在污泥里滚一圈的狼狈，而越九公子更是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果就因为这点小小的肢体接触，便要英王殿下你负什么责任，我岂不是变成那些一味求名的腐儒了？”
她展颜一笑，却是不像平时那样笑不露齿，而是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小白牙：“英王殿下担心我失了庇护无依无靠，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我在那个黑窝之中被囚禁了十多年，早就恨不得脱身出来，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现如今夙愿眼看就要得偿，哪里会在意什么非议？”
“青城若好，我便在青城，青城若瞧不起我这孤女，天下学武的地方这么多，有杜前辈给我做保人，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吗？有越九公子这个玄刀堂掌门弟子在，玄刀堂我难道不能去？白莲宗周宗主自己便是女子，白莲宗我难道不能去？”
没等程芊芊把话说完，小胖子连忙点点头道：“对对对，你未必要去青城的。玄刀堂……唔，玄刀堂都是一堆卖力气耍大刀的男人，我看白莲宗就很好。听说白莲宗周宗主那小擒拿手非常厉害，只要你学了来，日后行走天下足够了！”
越千秋忍不住摩挲着下巴，心里自己刚刚对这两人的关系判断做出了少许修正。
这好像还不能说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甚至都不能说小胖子是一厢情愿单相思……因为小胖子现在感觉更像是发现了一个比自己更惨，而且个性不错，挺欣赏的伙伴，有了点好感——甚至还不完全是男女之间的好感——眼下正想对小伙伴秀一下自己的能耐。
不只是越千秋看出来了，刚刚已经有些担心的杜白楼，毕竟是早就娶妻生子的过来人，此时也看了出来，如释重负的同时，总算是有了看热闹的闲情雅致。
反而是这辈子从来不曾涉足过情爱的越影，越看小胖子越觉得像是戏文里那些和落难千金一遇，就立时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书生，此时眉头微蹙，心中有些踌躇。
他确实早就是知情者。之前越千秋提及此事，他恰是正中下怀，所以才说要跟过来看看。因为他早就在回金陵的路上拦截住了杜白楼，得知其是接到昔日晚辈程芊芊送信，来接她回青城，他听了事情原委后，就答应回头在玄武泽助一臂之力。
早在遇到洪湖双丑这种恶名昭彰的败类之前，他就已经从杜白楼那儿听说了程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光是从某些人投注程家却不知道这些隐情，他就明白那图谋不可能得逞。尽管程家这小姑娘确实有些让人称赞的特质，可不说她报复父亲的手段，从出身就犯了皇家大忌。
休说将来程家图谋破灭，必定会遭遇灭顶之灾，哪怕现在那个看似花团锦簇，人人称道的书香门第能够延续下去，只凭那么一个心思狠毒的当家人，也绝对当不得国丈！只希望是李易铭剃头挑子一头热，否则就麻烦了。
越千秋压根不知道影叔一瞬间操心得比他还多，眼见人家姑娘已经被小胖子给说得哭笑不得，他唯有立刻解围道：“好了好了，别在这种满地淤泥，而且还乱七八糟躺了一地人的地方说话。没瞧见被影叔剑指着的人已经快断气了吗？这么多人不是一条小船可以运走的，影叔，你准备的后手该拿出来了吧？”
被越千秋说成是快断气的大丑气得七窍生烟，然而，单单一个杜白楼他可以想着杀人灭口，可如果早知道越家那个出了名的煞星也在，他早撒腿就跑了，绝对不会打挟持英王李易铭脱身的主意。所以，此时此刻听越千秋说越影还有后手，他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丁点希望。
果然，他就只见越影双颊微微鼓起，发出了一阵急促犹如鸟叫似的声音，紧跟着，躺在淤泥中的他就只见芦苇荡里，好几条小船渐次划了出来。那一刻，昨夜深夜在此埋伏的他不禁心如死灰，情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处早就在人监视之中，自己却一无所知。
而小胖子的两只眼睛是瞪得最大的。好一会儿他才大声嚷嚷道：“影叔，你不厚道！你带了这么多人，居然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才来救我！”
越影已经懒得去纠正小胖子和自己套近乎了。反正他不会和对越千秋那样，随随便便对待一位皇子，此时就拱了拱手说：“刚刚因为担心还有贼人隐伏在侧，所以我等到最后关头才出手，以至于让殿下受惊，还请殿下宽宥。”
见越影竟是如此恭敬，小胖子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被噎了回去，只能悻悻说道：“我这不是说句玩笑话吗……好了好了，人都来了，那就把人都装上，赶紧走。这玄武泽虽说是差点害了太祖爷的鸟不拉屎鬼地方，可保不齐就有文人墨客过来吟诗作赋……”
在小胖子的鬼话连篇中，之前的死伤者，以及洪湖双丑，纷纷被装船装车拉走，至于这些人会被送往何地，越千秋没问，才刚碰了个软钉子的小胖子更不会问。
然而，等到只剩下他们，小胖子却立时问道：“按照越小九的说法，咱们是路见不平救了人，还让凶手给跑了，那接下来把人程小姐送去哪？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余府绝对不合适，越府也不合适，要我说，不如送去晋王府。”
越千秋简直觉得小胖子不是萧敬先的外甥简直说不过去，凡事都想到萧敬先，不等其他人反对，他就立时没好气地说：“你别忘了，晋王如今还单身。你不怕男女双方都把人喷死，你就把程小姐送他那儿去，我绝对不会拦着你。”
小胖子顿时哑然，瞥了一眼默然无语的程芊芊，随即才嘟囔道：“那你说哪儿最合适？”
“还用得着说吗？当然是现在没有男主人的东阳长公主府。”越千秋见小胖子瞬间恍然大悟，随即有些纠结的样子，他就好整以暇地说，“长公主为人，急公好义，想当初我那师娘就是因为长公主仗义，我才帮师父把人拐到手的。程小姐送到她那儿最合适，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万一程芊芊有什么问题，在精明得不像话的东阳长公主面前，那也绝对藏不住！
见小胖子彻底被说服，越千秋这才看向杜白楼说：“杜前辈你觉得怎么样？”
你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还来问我？当然，长公主那儿确实能够让有心人望而却步……虽说本该是自己挑头的事，却被越千秋给抢去了主导权，杜白楼心里稍稍有点不那么舒服，可到底还是大局要紧，因此他只犹豫了片刻，看了程芊芊一眼，就最终点了点头。
至于越影，他对越千秋的安排更是没有丝毫意见，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很快，刚刚还打得乱成一团的湖边泥岸上，就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越影临走时又刻意抹去了不少脚印，只留存了极少数的一些脚印，目的当然是为了迷惑日后追查到此的人。当然，刚刚因为大堆人云集于此而惊走的水鸟，却是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芦苇荡中方才传来了一声轻叹。只不过，轻叹过后，不见人踪，就仿佛刚刚只是纯粹闹鬼一般。
玄武泽那边固然是暂且消停了下来，然而，当越千秋在东阳长公主门前下马，随即对迎上来的门房大声说起自己和小胖子去玄武泽兜了一圈，而后搭救了被人追杀的程芊芊送来此处时，之前在街上故意露出行迹后，就主动远远蹑上来的好几个眼线顿时觉察到了不妙。
哪怕以他们的层级，绝对不知道上头的那些谋划，可被人追杀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引起种种非常不好的联想。于是，一搭一档的留下一人远远盯着，另一个慌忙回去回报消息。至于只有一个人跟过来的情况……既然分身乏术，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立刻回去禀报。
之前丽水园中被揪住的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都被扣上了窥探皇亲，图谋不轨的罪名，被远流边疆——至于晋王萧敬先究竟算不算皇亲这种问题，鉴于某人封王，再加上身上嫌疑已经很不轻，没人去计较几个倒霉小人物的死活——所以，为了性命计，他们做这种选择非常正常，谁知道东阳长公主在发现窥探后会不会比萧敬先反应更激烈？
东阳长公主这一日正好在家，越千秋加上小胖子，这组合在她看来当然不算新鲜，然而，越影和杜白楼一起来，她就不禁诧异了。等到发现夹在这四个人当中的，还有一位青衫少女，她那目光不知不觉就集中在了对方的身上。
毕竟，刚刚外头人进来通报的时候，已经把越千秋嚷嚷出来的话全都一五一十转告了她。
见人跟着越千秋等人，不卑不亢行了礼，继而就静静伫立在那儿，也不哭诉求做主，也不贸贸然搭讪，她对这小姑娘的第一印象倒也不错。
但此时她更好奇的是这另外四个人的奇怪组合，当下就对越千秋和小胖子喝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避人耳目溜出去玩的？一个说要住在晋王府向萧敬先请教，一个说什么陪着另一个以防人闯祸，我看你们是结伴一块去闯祸才是！”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就立时瞪向了越影和杜白楼：“这两个那是最不省心的，你们两个都是最让人省心的大人，怎么也和他们厮混到一块去了？”
杜白楼一大把年纪却还挨了这一顿说，顿时老大的无奈。然而，今天这事情严格意义上来说，越影和越千秋李易铭全都只是被卷进去的，他和程芊芊才是真正的事主。因此，他在看了越千秋一眼后，见这个刁滑的小子一声不吭，不得不当解释说明的那个人。
果然，他才大致把事情始末一说，东阳长公主顿时凤眉倒竖道：“那洪湖双丑是哪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洪湖双丑在江湖中恶名昭著，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但因为手法老到，做事不留任何证据，直到我执掌总捕司，方才把他们列入海捕名单。”杜白楼说到这里，正寻思应该怎么解释这两人会出现，他就听到了程芊芊的声音。
“洪湖双丑此来并不是杀我，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奉命监视。我身为晚辈，本不该揭露家丑，但这兄弟二人，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是扬州程家的供奉。”

第五百四十三章 语出惊人
找杀手当供奉？那位还挺有名声的程家家主真的是太有创意了！难不成他还想兼职当杀手集团的老大吗？
骤然听到这么一桩奇闻，越千秋简直是难以置信，暗自疯狂腹诽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小胖子，就只见人同样是瞪大了眼睛，继而就气得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东阳长公主往日的威势实在是太重，他觉得小胖子绝对会立时三刻跳起来大骂那厚颜无耻的某人一顿。
而小胖子虽说忍住了，东阳长公主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立时怒斥道：“岂有此理！你那父亲也算是小有声名的人，下头还开着书院，教导学生，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他竟然在暗中蓄养亡命匪类，这是想要干什么？造反吗？”
尽管东阳长公主骂的是亡命匪类，但杜白楼自己就曾经有被江陵余氏养为供奉的经历，哪怕他自忖从来堂堂正正，余家也只是养着他镇宅，可此时被东阳长公主这一骂，他还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羞惭，但更多的是内心深处的恼意。
想当初春秋战国的时候，是公卿大将蓄养游士，如今却是文人蓄养武人作为打手……是这个世道变了，所以武人渐渐无用，还是这世道本来就错了？
虽说杜白楼这情绪掩藏得很好，越千秋也没体察出来，但他生怕越影听了不高兴——他可是知道一丁点越影的过去，深知这匪类两个字越影沾不上，亡命两个字，从前的影叔竟是差不离，这些年手上估计也没少过人命。
哪怕爷爷不至于派其暗杀政敌，可政敌的狗腿子有没有干掉几个，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所以，他立时打岔道：“长公主你不用骂了，我之前在门口嚷嚷了那番话之后，有人会给程小姐那个爹去报信，但更有人会去给曾经站在他背后的人报信，接下来十有八九就是狗咬狗，咱们只要看热闹就行了。”
东阳长公主这才姑且止住了声音，可端详了一番那个仍旧面色沉静的少女，想到刚刚杜白楼大略提到的情况，她就突然问道：“你娘当初怎么就会跟这么一个贱货？”
纵使程家那位再渣，但当众骂人是贱货，这也就是东阳长公主了。
程芊芊听在耳中，哪怕知道母亲无形之中也被骂了进去，却没办法反驳。她每每想想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挣扎，何尝不恨那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女人？
然而，她又不得不感激母亲竭尽全力让才四岁的她记下一首诗，逼她记下了不要信父亲那句话。而她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竭尽全力通过自己的眼睛了解观察身边的一切，等长大一些，悄悄通过那首诗找到了那封血书之后，接到母亲临死前的信的青城长辈又找到了她。
如果那时候她不是看到那位道姑，眼泪夺眶而出，而是大叫大嚷把人赶走，那么，她也许会当个一辈子唯“父母”之命是从的木偶。
因此，她只沉默了片刻，就低声说道：“一遇程郎误终身，母亲应该也是后悔的，只可惜她执迷不悟太久，醒悟又来得太晚，这才以至于含恨而终，将我孤零零留在那虎狼窝。但如若不是她编的那幼凤异兆传了出去，那男人怦然心动，母亲死后我又将那个女人当成母亲一般敬爱，竭尽全力学了他们想让我学的，一举一动全都让他们满意，那也绝对活不到今天。”
虽说程芊芊并不曾细细诉说这十几年来艰辛，可东阳长公主听在耳中，却几乎能想见这些年来一步一步挣扎过来的艰难。然而，她从来不是轻信的人，微微沉吟一会儿，就开口问道：“你父亲就从来没打算科举做官？而且，也居然没有别的女儿？”
“他生来自负才名，早年也有鼎甲之志，后来听说几个久负盛名的才子科举折戟，三四次不中，他就决定先不考，游学讲课积蓄名气，日后一举成功。可后来因为越老大人一路扶摇直上，他又不愿意屈居于昔日小吏之下，所以母亲传出幼凤命格之后，他才决定另辟蹊径。”
说到自己血缘上的父亲，程芊芊却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声音清冷，娓娓道来。小胖子在一旁看着那表情，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思念生母的情景。
“国戚的名头自然不好听，但他的儿子并没有特别成器的，而顶着个国戚的名头，若是仍然不出仕，而是在讲学积蓄了名气之后，用来开书院，却能让他原本只在东南一带的那点名气为之暴涨，日后十有八九就能誉满天下，成为白衣卿相。至于长公主问他有没有别的女儿……”
程芊芊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随即坦然说道：“儿不嫌母丑，更应该为尊者讳，但先母当年确实也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家母邂逅他在先，后来发现被他利用，手上还沾了无辜者的鲜血，虽被他花言巧语暂时安抚，可知道他竟然瞒着她又娶了正妻，随后又有了两个儿子，她一气之下便给他下了药。此后多年，他就再也没有生育，自然不会有别的女儿。”
听到这里，就连小胖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想程芊芊的母亲这种女人还真是不能随随便便娶回来，否则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下药？可是，瞅了一眼面色沉静，难掩悲伤的程芊芊，他却又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叹息。
如果不是环境所逼，她应该也不至于那般算计父亲……就和他当初与越千秋联手，直接把冯家给坑到了沟里一个样！那时候只要冯贵妃和冯家人真心把他当成儿子，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就冲着多年的抚育之恩，他真的愿意把冯贵妃当成母亲，把冯家当成娘舅家！
而杜白楼此时已经觉得自己明白了。她不遮掩自己的手段，不遮掩父亲的手段，更不遮掩母亲的手段，直接把那个乌漆抹黑的家庭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如此一来，不论东阳长公主也好，别人也好，大约都不会怀疑她有什么别的企图了。
越千秋则是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忍不住端详小胖子。皇宫里从皇帝到小胖子到李崇明，再到小胖子那根本就不知道是谁的生母以及身世，那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小胖子可千万不要再想不开，和这位遭遇同样让人绝倒的姑娘有什么牵扯，否则那简直乱套了！
东阳长公主对这个回答却仿佛并不太意外，反而了然地点了点头：“你能说实话就好，如此，我就以收容扬州程氏被追杀的千金为由，把你留在府里。阿诩不在，我这内院没有半个男人，也不至于坏了你的清誉。等到事情了结之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胖子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姑母，她之前已经说了，要去学武艺，我觉得白莲宗周宗主……”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东阳长公主一个眼神给吓住了。那眼神并不怎么凌厉和威严，但就是让他吓得再次打了个哆嗦，竟大气不敢吭一声，心里非常委屈。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不就是觉得白莲宗人口简单，比家大业大的青城更适合她吗？之前甄容滞留北燕不归，一方面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可听越千秋的口气，那位据说天赋卓绝，武艺超群的少年剑客，在青城何尝不是因为鹤立鸡群而没什么朋友？
那还是男人呢，女人岂不是更加立足困难？
看到东阳长公主给了自己一个眼色，越千秋就立时二话不说地上前说道：“反正人交给长公主，我们就放心了，我这就带英王殿下回晋王府，毕竟今儿个是溜出来的，晋王殿下那儿还担了老大的干系，刚刚我在门前那一嚷嚷，事情传开，指不定有人挑英王的刺。”
哪怕平时英小胖来英小胖去，但这会儿越千秋的称呼却很正经。见东阳长公主欣然点头，他就冲着越影和杜白楼打了招呼，却是没有再去对程芊芊多说什么废话，立刻二话不说上前拽起很不乐意走的小胖子，扭头就走。
当他把比秤砣还沉的小胖子拖到门外，他松开手之后，见人脸色发黑，他就低声说道：“我说，你别摆出这死人脸行不行？你当人家姑娘当面对长公主说自家短处是为什么？人家费尽心思要和你掰扯清楚，你就学一点人家姑娘的懂事好不好？”
听到第一句话，小胖子原本已经暴跳如雷，可等到越千秋把话说完，他那张脸虽说拉得更长了，却没有发火。等到他跟在越千秋后头出了东阳长公主府上马，眼见得几个卫士跟了出来，心情不好的他刚想说用不着你们，却只见为首那个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个礼。
“英王殿下，长公主吩咐，让我们护送您回晋王府。”
情知出了这次的事情之后，东阳长公主恨不得把自己送回皇宫，还肯送他去晋王府那已经算是很容情了，小胖子只能闭上了嘴，再次一言不发上了马，却是也不叫越千秋，径直一扬马鞭疾驰了出去。
越千秋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也不去对那些卫士解释，连忙招呼了他们跟上。
直到抵达晋王府门口，瞧见小胖子撇下众人径直入内，他这才勒马转身笑道：“金陵乃是天子治下，竟然出门碰到这种事，英王殿下心情不太好，并不是冲着别人。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直接请大家喝酒！”
来往长公主府次数最多，越千秋请上下人等喝酒的次数也着实不少，因此为首的卫士接过越千秋递过来的几个银角子，和其他人一块谢了赏后便告辞走人。至于小胖子那冷淡的态度，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
英王嘛……脾气好那也就不叫英王了！
小胖子根本没去想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气冲冲的他一路直闯，也没人敢拦他，于是他一直到征北堂前这才放慢了脚步。等到了门边，他下意识地停了一停，可当双手去推门时，却听到里头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哟，这是相看完你那未婚妻候选，终于舍得回来了？”
本来就满腹委屈的小胖子用力推开了门，提脚快步冲进了门去。而后一步进院子的越千秋发现路上闲杂人等全都避开了，想想萧敬先这家伙的消息灵通，肯定早就知道了那档子事，否则也不会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他故意放慢脚步，可紧跟着飞入耳中的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舅舅，今天玄武泽那边发生的事太气人了！”
萧敬先已经察觉到越千秋跟着进了院子，发现小胖子情急之下竟是叫错了称呼，而且越千秋肯定听到了，饶是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仍然不由得按了按眉心。
这下可好，越千秋会认为是他蛊惑了小胖子，还是认为小胖子听到了什么流言，于是错断了身世？
然而，萧敬先感到异常疑惑的是，越千秋并没有立时三刻进来，更没有气势汹汹责问他什么，反倒是小胖子还一脸愤愤，显然太相信自己对于王府的管束力，又或者没想到越千秋还在外头听到刚刚那称呼的后果。可转瞬间，他就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以这小胖子和越千秋看似对头，实则还不错的关系，难不成小胖子已经对越千秋说过了？
他把心下的思量姑且按下，立时和颜悦色地说：“我也就是听说千秋在长公主府大门口闹了一场，具体怎么回事，你说我听？”
小胖子恨不得有一个听自己倒苦水的人，立时滔滔不绝地开始说今天这一系列事情的经过。因为太过投入，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他没有发现，萧敬先在听说杜白楼出现，和洪湖双丑打了一场，关键时刻越影又出现这一系列经过时，眉头皱得非常厉害。
可房门外背靠着柱子，堂而皇之“偷听”的越千秋，虽说看不见萧敬先的脸色，但他却会琢磨。等到小胖子那讲述终于告一段落，他正想开口说话，却只听萧敬先突然开口问说：“大郎，依你看，你今天是真的恰好撞见英雄救美，还是人家早就预备好让你英雄救美的？”
只是这一问，越千秋就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本以为萧敬先一定不会捅破，没想到人竟是大大方方在小胖子面前问出来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最看透你的人
小胖子并不笨，萧敬先一问，他立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竟是不知不觉自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用手托着腮帮子攒眉沉思，看上去活脱脱一个思考者。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用极其不确定的语气说：“这应该不大可能吧？”
门外的越千秋都听出了小胖子那犹犹豫豫的心情，萧敬先既听且看，又怎么会觉察不出来？他哂然一笑，随即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我们不说过程，只说结果。你看，经过之前那番事情，那位程小姐和你因此结缘，而你甚至因此对她产生了几分……嗯，姑且不说好感，就当是怜悯和认同好了。而长公主那种最精明的人，更是把她留在了府中。从这个结果来看，原本该对她最警惕最疏远的你，现在却早就忘了当初那点初衷了吧？”
小胖子立时不服气地反驳道：“可我当初去看人的目的，除了为了瞧瞧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早就想好了，如果她真的品貌双全，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的声音却不知不觉就小了，显得非常没底气。果然，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萧敬先一声笑。
“你这种心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要是聪明一些的人，都能大致把握到。”
“可舅舅你也说了，我对她不是好感，只是觉得她身世……”小胖子硬生生按下同病相怜四个字，随即振振有词地说，“再说了，除非是神仙，否则怎么算得到我会去偷偷相看她？”
“这世上是未必有神仙，但这件事哪怕不是能掐会算的人，只要仔细动动脑筋，大致也能推算出来。赵青崖和叶广汉一块去越家的事，不是秘密；千秋和你的关系，在有心人看来更不是秘密；你出宫硬是赖在我这，乍一看没什么，但联系之前的事，总能发现一定端倪。最重要的是，你怎么就知道你和千秋傍晚悄悄溜出去，就没有人察觉？”
萧敬先见小胖子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他就嘿然冷笑道：“且不说千秋武艺虽不错，但还不是绝顶高手，就说我，你怎么确定我就不会说一套做一套，一面说是帮你去相看未来媳妇，一面把消息透露给相关人士，让你到时候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背靠廊柱的越千秋险些跳了起来。里头这家伙也未免太妖孽了吧？他怎么觉得这话不是说给小胖子听，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要知道，他还真就是……这么猜测过！
而小胖子受到的冲击，却远远比越千秋更加大。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对，你既然现在对我这么说，那就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哪有出卖人之后，还会对人说实话的！”
见语无伦次的小胖子说话一下子流畅了起来，萧敬先便好整以暇地说：“有时候，把自己的做法直截了当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也是一种非常好的办法，因为你说出来，别人反而不相信。嗯，就和千秋常常和你直来直去，你虽说生气，却觉得他没藏奸，那是一个道理。”
听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再也没办法杵在外头，立时三刻就抬脚冲进了征北堂，黑着脸骂道：“萧敬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没事牵扯我干什么？我和英小胖直来直去是因为懒得费那脑子，我和皇上说话也是这样的，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对皇上，对英王说话都如此？而对别人却不是如此？”
萧敬先却再次反问了一句，见越千秋顿时语塞，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你在有些人面前都是油嘴滑舌，心眼多多，可在有些人面前，你却表现得很直爽，似乎想都不想就说真话，这是为什么？千秋，你虽说很聪明，但这一点其实很好看破。”
趁着越千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人，年纪虽小，眼睛却雪亮，天生就能看透谁对你并没有存着太大的算计。所以，哪怕是在北燕上京，你对北燕皇帝，对我，和对徐厚聪对汪靖南，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对你怀有企图甚至不善的人，你就像一只刺猬团子，看似好相处却步步算计。可对你无害或者关切的人，你就会表现得很直爽。”
就连越老太爷，平时爷孙固然亲近，嘱咐提醒虽多，但从来都不曾涉及到这样深入的剖析，因此，平生第一次被人道破自己的性格，越千秋纵使再伶牙俐齿，也不由得又惊又怒，偏偏一时半会他还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而小胖子从当初在平生最悲惨的被严诩痛扁境地下初遇越千秋开始，就从来没在人面前占到上风，此时见萧敬先把越千秋说到面色铁青，心里那痛快就别提了。
然而，仔仔细细回味萧敬先这话，他突然发现自己肯定不能算是关切越千秋的人，那么，他竟然被划到无害这一类去了？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英王，当朝天子唯一的宝贝儿子，打个喷嚏都会有无数人为之奔忙，一句话就有很多人要倒霉，他竟然算……温和无害？
小胖子眼看就要炸了，而越千秋则是终于惊醒了过来，立时对萧敬先的话嗤之以鼻。
“这不是废话吗？从古至今，就算是最老谋深算的人，在家里对着亲朋好友，总要放松下来，谁高兴没事就和人耍心眼？你说我看人准，我倒觉得我看你看走眼了！人家说我怎么狡猾怎么妖孽，我怎么比得上你？”
“为了离开北燕，你不惜冒着重伤身死的危险，不惜和北燕皇帝撕破脸，不惜丢下富贵荣华赫赫权势，跑到南吴这个原本的敌国当个富贵闲人，还勾搭得英小胖叫你舅舅？呵，怪不得前几天英小胖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斜睨了小胖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刚刚你家舅舅的话你听到没？他是在教育你，怎么做一个成功的孤家寡人！”
小胖子立刻忘了刚刚自己还在纠结居然被归类为无害的人，恍然大悟越千秋原来不是早知道，而是刚刚才知道他竟然叫了萧敬先舅舅，心底不禁有些后悔。
然而，他很快就又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地说：“我还只是皇子呢，上头还有父皇，怎么就要做孤家寡人了？我就想有个舅舅而已，这又不碍着别人！”
“而且，你别错怪好人，是我自己软磨硬泡，要叫晋王殿下舅舅的，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就自己叫上了！他刚刚才说过呢，你越小九是对有敌意的人才满身是刺，他又没算计你，又没害你，你干嘛老是挑他的刺？你好歹也在北燕叫过他舅舅，就算逢场作戏，那也有情分在，何必这么老是针锋相对呢？”
小胖子仿佛找到了做和事佬的感觉，竟是站起身来，腆胸凸肚地背着手走了两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萧敬先，又或越千秋，全都没有发现，他那走路的姿态竟是和萧敬先有些类似。
“咱们的敌人已经够多了，自己人就应该团结，就好比现在只是为了一件共同的事，站的又是共同的那一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咳，咱们现在说正事，舅舅刚刚提醒的这种可能性也有道理，越小九你怎么看？”
见小胖子歪头认认真真地虚心请教自己，越千秋顿时愣住了。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小胖子这会儿很有一种做仲裁大法官的气质……看见萧敬先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想想和这人生气那也完全是自找罪受，当即没好气地说：“证据不足，无法判断！”
萧敬先不由得哈哈大笑，紧跟着才坐回了主位，点点头道：“没错，我也只是猜测。随口分析一下那程芊芊的各种可能性而已，拿你打个比方，结果就挨你这么一顿排瑄，你小子是想着我在金陵奈何不了你还是怎么着，尽来撩拨我！”
不等越千秋再次发火，他就笑吟吟地言归正传：“现在风声放出去了，相关人士也应该闻风而动了。千秋你今晚不妨住在这，最好别回去。你家影叔神出鬼没，人家抓不着，杜白楼估摸着也会躲，长公主那儿少有人敢骚扰。这样一来，我这里集中了你们两个人，又是新开的王府，很容易被人当成好捏的柿子。”
小胖子先是一愣，随即顿时摩拳擦掌：“照这么说，接下来就会有人过来试探？那最好了，我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呢！”
越小九他斗不过，萧敬先对他又素来不错，他不可能把火气发在那些不大熟悉的王府人士身上，这股邪火只能撒向那些讨厌的人！
本来就考虑到自己回去的路上说不定会碰到点偶遇之类的，现在萧敬先又这么说，越千秋便鼻子一哼，算是答应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影叔那是煞星，绝对没人敢招惹；杜白楼亦是身手卓绝，肯定不会被人堵在家里；东阳长公主更是只有惹别人，别人不敢惹。勉强算起来，不在越府的他和不在皇宫里的小胖子反而真是软柿子。
既然越千秋不像之前那样被踩着尾巴那样暴跳如雷了，小胖子自觉自己这个和事佬做得很成功，心里一面盘算着越千秋的话，一面寻思日后能不能就用这样的模式和越千秋相处。
说不定，这才是压住这个死对头的好办法呢？
嗯，父皇当初把越千秋留给他当暗地里的伙伴，明面上的对手，一定就是为了教他明白怎么对付难缠的人——越小九比朝中某些难缠的老大人应该就只差一点点，谁让他有个好爷爷？现在多亏了他认下的这个舅舅拆穿越千秋的真面目，他终于明白怎么和人斗了。
不是瞪眼睛发脾气才有用，这家伙显然是吃软不吃硬！
如果越千秋知道，托萧敬先的福，小胖子现在对他畏惧之心去了大半，他一定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可惜他又不是小胖子肚子里的蛔虫，郁闷一阵子也就算了。只不过，知道小胖子真把萧敬先当舅舅，他可没兴趣杵在人家舅甥当中碍眼，当即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昨晚上吹风受冻没睡好，我先去睡了，你们两个慢慢聊。如果不是火烧王府之类天塌下来的事，就不用找我了。回见，先走了！”
见越千秋撂下这很不正经的话，头也不回往外走，小胖子瞅了一眼萧敬先，见其脸上尽是无奈，他犹豫了一下，等越千秋确实走出去老远，他才低声说道：“舅舅，是我说话不谨慎……”
萧敬先知道小胖子这认错只是个态度，并不是真的就觉得错了，只能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是不谨慎，要不是今天在外头的是千秋，而是别人，那就麻烦大了。”
“我这不是知道舅舅你驭下极严，没你的吩咐，应该不会有人擅闯征北堂吗？”小胖子不用装就颇为委屈，“我还以为越小九肯定会在外头和长公主府的那些卫士多说两句话，谁知道他竟然这么快就进来了，还在外头偷听……”
谁知道越千秋在晋王府有随便乱闯的特权！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小胖子完全没去想，他在晋王府也是有特权的那个，否则他能这么容易到征北堂来？
“你那舅舅叫得那么大声，他还用偷听？”见小胖子这才哼哼唧唧无话可说，萧敬先就换上了那能够让寻常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镇定，今天要不是你一肚子火气急着找我说话，也不至于露出口风，不是吗？”
小胖子赶紧连连点头，心中却想，千万不能让萧敬先知道，之前他误以为越千秋知道，已经对人露出过口风了！只不过，知道萧敬先并不是真的和越千秋亲近到事事都说，他还是心中一阵窃喜，却没想到萧敬先紧跟着就丢来了一个让他苦恼的任务。
“回头若有来打探的，如果是暗着来，自有我的侍卫和我招呼，如果是明着来，这就要靠你了，这也算是你这个英王的小小考验。另外，你也得在心里想清楚，那个程芊芊固然是救回来了，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得有数。相信皇上也很期待，你接下来怎么做。”
当萧敬先大步出去，把偌大的征北堂留给小胖子之后，他刚刚那犹如教导真正外甥一般那亲切自然的微笑，立时完全无影无踪。到了院门外，他叫来不远处一个不敢靠近的侍卫，问清楚越千秋自来熟地给自己找了间客房，心头火大的他就直接找了过去。
他才不管越千秋刚刚是否说过不许人打搅，一推门发现下了门闩，就毫不迟疑地手指一滑动，一柄薄薄的小刀倏忽从袖子中落到了手上。正当他熟门熟路地撬门之际，就只听里头一阵响动。他立时似笑非笑从门缝中拔出了小刀，紧跟着，两扇大门就在他面前被一把拉开。
越千秋看了一眼萧敬先手中犹如玩物一般上下翻飞的锋锐小刀，脸色发黑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就因为我质疑了你一句，就不让我睡觉了？”
“没错！”萧敬先皮笑肉不笑地转动着手中那把寻常割肉小刀，一副找茬的语气，“我问你，我上次给你的信物，你接了，可我的那些产业，你去接收过没有？我的外甥，你去找过没有？如果你再不去找，那么，我就假戏真做，好好做一回大吴英王殿下的舅舅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黑夜惊鼠
刚刚越千秋离开征北堂时自是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可看到此时萧敬先拂袖而去，那大袖飘飘风度绝佳，任凭是谁都想不到，这个颇有文士风姿的家伙，就是在北燕杀人如麻的妖王，他不由得万分后悔那时候被萧敬先要挟着收了那把金色连鞘小剑，还随身带着。
他就是手贱！虽说那时候被人威胁，可若抵死了不收，不就没那麻烦了？
收了之后，他却又生怕有鬼，于是萧敬先提到的那庞大产业名录中，他根本就没有去任何一家露过面，就仿佛这些地方根本就没有换过主人似的。因为他根本不信，萧敬先会只凭信物遥控那些分布广阔的产业。
而且，师父严诩和他做出过某些大胆猜测，可现在严诩跑了，他人手是不少，但能够和他一块承担调查这种沉重担子的人也就没了。
因为师父这一走，他还打包送去了刘方圆和戴展宁，这下，就只有一个人能用了！
玄刀堂人才济济，可真正脑子好使，人也可靠，绝对不会多嘴多舌的人，却不在玄刀堂。
回头他就去找周霁月，趁机把程芊芊的事儿好好和她沟通一下。别说和青城抢弟子这种事容易得罪人，就冲着那位姑娘的隐忍和心计，再加上小胖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玄刀堂和白莲宗就绝不能沾手这样的烫手山芋……或者说，真要接也是玄刀堂接，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把麻烦推给女人？！
想好了这件事，越千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这么多时间过去，当初那连鞘小剑刚挂上怎么都觉着硌的感觉却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它本来就应该在那的熟悉感。
等到关上门转身回屋，他琢磨着爷爷荣升首相，不知道家里贺过喜没有；琢磨着平安公主这会儿究竟到了哪，护送的二戒和尚会不会从她口中套越小四的往事；琢磨着大伯父在北燕那会儿究竟干了点什么……竟是千般遐思萦绕心头，至于什么时候在那张软榻上睡着的，他自己都不清楚，就连梦境也是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陡然被一阵说不出的感觉惊醒，侧耳一听，就发觉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发现窗外已经没有任何光亮，分明已经入夜，他再凝神细听，发现声响竟然是在屋顶，不由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晋王府的防卫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稀松吧？竟然能让人随随便便在屋顶来去？
他怎么都不至于认为萧敬先会干出让人在屋顶监视自己的蠢事，略一思忖，他就假装没有任何察觉似的，继续在那儿装睡，只是呼吸却已经渐渐屏住。这种经历他在北燕皇宫曾经有过一次，现如今再来一次，身边却没了严诩，他不禁微微有些急躁。
什么内呼吸龟息法，那都是骗鬼的……这又不是修真世界，人没有氧气呼吸怎么行！
就在那屋顶上的动静没个完，却察觉不到是否放进来点迷烟毒气啥的，也不见人下来，他已经极度不耐烦，打算人再不下来，自己就一个鱼跃破窗出去，上屋顶把人揪下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一阵细微的吱吱声。
起初他心头一松，只以为自己神经过敏，那不过是老鼠，可侧耳倾听了片刻，他就知道不那么对劲了。
虽说他这辈子托越老太爷收养的福，养尊处优，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从来没在老鼠蟑螂满地乱窜的地方呆过，但不好意思，他两世为人，对老鼠的叫声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前世里当年在乡下过寒暑假到处乱钻的时候，他还跟着一个游手好闲的叔叔上山打过老鼠！
寻常老鼠好像不是这么叫的！
情知变故就在眼前，越千秋胸口起伏，人却愈发放松了下来，俨然像是睡熟了。很快，那吱吱声就靠近了他的身侧，眼睛一直微微睁开一条缝的他发现，那确实并不是人，而是露出两只锋利小龅牙的红黑色鼠类。
虽说他孤陋寡闻，认不出这东西是什么，但本能地意识到那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有些后悔刚刚没有立时出去，也好看看屋顶上是否真有人隐伏，他立时按下这毫无作用的懊悔，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就垂在身侧的右手本能地悄无声息往腰间探去。然而，只是抓了一下，他就愣住了。
本来他但凡不在家里睡觉的时候，就会在锦囊里揣几颗飞蝗石以备不时之需，可今天在玄武泽那边打得兴起，飞蝗石都砸出去了，这会儿身边一颗不剩！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地上吱吱叫着，仿佛寻常宠物的小东西突然化成一团黑影朝自己窜了过来，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立时一跃起身，一手飞快地往软榻上一按，整个人急速弹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非常庆幸今天没在床上睡，否则左中右三面都是板壁，逃生只剩下了一个方向，未免要多很多麻烦。然而，当他察觉到那条黑影在一扑落空后，立时敏捷地再次转向扑向自己时，他就知道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瞅了一眼一旁那把今天自己带出去过的陌刀，他想象了一下抡着那巨大的陌刀打老鼠的画面，怎么都觉得实在太美不敢再看，只能无奈在屋子里来回闪躲，甚至动过破门或者破窗出去的主意。可是，他突然一拍脑袋，想到了刚刚自己完全忽略的一茬。
他右手往胸前一按，眼看那团似红似黑的小东西不知死活地又再次朝他当胸撞了过来，他这次不闪不避，陡然一扬右手，径直将一样东西甩了出去。
尖锐的破空声后，就是一声凄厉的尖叫，他就只见刚刚那凶悍绝伦的小鼠被一把小剑直接钉在了地上，几次挣扎都不曾挣脱，最终竟奄奄一息。
知道这种动物界的小东西说不定还有装死的天赋，越千秋也不急着上去查看动静，而是竖起耳朵聆听，发现屋顶上绝无声响，仿佛之前并不是有人窥探，而是就只有这样一只小东西，他这才转身过去把陌刀拿了在手。
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怕萧敬先送他的那小剑留在这被人趁乱进来捡走，而是立刻大步出门，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屋顶以及四周并无窥探者，这才重新回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他将这长长的战场凶器探过去，在那仿佛业已僵直的小东西身上捅了捅，见其一动不动，他没有任何怜惜的意思，直接手中一用巧劲，竟是直接剁下了一条腿，确定小东西真的是死透了，这才去点了灯来查探。
却只见灯光之下，那一只黑中带着几根红毛的小鼠足有一般老鼠的两倍大，尖牙龅出，竟是有点毒蛇的狰狞。
越千秋也懒得再去尝试这死去的小东西到底有毒没毒，拔出了那小剑，在屋子里随便扯了样东西抹去污血，又找了块帕子将其包好揣进了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直接用陌刀将那小鼠挑起，就这么径直朝外走去。
他本来就是想事情想到直接睡着，和衣而卧，这会儿也不用考虑穿衣服什么的——至于衣服被睡得皱巴巴之类的形象问题，他更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思量着到底是谁这么痛恨自己，竟是放出了这样一只疑似毒物的小东西。
夜晚的晋王府比白天的巡行卫士并没有少多少，然而，他就这样提着沉重的陌刀走在路上，却硬生生没有半个人过来阻拦，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跟着的盯梢儿确实不少。
可就算他手劲很不小，用陌刀保持那么个小东西不掉下去却也够累得慌。奈何姿态都做出来了，硬着头皮也要继续。等进了征北堂的院子，他见主屋里头还亮着灯，虽说不知道萧敬先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他还是快走了几步。而这一次，房门口终于闪出了一个拦路虎来。
“九公子，这么晚了，不知道你提着陌刀来找晋王殿下，意欲何为？”
虽说院子里只有两边石柱子上的明瓦灯还亮着，光线颇为昏暗，但越千秋那是什么利眼？只一瞧，他就发现此时阻拦自己的那位，竟是他认识的人。因为他赫然记得，当初他质疑萧敬先放纵某些人在丽水园中纵火的时候，就是此人跳出来反呛他，结果被萧敬先甩了一巴掌。
而一贯看人并不凭第一眼印象的他，更是诡异地一见此人就浑身不舒服，一股莫名的敌意油然而生，此时此刻也一样。只瞅着那张脸，他就觉得后背仿佛有毛毛虫在爬。那不是普通的厌恶，而是完完全全的恶心！
因此，他丝毫没在乎此人强调自己提着陌刀夤夜来见，更没在乎那斥责的语气，不慌不忙又上前了几步，那平举着的陌刀几乎纹丝不动，刀尖上的那只缺了一条腿的小鼠却显得颤颤巍巍，仿佛还没死一般。
眼看越千秋竟是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想到自己就因为这小子，先后挨过萧敬先和十二公主的巴掌，聂儿珠简直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刀尖上那只小鼠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更加令人恐慌。当下他深深一口气，张口就叫道：“来人哪，有人行……”
他这个刺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越千秋竟是用那陌刀把小鼠直接甩了过来，那小东西啪的一下径直撞在了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他骇得魂飞魄散，竟是一屁股坐倒在地，喉咙口呵呵作响，却是硬生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早就闻听外间动静的萧敬先直到这时候方才拉开了门，见外头的聂儿珠坐在地上，牙齿咯咯打颤，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一只疑似死鼠的小东西正落在其身侧，而越千秋手持陌刀，满脸冷笑地站在那儿，他就没事人似的呵呵笑了一声。
“哟，半夜三更，千秋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只差一丁点，他就要叫出行刺两个字了。”
越千秋清清楚楚地察觉到，随着萧敬先发声，刚刚四周围那脚步声立时一息，紧跟着，分明是慌忙赶过来的那些侍卫，竟是又蹑手蹑脚退了回去。这时候，他便耸了耸肩，瞅着吓得丢了魂似的聂儿珠龇牙笑了笑。
“我扛着陌刀出来不是为了行刺，是为了自保。大半夜的，谁知道我房里能窜进来一只模样怪怪的老鼠？而且更奇怪的是，晋王殿下你这位近侍，见老鼠迎面飞过来，竟然能吓成这样子，莫非那小东西即使死了，身上还有剧毒，会见血封喉不成？”
萧敬先顿时眼神一凝，目光立时落在了那只分明已经僵硬死透的小鼠身上，随即看了聂儿珠一眼。他这一眼看上去很漫不经心，然而，在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想要站起来好好解释清楚，顺带指责越千秋的聂儿珠看来，萧敬先眼神中的杀意却一瞬间把他冻得浑身僵冷。
见聂儿珠蜷缩一团，越千秋就一语双关地哂然笑道：“总之，这小东西我就交给晋王殿下你了。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劳烦你代我查个清楚，告辞！”
当越千秋转身大步走到院门口时，却和迎面而来的小胖子撞了个正着。大半夜的被惊醒起来，小胖子此时此刻衣服都没完全穿好，只在外头裹了件貂皮大氅，竟是就这么冲了过来，一见他就嚷嚷道：“出什么事了？难道是进了飞贼，还是闹了刺客？”
越千秋见小胖子眼下青黑，知道今天的事儿对这位皇子刺激很不小——从前常常自怨自艾的小胖子，从今天开始，应该会知道，世上没有最可怜，只有更可怜——因此，见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上前不由分说地扳住了小胖子的肩膀，两个人头碰头，一脸哥俩好的架势。
“没什么大事，我的屋子里窜进来一只老鼠。”
小胖子顿时眼睛瞪得老大。老鼠？一只老鼠你闹得这么大？我才刚睡着就被这动静给弄醒了！
见小胖子颇为气恼，越千秋就意味深长地说：“小心无大错，也许是一只有毒的老鼠呢？”
原本已经打算说越千秋多事的小胖子顿时凛然而惊。他看了一眼松开手后笑眯眯对他一点头，立时扬长而去的越千秋，目光往征北堂中瞧了一眼，心里很疑惑越千秋为什么一面说那可能是毒鼠，一面却又扬长而去。他正待去找萧敬先问个明白，却发现萧敬先竟是出来了。
“英王也被惊动了？我会让侍卫好好查一查，你尽管回去先睡吧，不论如何，绝对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又一个版本的真相
征北堂中，当萧敬先重新回来时，就只见聂儿珠正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如丧考妣，那认错的态度乍一看简直是极其诚恳。他哂然一笑，抬脚到正中央的座位上，轻轻撩起外衫后头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这才淡淡地问道：“知道错了？”
“是，小人不该拦着九公子，更不该和他斗气顶罪……”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聂儿珠就只觉得迎面风声一闪，紧跟着，脑门就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仰面就倒的他甚至连剧痛的感觉才刚刚生出，就听到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你投奔我还没多久吧？竟然就敢把文过饰非的那一套拿到我面前来卖弄了？你以为没事就在屋子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很隐秘，没人知晓？你以为自己在后花园柴房里悄悄放的那几个笼子，别人就眼瞎瞧不见？呵，我倒没想到，身边还会藏着一个会下毒的高手！”
聂儿珠顿时面色苍白。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可几乎就是与此同时，一道寒光穿掌而过，竟是将他的右掌直接钉在了地上。魂不附体的他再不敢挣扎，只能苦苦求饶道：“晋王殿下，小人只是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绝对不是毒物，今天想来也只是有一只小鼠逃了出去……”
他知道萧敬先既然认定是自己干的，那便推不掉，只能抵死不认那是毒物。
然而，这一次他仍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萧敬先刚刚脱手掷了个茶杯盖子，此时则是径直操起茶碗就直接砸在了他的嘴上。也不知道被打碎了几颗牙的他不得不往肚子里咽，而这一次却连求饶都不成了，缺牙漏风不说，他的嘴也肿得老高，丝丝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渗出。
萧敬先却仿佛没看到聂儿珠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脸上尽是冷峻之色。
“不是毒物的话，千秋不过是一时愤怒把那东西砸在你脸上，你没躲开也就罢了，居然吓得那副死样子？你以为，千秋用刀挑着那玩意来找我，是因为疑心？如果不是你这种不打自招的蠢货，他也许只是让我看看，要我一句会彻底清查的承诺之后，然后就直接回去了，可世上竟然有你这种蠢货，明明已经做了蠢事，还主动跳出来撞在他的刀口上！”
见聂儿珠嗫嚅着没做声，萧敬先就冷冷问道：“说吧，你对千秋为什么怀有敌意？我知道，小十二也打过你一个巴掌，你可不要说是因为她要离开金陵气性不好，所以拿着我身边的人出气。她是骄纵，可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绝不会随随便便对我的人出手！如果不是你说了千秋的坏话，她怎么都不至于那样不给你留面子！”
“小人……”
“不用再拿那种话来糊弄我。你该知道，我这妖王的名号从何而来。我从来不介意对身边人下手，尤其是他触犯了我的逆鳞。你不要以为打着我姐姐的名号，我就会护你一辈子！”
看到萧敬先的手中把玩着一边雪亮的割肉小刀，聂儿珠顿时联想到无数血肉淋漓的残酷场面，终于再也不敢有什么侥幸，慌忙大声叫道：“唔说……说……”
尽管聂儿珠嘴上内外都有伤，吐字不清，但面对这个凶神恶煞的妖王，他哪怕咬着舌头，结结巴巴，也不得不如实说来。
“当初皇后娘娘命人传出死讯之后，就离开了大燕，小人跟着她和丁安等人和小皇子到了南吴。娘娘那一阵子身体很不好，深居简出，只有丁安常常早出晚归。曾经有好几次，小人都听到丁安和皇后娘娘大吵大闹，显然是丁安看到皇后娘娘身体不好，起了坏心。”
之前聂儿珠来投，萧敬先也不是没问过，只是人满口胡柴，他也就当是姑且收着，慢慢打探，此时人竟然把主意打到越千秋头上，还不打自招撞到了越千秋的手里，他才动用了雷霆手段，谁知道聂儿珠一开口竟然说丁安和皇后离心！
尽管在心里略一思忖了一下姐姐和丁安的情分，还有两人的性格，萧敬先就基本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但他却丝毫没有在脸上带出来，而是淡淡点头道：“继续说。”
聂儿珠没有等到萧敬先表露态度，也不知道自己狠狠心拿当年旧事来打动是否有效，却也不得不继续朝这个方向努力，竭力让自己那变调的声音更平稳一些。
“后来皇后娘娘就让丁安把小皇子送走了，可丁安回来的时候，又抱了一个孩子。皇后娘娘为此大发雷霆，小人本来在外头，却被皇后娘娘三言两语撵了出去。后来，小人就看到丁安面色铁青地抱着孩子出来，她竟是……竟是就这么出走了！当天晚上，娘娘就吐血了。”
尽管口齿有些不大清楚，而且此时越是说话嘴越是疼，人也在打哆嗦，可聂儿珠却知道，眼下才是萧敬先会不会饶过自己性命，同时改变对越千秋态度的关键！
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道：“小的那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丁安抱回来的那个孩子，左边鬓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不显眼的红痣，越千秋也有，再说他是被南吴越相抱回家的，这就已经足证，他是丁安带走，是让娘娘丢下我等，生死不知的元凶！”
听到这里，饶是萧敬先，也不由得为之色变。他微微垂下头，用右手中指和拇指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目光也被手掌遮蔽了大半，可即便如此，眯缝眼睛的他仍然注意到，聂儿珠脸上一闪即逝的得意。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足足好一阵子之后方才问道：“为何不早说？”
“小人……小人之前是不敢啊！小人完全没想到，晋王殿下您竟是把他当成了亲生外甥一般看待，每一次小人费尽苦心提醒，您都会不高兴，所以……”
“所以你就自以为要铲除祸害，放了那只毒鼠？”见聂儿珠低头不语，竟是默认了，萧敬先却突然直腰抬头，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你真的是在金陵当老鼠当得太久了，竟然以为把当年旧事加点油盐酱醋，就可以把我玩弄于掌心……来人！”
随着萧敬先这一声喝，外间已经有一个侍卫大步进来，行过礼后不等萧敬先开口询问，就主动禀报道：“聂儿珠在傍晚的时候出过一次门，卑职跟踪之后发现，他见的是当朝次相裴相爷家中的一个门客。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卑职只是远远盯着，不曾听见他们说什么。”
眼见聂儿珠这才面如死灰，萧敬先不禁笑了，他一推扶手缓缓站起身，等走到那个浑身颤抖的阉奴身前，他这才半蹲了下来，一把捏住了对方的下颌。
“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英王和越千秋两个重要人物在晋王府，我还有闲心盯着你一个小人物？要知道，我在这金陵封王赐第之后，投奔过来的人很多，其中大多数都是我当初布置在这儿的人，当然也有号称跟过姐姐的，但没有人像你这样，唱作俱佳！”
萧敬先那唱作俱佳四个字语气极重，聂儿珠听得心肝俱颤。奈何此时一张嘴被萧敬先紧紧握住，他竟是难以开口说一个字为自己辩解。
“你千不该万不该，借着姐姐的名头诋毁越千秋，而且一面收受外头人的好处，一面还在我面前装出忠心为旧主的样子。我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只要你心黑了，那么哪怕你再怎么表白忠心，我也再不会信你。”
说这话的时候，萧敬先另一只手轻轻地戳着聂儿珠的胸口，眼见自己每一下点去，对方都会剧烈颤抖一下，仿佛生怕他痛下杀手，他不禁无趣地松开了捏住其下颌的右手，左手也缩了回来，可就在人如释重负的一刹那，他却闪电一般伸出了左手。
那把先前不知道上了哪去的割肉小刀，萧敬先已然操之在手，只在聂儿珠口中一转，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刚刚那个可怜巴巴痛诉当年的阉奴已经是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凶手却仿佛没看到聂儿珠的痛苦，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满脸厌恶地将那割肉小刀丢在了地上。
“我这个人，天生凉薄，心狠手辣，你看看我把那么多人留在北燕弃之不顾就知道，和我这个人讲情分，那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更何况，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情分？来人，把这个开不了口的贱奴拖下去，杖毙了之后，丢在王府门口曝尸三日，给那些人看看！”
见那侍卫凛然应命，二话不说就上来拖了聂儿珠要走，萧敬先却突然叫住了他，沉吟片刻就补充道：“唔，入乡随俗，南吴这边好像连家里的奴婢也不能随随便便处置，那就这样吧。曝尸的同时，在旁边张贴一张告示，把毒物的图形画上去，就说他害人未遂，因而杖毙。至于害谁，那就不用明说了。”
“卑职遵命！”
断了舌头的聂儿珠登时大骇。然而，他此时被萧敬先炮制得半死不活，哪里还挣脱得了那侍卫的钳制，只能拼命蹬腿，嘴里嗯嗯啊啊，只恨无法表达出心中的意思。
他这次是收了别人的金子对付越千秋，是怀有私心，但他确实一直都对越千秋心存敌意，而这确实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只是耍了个花招，没有说出真正的实情，因为那个襁褓中疑似越千秋的孩子不是丁安抱回来的，而是到了金陵城郊之后，皇后身边一个武艺高强的内侍悄悄抱了小皇子的襁褓出去，而后又带了一个不一样的襁褓回来。那天晚上，他奉皇后之命，抱着孩子出去打算随便找个人家送出，而半道上突然被人打昏，等他醒来时，孩子已经不见。
他硬着头皮回去禀报说孩子已经送走，原本还担心被揭穿，谁知道丁安竟是也在那天夜里失踪，于是根本没人理会他把孩子送去给了谁。而后皇后身体每况愈下，他也在被遣散之列，虽则那一笔钱颇为丰厚，可他这十几年来也花得精光，这才来投奔萧敬先。
可没想到这个理应会成为他新靠山的主儿，竟是完全不像当年的皇后娘娘……竟是狠毒暴躁到根本不给他第二遍解释的机会！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可以写下来，他可以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
然而，不论聂儿珠如何挣扎，如何祈祷，萧敬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直到人被拖出屋子，坚实的地上甚至因为那剧烈用力的脚而留下了两道印子，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哂然笑了一声。如果他刚刚叫一句把人留住，也许能问出一点其他的东西来，但他真的能信？
连萧卿卿都并不是知情者，像这种没用的货色，怎么可能了解到真正的内情？
屋子里闹过毒物，越千秋自然是换了一间客房继续睡。这一次，他反而倒是一觉睡到天亮，当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透过窗格上厚厚的高丽纸照了进来，驱散了一晚上的阴霾。
翻身起床的他打了个呵欠，这才想起昨天答应萧敬先留下之后就回屋，之后半夜闹了一场，却是没留意家里是否给自己送过换洗衣服，不禁皱了皱眉。
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九公子，浴堂那边已经备好了热水，您可以去洗浴了。”
咦，他倒是第一次借宿晋王府，这没有女主人的地方挺周到嘛！
越千秋立时下床趿拉了鞋子来到门前，拉开门之后，见是一个浑身透着机灵劲的小厮，他抬头看了看天，伸了个懒腰之后，也没多问，只是睡眼惺忪地点头道：“嗯，带路吧。”
所谓的浴堂，距离越千秋昨晚上换过的这处客房并不远。当他脱掉了一晚上睡得皱巴巴的衣服，先就着一旁早就预备好的几桶热水冲洗了一下身子，随即赤条条进了那水气氤氲的大水池子，刚刚舒服地舒了一口气时，他就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聂儿珠我已经杖毙了，扔在门口曝尸，他在被我割掉舌头之前还说，你是当初被丁安从我姐姐那儿抱走的。当然，既然查到他昨天还和裴家人见过，这话我就当他疯狗乱吠了。”
越千秋只觉得浑身一僵，却不是因为萧敬先这话，而是他这个人天生就不喜欢在这种公众场合与人共浴！哪怕他背后真如严诩所说没有任何东西，连颗痣都没有，可他就是心里膈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拿起刚刚放在头顶的毛巾用力一挥，一时水汽四散，他终于看到大浴池对角线的尽头，赫然坐着同样一脸懒洋洋的萧敬先。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丝毫没察觉到这家伙气息的情况下进了这浴堂，他就忍不住为之气结。
他下意识地把毛巾在胸口下方一扎，随即恶狠狠地说道：“萧敬先，你的人随你怎么处置，但我洗澡的时候不习惯有人！”

第五百四十七章 露馅了？！
托越千秋刚刚挥舞毛巾驱散水汽的福，萧敬先此时此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越千秋的每一丝表情和动作。因此，他的目光倏忽间就落在了那条毛巾上。
如果真的是一般人不习惯有人共浴，觉得别扭，毛巾不应该都是扎在腰间下身吗？越千秋这拿着毛巾遮掩肚子是什么鬼？还是说……遮掩的不是肚子，是后背？
越千秋也立刻注意到了萧敬先的眼神，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暗暗埋怨自己反应过度，自曝其短。然而，这时候再要把毛巾拿下来，那才是真正的愚蠢，他索性若无其事地背靠着浴池那光滑的墙壁，没好气地说：“喂，我都说了不习惯有人，你没听到吗？”
“哦。”萧敬先意味不明地答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可我才刚泡，你要走自己走，我习惯了大清早的好好让自己放松一下。”
眼见赶不走这家伙，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别生气，别上当，这时候站起身跑路，万一背上真有点什么给萧敬先看去，那才是天大的麻烦。当下也懒得再说什么，甚至都没劳神去问问，萧敬先从聂儿珠口中问出了什么，干脆自己也泡在浴池中闭目养神。
然而，他不去搭理萧敬先，不代表人家不会过来搭讪。就在他半睡半醒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时候，却只听到一阵水声，睁开眼睛一瞧，却只见萧敬先那张脸已经近在咫尺。吓了一跳的他本能地浑身肌肉和神经一同绷紧，下一刻，萧敬先却率先笑了一声。
“你小子的定力果然还是一如从前，不动如山。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那个吃里爬外的刁奴说话，我还不至于全信，但是，他既然能和裴家的人勾勾搭搭，难保不会和更多的人说某些对你不利的话，比方说，你的身世也许会被他瞎掰出很多个版本。你可以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这世上更多的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曾参杀人。”
越千秋那张脸顿时变成了黑色。自从当年的金枝记之后，他最恨的就是给自己安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所谓神秘身世，之后的六七年也确实太平了一阵子，可谁曾想他不过跑了一趟北燕，结果那身世的一点零版本就升级成了二点零，甚至还可能多出了二点一二点二！
他竭力按下骂娘的冲动，瞪着萧敬先道：“你昨天晚上还让我好好去接收你在金陵打下的那片基业，结果你的人半夜三更险些放了毒物进来咬死我，而你现在又说，他是吃里爬外的奸细，还和外头人勾勾搭搭，很可能散布了对我不好的流言？”
“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的人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你敢说不知道？”
萧敬先知道以越千秋的敏锐，必定会质疑这一点，面上那笑容须臾收起，却是往水池旁边走了几步，突然在池壁上一撑，直接跃出了水。出水的同时，他手中那白色软巾在腰中顺手一围，继而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
“聂儿珠心里有鬼，我是早就知道。但是，他确实是当年跟着我姐姐失踪的内侍之一，我当然可以在收容他之后就不顾一切严刑拷打，撬出消息来，但我不喜欢这么简单粗暴。只不过没想到英王昨天那件事，竟然会导致他和外人勾结向你下手。这是我的疏忽，我道歉。”
萧敬先正想继续往下说，外头却已经传来了小胖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晋王殿下，你在不在？大清早醒来我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所以过来洗个澡……”
腰间围着一块大毛巾的小胖子径直冲进来，却是和萧敬先撞了个正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敬先就微微颔首道：“千秋在里头，你们哥俩好好说话，我先出去了。”
小胖子有些意外地看着萧敬先扬长而去，随即异常郁闷。他和越千秋有的是机会慢慢说话，用得着在这种裸裎相对的时候说？
可是，萧敬先走都走了，他已经说了是来洗澡的，这时候追出去未免很不成样子。因此，他只能悻悻入内，看到池子里发呆的越千秋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时直接扑通一声跳下了水，溅起了漫天水花，更是形成一道水浪朝着越千秋扑了过去。
他满心希望越千秋被那热水浇个满头满脸，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越千秋只是解下身上软巾，随即漫不经心地挥动那软巾在面前水面上猛地一拍。倏忽间，他刚刚带出的巨大浪头就以比去时更加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倒卷了回来，差点把他直接给拍进水底下去。
险些被灌了一口水的小胖子顿时气坏了：“大清早的你就来气我，亏我昨天晚上还爬起来去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一个晋王府吃里爬外勾结外人的奸细，丢了一只毒物过来而已，我又没掉一根毫毛！”嘴里说着这话，越千秋却看向小胖子问道，“怎么，昨天我跑回去睡觉之后，就没人过来打探你英雄救美的事？”
“就是因为没有，我这才大清早过来问计，却偏偏被你搅和了！”说到这事，小胖子只觉得异常气苦，同时还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你说这些家伙会不会发现阴谋败露，狗急跳墙，然后一股脑儿改换门庭去支持李崇明？”
“支持你那个侄儿？什么借口？你身世可疑？呵，当初敢说那话的人，现在还在朝中吗？没有吧，早就一个个都被皇上打发走了。就算他是皇孙，也比你差着辈数，更不要说皇上想当初就澄清过，他爹只是暂时养在宫里一阵子，一没过继，二没入嗣，他算哪门子皇孙？”
小胖子和越千秋认识这么久，这却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刻薄地评价李崇明，论理心中应该是很高兴的，可他却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皱着眉头端详越千秋，突然问道：“李崇明哪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损他？”
难得站在小胖子这边说两句话，却还被小胖子这样反问，越千秋顿时被噎住了。他懒得和这个时而狡猾，时而迟钝的家伙说话，再说在热水里也泡了挺长时间，实在是有些头晕，当即站起身来，从一旁听得台阶上去。
然而，他才离开这大浴池没两步，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叫嚷：“啊！”
越千秋第一时间打了个激灵。萧敬先是走了，可小胖子也不是省油灯，莫非自己背上真的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让人给瞧见了？然而，一想到小胖子也是会耍诈的人，他就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却没想到紧跟着就是哗啦啦的水声。
这下子，他顿时再也忍不住，慌忙转过身来，唯恐小胖子在大浴池这种不该出事的地方溺水了。然而，他才刚刚站定，就只见迎面一桶水浇了过来。意识到小胖子果然在使坏，他连忙闪身躲开，谁知道小胖子手里竟是拿着一根白乎乎的管子满脸狞笑地往他一指。
顷刻间，武艺高强的越九公子就被那犹如瀑布似的倾泻下来的凉水浇了一身！
完全被激怒的越千秋一抹脸上水珠子，二话不说就冲着小胖子飞扑了过去，一下子踢翻了那根疑似水管的白管子，同时死命箍住了小胖子的脖子。要不是顾忌这小子很可能真的是皇帝异日的继承人，刚刚那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真要把人往水里按了！
而小胖子手舞足蹈挣扎了两下，腰间毛巾完全掉在了水里，这才赶紧气喘吁吁地求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看到没有，那根管子是从上头那个大池子里头接下来的，我怎么知道拿起来一看就浇了我满脸凉水，所以才让你也试一试透心凉的滋味……”
越千秋简直被小胖子这辩解给说得哭笑不得，一肚子气散了大半。他抬起头看着那从高处接下来的白管子，心里完全明白了这玩意的原理。
看着是很像水管，其实也确实是水管，材质有点像是肠衣，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可算算高低落差，那顶了天就是利用虹吸原理，只不过却被小胖子拿来当作偷袭他的工具而已。
他没好气地松开手，指着小胖子的鼻子冷哼道：“要是别人在这热身子的时候被你浇上这么一回凉水，非得冻出毛病不可！”
他说完打了个寒噤，于是在热水里又泡了泡，这才再次出了水池子，可这一次，他仍然没有能够走出太远，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一声惊咦。已经被小胖子耍过一次的他哪里会再上当，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还往旁边闪了一步，生怕再遭偷袭。
然而，紧跟着，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小胖子的惊呼：“越小九，你背后什么东西？怎么像是出血了？”
听到前一句，越千秋只觉得瞬间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一下，而听到后一句，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以为是和小胖子大闹的时候，在哪划破了皮。然而，小胖子突然说出来的另一句话，却让他瞬间丢开了所有的侥幸。
“怎么好像还是个图案……是狗，不大像……好像是狼？”
露馅了？！
刹那之间，越千秋一下子旋风似的转过了身，踮着脚扭动脖子往背后看，随即方才恍然大悟似的对着小胖子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是狗，一会是狼，你耍我一次还耍不够是不是？从小到大我不知道洗过多少次澡，从来没人说我背后有什么东西，我师父上回还说，我背后光洁得连一颗痣都没有！”
小胖子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当然还有挺忌惮的人，那就是严诩。因此，见越千秋火冒三丈，他顿时声音小了起来，但还是非常不高兴地嘀咕道：“我又不是次次骗你，刚刚我真瞧见了，血红血红的，乍一看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吓了我一跳……”
越千秋一颗心怦怦直跳，如果萧敬先在这儿，他这样剧烈的变化一定瞒不过对方，然而小胖子毕竟不是高手，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两人之间还有扰乱视线的水汽，他根本不用担心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紧张。因此，在平复了呼吸之后，他立刻虎起了脸。
“这是什么地方？浴堂！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你千里眼啊，能看到我背后流血也就算了，居然还能看到什么图案？我问你，你先头浇我一身凉水的时候看到了那玩意没？”
小胖子顿时为之语塞。那时候他在越千秋背后用叫嚷来引人上钩，随后用那管子浇了越千秋一身凉水的时候，确实没看见有什么流血又或者乱七八糟的图案，而等到越千秋跳下浴池来找他算账时，他同样也没看到什么。
可刚刚越千秋离开的时候，随着人越走越远，他确实看见了有些奇怪的东西！
他正在踌躇的时候，却只听越千秋不耐烦地说：“要是你不信自己是泡得太久眼睛发花，我就再转过身给你看看！”
小胖子根本来不及说什么，越千秋就径直转过身去。这一次，他死死盯着这个冤家对头的腰间看了好一会儿，结果确实是一片光洁，别无他物。哪怕他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又看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气馁了下来，因为完全一无所获。
而转过身去的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发现背后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他高悬的心微微落了一点下来，知道自己很可能赌对了。
果然，回过头的他就只见小胖子眼睛鼻子皱成一团，分明还在纠结刚刚怎么会眼花的。他当即转身走了回去，不由分说地把小胖子从浴池中拖了出来。
“你还在那胡思乱想什么！大清早不吃饭泡澡，本来就容易头昏眼花！”
小胖子狐疑地轻哼一声，趁机再次往越千秋背后看了几眼，发现在这极近的距离之内，依旧找不到任何端倪，他终于彻底死心，觉得自己是真的眼花了，唯有闷声不响往外走去。还没到外间更衣的地方，他就只觉得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小心眼，就那点破事你还纠结？那我是不是应该记着你浇我一身水这一茬？赶紧收拾干净填饱肚子，你不觉得晋王把昨晚上行刺我的那个奸细杖毙了丢出大门，会引出很多牛鬼蛇神吗？你以为今天你还会像昨天那样清闲？”
小胖子这才凛然而惊，自失地敲了敲脑门，丝毫没注意到一旁越千秋脸上那一闪即逝的如释重负。
越九公子确实如释重负，心里同时隐隐约约有了个念头。莫非他背上那玩意，需要先热后冷然后再热的刺激——就比如刚刚因缘巧合的那一遭——这才会显露出端倪？是不是因为只要片刻，那图案就会自动隐去，所以至今除却爷爷，并没有别人知道这一点？
天知道他刚刚真是吓死了，幸好那赌博成功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宰相肚里能撑船？
虽说金陵这座晋王府门口也不是人来人往的繁华地带，但因为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李易铭现如今竟然再次跑来这里小住，所以此地还是颇为引人瞩目。然而，有萧敬先之前在丽水园中那恶劣举动的先例，纵使有眼线，也绝对不敢过于靠近，生怕也被抓了现行炮制一顿。
所以，昨天晚上哪怕晋王府大门口有些动静，也没有人敢在那夜深人静的时刻摸过去看个究竟，直到今天早上，方才有人发现那门口曝尸的恐怖情景，随即又有人大着胆子去看了晋王府门前的布告。
这下子，晋王府中出了内奸的消息立刻旋风似的席卷了全城。而在消息的传播过程中，通过一个个人口耳相传，更是出现了无数版本，最终，晋王府出了胆敢行刺皇子的内奸，这个版本流传范围最广，最后，就连皇帝也听说了！
只不过，面对那位气急败坏过来陈奏，要求立时把英王李易铭接回来，同时将晋王萧敬先收入大理寺鞫问的大理寺少卿，皇帝却显得不慌不忙。
“薛卿不用太着急，首先，晋王府门前的告示上，有写此人是行刺英王吗？没有吧？既然是没有，那么说明情况并没有严重到那地步。也许，那人是冲着萧敬先本人去的。也许，那人是冲着千秋去的。也许，那人只是和晋王府的另一些人有私仇，一时丧心病狂动用毒物。”
见大理寺少卿满脸反对，皇帝就摆了摆手道：“总之，在大郎自己，又或者萧敬先向朕禀报其中内情之前，朕不打算小题大做。也许，萧敬先只是以此来震慑某些心怀叵测的人呢？反应过度，不是明君所为。”
听到心怀叵测四个字，垂拱殿外正等候召见的次相裴旭顿时面色微微阴沉了下来，拳头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握紧。
他非常清楚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昨天晚上回到家，他的次子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神神秘秘对他说，越千秋就要死了。又惊又怒的他慌忙连夜审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小子，得到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根本已经不可能阻拦那件事，他只能按捺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清晨的结果，只希望那个名为萧敬先心腹的聂儿珠真的能如其所说痛恨越千秋，而后把那讨厌的祸害给除掉。可清早上朝时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前一次危机，他用推荐余建中暂时把危机延后了，可这一次……他总不能把一切事情都推到自己的儿子身上，然后大义灭亲吧？先是侄儿，然后是儿子，这让别人怎么看他？
偏偏这些裴家子弟个个都觉得他和越家有仇，然后自说自话做什么有利于他的事，裴家都养出了一群什么样的蠢货啊！
“越相觉得，晋王府这件事，那个被萧敬先杖毙的人，想谋害谁未遂才倒了这么大的霉？”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裴旭从狂躁和愤怒中拉了回来。见说话的是叶广汉，他想到这家伙自从进了政事堂之后和越老太爷天天争执抬杠，在很多政事上的看法都极其不同，看不出任何默契，而前一次上越府仿佛是一时兴起，他不禁心中一动。
余建中明面上和他不得不一条路，但私底下却已经挑明了一刀两断，如今他一定得找个真盟友！如果叶广汉真的并不是和越老太爷那么融洽，那么，他可以制造一个机会……
可听到越老太爷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裴旭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虽说听里头薛少卿的意思，似乎认定是冲着英王去的，但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瞎琢磨，冲着千秋去的可能性更大。要知道，那个聂儿珠我有点印象，虽说是萧敬先的人，可曾经因为在千秋面前说错了话挨过萧敬先的巴掌，从这一点来说，这家伙和千秋有一点私怨。”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却又一摊手道：“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家伙会失心疯，直接谋害萧敬先？我等着千秋那小子来给我报信，偏偏他却躲在晋王府不出来！”
余建中瞅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裴旭，突然插嘴问道：“相比晋王府不知何人险遭毒害，我倒是更想知道，昨天晋王和越九公子一同救回来的那位程家小姐，到底是被谁追杀的？在京畿重地发生这种劫杀案，而且程家车马还在，随从却竟然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等事简直匪夷所思！”
这位新晋宰相突然提及此事，目光又看着越老太爷，叶广汉和裴旭不禁暗自纳罕。
昨天被人看见去了长公主府的，总共是四个当事人。英王李易铭是皇子，要问也是皇帝去问，他们不可能越俎代庖，但另外三个，越千秋和越影可都是越家的，偏偏一个躲在晋王府，一个是皇帝都嘉赏的煞星，没几个人敢上越府去探问。
而剩下的最后一个浮云子杜白楼曾经是余府供奉，又在余建中任刑部尚书期间，于刑部任过总捕头，余建中是不是从其口中问出了什么？
叶广汉和裴旭正这么想，越老太爷却笑眯眯地揣着双手反问道：“余相你这么问，是不是杜白楼说了什么？”
余建中顿时面色发黑：“越相你还好意思问？杜白楼根本就不曾来见过我！”
“咦？”这一次，越老太爷顿时诧异地渐渐瞪大了眼睛，那眉头一挑一挑的，真像是一个被吓着的老农，“不会吧？难不成以浮云子杜白楼那么高绝的身手，还会在目睹了这么一桩奇闻之后，被人杀人灭口？”
咳——
这一次，叶广汉成功被呛着了。你要胡说八道，也得有个限度，果然是有其孙必有其祖！
他连连咳嗽了几声，这才没好气地说道：“越相别再装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没人信。我也很好奇，要知道，那位程小姐身边跟的总有至少一二十的随从，居然被人追杀到一个不剩，而后玄武泽旁边竟然只有脚印，不见尸体和血迹，这也实在是太离奇了一些。”
“我也觉得此中有些蹊跷。”裴旭立时跟进，心情更加烦躁了起来。
裴氏家大业大，虽说最理想的是英王妃出自裴氏，如此第一世家的荣光就名副其实，可南吴这些年来几乎就没有世家千金在宫中为后的先例，就比如先头那位太后，也不过手段厉害，出身并不算高，所以他默许了某些人在外寻找合适的王妃人选。
安排一个木头人似的王妃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裴氏旁支不起眼，却经过精心训练的姑娘送到后宫去，李易铭又不是什么稳重的性子，喜好美色是一定的，只要那美人没有太高的出身，那小子肯定不会在乎，将来要想拿捏还不容易？
可现在，那位裴氏暗中派人去扬州看过好几次，确定一举一动刻板守礼，确实是温良恭俭让主妇范儿的千金，却竟然被人追杀，而后还送到了东阳长公主府，这简直是麻烦透了！
“是是，确实离奇。”越老太爷打了个哈哈，随即在叶广汉和余建中那恼火的目光注视下，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我和长公主因为千秋师父严诩的关系有那么点交情，所以比各位多打听到一些情况。哎呀，谁能想到，那两个想杀程家小姐的家伙，是刑部通缉多年的洪湖双丑，而且两个人被小影和杜白楼重伤之后，竟然还能逃窜？”
此话一出，余建中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然而，还没等他问个明白，就只听里头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先他们一步求见的那位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就已经面色铁青地出来了。
迈出大殿的时候，发现外头竟然是政事堂一溜四位宰相全都到齐，薛少卿原本那悻悻顿时化成冷汗出了。他陈奏的事在皇帝眼中似乎并不重要，却连累四位宰相在外等候，回头人家会不会给他小鞋穿？
他第一时间看向交情勉强算是有一点的叶广汉，可还没说话就被裴旭打断了。
“好了，难得皇上终于有空了，快进去吧，否则还不知道在外头等多久！”
气性原本就不好的裴旭根本就没兴趣和一个碍事的大理寺少卿多费唇舌，撂下这话后，竟是不管不顾地第一个入内——如果首相是赵青崖，他自然会相让，可他半点都没兴趣陪着越老太爷玩什么恭让的游戏。
而同样是世家子弟的余建中虽说比裴旭会做人，可事涉人影子都找不到的杜白楼，刚刚在外干等了这么久，他也心中烦躁，因此紧随入内，同样没搭理这位可怜的薛少卿。
叶广汉脾气比从前的首相赵青崖乖张一些，可寒门出身的他总比那两位世家出来的要懂事，进去之前还对薛少卿颔首道：“这些天里里外外的事情层出不穷，裴相和余相也是因此急躁了一些。这些案子多有需要大理寺出力的地方，你多担待。”
虽说不至于如坊间人表示热络时那样，拍拍对方的肩膀，但看到叶广汉如此和气的态度，薛少卿自然如释重负，因此直到那位新晋的三相进了大殿之后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情况有异。
怎么还有人杵在那儿没动……天哪，是当朝那位难缠到绝无仅有的首相！
“薛少卿。”越老太爷见对方面对自己这笑容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他不禁有些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难不成是凶神恶煞的鬼怪，你就这么怕我？”
“不不不，是下官没想到老相爷竟然还在。”薛少卿连忙赔笑，一颗心却已经到了嗓子眼。这老狐狸到底为什么留下来？这是有什么私密话对他说？可大理寺只是负责天下所有案子的复核呀，并没有刑部那样四处抓人的特权……
越老太爷却仿佛没看到薛少卿的战战兢兢，唉声叹气地说：“洪湖双怪被刑部通缉好几年了，没想到竟然还敢做下那等天大的案子。几年前我上书说，刑部侍郎只能做一任，任满就赋闲，现在看来这也不行，那些只会尸位素餐的侍郎就是摆设。如今余相调任政事堂，我打算推荐你的顶头上司去刑部，让他这厉害人自己去举荐侍郎。你有信心署理大理寺么？”
薛少卿刚刚被那两位气性不好的宰相晾在半空中，再加上皇帝的态度，总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连叶广汉的安慰也只能稍缓情绪。此时越老太爷突然丢来这么一桩天大的好差事，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
“好好想想，如果想做，就去你那上司处多走动走动。别认为崖岸高峻的人一定不好打交道，他可是做了这么多年大理寺卿，漏出来一点心得，够你用很久了。比方说，你看到他这时候来面见皇上，慷慨激昂地说要穷究昨日白天晚上这两桩案子了吗？”
直到越老太爷不紧不慢地进了大殿，薛少卿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使劲拍打了一下脸。他已经四十八岁，不年轻了，可站在这些宰相面前却总有些缺乏底气。
尤其是明明出身最低，外间很多官员谈起的时候都不屑一顾的越老太爷，哪怕每每笑容可掬对自己说话，他却只觉得压力巨大。而这一次，人家鲜明地道出了提拔之意，却又没让他依附，反而还给了建议，而且是建议他好好向一直敬畏的那位上司大理寺卿学一学。
相比其他三人，这才是真正的长者风范！
被人暗地里认定是长者风范的越老太爷，却在进了垂拱殿之后，立时把那副端着的架势给完全解除了，微微佝偻着腰不说，而且双手再次揣上了。见惯他这德行的陈五两知道这位首相并不是为了对天子表示恭敬，更多的是纯粹觉着这样更舒服，因此一如既往笑着迎上前。
“越相爷，就等着您呢。”
越老太爷压根没把陈五两的这话当成催促，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女人在不在？”
在垂拱殿这种地方，用那个女人四个字来指代东阳长公主，陈五两有且只有见过越老太爷这样一个胆大的。他苦笑了一下，最终却不敢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下子，越老太爷顿时笑了起来，满脸的轻松写意。可紧跟着，陈五两下一番话一说，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薛少卿来这儿之前，沈铮来报，说是九公子出了晋王府，先后去了……”陈五两顿了一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去了早先武德司就怀疑和北燕有勾连的几家铺子。”
越老太爷顿时疑惑了起来。我在这安顿后方，那臭小子竟然还在那给我惹麻烦？不可能，越千秋虽说看似四处挑事，可却从小就非常知道分寸，这时节不好好呆着，绝对是不得不动！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两雌相争，千秋看戏
不得不说，越老太爷确实是最懂得孙子的人。越千秋如今真的是不得不动。否则，在这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应该说是数波又起的当口，他肯定会在晋王府睡觉补眠，自得其乐，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出来。
因为越千秋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都能干的救世主，他正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青葱岁月，然而，他深知自己根本管不过来天下所有的不平事，故而这些年常在外转悠，也没有同情心大发地收进一大堆身世可怜的人进越府。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个小富即安的享乐主义者。
这辈子他唯二最积极去做的一件事，一是帮着白莲宗和玄刀堂回归武品录，这是周霁月和严诩两个掌门人的心愿；二就是跑了一趟北燕——他以为能为爷爷把越小四这个小儿子给带回来，结果却步步惊心，惹来了无数麻烦。故而，这已经把他所有的勤勉都基本上用完了。
然而，今天差点被小胖子看去的背上那道莫须有（也许有）的记认，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当然，背上那玩意既有非常特殊的显露机制，那么就暂且不必担心，可萧敬先也已经动了疑心，而且还明说了让他去那些产业转转，那么他再当成耳旁风，两个人就只有正式翻脸了！所以，在沐浴之后大吃大嚼了一顿早饭，他就出了晋王府。
当然，他并不打算按照萧敬先的意思，真的心安理得去接收那么一注横财。
虽说白雪公主是一匹善解人意的好马，可骑马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不便于身形灵活的越千秋自由移动，更何况，他是故态复萌翻墙出去的，自然就更加不会动用那匹神骏到在金陵城中赫赫有名的坐骑。
落地之后，满意地看了一下自己那一身丝毫未曾沾上墙灰的外衫，他就大步往外走去。
对金陵城中大街小巷非常熟悉的他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就出现在南城一条热闹大街的皮货行外头。他从前就记得这家在金陵小有名气的铺子，毕竟，阴湿的南方不比干冷的北方，皮货大多并不畅销。然而，这家皮货行却偏偏能推出让贵妇千金们趋之若鹜的各色皮草饰品。
最重要的是，每一种东西都不会超过三件，有时候甚至很多都是孤品！什么红狐狸毛的围脖，什么雪白到不掺杂意思杂色的白熊皮暖手……如果是貂皮，那颜色绝对是别家没有的。
越千秋虽说不是动物保护者，可多年练武让他不畏寒暑，所以对这等纯粹是为了炫耀的地方并不感兴趣，往日他哪怕常有经过这条街，踏进这铺子却还是第一次。此时此刻，他乍一进门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看中就是你的？啧，你是出了双倍，还是预付了定金？既然什么都没有，还敢和我抢？可惜这店不是你们裴家开的，你们裴家做主的也不是你！这先来后到也抵不过你没钱！掌柜的，五十两黄金，给我把东西送到城西我家去！”
越千秋循声望去，就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金灿灿的少女。之所以说金灿灿，是因为她头上戴的，耳上挂的，手腕和手指上套的，腰间垂着的，无一不是金事件。
这本来应该是极其俗气的暴发户装扮，可这位金灿灿的姑娘一身大红，容貌气质却硬生生压得住，因此哪怕这口气再骄纵，做派再跋扈，他也不禁冲人多瞧了两眼。
与此相比，冲突的另一方，也就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泫然欲涕的那一位，却是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裙，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金色，发间的银簪看上去都有些发黑了，整个人弱质纤纤，楚楚可怜，仿佛就快被这番话给讽刺得站不稳了，完完全全像是被欺负到死的小白兔。
“金姐姐，我哪里得罪你了？你看中这紫貂皮卧兔儿，我让给你就是了，你为何非要以钱压人？谁不知道你金家乃是金陵首富，还用得着炫耀你家有钱吗？”
进门就收敛了气息降低存在感的越千秋不禁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位趾高气昂的红衣金灿灿少女还真的姓金，家里还是金陵首富，这姓氏果真是吉利。可紧跟着，他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毫不收敛，非常夸张地笑到前仰后合。
“我家是有钱，所以我姓金，我爹更是敢给我起名字叫金灿灿！哪里像你，说是出身世家，就为了你娘生不出儿子来，你爹竟然给你起大名叫裴招弟，他也不怕人笑话！你不敢在你那好容易得来的弟弟面前摆姐姐的架子，如今只不过临时在伯父裴相爷家住一住而已，居然敢踩低逢高欺负宝儿？”
“我要是不肯出比你高的价钱，按照你一贯的德行，不得梨花带雨哭着让我把东西让给你，回头好送去长辈面前献殷勤压宝儿一筹？宝儿是庶女怎么了，她是庶女在嫡母面前那也是有礼有节，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哪像你这么两面三刀！你仗着是裴相的嫡亲侄女，居然在外头散布流言说她的坏话，当面还装得什么似的，我看着就恶心，恨不得给你几个大耳刮子！”
金灿灿怒气冲冲地痛骂了一番，听到角落里这丝毫没有压制意思的笑声，立刻侧头看了过去。等发现是一个衣着平平，容貌俊秀，身材挺拔的少年——可英俊少年郎她也不知道见过多少，当即眉头一挑，大声质问道：“你笑什么？”
听到金灿灿和裴招弟这种奇葩的名字，越千秋原本已经笑得都快蹲下了，此时被人一喝，他方才重新站直了身子。见大红袄裙的金灿灿依旧眉头大皱，而那一身俏的裴招弟则是面色发白地咬住了嘴唇，他就咳嗽一声后拱了拱手。
“对不住，实在不是我故意偷听，谁知道赶巧呢？我是受人之托来盘点铺子的，有管事的没有？”
两个伙计刚刚看着这一场千金相争，瞧见随从的侍女和跟着的妈妈都插不上嘴，早就目瞪口呆，此刻发现杀出了一个陌生少年，对方还说是来盘点铺子的，他们当下再也顾不上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姑娘，交头接耳了一阵子，其中一个拔腿就往后头去了。
自然，他是去找之前那位发现事机不妙就立刻躲懒的掌柜。
而听到越千秋说出盘点铺子四个字，金灿灿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笑着眯起眼睛道：“哟，我家里正好一直都很想知道，这家打着塞北皮货行的铺子到底是哪家开的，没想到今天被我撞见正主儿了？那正好，我就想问一句，你家这铺子得多少钱才肯出手？”
此话一出，裴招弟裴小姐登时大吃一惊。她盯着满脸意外的越千秋，突然插嘴说道：“这位公子，金家财大气粗，历来最赚钱的生意都恨不得插一脚。而且家中背靠的是东阳长公主，所以等闲无人敢惹。金姐姐的话就是她家长辈的话，你还是快回去找家中长辈来吧。”
对于金家底细竟然这样突然就被人揭了，金灿灿却只是哂然一笑，下巴微微翘起，竞显得无比自信从容：“没错，我的话就是我家长辈的话。但我是看中了这家铺子，却没打算压价。市价该多少，我浮涨三成，不占你的便宜！我家确实背靠长公主，可你出去不妨打听打听，我们金家做生意，童叟无欺，可不像那些世家大族，变着法让人双手奉上产业！”
“你……”裴招弟姑娘被噎得喉咙口一阵发堵，几乎又要掉眼泪，“你休要污蔑我家伯父……”
“谁说你家伯父了？我说得是你那个贪得无厌，四处雁过拔毛的爹！”
金灿灿脸上的表情越发鄙夷：“你家伯父好歹还是宰相，总得顾忌吃相，哪像你那个爹，就好像这辈子没见过钱！裴招弟，你别在那装成好人，要不是我，你敢说你回家不会禀告你爹这塞北皮货行的少东家出现了，然后挑唆裴家来想办法谋夺？”
越千秋见金灿灿说三句，可怜的裴招弟姑娘竟然只能回一句，不禁暗叹小辣椒对战白莲花，竟然完胜。可听到人家说自己是少东家，他立时笑眯眯地说：“金小姐错了，我可不是这塞北皮货行的少东家。”
匆匆被伙计拖出来的老掌柜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立时狠狠剜了伙计一眼。
自家这皮货行是什么路数，他心里自然有数，偏偏这没见识的家伙听到人家说盘点铺子就慌了。看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少东家，指不定是哪来的闲人！
然而，下一刻，老掌柜就和那两位小姐和随行侍女以及妈妈一块，愣在了当场。
“我是这塞北皮货行的新东家。就在之前不久，那位老东家把铺子送给我了！”
说完这话，越千秋在一张椅子上闲适地一坐，随即高翘二郎腿道：“所以，劳烦掌柜了，这两位姑娘抢来抢去的那东西，你该卖谁就卖谁，我今天任务繁重，不止要盘点这一家铺子，还要去其他铺子赶场子。”
刚刚还埋怨伙计不晓事的老掌柜，此时此刻却是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他再也顾不得这两位家世都非同小可的女郎，快步来到了越千秋跟前，满脸堆笑地说：“请教公子贵姓大名，可曾带了东家的信物吗？”
“免贵，姓越，和我熟的人都叫我越小九。”越千秋笑容可掬地对瞪大眼睛的金姑娘微微一颔首，“金姑娘放心，回头我要是卖产业，绝对会先照顾你。”
金灿灿立时笑了起来：“原来竟是九公子，那可真是巧了。你可千万说话要算话。要知道，你们越家没分家，眼下又被裴招弟听到你有这么多产业，小心她派人去你家二伯父三伯父那儿告密！可铺子换成钱就不一样了，凭越老太爷对你的好，藏点私房钱算什么！”
裴招弟本来就已经满脸窘迫。她纵使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可出来也前呼后拥，所以对单身出来的越千秋，只以为家世单薄，却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只是俊俏的少年竟是大名鼎鼎，能够和堂堂皇子并肩出入的越千秋！
她只恨没抓住机会，听到金灿灿又在抹黑自己，她气得脸都白了，可想想伯父一贯讨厌越千秋，她思前想后，终究不敢再停留在此继续打嘴仗。
“身正不怕影子斜，随金姐姐你怎么说！”
“还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知道是谁看到宝儿私底下和我说话，收了我送她的一包东西，就在裴家宣扬说她私相授受的。幸亏宝儿转头就把东西给了随行的妈妈，那是她嫡母托我娘好容易找到的一味药材，人家合药用的，就连你这条白眼狼也得了好处，你还告状！”
眼见裴招弟再不敢争执，慌忙带着侍女和妈妈们狼狈离去，金灿灿颇觉得扬眉吐气，眼见越千秋满脸古怪盯着自己，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笑吟吟地说：“九公子见笑啦，我就是这爆炭脾气。你不会也和有些人那样，觉得我这性子找不到夫家吧？我早就许了人啦！”
越千秋完全被这名字金灿灿人更金灿灿的姑娘给逗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就是现开销的脾气，怎么会瞧不起别人的爆脾气？多谢你好意提醒，不过我也不怕人家告我自己置私产。这是晋王萧敬先送我的谢礼，我呢，也想看看这些谢礼究竟值多少。”
此话一出，别说金灿灿大吃一惊，一旁的掌柜更是大惊失色。越千秋怎么能说，怎么敢说！至于两个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计，更是面面相觑，想装成我什么都没听到都做不到。
直接揭底的越千秋却没事人似的，冲着掌柜微微点头道：“劳烦老掌柜了，清点一下，让我瞧瞧晋王殿下的手笔究竟有多大。金姑娘有兴趣一块做个见证吗？”
金灿灿直接拍开了一旁悄悄拉扯自己的那妈妈，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九公子你都开了口，我怎么会不答应？这塞北皮货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我可是老早就想一睹为快了，今天正好借你的东风！对了，你不是说还要盘点其他铺子吗？要不介意我都跟去见识见识？”
越千秋悄悄地出来，可真正盘点时，他却希望有多招摇就多招摇，如今既然有个自带招摇属性，性格却又很有趣，一点都不会让人憋闷的漂亮姑娘愿意相陪，他哪会拒绝？几乎想都不想，他就大力点点头道：“那是正好，有金姑娘替我掌眼，我就不怕被人糊弄了！”
老掌柜只觉得自己想哭。殿下把铺子随随便便送人可以理解，送给越千秋这种身份非同一般的人更可以理解，可至少也对越千秋挑明这些产业的来之不易啊！就这样在太阳底下一家家盘点过去，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殿下还没到金陵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
因此，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赔笑躬身道：“九公子既然说是晋王殿下把这铺子送您了，可有什么表记吗？”
“表记？”越千秋顿时哂然一笑，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往老掌柜手中一塞。

第五百五十章 查家底之后
越千秋在昨晚上的事情之后，刷洗了那把小剑好几次，虽说他不是有洁癖的人，但再把这杀了一只不知道有毒没毒老鼠的玩意贴身携带，却实在是有些膈应，索性拿了块帕子包着。
然而，那老掌柜郑重其事地接过来，打开只瞅了一眼，刚刚那刻意拖延的主意就立时打消了。竟然真的是主子的信物，不是赐给别人一次性使用的那种！
可是，越千秋这个新主人要盘点库房也就罢了，金灿灿这种从来都是大嘴巴的富家千金却也要跟着，老掌柜却实在是满心苦涩。然而，还不等他想好怎么婉转劝一劝越千秋，人家却已经直接催促上了：“我还有好几家铺子要一一盘点过去呢，你快点儿！”
得，碰到这个满金陵都知道最蛮不讲理的九公子，自家殿下算倒霉！
逼着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屈服，越千秋当然知道强人所难，然而，他今天并不是来做接收大员的，心里自有一笔明帐在。此时此刻，当他眼看老掌柜用各种眼花缭乱的手法打开店铺最深处的库房那一道道门锁时，仍然不由得为之惊叹。
他是见多了好东西的人。尽管越家根基浅薄，越老太爷也并不是那么在意金玉珠宝之类的人，二房三房当年更是唯恐他分去了财产，但是，自从他拜了严诩为师，东阳长公主府的那库房几乎就可以算半个是他的，严诩常常带他进去逛，东西随便拿，而皇帝那边也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者别的原因，就连皇宫内库他也去过两次。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就连皇宫内库也没这么多锁！
联想到老掌柜暗示金灿灿带着的保镖看好自己店里那两个小伙计，别让外人进来，喝彩无奈地带着他和金灿灿二人入内，越千秋不禁越发起了好奇之心。
果然，等到最深处的一道门打开，他就赫然发现，这竟然是一座除却梁柱是木头，其余完全用石头而不是砖砌成的屋子。尽管墙面粗糙，但石灰勾缝，仿佛很有几分年头，绝对不是这几年建成的，很可能比他年龄还大。
屋子里的陈设简简单单，除却柜子就是箱子，码放整齐，大约是因为少有人进来，所以在老掌柜手中那盏昏暗的油灯之下，这些箱笼在摇曳的光亮中显得死气沉沉。可随着老掌柜有些磨磨蹭蹭地打开了第一个箱子，金灿灿就率先惊咦一声，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竟然不是皮毛，是金子！”
“是啊，是金子。”老掌柜瞥了一眼硬是被越千秋带进来的这位无关人士，非常僵硬地苦笑了一声，“这些年塞北皮货行赚来的钱，全都在这儿。因为皮货都是北边运来的，殿下却从来都不让我运钱北上，所以长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就足有这么多。这里每一口箱子，都是金银铜钱，还有不容易损坏的宝石。珍珠因为年数一长，色泽就不好看了，所以没有。”
越千秋微微眯了眯眼睛，最终示意老掌柜统统打开。
他一个个箱子清点过去，甚至还在打开之后用手去搬动箱子试一试重量，偶尔还会把金银统统拿出来，看看下面是否会是石头之类压箱充数的东西。但很遗憾的是，没有，就连最不值钱的，也就是整整十箱铜钱。大约因为时间太久远，串钱的绳子他只是一抓就腐烂了。
而这些直观的感受之后，则是老掌柜送上来的一本总账。原本老掌柜还要把所有年度阅读账本都拿来，被越千秋摆手止住了。
他又不是真的盘点家业，因此根本没有看细账的意思，翻开那总账之后只扫了一页每年卖的皮货和进项，每年的支出，每年的结余，以及最后的总数字，目光在那三千两黄金，三万两白银的数字上停留了许久。
而金灿灿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爽直，又或者说冲动性格，就是因为无比良好的家境给惯出来的。既然金家这几年跃居金陵首富，前些年也一直都是有数的富户，她从小到大见惯了好东西，所以等闲看中外头什么东西，那往往是因为精巧好玩，自家正好没有，而不是珍贵。
就这一家皮货行的家底，当然震慑不了她，可越千秋说的是这仅仅是第一家，还有其他的需要接着盘！一家都有至少几万两的底子，那么五家十家呢？会不会这些明的之外，北燕那位晋王殿下还有更多暗处的家底？她起初是好奇，现在却有些后悔自己乱凑热闹了。
金大小姐在别人看来是冲动鲁直，就好比刚刚和裴招弟相争，还把自己力挺裴旭庶女裴宝儿的鲜明态度给亮了出来，可到底不是真正的缺心眼。此时此刻，她忍不住有些讪讪地问道：“九公子，要不然这一家之后，其他的地方我就不跟去了吧？似乎不太方便。”
越千秋哪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见证人？想都不想就打哈哈道：“没事，碰上就是有缘，那位裴小姐是自己落荒而逃，否则，我倒也愿意请她一块凑个热闹！”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位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老掌柜说：“老掌柜你不用担心我大剌剌吞了你家殿下的心血。我又不是强盗，这些东西该是他的，日后还是他的，我现在就当是个管家，替他盘一盘帐。”
他一面说一面把账本丢还了给这有些呆愣的老掌柜，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眼看金灿灿慌忙先他一步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他就头也不回地笑道：“话说回来，我很佩服晋王识人之明。这么多年北边只送货，不收货款，这么多钱竟然没让人贪污了，老掌柜你真是不容易！”
直到那越千秋和金灿灿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老掌柜跌跌撞撞出去重新一道道锁门的时候，心里却尽是苦涩。人非圣贤，他更是寻常人一个，怎么会不贪财？
可每年不交货款却不代表没人查账，哪怕他都不知道查账的人在哪。他在金陵有十多年了，接手的时候就有这座库房，可东西基本上都空了。这些年金陵城里时常有无头案，横死的掌柜三年五载就有一个，甚至还有一个贪墨东家财产一夜之间满门死绝，甚至一度皇帝震怒，可那家店最终被抄了没官也不知道东家是谁。所以，想着报酬丰厚，他也不敢中饱私囊。
更何况，有谁知道，他这个在皮货这一行赫赫有名的老掌柜，竟然是个阉奴？
可现在，那位殿下究竟发生或是发现了什么，竟然要把这庞大的财富全都送给越千秋？
萧敬先的这些铺子究竟价值多少，当这一整日盘点结束，越千秋终于有了个底。体力极好的他都觉得有些腰酸背痛了，更不要说不经常锻炼身体的金大小姐了。
强打精神和越千秋告别之后，她一进马车，就把身上那些沉甸甸的金首饰都取了下来，坐在马车里让丫头捶着腰背和小腿，不时发出哎哟哎哟的痛苦声音。
随行的奶妈忍不住在旁边低声劝道：“小姐，你好歹是许了人家的，越九公子虽说是越相的孙子，可这身份尴尬，您今天跟在他后头转了整整一天，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总得忌讳一些儿。”
“忌讳什么？咱们家又不是自命不凡的裴家，我挑剔裴招弟那是因为她居心不良，九公子有什么好挑剔的？他连北燕公主都不在乎，连那么多钱都不在乎，他因为看上我家有钱，对我有什么企图？而且，你们别忘了，我对他说我有未婚夫了。”
省得这位越九公子当自己对他有企图！嗯，其实为了她的婚事，家里人都快愁死了。她才不管，大不了招赘呗，她才不想做小伏低当儿媳妇！
见奶娘顿时哑口无言，两个丫头则是连连点头，金灿灿这才意兴阑珊地说：“就我今天跟着他盘点的那一家家铺子藏着的金银，就快及得上小半个金家积攒的金银了。”
当然，铺子和田产不算，可那边不是也没算这些？
虽说后来那些铺子没有那家声名远扬的皮货行那样夸张，可一家两三万的家底，到最后也非常可观。最后算下来，那位来自北燕的晋王萧敬先整整送给越千秋超过四十万两家当！
一个丫头忍不住问道：“可这么大的事情，越九公子没叫亲朋好友，为何让您做见证？”
“我怎么知道！”金灿灿苦恼地捂着额头，随即突然眼睛亮闪闪地说，“难不成他是希望我去帮忙散布出去？否则怎么我想找借口退出，他却硬是让我同行？唔，快快，不回家，直接让马车去东阳长公主府，不，先去找我那几个手帕交，大家一块去！什么？理由……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我听说扬州程家那位大小姐劫后余生，带着大伙儿去看她！”
“就算长公主不在也不要紧，少夫人在家嘛！”
见自己的奶娘和丫头全都目瞪口呆，外头的车夫甚至开口又问了一次，金大小姐就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有什么比借助女人闲聊更快把事情散布出去？”
越千秋当然并不知道，自己今天随便撞上的金大小姐，已经深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正在摩拳擦掌打算帮他散布消息。但他完全相信，那位性子看似冲动，却能掐会算——算术的算——一定能够把自己希望的消息传出去。而至于他自己，此时此刻已经到了皇宫之外。
他七岁就通籍宫中，在宫门口不但没有遭到半点留难，反而因为昨天玄武泽那边的劫杀，以及晋王府那一个丢出门外曝尸的死人，有相熟的禁军将卒过来打探虚实。反正又不是齐南天那样的熟人，他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去，等穿过人来人往的皇城进入宫城，耳根这才清静。
如今已经十四了，越千秋当然不能像当初还小的时候，后宫随便乱闯，但内宫的前朝部分是很多高品朝官都能出入之地，他这个身上挂着六品头衔的自然也不例外。虽说他心中暗自祈祷这会儿垂拱殿别有人，至少别有熟人或仇人，可当到了台阶下方时，他却暗自叫苦。
那真是熟人仇人扎堆啊！
身为首相的爷爷走在最后，前头裴旭、叶广汉、余建中，政事堂那四位宰相竟然齐全了！
一马当先的裴旭一看到越千秋就沉下了脸。他算是明白吴仁愿这般栽倒在这小子脚下那些官员的恨了，他现在只怨自己当初没有早看出这小子是祸害，否则他不遗余力也要除了他！
然而，今天在垂拱殿议事时，根本就没有如外界讨论那般涉及到什么玄武泽边的劫杀，晋王府中的谋害，他也不可能如长舌妇一般去引起话头，此时便根本都不打算理会越千秋，冷哼一声就径直朝越千秋走去，只等着对方按照高低官位给他让路。
他丝毫没察觉，自己这个堂堂次相，竟是就剩下这点优越感了。
越千秋虽说不是裴旭肚子里的蛔虫，可看到对方那脸色，他就知道人家不想看见自己。正好他也不高兴躬身向裴旭行礼，此时心中一合计，看到后头慢悠悠走路的越老太爷，他就生出了一计，微微屈膝，足尖在地上一点，陡的往旁边一闪，随即迅疾无伦地从那三位宰相身边掠过，径直落到了越老太爷身前。
“爷爷，我有要紧事对皇上说，今晚应该不回去了，先对您禀告一声。”
见小孙子连挤了几下眼睛，又躬身行了个礼，越老太爷还来不及说话，就发现人跑了，顿时气乐了。转过身的他看到越千秋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垂拱殿门口，不知说了两句什么，须臾就已经进了大殿去，他这才再次扭过了脖子。
发现底下三个宰相竟都已经转身面对着自己，眼神各不相同，他就笑着打了个哈哈：“皇上那儿，这小子就差比我来得更勤了，成天就野在外头，赶明儿我就轰了他去武英馆好好收心！对了，叶相，你之前答应的事儿别忘了。”
叶广汉顿时脸色一黑。他和赵青崖联袂去见越老太爷，是为了小胖子的未来王妃人选，自然也是知道程家有问题，如今事情看似是解决了……可发生的这桩大事简直是让人瞠目结舌，他都快愁死了！现在倒好，这老家伙竟然还在逼着他兑现好处！
他不用装便对越老太爷怒目以示，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用不着你提醒！可现在这事可还没结。”
尽管还有两个外人，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垂拱殿前，越老太爷还是嘿然笑道：“放心，越家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半！”

第五百五十一章 皇帝和千秋
今天几个宰相从早朝之后一直逗留到日落，连午饭都是在垂拱殿侧殿用的，商量的是近来几件颇为重要的政令应该如何推行，几件让人头疼的天灾人祸如何处置。当然，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却是北燕叛乱平定，北燕皇帝班师回到上京，同时下罪己诏。
对于素来更重视军权的北燕，以及这位从登基开始，就一直都用非同一般的强势横扫一切反对者的北燕皇帝来说，这非常反常，足以让大吴君臣担心北面在叛乱刚刚平息之后仍不死心，仍然想着南下中原。所以，光是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方案，就足足商议了七八种。
所以，皇帝刚刚目送一群宰相们离开，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却听到越千秋求见，他不禁愣了一愣。要知道，越千秋身上现如今并没有固定的职司——从前那个勉强算是实缺的也让给白莲宗周小姑娘了——而且，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候，越千秋跑来说什么？
为了玄武泽劫杀？为了晋王府所谓的下毒谋害？那早就该来了，怎么会拖到现在？
皇帝却也懒得多想，径直点点头吩咐传见，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越千秋兴冲冲地到了面前，二话不说先躬身唱了个大喏。
“皇上安好。”
“看到你就一点都不好！说吧，又是哪里出事了，要让朕有个预备？”
“呃……”越千秋直起腰来，满脸委屈地说，“皇上，我也不是次次进宫都是为了坏事啊，从前不也是有好事又或者好的建议对您说的？”
“嗯，偶尔是有，但你那好的建议，每一次都是能吓死人的。”皇帝压根没把越千秋这装可怜当一回事，咚咚用手指敲了两下桌案就直截了当地说，“趁着朕做好了心理准备，你说吧，什么事？能答应的朕就答应，不能答应的你也别死缠乱打！”
尽管皇帝的口气显得很不客气，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可一旁的陈五两知道，这位天子在外头官员面前一贯是温和能容人的君主，也就是对周围亲近的人，才会是这样一种随和到不拘礼数的态度。他打手势屏退了其他伺候的内侍和随从，随即却把一盘点心放在了皇帝手边。
算了算这会儿的时辰，本来应该吃晚饭了……越千秋那小子就是个小吃货，让他看得着摸不着也吃不着，应该会长话短说，不耽误皇帝吃饭的时辰吧？
陈五两这忠心耿耿天子家奴的一点小心思，皇帝心知肚明，越千秋……也同样心知肚明。毕竟，他和这位大总管也实在是很熟了。看到那盘点心，今天在各家铺子盘点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随便草草用了一点的他立时感觉腹中咕咕叫了一声，随即就耷拉下了脸。
可他至少知道这会儿真开口要吃的，皇帝虽说未必不给，可那也未免太随便，只能忍饥挨饿地说：“皇上，晋王殿下送了我点东西，托我加紧时间帮他找外甥。”
这个开场白成功勾起了皇帝的兴趣，他立时放下了刚刚伸去拈点心的手，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事之前朕交给你师父了，没想到萧敬先还是盯着你。那你准备怎么帮他找？”
发现皇帝显然并没有在意送东西这件事，越千秋就干笑了一声：“怎么找我根本毫无头绪，毕竟连线索都没。可皇上知道晋王殿下送我的是什么？总共是八家金陵赫赫有名的老铺，我今天马不停蹄粗粗盘点了一下，大概价值四五十万两，也就是四五十万贯，四五亿钱。”
越千秋分别用不同的单位换算了一下，而最后这个数字，成功地让陈五两倒吸一口凉气。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固然不假，每年供天子内用花销也绝对不止这个数字不假，如果萧敬先在北燕人有这点家底反而不算什么，可人在大吴暗地积攒下了这么一份家底，那就截然不同了。
这就意味着，萧敬先早就在南吴悄悄经营，这位早就想从北燕到大吴来！
皇帝也没了刚刚那点戏谑之色，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扶手，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道：“萧敬先这个人，还真是喜欢事事出人意料。只不过，千秋你过来把这件事禀报给朕，就不怕萧敬先知道了，回头和你翻脸？他这个人发疯起来，北燕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你又何必去撩拨他？他送给你，你安安心心收下，难不成朕还会惦记这点钱？”
“与其让耳报神禀报皇上，不如我先来说一声，而且，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越千秋毫不在乎地把武德司都知沈铮打成了耳报神，随即才笑嘻嘻地说：“我是爷爷的孙子，越家第三代的九公子，辈分小，越家还没分家呢，我拿什么借口去蓄私财？现在我就这么招人恨了，要是这件事万一散布开来，越家也好，朝中内外也好，本来就看我不顺眼的人岂不是更要羡慕嫉妒恨？而且，不是一家铺子，而是八家，这样的馈赠，我受之有愧。”
侍立在皇帝背后的陈五两暗自点头，心想也难怪皇帝很放心越千秋和英王李易铭混在一起。有这样一个聪明剔透，却又懂得分寸的同伴，那位皇子这些年真的懂事多了。
皇帝亦是赞许地说道：“如果天底下的人都能像你这般不贪，那便会少很多纷争。”
“多谢皇上夸奖。只不过，人家送出的东西，我直接不要，拂却了人家一片好意不说，以晋王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可是，他到金陵之后除却官爵和王府之外，就那么一点俸禄，还养了这么多人，这些东西给了我，岂不是坐吃山空？所以，这就需要皇上了。”
皇帝被越千秋说得忍俊不禁：“哦，朕倒是想不到，此事朕还能帮忙？”
“很简单，晋王借我的手，将这些年在大吴经营起来的产业献给皇上，从而表示对于大吴的忠诚。而皇上深感晋王诚意，转手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赐还晋王，让他那一大家子人能够休养生息。这样一来，原本见不得光的这些产业，就过了明路了。”
皇帝眼神奇特地盯着越千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才笑了起来：“让朕说你什么是好？萧敬先既然舍得把东西给你，说不定是为了留条后路，说不定是有其他盘算，你明明答应了下来收了，却又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去还给他，还可能冒着得罪他的危险，值得吗？”
我也不想啊，可谁让这孽缘越掰扯越不断，现在竟然还越来越深！
越千秋根本不用假装就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我在上京那会儿，那是没办法才和北燕皇帝还有他缠夹不清，现在他既然到了大吴来，我只希望他老实一点儿，别出幺蛾子。我这么一折腾，谁都知道皇上是明君，他是忠臣，对他对皇上都好。至于我自己，也就是损失一笔本来就未必是好事的钱而已！”
陈五两见皇帝嘴角上勾，显然心情很不错，便干脆凑趣道：“所以这竟是一石三鸟？”
“就是这个道理。”越千秋说着就咧了咧嘴，随即笑眯眯地说，“而且，我今天故意招摇过市地盘点了那些产业，就是希望有人帮我把消息散布出去，最好赶紧来找我和晋王的茬。话说我能不能在皇上您这儿直接草拟一道奏疏，以便到时候砸在某些人脸上？”
如此儿戏的要求，换一个人根本提都不敢提，皇帝却笑着拍了拍扶手，对陈五两吩咐道：“去，给千秋伺候笔墨，等他写好了你去归档，这小子的直奏之权，从来就不放在正经地方，不过能用在这时候，却也总算没辜负朕这么多年来偏袒他。”
“多谢皇上偏袒！”越千秋再次唱了个大喏，趁着陈五两一走开，他一个滑步到了皇帝身侧，却是做了个鬼脸，随即眼疾手快抓了一块松仁酥，直接塞进了嘴里，三两口下肚之后，那股饿到冒虚汗的感觉总算是压下去了。
还不等他再来一块垫饥，就只见那一盘点心突然之间被人直接递到了自己面前。抬头看见是皇帝，讪笑的他也顾不得客气，接了过来后又塞下去两块核桃饼，这才偷觑了一眼那边还在忙着摆弄纸笔的陈五两，悄悄谢了一声。
“你啊，怎么老是饿死鬼投胎？”
“一急就顾不上……再说了，我好像有点低血糖……”含含糊糊的低血糖三个字一出，嘴里食物还没咽尽的越千秋就立时干咳了两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这人饿不起，偏偏还老是一急起来就不管不顾忘了准备吃的。”
皇帝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道：“今天中午朕留了四位宰相偏殿用膳，那三个都是规行矩步，略沾了沾口就放下筷子，只有你爷爷，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结果接下来熬了一下午，他们三个比你爷爷年轻的都露出了疲态，倒是他这个年纪大的精神奕奕。”
越千秋笑吟吟地说：“因为皇上您是心胸宽大，不计较小事的仁君，所以爷爷才会不怕皇上怪罪失仪，我才敢这么放肆。”
“朕可以让你们毫无顾忌地吃就是仁君？那这仁君还真是好做！”皇帝乐得下颌两缕平日里倍显威严的胡须都颤抖了起来，指着面前这没大没小的少年喝道，“快去写你的奏疏，写完誊抄，抄不完不给你吃饭，朕今天就不仁一次！”
“是是是……”越千秋一本正经答应了，却是一手端着点心直接过去了。
而那边书桌旁等候的陈五两见皇帝摇头归摇头，脸上却笑着，分明并不计较这惫懒的行径，他就更加不会提醒又或者责备，铺好大笺纸后，就将饱蘸浓墨的笔递给了越千秋。
尽管越千秋这个六品官几乎不上朝，上书的次数也只有寥寥数次，但陈五两身为天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还是每一份上书都没有落下，包括那份武英馆办学可行性报告。此时此刻，在旁边充当人形镇纸的他刚刚好能看清楚越千秋写的每一个字，不知不觉就看住了。
从前只看奏疏时，他觉得越千秋年纪轻轻，那一笔字就相当可看，现在见其提笔运笔，就只见大有章法，想到严诩从前就因为是长公主之子没什么实际职司，实际上早在十四岁时就在长公主操作之下寄名民家在科场小试牛刀，陈五两不禁暗叹有其师必有其徒。
可不管文武艺如何，越千秋和严诩出身又有怎样的不同，可同样是很难出将入相的。这样一个自小聪慧机灵的孩子，真是有点可惜了。
对于熟稔奏疏格式的越千秋来说，文不加点写完这道总共四五百字奏疏的草稿，却也费了不少功夫。他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等到一字不错地誊抄完，时间已经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而一直在旁边陪着的陈五两也是到这时候方才察觉到天色，看见皇帝一直在那儿若有所思地坐着等，他不禁慌忙赶了过去。还不等他请罪，皇帝就笑道：“饿死鬼投胎的千秋都能熬这么久，更何况是朕？吩咐传膳吧，给千秋多预备一份，让他偏殿里去大快朵颐。朕担心一会看到他在那风卷残云，朕自己不知不觉就吃多了。晚饭吃那么多，朕可没法消化！”
越千秋揉着手腕正好站起身，闻听此言立时眉飞色舞：“知我者皇上也。多谢皇上体恤！”
早年间御膳房的伙食多数就是那些老花样，皇帝想吃什么不由自主，这些年来皇帝不曾贸然动别处，却设了小伙房专供自己饮食，陈五两亲自指了个徒孙负责采买，所以这会儿上来的四菜一汤两道点心攒珠似的摆在越千秋面前，却也是色香俱全。
不知客气为何物的越千秋二话不说动了筷子，可吃过之后，他那乍一见菜色时的馋涎欲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那些看上去精美犹如艺术品的御膳，吃口实在是相当一般，甚至比越府厨房水平还次那么一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
换言之，就和不少所谓的分子料理还有米其林差不多，也就是吃个好看和氛围了。
毕竟，在皇宫里吃御膳，这逼格比后世在故宫吃御膳更高一个档次。
就在他暗自腹诽一国之君也比不上美食家的时候，外间明明也在享用晚膳的皇帝那边，突然传来了一点意外的声音。
“皇上，外间报说，晋王府和长公主府……好像都进了贼。”
听到最后一个字，越千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某些人不是找死，而是……蠢死！
就在他这么想时，他突然只听外头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千秋！”
基本上混了个饱的越千秋连忙起身出去，就只见皇帝已经拿着手指点了过来。
“你惹出来的事，自己去长公主府料理干净！要不是你，今天长公主府怎么会挤了一堆女人？”
越千秋顿时为之愕然。一堆女人？他不认识什么女人啊，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五百五十二章 还我娘来！
从始至终，越千秋这趟进宫，只字不提玄武泽劫杀和晋王府毒害这两件悬案，而皇帝也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当陈五两送他出垂拱殿的时候，先笑说了一句，道是皇上这么多年少有这么晚还逗留在垂拱殿之后，这才低声问道：“九公子，英王殿下可还好？”
越千秋之前一直在等皇帝问这个问题，没想到如今问的竟然是陈五两，他不禁暗叹皇帝真是够沉得住气的。他立时挤了挤眼睛，嘿然笑道：“英王殿下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被人下毒暗害的不是他，是我这个倒霉鬼，因为被晋王杖毙的那家伙和我正好有仇。”
见陈五两明显舒了一口气，他又干咳道：“但如果要说真的一点事也没有，那也未必，英王殿下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有的怜香惜玉毛病，虽说还不到一见钟情的地步，可实在是有些让人担心。我觉得，皇上要么赶紧给他把未来大事定下来，要么赶紧给他压压担子。”
当陈五两强笑送走越千秋，旋即匆匆回到垂拱殿时，他几乎不敢有任何耽搁，一五一十将越千秋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见皇帝攒眉沉思，却看不出什么喜怒，就连失望或伤心之类的细微情绪也没有，他不禁忧心忡忡地说：“要不要把英王殿下从晋王府接回来？”
“不用，萧敬先如果要害他，那么就不会等到现在，而且，朕也给他准备了影子。尽管比不上越家那位影子，但两个人加在一起，至少也能比得上那位的八成本领，足够护得住大郎。他的心胸已经比从前强多了，手段也强多了，但缺少的是清醒的认识和取舍，这次去相看那位程小姐却碰到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正好可以让他知道何谓世情。”
说到这里，皇帝微微顿了一顿；“省得他老是觉得，朕这个当父亲的对他不好。”
这话陈五两却是再不敢接口的。看着皇帝那怅然若失的脸色，他何尝不知道，皇帝是想起了年轻时候求之不得，此后再未见过的那位姑娘。
身为天子，两次立后并非自主，每次选妃也全都是他人摆布，从这一点来说，纵使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在某些方面何尝比得上民间富家子？
当越千秋一路来到宫门时，之前来时那一拨禁军将卒都已经换班了，毕竟，他这一趟从进宫到出宫，说话、写奏疏、吃晚饭，整整呆了一个半时辰。哪怕现在这些人都没有亲眼目睹他进宫，可记录的簿册上却清清楚楚，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就显得尤其微妙。
能被皇帝留到这种时辰，人看上去还精神不错，显而易见，那是在宫里吃过晚饭了！
就连带队的一位将军都满脸堆笑地上来搭讪探问了两句，确定皇帝真的留了饭，直到送走越千秋，他刚刚那带着殷勤的谀笑方才变得有几分阴沉。作为裴家的侄女婿，他若是真的乐意看到越千秋圣眷昌隆，那才是怪事！
别人是不是真的巴结自己，越千秋现如今并不在意。他现在仇人满地，但亲朋更多，所以对于巴结也好，冷眼也好，早就习以为常。只不过，出了宫门还没走太远，他这才发现，自己一路从垂拱殿走出来也就算了，现如今还靠着两条腿算怎么回事？
白雪公主早起没带出来，后来蹭的是金陵那位号称金百万的女儿金灿灿让人匀出来给他的马，可到皇宫门口时，他谢过金家那个骑奴，让人把马给他牵回去了，毕竟他不确定自己何时出宫，总不能老借着金家的马！
那时候他还想着向皇帝借匹坐骑，结果事到临头就忘了。难不成眼下要他直接走去长公主府？这个时辰哪里还有车马行开着！
越千秋本能地就想转身去找守门的禁军将卒去借匹马来，然而，他只是脚下一停，突然就若有所思地往四面看了一看，心里竟莫名地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立刻打消了这主意。
晋王府和长公主府都进“贼”了，他眼下单身在外的走夜路，谁能担保会不会遇到鬼？因此，只在心里略一盘算，他瞅了一眼旁边的民宅屋顶，立时毫无预兆地一个冲刺跃了上去。
尚属明亮的宫门口，那些禁卫将卒议论纷纷，等到再往大路上看时，就有人发现，只不过一眨眼间，就发现原本好端端步行走在路上的越九公子突然就不见了！
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那位裴家侄女婿出身的将军还喝令其他人守在原位，自己立时疾步上前探看了一番，待发现路上确实不见人影，心里发毛的他顿时犯了难。
总不能报上去说，越九公子疑似在宫门前头的大街上突然失踪？如果回头只是证明他们没注意的时候越千秋走了，那岂不是大惊小怪？被上头怪罪下来，这不稳重三个字的考评可是要命了！可如果不报，长公主府和晋王府都能进贼人，万一的这位九公子被贼人算计……
思前想后，阴沉着脸的将军转身回来，面对自己的那些部属，他声音沉静地说：“不用大惊小怪。越九公子毕竟是从小练武的人，我看到屋顶上有个人影，大约是他上屋顶抄近路。”
如此一来，回头要出问题，那也是越千秋自己不走大路惹的祸！
闻听此言，那些禁军将卒方才如释重负，可心里难免犯嘀咕。金陵街头除非紧急军情，不许奔驰太过，以免伤及行人，可好像没有禁令说，不许无故在屋顶上行走。可是在宫门前不远处就这么放肆，这还真的是没见过！
某将军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胡诌一个理由，却是无巧不巧道中了真相。
此时此刻，在屋顶上穿行的越千秋犹如识途老马一般抄着近路，还不时分心观察四面情况。奔行之间，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虽说依旧如影随形，可随着后背渐渐热得出汗，他竟觉得心情轻松不少。
从早起到白天再到刚刚，他一直在和人斗心眼，相形之下，此时痛痛快快跑起来，身体固然疲累，但人却觉得极其畅快。他甚至不知不觉想到了当年跟着严诩初学武艺之前，师父也是背着他上上下下四处翻墙，遍览金陵各种风景名胜，名园宅邸，有些甚至可以归为私闯民宅，可严诩从不在乎，他也非常快活。
不过，严诩一直都对他说，平生最向往的除却看遍天下大好河山，还有另一种情景——陌刀往前一挥，敌人和障碍灰飞烟灭，那才是真正的以力破巧。哪怕严诩在话撂下之后立时摇头叹息，说是自己在白日做梦，可他却隐隐觉察到，身为皇亲国戚的师父，其实一直在向往沙场。
那么他呢？身为越家养孙，准储君的“死对头”，玄刀堂掌门弟子，武英馆的缔造者……他就不想着跳出金陵这个波诡云谲，斗智不斗力的地方，去腥风血雨中滚一圈？
想到兴起，越千秋浑然忘了之前在玄武泽边耍过的陌刀，现在还扔在晋王府没带出来，竟是猛地力贯双臂，随即用力挥了出去。
然而，手中没有那沉重的兵器，用力过度再加上神不守舍的结果就是他整个人在下意识挥出那一记虚拟的刀风之后，一下子重心不稳，若不是最终双手撑地稳住了身形，他竟险些一个倒栽葱从屋顶掉下去！
就在他狼狈爬起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偷笑。尽管那声音倏忽间就消失了，但他绝不相信自己会看错，立时环视左右，寻找那个在暗处窥视自己的人。尽管他没有在声音中听出什么敌意，甚至刚刚一直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但谨慎还是占据了上风。
很快，他拍了拍脑袋，仿佛自知听错了似的，收回目光往前掠行，耳朵却依旧留心周围的动静。终于，在夜晚呼呼的寒风声中，他捕捉到了两个有些不一样的杂声。
一个是脚踩枯叶的声音，另一个却是细微绵长，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单单从方向来分辨，并不是一组人，而仿佛是两个目的截然不同的人。
然而，那个呼吸声并没有刻意掩饰压制，仿佛是有意让他听到的，这也让他对人的身份有了几分大胆的猜测。然而，那个脚踩枯叶的声音却不然，只是踩了一下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就仿佛那些第一次踩到枯叶的孩童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那些障碍物。
因此，越千秋顷刻之间就做出了决定。看似脚下不停的他突然如同大鸟一般从屋顶上滑翔而下，随即一个转折，直扑自己刚刚走的这边屋檐底下。果然，他人还未到，耳畔就传来了一声惊呼，紧跟着，一条娇小的黑影就立时窜了出来，毫不恋战地往前方逃去。
他连忙一个起落追上前去，随即出声喝道：“快拦住他！”
几乎在话音刚落之际，那娇小黑影的前方，一个颀长的身影就闪了出来，那时机掌握得刚刚好，就仿佛对方犹如无头苍蝇一般直接撞进了人的怀里。
只有落后十几步的越千秋看见，两人顷刻之间交换了十几招，全都是贴身短打，颇为惊险，可最终，那个颀长的身影还是将对手反剪之后牢牢钳制住了。
匆匆赶上前的越千秋见那身材娇小的黑衣人还在拼命挣扎，便笑着说道：“幸亏我猜出是霁月你在下头跟着我，否则就让这个盯梢我的家伙给跑了！”
周霁月此时此刻头戴青色儒巾，穿着深色儒衫，看上去便仿佛俊俏潇洒的郎君。轻轻松松一手抓着对手双手的她笑看越千秋，似嗔实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那悠长的呼吸声没太多掩饰，分明告诉有人在随行保护我。影叔的话根本一点声息都不会露出来，别人要不就是和我没那么深的交情，要不就是没你这样俊的功夫，除了你还有谁？”越千秋笑眯眯地给小伙伴戴了一顶高帽子，随即就冲着停止挣扎的娇小黑衣蒙面人努努嘴。
“来，让我瞧瞧跟踪我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霁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制服的对手，语带双关地说：“千秋你看了之后，别觉得自己桃花债太多才好。”
越千秋闻言一愣，还来不及制止，就只见周霁月一把拉下那人蒙头黑布和黑巾。刹那之间，一张气鼓鼓的包子脸就呈现在他的面前，恰是一个年纪和他相仿，他却从来没见过的俏丽小丫头。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抬头看着周霁月，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
“我不认识她！”
“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俏丽小丫头大叫一声，随即恶狠狠地说，“还我娘来！”
此话一出，别说越千秋懵了，就连满脸戏谑地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周霁月都愣住了。越千秋莫名其妙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俏丽小丫头一会儿，这才疑惑地问道：“你娘是谁？”
“我娘是……”小丫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气咻咻地说，“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就是完全不知道，这才问你！”越千秋简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仇人给弄得云里雾里，摩挲着下巴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人好一会儿，仍旧想不通自己相熟的成年妇人之中，有哪个会有这么大的女儿。突然，他脑际灵光一闪，立时瞪大眼睛问道，“你娘是萧卿卿？”
“没错！”萧京京顿时再次死命挣扎了起来，“我娘就是红月宫主萧卿卿，我是她女儿萧京京！娘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连点消息都没有。我听说是你到处宣扬皇上征召她的，现在她人不见了，肯定是你耍了花招抓了我娘，你快还我娘来！”
想到萧卿卿那样一个城府深沉，媚功天生的美人，却有这样一个单纯冲动的女儿，越千秋忍不住拍了拍额头，心想这简直违反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基本原则。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娘是在金陵不假，可谁都没抓她，她好端端地在西城天宁客栈呆着。”
见萧京京满脸不信，他就没好气地说：“要不，我让白莲宗周宗主带你过去？”
萧京京一脸我不相信你的表情，心里却快速盘算着越千秋这话的真实性。想到自己留下一封去找娘的信就偷偷跑出来，如今母亲却一点事没有，万一真的见到她，一怒之下追究起来，那她就不只是一顿骂而已，回去绝对会被再关着面壁！
她眼珠子一转，发现身后的周霁月已经松开了手，她立时侧头看向了这位近日以来名动江湖的女宗主。
“周宗主，我信不过他，但信得过你，我要去武英馆上学，你可以收下我吗？”
越千秋只觉得瞠目结舌。这话前后跳跃性太大了……而且，这前言后语有一毛钱关系吗？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不是贼，是刺客
今天受越影之托，悄悄过来皇宫门前附近等着越千秋出来，周霁月原本根本没打算和他打照面，只想着目送人到安全的地方就离去，总而言之不过是起到个以防万一的作用，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然而，好容易等到人从皇宫出来，却发现越千秋竟是兴高采烈如同孩子一般在屋顶上上下下跳跃穿梭，她已经够目瞪口呆了，结果居然还发现有其他人盯梢！
因为越千秋提早猜到来的人是她，两个人算是配合默契地拿下了人，可现在她恨不得没有截下这个名叫萧京京的小丫头！
眼见东阳长公主府已经到了，越千秋非常没有义气地来了一句都交给你了，随即还像模像样拱手作揖，随即径直翻墙而入，哭笑不得的她便看向了如释重负的萧京京，无奈地解释道：“你求我也没用，武英馆招人是归朝廷管的，我也就是大管家，没能力决定收谁不收谁。”
“不就因为我是红月宫的吗？”萧京京依旧不死心，继续死缠烂打道，“红月宫又不算武品录上那些江湖门派，娘只是给一些漂泊无依的可怜人一个依靠而已，她甚至都没收过徒弟！周宗主，你收下我吧，要不，我拜你为师也可以啊？”
周霁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确实早就是当师父的人了，可收徒弟又不是收大白菜，这丫头既然是北燕霍山郡主萧卿卿的女儿，萧卿卿在南吴这边还弄出来一个神神秘秘的红月宫，她哪里敢随便把人收进白莲宗，这不是惹祸吗？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可突然冷不丁想到了当年越千秋把自己拐进越府的情景。那时候越千秋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从吴府里跑出来的飞贼，明明知道她是从车厢底下溜出来的，却还是硬以负责任为由把她拐回了家里去，如果那时候就被人发现，吴仁愿抓住把柄，那才是惹祸！
因此，面对眼睛亮闪闪看着自己的萧京京，周宗主突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实在是太过灿烂，以至于萧京京看得竟是呆了一呆。
“和武英馆一样，白莲宗也不可以随便收弟子，就算我是宗主也一样。更何况，拜师求艺这种事，怎么能这么轻率地说出来？好了，既然把千秋送到，我带你去天宁客栈。”
眼见周霁月不容置疑地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萧京京只觉得悲惨的未来正在等待自己，慌忙苦苦哀求道：“我娘教我武艺向来很不耐烦，每逢我听不懂，学不会，她就不肯教了，所以我虽说被人叫做少宫主，只有轻功好一点。我不算带艺投师的，周宗主你相信我！”
“我又没说你是带艺投师，但就算你要学艺，那也要征求你娘的意见。”
萧京京不由自主地被周霁月拽着前行，急得都快哭了。知道母亲一点事都没有，她只想着别因为偷跑直接被送到母亲手上，别事后被关面壁一年半载，别说她本来就挺崇拜这位倏忽间摇身一变现出女儿身的周宗主，就是她从前根本没听说过白莲宗，也要抓住救命稻草。
使了个千斤坠却依旧无法抗拒被拖着走，她简直都快绝望了：“周宗主……周姐姐……师父！算我求求你啦，哪怕是就今天晚上在我娘面前帮我做个样子也好，就说你收了我进武英馆，又或者白莲宗，只要帮我躲过我娘那一顿责罚，让我做什么都行！”
直到这时候，周霁月方才停下了脚步。她看了一眼在死死和自己抗争的萧京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娘就没教过你，在陌生人面前要矜持一点吗？万一我把你卖了……”
“不会不会！”萧京京只觉得周霁月语气松动是个最好的消息，慌忙叫嚷道，“周宗主你从前就是义薄云天的少年英雄，现在也是敢作敢当的女中豪杰，我娘肯定放心我跟着你的！你就行行好帮我个忙，否则我娘知道我留书偷跑……唔！”
此时此刻，看着那个捂着嘴恨不得自己变哑巴的萧京京，周霁月终于笑了起来。一身男装的她温文尔雅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一时想到了自己多年前葬身水中的妹妹，想到她若是活着，也应当有这么大了，最初那一点点利用之心终究无影无踪。
就好比当年的千秋，也许最初收留她是别有所图，可后来帮她护她，也不是一片真心吗？
“好吧，我会对你娘去说，让你到武英馆来。回春观的宋师妹，还有峨嵋的三位小师妹，都会是你很好的小伙伴。”
萧京京顿时松开了捂住嘴的手，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紧跟着，她就下意识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周霁月的脖子，又笑又跳道：“周姐姐你真是以德报怨的好人！”
刚刚还叫师父呢，现在又叫周姐姐了……
刚刚被人一扑的时候，周霁月只觉得满身僵硬，几乎忍不住暴起出手把人甩脱下来。可察觉到萧京京只是在那只顾着高兴，她那一颗心不知不觉又柔软了下来。
可想到萧卿卿不知道是怎么养的，方才能将宝贝女儿养得这般天真烂漫，一会她竟然要和那样一个越千秋都忌惮的人打交道，还要配合萧京京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又觉得非常头疼。
都怪千秋，竟然把这么个包袱直接甩给她了！
已经进了长公主府的越千秋对于自己的耳力实在是太好颇为苦恼。如果他耳背，那就听不见外头那样无稽的请求了。可紧跟着，他就无暇顾及外头周霁月会怎么应付那个单纯到天真的红月宫少宫主，因为他非常熟悉的桑紫已经面色不善地快步迎了上来。
“九公子，你可真会祸水东引！”
“咳咳，昨天我不是想着，那位程姑娘没地方可去，放哪儿都没这儿合适吗？”越千秋自知做了件给人添麻烦的事，唯有赔笑道歉，可谁知道桑紫竟是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九公子你还装蒜？不是芊芊姑娘的事，是今天那堆女孩子的事！”
今天那堆女孩子？话说他刚刚在宫里就纳闷了，他叫了金灿灿同行，盘点了一大堆铺子，好像不至于把一堆女孩子招惹到东阳长公主府啊？
虽说他记得那位裴家名为招弟的千金说过，金家背后是东阳长公主撑腰……可他又没有对人怎么样，金大小姐也显得非常识趣懂事，大家配合挺好啊？
见越千秋满脸我很茫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桑紫不禁为之气结：“金家小姑娘叫了一大帮小姐登门，借着探望芊芊姑娘的名义，把你们今天做的事情宣扬了出去，现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刚收了一笔四五十万两银子的大财。那么多莺莺燕燕，那些嘴有多快？”
越千秋这才知道金灿灿的金大小姐竟然动作这么快，不禁哑然失笑，可心情却非常好。和聪明又没图谋的人打交道还真是轻松愉快，尤其那还是漂亮的女孩子，不是小胖子这种麻烦的男孩子！
见桑紫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他连忙岔开话题道：“不是听说长公主这儿进贼了吗？原来是进了一群美女贼？”
“你还敢说？家里突然涌进来这么多家世各不相同的小姐，长公主还不在，少夫人本来倒是不想让她们进来的，可那会芊芊姑娘正好在旁边，也不知道少夫人突然怎么想的，就心一软点头答应了。结果倒好，裴招弟身边人里竟然混进了一个刺客，要不是少夫人厉害，说不得会出多大的事！”
一听到混进来的不是寻常的贼，而是刺客，刚刚还有心情开玩笑的越千秋登时面色变了。他顾不得听桑紫再说，一溜烟往后院冲去。
这原本就是他当年拜师严诩之后，走得最多的一条路，各种围追堵截的戏码都已经玩到不想再玩了，此时夜间巡行的人认出是他，自然更不拦阻，顷刻之间就让他冲到了燕水阁。
才从高高的院墙跳下地，他就快步冲到门前，也不理会那个连忙给他打起门帘的丫头，大声叫道：“师娘，你没事吧？师娘？”
直接一头撞进去的他刚站稳，却发现苏十柒面前，那一对双胞胎儿子正并排跪着，看苏十柒那白里透红的良好气色，哪里有半点不好？如释重负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只听砰的一声，却原来是苏十柒直接一巴掌把扶手砸出了一道裂口，显然是手劲用得很不小。
“你小子总算来了，还不给我滚过来？”
见越千秋傻呆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的苏十柒也顾不得自己这腹中孩子的月份已经不轻，起身之后就气冲冲地上来，一把使劲拧住越千秋的左颊。
“你这专门惹是生非的臭小子，萧敬先给你的东西你故意张扬出去也就算了，可你送来一个程芊芊还不够，竟然招惹了那么多姑娘上门，还闹出个刺客，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吓死？”
越千秋还来不及答话，大双和小双已经转过身来对着他拼命使眼色，大双更是嚷嚷道：“大师兄，娘才没吓死，她脱手就是一把剑射出去，那些姑娘直接吓昏了三个，尤其是裴家那个姐姐被溅了满身血，叫得和鬼似的，现在还没醒过来！”
刚刚还担心苏十柒大腹便便，会不会对付了刺客自己却动了胎气，那他就百死莫赎了，可听到大双说的这么一句，越千秋只觉得面前自动浮现出了那会客的水云天里血溅当场，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世家豪门千金被吓得昏厥过去的一幕，一时忍不住竟是笑了起来。
结果这一笑，恼羞成怒的苏十柒顿时捏得更狠了：“你还笑？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要老娘帮你收场，你小子有没有良心！”
“唔……师娘有话好好说！”越千秋这下才痛得声音都变形了。无奈师娘是双身子的人，他连往日常用的打打闹闹也不敢，更何况严诩都不在，因为他的缘故使得长公主府险些乱成一锅粥，他也确实挺抱歉，因此只能哭丧着脸说，“我认错，我服输！”
见他这光棍的态度，苏十柒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手上也不知不觉松开了。见越千秋左脸被自己揪得通红，捂着在那儿倒吸凉气，她少不得又感到自己动手似乎狠了点，当下就没好气地使劲把人拉到了她的座位边上，随即冲着两个又挪回来的双胞胎儿子喝了一声。
“愣着干嘛？还不去给你们大师兄拿药酒来？”
小双顿时震惊了。见哥哥一骨碌爬起来就跑，他盯着越千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不情愿地慢吞吞爬起来，嘴里嘟囔道：“大师兄就是脸上被娘你揪红了，哪里需要药酒……倒是我和大双膝盖都跪肿了……”
“还敢顶嘴？你要是再敢啰嗦，我让你们兄弟俩去外头院子里跪上一整夜！”气急败坏地苏十柒再次伸手往扶手拍去，可这次却只是拍到一半就被越千秋一把拦住了。
“师娘，扶手都被你拍裂了，小心木刺！”
苏十柒正瞪向越千秋，听到这话，再见他脸上还留着自己刚刚揪人时的手指印，这才有些讪讪的，但还是余怒未消地指着抱头鼠窜的小双说：“之前那么危险的时候，他们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竟然一个抱腿一个抱腰想要拦住刺客，要不是我下手快，天知道什么结果！”
这一次，就连越千秋都倒吸一口凉气。见大双拿着一罐药酒满脸小心翼翼地回来，小双也躲在一边不敢作声，他快步上前，劈手夺过那药酒往旁边高几上一放，随后右手一把挟起大双。小双见状大骇，拔腿就跑，可屋子里才多大的地方，他又不敢往母亲身边跑，没两下就被越千秋左手一把捞了个正着。
眼见越千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挟着这对双胞胎师弟就大步走到门前，撞开门帘就出去了，苏十柒张嘴想叫，最终还是打消了主意。
这两个小魔星她和严诩打都打不怕，之前在越家由大太太和诺诺看着，稍稍学好了些，今天险些又逞能出了大事，是该让越千秋好好教训他们一下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失败的教育
燕水阁的屋脊上，越千秋一手抓着大双，一手抓着小双，抬头看了一看满天厚厚的乌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看这天色，明天也许要下雨了……”
大双小双全都双手死死吊在越千秋的胳膊上，生怕一个不好掉了下去。
尽管他们不恐高，平日里严诩心情好，也会抱着又或者背着他们到高处看风景，可今天晚上刚刚把母亲惹得雷霆大怒，又好像把大师兄给惹火了，如今从来没有那种感慨天气闲心的越千秋竟然说什么明天要下雨，这多反常？
因此，大双几乎想都不想就迸出了一连串求饶的话：“大师兄饶命啊！我那时候只是想救人，什么都没多想！都是小双，当初骗我去偷看爹书房里的书，正好让我看见那本写大师兄小时候勇斗北燕谍探的，结果我刚刚就头脑一热……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越千秋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忍不住爆起来几根，而另一边小双则是哇哇大叫道：“不怪我，要怪就怪爹！他这次不在，我和小双翻出来好多图册，全都是爹画的……呜呜呜呜，我只是想像大师兄那样能干，谁知道杀人那么可怕，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两个被拎在空中的小家伙哭得涕泪齐流，而越千秋原本打算效仿严诩当初炮制小胖子那样来个捉放曹的打算，却被他们这一番控诉给带得完全没了心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暴喝一声：“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全都给我好好记住！”
见两个小家伙齐齐颤抖了一下，虽说还有些抽噎，但哭哭啼啼的声音总算是没了，越千秋这才用脚在屋顶上用力一蹬，竟是飞速地往不远处严诩的内书房方向奔去。
刚刚追进院子里的桑紫只来得及看到越千秋带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心底埋怨都是少爷带坏了人，可脚下却丝毫不停地进了燕水阁正室。
瞅见苏十柒正有些失神地坐在那儿，她就屈了屈膝道：“少夫人，虽说已经送了信去各家，以长公主的名义留了这些小姐下来，可好些人喝了宁神汤还是不太好，是不是一会儿请九公子帮个忙，到武英馆请回春观的宋姑娘来给她们看看？虽说是那个裴招弟带了刺客进来，长公主也不怕她们家里有什么怨言，可毕竟其他人是无辜的……”
“不用说了，我当然不会让一个人带累了一堆人。不过，我这个回春观弟子在这儿，还要再从外头请蒹葭过来干嘛？”苏十柒没好气地站起身，虽说身子已经有些沉了，她还是淡淡地说，“我亲自去见她们，这总行了吧？难不成她们还要娘一个个安抚，这才肯放心？”
桑紫唬了一跳，正要把东阳长公主搬出来劝阻，却见这位一贯很得长公主喜爱，脾气却相当执拗的少夫人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这些天娘忙得团团转，别人不知道，我心里有数。家里出了事，她已经够烦了，这点小事就不要让她劳神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那两个魔星又让千秋带走了，我清闲得很，正好也睡不着！”
当苏十柒强硬地让桑紫带路出了燕水阁时，越千秋也拎着大双和小双，闯进了严诩的内书房。这里他也来过很多次，但他在鹤鸣轩虽说随便乱翻书，在这里到底还守点规矩，上文课时，也就是在严诩的指导下读书写字看书，所以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书架，最终手一松，丢下了一对双胞胎。
“给你们一盏茶时间，把你们翻到的那些图册找出来！”
大双和小双无不知道大师兄那是爹真传的大徒弟，打是绝对打不过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多讨好，免得回头越千秋气上心头，不是简简单单揍他们一顿，而是用别的办法去整治他们，到时候爹娘是肯定不会说什么。
于是，双脚终于落地的兄弟俩对视一眼，随即立时朝书架冲了过去。
而从小到大在鹤鸣轩里东翻西找惯了，越千秋看到他们撅着屁股把底层厚厚的那些大部头搬出来，随即伸出小手掏啊掏，最终竟是拿出来一个大盒子，他想到儿时情景，不由莞尔，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当看到大双一把掀开盖子，他立刻不假思索凑上前去，伸手一捞就拿了一本在手。
只是翻了两页，他就愣住了。从小看过连环画和漫画的他，非常熟悉这种图文并茂的模式。他从来不知道，严诩的画功竟然颇有造诣，虽说三两划勾勒出的他儿时模样有点憨，但初识的那一幕不知不觉就勾起了他的回忆，一时他竟是就这么站着翻了起来。
当翻完第一本时，意犹未尽的他看到大双和小双正在那咬耳朵，他总算是想起了正事。他蹲下来在盒子里找了找，发现竟然有十几本，他大略估算了一下时间，往后头挑了一本，果然一翻就发现了描绘他在某酒楼智斗北燕谍探的情景。
虽说严诩没有亲眼目睹，都是听他事后说的，但大概参考了那个倒霉家伙的证词以及现场的痕迹，他这打斗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再现了越千秋当时阴招迭出算计人家的一幕。
想起自己那时候还没开始学武，只能靠这些小东西来应变，越千秋竟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等放下图册之后，他席地一坐，就拍拍两边说：“你们过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眼看两个小家伙挪呀挪，非常小心翼翼地过来，一副一个不好第一时间开溜的样子，越千秋也不呵斥，盘腿之后双手支在大腿上，这才淡淡地说道：“想不想听大师兄说说当年第一次对付坏人，第一次和人真刀真枪打的故事？”
“想！”
听到两个嚷嚷，越千秋微微一笑，先是说了当年那个冒认舅舅结果被一群浣衣妇给拿下的家伙。当他说到自己叫嚷有强盗唤来了援兵时，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双和小双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知道这一对继承了严诩和苏十柒优点和缺点的双胞胎总算听进去了如何斗智不斗力，他这才开始说那次差点被北燕谍子掳走的经历。
当说到惊险之处时，他就只见两人目瞪口呆，刚刚生怕被他教训的担心全都没了，一左一右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往日那调皮捣蛋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越千秋直到最终说完，方才赏了兄弟俩一人一个暴栗。见他们捂着头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己，他才没好气地说：“你们以为我那时候很风光？回去之后，我就被爷爷狠狠训斥了一顿，要不是看着我身体虚，险些没挨一顿好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话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见大双和小双齐齐摇头，越千秋就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要远离危险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在危险还没来之前觉察到危险，然后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计策。如果一时想不出计策，就赶紧拔腿跑。我那时候是因为没法跑，只有赌一赌，可你们俩那时候有那么大的危险吗？”
大双下意识地摇头，小双却立刻叫道：“可是芊芊姐姐有危险……”
“她是你娘？”越千秋直截了当问了一句，见双胞胎兄弟全都愣住了，他方才一边一个揪住了两个人的耳朵，就好像当年爷爷常常喜欢做的那样，“如果是师娘有危险，你们两个扑上去，那也勉强说得过去，可那只是昨天才到你们家的陌生人，你们仗义出手可以，可就你们俩的小身板，想过万一你们被人挟持，人家威胁师娘交出程芊芊，那时候怎么办？”
尽管年纪幼小，但身在长公主府这种地方，大双和小双对于某些必须要注意的常识还是懂的，尤其是挟持和威胁这种字眼。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随即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耷拉了脑袋，异口同声地说：“大师兄，我们知道错了。”
越千秋原本还以为要摆事实讲道理，可发现两个小家伙如此快认错，他就板着脸说：“说吧，错在哪儿？”
“我们不是大师兄，不会武艺，不应该随随便便冲上去。”
越千秋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大双抢着叫道：“我们应该像大师兄那样，在身上装各种各样防身的东西！”
小双亦是挥舞着拳头：“有了那些宝贝，下次我们发现之后就可以偷袭了！”
越千秋差点没被这回答给气死，忍不住一人又给了一次暴栗：“两个蠢家伙，就没想过师娘是高手，根本用不着你们出手？就没想过和诺诺一样，好好学武艺？居然学那些鸡鸣狗盗，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万一不留神伤着自己怎么办？”
“可大师兄你当初还不是……哇，我不敢了不敢了！”多说一句的小双再次挨了一下，顿时捂着脑袋连连呼痛，却还少不得抗议道，“大师兄你怎么和诺诺一样喜欢敲人脑袋！”
再次对着两个令人头疼的小师弟耳提面命，耐着性子告诉他们什么叫做量力而行，越千秋这才没好气地问道：“程芊芊昨天才刚来，你们两个怎么就那么顾着她了？”
这也太邪门了！难不成程芊芊真的是萧卿卿的继承者，所以也会天生魅惑的本事不成？
大双和小双仿佛没想到越千秋竟然问这个，对视了一眼之后方才齐齐说道：“爹从小就教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同样一句大义凛然的话之后，紧跟着就是兄弟俩只差一个字，内中深意却截然不同的解释。
大双说：“她住在我们家，我们家要负责任的！”
小双说：“她死在我们家，我们家要负责任的！”
刚刚还在脑海中琢磨各种阴谋的越千秋顿时傻了眼。而几乎同一时刻，大双和小双却你眼看我眼，彼此互瞪了起来。兄弟俩虽说是双胞胎，平日里在某些事情上确实也心心相通，可这会儿却不知怎的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小双，你怎么能这么说，什么叫她死在我们家，我们家要负责任？你这是……”大双突然卡了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合适，结果，还是旁边的越千秋幽幽地替他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说冷血？”
“没错，就是天生冷血！”
大双立刻连连点头，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就被小双满脸鄙视地堵了回来：“我这话有什么错？总而言之，就是咱们家好心做好事，总不能惹上……嗯，桑紫姑姑好像说是官司？反正就是不能给祖母和娘添麻烦！我又没错，才只认识一天的人，可也不能让人随便死了嘛！”
一群千金小姐们吓得昏死了好几个，两个一丁点大的孩子此时还有精神在那死来死去的说话，越千秋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不想去追究严诩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教育两个儿子到底对不对，可他一手一个把人再次拎起来之后，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记好，我只说一遍，下次再犯，我打烂你们的屁股！”
“在你们还没有武艺高强到足够保护自己之前，遇到危险先保护好自己，这才是不添乱，懂不懂？责任也好，死不死也好，你们自己才是死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死了就没吃没穿没玩，要变成孤魂野鬼在荒郊野地飘荡，懂不懂？”
不得不用出恐吓手段的越千秋，见两人齐齐打了个寒噤，随即就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阴着脸说：“今天是师娘在，所以遇到之前那件事，最好的应对办法是你们第一时间找地方躲好，保护自己！”
确定两个连连点头的小家伙应该懂了，越千秋少不得考问道：“那我现在再问你们，要是师娘不在，就你们两个和程芊芊遇到那样一个刺客，你们打算怎么办？”
见两个小家伙努力思考了起来，如释重负的他总算生出了少许欣慰，可就是这么一丁点正面情绪，也被他们再次异口同声的一句话给雷得外焦里嫩。
“给他很多很多钱！”
此时此刻，越千秋终于再也不想做无用功了。他直接把两人撂翻在地，自己一腿屈一腿伸，直接把他们死死压住了之后，他就重重两巴掌拍在了他们的屁股上。
两个该死的小败家子，在那种生死关头竟然只会学纨绔子给钱，有没有脑子！让人知道他越千秋有这么两个笨师弟，严诩有这么两个笨儿子，还不笑话死？

第五百五十五章 大恐怖
屁股开花这种事，对大双和小双来说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根本谈不上有多畏惧。毕竟，严诩当年在炮制小胖子时能够用到屋顶捉放曹的计策，在教训自己儿子上自然不会用这个。双胞胎就算有千万个调皮捣蛋，也不是会没事打骂下人无理取闹的孩子，他舍不得太吓唬。
所以，打，打不听就关小黑屋，这是严诩和苏十柒夫妻俩常用的教训熊孩子方法。至于越千秋，气急败坏地对两个小师弟动手，这还是第一次。可他也只是在两个小家伙屁股上甩了各五巴掌，紧跟着把两人往书房里一关，自己却出去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重新进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了出去。
然后，他直接把兄弟俩捆在背上，爬上了长公主府最高处那座摘星楼后头的旗杆！把两人放下来之后，见他们死死抱着旗杆不敢动弹，他随手摘下腰间一枚不怎么值钱的玉佩往下一丢，耳听得那玉佩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他这才冲着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家伙微微一笑。
“看，如果从这个高度上摔下去，人也会像玉佩一样，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相比之前呆过的屋脊，这旗杆极高，最上端却有一个非常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平台，公主府中护卫往日常常将谁能第一爬上旗杆挂上彩旗来争先取胜，作为彼此之间比试胆量身手的方法，有时候甚至一口气上去三四五六七八号人，在上头你追我赶各凭本事。
往日大双和小双也没少看过别人玩这个，还在下面拍手起哄，大声叫好，可现在轮到自己，两兄弟却面色苍白。
这可和往日爬树不同，和登上摘星楼俯瞰整个公主府不同，这儿没有安全的栏杆，没有可以支撑他们的那些枝桠，尽管他们个头小，但挤在那么小一块地方，不得不死死抱着旗杆才能站稳——甚至得抱着彼此，那才能不掉下去！
瞧见越千秋飞快地下去，随即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他们，两人不禁干嚎了起来：“大师兄，我们知道错了！”
又是异口同声！
对于什么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越千秋已经有点烦了。此时此刻，他掏了掏耳朵，假装完全没听见，朝两个人一招手，脚底一蹬地就躲得无影无踪。然而，这只是表象，实则他早就瞅准了一处能看清高处的阴影躲避，心绷得紧紧的，随时做好了启动应急措施的准备。
果然，仿佛是不相信他竟然真的走了，大双和小双继续大呼小叫了起来，各种承诺保证不要命地丢下来，叫得那叫一个凄惨，越千秋只能告诫自己现在不狠心将来出大事，把心一横，只不理会他们的叫嚷。
约摸过了快一刻钟，也许是旗杆上风头实在是太大，小双终于响亮地打了个喷嚏，而就是这么一个喷嚏，本来就已经快冻僵的他不知不觉松开了刚刚还抱着旗杆的手。下一刻，原本在他对面的大双就变了脸色，下意识地伸手朝人抓了过去，竟是嘶啦一声抓裂了小双的领子，眼睁睁看人在自己的面前跌落下去。
那一刻，小家伙的心里全都是弟弟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的样子，一时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他来不及太多想，把眼睛一闭就往下头一跳，大声嚷嚷道：“小双我来陪你！”
已经窜出去的越千秋连骂娘都来不及。他万分庆幸自己早先也参加过这种爬旗杆的比试，了解那些往日藏在暗处的安全措施，也猜到熊孩子很可能会胆大妄为。
他抖手丢出了三枚飞镖——哪怕一枚飞镖理论上就足够了，可在这种时候，他绝对不敢去赌那万一出错的准头——随着三枚飞镖射断一个简单的机关，倏忽间，一层一层的帛布在大双和小双下方层层拉起，最下方赫然是一幅巨大的金丝软兜。
即便如此，越千秋已经借着几根同样随着机关垂下来的飞索节节登高，最终一把抓住了最先掉下来的小双。还来不及透口气，他就发现旁边另一个犹如秤砣似的小家伙坠了下去，伸手去捞却没捞着。还没等他骂出声，他就听到了小双的声音。
“呜……大双笨，谁让你跳下来！”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愣生生一个翻滚在空中平移了半尺，随即一个千斤坠往下一沉，终于趁着比大双下降更快的当口，一把将那个傻哥哥捞了过来。
一时力竭的他这才快速下坠，双脚撕破了多层布帛之后，他终于获得了一点反弹的力量，最终落在了那软兜上时，反冲力已经大大降低，整个人触底反弹了好几下，终究是最终稳住了，抱着那两个小家伙的手始终抓得紧紧的。
这玩意总算还顶用！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发现还有那么几寸的距离，脚就要碰到地面了，但这偌大的金丝软兜颤颤巍巍，承重力非常好，他暗自心想幸亏长公主虽说任由那些侍卫们比试，却布设了这样的机关，为的就是防止登高争先时闹出人命，否则他哪敢拿这来吓人？
他再次深呼吸了两回，这才提气轻身，从软兜上翻了下来，稳稳落地。
“好了，都醒醒，已经到地上了。”
直到这时候，大双和小双方才齐齐睁开了眼睛。然而，当他们两个也被越千秋放下来，脚踏实地的时候，两个人却同时双膝一软瘫在了地上，竟是连哭嚷的力气都没了。
越千秋这才蹲在了两人面前，轻声问道：“现在知道我之前说的那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什么意思了吗？如果刚刚真的摔下来了，你们就见不到爹，见不到娘，见不到祖母，见不着我，更见不着诺诺，还有玄刀堂那些师弟和师侄们，明白吗？死这个字，不是可以随随便便说的，所以日后碰到危险，务必记得先用脑子再用蛮力！”
“明白了……”
小双低低答应了一声，发现耳畔传来了大双几乎同时答应的声音，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大双的脖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平常抢东西的时候，争执的时候，在父母面前表现的时候，他从来都觉得这个硬是从自己这儿抢走哥哥头衔的家伙很讨厌，今天却发现自己错了。
“哥，我错了……呜呜呜呜！”
瞧见身体僵硬的大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手搂着弟弟，亦是嚎啕大哭了起来，越千秋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今天这揠苗助长也实在是够折腾的。
然而，身为东阳长公主的孙子，严诩的儿子，他越千秋的小师弟，这两个孩子太容易被人算计，今天晚上自不量力去对抗刺客这种事，他是绝对不想再发生第二次，因此只能思来想去下了狠手。
就是被两个小家伙讨厌一阵子，那也没办法了。
然而，当他一手一个把还在哭的小家伙们抱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去时，却突然听到了小双那抽噎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大师……师兄，我……我们要学……学武！”
越千秋微微一愣，随即就冷着脸说：“学了武再去逞能？”
“不，学好武艺去帮你！”这次答话的是大双，一边说一边还使劲擦了擦鼻涕，“还可以帮爹娘，帮祖母，我们以后会很有用的！”
越千秋猛然间想起自己正是经历了那一次生死考验，方才真正决心好好练武，不想在生死关头再赌运气，如今这两个小家伙又何尝不是如此？虽说苏十柒那一剑穿心没让两个人吓到，可他今天成功让他们知道了那种大恐怖，目标总算也实现了。
想到这里，他就欣然点头道：“好，回头我和师父师娘说，你们从小药浴打基础，也是时候学点玄刀堂和回春观的一些东西了。”
“大师兄万岁！”
当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妈妈听到这一声时，已经提心吊胆了许久的她们不禁面面相觑。只听之前的动静，她们就能猜到里头发生了什么，简直不敢相信长公主和苏十柒都能狠心不来，都能任由越千秋这么可劲儿折腾两位小公子。
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这一声，她们却隐约有些体悟。
果然，当越千秋出现在她们面前，笑意盈盈地打过招呼，就把大双和小双塞了过来时，她们慌忙一人一个接了孩子，就只见一向不管白天黑夜都倍儿有精神的双胞胎兄弟，此时此刻已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都还在笑着对越千秋招手告别。
“他们都累了，带他们回去睡吧，记着晚上轮流值夜，今天我折腾得比较凶，恐怕他们半夜三更会惊醒。”说到这里，见两个妈妈忙不迭答应，越千秋顿了一顿，这才又问道，“长公主和师娘人在哪，我过去请罪。”
两个妈妈连忙招呼了后头早有预备的健妇过来，把已经迷迷糊糊的大双和小双分别抱上了软兜躺好，这才对越千秋屈了屈膝说：“少夫人在长公主的秋水堂。”
当越千秋匆匆赶到秋水堂时，正好看到苏十柒从里头出来，恰是满脸倦色。他微微一迟疑，随即就几步迎上前去，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苏十柒虽说还不知道两个儿子到底在越千秋手中吃了怎样的教训，但大约总能猜到几分，此时此刻见越千秋这一跪，她顿时没好气地喝道：“干什么来这一套？你是他们的大师兄，教训他们本来就是职责，还怕我因为这点小事怪你吗？”
“不是为了大双小双的事。”越千秋心虚，没抬头，小声说，“是因为我给长公主和师娘惹了麻烦的关系。要不是我昨天送来一个程芊芊，今天又引来一个金灿灿，也不至于有刺客胆敢潜入行刺，闹得这样不可开交。”
苏十柒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就传来了东阳长公主的声音：“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这次竟然软了？我听你把大双小双折腾得鬼哭狼嚎，还以为你发狠要把出手的人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别那副死样子，死的是刺客，又不是咱们自己人，快给我滚进来！”
越千秋被骂得脖子后头冷风阵阵，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苏十柒一把拽了起来。苏十柒犹如越千秋儿时那般用手指在他脑门上用力一弹，随即二话不说扬长而去，至于她后头那几个丫头和妈妈，则是满脸想笑却又不敢的样子，直到出了院门才有阵阵窃笑传来。
虽说越千秋并不在乎丢了面子，可刚刚之所以请罪，归根结底是因为心里的后怕。他是真没想到，在金陵城中几乎可归类为皇宫之外第一安全的东阳长公主府，竟然会有刺客潜入，而且还直接是在苏十柒眼皮子底下行刺。
所以，当进屋见到东阳长公主时，他仍旧有些讪讪然。
可下一刻，他就注意到一旁站着的，那个面如白纸，身穿荼白色衣裙的熟人——正是之前在皮货行中有过一面之缘，被金灿灿讽刺得体无完肤的裴招弟。别说他原本就对人没有什么好感，一想到刺客就是混在这个女人身边进来的，他那脸色自然阴得仿佛能挂下水来。
“千秋，程芊芊是我收进来的，今天这些客人也是十柒点头才放进来的，混进一个刺客不能全都怪你。你有时间内疚，还不如把这件事好好收场，比方说，我实在是懒得和这位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哭美人说话，哼哼唧唧连话都说不齐全，听着费神！”
裴招弟早就知道东阳长公主是大吴最厉害的女人，没有之一，可此时见人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她还是一阵气苦。然而，刺客是她随身的一个丫头，虽说在她想来，人绝对是经过精心乔装打扮的，可她怎么说东阳长公主都不信，此时竟是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是知道东阳长公主和伯父关系不好，可从前跟着父亲在地方为官的时候，她自觉长袖善舞，帮父亲做了不少笼络人心的事，所以一听说金灿灿邀人，哪怕根本没请她，她还是厚着脸皮过来凑热闹，心想长公主府总不至于把她撵出来。
可她只想化解裴家和公主府那一向冷淡的关系，谁知道会卷到这么可怕的风波里！
就在裴招弟满心怨艾之际，她突然听到了越千秋那完全听不出任何高兴意味的笑声。
“我说，你们裴家最近是不是八字有点背？”

第五百五十六章 病西施
越千秋正在公主府那说裴家最近点背的时候，被硬塞了一个大麻烦，不得不尽心尽力的周霁月，已经带着萧京京找到了西城天宁客栈。
在这种天黑之后又不是闹市区的地方，路上行走的人极少，等闲两个姑娘家是绝对不敢在外晃悠的，可萧京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周霁月又是一身男装，乍一看去，两人倒像是非常相配的一对。路上还遇到个想要动手动脚的醉汉，萧京京不等周霁月出手，就一脚把人踹到路旁沟里去了，凶悍指数让周霁月叹为观止。
眼看天宁客栈大门紧闭，还挂着客满的招牌，周霁月想起越千秋提过，住在这里的萧卿卿为防人打扰，故而包下了整座客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就打算去敲门，可才走上去一步，她就被人一把拽住了。
“周姐姐，大半夜的别敲门，惊扰了左邻右舍多不好。”萧京京一面说，一面还笑吟吟地指了指围墙说，“就这么点高度的地方，咱们俩轻轻松松就上去了。”
听到这里，周霁月立时明白了这位红月宫少宫主往常是什么做派，不由觉得很像两个人——严诩也是当初大路不走，专门翻墙去见越千秋这个徒弟。不但如此，严诩还把这习惯传给了千秋。她一度很担心千秋会把这习性传给诺诺，可没想到这会儿已经出现一个同类了。
替萧卿卿这个当母亲的掬了一把同情之泪，她便似笑非笑地说：“以你娘的身份地位，这院子内外必定早就安排好了守卫，万一我们随随便便乱闯，到时候你一不留神被人伤着，我这一路护送过来，岂不是辛劳苦劳都没了？别淘气了，我去敲门。”
萧京京顿时语塞。她就是想翻墙弄出点动静来，最好被母亲的那些下属发现，然后自己再受点伤，这样一来，塑造出一个心忧母亲方才出走跑到金陵来寻母的女儿形象，那就绝对完满了，还能逃掉一顿责备。然而，偏偏碰到一个太顶真的宗主大姐姐，竟然还说她淘气！
正在敲门的周霁月怎么会没看到萧京京那略微鼓起来的包子脸？可是，她当宗主这么多年，早就不再是当年必须倚靠出奇兵才能打击仇人的孤女了，深知做事最好四平八稳，出奇招那只是在迫于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因此自然不会陪熊少女去翻墙。
她的敲门声很节制，咚咚咚三下之后，又是咚咚咚三下，声音不大不小，在这深夜之中并不显得突兀扰人。在几次重复之后，内中终于传来了一声有些怨气的回答。
“客栈早就住满了，客人去别家吧！”
周霁月瞅了一眼还在那气鼓鼓的萧京京，温和地说：“我不是来住店的，是来拜客的。烦请告知内中贵客，她的女儿不远千里到了金陵，正巧遇上了我，所以我带她过来拜见。”
在她这一番解释过后，内中突然再没有声息，足足许久，方才是慌乱的脚步声。不消一会儿，两块门板被一个年轻小伙计卸了下来，这位连衣服都没穿好，一只脚鞋子也掉了的年轻人提着油灯端详了一下敲门的周霁月，又照了照旁边的萧京京，张了张口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位神秘的女客一天到晚戴着面纱，他根本就没见过真面目，哪里知道这大晚上找来的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不过门外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看上去确实挺和气的，也是，这年头，能护送一位孤零零少女来找母亲的好人，还真是不多了！
心里这么想，大冷天被吵醒好觉的伙计，也就态度好了一些，他侧身示意两人入内，随即慌忙再次放下了门板，堵住那呼啸的寒风。
直到回转身，他方才发现自己披着一件皮袄尚且瑟瑟发抖，而面前这年轻公子却是单衣布鞋，仿佛此时乃是春夏初秋，丝毫不觉得寒冷。至于那个娇俏的少女，此时赫然穿着紧身黑衣，乍一看竟不像是什么好路数，反而更像是女飞贼。
那一瞬间，伙计不由得暗自连声叫苦。不会是引狼入室，遇着那些江湖强人了吧？
就在他恨不得能时光倒退，自己好把这两个可疑的人拒之门外时，他突然只见店堂深处火光一亮，紧跟着，就是一个冷冽的声音：“大晚上，是谁打着少宫主的名义来拜会宫主？”
听到这声音，萧京京立时本能地闪身躲到了周霁月身后，悄悄说道：“周姐姐，是娘身边的遥月姑姑。”
尽管她这声音已经够小了，但在那伙计大气不敢吭一声，周霁月又在忖度形势的时候，却足以让出来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果然，那火星立时一晃熄灭，一条人影却如同鬼魅一般快速疾掠了过来，待到近前，她一眼就认出了周霁月背后藏着半张脸的萧京京。
“少宫主，怎么真的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眼见躲不掉，萧京京只能在周霁月背后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说：“娘一走这么久没有影子，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议论，我当然要来金陵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谁知道皇帝老儿下征书，是不是诳了娘进京然后对她不利？幸好遇到白莲宗周宗主这热心人，否则金陵这么大，我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她可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娘来金陵不带她，很快就悄悄出门追了过来。
小伙计听到皇帝老儿下征书，听到白莲宗周宗主，想起前几天来拜客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再想想连日以来不停打探内中那位女客的各方人士，他只觉得胆战心惊，有心想要蹑手蹑脚离开，留下地方给别人说话，偏生脚下犹如生了钉子似的，一步都挪动不得。
遥月对于萧京京这解释自然是不会全信，目光更多地落在自家少宫主身前的周霁月身上。如果换成是这位女扮男装尚未暴露之前，她说不定要怀疑人诱拐萧京京，可现如今哪怕不会有那样的揣测，她还是忍不住从周霁月想到了这位白莲宗宗主背后的靠山。
白莲宗能够重回武品录，靠的是越家和东阳长公主。而且，这位白莲宗前所未有的女宗主自从回到金陵之后，担当的就是越千秋原本为自己准备的职司，挑起了整个武英馆的担子。如今，人把少宫主护送了过来，焉知不是越千秋在背后指使？
更何况，上一次宫主去过武英馆之后，回来时对越千秋都没有多少评价，对周霁月却评价颇高，只叹不能深交，可现在，人就主动送上门了！
眼神一闪，遥月就非常恭敬地屈膝行礼道：“多谢周宗主一路护送我家少宫主。宫主尚未安寝，奴婢带路，请您和少宫主随我来。”
转身前行时，见萧京京竟是情不自禁地抓着周霁月的胳膊，那倚靠的态势非常明显，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宫主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周霁月却和对母亲又惊又怕的萧京京不同，一路入内，她没有左顾右盼，步伐沉稳，但心神却始终留意四周围那些隐伏在黑暗中的人。发现光是自己能够第一时间察觉的，便有七八个之多，暗处说不定还有她没能立时发现的人手，她渐渐就打定了主意。
萧卿卿是敌是友未必可知，既然萧京京这个逃家的少宫主想要呆在金陵，又想躲开母亲，竟然不惜声称愿意留在武英馆，那么，她就把人留下吧！
带路的遥月来到最北面的一座主屋前，快走两步到门口低低禀告了一声，随即就转身下了两级台阶站住了，不卑不亢地说：“宫主就在里面等二位。”
别看之前冲越千秋嚷嚷的时候挺有气势，萧京京在母亲面前素来是犹如猫碰到了老鼠，此时脚下就有些犹疑。周霁月更是发觉人家箍着自己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时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少不得伸出手来在她那已经发僵的指节上轻轻拍了拍。
“放轻松一点，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娘，那是一位天下少有的美人，我见你娘都没那么紧张，你怎么那么紧张，是怕她么？”
“就是怕……”萧京京非常不自然地答应了一声，可还是几乎形同于被周霁月强行带着一般，进了那座她非常陌生的屋子。
穿过那道厚厚的门帘，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才发现，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和还有点点星光的外间并没有太大的光暗差别，自己完全用不着眯眼睛熟悉光线。可紧跟着，少宫主却又愣了一愣，因为她看到居中的主位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这下子，萧京京不禁吃了一惊。她是不太喜欢成天被母亲关在安全的地方，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可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是一个不管不顾的不孝女。此时此刻，她松开了刚刚还紧紧拽着周霁月的手，大叫了一声娘，发现并没有什么回音，她立时往里屋奔去。
周霁月倒是想伸手拉住这个突然急躁起来的丫头，可手指才刚接触到对方的衣服，她就最终停住了，眼看人犹如一条游鱼一般窜进了里屋。尽管隐隐觉得萧卿卿反常地不在这儿见她们，也许她之前那点不成熟的想法要泡汤了，可稍稍一犹豫，她还是跟了过去。
“娘，这才多早晚，你怎么会躺在床上？病了？咦，居然真的发烧了！她们这么多人怎么伺候的，就不知道去请个大夫吗？我去打水……不，我去倒水给你喝！”
冲进里屋的时候，萧京京看到母亲靠在床头出神，满头秀发完全放下，不施脂粉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唇上几乎不见任何血色，她登时吓了一跳，忍不住想到小时候遇到母亲犯病的情景。
那会儿一年总有一阵子见不着母亲，旁人对她说宫主出去办事了，可当她有一次翻墙无意乱撞，发现了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的母亲。她直到那时候才知道，那位又漂亮，武艺又高强，仿佛无所不能的母亲，竟然也会病。事后她被关了好些天，可因为太小，渐渐就忘了那件事。
此时此刻，扑到床上的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咬咬牙转身正要就走，冷不丁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身体瞬间僵住的她不知不觉再次转过了头，见自己的手腕被母亲牢牢钳制在手中，她丝毫动弹不得，她不由带着哭腔叫道：“娘，你既然病了，怎么不早点带信给我，让我过来？”
“让你过来干什么？到处乱跑，给我添乱吗？”
见那个刚刚还满心焦切牵挂母亲的女儿，在听到这话之后立时为之一怔，脸上露出了说不清是伤心还是失望的表情，原本在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那道门口一手打着帘子的周霁月，不由得心中一动。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了进屋。
“宫主何必苛责了萧姑娘？母女天伦，她也是一心想着你，这才不顾路途遥远到了金陵来，你又何必故意说这种话来刺她？想要让她一怒之下不管你这个母亲拂袖而去？可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女儿，哪怕她确实有些冲动，可她是这样能够被三两句话打发走的人吗？”
萧京京刚刚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可乍一听周霁月这话，她却只觉得刚刚仿佛一下子抽走的力气瞬间又都回到了身上。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母亲，想从对方脸上看出是不是周霁月说的那么一回事，可四目对视良久，她最终还是气馁地败下阵来。
从小到大，她哪有一次斗心眼赢过自己的母亲？
“周宗主果然不愧十二岁就继承了白莲宗宗主之位，英姿勃发，飒爽大气，明明我气走京儿对你更有利，你却不肯趁人之危。”榻上的萧卿卿素颜朝天，再也不见那一日造访武英馆时气势。她随口赞了一句，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笑，萧京京竟是看得呆了一呆，而周霁月更是凛然凝神，右手猛地握拳，指甲不动声色地刺上了掌心，这才用最快速度摆脱了那种心神几乎为之夺的困意。
“宫主过奖。我和萧姑娘也是今日方才认识，只知道疏不间亲，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亲生母亲要气跑亲生女儿，这自然很不正常。更何况，萧姑娘的年纪，已经过了只凭一句为你好就可以随便打发的年纪了，你有什么话要藏着掖着？如果觉得我留着不便，我告辞便是。”
萧京京顿时大急，可这时候母亲分明还病着，她就算再怎么怕回头被算账，也不至于提要到武英馆入学的事，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霁月拱了拱手后转身往外走。可就在这时候，她只觉得母亲拽住自己的手猛然一松，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句她几乎无法置信的话。
“周宗主，如若我要把京儿送入武英馆，你可愿意收吗？”

第五百五十七章 众矢之的
如果是别人竟敢直言不讳说裴家最近八字背，走霉运，裴招弟就算往日表现得再楚楚可怜，也会使尽浑身解数和人辩驳一番，可如今说这话的人是越千秋，主位上的东阳长公主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分明也是有意纵容，她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九公子，这次是我的丫头被人冒充，裴家也是受害者……”
“嗯，你去对今天那些受惊的千金小姐们解释，看看谁会相信你？”越千秋好整以暇地打断了她的话，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敛了，屈着手指头算道，“这些天来，首先，是裴相的侄儿煽动了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打了我那位舅爷，以至于北燕三皇子激愤之下险些自尽。”
“其次，是丽水园中武英馆大家自得其乐的时候，有自称是受他指使的人混在戏班子里，窥探晋王和英王的虚实，被认出来之后还险些点了房子。哦，当然后来这两桩都查出是北燕秋狩司干的，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作为裴家人，你心里总该有点数。”
“哦，我还忘了说北燕越国公主可以充当英王殿下侧室的流言，也有说是他放出去的。至于其他的我暂时就不算了，反正一时半会数也数不清。毕竟玄武泽那档子事，晋王府有人用毒物谋害人的事，是不是有裴家人在里头捣鬼，那还说不准呢。”
“但最重要的是，今天你的随身丫头里竟然出了一个刺客，这是太多人亲眼看到的。”
越千秋总共屈下了四根手指头，不等裴招弟解释，他就冲她一笑道：“当然，裴相自己的操守，那还是不错的，毕竟裴家是传承这么多年的世家，家底深厚，可儿孙辈听说就不那么干净了。听说令尊在外任就是很能捞的人？他是裴相庶弟，出了这事万一有人要顶缸……”
这一次，裴招弟登时遽然色变，慌忙尖声惊叫道：“这事和我爹没关系……”
“和你爹没关系，那么和你有关系？裴姑娘，你最好绞尽脑汁想一想，到底是自己的丫头被人掉了包，还是这丫头本来就有问题？如果是掉包，什么时候被掉包，怎么掉包，什么人最可能干这种事？如果这丫头本来就有问题，人是怎么到你身边的，谁经手的，往日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那恐怕就很抱歉了。”
越千秋哂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要知道，今天晚上是身怀六甲的我师娘动手，险些没动了胎气。而我那两个小师弟更是小而无畏，仗义出手，险些连命都送了。再加上旁观者众多，一旦今晚刺客的事情闹大，裴家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裴招弟尽管并不是一等一的睿智女子，却至少还有点小聪明。越千秋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只觉得灵机一动，慌忙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地问道：“九公子也觉得裴家这些天来就仿佛被人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东阳长公主眼见越千秋都已经说得这么透彻了，这个蠢丫头竟然还要从他口中掏出一句毫无作用的判断来，不禁开口喝道：“你如果只有这些废话要说，那就等着刑部总捕司上门拿人吧！”
“不，长公主息怒，我说……唔，先让我好好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被吓了一跳的裴招弟慌忙连胜解释，随即就捂着头冥思苦想了起来。而这时候，越千秋方才上前来到了东阳长公主身边。两人年纪相差虽说很大，可从当年因为严诩的关系认识开始，彼此之间就犹如亲生祖孙，这会儿不过眼神对视交流，他们就知道对方和自己想得一样。
尽管裴旭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尽管裴氏因为这些年渐渐在走下坡路，家族中不肖子弟渐多，裴旭又没工夫一一甄别管束，可有些事情那些败家子会做，有些事情那些败家子却未必会做。或者说，有贼心没贼胆。
如果不是有人怂恿又或者出谋划策甚至牵线搭桥，连日以来怎么会发生那么多正好牵连到裴家的事？也就是说，有人在打算拉裴旭下台？是谁？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
按照一般的逻辑来说，毫无疑问，越老太爷的嫌疑最大，然而，越千秋对爷爷的性格把脉颇准，东阳长公主对一度最讨厌的那个老头也同样非常了解。要说对政敌当然应该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无情，可这种丝毫不顾朝中动乱的手法，却实在不像越老太爷的手笔。
因此，东阳长公主见越千秋对自己摇了摇头，她就若有所思地伸手指了指北边，意思是会不会又是北燕秋狩司，可看到越千秋脸上有些尴尬，想起上次十二公主还在大庆殿上愤怒地说北燕秋狩司就是专门背黑锅的，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越想心情越烦乱，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有人和裴家有仇，所以不管是否可能他人得利，非要把裴旭拉下马来不可？”
正在那绞尽脑汁回忆的裴招弟根本没听见东阳长公主的话，眼前犹如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之前的一幕一幕，渐渐脸色就有些变了。
突然，她一下子跳将起来，根本顾不得是否失礼，大声说道：“那个刺客绝对是混进来的，我那丫头秋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私底下用筷子也好，收拾东西也好，常用左手，我身边很多人都知道，但那个刺客行刺的时候却分明用的右手！”
对于这个回答，越千秋心里不禁犯嘀咕，裴招弟如今想到了这一点，之前怎么没察觉？他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既然如此，你觉得那人是怎么和你那丫头掉包的？”
裴招弟面色一白，足足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我今天是得知金灿灿邀人到东阳长公主府看扬州那位程小姐，所以匆匆出府的，原本留了秋云在府里。结果我才出了裴府没多远，她就追了过来，说是娘看着天阴了，让她捎带一件大毛的斗篷给我，让我别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我拿到斗篷，发现那料子是娘新得的，之前还说给弟弟做斗篷，心里一热就没多想……”
记起金灿灿说，裴招弟在家里虽说是正室生的千金，但因为父亲急切得子，给她起了个招弟这样望子心切小民才会起的大名，后来真的有了儿子之后，那对父母更是对女儿相当刻薄，越千秋此时就明白了，那样一个匆匆过来送东西的丫头为什么没引来半点怀疑。
想必因为陡然得到了喜欢却又求之不得的东西以及家里的关爱，裴招弟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注意到区区一个丫头有什么不对？可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裴招弟见过同样质地的料子，那么背后指使的人对于裴家的渗透就非常可怕了。
再联想到之前的裴南虚，还有指使聂儿珠暗害他的裴家门客，就连丽水园中确实应该是各家致力于当宰相而派了混进去的奸细纵火，此时越千秋也觉得可疑。毕竟，有谁会为了自己逃生，不惜在丽水园这种非同小可的皇家园林中纵火，给主人乃至于家人惹祸？
东阳长公主哂然：“幕后指使的那人，还真是把你们裴家这点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打听得仔细。”
裴招弟只觉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却还只能硬生生受着，不敢有半分辩驳。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这次的事情没有一个好结果，裴家一旦因此受牵连，那么她绝对会被父母逼得以死谢罪。她还没有过上一天富贵荣华的日子，怎么甘心就这样去死？
奈何在场两个人，就没有一个是真在乎她死活的，因为完全没交情，也因为完全顾不上。越千秋又细细问了几句，东阳长公主发现从裴招弟这儿分明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就咳嗽一声叫了桑紫进来。正当她吩咐把人带下去时，裴招弟竟是突然扑了上前。
几乎想都不想，越千秋就闪身挡在了东阳长公主面前，拦住了这位要上来抱大腿的裴家小姐。不等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什么，他就简单粗暴地举起了右手，眼疾手快地一下子砸在了她的颈侧，趁着人才刚倒，他就把这女人往赶过来的桑紫手中一推。
“麻烦桑紫姑姑照看一下她。”
桑紫早就搜过裴招弟的身，知道她是不可能有本事行刺的，可刚刚人这一扑，她还是吓了一跳。所以，越千秋干净利落地把人制服推给她，她自是如释重负，扶住了软软的裴招弟之后就感激地说：“九公子放心，我会死死看着她，绝不会让她寻死。”
“桑紫姑姑你不用太费神，为了自证清白愤而自尽的人很多，但绝对不会包括这位裴小姐。虽说我也就是今天才认识她，可从别人的言语和她自己的言行举止也能看得出来，她在家里过得很艰难，所以最看重她的就是她自己。别人也许会一时激愤做傻事，她却绝对不会。就算她醒过来，你只要派人不经意地叨咕一些能让她觉得大有希望的话，她就会好好活着。”
桑紫立时恍然大悟，暗道自己关心则乱，不希望这个出自裴家的人证有事，那也不代表非得时时刻刻守着，反而让人觉察出重要性，凭着性命来拿捏住她。她连忙屈膝应是，旋即才意识到竟是没有征求东阳长公主的意见，连忙抬头看了一眼主位。
东阳长公主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微笑点头，见桑紫把人带出去了，她这才看着越千秋。
“你师娘那时候生怕爱子受伤，出手极狠，所以刺客当场毙命，而裴招弟这边的线索显然也不够。如此一来，裴家随行者中出了刺客，恐怕就算你我要保裴家，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裴家可以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说要行刺的话不会这么蠢，但裴招弟本不该来我这儿却主动不请自来，于是让刺客混入，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破绽，裴旭难以解释周全。”
越千秋无奈地叹气道：“而且，谁信咱们眼下竟然想过要保裴旭呢？”
“是啊。”东阳长公主苦笑一声，继而脸上犹豫彷徨之色尽去，人也站了起来，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决意，“既然已经保不住了，那么就算是被人推在背后，也只能去做了。幸好就算裴家倒了，还有江陵余氏这样能用的世家大族。只能看看是否可以少牵连一点了！”
对于东阳长公主这样的决断，越千秋可以理解，而且也知道这是必然结果。
哪怕他们不愿意裴家在这种己方还不愿意其倒下，需要留着的情况下倾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毕竟今夜目睹行刺一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裴家门客那笔账本来也是打算延期再算，可确实没打算等上十年再报仇不晚！
“反正我就是个小卒，长公主要做什么事，要传什么话，尽管差遣我！”
见越千秋一副甘为小卒的样子，东阳长公主不禁莞尔，她咳嗽一声，似笑非笑地问道：“程芊芊你要见吗？”
越千秋不假思索地回绝道：“她是人家给英小胖挑的未婚妻，又不是我的，我去见她干嘛？再说，我已经很后悔把她带来给您添麻烦了，师父回来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东阳长公主见越千秋一副悻悻然悔不当初，又带着几分避嫌加躲麻烦的架势，一时笑翻，再也懒得逗他了：“听说晋王府那边也有点事情，你去一趟，然后回去见你爷爷。你告诉他，裴家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个狠人，竟然用这样的连环计让裴旭下台。既然是避免不了一番震动，那就做好完全的准备，要做就要把事情做绝！”
眼见越千秋答应一声立时快步往外走，当房门终于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东阳长公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并没有任何的怅然，而是流露出一种不为人知的如释重负。
从皇兄登基到现在，足足这么多年了，当年太后重用过的臣子已经犹如雨打花落去，甚至都已经不再是金陵人的谈资，渐渐消失在了官民百姓的记忆中。而太后去世之后，那些以为皇帝软弱，于是指手画脚的人，也已经告老的告老，外放的外放，左迁的左迁。
一旦曾经在皇帝即位前三十年中，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裴家最后一位高官也退出政治舞台，她那位隐忍多年，从来不曾舒展过的兄长，终于能够丢掉最后一点掣肘了！
天无二日，可南北却有两个大国！

第五百五十八章 疑云重重
尽管之前真的是靠两条腿一路走到东阳长公主府的，但此时离开，越千秋当然不会再走着去晋王府。相较于皇宫到东阳长公主府，在他那飞檐走壁的脚程下，大约是连奔带跑不到两刻钟的距离，可从这长公主府再到晋王府，那至少得大半个时辰，他两条腿非跑断不可。
夜深人静之中，骑在马上的他听着得得得的马蹄声，心情不知不觉有些烦躁。然而，身下坐骑不是他发呆也能自动把他带到指定地点的白雪公主，因此他也不敢太走神。
再加上今天已经冒出过一个萧京京，东阳长公主府出现刺客，晋王府那飞贼是什么路数却说不好，哪怕这一系列事件仿佛都是剑指裴家去的，可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万一人家觉得到最后闹出一个大事件，把他越千秋顺带一块除掉，既能够整死裴家，也能够弄死他，如此一石二鸟呢？
带着这种警惕不安的情绪，他一路风驰电掣不敢耽误，最终平安无事地在晋王府门前勒马。尽管此时货真价实已经夜深了，但晋王府却尚未关门。不但没关门，门口还挂着两个明亮的大红灯笼，如果不是还站着四个一看便透着精悍劲头的侍卫，那就仿佛过节一般。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门前守着的一个侍卫就奔上前来：“九公子回来了？”
牵过缰绳的同时，那侍卫又恭恭敬敬地补充说：“晋王殿下和英王殿下都吩咐过，请您回来之后立刻去征北堂。”
越千秋知道一会儿自己有的是打听内情的机会，因此也不急着问那侍卫，点点头后就快步往里走去。穿过前院时，他便赫然发现，往日白天都并不常常巡行的那些侍卫，此时在这夜深之际却是都出动了，个个玄衣带刀，一片肃杀，在路过草丛时甚至一丝不苟地捅两刀。
见到他走过来，人人按刀颔首行礼，却无一人开口说话，越千秋虽说急着进去见那“舅甥”俩，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直到穿过这戒备森严的前院，进了垂花门，正准备加快脚步时，他方才发现这后院看似人没这么多，可建筑物的阴影中，花前树后，全都隐藏着一个个人，赫然是外松内紧。
如是经过层层防线，当他来到征北堂前，发觉里头竟是没有说话的声音时，已经是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长公主府那边是进了刺客，别是这边也并非飞贼，而是刺客吧？
小胖子没经历过北燕的腥风血雨，他却是亲身经历过的。北燕那些无法无天的王公贵族，连北燕皇帝都敢行刺，连萧敬先都曾经双肩插刀。可在南吴，行刺朝廷命官的案子这百多年来都鲜有出现，刺帝刺王这种事就更不要说了，听都没听说过！
就连北燕秋狩司之前策划挑事，那也是栽赃陷害掳人，而不是以肉体消灭为目的。
想到这里，越千秋定了定神，快步走到门前砰砰敲了两下门。还没等他敲第三下，大门就猛地被人一把拉开，露出的赫然是小胖子那张双眼通红，仿佛就要哭出来的脸。
越千秋当年还看到过小胖子屈膝下跪哭着认错，如今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这分明是哭过的样子，他忍不住呆了一呆，下意识得脱口而出问道：“晋王出事了？”
小胖子紧紧咬着嘴唇，一把将越千秋拉了进屋，还往外头张望了一下。等到重新掩上门，他不由分说拽着越千秋走到屋子深处，这才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随即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晋王殿下诈作被刺客重伤，然后把府中侍卫都调度了起来，却只对父皇报了飞贼。我刚刚那样子是装给别人看的。”
越千秋登时心中一阵嘀咕。装的？你眼睛撒了胡椒粉吗，能那么通红？而且，那仿佛要哭出来的样子也未免太像了一点吧？
虽说已经被越千秋知道，自己叫了萧敬先舅舅，但小胖子这会儿还是挺注意的，没有信口把那称呼带出来。见越千秋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越千秋看破了自己假戏真做，正要继续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却没想到越千秋突然瞅了他一眼。
“那晋王殿下人呢？又玩金蝉脱壳？他不嫌这一招用两次实在是太刻意了吗？”
“我还不至于翻来覆去只有那一招。”
听到萧敬先这找抽的闲淡声音，越千秋眉头一皱，随即立时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等到绕过屏风，看清楚那个躺在软榻上的人影，瞅见他胳膊上那缠着的绷带，还有那敞开的衣襟下头，胸膛上那紧紧裹着的，少说一圈圈包了大约半尺宽的那绷带，他不由得沉下脸。
“真的假的？”
“你别忘了，我还重伤未愈，只要刺客混进来，我当然不是对手。”萧敬先摆着那种足以气死人的理所当然态度，可看到越千秋因为重伤未愈四个字而登时眼神一暗，他反而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心软，只要提一提旧伤，你立刻就不会这么浑身是刺。”
越千秋刚刚生出的那一点点感伤和追忆，也被萧敬先这混账话给冲得一干二净。他恼火地瞪着这个没事找事的家伙，却懒得听其说话了，径直拉着小胖子往外走。
“我怕再和他说话，我会忍不住对他捅刀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就连一贯对萧敬先颇为推崇敬重的小胖子，也觉得萧敬先刚刚那些话实在是有些太贱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小声诉说了起来。
“之前你们不是都觉得，今天会有和程家相关的人士来探听我的口气吗？结果等了一天也没见人，傍晚的时候我闲得发慌，就到后花园去走走。晋王说他没事，也陪我去了。”
想到越千秋不在，自己没人吵架不说，鼓足了劲却发现根本没人接招，小胖子现在还有些气鼓鼓的：“我向晋王请教了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结果谁知道突然就听说府里进了飞贼！晋王殿下立刻带了我往征北堂来，谁知道路上遇到个号称要禀报飞贼之事的，结果……”
越千秋本能地打断小胖子问道：“结果飞贼是假，引起骚乱是真。禀报飞贼是假，伺机行刺是真？也就是说，他身上的伤，就是这次所谓的禀报来的？”
小胖子满脸惊骇地瞪着越千秋，“我是事后和晋王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的，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
越千秋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软榻上的萧敬先因为被那屏风遮挡，所以他看不清对方此时是什么光景，更不要说看清萧敬先脸上的表情，于是，他只能鄙视地冷哼一声：“英小胖你太好骗了。以这家伙那狐狸一般的狡猾，他会用很久才把这件事想明白？骗鬼呢！”
小胖子登时大吃一惊。他不可置信地往越千秋背后的屏风望去，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气馁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狐疑地盯着越千秋说：“就算晋王比我早猜出来，但我们都是因为亲身经历过这件事，这才有了这样的猜测，你怎么猜到的？”
“怎么，英小胖你觉得是我干的？”越千秋本来就被近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腾得心烦，此时不知不觉就把话说重了一些。可紧跟着，他就后悔了。毕竟，熟归熟，英小胖如今不再是那好糊弄的孩童，他还是太不理智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小胖子的动作却让他浑身一僵。因为，小胖子突然窜上前来，竟是伸手往他额头上摸去。虽说身形敏捷的他往后一仰头就躲掉了这样的突然袭击，可还是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看你发没发烧！”小胖子没好气地骂道，“不发烧说什么胡话，你以为我是笨蛋吗？谁会觉得这事儿是你干的？你要有这能耐大吴就变天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刺客在行刺失败之后，就立刻毁掉脸直接自尽了！除了史记刺客列传里头有这种刺客，你去翻翻史书，什么时候还出过这样的人？你才几岁，养得起这样的死士？”
什么叫我有这能耐大吴就变天了？小胖子你小看我了！越千秋听到前半截正火大，可听到毁掉面目自尽，他还是半晌没做声，心里不得不承认小胖子现在思路敏捷，头脑清楚的同时，也再次扭头看了屏风一眼。
在他印象中，萧敬先是一个重伤之后哪怕用虎狼之药，也要和北燕皇帝针锋相对不肯落在下风的人，怎么会放任一个刺客就在面前那样从容地毁掉面目，而且还直接自尽了？
面对满脸不忿的小胖子，越千秋整理了一下心情，直截了当地说：“刺客竟然仿照豫让漆身吞炭，聂政杀人后毁容，我当然是没猜出来，至于事情大体经过，我之所以能猜出来，是因为长公主府那边也进了个刺客。”
他言简意赅地大致说了下情况，见小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立刻追问道：“晋王府这边的刺客那时候暴起行刺，是冲着谁去的？是你还是晋王？他身上就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
小胖子听说裴家人身边混进了刺客去杀程芊芊，不知怎的心跳加速，可越千秋的问题让他无暇去顾及自己那微妙的心情，立刻回过神来。
“他行刺的人是我，晋王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至于刺客身上留下的蛛丝马迹，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我们只在井里找到了原本那个王府护卫的尸体，人被捆得严严实实，脸上也被砍得血肉模糊。和此人同班的护卫指认过了，死的是真的，刺客是假的，因为身形虽说类似，但死者身上某些别人知道的印记，他短时间之内模仿不了。”
“这不是很滑稽吗？王府之中突然多了一个人，又是在王府之中杀了原主顶替冒充的，这么多精明强干的王府侍卫和下人，就没有一个察觉？”越千秋只一听就发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疑点。可下一刻，他就只见小胖子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王府里没有多一个人，因为父皇给我的那些侍卫当中，少了一个。”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一片沉寂，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越千秋才低声说：“如果是你那侍卫里少了一个人，而刺客却还毁容自尽，那么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并不是皇上指派给你的那个侍卫？可是，大费周章混进你的侍卫当中，却又潜入晋王府，而后又再来行刺你。不是我多疑，这一系列举动实在是有些诡异。”
“说不定此人毁面自尽，就是为了让人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我当初那个侍卫呢？”小胖子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攥拳头，呼吸也有些粗重，“我事后问过，失踪的那个是新人，进入禁军不久，当然身份是盘查过之后，再调过来跟我的，但这是第一次随我出来。”
想到之前那血光乍现，萧敬先挡刀，对方毁面自尽时的情景，小胖子不由得又打了个哆嗦，声音一时变得更加干涩：“因为我不想人知道我和晋王关系亲近，这些侍卫都安置在外院，没有跟在身边，所以那人也许是就算早想行刺我，也找不到机会……”
这会儿，越千秋已经摆脱了乍听消息时的惊愕，冷静地打断了小胖子的话：“但他要混进内院，李代桃僵之后，再借着飞贼进来的借口行刺，反而比混在你身边行刺更难。不说别的，所谓飞贼出没的消息，是此人发现并散布的吗？如果不是，恐怕晋王府还有个内应。”
“说得没错，所以按照千秋的意思，在晋王府这种地方出现这种事，我这个晋王的嫌疑比谁都要大些，毕竟，苦肉计虽然拙劣，向来是屡试不爽。”
听到萧敬先这话，小胖子顿时脸色一黑，可看向越千秋的眼神却不见怨怒，反而有几分彷徨，分明是在征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求证。
而越千秋没好气地呸了一声：“我有说过是你指使的吗？你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如此英明神武，竟然不是幕后黑手，所以心碎了一地，硬是要抢个黑手来当当？”
足足良久，他没等到萧敬先的继续抬杠，这才意兴阑珊地继续说道：“我倒是觉得，幕后指使的人好像刻意想凸显出晋王你来，不论好坏，都让大吴君臣全都注意到你，不想让你继续做一个富贵闲人。”
小胖子刚刚那张绷紧到显然有些紧张的脸，此时此刻终于稍稍回复了一些。他当然不希望满腔亲近却被人当成驴肝肺，甚至被人利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尽量镇定的语调说：“那个失踪的侍卫，娶的是裴氏女，虽然已经是旁支，人也死了，现在是鳏夫……”
听到这里，越千秋只觉得之前和东阳长公主的那番猜测，已经越来越鲜明。
最近这每一桩每一件事，全都指向了裴家，就好像裴家现在突然成了千夫所指，万恶之源一般，要用这一系列事件，将这个曾经花团锦簇，烜赫一时的家族打到彻底不能翻身！
难道真的要按照幕后人的推手，把裴家彻底打落到无底深渊吗？
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不知不觉之间，越千秋把自己今日白天盘点铺子，而后又去对皇帝禀报的那件事，完完全全忘得干干净净。

第五百五十九章 深夜来客忙
尽管已经过了子时，但越府鹤鸣轩的灯却依旧还亮着。
这并不是常见现象，因为越老太爷之所以在早年间吃过很多苦的情况下，这些年却依旧老当益壮，精神矍铄，靠的就是吃得下睡得香，大多数时候都早早就寝养精蓄锐，以备第二天在朝会以及政事堂中那些劳心劳力的场面。
所以，这么晚越老太爷还不睡，各房自然都派人来打听，生怕老爷子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又或者身子有什么不好。二房三房派来的人，越老太爷直接吩咐越影三言两语撵了回去，可长房那边却是大太太亲自过来，他就不能把人拒之于门外了。
见了长媳，见她并没有探问外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心情又稍稍转好了几分，少不得多说了两句。
“我不碍事。虽说一大把年纪了，但这点不要熬夜的分寸我还是有的。你也去见一见那几个大惊小怪的，让他们少琢磨我的心思。前方大事在即，后方不能出差错。”
只听大事在即四个字，大太太便忍不住心中一跳，暗想今天自己把诺诺留在身边过夜竟是做对了！她竭力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道：“既如此，可要厨房那边备着宵夜吗？”
越老太爷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说：“让其他人都歇着，今天晚上小影陪着我等就好。横竖攒盒里有点心，我这儿也有单独的茶房，不用其他人陪我熬。你回去之后，也早点歇息，不用记挂我这儿缺什么。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等千秋回来。”
大太太可不觉得越老太爷单纯是宠孙子宠到天上，第一反应就是越千秋恐怕会带来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所以身为一家之主的老太爷才不顾此刻时辰已晚，自己又人老体衰，硬是要这样等着。她默默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行过礼后就悄然退下。
而她这一走，越老太爷方才对越影颔首道：“小影，换点滚烫的热茶来！年纪大了，这还真有点困了，不喝点东西竟然就是熬不住。那个臭小子，说什么今晚应该不回来，他要是真敢不回来，回头看我不找他算账。”
越影知道越老太爷也就是嘴里说说，实则根本不相信越千秋会不回来——事实上，当他得到某些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让周霁月去跟着越千秋，就是因为知道一直勉强还保持着表面安定的金陵城这一次恐怕要乱了。只不过，和一直互通有无的东阳长公主府比，晋王府明显不是那么容易打探的，他也无意去触及萧敬先的逆鳞，那就只能靠越千秋了。
因此，他点头答应一声便出了屋子。平日鹤鸣轩里做事的人，此时此刻已经全都被越老太爷撵了去睡觉，只有厨房里守着一个他亲手带出来的护卫。这会儿他到了灶上取热水，又从怀里拿出越老太爷往常并不太喝的某种提神茶叶加进茶壶，泡好一壶之后，又吩咐人看着火，方才转身出去。
然而，越影这一次次忙活了三回，越老太爷整整灌了三壶茶，上了净房两次。眼看上夜的梆子声敲到了四更天，都有些迷糊的越老太爷方才听到了越影的声音：“老太爷，有人来了，没走正路，应该是九公子。”
越老太爷一个激灵惊觉过来，紧跟着方才醒悟到越影说的是没走正路，他不禁笑骂道：“没走正路就是千秋，万一是飞贼呢？”
闻听此言，越影便认认真真地说：“咱们府里不是吴府，也不是别的地方，如果是飞贼摸进鹤鸣轩，那么我唯有自尽谢罪了。”
原本只是开个玩笑的越老太爷顿时悻悻：“什么自尽，呸呸呸，尽说不吉利的话！我这不是随口打趣一句吗？你就是这点不好，凡事太认真，也不知道跟着我老头子说个笑话！”
对于越老太爷这点小小的郁闷，越影当然是只当完全没听见。他露出了一个别人很少能看到的笑容，却是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人影正好窜到了门前。两厢一打照面，他就只见来人猛地后退了两步，随即按着胸口倒吸了一口气。
“影叔，你吓死我了！怎么这么巧你开门出来？”
“你影叔那是顺风耳，听到你来了特意去迎接你，结果你小子居然还说被吓着，真是不识好人心！”
听到越影背后传来了越老太爷的声音，越千秋连忙冲着很少开玩笑的越影做了个鬼脸，随即从他身边一溜烟跑进了屋子。他不用多问都知道爷爷是一直在这里等自己，因此长话短说，先把晋王府那边刚刚了解到的那些情况挑明了，随即就要说东阳长公主府那儿的情形。
结果，越老太爷却摆了摆手：“你师父他娘那儿是怎么个情形就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越千秋之前就大约猜到越老太爷应该已经知道了长公主府的闹剧，所以故意先说晋王府那档子事，此时爷爷果然止住了他，他便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咳嗽一声道：“长公主让我捎话给您，裴家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个狠人，竟然用这样的连环计让裴旭下台。既然是避免不了一番震动，那就做好完全的准备，要做就要把事情做绝！”
越老太爷虽说已经通过越影，知道了长公主府发生了什么事，可东阳长公主让越千秋带的这番话，相当于在他本就有决意的心里又加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这还用说？都已经是仇人了，难不成这次放过他，他下一次就会放过我？”
心里虽然对东阳长公主的态度非常满意，但越老太爷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可就在这时候，越影突然开口问道：“千秋，霁月不曾遇到你吗？”
一说到这事，越千秋登时一拍巴掌：“我都差点忘了，爷爷，霍山郡主萧卿卿的女儿萧京京也到金陵了。今天半路上遇到她，我差点以为是刺客，多亏霁月把她截下来，问清楚之后她竟好像是怕了她娘惩罚她，硬要赖在武英馆，我把她扔给霁月带去天宁客栈见她娘了。”
此话一出，越老太爷顿时轻咦了一声，随即侧头看了越影一眼：“小影，你倒是会差遣人，让堂堂白莲宗宗主去给千秋当保镖？亏你想得出来！”
越影却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金陵近来多事，不是霁月，我不放心。若不是她，千秋也没那么巧把萧京京拿住。”
“这倒是，小丫头一直都是福星。”越老太爷眉开眼笑地捋了捋胡子，随即唏嘘不已地说，“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当年叫我爷爷叫得好好的，现在却又生分客套了，不是越老大人就是越老太爷，拿自己当外人，不好！”
越千秋知道越老太爷口中的小丫头是谁，那当然不是指的今天老人家才第二次听说的萧京京，而是周霁月——哪怕那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白莲宗宗主了，但是在爷爷眼中，那仍旧是当年初见时痛哭流涕，彷徨无措的武门孤女。
所以，他聪明地没去接话茬，可紧跟着，就只见越老太爷冲他一瞪眼道：“把萧京京扔给霁月带去天宁客栈，你就能放心了？虽说萧卿卿那儿一直都有刑部总捕司和武德司的人看着，可那个女人是什么角色？她是北燕先皇后的闺中密友，曾经运筹帷幄的谋士，又在南边不动声色经营起了一个红月宫，你不觉得让霁月一个人去，那是羊入虎口吗？”
越千秋顿时一愣，随即意识到，因为萧卿卿在武英馆那次露面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甚至只见过一个萧敬先，又没什么别的动作，久而久之，自己竟是真的忽略了这个不但魅惑众生，而且在心智和武艺上都相当可怕的女人。
他之前只想着把萧京京那个缠人的小丫头送回母亲身边去，忘了周霁月这才是第二次见萧卿卿，万一那个女人翻脸不认人，凭萧卿卿自身的武艺再加上带来的那些手下……
心中后悔的越千秋立时说道：“爷爷，我去天宁客栈看看……”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轮到越影把他的话打断了。
一向话不多，表情变化更少的影子在做了个手势打断越千秋后，嘴角竟是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少有的笑容：“老太爷，您和千秋说的人已经来了。”
咦，这么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越千秋心里一突，连忙拔腿就冲了出去。他这一走，越老太爷顿时捋着胡子笑道：“这傻小子，刚刚不点破他还不知道担心，觉得人家小丫头武艺高强，那就大胆使唤？亏得北燕那个小公主居然因为惦记着他一路追到了金陵来，这就是个不解风情，傻乎乎的愣小子！”
对于老太爷又是傻小子，又是愣小子的评判，越影没有接话茬，可嘴角那分明的笑意却表明，他确实很赞同越老太爷的话。真要说适合今天晚上去跟着越千秋当护卫的人，庆丰年也好，小猴子也好，其实都可以，他却独独去拜托了周霁月，自然有他的那一重用意。
以超绝的耳力，他须臾就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说话声。
“霁月，你没事儿吧？我正想去天宁客栈呢……那个，对不起，丢了个大麻烦给你不说，还让你独自去对付那个妲己似的母狐狸……”
“什么妲己？萧卿卿又不是妖后奸妃，而且也没有你说得这么危险。萧京京是缠人了一点，可也还没那么麻烦……嗯，至少没你麻烦！”
越影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一笑，竟是没有再凝神运功，那声音也就从他耳边消失了。
而外头的越千秋听到周霁月评判萧卿卿没那么危险，萧京京没他麻烦，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周霁月好一阵子，最后竟是还摩挲起了下巴。见他这幅光景，刚刚出言打趣的周霁月不禁有些恼火地问道：“怎么，你还觉着我说得不对？”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人冒充顶包的。否则英明神武的周宗主，怎么会沉迷美色，觉得那位当娘的不危险，当女儿的不麻烦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立时就往后跳了一大步，正好躲开了周霁月那突然横扫过来的一条腿，这才嬉皮笑脸地说：“这下验证过了，能够有这样超绝身手的，怎么都不可能是人冒名顶替，只能是英姿飒爽周宗主！”
周霁月被越千秋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陪他不正经了，当下收起笑脸说：“我还有正事，不和你闲磕牙！快带我去见老太爷，我今天去天宁客栈，亲眼见到萧卿卿卧病在床，而且好像病得很严重，她都说出把萧京京托付给我这种话了！”
闻听此言，越千秋刚刚那戏谑调侃的好心情登时无影无踪。他不假思索地说：“好，爷爷正好之前因为等我还没睡，你跟我去见他！”
周霁月正要答应，冷不防越千秋一把伸过手来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急匆匆往前走去。尽管这种程度的拉拉扯扯在当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那会儿严诩刚开始教越千秋，没少让她对越千秋演示某些打斗的招式，可如今时过境迁，越千秋又故态复萌，她只觉得两人又好似回到了那懵懵懂懂的孩童时代。
可这一丝遐思来得快，去得更快，因为到了鹤鸣轩门口，越千秋就已经主动松手，仿佛刚刚只是一时急切，她也就暗笑自己是忘了越千秋是何等急性子，竟然会以为他有什么别的心思。果然，跟着越千秋一进鹤鸣轩，她就只听人三言两语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相对于越千秋，越老太爷却笑眯眯地先审视了周霁月好一会儿，这才仔细问了一番她见萧卿卿的经过。得知周霁月把萧京京留了下来侍疾，还承诺会请回春观的宋蒹葭过去给萧卿卿瞧瞧，他就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一番处置非常好，面面俱到。”
周霁月对于越老太爷的盛赞倒是淡然处之，然而，越老太爷紧跟着的一番话，却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北燕这位霍山郡主当年便是一个身体孱弱的人，哪怕习武，也没有完全改变她的体质。这些年来苦心孤诣，细腻多思，就是换成身体再好的人都经不起折腾，更何况是她？如今金陵城中这一乱，可算是遂了她的心愿，她就是大病一场，想必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霁月毕竟是外人，不好立刻发问，面色大变的越千秋却是立刻问道：“爷爷的意思是说，如今这一大堆事情，都是萧卿卿的手笔？”
话音刚落，越老太爷还没有回答，他就听到了越影的声音：“今天好热闹，又有人来了。”
随着越影这话，外间传来了阵阵大呼小叫：“越九哥，越九哥，出事了，出大事了！喂，你们别拦着我，赶紧放我进去呀，再迟就来不及了！”

第五百六十章 单刀直入
几乎是直跳脚的小猴子很快被越影布置在鹤鸣轩院外的护卫给放了进来。只不过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这位太过跳脱的铁骑会会主关门弟子就已经抓耳挠腮急得不得了，一进屋子甚至顾不得和一个个人打招呼，急急忙忙地直奔越千秋。
“越九哥，裴家出事了！”
除却萧敬先丢包袱似的那点麻烦之外，近来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和裴家有关，越千秋听到小猴子又来了这么一句，他只觉得烦躁极了，眉头顿时打成了一个结。好在小猴子并不是卖关子的人，只是停下喘了口气就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我和庆师兄还有令师姐一直都守在裴家左右，都好几天了压根没什么动静，本来都想走了，可令师姐是个执拗性子，硬是说都这么多天了，没点收获就回去的话太憋屈，所以我只好舍命陪他们两个。幸好我留了，今天晚上东阳长公主留了裴家那位姑娘过夜的事情传到裴家之后没多久，她爹住的院子就起火了！”
前面是让这里三个人全都无语的废话，后面最重要的话却没头没脑，越千秋听在耳中，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小猴子好容易才说到重点，他要是在这时候把人打断，指不定这小子回头还要说多少无关废话，因此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人继续往下说。
周霁月虽说并不那么清楚小猴子的性格，可这些年来练就的审慎让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而越老太爷和越影那就是更加沉得住气的人了，别说是裴家着火，就是皇宫烧起来了，两人忍上一时半会却还是没问题的。
而没人打断小猴子，干瘦少年再次平复了一下呼吸之后，就气急败坏地说：“那火是噌的一下冒出来的，烧得非常大，我还听到了一个非常难听的笑声，人笑得和夜枭似的，就仿佛和裴家有什么杀父夺子的不共戴天之仇。整个裴家一下子都被惊动了起来，有的去扑火，有的去抓那个怪笑的人，乱成一团。庆师兄见势不妙，就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在那儿看着。”
越千秋一听就明白了，之所以不是庆丰年回来报信，而是小猴子，一来当然是因为后者长于轻功，二来则是因为，庆丰年压根不放心自己那个冲动的师妹。当然，和裴家突然这起火相比，那些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他少不得再追问了小猴子一些相关细节，发现这小子颠来倒去就是那么一点，待得知是火起之后没多久，就被庆丰年打发了过来报信，不知道更多的，他就看向了越老太爷。
“爷爷，这事儿……”
“嗯，小袁，得劳烦你再去跑一趟了。”越老太爷笑着对小猴子微微颔首，气定神闲地说，“你回去告诉那一对，退远些看着，别露头，别逞能，只要你们把点点滴滴看清楚就行了。救火也好，裴家也好，不用担心。不过呢，如果裴家跑出可疑人，分一个去盯一盯。”
小猴子对越老太爷这口头称呼有些不习惯，可也能听出里头的亲近之意，挠了挠头后，他还是看了一眼越千秋，见人点了点头，他这才放了心，连忙答应道：“老太爷，我这就去，绝对不会放跑任何一个可疑人！”
看到小猴子拔腿就跑，而越老太爷呆了一呆，越千秋不用想都知道小猴子把老爷子的重点给弄错了，少不得连忙追上前去，出了门就一把揪住那冒冒失失的少年。
“抓不到可疑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别乱冒头，知道吗？你不想让人觉得裴家的火是你们放的吧？还有，出门小心点，你们可以盯着裴家，别人当然也能盯住越家。”
小猴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看到越千秋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这才渐渐明白了过来，不禁觉得这到处都要斗心眼的金陵分外讨厌。直到越千秋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了一句都交给你了，他这才恢复了少许活力。
“越九哥你放心吧。别的事我不行，潜踪匿迹，还有甩掉盯梢的，没有谁比我更能耐了！”
裴家都能着火，东阳长公主府和晋王府都能跑进去刺客，如果眼下说皇帝在宫中也遇到了行刺，越千秋都一点不觉得奇怪。所以，哪怕越府有越影这样一个定海神针在，还有众多他知道不知道的，久经训练的精干人手，他依旧不敢太过轻松，一直把小猴子送到门口。
而目送着人进入黑暗之后，他站在大门口却还笑了两声：“这大冷天的，在我家附近帮忙守卫的各位辛苦了，如果不介意，门房随时供应热茶和点心，算是酬劳各位连日尽忠职守。”
撂下这话，他就径直转身往回走。而几个门房却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关上那扇侧门，直到越千秋在进了门之后突然窜上了高高的门楼，他们方才吃了一惊。奈何再惊世骇俗的事，越千秋也不是没干过，他们只能在下头仰望这位奇怪的九公子，直到许久之后人终于跳下地。
“看来我的好意人家不领情，那就关门吧。不过炉子上的热水是现成的，谁若是敲门要，记得给人沏碗茶就是。”
见几个似懂非懂的门房连连称是，越千秋也不解释，笑着随身腰包里抓了一把钱赏给诸人，随即这才真的往里走了。刚刚嚷嚷那番话，他也就是看看能不能乱了外头那些监视着的心情，也好分辨一下到底有几号人，果然这突兀的话有点效用，他至少发现了五六个人。
至于站在门楼上……他能说是为了震慑一下可能去追小猴子的人吗？
然而，当越千秋匆匆回到鹤鸣轩时，他方才发现自己的谨慎完全没必要。因为越老太爷对于越影的消失只是轻飘飘地解释了一句：“小影不放心你那个小伙伴，跟上去了。”
得，有越影当保镖，他还担心小猴子什么？就算是有人打闷棍，也会被反敲一顿吧？
越千秋才刚咧了咧嘴，就看到周霁月丢了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不由心中一凛。
然而，周霁月却没解释，而是非常知情识趣地提出告退，谁知道越老太爷却笑着摇了摇头：“你先别急，一会儿小影回来，护送你回武英馆，再陪你和那位宋小姑娘去天宁客栈。那地方之前千秋这不懂事的小子让你去孤身犯险就算了，我老头子可不能和他这样使唤你。”
被爷爷这话说得哭笑不得，越千秋却还不好回嘴。待见周霁月从善如流，倒是反客为主地提出，先到他那亲亲居客房去歇一会儿，他更是生出了她是见势不妙先溜的错觉。果然，周大宗主在出门之前，又斜睨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眼神就显得更加意味深长了，仿佛在说，留下地方给你们爷孙俩说话。
没了可以缓冲的外人，当越千秋看到越老太爷对自己招了招手，他上前时自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爷爷？”
“说吧，今天你神神秘秘去求见皇上，又是为了什么事？”
越老太爷正等着越千秋的回答，可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越千秋猛地跳了起来，随即竟是使劲拍了拍额头：“坏事了坏事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实在是层出不穷，我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完蛋了，萧敬先一定会觉得我是故意不说……他绝对不会觉得我是忘了！”
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越老太爷顿时忍俊不禁：“急什么，忘了就忘了，他萧敬先还能怎么找你算账？好好说，一会儿我让小影和霁月先陪你去一趟晋王府！”
“都这么晚了，我还要不要睡觉啊！”
见越千秋凄惨兮兮地哀嚎，越老太爷不禁笑骂道：“就因为你这记性不好忘了事，你跑过去那边也一样要睡不成，你还好意思说你惨？赶紧如实招来，你都对皇上说了什么？”
越千秋这一番哀嚎，一方面是因为他之前在晋王府确实完完全全忘了自己转手把那些产业以萧敬先的名义献给皇帝，而皇帝又答应下赐的事——他当然相信，这位在某些方面非常靠谱的皇帝是不会贪婪到昧下这些东西——但另一方面，他却也是想留出时间思考怎么说。
毕竟，萧敬先的信物跟随他已经足足许久，他却一直都隐瞒着这一点，既没有对严诩说，也没有对爷爷说，这是他对两位最亲近的长辈从来都没有过的状况。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有点心虚。
所以，趁着这功夫整理好心情，他就干脆省略了时间：“萧敬先送了我八间铺子，大概四五十万两银子的产业，让我帮他找外甥。我觉得太烫手，再加上他这新开府的需要钱，我就干脆对皇上说，我已经盘点了，用萧敬先的名义献上去，然后请皇上还赐给他。”
越老太爷当然听说了白天越千秋闹出来的大动静，对于萧敬先这样一注非同小可的横财换取越千秋帮忙找外甥，他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太大的意外和惊怒。而对于越千秋这处置，他却似笑非笑地上下瞅了小孙子两眼。
“就算是萧敬先的亲外甥，看到这么多钱恐怕也会想着先搂到口袋里再说，没想到你倒是沉得住气。”
这亲外甥三个字，顿时又激起了越千秋那另外的记忆。他知道昨天在玄武泽的那档子事，有越影在，越老太爷一定知道所有内情，因此略过此不提，只说了小胖子气咻咻回晋王府后，和萧敬先的那一番对话，着重点出了舅舅这两个字。
越老太爷早听越千秋说过，英王李易铭很羡慕越千秋和萧敬先的亲近，可此时听到小胖子竟然会称呼萧敬先舅舅，他还是遽然色变，竟是比之前听到萧敬先送巨资给越千秋找外甥还要更震惊一些。然而，这样的情绪却只是在他脸上维系了片刻，随即就无影无踪。
“真是想不到，皇上这许多年来一直都想让那孩子独立一点，他却想找个倚靠，而且还找到萧敬先身上。”
仿佛是寻常感慨孩子不懂事的一声叹息过后，越老太爷见越千秋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知道小孙子最最敏锐，便淡淡地说：“怎么，你难不成会相信皇上和北燕皇后有染吗？”
越千秋直接瞪大了眼睛。他和严诩私底下猜测北燕那位皇后是不是偷天换日把儿子送进大吴皇宫，这设想就已经够大胆够疯狂了，现在越老太爷竟然丢出这样一个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反问？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立时干笑道：“爷爷，你别和我开玩笑……”
“当然，也可能是北燕那位皇后自知身体不行了，于是心想北燕皇帝不是长情的性子，东宫又有一位太子，小皇子要是丢在北燕，说不定将来她不在，那孩子连芦花袄子都穿不上，所以就把人送到南边来，趁着皇上一直膝下无子悄悄谋划之际，偷梁换柱，也不是不可行。”
“还有一种可能，比方说，皇上也不是不知道某些破绽，于是事先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事到临头将计就计，人家换过去之后，他又换回来，这也未必可知。”
“又或者说，那位北燕皇后本来就多年没有生育，这所谓的小皇子之说就是她放出来的障眼法，却成功让南北两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越千秋那眼睛已经瞪得如同铜铃，脸色倒并不是一片雪白，而是照旧红润有血色，越老太爷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要是别人，在身世存疑的情况下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早就方寸大乱，甚至瘫倒了，到底是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心志坚强，只是吃惊而已。
当下他就把那高深莫测如同神棍似的嘴脸都收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总而言之，英王和萧敬先之间怎么叫都没事。一个终究得过这孤家寡人的一关，另一个也需要让人明白他真正的立场。皇上既然能放心把英王放在晋王府，就有他的把握，你不管就是。”
爷爷你不说我也希望别管这档子闲事！
越千秋心里这么想，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问道：“爷爷，我只想问一件事，我背上到底有什么玩意？”
此话一出，刚刚震惊失色也好，莫测高深也罢，至少一直都很好控制着自己情绪的越老太爷，终于神色完全变了，那种骤然弥漫的冷意根本遮掩不住。
“谁看到了？萧敬先，还是晋王府的其他人？”
“是英小胖，一大早在晋王府泡澡的时候。”越千秋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一大早我泡完澡出来，他拿凉水浇了我一身，我和他吵了几句，又跑到池子里泡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他就大惊小怪说在我背上有什么血红的东西。我故意和他大吵大闹，耽搁了一会儿再让他看，就什么都没了，他只当自己是眼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干巴巴地说：“爷爷，我记得当初你摆出两面镜子，让我对照着看自己背上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我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可按照英小胖当时说的话，那应该是鲜红夺目，他一眼就能看到的！”

第五百六十一章 知道和不知道
屋子里的气氛凝滞得仿佛结了冰一般，爷孙两个人静静站着，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越老太爷方才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长大了就一点都不可爱了，认死理！唉，我还以为能瞒你一辈子，谁知道你从北燕来去一趟就大半年，这事情居然就捂不住了。没错，当初你去北燕之前，我告诉你背上有刺青的时候没说真话，那看上去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是我随手造了点假。”
越千秋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简直觉得自己那会儿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太冤枉了。
“爷爷，你用得着吗，把话说清楚就行了，我又不是吓大的！当初在金陵你要是把话说开，在北燕老爹对萧敬先出那馊主意，说让我不妨装一下北燕小皇子的时候，我说不定直接和他翻脸，才不会陪他们玩火，以至于背了一身的嫌疑，差点陷进去出不来！”
“你知不知道，那次我和师父被北燕皇帝留在皇宫里，我洗澡的时候，师父随口说了一句我背后一颗痣都没有，结果屋顶上还猫着个北燕皇帝身边的尚宫康乐，半夜三更她跳下来，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要不是我这个人心大，说不定真的就留在北燕当驸马了！”
见越千秋满脸愤愤，但中心意思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怪他不早说，早说就没事了，越老太爷虽说早就想过有这样一个可能，可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才歉意地说：“当时我看你那反应，就觉得自己想多了。可有些事儿，总得循序渐进，我哪知道你不是满不在乎，万一你耿耿于怀，想着怎么找你亲生父母呢？”
“我亲生父母是谁，我真没那么在乎。”越千秋这话对北燕皇帝都说过，此时再次解释一遍，说实话他觉得自己都有些无奈。他真的不在乎生身父母是谁啊，为什么别人不相信呢？
这世上有些被养父母疼了一辈子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寻找遗弃他们的生身父母，在他看来那才叫不孝！如果是失散和拐卖也就算了，遗弃孩子的父母根本就不配叫父母，那是畜生！
虽说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被遗弃，还是和父母失散又或其他，可是，他又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婴儿，他是两世为人了，对于血缘哪里会那么纠结？
因此，略顿了一顿，他就认认真真地说：“爷爷，相比父母，我更在乎背上这东西怎么来的，显露和消失到底什么道理，否则以后再有像英小胖这样的人看到，又或者康乐那样的人潜入想要确证什么似的，让我怎么应付？不是我每次都能运气这么好搪塞过去的！”
见越老太爷面露错愕，他就趁热打铁地真心实意恳求道：“爷爷，我求你了，告诉我行不行？你可千万别再说，这和甄容肩头那玩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是我小时候你看着人纹上去的。别的孩子也许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这么一件事！”
斩钉截铁的越千秋甚至不惜加重了语气：“就算我那会儿太小，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可纹身之后背上总会有些不舒服，哪怕上了麻药也是一样！我那时候已经有记忆了，不信的话我说两件小时候的事给爷爷你听听？”
越老太爷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孙子，心中突然想起一件曾经旧事。
自己两三岁时的事情，反正他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也没工夫去回忆那在田埂上恐怕连裤子都穿不起的孩童时光——然而，他在地方任官时，据说乡间有个神棍，能够说清楚自己孩童时经历的每一件事，见过的每一个人，甚至连当时言语都活灵活现。
他没有和别的地方官那样只当是奇闻就放过去了，微服私访亲自调查，得知那神棍竟然真的几乎记得过往每一件事，甚至能将十余年甚至几十年前所见所闻说得栩栩如生，一时叹为观止的同时，却也重重敲打了这个神棍，以防人和匪类勾结，以异端邪说诱骗无辜乡民。
天赋异禀的人，确实是存在的。难不成他收养的越千秋，也是这样的孩子，所以方才在年纪幼小时便那般聪慧？
想歪了的越老太爷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小孙子，再次叹了一口气，神情温和了下来。
“没错，给你纹那东西的人不是我请来的，而是另有其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一次在鹤鸣轩亲自给你洗澡时走神弄错了水，这才无意中发现的。之后，我就一直都严格挑选你身边的人，毕竟这血狼的纹身太过诡异，被人看见了不得。小时候，那巴掌大小的纹身占据了你大半个脊背，但现在你大了，也就是在你背心那块地方，不如从前大得显眼，但终究还在。”
看到越千秋满脸苦色，他就莞尔一笑道：“我之前在你去北燕之前，捅破了这一点，是为了让你小心一些，尽量不要赤着上身站在人前，以免万一露出破绽。就和你说的一样，当初你这刺青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药水，一旦先热再冷再热如此循环刺激，这才会显露出来，但须臾即退。谁想到你在北燕倒是没什么事，竟然回了金陵会在晋王府被英王瞧见！”
“爷爷，你早说我就会更当心啊，这次真是被你坑死了！英小胖那小子嘴紧不紧真是说不好的事，我虽说一时半会把人糊弄过去了，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又多，可万一他嘴快告诉萧敬先呢？萧敬先那厮是最最联想丰富的，天知道他会歪到哪去！”
真的确定背后有东西，越千秋抓着脑袋气呼呼地一坐，实在是觉得自己有够倒霉的。
“再说了，万一英小胖他对皇上也多嘴说那么一句半句的，皇上对我背上那玩意也动了……嗯，姑且就说好奇之心吧，那时候同样是麻烦得不得了……”犹如忧心小媳妇似的一阵抱怨之后，越九公子突然问道，“我师父是不是知道我背上有东西？”
因为越千秋在那郁闷地抱怨连连，越老太爷不禁一面想旧事，一面思量这事情该怎么善后，此时就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对他说过……”
这五个字之后，越老太爷一下子惊觉了过来，立时抬起头来看向越千秋。见小孙子嘿然一笑，刚刚的自怨自艾和忧心忡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嬉皮笑脸不正经，他顿时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套我的话！”
“我不套话，爷爷你还和我装蒜呢！”越千秋丝毫没有被越老太爷的吹胡子瞪眼给吓倒，笑嘻嘻地说，“至少我现在知道，除了爷爷你之外，还有师父也分享了这个秘密。”
越老太爷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这么个太聪明的孙子，自己真是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否则就和那些外人一样被骗了。等到放下手来，他就淡淡地说：“除了你师父，还有你影叔也知道你背上的东西。当然了，你师父只知道东西，你影叔知道你的身世。”
他之所以说这话，也是想看看越千秋对追寻身世究竟是什么意图，却只见小孙子只是耸了耸肩笑道：“爷爷你真狡猾，知道师父肯定会一个忍不住对我说，影叔却是嘴和缝上了似的紧，所以尽偏心。得啦，您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就是了，就当这是为我好。”
越千秋说着就往外走，到了门口时方才笑嘻嘻地说道：“怎么能让英小胖忘了我背上那东西，不多嘴多舌去对萧敬先，还有皇上提起，那就得靠爷爷了。只要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一些，事情多到让人眼花缭乱，那就应该行了吧？我去找霁月，回头等影叔回来再出发！”
不过是微微一愣神，越老太爷就只见越千秋一溜烟跑出门，须臾没了踪影。那真是叫都叫不住，更不要说拦了。然而，他却最终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欣慰却又无奈的微笑。
“你以为我知道，我也以为我知道，可现在这一团乱麻似的，我也摸不准，我知道的，是不是人家希望我知道的，又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来让你不安？”
犹如拗口令似的喃喃自语了几句，越老太爷不知不觉又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今日一天比一辈子叹气的次数都多：“到底养了你十多年，一直都是当孙子看的，你又见过小四和他媳妇，叫了老爹，叫了娘，就算你的身世真有什么问题，我又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用几乎无人听得到的声音叨咕了好一会儿，越老太爷最终站起身来，脸上流露出了在家里很少有过的冷酷之色。
“萧卿卿，你既然想替大吴把朝堂扫荡一遍，那我就如你所愿，只不过，你别后悔！”
越老太爷到底是怎么个打算，越千秋大概心里有数，但越老太爷将怎么打那一仗，他却无从得知，也不打算去管。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这些年他这位越九公子在金陵城也算是一霸，可他除却经营好玄刀堂那一亩三分地，又抛出一个武英馆来吸引眼球，时不时通过秦家兄弟丢出点新鲜玩意，和韩昱齐南天之类朝廷中坚关系很好。可是，他并没有极其庞大的根底。
同一个阶层的同龄人里，他只结交了刘方圆和戴展宁，外加一个白不凡，前两者是同门师弟，后者是武将子弟中唯一的朋友，可他也没随随便便把人拉到麻烦里。
从这一点来说，自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很麻烦，又好死不死混得非常打眼，越千秋就非常注意圈子问题，没事坚决不把小圈子往外扩张，否则被人盯着的他早就翻船了。
此时此刻，踏入亲亲居正房的他看到自己那小圈子里最核心的一个，便干笑道：“霁月，你不是说到我这来好好休息吗？怎么干坐着？”
“那不是为了留地方给你和老太爷说话，找个借口而已，你还当真了？”
周霁月笑着打趣了一句，见越千秋心情很不错，她自然不会打探爷孙俩究竟说了什么，而是若有所思地说：“千秋，我今天再见萧卿卿，觉得她的病恐怕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之类的小病，而且，萧京京对于母亲这一病的态度也显得很不寻常。按照老太爷的意思，如果之前那些事情都是萧卿卿策划的，会不会她是……临死前的疯狂？”
这样在背后谈论一个非同小可女人是不是会死，周霁月还是第一次，心里也觉得这样的猜测有些刻薄，可她却禁不住往这方面去想。然而，越千秋接下来的回答，却安了她的心。
“你也觉得萧卿卿快死了？哈，那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虽说今天没见过她，可我也觉得，她能让你看到她那病恹恹的样子，然后托付萧京京，还真是一副好似就要死的架势。她这种连诗词歌赋都能当成累赘的人，与其说性子孤高，还不如说现实。就好比我吧，北燕皇帝和萧敬先都还没事和我开开玩笑，觉得我兴许是北燕小皇子，她却根本对我不假辞色，因为她根本不信。既然不是，那么我就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她就懒得理我。这样一个现实的人，怎么会没事托付女儿给这才第二次见面的你？”
周霁月虽说觉得越千秋这样的评价有些犀利刺人，可想想萧卿卿敌我莫辩，她自然不会帮一个今天才第二次见的人说话，只是有些感慨地说：“不过想想，萧卿卿也未必一定是将死之人，兴许只是借着露出病弱之态，让人放松警惕。可不论如何，萧京京那丫头却可怜。”
“咦？”越千秋突然轻咦了一声，随即笑嘻嘻地问道，“之前宋蒹葭和峨嵋派那三姐妹都对霁月你心服口服，哪怕你最终暴露是女儿身，她们也没动摇过。我看萧京京那架势，好像也挺崇拜你，你难道是有兴趣把她收为宗主亲卫队的一员？”
“去你的，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周霁月对于这样的戏谑早就不在乎了，可下一刻，越千秋的问题却把她问得眉头大皱。
“不过说起萧京京，你有没有想过，萧卿卿这个女儿是哪来的？她这样眼高于顶，连北燕皇帝都看不上的女人，有哪个男人能够入她之眼，让她甘心情愿为他生猴子……咳咳，生孩子？萧京京的父亲是谁？或者说得更加惊悚一点儿，有这样一个父亲吗？萧京京是她亲生的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才是北燕先头那位皇后的亲生骨肉？”
越千秋越是往下说，自己的思维也越是活跃，越是发散，到最后竟是在屋子里团团转。
“嘿，有没有可能北燕那位皇后就是因为发现生了个女儿，所以意兴阑珊，不想把她留在北燕被人欺负，索性把人交托给萧卿卿。然后呢，也许她自己得了产后风之类反正很麻烦的病，却又孤注一掷跑到南边布局谋划，觉得要死了就干脆玩一把大的……”
说到兴起的越千秋扭头看了一眼周霁月，就只见小伙伴没好气地看着他，一脸你真会猜，我服了你的表情。可看到她并没有反驳自己，他就笑吟吟地说：“大胆猜想，小心举证，这还是我从爷爷那儿学来的，他之前也说了一大堆足以把我吓了个半死的可能性。”
他突然停了一停，随即郑重其事地说：“世上是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也有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足可见临死之前大闹一场是人之常情，总之，你一会儿带宋师妹过去的时候，哪怕有影叔在，也千万小心。”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关心，周霁月不禁笑了起来，那原本因为常穿男装而显得俊朗阳光的五官轮廓，此时此刻竟是柔和了几分：“放心，我不是圣人，自然先顾自己，再顾别人！”

第五百六十二章 深夜里的悄悄话
五更天的时候，越千秋在周霁月和越影这两个高手的护送下，再次来到了晋王府门外。
他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敲响了晋王府的门，随即在门房惊诧至极的目光中入内。自然，在这时候，越影和周霁月已经隐去了身形。两人是先送他过来的，还要再绕一大段路去接宋蒹葭去天宁客栈。
对此，越千秋虽说抗争过先后问题，却被越影轻飘飘一句话给打了回来。
“至少在目前，你还不是周宗主的对手，所以是我们俩保护你过来，而不是你和我保护她和宋小姑娘去天宁客栈。”
走在晋王府里，想到刚刚居然被越影取笑了，越千秋顿时黑了个脸。他承认，这段日子因为东奔西走，确实没有好好练武，业精于勤荒于嬉，回头是得把闲心放一放沉淀沉淀，可现在这不是他不找事，事来找他吗？多亏在北燕的时候还杀过两回人，否则武艺非退步不可。
之前晋王府中已经是外松内紧，此时越千秋再次夤夜造访，就发现这里的防卫比之前来时更加森严，甚至还有年轻侍卫看见他时快步走来，仿佛想要盘查又或者阻拦，可却半道上被年长的同侪给一把拦住。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不由生出了一种极其恶劣的猜测。
总不可能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晋王府又出了刺客吧？
他没有多问，而是自顾自地往征北堂走，可耳朵却竖了起来。隐隐约约的，他那极其敏锐的耳朵就捕捉到了那两个侍卫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
“聂儿珠都死了，那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你居然还敢拦越九公子，是不想活了吗？”
“可这都什么时辰了，听说晋王殿下才刚睡下没多久……”
“那也不用你去出面，看看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拦的？晋王殿下说过，但凡这位九公子来，甭管是征北堂还是其他地方，他想去哪去哪！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把这位当成正经主人看，准没错。我是觉得，晋王殿下找什么外甥，这明明已经把人当外甥……不对，当祖宗了！”
越千秋听得额头青筋都爆起来好几根，心想这到底是年长前辈教训晚辈，还是根本就说给自己听的？萧敬先把他当祖宗？呸，萧敬先能对他把话说清楚，他就要烧高香了！
全都和他爷爷一个样，说话说半截，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他都快被折腾疯了！
当越千秋来到征北堂外头时，就只见里头灯火昏暗，也不知道萧敬先是睡下了却留着灯，还是干脆点着灯在想事情。因为门口连个候在那儿的人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去而复返的事有没有人对萧敬先通报，于是等到了门边上，他索性咳嗽了一声。
可屋子里紧跟着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愣了一愣。
“谁在外面？”
小胖子？今天晚上小胖子又睡在征北堂和萧敬先大被同眠了？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没好气地说道：“我。没睡着我可就进来了！”
片刻的寂静之后，屋子里就传来了小胖子的嚷嚷：“这么晚了，越小九你又跑来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你以为我想来啊，我这会儿上下眼皮子都快打架了，要知道昨天晚上我也没睡好！要不是之前被你们这儿闹刺客的事搅得稀里糊涂，我怎会忘了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不能明天说！”
越千秋隔着门都能听到里头那小胖子说这话时的愤愤，当听到人趿拉鞋子出来开门的脚步声时，他突然心中一动。如果萧敬先在里头，没道理听到他的声音却任由小胖子答话啊！然而，还不等他发声再问，大门已经在面前被一把拉开了，露出了小胖子发黑的脸。
狠狠瞪了一眼越千秋，小胖子就昂起脑袋说：“有话快说，我还等着睡觉呢！”
越千秋往室内张望了一下，透过那昏暗的灯火，他只见床前帷帐半垂，看不清里头是不是有人，当下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晋王呢？”
一听这话，小胖子那张黑脸就更黑了，下一刻就气急败坏地冲着越千秋吼道：“你找晋王不知道问一声吗？晋王丢下我在征北堂，一个人出去了，也不管今天晚上就我一个人住在这是不是胆战心惊！我好不容易才合眼睡着，又被你吵醒，我怎么招你惹你了……唔！”
小胖子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不良情绪都宣泄干净，就被越千秋一把捂住了嘴直接拖进屋子，顿时气得直哆嗦。他拼命踢蹬了两下腿，奈何根本扛不住越千秋的大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越千秋用脚后跟把门踢上。他倒是想过咬人，可越千秋手劲太大，他连嘴都张不开，更不要说动用那口小白牙了。
正当他都快气哭的时候，却只听越千秋在他耳畔低喝了一声。
“有点出息好不好？晋王把你扔在征北堂，四周围还留着那么多侍卫，不都是为了保护你？他那些侍卫谁都没对我说晋王走了的事，足可见很可能只有你知道，这种信任还不够？”
刚刚还满脸戾气的小胖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哪怕是越千秋松开了手，他也没有趁势反击，而是在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才瞅了一眼越千秋：“你来找晋王干嘛？”
“有关系到他日后养家糊口的重要大事。”越千秋四下里一看，发现铺着厚厚皮褥子的软榻空着，他直接去小胖子那床上捞了一条毯子过来，随即往软榻上一坐，没好气地说，“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你！现在睡觉。你不是说不敢睡吗，我陪你！”
小胖子刚刚还气得发疯，可被越千秋这么一说，又看到人要在这儿和衣而卧陪伴自己，他那一肚子恼火顿时散得干干净净。不再发脾气的他蹬蹬蹬走过去关上了房门，随即坐回了床上之后，却是再没有半点睡意。
“喂，越小九，你说晋王上哪去了？”
“他都没告诉你，怎么会告诉我？”卷着毯子的越千秋有些不耐烦，再加上此时实在是太困，打了个呵欠的他就懒洋洋地说，“我觉得，他这个人自负骄傲，就连娶媳妇恐怕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他认为可以担负得了他心中秘密，可以和他并肩前进的，他宁可这辈子单着。”
小胖子顿时来了兴致，连忙眼睛闪闪地问道：“你也这么想？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记得晋王之前说过，他看中了一个女人想纳妾，可生怕别人不同意，所以要和我做交换吗？你觉得，他看中的是哪家姑娘，那得多出众的美色，才能让他不惜麻烦打算把人收进房？”
越千秋本来是倒头就能睡的，可小胖子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他清醒了一点。他闭着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没好气地嘟囔。
“反正你没有姐妹，我妹妹才几岁，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就是他真看中宰相的女儿，首富的千金，只要他不抢婚，两个人彼此看对眼，那就随他去好了。说句不好听的，除了心眼多，年纪大点儿，萧敬先绝对是黄金单身汉。”
小胖子第一次听到黄金单身汉这种名词，心里觉得挺新鲜，不一会儿就嘿嘿笑道：“要说黄金单身汉，我和你也算吧？越小九，你给我老实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越千秋差点没被小胖子这跨越度极大的话题给带到沟里。这不是说萧敬先吗？怎么突然就扯到自己身上了？他才不上当，哼哼一声就把问题原封不动丢了回去。
“那你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程芊芊那样从小受压迫，看上去规行矩步，实则心思细腻甚至到狠辣的？”
小胖子这一回没生气，他托着下巴，眼神清明地说：“我说是父皇的独子，可小时候就被冯贵妃宠坏了，啥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过，脾气也很不好。如果后来不是因为你，说不定我早就被父皇给讨厌了。所以我选媳妇，才不在乎她有什么过去，人聪明性子好，能够帮我，而且我也看得顺眼，最重要是父皇也喜欢，那就行啦。至于我是不是喜欢，慢慢培养呗！”
越千秋完全想不到曾经暴虐冲动的小胖子，竟然能够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来，不由呆了一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一直都觉得这话有点儿夸张，可现在他面前就出现了活生生的例子。他很想说几句鼓励赞许的话，可又觉得太矫情，最终干脆没吭声。
小胖子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我和父皇说了，他要我娶谁，我就娶谁，父皇是绝对不可能害我的。我知道父皇一直在考验我，更知道去拉拢那些朝廷官员只是下下之策，非但让人觉得我急不可待，而且事倍功半！可晋王不一样，父皇显然是乐见我亲近他的，而且，他也对我很好，提醒了我很多平常没注意到的东西……”
从娶媳妇的问题唠叨到晋王萧敬先，小胖子忍不住按照自己的观察评判了一番这位曾经的北燕贵胄国舅爷，等说到口干舌燥之际，发现越千秋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才试探性地叫了两声越小九，发现仍然没有半点回应，反而那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顿时气坏了。
本待跳下床把越千秋闹起来，可他刚下地之后略一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他说的这些，越千秋那狡猾的小子十有八九都知道，再说，他不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哪怕是个树洞也好，更何况大活人？唉，反正他已经仁至义尽，给那位程姑娘找了一个挺好的靠山，嗯，他真心只是觉得她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非常好，但他更喜欢现世报来得快！
不知不觉，小胖子往床上一倒，眼皮子渐渐耷拉了下来。嗯，房间里有个绝对能保护自己安全的人呆着，真的很好……
当萧敬先回到征北堂时，已经是天亮了。听院墙外守着的侍卫说越千秋再次跑了回来，如今在征北堂和英王李易铭同寝，他不禁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当下就悄然来到了那个自己用来起居坐卧的地方。
伸手一推门，见门闩已经下了，萧敬先哂然一笑，随手亮出了那把曾经用来撬过门的小刀，三两下轻轻巧巧拨开了门闩。开门的时候，他稍稍用了点巧劲，以至于那两扇日日上油的房门无声无息滑开时，他没有听到屋子里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两个呼吸声。
还没进门，他就分辨出，其中一个是小小的打鼾声，另一个则是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显然一个是真的在呼呼大睡香梦正酣，另一个则是正在清晨的练功。明白不是自己没有惊动越千秋，而是那个少年早就醒了，正在用功，一时半会分神不得，他就没有再掩饰脚步声。
反手关上门，萧敬先就施施然朝着帷帐放下一半拉起一半，地上还垂落着大半条被子的床边走去。还没等他踏上高一级的地平，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这家伙昨天晚上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折腾了半宿，你能不能别吵醒他，让他安静点？我好容易才得这么点耳根清静，真是不想再听他唠叨了！”
萧敬先探出手去撩开那半边帷帐，见床上小胖子一动不动，四仰八叉，睡相极其不雅，他哂然一笑就转过身走到了软榻边。见越千秋五心朝天那架势已经收了起来，他就笑道：“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忘了重要的事情。”
越千秋懒得再拐弯抹角，一口气把之前在垂拱殿见皇帝时的那点事一五一十说完，见萧敬先面色虽说纹丝不动，眸子中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冷意，他就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是丢包袱，随你怎么想。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设法去做，而师父带着阿圆和阿宁离开金陵，本来也会帮你找外甥。你的产业，你自己留着，日后也好养家糊口，别这么败家送人。”
说到这里，着实睡眠不足的他就打了个呵欠爬下了软榻。
“我该说的话带到，走啦。顺便和你说一声，昨天我和爷爷和霁月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大胆推测，不是我泼你凉水，你要找的人究竟是外甥还是外甥女不得而知，甚至是否存在这么一个人也不得而知。有的时候，希望别抱那么大，兴许还更好些。我觉得，哪怕是你，也未必了解你姐姐。”
当趿拉了鞋子走到门口时，越千秋又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件事，霁月昨天送了萧卿卿的女儿萧京京去天宁客栈，结果发现了一件奇事。那位红月宫主病了，似乎还不轻。你要是关心就去看看，不关心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接下来这几天金陵多事，你提醒英小胖早点回去，安全要紧。”

第五百六十三章 小胖子挖坑埋次相
眼看越千秋消失在门外，萧敬先却默立了好一会儿，这才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
“醒了装睡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床上原本还在那打鼾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紧跟着，小胖子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来，一只手把帷帐挂在了钩子上，这才小声说道：“我也就是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这才刚醒。”
“嗯，我相信，因为我之前到床前看的时候，你应该是真睡着了，但我和千秋才刚一说话，你就醒了。”萧敬先听到背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小胖子正在下床，他就轻声说，“如果你真的睡得那么深沉，那么也未免太没警惕心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一会我送你回宫。”
小胖子一时情急，竟是没注意到送你两个字，只留心了回宫两个字，当即立刻抗议道：“就算这两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舅舅你也不用这么着急送我回宫啊？那个刺客的事情，我昨晚思来想去也觉得有蹊跷，不如就瞒下来，按照之前那个有贼的说法不就行了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竟是振振有词地说：“我觉得，近来几乎每一件事都指向裴相，这很不正常，虽说我也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但总不能凡事都依照个人好恶来。既然如此，那昨天晚上晋王府的这件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最好吗？”
萧敬先虽说和小胖子相处时间不长，可也知道这小子是个睚眦必报，而且是现世报的性子，能够这么宽容地对裴旭，绝不是这会儿那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恐怕是避免因为所谓的刺客风波，晋王府被那些本就不满的大吴官员迁怒攻谮。
想到自己对小胖子虽偶有指点，可绝对谈不上给了什么非同小可的帮助，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南吴皇帝唯一的儿子，确实是对他好得过分了。就算他那个外甥还在，如今是货真价实的北燕皇子甚至是太子，只怕也及不上这个主动贴上来的南吴皇子。
因此，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淡淡地说道：“你这些话只说对了一半。就算现在从你父皇到越相，再到朝廷其他官员，全都知道裴相恐怕是中了别人的算计，可是，一件事情能说是别人诬陷，桩桩事情全都说是别人诬陷，让人怎么相信？”
“或者说，别人为什么要相信他是被诬陷的？相比扳倒他的价值，维护他又能得到多大的价值？他是不是做人成功，又或者做事成功到这个地步，以至于别人不惜顶着被扣上同党这个帽子的危险，为他查清楚这一桩桩事情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眼见小胖子瞠目结舌，萧敬先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以为一时好心就能让人感恩，有时候，雪中送炭，远不如落井下石。认清楚一个人值不值得你出手拉一把，远比想着小恩小惠笼络人更重要。你要记住，高深莫测的孤家寡人之路，那才是你应该走的。”
越千秋并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萧敬先和小胖子会说些什么——和萧敬先一样，他之前虽说在萧敬先说话，却也注意到小胖子的鼾声和最初不同，明白人已经醒了——可他知道，萧敬先绝对会略过那八家产业的事。
至于其他的提醒也好，教导也好，那都是人家“舅甥俩”的事了。
一晚上还没睡足两个时辰的他，还是回去补觉的好。
当一大清早，忙碌了一晚上的越九公子回到越府亲亲居，在听安人青说完小猴子再次跑了一趟送的口信，随即倒头就睡的时候，金陵城从皇宫到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裴府一场大火，烧了那座传承百年的深宅大院将近一半的地方，火势甚至蔓延到隔壁，若非昨夜风不大，只怕一条街上的居民全都会倒霉。
而那个如同夜枭似的，让听到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也在一夜大火之后有了结果，竟然不是裴家那些男人，而是一个裴府中微不足道的侍妾。那侍妾不是裴旭的，而是属于裴旭的庶弟，才能平庸，之前一直在外担任知府的裴晦。
那侍妾长得非常秀美，也不是奴婢出身，家里乃是平民，因为被外出的裴晦看上，才被家里人悔婚送到了当时任知府的裴晦身边，往日规行矩步话很少，那天晚上却在和裴晦敦伦之际捅了他一刀。裴晦吃痛之下推翻了油灯，而那侍妾却趁裴府中人救火之际大叫大嚷。
那大半夜，裴府忙着救火，相邻几条大街上，衣不蔽体的那位裴家侍妾却是将裴晦鱼肉百姓，收受贿赂，草菅人命，逼良为妾，擅杀家奴……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嚷嚷出去多少罪状，最后一头碰死在了金陵那座赫赫有名的夫子庙之前！
于是，在萧敬先护送下回宫的小胖子，在宫门口遇到等在那儿的陈五两，和萧敬先一起被召到了大庆殿后，恰是见证了那位从御史大夫入政事堂，七年来一直和越老太爷分庭抗礼的裴相末日。
哪怕他们两人只字未提晋王府中那场乱子，可在大殿上略一站，小胖子就发现，一夜之间，裴家仿佛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不禁目弛神摇。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睛里密布血丝，甚至连辩驳都已经不能够的裴旭，想到数日前他被越千秋拽走的那一次，裴旭靠着出其不意地举荐余大老爷，暂且把泼过来的脏水给挡住，纵使他一直都不喜欢甚至讨厌这家伙，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悸。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么？
突然，小胖子就只听耳畔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你觉得，昨晚上的事情还要说么？”
想到自己之前还打算帮裴旭瞒着点，趁机对这位刚刚荣升次相的大佬示好，想到自己之前在丽水园处置那些奸细时，也曾经想过趁机拿捏这些高官的把柄，现如今小胖子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是换成之前的他，此时萧敬先这么一提醒，他不管是为了给裴旭留点余地，又或者是避免萧敬先被牵扯进去，一定会选择息事宁人，可这一次，小胖子没有和稀泥。
在一大群慷慨激昂朝着裴家踏出一万只脚的官员争相发表意见之后，小胖子突然站了出来，沉声说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尽管小胖子并不经常上朝，每次也轻易不发表意见——甚至还有不少人记得，这位皇子之前常常是和越千秋这个死对头一搭一档出现的，于是心有余悸地去寻找他背后有没有越千秋的影子，可却发现那个狡猾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面露戏谑的萧敬先。
这位晋王在册封赐官之后，几乎从来不上朝，这一次怎么会突然破例？
没有一个人想到，萧敬先不是不请自来，而是之前在宫门口的时候，陈五两在宣召英王李易铭的时候，一并奉圣命请进来的。
而小胖子何尝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身后？可这样的注视非但没有让他心里不舒服，反而还给了他颇大的鼓舞，似乎身后的萧敬先受关注，比他自己受关注还要令他高兴。
看到父皇对自己微微颔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非常谨慎客观地，把昨天晚上晋王府那档子飞贼之事来龙去脉一一讲了一遍，当说到那个疑似先混进自己侍卫，再混进晋王府侍卫行刺自己的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此人来历可疑，身份更可疑。儿臣怀疑，正是因为父皇派给儿臣的那个真侍卫是娶了裴家族女的鳏夫，方才有人看上了这个身份，又瞅准儿臣在晋王府的机会，冒名顶替，兴风作浪！儿臣恳请父皇从刑部征调最好的仵作，将前后两具尸体细细勘验，以防有诈！”
裴旭听着小胖子先是扯出刺客和裴氏有关，却又指出此事存疑，正惊喜于竟然在这当口还有一位皇子替自己说话，可紧跟着，他那刚刚振奋一丁点的心就又沉入了无底深渊。
因为，小胖子斜睨了他一眼，接下来的话乍一听挺客气，其实字字诛心。
“刚刚各位大人指斥裴相的那些罪名，我仔仔细细听了，归根结底，全都是指向裴相的家人，并没有涉及到他本身一星半点。从这一点来说，裴相自己的操守，实在还是信得过的。但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却没有管束好家人，甚至放纵他们为非作歹，这是宰相风范吗？”
小胖子这会儿的口气，甚至有些痛心疾首：“裴氏光是在我朝就有百年历史，可现在一夜之间，大宅被火烧得只剩下了一小半，险些祸及邻里，而究其根本，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纵横不法的贪官，裴相自己扪心自问，这失察两个字，怕是说不过去吧？侄儿不法是失察，弟弟不法是失察，儿子不法是失察，难道裴氏个个不法，你都要用失察来搪塞过去？”
听到李易铭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点出来了，裴旭终于面色遽变，眼睛死死盯着小胖子背后的萧敬先。要知道，刚刚虽然有众多官员对他展开全方位炮轰，角度多种多样，可却没有涉及到他儿子的。此时当朝唯一的皇子却剑指自己的儿子，这无疑是说……
自己那个蠢儿子派门客去联络萧敬先身边的聂儿珠，暗害越千秋的事，也被人洞悉了！
萧敬先看到了裴旭的目光，竟是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没错，这件事昨日一大清早越千秋出门之后，他就对小胖子挑明了。见裴旭如遭雷击，迅速移开了目光，刚刚还勉强昂着的脑袋渐渐垂落了下去，随即踉跄前行了一步，免冠叩首请罪，他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既然肯做出这样的表态，裴旭的官路前途，算是完了！
刚刚那么多人交相攻谮，次相裴旭虽说面色非常难看，但最初还在一直尽力辩驳，后来发现徒劳无益后，哪怕闭嘴不再说话，却也不曾真的服软，可如今英王李易铭就是这么一番话，裴旭竟是就认罪了，朝堂上众多官员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能站在这里的几乎没有蠢人，不过顷刻之间，大多数人就听明白了小胖子的弦外之音。侄儿这两个字好理解，裴南虚之前就干了一件蠢事；弟弟这两个字也好理解，要不是裴旭庶弟裴晦好色如命，怎么会被人一刀子捅掉半条命，而后又让传承百年的裴家大院给烧掉半边？
但是，儿子两个字作何理解？莫非裴旭的儿子还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被英王知道了？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小胖子，见人正好也朝自己看来，还憨憨地笑了笑，他不禁回了一个微笑，继而才看向了萧敬先。
尽管越千秋和萧敬先也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交道，但越老太爷和萧敬先却从来没有单独见过面，此时目光交击，虚空之中仿佛电光四射，须臾，两人就不约而同转移开了目光。
而居高临下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详着裴旭那后脑勺，足足许久，这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裴氏世代为官，自卫朝就已经是名门望族，本朝初年从太祖起事，功勋彪炳，可近些时日却乱事层出不穷，实在是给家名蒙羞。裴卿便致仕吧，好好把家门清理干净，莫要再出现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说到这里，皇帝微微一顿，突然沉声喝道：“沈铮，裴晦的案子，裴晦之女身边出了刺客的案子，还有晋王府这怪异的行刺，朕都交给你了！”
眼看那个头发业已花白的精干老者业已出列，想到武德司此次又要插手此事，文武百官顿时发出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而站出来的沈铮却旁若无人地躬身道：“臣领命。”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莫大的好机会。越家休想趁着裴家倒台的机会获取最大的利益！皇帝必定也是如此这般想，才会将这些事情交给他来查！
发现自己儿子有涉的那桩秘事不在其中，虽说被勒令致仕，但裴旭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勉力谢罪站起之后，他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当众把越千秋昨日盘点产业，尽是萧敬先馈赠的事情公诸于众，在临走之前向越老太爷报一箭之仇，却不想皇帝突然又说了一番话。
“昨日千秋在金陵城里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恐怕现在满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一下子发了一注四五十万的横财吧？”
皇帝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疏，笑着递给了旁边的陈五两：“千秋小小年纪，倒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奏疏情真意切，把晋王的诚意都说得明明白白。只不过，晋王还是太把朕当成外人，何至于借着千秋之手，把那些产业都献给朕？朕还不缺钱花，晋王初来乍到开销大，朕便借花献佛，把这些东西都赐还给你。”
袖子里正揣着弹劾奏疏的官员大为庆幸，打算观望一阵的官员更是幸灾乐祸，可昨晚紧赶着已经把奏疏呈上去，以求打越家祖孙一个措手不及的官员们，登时傻了眼。
早知道那小子心眼贼多，可这次连动作都贼快，他们又被坑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政事堂的新三巨头
皇帝再三赐还，晋王萧敬先再三推辞不敢接受，请罪称之前这些产业多有违法犯禁之处……反正在小胖子看来，这就是和册封辞让差不多的手法，全都是给外人看的。
之前装睡偷听到越千秋和萧敬先那番谈话时，最初他还觉得唯有自己被当成了外人。他倒不羡慕萧敬先送了那么大一笔钱给越千秋，他现在早就过了贪财如命的小财迷年纪了，也能理解越千秋和萧敬先多了同舟共济从北燕越境回来的患难之情，可心情并不好。
就算萧敬先托越千秋办事，又或者是之前从北燕平安归来的谢礼，那也不用这么多，这本来应该是萧敬先留给自己子女，又或者那个外甥北燕小皇子的！
哪怕越千秋后来明说了献给皇帝，皇帝赐还，可萧敬先那态度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没底。反而现在人和皇帝玩起推来推去的那一套，他才觉得这一幕真实了一些，料想萧敬先那姿态也就是做给皇帝和自己父子二人看的而已。
而且，知道那钱本来就不是给越千秋的，而是给他父皇的，他那心情总算是好了！
因此，小胖子忖度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出来做了一次最后的推手，眼瞅着萧敬先最终还是全盘接受了皇帝的赐还，这才脸上心里全都乐开了花。
而他的这种表情落在昨天告刁状，今天还没来得及看到百官弹劾就挨了当头一棒的沈铮眼中，自然就觉得格外刺人。
他实在是弄不懂，明明应该和越千秋是真正死对头的英王李易铭，如今看来却和越千秋分明关系不错。而这位大吴皇子明明应该和身为北燕降臣的萧敬先保持距离，却偏偏一直都和人走得非常近。最不可思议的是，皇帝竟对此听之任之！
一时间，沈铮原本那念头更坚定了。祸害不铲除，天下无宁日！
当这一日的朝会结束时，政事堂从短短没两天的四相时代，再次回复到了三相时代。看着裴旭离开大庆殿时那佝偻的脊背，落寞的身影，也不知道多少人这才想起，这位被勒令致仕的前次相，现如今才刚到五十，年富力强，原本很有希望熬死越老太爷成为首相。
如此一来，政事堂的格局依旧恢复了从前的旧观。一位世家子弟，一位当年的探花郎，一位……好吧，在本朝到前一位天子为止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从小吏做到首相的猛人！
要知道，从前政事堂也常常采用三相格局，但不是多一位寒门士子，就是多一位世家官员，于是每逢决议就是二比一的格局，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如今可好，货真价实地三足鼎立，难不成这就是皇帝扶持那老头的真意？
不但许多中低品官员这么想，当回到政事堂时，走在前面的越老太爷也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越老头，总算是把裴旭这眼中钉肉中刺赶了走，这下你该心满意足了？”
越老太爷头也不回地哂然笑道：“裴旭算什么，我从来不把庸才当对手。倒是小叶子你才是我的对手，不然咱们再练练？”
叶广汉当初被越老太爷抢先一步当了宰相，自己落后七年不说，现如今虽说是次相，可还是被人压在头顶，这会儿又被叫了一声小叶子，他顿时气歪了鼻子，早就忘了刚刚那讽刺的初衷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利出出气，不是真的为了吵架甚至于动手。
“练练就练练，我还会怕你？”
落在最后的余建中眼瞅着前头两位目光交击火光四溅，仿佛随时就要动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得不上前当和事佬，免得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位赶明儿脸上带出可疑的伤疤，让人看政事堂宰相的笑话。总算他一向擅长劝和，三言两语总算把要挥拳的叶广汉给拦住了。
可偏偏叶广汉心里有气，指着越老太爷的鼻子就喝道：“天天就知道耍横，你这个首相怎么为人表率？哼，刚刚英王还指斥裴旭不知道管束家中子弟，以至于裴家接连出事，你越老儿的家教就很好不成？你别忘了，你那小儿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着呢！”
刚刚还因为自己劝住二人而松一口气的余建中，这会儿顿时脸拉长了，看向叶广汉的目光未免非常恼火。
你们俩在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任上的时候，就一直因为一个的儿媳妇被另外一个抢了的问题动不动针锋相对，现在都已经是宰相了，而且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还有完没完？
要真的惹毛了越老头，你叶广汉能全身而退吗？
然而，在余建中看来一定会暴跳如雷的越老太爷，此时此刻却非但一点都不生气，还笑眯眯地揣着手冲叶广汉挤了挤眼睛，就仿佛老顽童一般。
“你那儿媳妇确实不错，当年我挑人的眼光可是很好的，不过小叶子，你儿子却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我儿子。我这个人不喜欢炫耀，我家小四人在哪，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否则把两个人拉出来比比，保管你儿子羞到去跳河！更何况，你怎么不知道比孙子？且不说千秋，我那小儿子还给我添了个厉害孙子！”
嗯，他会捡孙子，越小四也不错嘛，现在那义子到底收下了没有？
朝中大多数官员都知道，从前越老太爷的禁忌就是出走多年的幼子，所以常有人在背后腹诽他教子无方，可眼下越老太爷说起幼子时，那分明是满脸自豪和骄傲，还说起了另一个孙子，余建中和叶广汉对视一眼，全都有一种见了鬼的错觉。
叶广汉更是猛地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道：“是了，我是听人说了，你家老大半路上遇到了你那小儿子小儿媳，没把人截住，只把你那小儿媳给截下了！”
见越老太爷也不答话，满脸高深莫测状，刚刚递补成为次相的叶相爷不禁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没有你这当爹的荫庇，你那惹是生非的小儿子能做什么？倒是你家老大，他这个正使在北燕磨蹭了这么久，到底都做了什么事？你可小心他这么晚回来被人弹劾！”
“这……是……机……密！”越老太爷拖了个长音，用一种贱贱的语气说，“天机不可泄露，泄漏就没用了。总之，等我小儿媳妇回来，让我那十全十美的大儿媳妇领衔，请你家媳妇们来做客，也让你们瞧瞧，我的儿媳妇运还是不错的！”
叶广汉差点没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家伙给气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兴头完全被越老太爷给勾了起来。虽说越老头的二儿媳妇和三儿媳妇缺点不少，但家里和金陵城里那些闹家务的人家比起里，已经算是很消停了。至于那个旺夫旺子的长媳，确实一直都是金陵官宦人家教育儿媳妇的标准。可现在，老头对小儿媳妇评价竟然也这么高？
如果是因为越大老爷捎回来的信，那就很有些意思了。毕竟越大老爷是个严肃刻板，办事认真的文官楷模，正经进士出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越老头更是当官的材料，眼光应该是不会差的。
就连余大老爷也笑道：“如果真是如越老相爷所言，回头你家儿媳回来之后，我可要让我家夫人带儿媳妇也过去凑个热闹。”
“欢迎之至！”越老太爷下巴翘得老高，一副来者不拒的架势。
让那些绝对不可能见过北燕公主的妇人们接触一下平安公主有利无害。只要越家不是把藏着捂着，反而大大方方让她见人，那就不容易让人将其和那位早就“亡故”的北燕公主联系起来。而对于平安公主而言，这也是让人认同她作为越家小儿媳妇的最好方式。
一旦两国相争，平安公主夹在当中必定少不了伤心和牵挂，就当他是赔罪吧！
叶广汉见越老太爷的神情渐渐又怅惘怔忡，却也没有和人继续抬杠。眼看政事堂在即，他突然开口问道：“之前你家千秋在武英馆和钟亮对上的时候，有个号称受皇上征辟而来的红月宫主在场。可这女人后来就再没出现过，如今裴家事已了，这事儿是不是该有个结果？她到底是谁，皇上怎么会想起来征辟一个女人？”
余建中压根没想到叶广汉会提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钟亮都已经被皇帝打发送北燕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回国了，谁还会记得当初钟亮针锋相对过的一个女人？他反倒是因此想起了另一件事，却也开口问道：“我听说千秋还招揽过钟亮的侄儿钟灵，结果如何？”
后一个问题还好，越老太爷原本并不希望和人谈论前一个问题。然而，身边两个也是宰相，如今局势已经发展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有些事情可以瞒两人，有些事情他却必须要说。
因此，他打量一眼四周，见他们这三个宰相说话，那些本来簇拥在周围的人全都避开远远的，他就轻声说道：“钟灵嘛，一个自视太高的小孩子而已，总会认清现实的。至于红月宫主，那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的障眼法。”
“那是先头北燕皇后的密友兼谋士，霍山郡主萧卿卿。”
霍山郡主这个封号，今年还没到五十的余建中觉得有些陌生，只知道好似在哪听过。然而，始终密切关注北燕政局，尤其是那些重要人物的叶广汉，却陡然之间倒吸一口凉气。
“霍山郡主？这个萧卿卿就是霍山郡主？她不是销声匿迹很久了吗，怎么会到金陵来？”
“人家不但来了，还呆了很多年。”越老太爷呵呵一声，脸上却没多少真正的笑意，“所以，把人征辟过来，皇上也好，我们也好，就可以看一眼，亲眼瞻仰一下当年北燕那位传奇皇后的心腹是怎么一个风采。本来应该早就能见的，谁知道金陵最近事情这么多。”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突然瞅了一眼两位同僚，紧跟着就建议道：“昨晚上白莲宗周宗主因缘巧合，送了萧卿卿的女儿去天宁客栈见她，结果发现萧卿卿病了。周宗主和小影连夜又去了一次，应该还请了回春观的宋小姑娘去诊治，但我天亮上朝的时候，人还没消息传回来。你们谁乐意跟我去看看？”
被叶广汉和越老太爷先后一提醒，余建中终于想起，自己从前确实听过霍山郡主这个称号。可是，一听说越老太爷竟然打算亲自去见人，还要拉上他们，他不免还是觉得有些儿戏。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叶广汉竟是先接了口。
“我跟你去吧！至于到底怎么安排她，等看过之后再决定。毕竟，传闻中是北燕皇帝一度想要纳为妃嫔的女人，我可不希望多个祸害！”
余建中简直听傻了。
他知道的萧卿卿也就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北燕贵女，也就是因为北燕皇后这才听说过名字，所谓谋士之说那也是第一次耳闻，更不要说什么北燕皇帝一度想将其纳为妃嫔了。他想要质疑此说真假，可是，看到越老太爷和叶广汉都是满脸肃然，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又吞了回去。
越老太爷从小吏到首相，宦海沉浮的时间比得上他的年纪；叶广汉亦是比他年长，在对北燕最熟悉的兵部浸淫时间极长。两个人阅历更胜于他也不奇怪，他还是不要露怯的好。
既然已经商定了，越老太爷和叶广汉回到政事堂后无不加紧时间做事，午后申时不到，终于偷出了一点空闲。说做就做的他们托付余建中留值，若宫中皇帝召见，就实话实说，若是别人来见，就随便找点由头搪塞过去。交待完这些，两个宰相就联袂早退了。
他们这一走，余建中立时召来一个派给自己使用的小吏，沉声吩咐道：“去调一份北燕重要人士的名单给我。”
萧卿卿他可以日后再打听，可要是对北燕的人物把握不深，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而且还是天子问起，那就不是尴尬，而是失职了！
两位宰相出行，哪怕没有几十上百的仪仗，可为了不让人冲撞，防范刺客，必要的前导和护卫自然还是不可或缺的。于是，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到了天宁客栈前，掌柜和两个小伙计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就想磕头。
早一步下轿子的越老太爷笑着摆手制止，随即就和颜悦色地问道：“听说住在你这儿的客人病了，情况可好些了？”
老掌柜几乎连声音都哆嗦了，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人没出来过，小的不知道。”
叶广汉晚一步下轿，听到这结结巴巴的声音不禁极其不耐烦。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在这浪费什么时间，见了人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个极其熟悉的身影从里头出来，径直来到了越老太爷面前，简单地拱手行过礼后就说道：“老太爷，晋王殿下刚刚也来了。里头那位状况确实不太好，听说是您和叶相爷来了，她说请二位一起进去，有话一块说了省事！”

第五百六十五章 人之将死？
听说萧敬先也来了，叶广汉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越老太爷，待发现他同样面露诧异，他方才想起和萧敬先关系近的人是越千秋，而不是这个越老头。他看了一眼还在那沉吟的越老太爷，终究有些心急，当下轻咳一声道：“来都来了，别杵在门外了，进去再说吧！”
越老太爷见叶广汉撂下这话就急急忙忙快步进门，他不禁笑骂道：“这心急的家伙，都多少年了还改不掉这老脾气！小影，我们走，省得这家伙回头冒冒失失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丢了咱们大吴的脸！”
直到正主儿进去了，刚刚噤若寒蝉的掌柜和两个小伙计才舒了一口气，可一看门外被这些黑压压的前导和护卫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对视一眼，少不得陪着笑脸上前张罗。可没有人肯进店歇息，他们只好立时送了热水出来，进进出出忙了个半死。
然而，自打知道之前见过一次，今天来第二次的青年竟然是那位出身北燕贵胄，而后叛逃南投的晋王萧敬先，知道今天这后两位来的竟然是当朝宰相，他们恨不得更忙十分！
他们这号称百年老店的客栈能吸引到这么多达官显贵，只要这次能平安无事地度过，日后一定会兴旺发达，门庭若市！
而先走一步的叶广汉看也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骠悍护卫，而且问也不问，哪里人多往哪里去，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后院。看到居中那座门口守着两个侍女的正房，他更是加快了脚步，结果还没到门前就只见一个青年打起帘子从里头出来。
两厢一打照面，他就记起对方是何人，当即颔首道：“原来是周宗主，这一夜辛苦你了。”
周霁月七年前就在东阳长公主府的水云天中见过叶广汉，去年入朝重修武品录时，她又再次见过这位兵部尚书，后来也偶有机会见面，自然对人谈不上有什么陌生的。
今日这位才刚因为赵青崖举荐而入政事堂的宰相荣升次相，她虽不知情，但自然不会失了礼数，立时快走两步出来，随即站定深深一揖：“叶相安好。晚辈后进，不敢当您这一声宗主二字，至于辛苦二字更是言重了，晚辈只是因缘际会，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嘴里这么说，自称也用了男女皆可，武林之中更常用的晚辈二字，周霁月心里却在奇怪越老太爷竟然会让叶广汉走在前面，略一思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叶相爷可要这会儿先进去见萧宫主？”
叶广汉敏锐地捕捉到了萧宫主这三个字，不由暗暗纳罕——难不成萧卿卿竟然抛弃了北燕霍山郡主这个身份，更认同在南边捣腾出来的那个红月宫？他本待先进去看看这位寻常人很少听说，可在兵部却名噪一时的北燕贵女，可步子迈到一半却停住了。
难不成他还能和对男人似的对萧卿卿说，久仰大名，今日方才相见不虚此生？今天从越老太爷这儿得到的消息太突然，他竟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对人说什么，还是干脆再等一等越老头算了！
好在越老太爷并没有让叶广汉和周霁月等太久，不一会儿就带着越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没有和周霁月寒暄，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就先进了正房，叶广汉连忙快步跟进，只有走在最后的周霁月瞅了一眼门口两侧那两个丝毫没有阻拦他们意思的侍女。
昨晚她带着宋蒹葭和越影去而复返的时候，还曾经因为这些人留难耽搁了一会，若不是萧京京闻讯出来接了一接他们，说不定她还见不到人。可现在，萧卿卿却毫不避讳地把人放进去，难不成宋蒹葭诊断出来的脉象是真的？萧卿卿命不久矣？
可是，有越千秋提过那位北燕皇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例子在先，她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同样不相信萧卿卿真的命在旦夕的人，并不止周霁月一个。越老太爷不信，萧敬先也不信，而萧京京这个做人女儿的，更加不信！
因为这个，宋蒹葭宋小女侠能够清清楚楚地从一个个人进来和萧卿卿说话的神态中觉察出来，心里不禁很有些嘀咕和委屈。
然而，早上周霁月将她悄悄拉到外头时，也把话说得很清楚。这些来自北燕的贵胄一个比一个高深莫测，神秘兮兮，就算是有秘药可以紊乱脉息，然后把自己弄得仿佛重伤垂死，避过名医，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否则，当年北燕皇后怎么从北燕金蝉脱壳？
可是，她从小学医，师父没告诉过她有这样厉害的秘药呀？难不成是因为她的医术还不够高，还没到出师的时候？回头她一定要去东阳长公主府问问苏师叔！
靠在引枕上的萧卿卿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位宰相对自己说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淡淡地说：“我知道，各位肯定在想，这样一个曾经在北燕藏在幕后搅动风云，到了南边也不安分的妖女，怎么会突然病得七死八活，仿佛就会随时咽下一口气的死样子？明明上次出现在武英馆的时候，她还让不少人目瞪口呆，险些没失态闹笑话。”
叶广汉有些尴尬，越老太爷却呵呵笑道：“萧宫主说得没错，正因为你不是旁人，所以眼下看到你这样子，我才分外难以置信。毕竟，北燕皇后，晋王殿下的姐姐，可是做了个好榜样，现如今我宁可多疑一点。再说了，你看看你那可爱的闺女，你舍得装病甚至装死让她伤心吗？”
萧京京还是第一次见越老太爷，此时发现这位南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大人竟是如此和蔼可亲，说话诚恳，她不禁对其很有好感，竟是破涕为笑，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萧卿卿却没理会这打趣揶揄，人往后头又靠了靠，淡淡地说：“其他人不知道，但小四你应该是知道的，我生来多病，出门又少，所以当年站在你姐姐背后的时候，别人方才不会注意到。因为，一个常常生病的人，自然会被认为是没有威胁的。”
越老太爷险些因为这一声小四，而想到自己那惫懒却又跳脱的小儿子，发现萧敬先笑了笑，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这事巧的，却没有贸贸然做声。
“阿姐说得没错。”萧敬先面上的表情极淡，眼神更是幽远，仿佛心神还在那遥远的过去飘着，一时就连话语声都有些鬼气森森，“就是因为觉得姐姐都说阿姐你不在了，我之前在北燕的时候才会冒用你的名义，走完了那一段最不容易的逃亡之旅。说实话，在南边遇到你，我很意外，可仔细想想才觉得那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是没那么容易死。”萧卿卿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一字一句地说，“我父母去得虽早，但给我留下了很多家财，还有忠心耿耿的下人，而且天可怜见，让我遇上了非常好的大夫，所以我不但活了下来，他还告诉我，虽说病痛缠身，但只要我这辈子不嫁人不生育，那么，活过六十是不成问题的。”
见屋子里众人面色都变了，萧京京更是捂着自己的嘴，一脸惊惶失措的样子，她就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们恐怕有人觉得，我是这样一个性子的人，京儿未必是我的亲生女儿，可当年皇后身边的那个女人设计，其实是成功了一大半。只不过事后我清理了干净，所以人人都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不错，京京不但是我的女儿，也是北燕皇帝的女儿。”
天大的秘闻啊！北燕皇帝竟然还有这样的血脉流落在外……可惜不是儿子，是女儿！
越老太爷习惯性地在心里叹息了一下，随即看到叶广汉呆若木鸡，萧敬先微微皱眉，萧京京大惊失色，周霁月扼腕叹息，他这个唯一脑袋还相当清醒的，便再次追问道：“萧宫主不惜说出这样天下恐怕再无旁人得知的秘闻，就是为了让我等相信你就要死了，恕我直言，以老头子我的多疑，恐怕非但不信，反而更怀疑。”
萧卿卿看了一眼这个在南朝堪称传奇人物的首相，冷笑一声道：“自从我住在这儿，四周围那些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的探子就没有少过，现在我声称病得快要死了，想来你们也是不放心我继续住在这儿。既然你们要证据，那便给我换个居处，把天下最好的大夫都请来，看看我是真病还是假病，如何？”
“阿姐若是要换地方住，我那晋王府大半还空着……”
萧敬先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卿卿打断了：“你问问你旁边这两位南朝宰相，他们能放心你和我混在一起吗？”
叶广汉见萧卿卿瞥了自己一眼，那点担心被人完全捅破，不禁大为尴尬。东阳长公主这样的女人，在他看来就已经够麻烦了，现在这位北朝的霍山郡主竟是更加难缠，他心里忍不住恶狠狠嘀咕着孔圣人那句老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脸皮更厚的越老太爷就不像叶广汉了，他完全没事人似的点点头道：“晋王到金陵时日不久，本来就有些官员对他严防死守，若是萧宫主再和他过从甚密，确实不大好。我倒是觉得，还有个地方更加适合你养病。”
“越老相爷想说的是皇宫，还是东阳长公主府？”
越老太爷仿佛没听出萧卿卿这话中的揶揄，捻须笑道：“萧宫主这回可是猜错了。皇宫虽好，可能住在其中的只有宫眷，难不成你连北燕皇帝的贵妃都不肯做，却愿意在我大吴皇宫里屈尊做一个小小的妃嫔？至于东阳长公主府，现如今千秋他师父不在，里头只有女眷和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双身子的孕妇。而且千秋不懂事，已经送了个麻烦的女人过去，我怎么能再把你送过去，回头长公主不得捶死我这老头子？”
听到这里，饶是叶广汉早觉得越老太爷无耻，此时仍然很想翻白眼鄙视这老头儿。
不把人安置在皇宫，你不就是担心这个绝代妖姬魅惑了皇帝，回头硬生生造就一个妖后妖妃？不把人安置在东阳长公主府，你不就是担心这女人和那位据说是多家眼中最适合当英王妃的程家小姐勾结，又或者对严诩的媳妇又或者东阳长公主有什么不利？
担心就担心，别人在一个“重病垂死”的病人面前总得温和一点，你倒好，似乎生怕气不死人似的，没一点宰相风度！
嗯，换成他，就算是同样意思的话，也一定会说得稍微软和一点……
而周霁月虽觉得越老太爷这话太露骨，可她对越老太爷素来最敬服，因而眼睛一直都看着萧敬先，发觉这位晋王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她不禁暗暗纳罕，心想他明明一直在追寻姐姐和外甥的下落，如今很可能是当年之事唯一知情者的萧卿卿眼看仿佛就要死了，他怎的一点没有焦心和忧切？
难不成他知道，萧卿卿根本就不会死？
“不愧是越相，未雨绸缪。”萧卿卿却仿佛不在意越老太爷那直刺人心的话，哂然一笑就淡淡地说，“那你觉得，何处最适合我养病，莫非是你家？”
“萧宫主说笑了，我家人口多，除了我老头子之外，儿子孙子儿媳孙媳加一块，二三十号人，再加上役使的下人，上百号人口连屋子都快不够住了，哪里还能腾下地方给你养病？”
越老太爷见萧卿卿这才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他就笑眯眯地说；“老头子我也是慷他人之慨，霸州将军刘静玄镇守在外，妻子和幼子也在霸州，他的长子刘方圆呢，现如今跟着他的掌门师叔，也就是千秋他师父在外，刘府就空出来了，没有闲杂人等，正适合人养病。”
提出这个让外人大为意外的建议之后，越老太爷又不动声色地说：“刘家地方大，人少，你可以把这儿的人都带过去，少宫主也可以跟着去照顾你。我来之前已经去请示皇上，太医署的御医估摸着也快到了，回头诊治了之后，可以跟着一块去刘府。”
直到这时候，萧敬先方才突然问道：“阿姐去了刘府养病之后，我是否可去探望？”
“那自然可以。”越老太爷笑得眉头都舒展了开来，“你可以随时过去，如果真的不放心，甚至可以住在那随时照应嘛。”他说着突然看向了周霁月和宋蒹葭，冲她们点了点头。
“霁月，还有宋家小姑娘，这次多亏了你们热心。尤其是宋小姑娘，医者父母心，想必你如果半途而废，心里念头肯定不通达，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毕竟你是女孩子，和萧宫主和少宫主肯定更说得来。病人要康复，有人陪着说话疏解情绪那才是最好的。”
见宋蒹葭顿时高高兴兴答应了，萧京京如释重负，萧敬先亦是略表感谢，其余人毫无异议，想到自己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找过这老头儿的弱点和把柄，却始终犹如面对光溜溜的鹅卵石，无从下口，萧卿卿饶是素来一颗心坚定刚硬犹如铁石，也不禁有些波动。
然而，看着越老太爷那张不动声色布置一切的脸，她突然笑了一声。
“刘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就如你之意，搬去养病。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今天晚上，劳烦越相辛苦一点，回政事堂之后，就在宫里值个夜，不要回家，顺便请你这位最信得过的影子也一样，无论找什么借口，不回越府就是了。届时，说不定有一场好戏给你们看。”
她没有解释缘由，说着又看向了萧敬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至于小四儿你，就好好在你的晋王府呆着。我欠你姐姐的已经都还清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第五百六十六章 抓人和登闻鼓
拳打三山，脚踢五岳，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恍恍惚惚之中，越千秋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千人万人的血肉大磨盘之中，什么都不用想，也来不及想，只需要不停地打，不停地杀，直到再也挪动不了为止。
非常庆幸的是，他的力气仿佛永远都用不完，本领和手段也仿佛用不完，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到最后面前恰是尸横遍野，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
这才是真畅快……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仿佛站在人生顶点的越千秋恨不得引吭高歌，唱出心头那畅快惬意，可他张了张口，却偏偏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又惊又怒时，隐隐约约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越九哥，越九哥……”
越千秋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的瞬间，他这才感觉到意识一瞬间回归了身体。他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脖子和肩膀，看清楚面前那个满脸急切焦心的人是小猴子，他这才将手背搭在脑门上，有气无力地问道：“小猴子你怎么来了？天亮了吗？”
“越九哥，什么天亮了，天都快黑了！”小猴子何尝看过越千秋这样迷迷糊糊的样子，虽说觉得好笑，但想到正事，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越千秋的肩膀，“武德司的人突然冲到我们住的地方，说我们和裴家那场火有关，庆师兄和令师姐掩护了我出来报信……”
沈铮，你这还有完没完！
越千秋那仅剩的一丁点睡意瞬间无影无踪。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见小猴子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我直接就找到这来了！”小猴子满脸愤愤，“那些人凶悍极了，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要不是我跑得快，说不定会被人射成刺猬！他们还说，裴家纵火的事情和我们有关，是越九哥你指使的……”
越千秋摆手示意小猴子不用再说下去了，他立时三刻下床穿衣，见小猴子过来搭手帮忙，他也没拒绝，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鞋袜穿好，他少不得又叫人进来梳头。然而，这一回进来的却不是平常的丫头，而是安人青。
这位美艳依旧的少妇瞅了小猴子一眼，见其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脸上已经红得犹如猴子屁股，她就笑着说道：“袁公子不用担心，你刚刚不是对徐老师说了吗？徐老师已经赶去武德司了，不说把人保下来，至少绝对不会让庆公子和他的心上人受半点损伤。”
此话一出，小猴子顿时喜上眉梢，越千秋却皱眉问道：“徐老师过去了？就他一个人？”
安人青有些诧异越千秋那非但不高兴，还有些恼火的态度，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影爷今天没回来，捎话说要去办点事，老太爷则是让人送信回来，道是今天晚上留值政事堂。徐老师想着庆公子他们是九公子的得力臂助，所以就决定去一趟……”
看到越千秋那脸色更不好了，她不禁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莫非有什么不妥？”
“不是只有你们知道，庆师兄他们两口子和我来往密切，更何况是执掌武德司的沈铮？他既然敢抓人，还差点把小猴子射死当场，那么，他就知道这其中的后果。爷爷没回来，影叔也不在，你因为这只是巧合吗？我看沈铮就是想趁机动一动越家！”
安人青登时面上再无一丝血色：“今天裴相才刚被勒令致仕，难不成老太爷也被人盯上了？万一那个沈铮拿徐老师做靶子……不行，我要去看看！”
瞧见安人青甚至顾不得给越千秋梳头，转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小猴子同样也觉得头皮发麻，慌忙对越千秋问道：“越九哥，如果武德司那个沈铮真的是故意的，那安姑姑过去岂不是也会遇到危险？我这就去追她！”
然而，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越千秋一把拉住了：“裴相被勒令致仕是什么意思？”
小猴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更惦记这个，虽说心急如焚，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即正要开口催促时，却只见越千秋竟然笑了起来。
“我还想呢，沈铮什么时候竟然有这样的胆子，为了避免走漏消息，竟然险些把你当场灭口，原来是因为朝中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可惜了，他自以为这时候下手是最好的时机，毕竟裴家倒了，总不能让越家独大，可他却忘了揣摩上意不要紧，可一旦揣摩上意出了问题，那就是自寻死路！”
说到最后，越千秋赫然杀气腾腾，心里已经完全打定了主意。
沈铮，你这条疯狗既然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小猴子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道：“越九哥，不去追安姑姑真的好吗？”
“放心吧，他敢截杀你，是因为你那会儿不在越家的地盘上，只要他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回头抵死不认就完了，可徐老师和安姑姑就不一样了，武德司门前又不是荒郊野地，他要敢再乱来，那我就敢叫上一堆人把他那武德司掀了！”
小猴子一点都不觉得越千秋这霸气十足的话是在吹牛，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猛地一松，随即就咧嘴笑了起来，可转瞬间，他就狐疑地问道：“越九哥，既然徐老师不会有事，你刚刚把话说得那么吓人干嘛？我看安姑姑就是被吓了一跳才赶过去的！”
“大人的事，你这个小孩子不懂。”越千秋笑嘻嘻地摸了摸小猴子的脑袋，随即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来，帮我梳头绑一下头发。”
安人青那女人嘛，心计和美艳并重，所以拖着拖着就成老姑娘了。他没兴趣小牛吃老草，安人青现在也不敢像当年那样没事色诱他，既然如此，自己人之间解决一下终身大事，不是挺好吗？最重要的是，他故意把徐浩眼下的处境形容得十万分危险，安人青果然吓坏了。
所以说，患难见真情，古人的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小猴子虽说有些不忿被越千秋当成小孩子，可越千秋实在不肯说，他也没办法，只能嘀嘀咕咕地帮着越千秋梳头。当然，期间有没有顺便抓掉两根越千秋的头发泄愤，那就只有他和越千秋两个人知道了。
把自己拾掇整齐，越千秋出正房时顺便拐去了小厨房，捎带了两块点心垫肚子，等出了亲亲居，他看到只有自己的白雪公主被虎头牵着等在门口，他瞅了一眼背后的小猴子，微微一沉吟就开口说道：“小猴子，你和我骑一匹马，我们敲登闻鼓去！”
此话一出，对登闻鼓这种事物丝毫不熟悉的小猴子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可亲亲居的两个门房却同时吓了一跳。
虽说越府上下这么多自己拥有独立院落的老爷少爷，可只有越千秋的亲亲居是得到越老太爷特许，可以直接在越府墙上另外开门进出的，就连门房也都是越千秋自己的人，其中王一丁还是越千秋从当年倒台的余家挖过来的。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真是应声虫。
这会儿，王一丁便是一个滑步到了马头前，一把抢过了虎头手中那缰绳，随即转身对越千秋苦苦劝谏道：“公子，您可要三思啊，登闻鼓不比其他的东西，真的敲响了，惊动内外，甚至整个金陵都要震动，这可玩笑不得啊！”
小猴子听了满头雾水，正寻思敲个鼓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头另一个门房也已经窜了出来，和王一丁一块挡在了他和越千秋跟前，就差没磕头了。
“公子，就算有什么事，也千万别去敲登闻鼓玩儿，那是给蒙受巨大冤屈的百姓鸣不平的，您不是有宫籍吗？有什么话夤夜求见皇上去禀明那也是可以的，这登闻鼓动静太大了……”
小猴子这才明白所谓的登闻鼓是什么东西，忍不住嘟囔道：“早知道我也不来找越九哥，直接自己就去敲登闻鼓了！”
王一丁差点没被这添乱的小子给气死，生怕越千秋不肯打消主意，干脆就跪了下来：“九公子，您千万三思，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人捎信进宫给老太爷也行……”
“你觉得没有爷爷我就什么事都干不成吗？”越千秋冷笑一声，不耐烦地说道，“别人就是瞅准了爷爷在宫里，大伯父还没回京，影叔眼下也不在的空档，算计咱们越家，我要是还安安分分走平常路，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不就是把事情闹大吗，谁怕谁！”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王一丁是何等面如土色，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打了个呼哨，紧跟着，白雪公主就唏律律一声嘶鸣，随即竟是猛地往前冲去，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王一丁手中将缰绳挣脱了出来。
而小猴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雪公主挣脱之后，绕了一个圈子来到越千秋跟前，还亲昵地用马脖子蹭了蹭越千秋，这才昂首挺胸地站在他身边，他简直不知说啥是好。
这是马？这比人还要人性化！
所以，当越千秋撤去马鞍，只留下马镫，上马之后示意他跳上来之后，他轻轻松松一跃而上的同时，想也不想地拉住了越千秋的肩膀，等马跑起来，把两个先是目瞪口呆，随后捶胸顿足的门房甩开之后，他就忍不住嚷嚷道：“越九哥，你这驯马的本事能不能教我？”
虽说骑在马上风声呼啸，马蹄声阵阵，但越千秋还是听清楚了小猴子的要求，当即笑道：“别人都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但我得说，千里马常有，通人性者少有，尤其是通人性到白雪公主这个程度的，那更是凤毛麟角，我是运气好，你想要好马，我下次在宫里替你留心留心，慷皇上之慨送匹好的给你。”
小猴子虽说有些遗憾，但他这个铁骑会会主的关门弟子，还是托了越千秋的福方才学会骑马，想到如今那匹留在庆丰年那儿的坐骑不知死活，说不定会被武德司的人残害又或者拉走，因此他心中唏嘘的同时，越千秋这一说，他自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连之前想学驯马的初衷也忘了。
正因为注意力全都被越千秋之前的言行举止吸引了过去，他丝毫没有察觉，当他们两个策马离开越府的时候，已经有人用更快的速度从屋顶抄近道离开。
这名奉命监视越府的眼线一路狂奔疾行，最终撞开一堵围墙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之后，他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对一个迎出来的同僚叫道：“快去告诉都知大人，越千秋……越千秋他要去敲登闻鼓！”
武德司正堂，沈铮看着那个噤若寒蝉的小校，刻薄的话语就如同刀子一般倾泻下去。
“越家来要人又如何？我受了皇命清查这一系列案子，如今不过是抓两个相关人，越家就派人来胡搅蛮缠，莫非以为我武德司是他越家的狗不成？人在我手里，我想怎么问就怎么问，我要严刑拷打又如何，关他何事？莫非以为裴旭倒台，这朝堂就是他越家的一言堂？”
说到这里，沈铮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重的杀机：“他越家来人既然如此跋扈，那么也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来人，给我传话下去，点上二十个人，把那徐浩乱棍打走，再把那个庆丰年，还有那个身份可疑的令祝儿立时提出来，我要连夜审问！”
几乎在外间传来应和的声音时，沈铮就只见一个心腹甚至连通报都顾不得就从侧门冲了进来。当人到他身边立定，附耳要禀奏的时候，他见之前那禀报徐浩那番言语的小校满脸犹豫，不肯退下，他不禁更是心头火起地喝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这样神神秘秘的。”
尽管那心腹知道这事不宜传出去，可看到沈铮如此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他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小声说道：“都知大人，刚得到的消息，越千秋……越千秋说是要去敲登闻鼓……”
刹那之间，沈铮的脸色就完全僵住了。他侧头看着那低头不语的心腹，当扭头回来，看到下头那小校脸上一闪即逝的不以为然之后，登时又惊又怒。
然而，在这种时候，哪怕他心头再气，也知道和这样的小人物纠缠没有半点必要，因为更迫在眉睫的是越千秋那个疯狂的小子！他知道眼下不能任由这消息进一步泄漏，当下就对那心腹使了个眼色，吩咐人将那小校带下去另加安置。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用尽手段软禁了韩昱，而且刚刚还吩咐把越府过来的徐浩乱棍打出，提了庆丰年和令祝儿来连夜过堂。他只知道，登闻鼓一旦响起，根本还尚未取得任何进展的他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压力！
他得把人拦下来！可是，来得及吗？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安姑姑帮手，韩知事助攻
武德司大门口，徐浩犹如标枪似的站在那儿，一袭青衫在晚风之中猎猎作响，衬托得他那身姿格外卓尔不凡。而在他身后，则是他在越府收的两个记名弟子，此时一左一右那么一站，也给他这个做师父的平添几分英气。
但凡出现在人前，徐浩从来都是最注重外表的人，恨不得呈现出来的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而这份苛刻，也都延续到了徒弟的身上，站如松坐如钟那都是最轻的要求。
这些年来他在越府并不是供奉，而是武学老师，但凡年轻一代中有希望学武的，越老太爷都会送到他这儿来，看个人天分和意愿学一点，尽管并没有发现像越千秋这样天赋异禀却还肯下苦功夫的徒弟——而且人却落到严诩手中，他只能羡慕嫉妒恨却求不来——可也到底寻寻觅觅到了两根苗子。
哪怕两人都不是越府少爷，不过是下人中挑出来的，但越老太爷爽快地放了他们自由身，直接拨给了他，半是弟子半是侍仆那般随侍左右，他自然觉得很满意，对越家也颇有归属感。
然而，眼下他会站在这儿要人，却并不完全是为了沈铮此举形同于越府被狠狠下了面子，他身为半个越家人要过来讨公道，而是庆丰年乃神弓门硕果仅存的几个弟子之一，令祝儿也出自神弓门，又据说关系到红月宫，全都是武林同道，他这个追风谷的前辈怎么能置身事外？
想到沈铮拒而不见，让人通报带话，到现在还没个结果，纵使徐浩这些年来也算是风风雨雨见惯了，也不禁有些急躁。今天裴旭去位，这边沈铮却立时公器私用把矛头对准了越家，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皇帝玩平衡，因为裴旭的倒台就要对一直信赖的重臣下手？
就当徐浩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只见武德司大门突然洞开，紧跟着，两队手持棍棒的校尉就从里头冲了出来。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幕，他眼神一冷，立时意识到此事无法善了。
如若是逃，他一个人自然能够跑得掉，但两个徒儿就说不好了，他也没有时间多想，对着两个准徒儿喝了一声跑，自己却把袍角直接往腰带中一掖，却是不闪不避，直接往那些冲出来的武德司校尉迎了上去。
两个徐浩的记名弟子先是一愣，退了没两步，就发现自家师父已经以寡敌众，和那一二十人混战了起来，那场面相比徐浩平日教授他们，以及在府中偶尔训练护卫的情景，何止劲爆一倍，一时间，他们全都看得呆了，也就顾不得徐浩的意思是让他们赶紧跑回去报信。
武德司那么多人在徐浩的追风腿下占不到半点上风，那也是因为所谓以众击寡，本来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徐浩只一个人，周边再多也只能围上七八个，剩下的人也就只能在旁边鼓噪呐喊助威，然后替换上前头被击倒又或者力气用尽的同伴而已。
然而，徐浩武艺高明，那追风腿更是最适合群战的，打击策略又非常精准，他们眼见顷刻之间奈何人不得，须臾就注意到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立时分出七八个人朝这边团团围逼了过来。这下子，学艺已经有三年，却还没有经历过群战的师兄弟两个顿时紧张了起来。
眼看他们就要被人合围之际，两人突然听到了一声大喝：“抱头给老娘趴下！”
两人平日里听惯了安人青的声音，见多了安人青的厉害，闻言之后微微一愣，慌忙依言照做，紧跟着，两个人就只听砰砰两声，仿佛是什么东西在追兵之中炸开了来。
当闻到那某种熟悉的配方味道时，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更是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口鼻，趁着别人或惨叫或呻吟或骂娘的机会，一骨碌爬起来闭起眼睛撒腿就往后跑。
直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退到安人青身后，他们才觉得安全了一点。果然，就只见这位据说曾经传授给九公子各种小手段，卖解出身的安姑姑，就如同身上有百宝箱似的变出了各种东西，从洒在地上的铁蒺藜，到花椒面和胡椒粉，再到各种阴险毒辣的小暗器……
那场面简直壮观到华美……美得让人不敢再看！当安姑姑本人提着个极其有土豪气息的金闪闪圆环上去砸人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那些已经被种种小手段折腾到残血的对手就再也扛不住了。
而且，两个人脸色不无微妙地发现，相比师父的追风腿撂倒敌人的速度，安姑姑非但不慢，反而……还快上那么一丁点！不但如此，当已经干掉这七八个对手的时候，安姑姑故意使劲拍着巴掌，更是扯开喉咙叫道：“徐老师，要不要我来帮你一把？”
自打当年去代替某位余公子讨婚书，结果却在越千秋的事先准备下，直接一头撞在了东阳长公主和武德司知事韩昱手心里，碰了个头破血流，最终“卖身还债”，徐浩虽说还没完全改掉耍帅的毛病，可凡事稳扎稳打却早已是习惯。
所以哪怕能打快，他也尽量控制步调，免得进一步刺激武德司中的人，放出更多走狗来对付他。当正在全神贯注踢人的他听到安人青那嚷嚷趴下时就吓了一跳，抽空子瞥了一眼那乱七八糟的战况，他更是又好气又好笑。都多少年了，这女人居然还喜欢用这些小手段！
所以，此时安人青叫嚣帮忙是什么意思，他哪里会不明白？
这个狡猾的女人分明是在嘲讽他！
心中一发狠，徐浩也顾不得在这武德司门口过于大展神威会造成什么结果了，原本还能让人看清楚的腿影一下子变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乎是顷刻之间，最后那四个原本还能支撑的对手顿时齐齐倒地，四根棍棒更是直接被他踹断，看得安人青背后的两个少年眼睛放光！
直到这时候，徐大高手方才轻轻一甩手，刚刚掖在腰间的衣摆重新垂落下来，配合脚下那双不染纤尘的黑面白底千层底布鞋，他就犹如一个青衣布鞋的寻常中年书生，哪里看得出是两条腿一口气撂倒这么多武德司好手的绝顶高手？
只不过，这会儿来自追风谷的徐大高手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多少高手风度，一张口就是兴师问罪：“安人青，你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谁让你来的？”
“你这是什么口气？老娘我要不是听九公子说，那个沈铮没安好心，我才懒得特地跑这一趟！刚刚要不是老娘，你带的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早就被人拿下威胁你了，到那时候，你这个最要脸面的家伙要么投降，要么被人乱棍打成猪头！”
见徐浩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安人青却丝毫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反而还提高声音道：“九公子说了，武德司都知沈铮成天就挑他的刺，这回更是拿着圣旨当借口倒行逆施，抓了庆公子他们小两口，你过来说理等于撞在他矛头上，让你赶紧回去！”
安人青心安理得地假传“圣旨”，随即也不管徐浩是不是同意，一手一个抓住徐浩的那两个徒弟扭头就跑。而她这么一跑，徐浩立时醒悟到刚刚确实是险到了极点，也顾不得再和她抬杠斗嘴，扭头看了一眼竟是没有再跑出人的武德司，他便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
“沈都知，你既然执迷不悟要拿着我家九公子和老太爷当垫脚石，求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那么我确实没别的办法，只能回去之后帮你好好宣扬一下了！”
等到徐浩迈开他那和追风腿齐名，专用来跑路的飞毛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武德司门口之后，里头方才有人慌慌张张出来收拾残局。
最后出来的中年人看着那满地狼藉，眼睛和嘴角全都在剧烈抽搐，尤其是发现好些人根本爬不起来，还有些被花椒面伤了眼睛喉咙的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呻吟不断，有的连连咳嗽，他更是痛心疾首。
“这真是何苦来由！沈都知不见就不见，把门关上，难不成人家还有胆子翻墙闯进来？人家以礼上门求见，闭门不纳就罢了，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吩咐把人乱棍打出，现在闹得这幅不可收场的局面，简直是丢尽武德司的脸面！”
闻讯出来的沈铮正好听到这番指斥自己的话，一时气得怒发冲冠。然而，当看到说话的那人徐徐转过身，竟然正是自己之前吩咐人软禁的韩昱，他那一颗心就渐渐沉了下来。
韩昱怎么可能出来的？就算韩昱武艺不差，可他足足放了十几个人在那里守着，就是生怕他坏了自己的事！
如果说平日有上下之别，韩昱大多数时候，对沈铮至少还保持着面上尊重，那么此时此刻，这位四大知事当中曾经最年轻，这些年却一直都最不受沈铮待见的一位，那口气却是讥诮得根本就不像是下属对上司。
“都知大人是在想我怎么出来的？你那些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不然你去打听打听，刚刚听说越九公子去敲登闻鼓，是不是上上下下全都乱成了一团？更不要说，你把武德司这些辛辛苦苦做事的兄弟们竟然派出去给自己报私怨，弄成眼下这样一片狼藉的模样！”
沈铮终于顾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拦住可能去敲登闻鼓的越千秋了，他只知道，如果放任韩昱在这儿继续大放厥词，那么，他的权威将受到严重打击，一旦他分身去阻拦越千秋，那么，韩昱一定会把这武德司的大后方搅一个天翻地覆！
沉下脸的他当机立断喝道：“韩知事失心疯了，来人，把他带下去！”
“沈铮，别以为这武德司是你的一言堂，没有圣命，你竟敢软禁我这个知事，这已经不是居心叵测，而是图谋不轨！”
要比扣帽子，有谁能比得上天子鹰犬？被扣上图谋不轨大帽子的沈铮还来不及骂回去，就只见自己身边的七八个随从固然一拥而上，可韩昱也不是吃素的，一声呼哨便是十几个校尉迎上前来，个个手按刀柄，将韩昱紧紧簇拥在当中，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样子。
眼看这武德司大院中竟然要闹内讧，之前那些躲在屋子里看热闹的人顿时也惊慌失措了起来。哪怕两虎相争之后很可能不是必有一伤，而是很可能两败俱伤，可真要是在这里打起来，那回头上面追究，坐视不理的人绝对也会被一撸到底。
于是须臾之间，原本打算做事后诸葛亮的人顿时全都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当和事佬，有的劝沈铮，有的拉韩昱，全都是苦口婆心，异常诚恳。
然而，韩昱无所谓听不听那些息事宁人的废话，沈铮却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耽搁的功夫。知道今天要想再软禁韩昱，又或者将其当场折服，那都绝对是不可能事件，而这武德司中尚有墙头草在观风色，他便强捺怒气拂袖而去。
到了大门边上时，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韩昱，你别忘了，武德司是天子鹰犬，不是长公主的走狗，更不是越家门下！”
“我还不用都知大人提醒这个。”今天险些被软禁，韩昱心头怒气自然也同样不小。他冷笑一声，轻蔑不屑地说，“可我至少不会因为证明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便不顾大局把矛头对准当朝首相！都知大人应该比我更加清楚，玩火者必自焚！”
被捅破了自己的居心，沈铮额头青筋暴起，脚下却丝毫不停，须臾便消失在了门外。紧紧跟上他的只有寥寥几个心腹。
显然，得知他想要对付的人竟然是当朝首相越老太爷，而越老太爷那个出了名难对付的孙子越千秋更是去敲登闻鼓之后，纵使往日对他俯首帖耳的那些人，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打了退堂鼓，没有几个人看好沈铮此行。
而韩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了一眼四周围的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杜知事，你既然在，那就一同做个见证……来人，去将庆丰年和令祝儿师兄妹提来见我！”
见那位事到临头方才出来当和事佬的杜知事瞬间面色僵硬，他就哂然一笑道：“只希望那些狱吏们能够聪明一点，否则若是他们真的为了讨好都知大人伤了那两位，那么回头金陵城里天翻地覆的时候，他恐怕不知道怎么收场！”

第五百六十八章 鼓台边的龙虎斗
望着那座设在皇宫门前空旷广场正中央的大鼓，小猴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是有些小小的紧张。可想到庆丰年和令祝儿掩护了他走，如今两个人陷在武德司，指不定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他立时挺直胸膛，觉得又不怎么怕了。
再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越千秋敢带他来，他有什么不敢敲鼓的？
然而，都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他却没看到越千秋上去，又或者是吩咐自己上去。发现越千秋目光一直盯着广场上那些巡逻的卫士，他不禁有些奇怪，想了想就自作聪明地问道：“越九哥，是不是担心那些巡行的兵马发现我们？如果是那样，我一会儿把人去引开就是了！”
“呵呵。”越千秋笑了笑，随即斜睨了一眼小猴子，却是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登闻鼓是干什么用的？”
小猴子从前生活在穷乡僻壤，到了金陵之后虽说学会了很多，可终究还没涉及到这种，今天这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当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越千秋对他这样的反应自然是意料之中，耸了耸肩就说道：“这登闻鼓嘛，相传是起源自尧舜的时候，是用来让人直谏以及鸣冤的，无论是周朝，还是后来的魏晋，隋，全都设置了这样的鼓，当然名字各有不同，但只要百姓觉得有冤枉就可以去敲。至于到了本朝……”
小猴子听着恍然大悟，没等越千秋把话说完就轻轻一拍巴掌道：“我知道了，这和那些衙门前头的鼓是一个理，原来都是给人告状的！”
“嗯，道理差不多，都是用敲鼓来鸣冤，但你想一想，县衙府衙门前的鼓，那是可以随便乱敲的吗？没有那些差役的点头，你恐怕连那告状的鼓都根本摸不着吧？而且如果你敲响鼓，告的却是鸡毛蒜皮的事，会不会回头因为戏弄上官挨上几十大板？”
看到小猴子立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越千秋就意味深长地说，“所以，这登闻鼓当然也不能随便乱敲。本朝的制度比从前那些朝代严谨多了，除非是军国大事，比如敌军围城，又或者事关重要人物，比如太子死了，否则是不能随便去敲鼓的。”
小猴子顿时有些失望：“那我要是敲了，那又怎么样？”
“看到那些军士没有？那叫做巡鼓卫士，你要去敲鼓，他们会拦住你问明白你要诉的情况，如果不是大事，人家不会放你进去，还会乱棍把你打出来。当然，以你我的身手，真要闯进去敲响登闻鼓，人家也拦不住，可一意孤行去敲鼓，事后会不会有罪，那就说不好了。”
得知敲登闻鼓竟然有这样多的限制，小猴子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看了一眼身下的白雪公主，又左右扫荡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大街，突然疑惑地问道：“越九哥，天都黑了，我们俩共骑一马杵在这儿，显眼得不能再显眼了，那些巡鼓卫士怎么不管我们？”
“因为我在皇宫前头这一亩三分地，好歹算一个名人，没人觉得我会去敲登闻鼓。就好比刚刚别人劝我的那样，我是有宫籍的，夤夜求见皇上虽说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可只要软磨硬泡说好话塞贿赂，未必就进不去宫里。”
越千秋对着小猴子微微一笑，随即就露出了小白牙说：“可今天，我就是要豁出去大闹一回！”
小猴子虽说打架外行，逃跑内行，可因为庆丰年和令祝儿被武德司抓走，心中憋着一口气的他，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想都不想就把袖子一卷，恶狠狠地说：“越九哥你说吧，今天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不后退！”
“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越千秋笑眯眯地冲小猴子点了点头，随即就不慌不忙地说，“你在这儿帮我看着白雪公主，我过去，记住，我不叫你，你就待这儿别动，叫你再过来。再有，给我盯着点四周，只要有疑似沈铮的人出现，你就立刻鸟叫示警，然后靠过来，千万别去和他死磕！”
小猴子见越千秋要亲自上，心里顿时大为遗憾，却也不开口去争，只是使劲点了点头，随即眼巴巴地看着越千秋跳下马后大步朝鼓台的方向走去。果然，当越千秋距离那鼓台大概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就只见好几个巡鼓卫士围了过来，客客气气地将越千秋截住了。
尽管很想过去帮忙，可他记着越千秋的话，既然人家没唤他，他就策马停留在原地，着急地捏着拳头，连手心全都是汗也没顾得上。眼瞅着那交涉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越千秋却依旧被堵在那儿，火烧火燎一般的他不知不觉策马上去了两步，随即硬生生又停了下来。
心急如焚的他甚至学着越千秋，不自觉地摩挲着马脖子说：“只希望越九哥快一点，否则万一庆师兄和令师姐有什么事，我……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越千秋虽说同样担心庆丰年和令祝儿那一头，可他更知道，此时此刻急不得。之所以他在越府大门口说出要去敲登闻鼓的话，就是为了放出风声去让沈铮投鼠忌器的。他想赌一赌，沈铮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绝对坐不住，而武德司中其他反对力量也会趁机反扑。
至于敲不敲登闻鼓，在做出那个表态时反而是次要的，要紧的是这样一个姿态！
反正这年头敲登闻鼓又不像满清得流放三千里，他敲登闻鼓的理由也很充分，有人打算离间君臣，构陷宰相！真敲又怎么样？
所以，既然打算拖延时间等沈铮过来，越千秋也乐得和那些巡鼓卫士扯皮。眼见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卫士已经有足足十几个，两个似乎是头儿似的苦苦劝他，剩下的则是好奇地在外头看热闹，他突然察觉到一阵惟妙惟肖的鸟叫，当下故作冲动，忿然叫嚷了起来。
“我也不乐意大晚上惊动大家，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怎么知道，武德司的沈铮居然就因为看我不顺眼，不但事事都要挑我的刺，想要杀我而后快，而且现如今那些和我走得近的朋友也被他盯上了！裴相家里着火，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是他弟弟那个侍妾放的，庆师兄他们不过是在附近看热闹，这也值得他出动武德司一大帮人喊打喊杀？”
“如果他客客气气请人回去说话，那也就算了，可他是怎么做的？弓手围捕，如临大敌，差点就把铁骑会的袁师弟射死在当场！袁师弟是谁？那是曾经跟着我出使北燕的有功之人，他竟敢如此对待，分明是想借此泄私愤，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你们都让开，我今天晚上这登闻鼓敲定了，一切责任我一人承担！”
刚刚劝人的那两位早就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此时越千秋这一嚷嚷，两人看到周遭那些下属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哪里还不明白越千秋这是要把事情闹得天大？因而，既然越千秋说出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干脆就让出了通路。
而越千秋朝着众人团团一拱手，立时从这条让开的道路大步往鼓台走去。就在他刚刚窜上去伸手去拿鼓槌的时候，他听到了又一声尖利的鸟叫。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将鼓槌抄在手中，随即扭头往小猴子的方向看去，却见人骑着白雪公主往这边疾驰过来，而在更远的地方，十几骑人风驰电掣追在后头，为首的不是满脸惊怒的沈铮还有谁？
看着武德司众人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氅，看着一马当先，那表情赫然是恨不得把他吞下去的沈铮，越千秋讥诮地咧了咧嘴，随即扬起鼓槌，重重朝着鼓面敲了下去。就在那咚的一声沉闷响声骤然响起的时候，沈铮那狂吼也已经传了过来。
“越千秋，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以为我只是吓你不成？”越千秋冷笑一声，鼓槌已经再次重重落了下去，那沉闷的响声瞬间从广场往四处传去，在咚咚咚敲鼓的同时，他嘴里也没闲着，“我敢做我敢当，你敢做，有什么不敢当的？我这登闻鼓一敲，你那图谋公诸于天下，到时候人人知道你处心积虑掀翻了裴相，还想栽赃我爷爷，这不是你该有的下场吗？”
策马赶过来的小猴子在一群巡鼓卫士的围逼下正要下马，可听到越千秋这后半截话，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原来那位裴相公最近这一连串事情，是武德司都知沈铮构陷的？
不但是小猴子，四周围其他人也顿时一片哗然。这是天大的消息啊，敢情裴相倒台，竟然是沈铮这位武德司都知在背后捣鬼，现如今还想牵扯当朝首相？
沈铮已经快气炸了肺。他万万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如此卑鄙无耻，当头一盆脏水就这样泼了下来。气急败坏的他也顾不得反驳，飞身下马就朝越千秋疾扑了过去，只想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格杀当场。然而，让他措手不及的是，越千秋在加快速度咚咚咚连敲了三下鼓之后，便丢下鼓槌扯开喉咙大吼道：“沈铮，你别想杀人灭口，我和你拼了！”
杀人灭口四个字，顿时触动了小猴子那根敏感的神经。一想到自己当初险些被人射杀当场，他的眼睛立刻就红了，差点想要冲上去帮忙。可他只往前冲了一步，就被两个巡鼓卫士一把拉住，不但如此，他的耳边还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九公子那是故意的，你上去就变成了围殴朝廷命官，你不上去就是沈铮想要杀九公子灭口！放心，咱们这么多人在，真要有事不会让九公子吃亏的！”
咦？
小猴子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声音来处，见一个年轻的卫士冲着自己挤了挤眼睛，他犹豫再三，发现越千秋和沈铮已经是打成一团，难解难分，而沈铮的随从都被其他巡鼓卫士挡住，那边只能一对一，他那高悬的一颗心方才稍稍放下。
既然不用担心越千秋遇险，他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小猴子运足了中气叫道：“来人哪，杀人啦，武德司沈都知在皇宫门前杀人啦！”
这小子总算神助攻了一回！
越千秋本来也打算边打边叫来着，奈何沈铮实在不是好对付的，没兵器的他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方才扛下了那状若疯虎的攻势，实在是腾不出功夫来乱嚷嚷。此时见沈铮听到小猴子的声音后登时手下动作略微一滞，压力减轻的他终于抓到了空子，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沈铮，你看不惯我，甚至想杀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有本事明着来，一次次暗地里捣鬼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敲登闻鼓，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你若不是心里有鬼，凭什么拦着我？你自己扪心自问，到底是忠臣义士，还是乱臣贼子！”
从刚刚交手的那一刻开始，沈铮就已经意识到落入了算计。他本来并不是冲动的人，可正因为宦海沉浮几十年，对于登闻鼓三个字的敏感程度那自然是远在越千秋之上。
既然一时情急动了手，开工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咬紧牙关想着先拿下这小子，逼他承认是造谣生事，谁知道反而被另一个小子兜头泼了一盆脏水，越千秋更是变本加厉栽赃陷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完全动了真怒。几乎是一瞬间，他那双手十指涨得又粗又大，颜色青黑，便仿佛是九幽魔神的爪子一般，划出凌厉的劲风往越千秋抓去。什么前途、性命、身家……他全部抛在了脑后，心里仅剩的只有唯一一个念头。
杀了这个祸害……哪怕他会因此被皇帝迁怒降罪甚至于处死，他也要杀了这个祸害！
没有这个身世成谜，仿佛和北燕有千丝万缕牵扯的小子，他就算死了也值当！只要越千秋死了，大吴的纷争就会少许多！
越千秋自然没想到沈铮竟会突然发疯，幸好他一直都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而且打得一直非常小心谨慎，因此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他素来就不是死撑的人，发现沈铮这是铁了心要杀人，立时拔腿就跑，竟绕着鼓台和沈铮玩起了躲猫猫。
然而，眼见那人影死死追在自己身后，犹如鹰爪似的手不断将坚实的木砖抠落下来，他在心有余悸没被击中的同时，心里窝着的那团邪火却也烧得越来越旺。
趁着沈铮绕过鼓台凌空下击，却被他一个贴地翻滚给避开去的时候，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冲着沈铮面门砸了过去，东西飞出去不远，纸包就散开来，赫然是一团粉末。
“吃我一记胡椒粉！”
几乎是那东西飞过来的一瞬间，沈铮就不假思索地一把撕下了身上罩衣，呼啦啦绕着身旁急速挥舞。他早就知道越千秋儿时那场功绩，那时候一个不谙武艺的孩童能够凭借层出不穷的小手段撂倒一个北燕谍探，如今已经会武艺的这小子一旦用起那些阴损手段来，万一不是胡椒粉而是毒粉，那岂不是杀伤力巨大？
一时间，他顾不得进攻，只是先把罩衣舞得密不透风，随即急速往后退去。既保证将那些可疑的东西隔绝在外，也杜绝了越千秋的偷袭。可就在他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嘿然冷笑。
沈铮下意识地以为背后有人偷袭，立时将罩袍往后一挥，可紧跟着，他便只见迎面又是一包东西无声无息地砸了过来，那一瞬间，简直七窍生烟的他连忙呼吸摒止，就连眼睛也闭了起来，整个人正待倏然后退，他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越千秋的方位和动作亦是有了变化，立时罩袍前移，试图挥散这可疑东西之后再继续攻势。
可闭眼闭气的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越千秋压根没有住手的意思，随手又扔了两包粉末状物体砸过来之后，继而丢出的不是别的，竟是一个点燃的火折子。随着噼啪数声爆响，沈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只见只见眼前四周爆起团团火花，一时间惊愕交加，原本一直紧锁越千秋的注意力竟是不知不觉转移。
而下一刻，他便因为这一刹那的失神付出了代价。因为就是那么一闪念的功夫，他只觉得后腰一阵剧痛，竟是吃了重重一脚，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越千秋那低沉的声音。
“沈铮，告诉你一件事，我虽说挺喜欢用胡椒粉花椒面之类的，但这些玩意毕竟太贵，再加上今天晚上本来就要进宫，带这些东西未免不恭敬，所以我随手揣了几包面粉。虽说撒出来分量不大，想要制造一场大爆炸力有不逮，可小小爆几个火星吓你一跳还是很简单的。”
要不是今夜这一趟不能带陌刀，他怎么会不得不揣两包面粉？抡刀砍起来，他会输给沈铮的鹰爪？

第五百六十九章 讲义气的小胖子？
“英王殿下，英王殿下！”
不同于一大早就回家补眠的越千秋，小胖子早上被萧敬先送回宫时，正好恰逢朝会，于是亲眼见证了裴旭罢相事件，而接下来又兴奋得睡不着，因此晚饭都还没吃，困意上来的他就直接扑在宝褔殿的寝殿之中，睡了个昏天黑地。
此时此刻被这连声呼唤给叫醒，小胖子那起床气简直是强烈到爆。他几乎是气咻咻地把枕头砸了出去，随即怒喝道：“叫什么叫？就算是天亮了，我忙了这么多天，多睡一会儿不行吗？不行吗？”
这一连两个不行吗，后一个几乎完全是吼出来的，那个内侍哪里不知道这位主人的脾气，虽说已经是极其战战兢兢，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英王殿下，晚上越九公子敲了登闻鼓，随后和赶到的武德司都知沈铮大打出手。据说，沈铮那会儿动了杀手，连太祖皇帝造的鼓台都被他徒手拆了大半，而越九公子也出手狠辣，沈铮后腰上那一脚非同小可……”
小胖子本来满心气恼，可听到这话，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他先是掏了掏耳朵，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方才直接赤脚跳下床去，一把将那前来禀奏的内侍拖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这是真的？你没骗我？”
“小人不敢！皇上雷霆大怒，已经把登闻鼓那儿的巡鼓卫士和沈铮以及越九公子直接召去了宁福殿，那几个卫士似乎已经被放出来了，但越九公子和沈铮……”
小胖子丝毫没发觉，那内侍说话间非常自然地直呼沈铮之名，却对越千秋一口一个九公子。没等人把话说完，他就一个手势让其打住，随即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父皇没让人来叫我？还有，越老相爷人不在家，居然任由越小九胡来？长公主呢？晋王殿下呢？”
这一连串问题，那内侍一个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唯有低头老老实实地说：“皇上并没有派人来叫您，可小人得知消息之后，觉得事情非同小可，虽说吵了殿下安眠，但还是不得不先告诉殿下一声。至于越老相爷、长公主又或者晋王殿下是什么情形，小人实在是不知道。”
小胖子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你这不知道那不知道，还急急忙忙跑来干什么？说话也不知道把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赶紧替我更衣，我要去宁福殿！”
这会儿，小胖子根本就顾不得自己还没完全睡饱这种小问题了，也完全没去理会往日和越千秋那点过节和龃龉——他自认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暴虐冲动的自己了，当然分得清楚好歹，哪怕越千秋平日里有千万个不客气，可从来没坑过他——同时他很明白沈铮的居心。
自从当年那出金枝记之后，他父皇对越千秋都还一如故往呢，沈铮却对越千秋动了杀心，否则之前也不会趁着神弓门徐厚聪带着大批子弟叛逃，趁机布局想要把越千秋牵扯进去。
这一次，铁定是沈铮看到裴旭倒台，生怕越千秋那位厉害爷爷进一步得势，越千秋水涨船高，于是搞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
匆匆换好衣服，小胖子立时就三步并两步冲出了门去，结果才到门口却被冷风逼了回来，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等到手忙脚乱又收拾了一下不断流鼻水的鼻子，他一把抢过内侍递过来的貂皮大氅，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再次冲出了门。
作为昔日冯贵妃这位天子宠妃的寝殿，宝褔殿距离皇帝的宁福殿不过一箭之地。再加上连奔带跑的小胖子几乎是全速冲刺，只用了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赶到。
可即便如此，他在大冷天里这么急急忙忙跑了一趟，站定之后不免双手支撑着犹如灌了铅一般的膝盖，喉咙也被冷风刺激得又干又哑，心里恨得牙痒痒的。
沈铮，这大半夜的你不让我好好睡觉，我记住你了！还有越小九，今天我可是为了你才在寒风瑟瑟里跑出来，这个人情你非得好好还上我不可！
小胖子休息了好半晌，最终站直了身子，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平复了呼吸，这才一步步登上了台阶。守卫此地的内侍早就发现了他的到来，可里头皇帝正在大发雷霆，他们也不敢随意通报，反而还指望着小胖子能进去劝一劝那位平生第一次发那么大火的天子。
因此，当小胖子到了门前，两个内侍慌忙开门，其中一个接过他解下的大氅之后，更是低声说道：“英王殿下，皇上火气很大，这会儿里面只有九公子和沈铮。”
小胖子那迈出去的脚顿时停了。他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个说话的内侍，皱眉问道：“越老相爷呢？他人怎么没来？”
“越老相爷今夜留值政事堂，听说是知道这件事之后，他……”那内侍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他气晕了过去。”
气晕了这三个字落到小胖子耳朵里，他只觉得有些痒痒，忍不住狠狠掏了掏耳朵，这才哭笑不得地说：“亏越老相爷想得出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这时候居然说气晕了，谁信哪？我看越老相爷是不想跑过来和沈铮大吵大嚷，丢了自己的身份！”
嗯，越老太爷不来也好，那位牙尖嘴利的老爷子登场，他就什么用场都派不上了！
小胖子自我安慰了一下，见那内侍噤若寒蝉不敢接话茬，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就往里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不慌不忙，尽显沉稳，再加上那体态，很有几分雄赳赳的气势。可当他绕过前殿的隔屏，刚打起帘子要进入后殿时，却只听咣当一声。
这一次，他是货真价实吃了一惊。以父皇往日的温和客气讲道理，这种砸东西泄愤的行为简直是难以想象！他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脚下虎虎生风，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父皇息怒！”
看到那个圆滚滚窜到面前，一把跪下抱大腿的小胖子，刚刚劈手砸了个茶盏的皇帝顿时有些发愣，等发现越千秋还大胆地抬头看了小胖子的背影一眼，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指着越千秋就喝道：“瞧瞧你做的事情，把你爷爷都气晕在政事堂了，你对得起他这些年来养育教导之恩吗？快滚去照顾他，朕回头再好好教训你！”
听着这简直称不上发落的发落，越千秋状若老实地答了一句臣遵旨，可爬起身之后，却还对小胖子低声说：“英王殿下，皇上可就交给你了，千万劝着一点，大动肝火对身体不利……”
回过头的小胖子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都是你惹得父皇这么生气，现在还空口说什么白话？赶紧去看看越老相爷，要是真把他老人家气出了什么好歹来，你就罪过大了！”
见小胖子这话分明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的，皇帝心中暗笑，却是疾言厉色地冲越千秋喝道：“朕还不用你操心，还不全都是被你气的？快滚，还要朕把你打出去不成？”
直到越千秋一溜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皇帝刚刚那气咻咻的表情方才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漠。他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沈铮，随即收回目光，轻轻摸了摸小胖子的后脑勺，这才把人拉到了身边坐下。
“沈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不要玩文过饰非的那一套，你怎么想的，怎么干的，一五一十说给朕听。”
小胖子原本有些不安地扭着屁股，听到皇帝这话，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一下子坐得端端正正，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沈铮，只等对方回答皇帝的话。然而，他足足等了许久，最终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听到了沈铮那低沉的声音。
“臣只是觉得，裴相身上这一连串事件实在是发生得蹊跷，很可能是越相想要大权独揽，这才通过越千秋给裴相设下陷阱，诱其入彀，而且，臣抓到了越千秋密友庆丰年二人在裴家附近窥伺的证据，所以才把人拿回了武德司，准备审问！”
说到这里，沈铮突然重重叩头，声音里竟是带出了几分激愤，“臣知道这些年来确实常常对越千秋针锋相对，可臣确实是一片公心！如他这等身世可疑，来历成谜，容易让人趁机诋毁我朝，甚至危及英王殿下声名的人，就不该存在这个世上！”
小胖子听到自己也被牵扯了进去，顿时面色难看得要命。然而，在他勃然大怒之前，皇帝却突然哂然笑道：“那按照你的意思是，是朕一向纵容偏爱这小子，让你这大公无私的一片苦心喂了驴肝肺？”
如此诛心之问，换成是从前的沈铮，一定不敢回答，唯有叩头明志而已，可他之前在鼓台对越千秋真的动了杀心和杀手时，就已经把生死置之于度外，把心一横便抬起头直言不讳地说：“臣自知先斩后奏，有悖圣命，但臣绝不能容许越千秋这等刁顽小儿再嚣张横行！”
“你因为千秋曾经被北燕编了一出金枝记，就觉得他是祸害，于是对他喊打喊杀，朕倒想问你，如果你也被人编造了一通类似千秋的流言，那么为了家国天下，你是不是应该自刎谢罪，以防日后被人当作是可乘之机？”
沈铮登时面色遽变。然而，他须臾便醒悟了过来，二话不说叩头道：“如若真有此事，不用别人追究，臣也决计会自刎斩除后患！就算是这一次，臣如果真的侥幸成功，杀了越千秋，臣自知罪大恶极，也当认罪伏法，引颈就戮，给越家和皇上一个交待！”
小胖子忍了又忍，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他竟是砰的一声拍打身下的软榻，整个人一下子蹦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用手指戳着沈铮骂道：“简直愚忠……不对，这不是愚忠，是迂腐，是短视，是愚不可及，是打着大公无私的借口，实际上只为你一丁点自以为是的念头！”
一口气骂了好一阵子，小胖子这才暂且停止在脑海中搜罗更贴切形容词的打算，继续厉声斥道：“你想过没有，萧敬先对越小九如同外甥，北燕皇帝先是一度许嫁公主，而后又让他叫过阿爹，不管是真是假，如若他今天真的死在你手里，北燕皇帝趁机声称是我大吴暗害了他和结发妻子的亲生儿子，兴师来犯，我大吴该怎么说？”
“这不可能，这简直荒谬……”
沈铮一下子无比失态，然而，他那前所未有尖利的声音，却在面对英王李易铭那双恶狠狠瞪他的眼睛时戛然而止。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他颓然瘫软在地上，喃喃自语地说：“不，我没有错，越家祖孙一个把持朝政，一个迷惑储君，他们是祸害，是天大的祸害！”
“哼，抓不到把柄就捏造把柄，捏造把柄被人破局，就想着杀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坚持？我看这是武德司这几年渐渐势大，你这个都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以为你权柄大，却忘了这监察也好，侦缉也好，所有权柄都是父皇给的，父皇划给你的界限你也敢突破，那今后你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岂不是全都要自作主张去做一做？嗯？”
小胖子一口气说了这一大堆，随即方才意识到什么，打了个寒噤后就慌忙看着皇帝说：“父皇，这储君两个字是沈铮说的，可不是儿臣说的，儿臣从来没有自视为储君……”
他还没把话说完，就只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只手。他僵硬地侧了侧脑袋，目光又从父皇的那只手挪到了父皇的脸上，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他更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完全呆住的问题：“那朕问你，你想当储君吗？”
哪怕一千次一万次希望自己能够早点被册封为太子，可面对这样单刀直入的发问，小胖子还是心里一阵阵发慌。
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想！父皇只有儿臣一个儿子，儿臣也不是那种昏庸蠢笨如猪，冲动暴虐如虎的人，当然以储君为目标，以当父皇这样的好皇帝为目标。但目标是目标，儿臣至少知道现在自己还不是储君，只能去努力！”
他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一动不动地和皇帝对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紧张极了，甚至连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样的过程足足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父皇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这不是什么嘲讽讥诮的冷笑，分明带着几分欣慰和赞许。
“不错，长进了。”
尽管只是非常吝啬的五个字，但还是足以让小胖子喜上眉梢。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更加让他安心的吩咐：“去一趟政事堂，慰问一下越相和千秋，朕必定给他们一个交待。”
眼见小胖子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随即兴冲冲离开了，皇帝这才低头俯视着面如死灰的沈铮，冷淡地说：“千秋敲了登闻鼓，往你头上扣了一顶诬陷裴家的帽子，想必你觉得很委屈？那么，你硬是往千秋头上扣了一顶诬陷裴家的帽子，你可曾想过越相会何等愤怒？”
没等沈铮把话说完，他就起身负手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最终头也不回地说：“你掌管武德司，自诩金陵城上下种种事情尽在眼中，可你这眼界实在是太狭窄了一些。你以为朝堂上下那么多人，全都不知道裴家这一连串事情有问题？早在你掀盖子之前，越相和东阳都有密奏上呈，言说此中蹊跷，你以为就你聪明？”
沈铮只觉得一道炸雷瞬间劈在头顶，紧跟着就听到了更让他万念俱灰的话。
“这些事情有很大的可能是北燕霍山郡主萧卿卿的手笔，可没有证据，朕也懒得查。裴家若是无缝的鸡蛋，也不会因为有人挑唆两句就出这么多事，归根结底，那是咎由自取！一个已经扶不上墙的所谓名门望族，就不要再占着显要的位子了，就和你一样！”

第五百七十章 装晕和真晕
尽管越千秋七岁就有宫籍，尽管他那位爷爷已经当了多年宰相，尽管他也不是没有过夜里走在皇宫中的经历……但对于他来说，走进政事堂还是第一次。毕竟，他有出身没错，可以上朝也没错，但因为不是职事官，所以从来都没有踏进过这座南朝真正的政务中心。
哪怕是夜里，这附近的所有建筑却依旧灯火通明，仿佛这黑暗皇宫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四周。而在这种平常百姓早早熄灯就寝，官宦人家除非饮宴也都开始休息的时间里，他沿途撞上了好几个抱着文书匆忙走路的人，每一个都会异常诧异地停下步子打量他，随后恍然大悟地迸出了一个称呼。
没错，正是他那个在金陵城中如雷贯耳的称呼——九公子——连越字都省了。
而因为陪着他来的人是皇帝身边最受信赖的内侍监陈五两，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到来有什么非议，只不过，当他走开的距离稍微有点远时，那些议论就再也止不住了。只不过，正烦心于爷爷对今夜自己敲登闻鼓是什么态度的越千秋，此时却再没兴趣竖起耳朵听人闲话了。
可眼看快到最里头一间的时候，越千秋就只见走在前头的陈五两突然止步，要不是他硬生生止住身形，差点直接撞在对方背上。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陈五两就笑眯眯地说：“皇上吩咐的是九公子去探望越老相爷，我就不进去了，先回去复命。你可得好好照顾越老相爷，万一国之柱石气出什么好歹来，皇上可得唯你是问。”
“是是是……”越千秋连忙干笑答应，等目送陈五两转身离去，人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他连忙一个箭步来到门前，侧耳听了片刻，就轻轻推开了房门。结果，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直接呆在了那儿，随即就赶紧溜进了门去，一把掩上房门的同时，还赶紧放了门闩。
屋子里是个什么情景呢？越老太爷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张小圆桌前喝着小酒，面前四碟小菜，那悠然自得我独酌的态势，哪里像是一个被气晕过去的首相？
“爷爷！”越千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快步上前之后气呼呼在越老太爷面前一坐，他这才压低声音说，“你这是不是太大剌剌了？要知道，陈五两刚刚险些就和我一块进来了，要不是他临时说要回去，看到你这样子，你让他怎么去回报皇上？”
“怕什么？我说气晕了，那就是气晕了，现在能喝酒那也只是醒过来后借酒消愁，悲苦叹息，只要陈五两想这么回报，那么他就会这么回报。只要皇上想让人这么认为，他就会一口咬定我是气晕了。所以，起关键作用的不是我怎么做，是别人愿意怎么想，希望怎么想。”
越老太爷闲适自如地往嘴里丢了颗酱黄豆，他就斜睨一眼越千秋道：“登闻鼓敲上去手感如何？是不是很爽快，很刺激？”
“爷爷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被逼的吗？沈铮一直都和我过不去，我上一次够大度了，还推荐他去继续挑担子，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直接抓了庆丰年和令祝儿，要不是我这一闹，那两个不知道怎么被严刑拷打呢！”
“哦，那你为什么非要说是沈铮诬陷的裴旭？你就没想到，沈铮说是越家陷害裴家，你反过来倒打一耙，这却很可能歪打正着，让裴旭脱身？”
“如果我不这么说，难道还去辩驳不是咱们越家干的，我到哪找替罪羊去？”越千秋说着就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容，“给他希望，让他绝望，这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裴家人既然想让我死，我没让他们死，只让他们绝望，已经很厚道了。”
听到越千秋如此说，越老太爷微微眯了眯眼睛，平铺直叙地说：“今天你在家里补觉的时候，我拉了叶广汉去看萧卿卿，正好萧敬先也在，霁月和宋小姑娘陪着萧京京也在旁边。”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整个见面过程提了提，等说到萧卿卿最后的话时，他看到越千秋脸色一沉低声骂了一句，他就不动声色地说：“裴旭罢相致仕了，然后是沈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祖孙少了两个最大的敌人。你知道，皇上对此是什么态度吗？”
“皇上……”仔细想了想皇帝之前那与其说是和稀泥，还不如说是偏向自己的态度，越千秋就低声嘀咕道，“皇上生气的好像是沈铮，不是我……”
“没错，因为皇上是明君，所以生气的才不是你我，而是沈铮，倒下的才是裴旭！”越老太爷说着就突然一甩手，筷子上夹的那颗酱黄豆直接朝越千秋飞了过去，见越千秋一仰头稳稳用嘴接住，随即吧嗒吧嗒嚼着豆子冲自己做鬼脸，他才呷了一口酒说，“另一个原因，皇上和我的志向是一样的。”
这话如果捅出去，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毕竟，身为臣子，竟敢说自己的志向和天子一致，这是何等不知天高地厚，又或者说恬不知耻？
然而，越千秋愣了一愣之后，却是狐疑地问道：“爷爷，你的志向不会真是……”
“天下大一统。”见越千秋那种倒吸凉气牙疼的样子，越老太爷就笑了笑说，“很不切实际是不是？北燕如今并没有走下坡路，两国交兵，大吴甚至在兵力上要略逊几分，也就是在国力上不输给北燕。如若真的就这么直接打起来，只怕是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越千秋见爷爷还没昏头到要随便乱打灭国之战，他这才赶紧点头道：“没错没错，爷爷英明！”
“如果我在那叫嚣要打灭国之战，你就该骂我老而昏聩了吧？”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瞪了小孙子一眼，见越千秋干笑不说话，他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冷酷：“但不管想怎么做，朝中都不能有那些私心太重的人。强求每个人都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可能，但私心太重的人，关键时刻就很容易捅娄子。”
越千秋立刻问道：“所以叶相和余相，在爷爷心目中是很适合的盟友？”
“不是我的盟友，是皇上的肱股大臣，可以与之谋大事的人。”说到这里，越老太爷沉声说道，“沈铮如果不是怀有执念，揪着你不放，甚至因为你盯上了我，留着他却也无妨，我也不想被人说恣意铲除异己，可他自己禁不住别人算计跳出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听到这份上，如果越千秋还悟不透某些名堂，那他就是猪脑子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双手支撑着桌面：“爷爷你早知道萧卿卿在算计裴家，算计沈铮？你就这么让她做成了？”
“北燕皇帝虽说号称独掌大权，可这些年来却放任国中造反谋逆，前后两次南下都草草而终，再者，恐怕在萧卿卿眼里，没能留住那位皇后的皇帝，不配称为雄主。我倒觉得，她并不看好过分强调胜者为王的北燕，所以才到了大吴来。这十几年，我是没注意到她，这是我的失误，但自从跟她露出行迹之后，我查到的东西就很多了。”
“萧卿卿的红月宫招揽了很多人，但其中不少都辗转送去了北燕，你知道那是些什么货色？山贼、盗匪、刺客、狂徒……每一个都被她想方设法引荐到了北燕权贵门下，因为在北燕，强者为王，胜者为王，这样的高手是很吃香的。那些年朝廷打压各大门派，这些人留在大吴不过一草莽，到北燕却是权贵门客，人上之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择？”
越千秋听在耳中，只觉得目弛神摇，心想难不成萧卿卿是国际主义战士，跑到吴朝这边帮忙消弭那些动乱因素不说，还把动乱因素送去祸害北燕了？
“她并没有安好心。如果那些北燕权贵能够任用这些出身南边的豪侠狂客，然后在南下用兵时带路，那么她自然会听之任之，放手看着北燕以北统南，可是，北燕虽说无数人想着南下，可心却不太齐，彼此之间打打杀杀多了，这些本来最好用来带路的拼到最后没剩几个。”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当然，这一点，那家伙功不可没。”
越千秋一下子就明白了。曾经在大吴武林中混过一阵子的越小四嘛，跑到北燕当了驸马爷之后，发现了某些端倪之后，不下手才怪！就算某些权贵不把人当打手使，他也会把那些带路党全都坑进去的，萧卿卿碰到这么个潜伏者，实在是倒霉！
“萧卿卿真的不知道他的存在吗？”
越老太爷耸了耸肩：“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不过想来以她的聪明，猜到我朝在北燕有人，那是肯定的。只不过，那家伙不是归朝廷这边联系的，她就是再顺藤摸瓜也想必抓不准。所以，想必她很快就换了个思路。”
“既然北燕没希望以北统南，那么，大吴以南统北呢？”
越老太爷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当然，我朝颇有一批畏惧北燕如虎的人，也有一帮没事老拖武将后腿的家伙，不清理干净，那是没有办法达成一致认识的。所以呢，她这个做事不择手段的人，自然而然就帮着清理一下。”
“你以为，之前楼英长爆出的一大堆官员阴私，是怎么来的？就凭他亲自潜伏南边这几年布设的谍探，能弄到那么多一打一个准，铁板钉钉的证据？你之前去北燕，没时间关注那份名单……呵，那些家伙不是尸位素餐，就是悲观惧战，再要么就是贪腐成性……一句话，几乎没好人，这肃清搞得不错。”
越千秋顿时彻底晕了。这是萧卿卿站在楼英长背后，让那位北燕秋狩司的二把手替大吴来了一场定向反腐……不对，是定点清除吗？他实在不觉得，这年头竟然会有人这么国际主义，不对，这都不能说是国际主义了，严重一些就该说是叛国了！
“爷爷，这么明显的情势，楼英长不至于就这么蠢到一点都没察觉？还有，这些你怎么知道的？总不成是萧卿卿对你说的吧？”
越老太爷轻轻呵呵了一声，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方才一抹嘴道：“萧卿卿说了一半，我补上了一半。毕竟，这些年你影叔的江湖地位挺高，有些东西，他也打听到不少。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至于楼英长……他查到的那些阴私里头，一多半都是世家子弟，其中好几个裴家的，你觉得他会不会认为裴家势大，他把那些事爆出来，我朝只会头疼，而不敢动裴家分毫，于是造成了我朝内乱？”
就在越千秋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吱吱声——乍一听仿佛是老鼠在啃木头，可打死他都不信政事堂这防守最森严的地方竟然会存在人还在说话就敢翻天的老鼠。见越老太爷顿时闭口不言，他不用想都知道是有人来了，那吱吱声不过是暗号。
果然，只不过一会儿，他就听到了一阵有些熟悉的脚步声，脚步声之后则是咚咚咚的敲门声。只不过，敲门声很克制，敲三下停一会，他甚至依稀能感觉到人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只见爷爷丢下手中筷子，飞一般溜到了明显还有个被窝形状的软榻上，直接蹬掉鞋子，扒下衣衫，往里头一钻之后就眼睛一闭，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老头儿转眼间就成了个被“气晕”的病人。
目瞪口呆的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残羹剩饭，简直想竖某根手指。
这实在是太把人当傻子了吧！
而门口的敲门声终于结束，然后是小胖子那低低的叫声：“越小九，越老相爷怎么样了？”
听到这声音，越千秋再次看了一眼满桌狼藉，最终不得不起身上前开门。发现外头只有一个小胖子，不见其他随从，他就把人让了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发现小胖子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了桌子上，紧跟着就看向了软榻上的越老太爷。
“我说……越老相爷也太把我当外人了吧？”小胖子径直走到越老太爷榻前，一屁股往边上一坐，随即笑嘻嘻地说，“虽然我是奉父皇之命过来探望您老人家的，可您老人家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喝小酒了，还在我面前装病，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越老太爷睁开一只眼睛，见大门已经被越千秋下了门闩，他这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唉声叹气地说：“年纪大了，晕一下也是常有的事，不妨碍吃饭喝酒。孙子都被人欺负了，我要是连个样子都不做，岂不是显得很好欺负？英王殿下回头还请替我禀告皇上，千秋我回去一定狠狠教训。”
小胖子立刻穷追猛打：“怎么教训？我可是为了他刚睡着就被人叫醒，急急忙忙赶到宁福殿想替他说情，就刚刚还把沈铮骂了个狗血淋头！”
毫不谦虚地表功之后，小胖子这才神气活现地冲着越千秋轻哼一声：“沈铮肯定落马，可你这次随随便便敲了登闻鼓，父皇怎么也得罚你，识相的就好好谢我，我帮你去想办法！”
对于小胖子这样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态度，越老太爷不禁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没等越千秋开口说话就呵呵了一声：“英王殿下要是肯帮千秋一把，那千秋是得谢谢你。只不过，他这篓子捅得不小，如若连一点处分都没有，那总是说不过去的。所以，你这好意我当然心领，但我觉得你不如换种办法帮他。比如说，想个好一点的处分？”
还不等越千秋抗议，小胖子就使劲一拍巴掌道：“这还不简单？罚千秋去鼓台当半个月巡鼓卫士，让他体会一下人家的难处和辛苦，那就行了！”

第五百七十一章 恨煞我也！
次相裴旭罢相致仕的这一日，注定将载入大吴的史册。因为就在同一天，那些痛打落水狗的奏疏固然犹如雪片一般投了进去，而当天晚上，那突然响彻皇宫门前，周围很多户人家都听到的登闻鼓声后，竟是演绎了一场只有少数巡鼓卫士才看到的龙争虎斗！
就连失意至极，只想着怎么保住裴家百年基业的裴旭，听了传来的消息之后，也忍不住生出了希望。沈铮去查他裴家那一系列案子，由此竟揪住了越家，抓了和越千秋素来亲近的神弓门弟子庆丰年和令祝儿，可越千秋不但去敲了登闻鼓，竟然还咬准了是沈铮陷害裴家。
在裴旭心目中，不论两边谁输谁赢，从沈铮和越千秋二人相争的焦点来说，不论皇帝的板子打在谁身上，他和家人是被算计甚至诬陷了，这一点却因此铁板钉钉。有了这一场鹬蚌相争，也许他这个本来已经被挤到一边去的渔翁，有趁机得利的机会。
于是，老宅烧掉了半边，现如今从上到下的主人们都不得不搬进了一处别院的裴家，本应该由于别院处于冷清地带，最大的支柱裴旭又罢相而门庭冷落车马稀，可从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早上开始，裴家这座别院竟是车马来往络绎不绝。
各房主人们或亲自，或差遣下人往来金陵各家达官显贵的府邸进行拜访串联，而往日依附于裴家旗下的那些官员，也纷纷前来回访——这其中，很有一些本来打算抛弃裴家，然后另寻高枝攀附的墙头草，可发现裴旭罢相的结局说不定能扭转过来，立时又改换风向了。
一整个上午和下午，裴旭也不知道接待了多少人，许出去多少承诺，听进去和说出去多少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当他亲自将一位曾经的亲密盟友送到了别院二门的时候，眼见人上车离去，他这才头也不回地对身边一个心腹随从问道：“可有消息？”
知道裴旭问的是宫里的消息，那随从只能摇头道：“皇上传旨今日免朝，皇城至今还关着，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尽管今天反反复复确认的结果全都一致——皇宫如同铁打的一般，半点缝隙不露，裴旭在徒呼奈何的同时，却也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恶意。皇帝竟然因为之前那一系列事件罢他的相，勒令他致仕，现在却牵扯出了一贯信赖的沈铮和一贯偏爱的越千秋，我看你怎么办！
他面露冷笑，很想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可身为世家子弟那一贯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做出如此不像话的动作。当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回走之后，背后却传来了一声嚷嚷。
“相……老爷，越千秋来了！”
尽管今天一直都有下人在叫出口后临时改过称呼，裴旭觉得异常恼火，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却只觉得一颗心陡然为之一轻，竟是好容易才按捺住了那股油然而生的狂喜。
他头也不回，尽量用沉稳却实际上轻飘飘的声音反问道：“如果是来负荆请罪的，那就不用了。那种没诚意的东西，我裴家不需要！”
“负荆请罪？裴大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个声音，裴旭心下一凛，有心不管这个不请自来的恶客扬长而去，大不了有裴家养着的那些供奉来对付，可来者那嚣张跋扈到极点的话语和态度，却让他的脚如同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裴家其他人就没有动作。
刚刚那个对裴旭禀报皇宫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的心腹随从，便是疾言厉色地喝道：“人都是死的吗？竟然让外人闯到了老爷面前，当咱们裴家是纸糊的不成？”
“现如今的裴家，还就是纸糊的！”长驱直入的越千秋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那些围逼上来的裴家家丁，站定之后抱手说道，“想来裴大人很想知道我和沈铮相争一场的结果是不是？很遗憾地告诉你，沈铮构陷大臣，离间君臣的事发了，他这个武德司都知已经被打发去了琼州府数星星，武德司管事的已经换了韩昱。”
饶是裴旭刚刚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和准备，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铮并不是他的人，只不过偶尔因为越家的事，会和他互通有无，平素那却是一个坚定的帝党。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跟了皇帝几十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臣子，竟然最终还是栽在越家……不，是越千秋手里！
主人还在心里消化这样一件大事，尚未来得及说话，下人们却是充分发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主观能动性。
刚刚那个叫了人来的心腹随从便悄悄朝那些围上来的家丁打了个手势，吩咐他们暂缓攻势，随即就大声说道：“既然皇上已经以构陷大臣，离间君臣的罪名处置了沈铮，老爷被他构陷的事想必也能大白天下了！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随着他第一个下拜称贺，其他家丁立时依样画葫芦，插蜡烛似的呼啦啦跪了一地。然而，眼见这一幕，裴旭非但没觉得欢喜，反而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这些马屁精骂得狗血淋头。
消息是越千秋带过来的，越千秋之前还悍然直闯到了这儿，态度蛮横，又只说了沈铮遭到了皇帝的凌厉处分，并没有提及先前和裴家有关的一系列案子全都被昭雪了，就这样半拉子的结果，这些家伙竟然还能高兴？都是猪脑子吗？
当裴旭看到越千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时，他终于确认，自己那糟糕的预感恐怕要成真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越千秋冲着自己呵呵笑了笑。
“裴大人，你们裴家这些人还真是联想丰富。沈铮那所谓的构陷大臣，指的是他竟敢想要通过庆丰年他们小两口，构陷我爷爷。离间君臣，指的也是他离间皇上和我爷爷，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至于我昨晚上敲登闻鼓时随口嚷嚷出是沈铮构陷了裴大人你么，本来就是我信口开河，结果皇上查无此事，我狠狠挨了一顿训不说，还被罚为巡鼓卫士半个月。”
裴旭那一张脸顿时变成了雪白一片。而更加狼狈的，无疑是刚刚恭贺主人的那些狗腿子们。尤其是那个率先抢头功的随从，此时双膝跪地的他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恨不得之前没有抢恭贺主人即将官复原职这简直要命的风头。
到底当过那么多年宰相，在最初的心灰意冷之后，裴旭到底是强行振作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昂首挺胸地平视着越千秋，冷冷说道：“你也不用得意太早。不过是小胜了一仗就上门耀武扬威，要是皇上又或者你爷爷知道你这幼稚的行径，你以为他们会觉得很高兴？他们只会责你肤浅！”
“裴大人提醒得没错。只不过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同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固然不错，可我更喜欢报仇不隔夜。我半夜三更险些被人放毒物害死，也就是两天前的事，可到底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裴大人觉得我的涵养就能好到若无其事，当要我命的人不存在？”
昨天在朝上才被英小胖挤兑了一顿，今天越千秋重提旧事，裴旭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说在自己还是政事堂次相的时候，他想过大义灭亲，把那个闯出大祸的儿子送出去平息众怒，那么在现如今自己已经罢相之后，他就完全绝了这么一个念头。
只要自己送出去一个儿子，那么所有人就会认定裴家已经虚弱到不能保护嫡系子弟，到时候，那些敌人也好，昔日的所谓盟友下属也罢，全都会犹如嗅到肉味的恶狼一样，齐齐扑上前来，将传承百年的裴家撕得粉碎，食其肉，喝其血，直到裴家四分五裂，永不存世！
因此，裴旭根本不理会越千秋的挑衅，故意毫不在乎地冷笑道；“既然你想看的都看到了，想说的消息也已经传达了，是不是该走了？”
越千秋哪里会听不出裴旭这鲜明的逐客令？然而，他既然特意过来，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发走。眼见那些跪在地上恭贺裴旭的家伙，还在那里没起来，尤其是那个率先抢功的家伙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希望别人瞧不见自己，他不禁嘴角一勾，随即方才抬头看向裴旭。
“裴大人怎么这么着急？我要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但今天既然跑这一趟，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泄私愤的小事。好教裴大人得知，沈铮虽说被皇上发落了，但令弟和令郎，他们犯的事，很不幸，人证物证早就俱全了，所以，我去当巡鼓卫士之前，皇上临时派了我一个差事。”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露出了一口整整齐齐的小白牙，一字一句地说：“裴家二郎私占民田，纵奴杀人，关说人命……林林总总八条罪名，都被人一样一样直奏御前了。当然，因为武德司此次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皇上把案子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让我先来说一声……”
接下来越千秋还说了什么，裴旭已经听不见了。原本就只是死撑的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的最后一点记忆，赫然停留在越千秋那张脸近在咫尺的一刹那。而越千秋的最后那番话，更是让他在失去最后一点意识前，都不由得咬牙切齿。
“当初刑部尚书吴仁愿和高泽之双双落马的时候，我爷爷曾经说过，家里子孙虽多，却没有把柄能让人抓，虽说这话现在看来有些过头，因为我家二伯父三伯父并没有那么消停，可好歹还有个能立时三刻给他们擦干净屁股的人。可惜，裴大人，你没有这样的觉悟，你家也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个都只知道享用你的权势，只知道给你拖后腿，你说你怎么会不败？”
恨煞我也！
越千秋只看裴旭昏过去前那面色铁青的模样，就可见自己把人气成了什么样子——恐怕，气得脑梗心梗都是很有可能的。然而，他实在是懒得去同情这个咎由自取的家伙，因为如果不是裴旭没有尽到一个家主的职责，怎么会闹到现在这田地？
随手把自己刚刚接住的，已经完全昏厥的裴旭丢给了那些裴家人，越千秋这才拍了拍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该传的话已经都传到了，就不留在这里讨人嫌了。如果裴家二郎准备潜逃，那么麻烦再给我捎带一句话。也不知道多少人正等着他潜逃，祝他好运！”
大摇大摆出了裴家别院，越千秋只觉得后背心一直都集中着无数目光，想来不知道多少裴家人恨他入骨，恨不得把他这个得意便猖狂的家伙砍翻剁成八块。
可是，他眼下却已经把裴旭和裴家抛在脑后了。
因为，相比裴旭和裴家人，另外那个躲在后头阴谋算计的家伙，那才是更加可恨的！饶是他从来都不喜欢欺负女人，还是个病得快死了的女人，可自从明白近来一系列事件，很多都出自萧卿卿的手笔，他现在已经恨不得把萧卿卿一剑穿心。
这种心如蛇蝎，完全不顾旁人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因此，趁着他那个罚为巡鼓卫士半月的诏令还未正式生效，越千秋呼哨一声唤来了之前放走闲逛的白雪公主，翻身上马之后就径直摸了摸马头。
“去刘府，就是阿圆的家里，没忘了吧？”
听到一声唏律律的嘶鸣表示鄙视，越千秋哈哈大笑，很快就一夹马腹疾驰了出去。趁着那匹已经变成识途老马的坐骑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中熟稔得穿梭时，他就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着那位让爷爷不惜胡搅蛮缠，也要把人骗进刘府的北燕霍山郡主。
之所以把人安置在刘家而不是戴家，那不因为别的，而是基于一个非常朴素的缘由。皇帝赐给刘静玄的府邸，曾经也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皇家别院。和萧敬先的晋王府不同，那是在刘静玄没回京之前，其长子刘方圆获赐的，还在得到皇帝允准之后，大兴土木翻修过的。因为都是皇帝从内府拨的匠人，别人顶多说皇恩浩荡，完全没想到别的。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座府邸的地下，早就布设着无数纵横交错的地道，趁着翻修又重新加了很多布置！

第五百七十二章 兴师问罪和回忆杀
自从当年率军南归，而且带回来曾经在北燕颇有地位的四个家族，刘静玄戴静兰师兄弟虽不曾立时三刻平步青云，最初只不过官复原职，重回北面前线，但仍然双双得到了赐第金陵的荣耀，然后和别的将领一样，留下了长子在京城。
可刘静玄并没有在长子身边留多少人，金陵城的这座刘府之中，他只留下了区区三个亲兵随侍刘方圆左右。但这三个人都是最受信赖的家将，之前刘方圆追着严诩这位玄刀堂掌门离开金陵的时候都带上了，以至于眼下的刘府如果刨除名义上的归属权不提，其实可以称得上是皇家别院。
因为刘府留下的所有人，全都是皇帝拨付的。至于挑选这批人的……恰是如今真正的后宫管理者和内府管家，东阳长公主。平时这些人对刘方圆这个少主人恭恭敬敬，俯首帖耳，无所不从，旁人很难察觉到这一点，可今天越千秋在门口下马进入时，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因为沿途所见的仆从，固然无一挡路，毕恭毕敬口称九公子，可那种审视和评估他身上是否带着兵器以及其他破坏力指数的犀利目光，却和往日那种看待少主人大师兄兼密友的温和无害目光大相径庭。而这种感受在他叫了一个人过来问萧卿卿居处时，达到了最高点。
“萧宫主在惜花居，她的下属都安置在惜花居四周的四个偏院，每日采买他们可以派人随行，但迄今为止，萧宫主都不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对于饮食药物也不挑剔。”说完这些之后，那个越千秋见过不止一次的刘府管家，便再次非常恭敬地躬了躬身。
“九公子今日来得正好，皇上说是一会儿也要过来。虽说府里内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还请九公子告诉萧宫主，劳烦请她那些属下安分守己地呆在屋子里，不要造成任何误会。毕竟，到时候长公主亲自陪同皇上，容不得任何闪失。”
越千秋原本是过来兴师问罪的，此时听到这么一句话，他顿时好生无语。怪不得他出宫之前对越老太爷说到要去见裴旭和萧卿卿时，爷爷笑得那么狡黠，敢情是因为早就知道了那么一个消息！
心下有些郁闷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骂娘的冲动，随后问道：“晋王呢？”
虽说越老太爷提过萧卿卿对萧敬先说日后一刀两断，可他完全不信萧敬先肯断了这条线索。然而，让他意料不及的是，那个管家竟是摇了摇头。
“晋王殿下不曾来过，也不曾遣人问过萧宫主病情。”
“那萧宫主那儿，还有什么人？”
“周宗主回武英馆去了，宋姑娘陪着少宫主。还有两位太医署的御医住在东厢，随时预备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诊治。”
太医署的御医都来了，居然宋蒹葭还留着？
越千秋再也顾不得多问，当即让人带路。毕竟，刘府那么大，他从前根本对这个叫惜花居的地方没有任何印象。果然，等到跟着那个管家东拐西绕，最终来到了一座僻静的院子面前，看着月亮门上惜花居三个字，他简直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那个四处都是演武场，跑马驰道的刘府，还存在如此幽雅宁静的处女地？
刘方圆这个做主人的知道吗？这不是刘府左近本来还有个谁都不知道的园子，然后在翻修刘府的时候留下了一条通道，这一回才第一次打开门通过去，让萧卿卿住的吧？
越千秋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就是现实，因为那座别院当初拨给刘府时，确实就留着一小块区域单独围起。至于旁边的那些邻舍……谁会知道隶属于皇家的那块别院究竟有多大地盘，是不是完全赏赐给了刘静玄，又是不是在翻修时造得别有洞天？
当他踏进惜花居时，恰逢宋蒹葭和萧京京一后一前从一座造型别致的二层小楼中出来。前面的萧京京低垂着头，仿佛是哭过，后头的宋蒹葭则仿佛是在劝慰她，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全都没有看见他——当然，也可能是他脚步太轻，浑像做贼似的缘故。
“京京，别哭了，我医术本来在回春观就算不上号，那些太医署的御医也不见得有多少真本事，你娘肯定是装病吓唬人，却连你这个做女儿的一块吓进去了！”
“呜呜……”萧京京却抽噎个不停，直到宋蒹葭一个旋身干脆挡在了她的身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干脆一下子投进了对方的怀里，“娘一年到头总有一段时间根本不在我眼前露面，就因为我偶尔撞见过一次她在生病，所以我这次才会用那个借口追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簌簌落下，打湿了宋蒹葭的衣襟：“万一她是真病怎么办？万一她不是吓我们的怎么办？宋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光是从脉象来看，娘到底是不是病？”
宋蒹葭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如果凭借医术，哪怕她并没有把苏十柒请过来，可她还是理直气壮地认定这就是病入膏肓的迹象。
可既然越老太爷和叶广汉这样的宰相，晋王这样来自北燕，在大吴也混得风生水起的贵胄，全都几乎认为萧卿卿那病不大真实，而萧京京更是不愿意相信母亲是真的眼看快要步入死亡，她也就有些头疼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那两个御医把话说得活络到十分，把人的心吊在半空中。哪怕这两个医术确实是挺精湛的，可就是这太过滑头的人品，她非常鄙视，话里话外就情不自禁贬低他们。
因此，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说：“看上去似乎是身体虚弱，可不管怎么说，只要好好调养，用药得当，那都是能够痊愈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就在宋蒹葭硬着头皮安慰萧京京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发觉，已经有一个人影绕过她们俩，悄悄闪进了背后的门里。她只顾着搂了萧京京快步去了西厢房，对这个新结识的好朋友颇有几分说不出的怜惜。毕竟，她也承受过对她很好的师门长辈过世时的悲恸。
而等到外头那脚步声消失，避免和两个小丫头碰面的越千秋，这才转身往里走。他有些奇怪这里竟然没有侍女护卫之类的人守着，可就算疑惑，他也没有停下往里走的脚步。直到打起一道帘子，看清楚那个斜倚在床上，正朝他看的人影，他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大概才过了多久……十天半个月有吗？那个曾经把很多人迷得七荤八素的倾国妖女，怎么就消瘦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萧卿卿自嘲地一笑，那笑容中依稀可见往日的颠倒众生：“很惊讶我也有今天，是不是？”
越千秋只不过微微一恍惚，就摆脱了那种目光被牢牢吸引住的诡异状况。遥想从前那次的狼狈经历，如今简直轻松到不可思议，只从这一点，他就觉得，如果不是萧卿卿放水，那么，她那种魅惑众生的吸引力，确实已经大不如前了。
可如果这只不过是为了吸引皇帝亲自过来呢？当然，如果真要是这样，只要萧卿卿当初不在武英馆出现，即使出现也控制好那种能力，只要突兀现身在皇帝跟前，哪怕是一位阅美无数的天子，说不定也会轻轻松松上钩。可是，既然有北燕皇帝那样的变数，大吴这位天子不入彀中也是没准的事。
皇帝这种生物，自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不断产生意外的。
心里翻滚着无数念头，越千秋决定自己掌握对话的导向。他直接搬了张椅子在距离床前四五尺远处一坐，这才直截了当地说：“之前让裴旭的侄儿挑唆书生抓秦二舅和三皇子相会，继而打人；让他儿子指使门客联络聂儿珠杀我；让裴晦的小妾捅他一刀又放火烧房子；让沈铮抓我的把柄却最终把自己陷进去。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弄鬼，这没错吧？”
说到这里，他不等萧卿卿答话就低喝道：“萧卿卿，你很聪明，很厉害，但你凭什么觉得，被你操控的人固然因为不知道你的存在而没办法找你算账，而因此得利的人就会放过你？你知道，从古至今，那些玩弄人心的人，最终是什么下场？”
“裴南虚如果不是为了向上爬，不会利令智昏；裴旭那个蠢儿子如果不是为了讨好父亲，不会孤注一掷；裴晦如果不是贪婪成性，不会被女人反噬；沈铮如果不是只相信自己，不会以卵击石。我甚至没有在秤杆一头放下小砝码，只是吹了一口气，做出选择的是他们自己。”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用这样八个字作为结语，挡回了越千秋的问题，萧卿卿就形容冷漠地说，“更何况，我不需要你高兴，不需要你满意，因为这是南吴皇帝和你爷爷全都很满意的结局。”
就在越千秋气得想骂人的时候，他突然依稀感到有几个气息出现在附近，其中有两个非常熟悉。然而，那不是门前，而是墙后。他刚刚心中一动，下一刻，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
“郡主因为你很满意这个结果，就觉得朕很满意，越相很满意，这样的以己度人，是不是太自负了？”
随着这个声音，一面墙悄无声息地挪开，紧跟着，就只见两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侍卫一马当先，紧跟着，便是皇帝和东阳长公主一前一后弯腰从那一座突然出现的小门进入了屋子，最后头还跟着两个侍卫。
越千秋急忙蹿起来行礼，而皇帝却摆手止住了他，目光须臾就落在了萧卿卿的脸上。尽管那张曾经艳光慑人的脸，现如今因为疾病而显得消瘦憔悴，但和皇帝对视时，萧卿卿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刚刚那句话的影响，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犀利到仿佛无形之刀。
“朕见过你。”
正在想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的越千秋陡然听到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不禁呆了一呆，随即立时寻思自己是不是要借故告退，可紧跟着，他就发现自己的反应还是太慢了一些，因为大吴天子的回忆杀，实在是来得太急太快。
“你居然是北燕霍山郡主？”皇帝的话又急又快，透着少有的惊怒和急躁，“那么她是谁？朕当年遇到的她是谁？”
当年的她……这难不成是说咱大吴这位皇帝和北燕那位死去的皇后有一腿么？
越千秋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真的听到了了不得的大事。他忍不住求救似的瞅了东阳长公主一眼，却只见这位一向对自己非常照顾的长辈，此时此刻目光完全落在了萧卿卿身上，根本没有分神周顾他。他知道自己最好悄悄离开，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你已经猜到她是谁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面对萧卿卿这样一个反问，皇帝那张脸顿时变得一片煞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那不可能！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不过二八年华，时隔多年也曾有过几次再见，她一直都是未嫁女的打扮……”
皇帝的话终于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萧卿卿那嘲弄的眼神。显然，只因为所谓未嫁女的打扮，便轻易相信一个女子云英未嫁，那实在是太滑稽了。
然而，他和她仅有一次共度巫山，那还是因为多年不见再次重逢，他已年近四旬，她亦是快三十了，却依旧看上去风华绝代，一夕畅谈之后情不自禁，至今他还觉得那经历恍若做梦，怎么可能确认那个记挂了很久的女人是否完璧？
遥想当年初见，她神似他成年时求之不得的那位闺秀，却没有那位闺秀的柔弱可怜，反而多了几分坚韧高雅，自立自强。他想到从前自己立后不得，纳妃又不得，便是因为心上人太过软弱，只被太后一威逼就立时远嫁，后来甚至怨艾早亡，一时非常珍惜那位偶遇的红颜知己。可他怎么想得到，后来那一段偶遇的经历，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设计？
就在皇帝心乱如麻时，萧卿卿随眼一瞥越千秋，突然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她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可你难道真的没想过，她送给你养的那个儿子，到底是谁的骨肉？”

第五百七十三章 千秋的脑洞
越千秋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倒霉。
幸运的是能够在失去所有亲人之后，碰到越老太爷把他捡了回去，不但让他吃饱穿暖，让他过上了在如今这世上堪称人上人的美满生活，而且还费尽心机为他另寻了一个靠山——如果不是因为严诩这样一个护短的师父，他也不会在爷爷之外又得到了东阳长公主的庇护。
至于倒霉……自从那次北燕秋狩司的《金枝记》开始，他的身世就开始变得离奇曲折，走了一趟北燕之后更是多了一重身世疑云，直到那次和爷爷摊牌，他仍旧发现，就连起初表现得好像对他身世了若指掌的爷爷，也未必真的了解一切。
可今天真的直面萧卿卿这个他非常讨厌甚至痛恨的蛇蝎美女时，他却发现，相比自己那非常不确定的将来，如果皇帝真的听信了那番蛊惑力极强的话，那么小胖子的将来……不，小胖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将来了，皇帝很可能无声无息地让其被消失！
尽管他曾经很讨厌暴虐冲动的小胖子，恨不得离人远远的，可此时却没办法坐视。毕竟，小胖子哪怕并没有完全改好，可到底没以前那么讨厌了。更何况，谁能说萧卿卿不是故意的？唯一的皇子万一真的出点什么状况，偌大的王朝很可能因此风雨飘摇，这绝不是好结果。
然而，越千秋更知道，自己对于小胖子的生母一无所知，如今萧卿卿在这里对皇帝冷嘲热讽，字里行间透露的意思便是，小胖子是北燕皇后生的，他要是不经思考就想开口插科打诨，把话题岔开，那不是帮人，而是害人！
突然，迅速开动脑筋的他瞥见皇帝身后半步远处，面色晦暗，眼神意味难明的东阳长公主，心中不由一动。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到了一枚金珠，直接悄悄屈指弹了出去。
而这会儿的东阳长公主正竭力按捺满心怒火，忽然觉得左上臂微微一疼，她恍然回神，等注意到正对着的越千秋正在那拼命对自己使眼色，她立时明白了他急的是什么，刚刚那股噌噌噌直冒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心中更是哂然。
早年越千秋是最讨厌和那个小胖子来往的，可这些年同在金陵，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小胖子没了冯贵妃那种居心叵测的“母亲”，她亲眼看着两个人是人前装模作样的死对头，人后互相冷嘲热讽的冤家。想着那些往事，她的脸色渐渐柔和了下来，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霍山郡主，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了。也许你说的那个女人确实是北燕先皇后，可逝者已矣，死无对证，全凭你一张嘴上下一合，证据何在？我皇兄登基至今，已经四十七年了，这四十七年来，也曾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借刀杀人，但那些人的下场全都只有一个。”
东阳长公主用前所未有的杀气腾腾语气喝道：“那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取死路，自寻灭亡！”
几乎在听到东阳长公主反驳萧卿卿的一瞬间，皇帝也立刻摆脱了最初的惊怒和慌乱。
他毕竟不是坠入情网的年轻人，当初在那个孩子送来的时候，他就曾经怀疑过，犹豫过，尤其是把孩子放在冯贵妃身边，眼看其一天天长大时，他那心情更是异常复杂。
一方面，他实在是太需要一个儿子，哪怕是身世可能有些问题的儿子，也比当年太后和群臣硬塞给他的嘉王要贴心得多。另一方面，看着那个大胖儿子一天天长大，性子却不怎么像他，也不怎么成器，他又实在是不放心交托江山。
也正因为如此，他迟迟不立太子，就是想仔仔细细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适不适合将来继承天下，镇守江山。然而，他才刚刚觉得小胖子总算已经成长了起来，这次算是做足了准备来见萧卿卿，结果便认出昔日故人，遭遇了这样一个让他完全措手不及的消息。
因为东阳长公主的话，他终究意识到了自己不只是萧卿卿认识的那个李公子，还是大吴天子。他将脸上的那些情绪波动一时完全收敛了起来。只是看向萧卿卿的目光，不免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能免俗。不管当初的邂逅是不是别人有意为之，他最初惊艳和心仪的，原本是如今躺在床上的，曾经艳光四射的萧卿卿，只是那时候她不曾透露真名，又对人冷若冰霜，让人根本接近不得。
而且，因为她作为妹妹出现，又甘为陪衬，而那个逐渐展露出他最无法抗拒特质的女人，又实在是太出色，以至于他最终还是忽略了那缕最初的惊艳，如今想来，她们姐妹那样的谈吐，那样的博学，那样的武艺……怎么可能出自寻常人家？
他最初碍于太后新丧，群臣虎视眈眈，生怕查访她们被人抓住把柄，只能遗憾地失之交臂，等到后来终于完全握住权柄，腾出手去查时却又毫无线索，竟是就那样放弃了。那会儿他就该知道，这样一对他根本寻不到半点线索的姐妹，绝对是有非同寻常的背景。
收起万千思绪，皇帝冷冷问道：“你就只有这句话想对朕说？”
见皇帝的脸上和眼神中都看不出任何波动，萧卿卿紧绷的后背突然松弛了下来，随即淡淡地说道：“我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该说的也已经都说了，想必你现在已经明白，没有再见我，更没有再和我说话的必要。你如果不想相信，可以不信。至于让那些太医署的国手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更没有必要，北燕的大夫并不比南吴的差，我的病在北边无数名医束手无策，到了金陵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她缓缓一个翻身侧向了墙壁，留给屋子里的其他人一个背影：“我命不久矣，也无心苟延残喘。不管是红月宫那点基业，还是京儿这个女儿，随你们处置就是。言尽于此，慢走不送。”
越千秋只希望自己此时的存在感能够降到最低，然而，他却非常无奈地发现，皇帝在盯着萧卿卿那侧影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侧头看向了已经悄然退到角落中的自己。
尽管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说别的话，可他还是觉得后背心发凉，尤其是看到皇帝对自己招了招手，继而率先转身迈开步子往来时那道暗门走时，他非常头大，唯有求救似的朝东阳长公主看了一眼。
然而，他等到的只有东阳长公主的微微颔首。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只能非常无奈地跟在了皇帝的后面。当走进了那条不为人知的密道，眼见身后的门因为什么机关而突然落下，他唯有没话找话说道：“皇上，长公主还在屋子里。”
“放心，东阳这么多年能够让那些恨透她的官员束手无策，靠的不只是她的手段，就算萧卿卿没病，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她。”皇帝说着就转身等越千秋走上前来，见他满脸发懵，他就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朕的意思是说，你师父他娘原来是高手？”
越千秋轻咳一声，非常尴尬地问道：“难道皇上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要像你师父和你这样，抡着大刀在前头冲锋陷阵，才是厉害。东阳擅长用人，今天朕带的那四个侍卫，全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四人合击之术，差不多能顶你一个影叔。”
越千秋不大相信地挑了挑眉，但到底没有去傻到反驳皇帝。可皇帝却看得出越千秋的不服气，继续一路前行，直到距离萧卿卿的寝室已经很远，他这才最终站定，气定神闲地说道：“而且，你家影叔十有八九就在之前那屋顶上猫着，你说朕是不是不用担心？”
得知听到刚刚那秘辛的人竟然还要多一个自己最熟悉不过的人，越千秋只觉得要多惊悚有多惊悚。可此时皇帝分明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忍不住把心一横开口说道：“皇上，之前是我建议征辟萧卿卿的，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不，你没有错。”皇帝直接摆手打断了越千秋的话，却是看也不看越千秋那惊愕的表情，“是朕没有早些想清楚当年旧事，结果被她钻了空子。哪怕没有你建议征辟，她也一定迟早会来金陵，到了那时候，有些事情一样没法控制……朕想问你，刚刚她说的你信吗？”
越千秋本来就在琢磨着，怎么样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拐到小胖子的身世上，此时皇帝竟是主动突然拐到这个话题上，他当然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要知道，皇上只有英王殿下一个儿子，甚至不用太聪明的人，都会知道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就很可能乱了皇上的心绪。而萧卿卿既然是皇上昔日认得的故人，那么她就更加有信心能够用那番话让皇上心绪大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斩钉截铁地说：“说实话，臣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想来皇上也是如此。虽然嘉王世子留京也快一年了，可皇上并不曾偏向过他，给他的待遇也只是稍稍胜过一般的王世子，远不及英王殿下，皇上若是因此疑忌英王殿下，难不成觉得立嘉王世子为太孙比太子更名正言顺？如果是那样，将来置嘉王于何地？”
“大胆！”
皇帝突然斥了一句，见越千秋只是低头行礼，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诚惶诚恐的表情，他不禁笑骂道：“你爷爷宠坏了你，朕更是宠坏了你……不过这一次你和东阳一样，说得好！你小子到底心软重感情，想当初朕让你和大郎结为兄弟，约为朋友，你不愿意，说是当个敌人更容易刺激大郎奋发上进，现在看来，那番话真的不能说是推脱。”
越千秋简直泪流满面。我是想距离小胖子远点儿的呀，可那小子成天如同牛皮糖似的黏过来，甩都甩不掉，时间长了，总算也看出了那么一点儿少得可怜的优点，至少比那个更喜欢装的嘉王世子李崇明可爱一些。
再说，他刚刚为小胖子说话，真的不是为了小胖子，他是为了家国天下！
用这样理直气壮的由头说服自己之后，越千秋就低声嘀咕道：“臣没有皇上说得那么大公无私、臣只不过是想，萧卿卿能用那种话来蛊惑皇上，别人说不定也会说类似的话。别人能恶心皇上，皇上难道不能寒碜别人？把萧卿卿那番话改头换面一下传到北燕去，就说北燕那位皇后心仪的本来是皇上您，还给您生了个儿子。再说，这也不是没好处的，晋王殿下找到外甥，态度绝对会进一步摆正，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更多的人……”
“好了好了，满口胡柴，朕不让你停，你还胡言乱语上瘾了是吧？在北燕散布流言，说朕的儿子是北燕先头那位皇后生的？亏你想得出来！”
皇帝终于忍不住再次打断了越千秋，见人偷瞥了自己一眼，这才低下头去，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刚刚那惊怒愤懑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男人对于儿女是不是自己的血脉，从古至今，那简直是重视到几近变态。甚至从前某些野蛮落后的游牧民族，直接把从外族娶回来的妻子所生第一个儿子杀掉，又或者各种近亲结婚，为的就是保持所谓的血统纯洁性。至于皇帝这种存在，那就更不要说了。
想当年那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秦始皇，所谓的孕十二月而生，不早就成了一个笑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实则不是庄襄王，而是吕不韦的血脉？
作为大吴天子，他怎么能容许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沦为庄襄王那样一个笑话？
然而，当初北燕秋狩司能够在南边散布那样的流言，诋毁他的儿子并非亲生，而是偷梁换柱，那么现如今，倘若他能够反过来利用萧卿卿透露的这个消息，那么是不是能反过来在北燕皇帝的胸口插上一把刀？
更何况，晋王萧敬先的南归，本来就能够佐证李易铭的一部分身世。
但最重要的是，萧卿卿既然送给了他将裴旭一党扫除，同时又几乎是逼着他把执念太深的沈铮拿下，如今却又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那么，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五百七十四章 当断则断
“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卿卿身前，此时此刻已经只剩东阳长公主一个人，那四个之前随侍的侍卫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两个在一北一南曾经拥有莫大权势的女子彼此对视，最终却是萧卿卿哂然笑了一声。一度只给皇帝一个背影的她，不知何时起已然坐直了身子，哪怕病骨支离，却不见半分孱弱。
“我想要什么……呵呵，我想要在这世间留下我存在过的痕迹，不希望无声无息作为病人死在这个世上，你这个生来便是健康的人怎么会明白？”
她神经质地咯咯笑着，不见魅惑众生，只有病态的癫狂：“从我懂事的时候起，见惯的就是每一个大夫的摇头叹息，就是父亲那强颜欢笑的脸。等到他不在了，王府那些人对我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可我能够从每一个人眼神中看出来，他们是因为命令和忠义才服从我。”
“他们服从的是兰陵郡王之女，霍山郡主，而不是我，大夫口中只有卧床静养才可能活下去的萧卿卿！”
“我不希望一辈子就躺在床上，只能看屋顶和窗外那一小片地方，所以我读兵书，读史书，一意孤行聘请名师学武艺，可当我欣喜若狂地发现，学武似乎真的能改善我的体质，至少我终于能走出房门时，我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这张越来越出众的脸！”
谈到曾经在武英馆使众多人倾倒的容貌，萧卿卿不见任何自豪，有的只有切齿痛恨。
“当我终于可以出门，接触到的不再只有那几个贴身侍女和常来常往的大夫之后，这张脸就成了最大的阻碍。甚至就连最初还尽心尽力教授我武艺的老师，在教了我两年之后，渐渐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当他把念头付诸行动之后，我不得不杀了他，从此之后，但凡出现在人前，我只能戴上面纱，直到我总算能少许控制一下自己的气息。”
身为女人，东阳长公主设身处地想了想，只觉得如果自己也是从小就被人宣判活不了多久，等到好容易摆脱必死的命运之后，却又因为太过出众的容貌而被人觊觎，觊觎的人当中甚至还包括师长，那确实会觉得人生一片晦暗。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任何怜悯的意思，只是冷冷反问道：“你是北燕郡主，父亲更是从前颇有战功的兰陵郡王。既然你身份贵重，又不希望无声无息到世间走一趟，那么萧氏和姬氏联姻是一贯的习俗，凭你的心智手段，嫁一个如意郎君，扶他登上皇位，岂不是更好？”
萧卿卿苍白如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容：“我是想过。但哪怕练武多年再加上一个侥幸遇上的名医，当我最终真正走出家门的时候，也已经十六岁了。哪怕我了解过那些皇族，可我没有兄弟，父亲早亡，又从小多病，单单一个郡主的名义，你觉得谁会想得起我这样一个人？当然，自然会有看上我那张脸的，可那种肤浅之辈，怎值得我去花心力？”
说到这里，她的气息突然急促了起来，随即骈指在胸腹等处一一戳了下去，等气息重新平复之后，她这才淡淡地说：“更何况，那时候，现在的北燕皇帝早就娶了一个最厉害的贤内助。我只是试着接触了乐乐一次，就完全为她折服，而在那之后，她也把我当成了知己。”
“后来的你应该都猜到了，她虽说是女子，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比嫁人更好的选择。因为我不用费尽心机讨好她，只要尽心尽力出谋划策，而她从不疑我，几乎从不曾否定我的谋划和计策，哪怕后来她终于把丈夫送上了御座，自己也成了皇后，仍然对我一如既往。这样的知己，人生得一夫复何求？”
东阳长公主听着那平淡之中依稀听出激荡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捅出了自己锋利的刀。
“可只是因为一个愚者的算计，你们之间终究是有了裂痕。”
“没错，只是因为一个蠢货贱人的设计，我和她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卿卿眯了眯眼睛，冷艳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杀意：“我那时候看上去身体康健，但那个让我能苟延残喘至今的大夫早就说过，我如果想活过三十岁，这辈子就不能生育，可这一点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乐乐，结果就被那个蠢货贱人当成了可以为乐乐固宠的帮手。”
“那种脑子里只能想到后宫争斗，生子固宠的愚者，怎么能理解北燕帝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不是什么肤浅的男女之情，否则皇帝怎么会给乐乐找了大公主那个不知道是谁生的女儿？那甚至都不是多年来携手共进，最终坐稳江山的情谊……是了，那只是彼此之间的惺惺相惜，知道对方才是自己最好的帮手，就同我和乐乐之间一样！”
“事情过后，我尽量收拾干净了残局，皇帝虽然很尴尬，但只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乐乐则是雷霆大怒，处死了那个愚蠢的贱人，竭尽全力想要弥补和我之间的关系。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人能够当成没发生过。更何况，月事不准的我竟然发现有了身孕，而且那时已经超过三月了。于是，我干脆决绝地和乐乐一刀两断，回到了我这个霍山郡主自己的别院。”
当说到身孕两个字时，萧卿卿那脸上流露出的不是母爱的光辉，而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同样为人母的东阳长公主看着她这幅表情，想到自己曾听说萧京京对这位母亲的孺慕和依恋，为了母亲的病情而伤心难过，她简直很难相信萧卿卿此时表露出来的冷酷和绝情。
“如果可以，我宁可堕下胎儿，可我秘密请来了三个最有名的妇科大夫，人人都对我说，以我的身体，哪怕不慎小产，也会有很大损伤，至于那些堕胎药，对于母体的损害更甚。如果我把孩子生出来，在坐褥时好好调养，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是小产或堕胎，就算不是旦夕且死，这辈子恐怕也离不得病榻了。可笑的是，怕死的我竟然相信了这些鬼话。”
东阳长公主刚刚听到萧卿卿说延请来的名医竟然都建议其顺其自然生下孩子，而不是采用堕胎或是其他办法，心里就已经有些疑窦，等听到最后一句，她方才陡然醒悟了过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你以为自己收拾干净了残局，其实那一夜的春风一度，还是被人知道了，于是，你腹中的胎儿便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饽饽？”
“没错，直到生下那个瘦小得几乎只有巴掌大的孩子，我这才知道，乐乐原来一早就知道我掩盖的事实，她想要这个孩子。她亲自来见我，承诺会视若己出。可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我，那一次却犯了执拗。我布局死遁，带着孩子离开了北燕，而她却似乎还希望我回来，竟是秘而不宣。于是，我这个霍山郡主明明人在金陵，在别人眼里却仿佛还生活在北燕。”
东阳长公主在心里一遍遍思量着萧卿卿说的这段往事，计算着时间，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按年纪来看，那不可能是李易铭，当然更不可能是越千秋，同时也绝不可能是萧京京！
按照她这些日子来打探到的零零碎碎信息，萧卿卿离开北燕，至少是在十六年前，所以，她的那个孩子无论男女，至少都有十六岁……
突然，她心中凛然而惊。十六岁，如果她没有记错，如今陷身北燕，越老头的幼子越小四正在变着法子想收为义子的那个青城掌门弟子甄容，不正是十六岁？
如今那位北燕皇帝并不像自家皇兄那样已经坐了四十几载江山，至今在位也就十七八年，当年还曾经在亲王的位子上呆了很多年，一度表现得像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天潢贵胄，身边除却王妃之外，姬妾并不少，等登基为帝之后更是没少纳妃，后宫子女众多。
这样一个本来就不算是专情的皇帝，又曾经被人设计和萧卿卿春风一度，她不禁暗自心想，如果自己是那位北燕皇后，在曾经的闺中密友失身于丈夫这件事上，到底是什么立场。
是真的被手下的女官蒙蔽，而后顺势利用，还是明知道却装成不知道，坐享其成？
然而，她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反而淡淡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还说过，萧京京是北燕皇帝的女儿？可现在听你这说法，这年纪好像对不上吧？而且，和刚刚你说的这些相比，我更想知道的是，当年你和萧乐乐当年第一次是怎么到的金陵，怎么见的皇兄？而后来萧乐乐又是怎么到的金陵，怎么接近的皇兄？”
“你应该知道，一个病了很多年的人，对于一个从来只是听说过的国度，本来就是好奇的。那时候北燕皇帝还只是一个亲王，乐乐只是王妃，到南边来自然比之后她是皇后的时候容易得多，我也跟着她来了。”
“至于邂逅南吴皇帝，你知道的，乐乐那时候虽只是区区一个王妃，可她已经实际上操控了秋狩司。至于她对南吴皇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和居心，呵，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往事，我建议你去问你那位皇兄。”
毫不客气地把东阳长公主的话堵了回去，萧卿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京儿只是我收养的孩子，说她是北燕皇帝的女儿，不过是为了让她有个念想。没了娘的孩子如果想到自己有个爹，日后也就有个心头支柱了。我总不能告诉她，她是我捡回来的，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哪怕从刚刚到现在，自己问什么，萧卿卿就答什么，可东阳长公主心里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却越发浓烈。哪怕她之前是用续命神药为诱饵，打动萧卿卿开口，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对方就会这么轻易相信，继而更是吐露出那些几乎已经尘封的陈年往事。
因此，哪怕知道自己问了也并不能解开心中那个大疙瘩，她还是开口问道：“那个理应是你真正骨肉的孩子呢？他现在在何处？”
“既然是害得我几乎丢了性命的祸害，我自然是扔了。”萧卿卿说得毫不动容，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件不要的东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论被谁收养，总比跟着我好。”
自己的亲生骨肉扔掉，却收养了一个女儿，还声称她是北燕皇帝的女儿？
东阳长公主只觉得今天和萧卿卿这一番长谈，简直是突破了自己的想象，可她还是决定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萧乐乐之前号称是和刚出生的小皇子一块病故的。那么，照你之前的意思，那个小皇子就是皇兄带回宫中给冯贵妃抚养，如今唯一的大吴皇子李易铭？”
“我没有这么说，是你这么说的。”
萧卿卿微微一笑，冷若冰霜的脸上瞬间解冻，苍白的脸上竟是闪过一丝艳红。她仿佛没有看见东阳长公主那铁青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太多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越千秋身上，却忘了他是捡来的这种事从七年前开始就不是秘密，更何况，区区一个宰相养孙，不至于有任何影响。相形之下，那位英王的身世才是真正的不清不楚。”
东阳长公主不禁怒道：“如果真是如此，你瞒了这么久，现在为什么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为什么？呵呵！”萧卿卿不可思议似的盯着东阳长公主，随即哑然失笑道，“我被最信赖的知己算计背叛，现在我就快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得偿所愿？”
“可如果你只是想坏了萧乐乐的谋划，裴旭和沈铮的倒台又作何解释？”东阳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单刀直入地说，“所以，你不用装了。归根结底，你和萧乐乐自始至终便是一路人。不论她送回来的孩子是不是皇兄的，她都已经成功让那个孩子变成了大吴皇子，而你之前做的铲除裴旭和沈铮，是替皇兄，或者说替那个孩子扫清了大权独揽的障碍。”
她猛地加重了语气：“而且，一个很可能带着两国皇帝血脉的孩子，只要在两国之中计划得当，无论以南统北，又或者以北统南，全都能有相应的可能性，不是吗？很疯狂的计划，一旦成功，可以说是从古至今，绝无仅有，足以载入史册了！”
听到最后一句，刚刚时而癫狂若疯，时而愤世嫉俗，时而默然冷酷的萧卿卿，这才终于笑了起来。和之前笑时不同，此时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便仿佛大地回春，显得温柔可亲，再也不像是之前那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
“原来长公主和我说这么多，心里却早已经有了判断。也许乐乐当年是那么想的，可我对你家皇兄揭破了这一点之后，她的计划便已经有破绽了。你觉得你家皇兄能有那么宽广的心胸，在不能确定独子身世的情况下，还能一心一意把皇位传给他？”
“朕自然有。”随着这句话，暗门再次打开，皇帝大步从中走了出来，面上只有决然。
“朕已经年过五旬，既然没有别的儿子，既然是手把手地把这个儿子养到现在，既然是锐意北伐，一统天下，那么，朕不会放过她和你送到朕面前的机会。哪怕是有毒的诱饵，只要剥离出毒药，朕一样可以吃下去！”
落在最后的越千秋听着皇帝这斩钉截铁的话，虽说辨别不出皇帝是嘴上说说，还是心里真的这么想，但仍然想要为这话点赞。看来，他那劝说根本就没有必要，皇帝心中早就有所抉择和取舍了。
可这句话一说，这天下只怕即将迎来一场巨变！
第五卷 天下

第五百七十五章 平安归来
金陵城西北的码头，素来是这座帝都最忙碌的地方，没有之一。
一来东南西北不计其数的财货，需要通过水路运输到此，至于二来……则是从北边下来的官民百姓，全都要渡河之后，再从此登岸。哪怕货运和客运分了东西两边，一旦忙起来仍然会没个停。只不过，眼下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这码头上的人流终于少了许多。
正因为人少了，此时驻马在此等着接船的那一拨人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时节仍在码头刨食的几个苦力，远远张望着站在前头一个鲜衣怒马，顾盼神飞的少年，想到之前码头上几个平日吆五喝六的主事上前问明对方的来历之后立时卑躬屈膝巴结不断，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也有人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
“神气什么，如果不是命好遇到了贵人，早就是街头饿殍一具了，哪来现在这风光！”
然而，这骂声才出口，那个干瘦的中年苦力就只见四周围其他人避若蛇蝎似的和他拉开距离，紧跟着，他就看到自己咒骂的那个少年仿佛心有感应似的侧过头来，竟是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竟然被听到了，他登时打了个寒噤。
可孤零零一个躲没法躲，藏没法藏，他最后干脆把心一横，索性昂首挺胸了起来。就算你背景再硬，总不能我就在背后叨咕一句，你就杀了我吧？
“船来了，九公子，有船来了！”
越千秋当然捕捉到了刚刚那句话，只不过，听到耳畔虎头的嚷嚷声，他也懒得再理会那个羡慕嫉妒恨到咒骂自己的外人，立时收回目光朝江面上远眺过去。当看到那条个头形制全都迥异于寻常渡船的大船时，他算算时辰，心里知道自己等的人十有八九在这条船上。
就在这时候，他身旁的越三老爷却是使劲咳嗽了一声，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千秋，虽说你父亲不告而娶，但老太爷既然承认了这个儿媳妇，你就算再不高兴，见着人也千万别使性子，左右看在诺诺的面子上。你不是一向对这个妹妹很好吗？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之后的话，越千秋实在是懒得听了。对于越三老爷怎么突然就改了画风，摇身一变成了通情达理，劝解自己要和名义上养母好好相处的好人了，他懒得猜，但想来也脱不开那点小算盘，因此只是象征性地嗯嗯啊啊了几句。
而一看他这态度，越三老爷就知道这个家里第三代中最受宠的小子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要是换成从前，心中愠怒的他绝对会沉下脸来，可这会儿他却勉强维持住了那张笑脸，可暗中却少不得大骂不识抬举的小子。
你从前仗着老爷子的宠爱横行霸道，现如今正经能管住你的母亲回来了，只要你那老爹再回来，两个人再有其他儿子，我看你回头怎么能坐得住，看你还怎么在老爷子面前装爱护妹妹的哥哥！
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女在老爷子面前全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越三老爷更是忍不住心生嫉恨，再想想这会儿大哥就要回来了，他不禁盘算起了怎么和这位一贯刻板的老大商量商量，争取通过大哥带回来的四弟妹，把越千秋在越家不可一世的势头压下去。
伯侄俩各有各的思量，而跟出来的其他人眼看那条船越来越近，船头那招展的旗帜上，已经能看出越字标识，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四老爷一逃家就是十几年，去年底莫名其妙托人送了个女儿回来，这次又被大老爷截住，连媳妇都抛下就跑了，照这架势，哪天人说不定就捱不住直接回来了。到了那时候，本来只有越千秋一根独苗，后来才多了个小小姐诺诺的四房，那可是要热闹起来了！
随着那条大船渐渐靠上了码头，越二老爷一马当先带着其他人迎了上去。然而，当他看到船头上出现了长兄那熟悉的身影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只见身侧一个人陡然越过了他，紧跟着便一跃冲天，一个筋斗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船头。
“大伯父安好。”越千秋笑容可掬地对越大老爷行了个礼，心里虽说很想问您之前留在北燕到底干什么去了，可最终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鬼话，“您之前久久不归，爷爷是日思夜想，都快急出病来了，大伯母和长安他们也都很想您。”
今天越秀一同样在这一行人中，为的便是迎接祖父归来，可瞅着三叔爷和越千秋之间气氛诡异，他就躲在了后头，此时见越千秋竟然直接窜到了船头不说，还把自己的话头也给抢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还不能胡乱插嘴，免得把三叔爷的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在越大老爷垂首朝下头看来时，恭恭敬敬做了个大揖：“祖父安好。”
越大老爷听到了这一声问安，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就看了舱房一眼，沉声说道：“千秋，诺诺怎么没来？你母亲路上受了点风，在舱房里，你去看看她吧。”
“诺诺本来是吵吵闹闹嚷嚷着要来，但天气太冷，爷爷和大伯母把她劝住了。”越千秋嘴里这么说，眼睛也往舱房那边瞅，脚下却没有挪动步子。毕竟，在外人眼中，他和那位才回金陵的养母一没见过面，二没关联，就算因为诺诺的缘故爱屋及乌，也不能亲近得过了头。
就在这时候，越大老爷却动了。他直接伸手在侄儿的肩膀上一按一推，不容置疑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我都说了，叫你去看看你母亲，然后搀着她出来！”
船下包括越二老爷和越秀一在内的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越千秋瞬间苦了个脸。尽管如此，这位越九公子还是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最终钻进了船舱。
只是，这些人看不见的是，一进船舱，刚刚表现得很不情愿的越千秋立时便是脸上笑嘻嘻的。可还没等他顺路找过去，就只听到一个轻柔的唤声：“是千秋吗？”
尽管只是那次在越小四带去别庄时，和平安公主相处了两日，但对于这位笑吟吟地说自己只会做点心的北燕金枝玉叶，越千秋还是印象非常好——至少比对越小四那个便宜老爹要好得多。此时此刻，他立刻应了一声，随即循声而入，推门进了右侧一间舱房。
尽管只是从陆路换水路，渡个长江而已，但此时这舱房整洁有序，香炉中甚至还点着沁人心脾的檀香，身材瘦削的平安公主一身莲青色衣裙，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脸上宜嗔宜喜，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早已为人母的人，反倒是更像一个亲切的大姐姐。
明明是早就见过的人，她在对越千秋眨了眨眼睛之后，却是装得似模似样：“我听你父亲说过很多次你的事，所以早就知道竟是多了个儿子。多谢你一直照顾着诺诺，这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就亲手给你做了点吃的。”
她一面说，一面笑吟吟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捧盒，上前递到了越千秋跟前，这一次，声音却小得犹如蚊子哼哼：“这是上次我看你最喜欢吃的那几种，每样都多做了几个。可惜南边和北边的水质和原料不一样，变了味，没那么好吃了。”
见平安公主说着便流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越千秋不由心中一暖，接了捧盒之后就点点头道：“多谢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得有些生硬，平安公主哪里不知道是给外人听的，可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绢帕裹住的东西，直接塞到了越千秋手中，这才有些赧颜地说：“这是闲来没事的一点针线，两根发带，一条抹额，都是给你的。我针线不好，只是一点心意。”
“给我的？”越千秋微微一愣，见平安公主笑得舒心甜美，他只是稍稍一犹豫，继而随手放下手中捧盒，竟是一如当初那般，上前抱了抱这位身体孱弱的母亲，随即才后退了两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娘，等你回了家休息几日，我就带你去金陵城四处转转！”
哪怕越千秋刚刚那亲近的动作完全不符合礼法，可北燕虽也有不少规矩礼仪，到底比如南吴这般严谨，再加上听到这一声娘，哪怕知道这样的称呼很可能令外人心生疑窦，可平安公主那愉悦之意却是情不自禁地从嘴角弥漫到了全身。
“那我可就记在心里了，到时候，你带着诺诺陪我！”
当越千秋搀着平安公主从舱房中出来时，船板早已搭好，越大老爷已经下了船，正在和越三老爷和越秀一说话。他没注意到那母子俩出现，可看到越秀一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紧跟着，越三老爷亦是瞠目结舌地望着船头，他立时转过头去，随即就笑开了。
“我就知道，千秋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和四弟妹应该能相处好。”
听到通情达理四个字，越三老爷和越秀一全都瞠目结舌。通情达理？那是越千秋吗？谁不知道那小子是出了名的横行霸道不讲理，之前才刚把堂堂武德司都知沈铮都给打得丢盔弃甲，罢官流放，怎么到越大老爷口中就成好孩子了？
尤其是越三老爷，看着越千秋小心翼翼扶着那个瘦削娇怯却不失温婉大方的少妇下船，他简直是犹如见了鬼似的。
那是在越府只服大太太，把二房和三房的长辈根本就当不存在的越千秋？好啊，这小子原来如此刁滑，不但知道巴结老爷子，现在更是不要脸到奉承起了刚露面的养母！他真是小看他了！
心里固然大骂，可当越千秋扶着人到了他的面前，那位他第一次见的四弟妹屈膝对他行礼，口称三哥时，越三老爷还是不得不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了几句干巴巴的客气话，审视的目光却不离她左右，心里好奇地猜测老四娶的这个媳妇是什么来历。
虽说看上去人身体不算很好，可那身姿体态，言行举止，全都像是大家里出来的，老四从哪儿拐了这么个媳妇出来？
而越大老爷和越千秋全都没有给他打探的机会。越千秋这时才有空代皇帝传话给越大老爷，道是让他先回家，迟些再宣召述职，而越大老爷在答应之后，又借口天寒，四弟妹体弱，不由分说地吩咐越千秋送人上车。
这时候，越千秋完完全全乖宝宝的架势，一贯只爱骑马不爱坐车的他把平安公主送上那辆大太太特意准备的马车后，就直接在里头陪坐，一路没下车。
以至于当一行车马最终进了越府二门停下时，越秀一都忍不住盯着下车后再次伸手去搀人的越千秋，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越千秋竟然会把母慈子孝的这一套玩得这么溜？
然而，还不等越秀一腹诽到那位四叔祖母是不是也和越千秋一样在演戏，就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飞也似的冲了过来，随即死死地抱住了那位四叔祖母的大腿。
“娘，你终于回来了！娘，我好想你，呜呜呜呜……你不要再走了，千万别再走了……”
再次感受到女儿那温软的怀抱和触感，再次听到这娇憨的声音，平安公主只觉得心都化了。她双手颤抖地揽着只到自己腰身的小人儿，好半晌才挤出了几个字。
“不走了，娘再也不走了……”
面对这母子重逢的一幕，越千秋想到怎么都不可能立时回来的越小四，突然有点可怜这位看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便宜老爹。如果不是留了个甄容，越小四在北燕那种举目皆敌的地方，先送走了旧部，如今连妻子女儿这种仅剩的心理寄托都没了，那真是太艰难了！
咦，今天没见到那个二和尚……人难不成是送了平安公主过境，又折返回去陪越小四同甘共苦了？
想到这里，他就上前在诺诺身边蹲下，轻轻拍着她那死不肯松开的手，低声说道：“诺诺，乖，娘已经回来了，以后也不走了，松开手带娘去亲亲居换身衣服好不好？”
诺诺这才立时松开了死抱平安公主大腿的手，随即接过越千秋递来的手绢，三两下擦干了眼泪鼻涕，随手把手绢又递了回去，这才一只手死死拽紧了母亲的衣角，高高昂起了头。
“千秋哥哥，我陪娘回亲亲居，以后我再也不放娘离开了！”
闻听此言，越三老爷心中一动，笑眯眯地说：“亲亲居那才多大地方，再说本来是给千秋的，让四弟妹住进去，不是太逼仄了？四弟当年的住处金鑫阁还在，四弟妹带着诺诺搬去那儿才更合适。”
按理说，那金鑫阁才是四房的真正核心，如此越千秋住在亲亲居，四房这对母女住在金鑫阁，越府上下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越家人，谁才是外人！

第五百七十六章 母子
“不过就是多了我一个人，何必那么麻烦？诺诺一向就不爱挪动，住惯的地方死活不肯搬，至于我，和她分开这么久，和她住一块就是了。诺诺，你说对不对？”
见平安公主冲着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诺诺哪里不知道母亲的意思，立时眉开眼笑地附和道：“对，我就要住在亲亲居，和娘还有千秋哥哥住在一起！”
越千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越三老爷在打什么分化离间的主意，不禁嗤之以鼻。自从知道平安公主要回来，而越小四暂且回不来，他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名义上的养母留在亲亲居。否则，他怎么忽悠平安公主回头和自己一块好好炮制越小四？
以那家伙的个性，日后回来绝对是要翻天的！
因此，他想都不想地说：“我那亲亲居的正房早就腾出来了，三伯父不用操心。”
越大老爷扫了一眼面色尴尬的越三老爷，却懒得揭破他的私心，因为他已经看到大太太带着自己那几个儿媳和孙辈都迎了出来，索性快刀斩乱麻。
“既然四弟妹和千秋这么说，那就先不要说什么金鑫阁了，毕竟金鑫阁空置了那么多年，听三弟这话，里头应该还没完全收拾出来，不急在一时。”
把越三老爷的这一重盘算打回去之后，越大老爷又打手势止住了要团团见礼的众人：“我和四弟妹都是刚回来，不用那么多礼数，各自回房收拾收拾后，再让人去通知一声二弟妹，三弟你带上三弟妹，千秋也带你母亲和诺诺到衡水居来，大家彼此好好说话，不急在这一时。”
谁都知道越府第二代是越大老爷官最大，颇得圣心，大太太又是深得越老太爷倚重的长媳，日后肯定是长房当家，纵使越三老爷心中有再多小算盘，此时也不敢违逆，越千秋就更不会说一个不字了，当下一时各自答应不提。
于是，哪怕大太太对平安公主有再多好奇，此时也只来得及对这位弟妹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领着儿媳妇们和孙辈们见了越大老爷，示意越秀一跟在一旁，一群人先回了衡水居。
而越千秋亦是搀扶了平安公主，带着诺诺这个死拽着母亲衣角的小挂件走得飞快。
最后，这二门前只剩下了越三老爷孤零零一个人。对于这种状况，他虽说又气又恼，可终究不敢随便乱抱怨，以防被人听去成了笑话，只能愤愤一甩袖子回了房。
而亲亲居上下早就做好了迎接主母的准备。和府里那些猜疑多多的人不同，自打越千秋发下话来，再看到越千秋和诺诺兄妹俩那一向和睦的关系，他们就没怎么担心过那位新来的主母。可即便如此，看到越千秋笑吟吟地搀扶着一个清秀少妇进来，还是跌碎了一地眼珠子。
这种慈孝的场面，往日里好像只看到过越千秋对越老太爷做过吧？
尤其是安人青看着越千秋笑意盈盈和那显然是四太太的少妇说话，只觉得自己简直要眼瞎了。她自己曾经因为别人指使冒充越家四太太带了两个儿女上门，结果被越千秋耍得团团转，等到越老太爷一出面，她更是直接就跪了。
所以，在她心目中，越千秋根本就很享受这种没爹娘管，只有爷爷宠着的日子，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位九公子竟会真的拿养母当母亲。
眼瞎归眼瞎，可越千秋一贯是撒手不管内务的，她是这亲亲居真正的管家婆，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领着那些丫头们上前，屈了屈膝行礼，叫了声四太太。然而，还不等她想好是否要拍一拍这位来历神秘的主母马屁，就只见越千秋伸出手指向了她。
“娘，这是安人青安姑姑，七年前爷爷亲自挑了给我的，差不多就是亲亲居的内管事。她呢，当年做过一件很有趣的事，就是领着两个孩子，冒充……”
还没等越千秋把话说完，安人青就一下子跳了起来，刚刚勉强装出来的贤良淑德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窜上前满脸堆笑地抓着诺诺的手道：“小小姐，我把正房布置好了，您亲自带着四太太去看看，如果哪儿不喜欢，我立刻就换，好不好？”
诺诺眨巴眼睛看着满脸期冀的安人青，突然别过脑袋又转向越千秋，好奇地问道：“千秋哥哥，安姑姑带着两个孩子上门冒充谁了？”
眼见安人青瞠目结舌，随即悲愤欲绝掩面就走，越千秋不禁哈哈大笑。他摆摆手示意那些低头拼命忍笑的丫头退下，这才扶着面色微妙的平安公主继续往里走。
要知道，当初安人青的事引得整个越府沸沸扬扬，而越老太爷又把人留了下来，这点内情越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与其日后让人到平安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还不如他来揭盖子。
果然，当他绘声绘色把当初安人青招摇撞骗那档子事说完，平安公主只是忍俊不禁，诺诺却两眼放光地说：“那岂不是说，如果安姑姑之前成功了，娘这次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就要唱一出真假夫人了？太好啦，她之前还不肯教我鞋里藏刀的，我现在去问她，她要再不教我，唔，我就在娘面前说她坏话！”
眼见诺诺一阵风似的跑得没影了，越千秋不禁啼笑皆非。能把说坏话这三个字说得如此振振有词，还在正主儿跟前，这小魔女也着实是没治了。果然，他就只见平安公主也忍不住捂了半边脸，无奈地呻吟了一声。
“都是跟着她爹学坏了，竟然明目张胆地去要挟别人，这以后谁敢要她！”
“娘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越家的女儿可不愁嫁，再说诺诺还小呢。”心里编排着小魔女，越千秋嘴上却还是很爱护妹妹的，可他很快就发现，平安公主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宽慰。
“算了，反正四郎说，如果诺诺嫁不出去，他就满天下去抢个如意郎君来。再说，不是还有你这个当哥哥的吗？她爹当年因为怕她回到越府不听管教，童养媳长童养媳短，在她耳边不知道叨咕了多少关于你的话。现在看来总算还有成效，她和你亲得我都要嫉妒了。”
听到这话，越千秋顿时完全败退。他举起双手示意投降，见平安公主狡黠地一笑，总算放弃了调侃他，他才扶着人进了正房。
这是早两天就悄悄开始一点一点布置的，早起趁着他不在，又更换了所有被褥和椅袱之类的东西，他乍一眼看去，这朴素却不失雅致的陈设，和之前平安公主山居时的那座别庄颇有一点相似之处。然而，这毕竟只是他的一点记忆，故而也吃不准这样并不算完美的山寨得是否能让平安公主满意。
可下一刻，他就只见平安公主侧头对自己展颜一笑。
“千秋，你这一点真是随你爹，细致的时候比女人还细致……你不但把自己的地方让给我，还布置得这么周到，我要是再说谢谢，那就显得见外了。嗯，不如这样，以后要是家里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和他闹，绝不让你吃亏！当然，外头就用不着我了，怎么说都有你爷爷呢！”
越千秋顿时目瞪口呆。平安公主这样看上去温柔可亲的女人，居然也会说出我去和他闹这样的话来？可愣过之后，看到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养母，他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好，从前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总有人想捏我这个软柿子，以后有了娘，我就不怕了！”
“没错，就是这话。”屋子里没外人，平安公主当然不会端着母亲的架子。她冷不丁出手捏了捏越千秋的脸颊，等到吃了一惊的养子慌忙退出去老远，她这才一点一点敛去了笑容，随即轻声说，“当初我生下诺诺就已经是冒险，而大夫说，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孩子了。”
说到这里，她就看着面色怔忡的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老太爷把你当成亲孙子，你爹对着我虽说老挑你毛病，但也把你当成亲儿子，诺诺更是把你当成亲哥哥，我自然也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千秋，金陵对我来说是异国他乡，诺诺还小，我最能倚靠的人是你，而你，如果遇到什么事，也一定要对我说，不要把我当外人。”
这样明确而强烈的要求，越千秋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了。可是，想到那个还在刘府养病的萧卿卿，想到还在金陵的晋王萧敬先，想到两国之间那波诡云谲的明争暗斗，他那激荡的情绪最终还是渐渐压了下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重重点头道：“好，娘你放心，我都答应你。”
等到平安公主那一箱子衣服送来亲亲居，越千秋少不得让丫头服侍了她去梳洗。
当平安公主重新匀脸上妆，梳头打扮，一条华丽的郁金裙和几样首饰上身，乍一看，她褪去了旅途疲惫，显得神采焕发，高贵典雅。越千秋看到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饶是他早知道这位那金枝玉叶的身份，还是不由得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才笑道：“娘一会儿去衡水居，只怕会收获一堆小刀子。”
“千秋哥哥，为什么娘会收到小刀子？”
回过头一看，发现诺诺高高兴兴地蹦了进门，显然在安人青那边大获全胜，越千秋不禁笑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娘比三位嫂子年轻漂亮也就算了，就连那些侄儿媳妇，站在娘面前也一个个都要被比下去了，所以别人才会羡慕嫉妒恨得想要以眼杀人啊！”
饶是平安公主之前已经见识过爱搞怪的越千秋，此时也不由得笑骂道：“千秋，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大美人，被你说得却好像倾国倾城似的，也不怕笑话。对了，这条裙子和这些首饰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准备的。”越千秋说着就笑了，“自从爷爷告诉我娘要回来之后，我就在搜罗这些。当年我还得过好些上好的南珠，可惜早就卖了，不卖积攒这么多年也都蒙尘不好看了，好在我金子不少，再去长公主那儿说几句好话，自然顺来了不少好东西。诺诺你说，娘这么打扮好不好看？”
诺诺不假思索地笑道：“当然好看！”
这一次，轮到平安公主不好意思了。她离开北燕的时候太过匆忙，几乎是越小四带着越影一找到她就立刻启程，一路上又务求隐秘，除了一对镯子和一根簪子是母亲留给她和越小四送给她的，不能割舍外，别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所以才会连越千秋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
就连那一箱衣服，也是和越大老爷真正汇合时，越大老爷提早让裁缝做好的——毕竟，在明面上，越大老爷截住她这个四弟妹的日子，要往前提早很多——至于首饰，那就别指望越大老爷一个男人会细心到准备这些了，所幸她那的那对手镯和簪子都是相当难得的珍品，一时也不怕寒碜。可此时那明珰、华胜、玉佩……样样配齐，她至少估算得出那不菲的价值。
越千秋确实是真真切切费了心！
还不等平安公主说话，猜出她心思的越千秋就笑着说：“以前老爹和娘你们都没消息，别人全都当四房没人似的，现在诺诺回来了，娘你也被大伯父截住送回来了，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吧？就是一点死物而已，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走吧，我们赶紧去衡水居。”
被越千秋这么一催，平安公主也只好暂时收起心中那不安，暗想日后一定要好好对这孩子。只是当越千秋还要扶她出门时，她就摇头拒绝道：“之前路上虽说鞍马劳顿，可我还没到三十，也就是身体弱一点，哪里就用得着走路要人搀扶了？别装样子了，走吧！”
越千秋还没答应，诺诺却已经高高兴兴上前拽了平安公主的衣角。看到这一幕，他耸了耸肩，当即就走在前头打起了帘子。
而那些刚刚为平安公主梳妆打扮的丫头们分出两个跟了三位主人出门，剩下的两个留在屋子里收拾，这会儿就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吐了吐舌头。
看得出来，九公子确实对四太太很不错，更重要的是，四太太举手投足之间，竟是比家里那三位太太更具仪态，就连在金陵城素有贤名的大太太，在气势上兴许更胜一筹，可别的地方似乎就要差点儿。她们实在很好奇，离家出走的四老爷到底是在哪拐来这位妻子的？

第五百七十七章 三代人
带着平安公主和诺诺来到衡水居，立时便有丫头迎上前来问好。见人人目光都忍不住往平安公主脸上瞟，常来常往的越千秋就笑着说道：“好了，别在那偷看了，日后诺诺会常常带着她娘过来闲坐，到时候有的是你们看的时候。”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敲打，一时这些被大太太教导多了的下人们谁也不敢再造次，连说了不敢之后，就把众人送到了正房门口，打起门帘请众人入内。
越千秋侧身让了平安公主先带着诺诺进去，随即跟在后头迈进门槛。等他进屋一看，就只见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和刚刚那些恨不得围观的丫头一样，十几双眼睛瞬间全都落在了平安公主身上，其中既有好奇，疑惑，也有轻蔑，鄙夷。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告而娶四个字，用在四房这对夫妻身上，那是决计没有错的。然而，越老太爷亲口认下了诺诺，又承认了这个儿媳妇，别人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压在心里，可这会儿那些挑剔的目光却怎么都少不了。
然而，团团相见，客气寒暄一番之后，二太太和三太太就相继品出了滋味来。和她们那位素来强势大气的大嫂相比，这位四弟妹乍一看是那种纤弱到有些娇怯的人，偏偏想刺她两句时，她一概若无其事地接下，可隔上一会儿却又会不动声色地回敬，竟是绵里藏针。
若仅仅是这样不好对付也就罢了，抓着聘者为妻奔为妾这一条古理，哪怕越老太爷早就承认了这个儿媳妇，她们也自可明里暗里挑剔一下对方的出身和家世。奈何这位四弟妹往那一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俱是端庄贵气，乍一看竟仿佛是哪里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几次交锋过后，二太太就果断缩了回去，不再做那个试探的急先锋。
可三太太却实在是不服气，尤其是之前因为那些书生闹事她被堵在秦家时，两个亲哥哥非但不认为她说得对，反而都帮越千秋说话，如今四房这个主母名不正言不顺，她明明可以按照尊卑长幼和明媒正娶压她一头，可偏偏人家竟是不服软，而她则不知不觉弱了气势。
因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四弟妹是什么时候和四弟成就好事的？不给家里写封信也就罢了，连一张帖子和事后说明的信也没有，这也未免太不像话……”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砰的一声，抬头见是越大老爷拍了扶手，三太太这才凛然而惊，慌忙闭上了嘴。可即便如此，迎面而来的仍然是越大老爷疾风骤雨一般的痛斥。
“三弟妹你是一家之主，还是四房之中的长嫂，什么事情都要向你报备？四弟早就写过信回来像老太爷禀报娶妻生女之事，所以才有派人把诺诺送回来。至于我这次在半道上接了四弟妹，那也是事先爹给我送的消息！外头传什么我半路上截下人的鬼话，你也居然能相信？要不是四弟提早给我送信，哪来那么巧的事！”
越三老爷见妻子挨了长兄的训斥，哪怕怒她乱说话招祸，可夫妻一体，他终究要替她留脸面，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为妻子说话道：“大哥，她只是一时失言……”
“失言？有些话可以失言，有些话却失不得言，她都已经是做婆婆的人了，连这么浅薄的道理都不懂吗？再说了，四房的内务，老太爷都尚未开口，谁敢指手画脚？”
越三太太何尝见过一贯沉默的大伯子突然这样雷霆大怒数落人，一时又羞又怒，脸色通红，偏偏还不敢回嘴，却又不甘心认错，只能僵坐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攥着手帕不作声。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太太虽说出来做和事佬，可临到最后却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消息。
“老爷，四弟妹还是刚回家，你还请息怒，别吓坏了人。三弟带着三弟妹先回去吧，好好劝劝她，家里新添了妯娌，和睦为上，而且四弟妹如何，确实也轮不到我们品评。要知道，老太爷早就对叶相和余相发了话，回头要请两家夫人带着儿媳来见四弟妹，还扬言说自己的儿媳妇运不错，难不成你们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二太太原本是打算看热闹的，可听到大太太这话，她立刻意识到老太爷那句儿媳妇运不错无疑是连自己一块赞了进去，要是任由三太太继续胡闹下去出丑，那确实就是大麻烦。
于是，她连忙也站起身笑道：“三弟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大哥大嫂你们是知道的，今天真的只是一时失言而已。这样，我和三弟送了她先回去……”
她和三太太往日虽说有些龃龉，也爱在权柄上争一争，可现如今长房势大，大太太又连管家大权都接了过去，她打定主意不能让三房被压制太甚，少不得和颜悦色装好人，和同样心里憋火的越三老爷一块，把那脸上憋得如同煮熟大虾米一般的三太太给请了走。
他们这一走，二房和三房的两个孙媳妇哪会留下，自然也慌忙跟着告退，刚刚还挤得没处下脚的屋子，一下子就空空落落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没吭声的越千秋方才松开了一直拽着诺诺的手，笑着对越大老爷说：“多亏大伯父，否则三伯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我都要忍不住了。”
越大老爷威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们和那些侍立在侧的丫头仆妇，见人立时知情识趣地纷纷退下，只有大太太留下了越秀一这个长孙，他看了妻子一眼，明白了她教导孙辈的意思，也就没有避着越秀一，轻轻叹了一口气。
“四弟在外拼死拼活，四弟妹又跟着他受了那么多波折和委屈，我一时气不过，说句公道话而已，说来也是冲动了。”
他一面说，一面诚恳地看着平安公主道：“只是接下来家里人来人往，恐怕有些浅薄人少不得要说些难听的话，很可能还有委屈四弟妹的时候，我先在这里和你赔个不是。”
平安公主从前因为身体病弱，生母卑微，父皇更是几乎不曾注意过还有她这样一个女儿，在兄弟姐妹那儿不知道受过多少闲气，三太太这种程度的讽刺，对她来说根本就如同挠痒痒，哪里会放在心上。
当下她就毫不在意地笑道：“大哥，你在路上就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对我赔礼过好多次了，都是一家人，真的不用这样。自从四郎告诉我他是怎么逃家的，我就知道回来之后总会遇到一些麻烦。既然回来了，我也从来都没后悔嫁给他，这些小事都不要紧的。”
“那个上天入地，从来就不肯安生的皮猴子，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越大老爷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发现越秀一满脸狐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恰是满头雾水，他并没有立时对长孙解释的意思，而是再次瞥了大太太一眼，见妻子微微颔首，显然是示意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内外都已经肃清，不会有人偷听，他这才再次开了口。
“我也是今天回来才知道，晋王殿下从昨日开始，一反之前不上朝不管事的姿态，开始上朝，并且和一部分官员来往。而北燕霍山郡主如今虽说在刘府养病，但难保就不会出来，之前皇上和长公主还先后去看过她，是否真病却也说不好。”
说完这两个消息，越大老爷的声音压得极轻，语气却非常凝重：“敢问四弟妹从前和他们可曾见过？”
越秀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老大。晋王萧敬先的动向他知道，可北燕霍山郡主是什么鬼？住在刘府养病的，不是皇帝征辟，越千秋给找来的红月宫主萧卿卿吗？还有，什么叫四叔祖母是否和他们见过……难不成四叔祖母是北燕人？难不成四叔祖去了北燕？
相比已经快吓懵了的越秀一，越千秋则是要镇定许多。他依旧揽着眼睛滴溜溜直转的诺诺，目光则是看着攒眉沉思的平安公主。
好一会儿，平安公主才轻声说道：“我母亲出身卑微，再加上身体一向不大好，种种大场面都不太出席，而且男女有别，晋王虽是先皇后的嫡亲弟弟，和我却没什么关联，所以我和晋王从小到大打照面的次数，不会超过五次，每次都是一大堆人，他未必记得我。”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随即不大确定地说：“但是，晋王这人素来让人捉摸不透，如果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也是大有可能的。”
越千秋立时点头附和：“萧敬先那个妖孽，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很有可能，确实要多多防着，最好不要让他见到娘，毕竟谁都没办法确定他从前是否在北燕见过娘！”
平安公主见越千秋如此编排萧敬先，不禁莞尔，随即又若有所思地说：“至于霍山郡主萧卿卿，我早年好像听过她的名字，但后来先皇后过世，她也没有消息，就算她见过我，那至少也是十几年之前的事了，我这个病秧子虽不说女大十八变，可也不是那么好认出来的。”
听到这里，如果越秀一再品不出滋味来，他也就枉费大太太这些年除却为他延请名师，更是时时刻刻把人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了。
意识到眼前这位四叔祖母来自北燕，而且恐怕还是在宫里身份不低，能够见到晋王萧敬先和什么霍山郡主的人物，他再想一想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四叔祖，只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可能。
逃婚出走的纨绔子，居然潜伏在北燕当上了高官？这实在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对于越千秋的建议，越大老爷赞同地点了点头，然而，平安公主略一踌躇，却是轻声说道：“不过，霍山郡主暂且不提，晋王的为人，我虽说只是道听途说，可也知道，那是一个兴之所至，随心所欲的人。如果哪天家里宴请客人，哪怕都是女客，他不请自来悍然直闯，那也是保不准的。”
她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更何况，晋王和四郎还曾经颇有交情，虽说那是在我‘死后’的事，可是以他的性格，去打听一下我这个非常不起眼的公主，也未必不可能，甚至就算有人说，他弄到了我的画像什么的，那都不奇怪。可我‘死’了有好一阵子了，而他之前一直在外，算一算，我确定至少有三年没见过他。”
这时候，越千秋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都是老爹出的馊主意，什么死不死的，娘你明明好好活着，怎么能到现在还挂在嘴边上？”
大太太也不禁笑道：“千秋说的是，你就算年轻，也好歹有个忌讳。”
平安公主笑得云淡风轻：“都习惯啦，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很难说能活多久，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快快乐乐享受生活就行了。现在侥幸能够来到金陵，见到四郎的父亲兄长亲人，我哪里还有那么多忌讳！”
说到这里，她就无所谓地一摊手：“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白，三年没见过，就算是有图像落在人手中，只要我表现得和当初晋王见过的那个平安公主不同，那他就一定认不出来。”
越千秋见越秀一已经因为平安公主自陈身份难以避免地把眼珠子瞪出来，而越大老爷则是和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在评估按照平安公主的话去做的成功率，他就顺手把诺诺往平安公主身边一推，笑眯眯站起身对越秀一招招手。
“长安，咱们叔侄俩好久没私聊了，怎么样，找个地方唠嗑两句？”
虽说心头异常惊骇，很想继续听下去，但看到祖父祖母全都没有阻止越千秋的意思，越秀一只能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声，很有些不情愿地被人拽了出去。
一出正房，他就发现，门前一个人都没有，而祖母身边往日那几个最得力的丫头和仆妇，正一排面朝外，一排面朝里站在院子中央，虎视眈眈地盯着四面八方，分明是严防有人靠近。
至于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警戒，他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心中却非常赞同这么一副看上去小题大做的架势。
因为里头那位四叔祖母竟然是北燕平安公主！如果他之前从祖母那儿看北燕资料时没记错，据说北燕平安公主过世都快两年了，而她的丈夫，便是如今在北燕如日中天的兰陵郡王萧长珙！四叔祖居然跑到北燕做郡王去了，他是该说人太有胆量，还是太有创意了？
而越千秋瞥了一眼越秀一那身板，再看了一眼屋顶，确定自己不可能把人拎上屋顶去说悄悄话，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只字不提刚刚里头商量的那些要命内情，直接伸手勾搭了越秀一的肩膀，两个人一时脑袋碰脑袋。
“长安，咱们俩岁数差不多，你呢读书不错，秀才也已经考出来了，接下十有八九要学你祖父和父亲，一路考上去，但不是我泼你冷水，祖孙三进士这种成就，很多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都挺难达成的，更何况咱们越家。”
“咱们越家也就是我大伯父，也就是你爷爷是笔头子最过硬的，而当初我大哥，也就是你爹考的时候，他自然是堂堂正正去考，但取中的时候却有人用了点手段。”
越秀一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个崇拜父亲的儿子从前当然不会知道这种事，可就在不久之前，大太太隐晦地对他提了提，甚至告诉他连父亲自己都不知道，而之所以取中不是为了别的，是皇帝为了赏太爷爷多年辅佐之功，他那热炭团似的科举心思就淡去了不少。
父亲的学问他是知道的，如若连父亲的金榜题名都不那么光明，他真的能够考中进士吗？二十三十岁还不要紧，可难道他能一直考到四十岁五十岁去？
更何况，某些科场弄虚作假甚至舞弊的潜规则，大太太都对他揭露得差不多了，故而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九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安，你有没有打算现在就出来做事？嗯，不以官的名义，而是以越府重长孙的名义？”
面对这个问题的一瞬间，越家重长孙那张脸一下子定格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郡主和女朋友
当越千秋笑眯眯地拖着面色恍惚的越秀一再次回到正房，发现里头那一番交谈已经暂告一段落，他见平安公主流露出了几分倦意，诺诺也在打呵欠，显然是听多了这些大人之间的事非常没趣，他正要招呼母女俩先回亲亲居去休息，岂料外头立时传来了一声高呼。
“老爷，太太，四太太，外头说是老太爷回来了，传话吩咐不用出去迎，老太爷直接往咱们衡水居来！”
听到越老太爷来了，屋子里众人自是反应不同。越大老爷这一趟北燕跑得惊心动魄，前一半时间是替别人操心，后一段时间是越影护着自己深入险境，时时刻刻玩心跳，所以能够平安回到金陵见老爷子，他是腰杆挺得直直的，自觉丝毫没有给老父亲丢脸。
大太太暗想老太爷到底心疼经历坎坷的小儿媳妇，虽说不至于羡慕嫉妒恨，毕竟越小四孤身在外打拼这么多年，老爷子心疼爱惜自豪他媳妇那是应该的，可想到老太爷除却对越千秋一直都是纵容有加，这家里其他人还真没得到过这般待遇，她还是不禁暗叹。
相较之下，长房稳扎稳打是没错，可有时候太循规蹈矩却未必是好事，所以她才纵容越千秋去和越秀一谈那种事。她瞥了长孙一眼，见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就知道，之前对其固然吹了吹风，但事情毕竟还是太突然了一些。
至于越千秋，他看到诺诺喜笑颜开，而平安公主反而有些小小的紧张，他心里冷不丁想到丑媳妇见公婆的典故，连忙上前挨着平安公主说道：“娘，爷爷最好说话了，不信问诺诺。”
诺诺立时连连点头道：“对啊，娘，爷爷可好了。当初千秋哥哥带我回来之后，爷爷抱了我坐在他膝盖上，对我可好了。”
哪怕诺诺一口一个爷爷可好了，越千秋也说爷爷很好说话，可平安公主那是在北燕都听说过南朝这位越老太爷威名的，单凭北燕无数达官显贵都恨得在后头骂越老狐狸，甚至诅咒其早死，她就一点都不觉得，那仅仅是一个和善慈祥的老人。
可如今就算心里再不安，她也得硬着头皮去见这位传奇的公公。于是，刚刚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的她有些踯躅，犹犹豫豫瞥了越大老爷和大太太一眼，随即就低声问道：“我们就在这儿，不去门口迎接老太爷，这真的可以吗？”
“爹肯定已经进来了，这会儿出去也来不及。”越大老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四弟妹如此不安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当然，出屋子迎一迎是应该的。不过爹一贯不喜欢那么多繁文缛节，常说他小时候还是泥腿子，所以就算我们真在这等他老人家闯进来，那也不要紧。”
北燕虽说不像南吴这么多礼节，可既然立国定社稷，坐拥半壁江山，该有的礼数总还是要有的，纵使平安公主是帝女，但对出身尊贵的兄弟姐妹该怎么行礼，对妃嫔该怎么行礼，对皇帝该怎么行礼，全都不能有分毫错处。否则她纵使病着很少出去，也活不到遇见如意郎君之日。不止是她，北燕那些达官显贵，家家都有严格的尊卑上下之分。
所以，此时听到越大老爷如此说，她不禁愣了一愣，直到大太太嗔怒地瞪了越大老爷一眼，随即笑着上前来扶了她，她这才意识到是开玩笑，可刚刚那稍稍有些紧张的心情却纾解了许多。然而，她谢了一声，才刚跟着这位大嫂来到门口，当大太太一只手打起门帘后，她就只见门口已经站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
四目对视，平安公主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却只见对面的老者使劲揪了揪胡须，继而竟是笑了起来：“听到你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担心你这身体是否吃得消，现在一看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老四媳妇儿，以后见了我直接叫爹，明白吗？嗯，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不舒服一定早说，太医署的人不管用，还有回春观！”
满心不安的平安公主被这样简单松快的话直接抚平了心绪，竟是忘了让路请越老太爷进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多谢爹关切，我就是初来乍到有些咳嗽，别的什么事都没有，千万不要劳烦了其他人。”
“那就好那就好。”越老太爷如释重负，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咳嗽嘛，川贝枇杷露，冰糖雪梨羹，这些都不错，比吃药强，老大媳妇你多记着点，每日让厨房预备。”
“老太爷放心，我知道了。”大太太这才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平安公主，笑着说道，“爹进屋里来说话吧，之前老爷还说您脚步快，我们出去赶不上，没想到您快得我们连出屋子都不用了。你看，还是千秋聪明，抱着诺诺在那偷笑呢！”
“那臭小子就是惫懒！”越老太爷嘴里笑骂，见平安公主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慌忙让路请他进房，他一面跨过门槛进来，一面忍不住又端详了小儿媳妇一眼，一时更加眉开眼笑，“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别见外，我老头子鳏夫一个，没那么多规矩，有事找你大哥大嫂。”
他突然一顿，随即就伸手指着越千秋道：“不然找千秋也行，这小子贼机灵，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只要你掏心掏肺对他好，他能加倍还回来，所以对他好还是很合算的！”
越千秋不禁气乐了：“爷爷，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对我好是为了回报似的？”
“怎么不是？我一把年纪就快入土了，对你好当然是希望你加倍孝顺我，否则我养了白眼狼吗？”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把越千秋给噎了回去，这才在越大老爷让出来的主位坐下，随即那副慈祥和蔼逗孙子的老爷爷面孔总算是收了起来。
“老四媳妇，你毕竟到了金陵，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和名字。自从小影传信回来，我就马不停蹄地让人给你办了户籍，安排了邻舍。今后你就是曲沃人，曲沃刘氏之后，小时候随同父亲辗转迁移到雁门，是家里的独生女。后来父母双亡，和小四邂逅之后，被他花言巧语一忽悠，就嫁给了他。”
越老太爷稍稍停顿了一下，沉声说道：“我回头会让小影把资料等等拿给你，你自己看看，大约记熟就行。因为你身体不好深居简出，邻舍之类的都没怎么见过你。那位刘姑娘是有原主的，但因为去世很早，所以身份正好暂时拿来给你用用。”
见屋子里没有杂音，可越大老爷和大太太还有越千秋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越秀一则是有些狐疑地看看平安公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而诺诺则是托着腮帮子，分明似懂非懂，他就嘿然笑道：“当然，老四媳妇这样儿一站出去，只要眼睛没瞎，就应该知道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所以，这是第一重掩饰身份。”
越千秋顿时夸张地张大了嘴：“爷爷，难不成这还有第二重第三重？”
“废话，你爹眼光那么高，你娘又看上去风仪出众，说是随随便便邂逅就成了，谁信？”越老太爷直接甩了越千秋一个白眼，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下一番话。
“至于这第二重身份，很简单，就说老四媳妇是已故元王抱到外头养的小女儿。全套身份，千秋你师父的娘都准备好了，皇上也已经亲自点头认可，回头只要有人质疑就会看准时机揭出来，只要人证物证齐全，朝廷重新册封个郡主还是很容易的。”
也是，为了安抚越小四这个在北燕混到兰陵郡王的人物，朝廷封个郡主算什么？如果不是皇帝硬是自己认下来有些不方便，他恐怕恨不得直接把人认成女儿当公主养吧？
越千秋心中腹诽连连，见越秀一已经是嘴张得能吞下鸡蛋，他不禁冲人眨了眨眼睛。
越小四潜伏在北燕这么大的事情，除非越家想造反，否则怎么会不上报皇帝？
然而，就在这时候，越老太爷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本朝娶公主固然对仕途有点阻碍，但娶郡主却是一条捷径。皇家的嫁妆得了，媳妇也不用当什么似的供着，想考进士考进士，想走武途走武途，就算小四不能顶着在北燕的那点功绩风光回来，至少也能不那么寒碜。”
听到这里，如果屋子里的众人还不明白越老太爷那点为小儿子小儿媳妇着想的苦心，那就真的是枉为聪明人了。至于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公公的平安公主，想到自己在北燕时除却丈夫女儿之外，纵使名义上的亲人有许许多多，可却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她不知不觉便眼圈红了，就连最初踏上南归之路时担心两国交战的那种愁绪也淡去了许多。
“爹，谢谢您费心了。”
越老太爷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你都叫爹了，还用得着谢？已经要委屈你从公主降到郡主了，总不能让某些自以为是的人在你头上蹦跶吧？元王当初就是封在真定的，他那些儿子闹家务，以至于家里乱七八糟，所以他临死前托付幼女和一部分家财，这是很合理的。至于小四的下落，小影也预备好了，京东西路那边闹匪患多年，日后就说小四隐姓埋名去平匪了。”
这脑洞之大，越千秋都甘拜下风，更不要说从来没领教过这一点的越秀一。
而越大老爷见大太太坐在平安公主之侧，正在低声安慰她，看看应该差不多了，就立时岔开话题道：“爹，千秋之前来接我时捎话，说是皇上让我先回家，不急着入宫请见，但我此行北燕有很多重要的事，实在是拖不得……”
“有什么拖不得？对我先说，我这个首相再去禀报皇上。怎么，你还担心我贪你的功劳？”越老太爷直接一蹬腿站起身来，冲着长子勾了勾手说，“走吧，到我的鹤鸣轩来。”
见越大老爷非常无奈地俯首听命，越千秋当然不会硬是跟着去，眼见越老太爷出门时，还不忘对平安公主笑着打了个招呼，他等到那爷俩一走，立时开口说道：“大伯母，娘初来乍到，估计要歇几天才能有精神见客，接下来就得靠您下帖子了，省得一拨拨人上门围观。”
“放心，我总不至于让四弟妹连养精蓄锐的时间都没有。”大太太气定神闲地许下了承诺，见平安公主还要客气，她就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累了，让千秋和诺诺陪你先回去，晚饭大家各吃各的，说不定老太爷会直接去亲亲居凑趣，你有个心理准备就好。”
平安公主也确实有些倦了，当出了衡水居回去时，她发觉越千秋搀扶自己的手强健有力，不知不觉便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却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思量着越千秋和越大老爷之外那些第一次见的亲戚。
尽管也有刻薄讨厌的人，可无论公公还是长嫂，那份热情关切和担当，全都让她颇为感动。而且，一个郡主的身份要从上到下坐实，需要多大的力气？除了安抚她那个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的丈夫，那何尝不是为了让她在这儿不是无根浮萍？
因此，在重新迈进亲亲居的大门，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间之后，她在坐上软榻的一刻就直接歪到了下来，这才轻声说道：“千秋，你和诺诺说得对，公公真的很好，大哥大嫂他们也很好……我算是来对了……不过我真是困了，先睡一会儿……”
诺诺顿时愣住了，而越千秋连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腕脉，隐约觉得脉息似乎还算平稳，他却还是不怎么放心，当下就对诺诺低声说：“你叫人先伺候娘沐浴更衣，然后喂她一点汤，好歹吃点东西，知道吗？我出去一趟，借你周姐姐的面子去请宋姑娘明天过来给娘看看。”
诺诺刚想抗议，却只见越千秋一阵风似的去了，瞠目结舌的她站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方才非常不高兴地嘟囔道：“娘就是累了要休息而已，千秋哥哥你明明是找借口去见周宗主！”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周姐姐和周宗主是一个人？诺诺你不喜欢她？”
诺诺慌忙回头，见平安公主已经醒得炯炯的，根本没有刚刚那疲倦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她顿时大叫道：“娘，你耍……”
这个诈字被平安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按回了嘴里，紧跟着，这位来自北燕的金枝玉叶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低声说：“小声点，想把人都招惹进来吗？快，到娘耳朵边上好好说，你千秋哥哥都有些什么朋友，尤其是女孩子！”

第五百七十九章 知心知意小伙伴
尽管武英馆也有正旦的春假，但因为学生们来自天南地北，指望一个月内回乡之后再返回金陵，那无疑是不现实的，此外更要考虑到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钱，所以大多数门派在偏远地带，囊中又羞涩的学生们自然只能选择往家中捎信。
至于家在金陵附近又不缺钱的，比如玄刀堂中遴选出来的其他两个弟子，出于刘方圆和戴展宁这两个领头的突然就请长假跑了这种因素，他们也都非常有集体意识地自觉留了下来和同学们一块过年。
于是，武英馆的老师们虽说从前几天开始就放假回家，可学生们却都留在了武英馆，为此，周霁月在征得众人同意之后，把看门的门子和其他采买整理之类的管事和杂役，甚至连厨子都一块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和亲人团圆，至于那些遗留下来的事务，则是拈阄派发了下去，每个人轮流各领一宗。
至于为什么不是多派赏钱留住那些人手，原因更是非常简单，省经费呗！当然，省下来的这笔钱，毫无疑问被众人兴高采烈地举手表决用在过节加餐上。虽说每一个人都知道，年后就会回归武英馆的越千秋是个大户，可谁都没想到要去宰那个大户，然后吃香的喝辣的。
可看门、扫地、烧火、打杂之类的活计可以拈阄，唯有一样事情，所有学生全都一致同意绝不能拈阄，那就是——做饭。
毕竟，会不会做饭是一回事，会不会做好吃的饭又是另外一回事。
尽管大多数门派这些年来都事事亲力亲为，节俭惯了，娇生惯养的弟子很少。饶是如此，周霁月挨个问过去，会做饭的只有六个，而自认为做饭很好吃的只有两个。
其中，自告奋勇又自吹自擂厨艺高明的宋蒹葭，只是到厨房做了一顿饭，一大群食客们几乎都是泪流满面吃完的，最终一致通过将宋小女侠永远开除出厨房，免得把他们吃死。如此一来，厨艺过硬的也就有且只有一个，而那个人非常出乎众人意料。
正是沉默寡言却非常可靠的庆丰年！
在厨艺上头，武英馆中绝无仅有的几个女孩子，从周霁月到宋蒹葭，到峨眉三姝，再到令祝儿……甚至就连母亲情况稳定，不时到这儿来混个脸熟的萧京京，总共七个人全都加在一块，也及不上一个帮手不用，自己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时辰，最终能上齐一桌子菜的庆丰年。
这位曾经神弓门弟子倒是不曾对此自吹自擂，可慕冉等几个师弟们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纷纷表示，从前神弓门生活艰苦的时候，多亏庆丰年自己磨制箭头，然后上山打猎给他们加餐。没错，庆丰年贴心到承包了连打猎到炮制猎物到做成美味佳肴等所有工作。
此时武英馆的那间餐堂里，总共八桌人眼看饭菜上齐，随着一声开餐的吆喝，一时筷子犹如雨打芭蕉一般朝盘中美食落去，那速度正是和他们此时的饥肠辘辘成正比。
踏进这儿看到这一幕的庆丰年非常确信，如果不是他在厨房里给自己留了一份，等他落座，只怕就什么都不剩了。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正准备回厨房去收拾一下，就只听坐在最靠外头那一桌的小猴子突然嚷嚷了一声：“庆师兄，有人偷溜去了厨房，你的饭菜要不保了！”
随着这句话，一时也不知多少双筷子忿然拍在桌子上。因为会做饭的人需要优待，所以这些正在长身体，胃口一个比一个好的半大少年们，一早就全体举手表决同意庆丰年可以在厨房独享，而不用在饭桌上和他们争抢。
可现如今竟然有人直接跑去厨房，不遵守规矩，是可忍孰不可忍呢！
随着第一个人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去，好几个人捋起袖子紧随其后。可就在第一个人伸手去打帘子的时候，却只听背后传来了周霁月的声音。
“刚刚饭桌上一个人不少，哪有谁偷溜去厨房？小猴子你耳朵是不错，居然听到了有人进来，可你说话是不是只说了一半？外头已经锁门了，这时候能够翻过武英馆的高墙，还能跑到厨房里去的，多数就只有一个人。”
听到这话，趁着其他人往外冲，自己高高兴兴吃了个不亦乐乎的小猴子发现一大堆人倏然回头，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那飞快舞动的筷子一下子停了下来，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头道：“唔，我只是听见有人进去了，又没说那是谁……”
尽管小猴子拼命抵赖，可看到他那张桌子赫然是杯盘狼藉，谁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一时间同桌好几个人朝他扑了过去，掐脖子，扳肩膀，甚至还有扭住手脚的，把小猴子折腾得哇哇乱叫。至于其他人，则是忙不迭各回各桌吃自己的。
面对这情景，哭笑不得的庆丰年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厨房里的葱爆羊肉不错啊，前几天不是说厨子都走了吗？你们从哪请来了那么好手艺的人，做得那么好吃，我一时没忍住把那一盘全吃光了！”
当说着这话的越千秋风风火火冲进了餐堂时，恰只见一双双眼睛全都紧盯着自己，眼神颇为古怪。他因为平安公主的归家需要准备，再加上自己这个巡鼓卫士总不能没事就脱岗，故而他好几天都没时间上这儿来，此时不禁大觉奇怪。
刚刚离开越府时，他方才想起，白天接到讯息到码头去接人，然后再回到越府就快傍晚了，而他这么一走，势必赶不上越老太爷回头说不定亲自会过来亲亲居凑热闹的晚饭。虽说他确定平安公主应该并无大碍，立刻回转也自无不可，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出门。
毕竟，平安公主和诺诺母女难得和越老太爷单独相处，留个地方给他们祖孙三代是应该的。他已经独占了越老太爷这么多年的偏爱，让一下位又不会让自己在越府的地位有什么真正的影响。至于吃饭嘛……正好去武英馆约小伙伴们一块吃！
可想着找小伙伴吃饭的他，看到这餐堂里人头济济却又对他虎视眈眈的样子，只觉得有什么不对。下一刻，他就只听到令祝儿没好气地说道：“厨房里的菜是留给庆师兄的，他天天给大家做饭，忙得连练箭的时候都没有，这下可好，连吃的也被你抢了！”
此话一出，虽说因为越千秋这九公子人望不错，没人附和，但那么多火辣辣的目光，越千秋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不得不立刻对庆丰年举手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刚刚闻到香味就直接钻到厨房去看看，结果被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给吊得馋涎欲滴。这样，我一会请庆师兄你夜宵，纯当赔罪！”
“就是一盘菜而已，若要那么认真算，我们这些人能够在这里学文学武，衣食无忧，还不都是九公子争取来的？就连我自己，之前和令师妹一时不慎落在武德司手里，险些脱了一层皮，还不是你敲登闻鼓把我们捞出来的？”
庆丰年却是把越千秋的玩笑话当真了，说到这里，难得话多地又补充了几句：“从神弓门的事情开始，我承了九公子你很多恩情不曾还，你能看得上我这点手艺，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啊，原来菜都是庆师兄你做的？”越千秋实在不想在这种随便的日子纠缠在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上，惊诧地叫了一声后，仿佛这会儿才刚醒悟过来这个问题似的，“那看来我以后真的要常常过来蹭饭。不过我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我在金陵城有名的那家喜羊羊订了三只烤全羊，估摸着等上大半个时辰就能送来……”
嗯，幸好他之前拐去了他和秦家合伙开的饭馆，就当自己照顾自己生意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刚刚才因为打岔偷吃犯众怒的小猴子终于逮着机会，大叫一声越九哥万岁。这下子，刚刚还狼吞虎咽的众人顿时后悔不迭。眼前那菜虽说好吃，可慢点吃留着胃口，一会儿还能继续大快朵颐吃羊肉，那不是更好？
而眼瞅着令祝儿在庆丰年的提醒下有些尴尬地赔礼，越千秋连声道是不妨事，随即顺手解救了小猴子，这才来到边角上全都是女孩子的一桌。
自从周霁月恢复女儿身之后，女孩子们的这一桌就渐渐热闹了起来，不但又加入了令祝儿，前几天还有不时过来旁听凑热闹的萧京京。只不过，敢在这种吃饭的时候公然凑过来的男人，却只有越千秋一个。
他仿若未见峨眉三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先是对周霁月点点头，随即笑吟吟地对宋蒹葭说：“你们知道的，今天我娘刚回来。她瞧着身体不太好，能不能请宋小女侠帮个忙，明天去给她诊个脉看看情形如何？太医署那些老油条说话太活络了，实在是让人信不过，我又不好随随便便去惊动师娘，她都快生了。”
之前东阳长公主和苏十柒都说过要来给女孩子们讲课，虽说最终因为一个太忙，一个身怀六甲无可奈何，在武英馆露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但终究来过，而且很得弟子们爱戴，故而此时越千秋这么说，谁都不觉得越千秋不找苏十柒来找宋蒹葭有什么问题，就连宋蒹葭自己，那都是立时跳将起来，一副兴高采烈有人来找她看病的表情。
“好啊好啊，我随时都能去，晚上也行！话说回来，京京她娘的病实在太诡异了，我实在没办法，那可不怪我医术不精！”
“是是，你放心，我娘可不像萧卿卿那样难治！”
每个人都知道，大大咧咧的宋小女侠只是没病人可看手痒痒，更讨厌太医署抢了她一个病人，而不是对金陵城尽可横着走的越九公子有什么企图。可听到她甚至愿意晚上去，一时起哄仍然不断。面对这种局面，宋蒹葭非但没有任何害羞的情绪，反而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全都给我闭嘴，否则你们日后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别来找我！”
顷刻之间，偌大的餐堂鸦雀无声，尽显宋小女侠淫威。这时候，宋蒹葭方才豪爽地说道：“既然九公子你订了送烤全羊给我们，眼下一块坐下来，尝尝庆师兄的手艺呗？都是令师姐小气，要是她早点说，我们早就吃上好吃的了！”
周霁月终于忍不住打趣道：“你这么一说，就好像在庆师兄掌勺之前，武英馆虐待了你似的，得陇望蜀！吃你的吧，我也差不多饱了，千秋，我有开支上头的事对你说。”
开支？户部尚书李长洪且不用说，叶广汉之前还欠了他莫大人情呢，之前早就答应了给资源给历练机会，哪怕人已经不当兵部尚书了，难不成还会话不算数？
虽说越千秋心下狐疑，但刚刚厨房偷吃垫了个半饱的他还是立刻爽快点头道：“好。我们出去说。放心，缺钱不是问题，抢经费这种事，我最在行了。”
如果周霁月和越千秋谈别的，必定有人好奇地想要跟出去探听究竟，但听说是谈开支谈经费，一大帮少年郎们立时就成了缩头乌龟。
要知道，这几个月武英馆是月月经费超支，有的是因为训练用的武器损耗，有的是因为马匹伤病，有的则是食材损耗……这三种列在开支最前列的损耗之中，全都和男孩子们有关，精力旺盛的他们不是练武比拼的时候弄坏兵器，就是骑马的时候不慎伤了马，再就是饿了之后偷食材自己在哪里大玩烧烤，周霁月也不知道铁面无私罚了多少人抄书。
所以，想到这会儿理事长大人肯定要告状，没有人谁想跟出去碰钉子。
可周霁月起身往外走时，听到背后说话不断，她却突然沉声说道：“食不言寝不语，我一天不说你们就当耳旁风是吧？过节喜庆的时候除外，其他的时候不许边吃饭边说话！一会儿要是谁再嘴里塞了一堆东西还说话，那就饿他两天！”
眼见周霁月一副大姊头风范，越千秋简直想捧腹大笑。可真的跟着她到了外头僻静处，耳听得餐堂果然再无声音，他正想问周霁月开支有什么困难，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千秋，这些天我陪着宋师妹去见过萧卿卿两次。宋师妹虽说诊脉结果都和太医署的那些御医差不多，不好不坏，只能看出人身体始终虚弱，脏器肺腑似乎都多有衰竭，但我昨天那次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对，因为脖子后头的某个部位，和其它部分颜色有差异。”
见越千秋立时露出了非常谨慎的表情，周霁月本想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去越家知会此事，可想了想却又词锋一转道：“昨天，我在带着蒹葭回来时，远远看到了便服的晋王。我不太确定那是巧遇，还是他故意让我看到他，而就在我分心的时候，有人塞给我这样东西。”
当把手中那一卷纸递给越千秋之后，她就加重语气道：“我那时候虽说有些分神，但能够在我几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东西塞到我袖子里的人，这天下绝不多见！”

第五百八十章 最有默契的帮手
罪己诏？
一直到在武英馆和各派弟子们大快朵颐吃了一顿酣畅淋漓的烤全羊，越千秋复又骑马离开回家的路上，他仍然忍不住寻思着怀里这玩意。
他之前当然听说过北燕皇帝在扫荡了叛逆之后回到上京就发了一份罪己诏，还大略通读过一番原文，只觉得那骈文也不知道是谁捉笔代刀写的，文绉绉的看不出半点北燕皇帝的风格，其余的感想就完全谈不上了。毕竟，那位颇有点神经质的皇帝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可现在，有人大费周章往周霁月那里塞了这样一份罪己诏的副本，这又是为什么？
如今已经入夜，大街上没什么行人，更何况裴家已经因为无数从前政敌的落井下石而轰然崩塌，沈铮又已经获罪流放，武德司已经正在整饬风气，刑部总捕司趁着过年之前连同应天府以及江宁县衙狠抓了一番治安，如今各种泼皮地痞绝迹，因此越千秋没怎么太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马速不知不觉也就渐渐提了起来。
老马识途的白雪公主熟门熟路地走着那些自己常常穿梭的小巷，突然，这匹极通灵性的马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便是一个紧急变向。马背上原本心不在焉的越千秋想都不想就陡然伏下身子紧贴马背，随即从马背滑落马腹，片刻之间又杂耍似的重回马背。
就在坐稳的一瞬间，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非常轻微地叮的一声。
尽管听声辩位的功夫他算不上最顶尖，可在年轻一代中也绝对是佼佼者，此时此刻，他一下断定那是暗器射空之后掉落在地的声音，而且那暗器很可能是细如牛毛的飞针。
他根本没有吓出冷汗的功夫，对着白雪公主轻喝一声就立时团身一翻，整个人窜上了小巷一旁的墙头，可他四下一扫，看到的却只有那些不见灯火的屋子以及大片大片的阴影。
而与此同时，白雪公主也并没有立时跑走，而是在围墙底下团团绕了几圈，突然又用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越千秋本能地后背汗毛直竖，却是若无其事地跃回马背，轻轻摩挲着马脖子后，就用极低的声音说：“白雪，别冲动，要不是你刚刚机警，说不定刚刚咱们就中招了，影叔没白调教你。不过，既然咱们今晚出来做诱饵，没有危险怎么可能。放心，那个出手的家伙已经逃不掉了，他的同伙也一样……”
随着他的安抚，白雪公主渐渐安静了下来。极通灵性的它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再加上趴在马背上同样纹丝不动的越千秋，在这寂静的冬夜中就犹如雕塑一般。四周围同样鸦雀无声，但看似平静的气氛中却仿佛有难言的杀机在缓慢流动，随时随地可化为惊涛骇浪。
调息休整了好一会儿，越千秋突然暴喝一声道：“霁月，动手！”
几乎就在他大喝的一瞬间，一道无声的刀光突然直劈他后颈，另外一道刀光则是直取地上白雪公主的四蹄。千钧一发之际，就只见白雪公主仿佛未卜先知一般，顷刻之间爆发出全速，犹如风驰电掣一般往前冲去。而越千秋则是倏然一个后翻落马，骈指如刀，凌空重重点在了刀身上，脚尖则是重重踢开了对着白雪公主四蹄砍去的另一把刀。
那手持两把短刀的黑衣人一击落空，却并不慌张，一收一放，两道刀光再次如同羚羊挂角一般朝越千秋袭去，可只是出手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双肩骤然从后头被人重重捏住，只一愣神，肩关节就被人一下子卸了，他不由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即便如此，他却没有就此作罢。他不顾自己的生死，双脚骤然往前一抡，脚底寒光一闪，机簧一动，两截锋利的刀片倏然从鞋底断开，朝越千秋迸射了出去。
可越千秋是什么人？抡着陌刀能和人硬拼，赤手空拳时便是典型的游斗派，一见黑衣人背后出现了帮手，他就立时不假思索地脚尖点地往后疾退，眼见又有暗器过来，他飞脚一点，轻轻松松踢开了两把激射而来的利刃，直到听见它们叮叮两声掉落在地，他才算放下心来。
再抬头看去时，他就只见黑衣人身后那位最擅长小擒拿手的主儿已经把人放倒在地，立时拍拍双手迎上前笑吟吟地说：“我刚刚就是虚张声势叫一声，你居然还真在！”
“影叔早就吩咐过，近些日子你风头太大，得罪的人太多，其中有不少都是希望吃你肉喝你血的仇人。要是我不知道你走夜路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哪里能让你独自走？年关将近，本来就是牛鬼蛇神都出来闹腾的时节。”
说到这里，周霁月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道：“不过，你刚刚虚张声势的时候怎么会叫我的名字，怎么不叫影叔？”
“叫影叔的话，谁还敢留下来行刺我，那不是送人头吗？”越千秋刚说出口，立时意识到自己这话无疑是暗指周霁月不如越影，连忙干咳一声道，“再说叫你的名字那是本能的反应，要联手也得找个差不多的！”
周霁月不禁哑然失笑，当然不会在意这拙劣的解释，轻哼一声就蹲在那自己打昏的黑衣人面前，一把拉下了那蒙面黑布，端详了一番那张上头满是刀疤，看不出真实面孔的脸，她就头也不回地说：“他已经自毁了面目，从这层面上来说，和之前行刺英王的那个人很像。”
说到这里，她就若有所思地说：“萧卿卿固然承认了很多事，但行刺英王，她却不曾揽在自己身上。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个行刺你的，这金陵城中要说安全还为时过早。”
“但总算你下手果断，抓了个活口不是吗？”越千秋不想去深究之前的小胖子遭行刺事件，因为那很可能内幕重重，当下岔开话题，笑着耸了耸肩，可随即就看到周霁月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不由低呼道，“难不成他最后一击的时候，还是服了毒？”
“不是入口就死的剧毒，而是会让人在昏死中就无声无息丢了性命的慢性剧毒。”周霁月和宋蒹葭相处了这么久，再加上江湖人士对于医术药理总会有一点认识，故而她一下子就意识到刚刚疏忽的一点。只是沉吟片刻，她就看向了越千秋。
“要不要我把人带回去，让宋师妹看看？”
“算了，一个必死的人，就不让宋师妹见这晦气了。”越千秋摩挲着下巴，嘿然笑道，“就把人扔在这儿，有人救他就能活命，有人收尸他就不用暴尸街头，听天由命好了。”
知道越是这样随随便便把人丢在此，越是容易让暗中可能隐伏在侧的人畏首畏尾，以为这是陷阱，周霁月心中会意，当即笑道：“那就听你的。走吧，我送你回去！”
见周霁月明白了自己把人丢在这儿的用意，越千秋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有些不大自然；“不用了吧？我一个呼哨就能把白雪公主叫回来，我自己直接回家就行了。天色不早啦，你也该早点回去休息……”
为了打消周霁月非要护送自己的打算，他灵机一动，立刻又岔开话题问道：“倒是你，刚刚怎么追上白雪公主那脚程的？”
“当年我从金陵跟着叔父回去之后，每日常常用翻山越岭作为训练，相比之下，坊间飞檐走壁就简单多了，再说，我送你出来时悄悄和白雪公主打过招呼，让它等等我，看它那样子，似乎懂了，有些地方明显是放慢了速度。”
似真似假地说到这里，见越千秋这个真正的主人瞠目结舌，周霁月更是笑了起来。
“好了，别在这大冷天的晚上磨磨蹭蹭，还不如你那匹马爽快！我说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大不了在你越府借宿一夜，难不成你还能说越府没地方？”
听到这话，越千秋方才无话可说，当下就鼓起双唇呼哨了一声。不过须臾，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刚刚自己跑走的白雪公主就神威凛凛地出现在他二人的面前。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立时干咳了一声。
“既然一匹马载两个人，我去卸了马鞍之后，得委屈你坐在我后面了！”
周霁月白了越千秋一眼，突然大步上去解下马鞍，随即一跃上了马背，这才冲着越千秋眨了眨眼睛。虽然她没说话，但那弦外之音却非常清楚，无非是先到先得，现在你只能坐后头。面对如此挑衅，今年已蹿高了几公分，但个头还是拍马及不上周宗主的越千秋登时气结。
他想都不想就一个飞扑窜上了马，随即二话不说一把搂住了周大宗主的纤腰，嬉皮笑脸地说：“那就劳烦周姐姐带我一程好了！”
这一声周姐姐一出，周霁月先是脸色一红，随即就意识到，哪怕连当年越千秋只有七岁时，也不曾叫过自己姐姐，这会儿绝对是故意的。她气得肩背同时运劲，脑袋后仰便是一记反向头槌，恨不得把越千秋给甩下马背去。
奈何她后仰越千秋也后仰，那双作怪的手就是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身不放，除非她能在马背上和人玩一套高难度杂耍，又或者不管不顾打成一团，否则就只能任由这家伙坐在后头。
“别闹啦，你自己抢着上马，只留给了我一个后面的位置，我当然只能这么坐啊，不抓紧你我不得掉下去？”越千秋振振有词地说着歪理，随即就坏笑着催促道，“再不走，夜巡的人都要来了！明儿个我还要继续去做巡鼓卫士呢，睡不饱可不行！”
“皇上就应该罚你白天晚上不许休息，省得你有空出来捣乱！”周霁月狠狠骂了一句，终究还是一抖缰绳策马前行。然而，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如此，她只觉得白雪公主在撒欢似的奔跑前行时，不时还打个响鼻，似乎是在嘲笑她作茧自缚一般。
不但如此，随着马上颠簸，她还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不停地硌着自己，哪怕越千秋那合拢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非常老实，可放的时间长了，难免渐渐有些发热，那种奇特的燥热感让她浑身不舒服，就连迎面呼啸而来的寒风都没有把这热度降下来，一时间，她那双颊竟是仿若火烧一般。
好容易捱到了越府亲亲居的那扇小门，还不等她一手勒停，越千秋就直接滑落下来，三两步窜到门前之后，竟是如同猴子一般翻墙而过。不消一会儿，那扇门就在她面前被打开了。
“都这么晚了，我不想大声叫门惊醒了那些睡着的人，你快进来吧。”
周霁月哪里相信亲亲居的门房真就这么玩忽职守，再加上她分明听到了门后小屋子里那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她就知道所谓吵醒人完全是越千秋的信口开河。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就仿佛是被那种不可靠男人骗回家的呆媳妇，傻傻地撞进了那个未知的家门。
果然，就当她无奈地任由越千秋关上身后的大门时，原本紧闭的二门突然也开了一条缝，紧跟着，她非常熟悉的安人青就探出了脑袋来，冲着他们俩招了招手。
“九公子，周宗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老太爷和四太太一直都在房里等着呢！”
此话一出，刚关好门走上前的越千秋顿时大吃一惊，待周霁月往他看过来时，他回了一个非常无辜的眼神，恰是和人面面相觑。还没等他决定好该怎么应对，就听到二门深处传来了越老太爷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霁月来了？快进来，见见你四婶！”
周霁月见越老太爷只叫了自己，却完全不理会越千秋，当下丢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给越千秋，就连忙快步入内。越千秋趁机把白雪公主交给了从门房偷溜出来的王一丁，才嘱咐了两句加料喂养，好好刷洗之类的话，就再次听到了越老太爷的叫嚷。
“那小兔崽子呢，怎么还躲着不进来？太不像话了，丢下我和他娘，自己一个人出去快活了，还不死进来，在外头磨磨蹭蹭讨打吗？”
知道再拖延一会儿进去就真的要被追打了，越千秋这才丢下缰绳一溜烟进了二门。
安人青甚至都来不及提醒他什么，就眼看那人影从身旁掠过，直接冲进了正房里。她张了张嘴，最终低声嘀咕道：“四太太之前正对老太爷打探周宗主的事呢，您居然把人就这么带回来了？这是要带小媳妇先见婆婆吗？”

第五百八十一章 见长辈
周霁月一进屋子，第一眼就看见了越老太爷左下首那张椅子上坐着的那位少妇。只见她面相柔美，身姿窈窕，此时大约是沐浴过了，头上挽着一个宽松的发髻，虽说一身家常打扮，略有不足之态，可仔细看去，却自有一股高华气质。
而诺诺竟是在这么晚的时候还腻在那少妇旁边，此时甚至悄悄对她吐舌头做鬼脸。面对这一幕，她立时反应过来，那必定是今天刚刚被越大老爷接回来，越千秋之前也为之忙活了好久的越四太太。
她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可从越老太爷和越千秋的态度，她也明白这是一位需要尊敬礼遇的长辈。然而，本待行礼的她完全没想到，她才走上前去，那行礼的动作还没做，称呼还没出口，越老太爷竟是突然起身把她拉了过去，随即笑着往那位四太太面前一推。
“这是白莲宗宗主周霁月，千秋七岁时从街上捡回来的小伙伴，也是他最信得过的知己朋友。现如今她一个人坐镇武英馆，压服里头一堆刺头，可以说，武林年轻一代里无人可与之争锋，千秋也还差点火候，再过个几年兴许能试一试。”
越老太爷说着就冲周霁月努了努嘴：“喏，周丫头，快见过你四婶婶。”
周霁月见这位四太太笑眯眯地仔细打量自己，虽说略窘，还是依照越老太爷的话行礼叫道：“四婶婶。”
话音刚落，她就只觉得背后突然一阵风袭来，分明是又有人闯进屋子。只听那人还没站稳就开口叫道：“爷爷，我又不是出去玩！霁月是送我回来的。我到武英馆去找宋师妹，请她明日有空过来给娘看看日后该怎么调养，没想到回程路上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刺客……”
越老太爷没等越千秋夸大今晚被行刺的凶险，他就嘿然笑道：“哦，原来霁月不仅仅是送你回来的，还是护送你回来的？”
听出越老太爷是故意寒碜孙子，平安公主不禁莞尔。没等越千秋开口解释，她就顺着这话题问道：“千秋，既是遇到刺客，你和周姑娘可有在拼斗中受伤？可要通知官府缉拿刺客？”
越千秋感激地看了一眼帮忙解围的养母，随即幽怨地瞅了一眼爷爷：“刺客被拿下之后就服毒了，看着不像是能救回来的样子，我们就把人直接丢在了原地，明日一早，就知道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死人或半死不活的人继续留在原地。”
“哦，原来是虚张声势，看别人是否会过来救人还是灭口，又或者毁尸灭迹？”
越老太爷心领神会，呵呵一声就若无其事地说：“这几日小影天天跟着你，若真的有蠢人上当，绝对会撞在他手心里。不过，霁月你到底是好心，居然真的因为小影一句话就老给这臭小子当不要钱的护卫。回头应该让他好好补偿你，这个小财神富得很！”
知道今晚越影真的就潜伏在左近，周霁月也好，越千秋也好，瞬间脸色一僵，几乎同时想到了马下马上那一番揶揄嬉闹，以至于越老太爷后来那一句调侃，两人全都没注意。
而他们这同时变脸的表情落在平安公主眼中，她想到诺诺之前告状似的说越千秋尽招惹女孩子，其中还有她的妹妹，那位十二公主，她不禁越发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周霁月几眼。
而那种仿佛是婆婆看媳妇似的目光，越老太爷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对于那所谓的刺客，他知道越影一定会顺藤摸瓜查下去，因此调侃两句之后，问了一番武英馆那边的情况，当越千秋拿出那份罪己诏后，他就收起了戏谑打趣的心思。
等周霁月明说了自己如何得到罪己诏的那点经过，他又再次仔仔细细通读了那份自己先前早就读过的罪己诏，这才若有所思地拿给了平安公主：“来，你也看看这个。”
要说对自己那位父皇的了解，平安公主兴许还不及北燕朝廷的一个寻常官员，可此时此刻越老太爷既然让自己看，她就接了过来。等看完那让人头昏脑胀的繁复骈文，她就苦笑道：“这是朝中哪个文学之士写的吧？词采华茂，可给我看，那真和媚眼抛给瞎子看差不多。”
周霁月感同身受，不知不觉地赞同道：“确实如此，那些字和词我全都认识，意思也大略明白，可连在一块看，还是觉得累人。”
越老太爷当下看向越千秋道：“千秋，你呢，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只听越老太爷这口气，越千秋就知道爷爷是看出了什么来。他之前粗粗看过这罪己诏，觉得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可具体要说个所以然却难，当下少不得涎着脸请教长辈。
“爷爷，这骈文我当然看得懂，个中含义也能看明白，可就是老生常谈，无非是北燕皇帝下诏将那些造反谋逆之类的事情归结于自己修德不够，宽恕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之后，下诏求直言，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您既然看出来了，给咱们解释一下此中玄虚呗？”
屋子里三个年纪迥异的女人对于越千秋那咱们三个字，感受自然不同。诺诺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千秋哥哥就是一块的；周霁月是觉得越千秋当着爷爷和母亲的面这么大大咧咧，实在是太随便，心中却也有些欢喜；至于平安公主，她则是笑着接上了越千秋的话。
“千秋说的是，爹您见识深远，给咱们解释一下其中深意可好？”
越老太爷微微一笑，随即看向了越千秋：“千秋，你师父可对你说过，罪己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朝又有多少皇帝下过罪己诏？”
不知道越老太爷是真的考问自己，还是别有他意，越千秋仔细想了一想方才答道：“师父倒是提过，道是上溯禹皇在位时，就有罪己诏了，周朝不少，而到了秦朝，不论始皇帝还是秦二世，全都是自高自大的人，罪己这种事，他们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罪己诏就绝迹了。”
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不过到了两汉魏晋南北朝，下诏罪己的皇帝却很多。一则心存敬畏，二则为了笼络民心。而到了隋朝，一个在位时间长的皇帝下二三十道罪己诏更是家常便饭。可到了卫朝，这种状况却反了过来。整个卫朝，没有一个皇帝下过罪己诏。”
越老太爷赞许地点点头道：“没错。所以卫朝国祚短，不到百年就亡国了，远逊隋代江山延续三百年。当今皇上曾经说过，卫朝天子人人觉得天命在己，绝无错误，一个比一个自命不凡，迥异于历朝历代那些明君常常一日三省吾身的态度，所以方才使得王朝短命。而北燕当今皇帝和卫朝那位皇帝有些像，也是一个自视极高，不愿意认错的人。”
因为说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除却血缘谈不上什么感情，可平安公主仍是不免有些不服气，可听到越老太爷接下来的话，她便悚然而惊。
“而一个不愿意认错的人，突然下罪己诏，那意味着什么？人的性格是轻易不会变的，要么北燕的情势让他不得不下诏罪己，安抚局势。但这几乎不可能，因为不久之前他还杀得血流成河，清洗了一大批人。至于另外一种可能，则是这份罪己诏只是一个表象。”
见平安公主瞬间身体一僵，越老太爷暗自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弹了弹手中那张罪己诏的副本，轻声说道：“也许，北燕皇帝想用这样的东西，把潜在的反对者钓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和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份副本没关系。之前朝廷了解的罪己诏，是从北燕传抄过来的，而这份我随便看了看，觉得恐怕是街头布告的原本。每一行多少字都是按照布告上的内容来的，你们看，这四角上倒数第二个字排列组合一下，是什么含义？”
被越老太爷这一说，就连原本对这些朝廷大事完全不感兴趣的诺诺，也不禁把脑袋凑了过来，喃喃自语念道：“第一个是王，第二个是子，第三个是有，第四个是晋……”
还不等小魔女绞尽脑汁想到怎么排列组合，平安公主就第一个失声惊呼道：“晋王有子！”
卧槽！越千秋几乎脱口而出，随即瞠目结舌地看着越老太爷：“爷爷，这只是巧合吧？”
“巧合？嘿嘿，正好在霁月看到萧敬先微服在外头乱晃的时候，有人把这样一份东西塞在她袖子里，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她这个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偏偏这花团锦簇的文章里还有如此玄虚，天底下能有这巧合吗？如果要确定真假，很简单，我明日就让人去北燕，按照每行每列的字数排列，抄下北燕布告就行了。”
越千秋已经头疼到抓自己的头发了：“怎么最近全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越老太爷轻描淡写地说：“这么着吧，千秋，明天你去拜访一下萧敬先，直截了当问问他。要知道，北燕这罪己诏里有这样的玄虚，恐怕只是一个前兆，紧跟着，就会有下一步，比方说，北燕皇帝站出来说，晋王虽叛逃，然从前功高，朕录其遗子，复册为晋王呢？”
见越千秋满脸见鬼似的表情，而平安公主却面色微妙，显然觉得北燕皇帝很可能做出这种事，他少不得叮嘱道：“总之，你回头见萧敬先时小心点说话，别在家里女客盈门，你娘混脸熟的时候，把这家伙招惹上家里来。”
自从那赐还产业一档子事之后，越千秋就一直躲着萧敬先，再没上过晋王府去，如今对于又要再去和这位妖王打交道，他内心着实是崩溃的，当下立时找理由道：“爷爷，我这巡鼓卫士还有两天才完呢！”
“你还好意思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请假比执勤的时候多，连装样子都这么惫懒，还好意思把巡鼓卫士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总之萧敬先是你从北燕带回来的，现在这家伙突然开始活跃起来，而北燕皇帝的后招临近，你不管谁管？就是为了你娘，你也得负责任。”
说到这里，他就站起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这才对周霁月笑了笑：“霁月，太晚了，你就在这儿暂住一晚上吧。亲亲居这正房本来就不小，你正好今天陪陪你四婶婶，她初来乍到，多个人陪着说话，也能舒缓一下情绪。”
越千秋本待说当初自己的住处，鹤鸣轩隔壁的清芬馆还空着，给周霁月临时暂住恰是正好，可爷爷不走寻常路地让周霁月陪平安公主一块住在这儿，他微微一愣，最终还是没有反对。于是，等到起身送走了越老太爷，他回过头来看着屋子里这三位，忍不住笑了。
年纪个位数的诺诺，年纪一字打头的周霁月，年纪二字打头的平安公主，还真是配得很。当下他很不讲义气地咳嗽一声道：“那么，娘你和诺诺霁月早点就寝，我回头让人再送点热水，然后再多送一副铺盖来，那就明早见！”
看到越千秋撂下这话一溜烟就闪人了，周霁月先是一愣，等看到那剩下的母女俩全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她不禁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她就只见平安公主笑眯眯地说：“这正房里虽说有两张床，但一张是为诺诺特制的，小的很，另外一张就是千秋特意给我和诺诺一块睡准备的。你远来是客，既然那张床睡不下，总不能打地铺吧？今天晚上不如陪我们娘俩一块睡？六尺大床，三个人绝对睡得下。”
面对这样一个热情洋溢到无法拒绝的邀请，周霁月顿时在肚子里把溜走的越千秋给骂了个半死。还不等她绞尽脑汁想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就只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
“周姐姐，陪我和娘一起嘛！我也想听你和千秋哥哥从前那些故事！”
而平安公主暗中夸赞了一声周霁月背后的诺诺干得好，随即更加诚恳地说：“我才刚回家，很多事都不了解，尤其是千秋这个儿子。他对我很好，我不是应该更加对他加倍好吗？周宗主你既是他的知己，难不成不肯帮我这点小忙，让我更加了解自己的儿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霁月想到越千秋确实是突然之间多了个养母，将来如若母子不和，只怕在越府日子不会像从前那么好过，那么，自己从前最喜欢的，挥洒自如的越九公子只怕就要不复存在，她最终心一软，点了点头。
只是，背后没长眼睛的她完全没看见，诺诺比划着对母亲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更不知道，回到鹤鸣轩的越老太爷，此时此刻笑得直揪胡子。如果她知道人家祖孙三代一块给坑她，此时此刻一定会有多远跑多远。

第五百八十二章 晋王有子
这一夜，几人酣睡如猪，几人彻夜难眠。
而越千秋哪怕完全没睡饱，可连日以来因为被小胖子坑得去当那个巡鼓卫士，早起已经有六天了，他这生物钟调得奇准无比。哪怕天根本还没亮，他却不得不艰难地爬起身，踏着夜色去和人交班。可相比最初那些天他连值了七个夜班，日夜颠倒的经历，这已算很幸运了。
当睡眼惺忪的他匆匆赶到巡鼓卫士的直房时，正好遇到几个同样来换班的卫士。和最初的陌生疏远相比，如今面对越千秋这位被皇帝罚来此地的同僚，他们已经完全熟不拘礼，嘻嘻哈哈打过招呼之后，就有人对着越千秋问道：“九公子年前就应该结束这趟惩罚了吧？”
“按日子是应该二十九结束。”越千秋呵呵一笑，却是热络地和其中一个年长者勾肩搭背道，“不过，这次能有缘分和大家共事一场，又多亏大家照应我，我当然会记得这番情分。等结束那天，我请大家喝酒。”
几个人顿时高高兴兴一阵嚷嚷，谁都不会拒绝这种白吃白喝的好事，当下就答应了下来。等到众人穿戴整齐出去换班，当越千秋说起午饭后要溜去晋王府见萧敬先谈点事，立时有人一口答应下来请个同僚帮他代班。毕竟，这些日子谁没目睹过越千秋会被这样那样的事叫走。
昨天，是去码头接那位浪荡离家十几年的养父不知道从哪娶来的养母。
前天，是应东阳长公主之召，去公主府陪伴突然剧烈腹痛的师娘，结果虚惊一场。
大前天，他们平日顶多远远看见的当今天子独子英王殿下，来了次鼓台一日游，不但愣是拉着越千秋让其护卫解说，还振振有词说这是巡鼓卫士的职责。事后，他们听说越千秋气不过去皇帝那儿告了一状，结果英王还挨了一顿说。
现如今要是谁告诉他们，那位英王殿下和越千秋有仇是假的，他们能唾沫星子喷人一脸。越千秋是因为英王的提议被罚到这儿做半个月巡鼓卫士的，而英王也跑到这儿耀武扬威，为此甚至挨了一顿批，这两个人不是死对头，谁信啊！
至于说什么两人在大场合也有为彼此说好话的时候，那也很容易理解，演戏给别人看嘛，不装模作样怎么行？大人物们背后都快掐出脑浆来了，当面却你好我好大家好，这很奇怪吗？
这些在底层时间太长的老兵油子，没有一个人去越千秋那儿做和事佬，苦口婆心地劝解他最好对准储君服软，如此日后人家登基时才不会被清算。没有人会因为几天喝酒吃肉的交情，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相反，此时趁着巡行的空隙，有人凑到越千秋身边，满脸堆笑地说：“九公子，你和英王殿下既然不怎么和睦，却又把那位晋王从北燕带回来，可得小心一些。这些天晋王常常出王府在外闲晃，我听说他和英王偶遇过至少三回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打哈哈道：“你可得提防着那两位合起来给你设个圈套，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坑你一把，让你再做十五天巡鼓卫士之类的差事，那你就倒霉了。”
越千秋心中一动，暗想这挑拨离间的人都直接告到他这儿来了，足可见近来势头正盛的萧敬先有多招人恨，连小胖子的对手都坐不住了。但他脸上却显得大吃一惊，随即忿忿不平地说：“幸好有你提醒，我回头非得让人好好盯着这两边，省得回头再被第二个沈铮算计！”
厮混这小半个月，这些比越千秋年长的卫士们自认为都了解了这位越九公子。有时候仗义豪爽，有时候睚眦必报，有时候性如烈火，有时候懒散悠闲……总之，那是典型的豪门纨绔子弟，从皇帝虽说纵容，却没有给人实际官职就能看出来。
因此，每个人都不知不觉把越千秋从前那些“丰功伟绩”，归功在了他有个好爷爷身上。也就是有个好爷爷，这位越九公子才能这样横冲直撞，连沈铮裴旭这样的大佬也掀下马来！
一整个上午，越千秋充分在一众同僚面前刷着自己那仗义纨绔公子的形象，等到趁着午饭吃完开溜时，耳尖的他便捕捉到了背后带着羡慕嫉妒恨的一声感慨。
“干得好不如生得好，生得好却也不如生得不好却运气好！”
事到如今，越千秋已经不再像当年在火场边上被越老太爷抱回去时，只认为自己是纯粹运气好，所以才遇上个户部尚书级别的大佬善心大发，因为幼子跑了就捡个孩子回去当孙子养。如今每每琢磨自己这个名字，他就觉得含义隽永，仿佛寄托了越老太爷的无数复杂心绪。
可他也只是偶尔闲下来时，才想一想自己的身世到底会是何等复杂离奇——能不能和小胖子那极可能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身世相媲美。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感谢一下上苍的神奇，赐予他第二次生命时，直接给予了一个豪华大礼包。
因为别人的感慨而心情很不错的越千秋，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晋王府门口。一想到今天自己因为那个非常可笑的罪己诏中藏字说，就来见萧敬先，他觉得实在是有点傻。可他才在门口一下马，两个门房就完全抛下了职责，一溜烟往里跑去。
面对这种特别待遇，越千秋实在是有些纳闷，干脆就直接牵着白雪公主进了晋王府大门。然而，站在偌大的前院，他倒是看见了洒扫的人，可那两个下人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副害怕和他说话的模样。至于本来还在的其他人，都是在瞥见他第一眼时便拔腿就跑。
那种躲瘟神似的架势，仿佛他是会带来杀戮和死亡的洪水猛兽似的——虽然这话也没错，因为萧敬先身边曾经用过的那个聂儿珠，还没等他搞清楚到底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直接就被萧敬先咔嚓之后曝尸在外了。
他足足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来那些回话的下人，却等来了一身便服的萧敬先。两厢一打照面，他就发现半个多月没见的萧敬先对他露出了一个懒散的笑容。
“终于肯来见我了？正好，你就算不来，我也要找你。”
越千秋被这个超主动的开场白吊得心里七上八下，只能尽量用平稳的声线说：“怎么，晋王殿下是想在这院子里和我说话吗？”
“待客自然是在征北堂，可你现在不是我请来的客人，再说了，我要出门。”萧敬先哂然一笑，随即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执意要说，那就一路走一路说，如果不愿意，那就跟我到地头再说话，我约了武威侯看戏。”
武威侯是谁？呃，好像是金陵城某个排在很后面的勋贵……心里这么想，可面对萧敬先这种堵门不让自己进去的架势，越千秋顿时有些恼火。
如果按照他一贯的脾气，此时恨不得转身就走，可想到越老太爷的嘱咐，他还是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怕被路上的人听去，那就边走边说，反正又不是我的事。”
萧敬先似笑非笑地瞥了越千秋一眼，突然将手一拍，很快，就有人牵出了一匹棕黄色的高头大马。虽说乍一看仿佛不如白雪公主身姿优雅，却是极具骠悍。他亲自接过缰绳牵马出了王府，转头看到越千秋跟了上来，而一应侍卫则是在后头保持着一段距离还没来得及出门，他才开口问道：“什么事？”
但这三个字之后，他却又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难不成是你师父他们帮我找到了外甥，又或者是查清楚了萧卿卿这十几年来的行踪？如果是前者，那实在可喜可贺。如果是后者，那就不用告诉我了。萧卿卿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说了和我一刀两断，我也没兴趣玩她那一套潜伏渗透，分化瓦解。”
越千秋一想到严诩在这快过年的时节还没回来，眼看就要赶不上苏十柒临盆，他就有一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至于后半截涉及到萧卿卿的话，他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因为更加劲爆的消息他也已经听了，已经没什么能刺激到他了。
当下，他单刀直入地问道：“北燕皇帝的罪己诏你看了吗？”
“老生常谈而已，这和我有关系吗？”萧敬先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反问道。
“如果是这个呢？”越千秋直接从怀里抽出那份折叠得严严实实的副本，就这么递到了萧敬先跟前，“前天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塞给周宗主的，我想你应该看得出里头的名堂。”
萧敬先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他本待移开眼睛，可突然间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四个角上分别一点，刚刚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种文字游戏？小千秋，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信了。”
“我信不信重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是否相信，重要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巧合，还是别人借此想要把消息放出去。”越千秋没有把萧敬先的那份副本要回来，因为越老太爷既然说要派人去誊抄原文，那么如果有可能，就连罪己诏的原本说不定都能原封不动摹写一遍。
见萧敬先没说话，他就加重了语气说：“庶民有没有儿子，那也就是关系到祭祀无人，日后死了会不会变成一座无人祭拜的孤坟。官宦富人有没有儿子，也就是死后有无血食供给，万贯家业和家族前程是否后继无人。至于王公贵戚有没有儿子，动辄关系到千万人。”
“说的也是，我虽说不像一国之主那样至高无上，可也算是一号人物，别人想要给我造出一个儿子来，那也不奇怪。”萧敬先听明白了越千秋的意思，耸了耸肩，随即神态自若地说，“不过，我不觉得我那个姐夫会如此无聊。我在北燕够显眼了，如果真有儿子藏在哪儿，恐怕早就有人深挖出来奇货可居，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萧敬先话音刚落，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循声望去的他就只见小街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骑人。看那装束形貌，他不禁扫了一眼越千秋，旋即打趣道：“你们约好的不成？要么一个不来，要么两个全都跑到我这来？”
越千秋也认出了那一阵风似的疾驰过来的人，见赫然是小胖子，他一张脸瞬间拉长了。
自打从萧卿卿那儿听说了那个消息，他面对小胖子就很不自然，总想躲着人，偏偏小胖子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挑衅他，之前还特意跑来参观鼓台，说是学习一下自从隋朝某位太宗皇帝把登闻鼓从官署内挪到大庭广众之下设鼓台的帝王胸怀，他躲都没法躲。
所以，此时此刻看到小胖子以那种不符合肥硕身材的敏捷跳下了马，随即快步冲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可到了口边的讽刺揶揄却没能说出来。
而小胖子当然不知道越千秋那点纠结，横了死对头一眼，他就对着萧敬先气急败坏地说道：“晋王，刚传来的消息，北燕皇帝又要封一个晋王，说是……说是你的儿子！”
此话一出，萧敬先只是皱眉，越千秋却是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么快？”
这么快三个字，小胖子立时品出了不同寻常的滋味。他丢下萧敬先没理会，蹬蹬蹬冲到越千秋跟前，伸手想捞人衣领又觉得没那本事，干脆就一把拽住了越千秋的袖子。
“什么叫这么快？莫非你早知道晋王还有个儿子？”
萧敬先见小胖子正在那气势汹汹质问越千秋，而越千秋则是三缄其口只字不肯透露，气得小胖子在那直跳脚，他突然开口问道：“敢问英王，那位获封晋王的人是谁？”
小胖子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紧跟着瞅了一眼越千秋。而越千秋这些天原本就敏感，面对这目光登时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地问道：“英小胖，难不成是我认识的人？”
萧敬先比越千秋更加敏锐，见小胖子犹犹豫豫仍不肯说话，他突然开口问道：“是甄容？”
小胖子一下子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知道！”
越千秋呻吟一声捂住了脑门，只觉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乱套了，还是充满了森然恶意，更恼火的是如此大的事情，越小四竟没有点滴消息传回来，以至于竟是应对无门！
要知道，东阳长公主那天单独和萧卿卿谈话之后，他隔了两天去长公主府时，她就原原本本把萧卿卿的原话给他说了一遍，以至于他觉得当初把甄容留在北燕真是大错特错。
虽说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人家就是萧卿卿和北燕皇帝的儿子，可人变成萧敬先的儿子不是更滑稽？
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两句脏话，随即恶狠狠地看向小胖子问道：“原本收留甄容的萧长珙呢，他什么态度？”
小胖子哪里知道兰陵郡王萧长珙的重要性，直接摇头道：“我是在父皇那儿听说此事的，正好父皇要召见晋王，我就自告奋勇来做信使，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萧敬先那俊美的脸上流量出一丝冰冷的杀意，这才若无其事地说：“真没有想到，我有个儿子，而且还是我认识并赏识的人这种事，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走吧，进宫，我倒想知道这出荒谬闹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越千秋把心一横，刚要说自己也一同入宫，可就在这时候，他似乎听到有人叫嚷了一声九公子，紧跟着，他就看到刚刚小胖子过来的路口，几骑人先后拐入，而在那些侍卫之中，他那跟班虎头的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这位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正在拼命上下挥舞，而发现越千秋注意到自己，他更是扯开喉咙嚷嚷了起来：“公子，长公主府送急信来，说是少夫人要生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滚下地让你爹看看！
尽管北燕即将新封一个晋王，而且那还是甄容，这么大的事情，可以说是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可对于越千秋来说，天大地大……全都及不上师娘生孩子更大！要知道严诩可是甩手走人了，这时候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就连一贯靠谱的戴展宁都没给他送任何消息！
因此，还不等急得火烧火燎一般的虎头上前，越千秋就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斜睨了一眼有些发懵的小胖子，和似笑非笑的萧敬先，他一本正经地轻咳一声道：“宫里我就不去了，师父不在，我得去看看师娘那儿怎么样了……”
话还没说完，萧敬先就笑了：“你一个大男人，是能进产房安抚待产的师娘，还是和稳婆一样在那等着接生孩子？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都是在窗外跳脚叫嚷乱人心而已。”
“闭嘴，你不是说没有女人给你生过孩子吗？怎么说得好像经验丰富似的！”越千秋面色不善地瞪着萧敬先，待要扬长而去时，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向小胖子，一把箍着人的脖子便轻声说道，“甄容的身世扑朔迷离，回头你带了萧敬先到宫里，记得帮甄容说两句话！”
小胖子前些年最怕的事情就是宫里哪个妃嫔有身孕，回头给自己添上一个弟弟，然而这七年来皇帝只多过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根本没养住，久而久之，他也就非常自然地放下负担。之前自己某个妹妹呱呱坠地的时候，他甚至还跟皇帝去探望，表现得像是个无可挑剔好哥哥。
至于那个小小的婴儿能否体会到哥哥的爱心，他才不理会呢！
如果不是因为事涉萧敬先，哪怕不为了自己的好奇，只是为了讨好东阳长公主这个姑姑，他这次也绝对会义无反顾地去长公主府走一趟，迎接一下自己那新出生的侄儿或是侄女，顺便再次在越千秋面前强调一下辈分问题，刺一刺这个死对头。
然而，现在萧敬先突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儿子，而且还是甄容，他就不得不快速做出抉择，选择先顾着哪一边了。毕竟，他一点都不觉得，严诩那位强悍到有些过分的妻子会在分娩时遇到什么问题。上次那对双胞胎不是都生得好好的吗？
所以，听到越千秋提醒自己，甄容的身世扑朔迷离，他不禁白了人一眼，随即方才突然想起，他自己也好，越千秋也好，全都是要归结到身世成谜这一类型的人，如今难兄难弟之外，更多了个甄容，这简直是阵容越来越庞大了。
他使劲挣脱了越千秋的爪子，作势飞起一脚踹向死对头，见人松开手躲得飞快，他就没好气地说：“谁要你来教，赶紧滚去长公主府等着迎接你未来的小师弟小师妹，宫里有我呢，翻不了天！”
见小胖子照旧气势十足，越千秋就知道，皇帝在听到萧卿卿那样一番话之后，竟是没有在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位天子也真是能忍人之不能忍的枭雄。而作为知情者，他暂且连越老太爷那儿都没露口风，更不要说在任何时刻对小胖子透露什么了。
“这可是你说的，那就都交给你了！”
越千秋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随即就转身大步离去。待到上马之后招呼了虎头离开，他快要疾驰出晋王府门前这条巷子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回头看了一眼，恰是瞥见了萧敬先脸上那一丝极其少见的迷茫之色。
虽说没娶妻，可萧敬先哪怕各种措施再好，可只要有过女人，被人留个种也是没准的事。等等……记得上次因为小胖子那档子事，他和小胖子还答应过人的条件，说是要帮萧敬先搞定纳妾的事情来着，那个人选萧敬先现在却避而不提了，小胖子更是干脆在装糊涂！
回头一定要去问问，萧敬先到底看中谁家姑娘了？看中却又不打算明媒正娶，而是想纳妾，这样的心思好像实在是有点渣啊！
当越千秋带着满脑子各式各样的杂乱情绪，犹如龙卷风似的，在东阳长公主府门口下马之后直接不循正路飞檐走壁快到燕水阁时，在围墙上飞奔的他却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从院门折返回去，后头还跟着两个亦步亦趋的侍女，那正是程芊芊。
玄武泽边的那一场杀戮后，连日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因此扬州程家到底最终如何，他压根来不及去打听，甚至每次出入长公主府，都没想起这个临时的住客。
此时，原本正奔行在围墙上的越千秋微微一犹疑，发现程芊芊低头只顾着想心事，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下来和她打招呼，而是径直前冲，随即一跃落在了燕水阁那院子里。
认出是他，几个受过苏十柒教导，颇懂一些武艺的丫头们立时迎上前来，其中一个为首的便急匆匆地说：“长公主不在，所以少夫人发动时，就命人去越府送了信。一则让两位小少爷在那好好呆着，二则是请大太太和九公子来坐镇。”
越千秋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门口守着人，分明是被辟为产房的东厢房，想到之前那一场虚惊，不由得问道：“这会儿不比别的时候，师娘自顾不暇，府里还住着客人，长公主不在也应该早送个信说一声。对了，我大伯母来了吗？”
几个丫头谁敢去评述东阳长公主，只能选择性省略了前头的抱怨。刚刚那说话的丫头便少不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大太太晌午之后还没得到信就先过来了，说是不放心，这会儿正在里头陪着少夫人，倒是省了咱们这儿派人去越府跑一趟的功夫。”
对于自己那位面面俱到的大伯母，越千秋自然无话。虽说他很想进去和苏十柒说说话，可这年头的产房那是男人的禁区，号称血光之地，可不像后世有些忧心妻儿的真正五好爸爸可以进产房陪生。而他虽说杀过人，可对于那种小生命降生的场景却有些发怵，尤其怕心急之下干出催逼稳婆的事，那事后非得被打得满头包不可。
所以，他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情绪：“里头有没有说，师娘大概多久能生？”
对于这样一个问题，几个丫头就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的。好半晌才有人含含糊糊地说：“上一次少夫人大约是花费了大半日……”
大双小双降生的时候那是什么情景，越千秋当然记得清清楚楚。问题是那时候东阳长公主和严诩全都在，苏十柒在里头生，严诩在外头上蹿下跳大叫大嚷问情况，东阳长公主两头安抚忙得一身臭汗，而苏十柒从始至终精神十足，最后生完那一刻还有力气训严诩！
可现在，东阳长公主不知为何不在家，严诩是走了好些天的，产房里苏十柒根本没动静，这简直让他觉得，师娘是不是因为婆婆和丈夫全都不负责任地跑了，所以才心灰意冷不管不顾了？要是那样，这看上去十拿九稳的生孩子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再说了，万一再来一对双胞胎，又不那么好生呢？
想到这里，越千秋再也顾不得其他，三两步窜到东厢房那窗口，大声叫道：“师娘，你千万打起精神，长公主会回来的，师父也会回来的！”
他这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一声笑骂：“我正养精蓄锐等着生呢，要你啰嗦？娘是昨天晚上就出去办事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至于你师父，他总不能和你爹似的一辈子野在外面，总会回来的！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叫你过来只是让家里多个男人以防万一，你急什么！”
越千秋顿时好生无语。得，这竟是变成他瞎急一气了！听到里头大太太劝苏十柒少说话，多积攒精神，而那些稳婆说话的声音都很平稳，和第一次给苏十柒接生时的小心翼翼大不相同，他也就姑且放下心来，复又退后了几步来到了院子中央。
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想起在院门之外看见的程芊芊，当下招手叫来一个丫头问道：“刚刚我怎么看到程姑娘过来了？前几天我过来时，都没看到过她。”
听到越千秋是问这个，那丫头方才脸色一松，当下笑着解释道：“九公子，程姑娘大多数时候都在她那屋子里，长公主让人给她送了几箱子书，她又是个性子极其安静的人，连房门都很少出，更不要说出院子了。刚刚是听说少夫人要生了，她过来问问是否要帮忙，听说有大太太在，少夫人情况也安好，她就先回去了。”
越千秋还是不放心：“她那两个侍女是公主府的人？”
“是，长公主亲自挑给程姑娘的，原本长公主为少夫人将来出世的孩子准备的，精干可靠，而且武艺比我们这些人都强，足够保护程姑娘了。”
想到程芊芊身边那些侍女随从，包括洪湖双丑，全都被秘密押送走了，她根本无人可用，再加上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女，她在这长公主府理应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而且也没听说过小胖子特地跑到长公主府来和人私会，之前的一时偏向不代表什么，越千秋便姑且放下了心。
“她安分守己就好，否则我给长公主和师娘招惹来这么个大麻烦，还真是心里难安。”越千秋摸了摸下巴，很想再探问一下东阳长公主到底上哪去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就在这时候，他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
生怕又出了什么事，几乎不假思索，他就直接快步冲出了院门。
嫌弃绕路麻烦，他故态复萌地直接窜上了墙。可就在站稳的一刹那，他就认出了不远处迎面冲来的那个熟悉身影，这一喜登时非同小可。他一阵风似的疾掠过去，到了近前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觉那人突然跳起，自己的脑袋被拍了一下，头发险些被一把捋成了卷毛。
“我先去看你师娘，回头和你好好说话！”
眼看严诩如同一只大鸟一般飞腾而起，方向赫然是直奔燕水阁，越千秋忍不住叫道：“师娘正在里头生孩子啊，师父你就算去了也是闭门羹！”
就只见原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严诩突然身形一滞，随即竟是如同秤砣一般径直掉下来。幸亏他反应极快，凌空换气一个空翻，这才最终落地，可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哪怕出了这么大丑，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一按地面重新跃起，三两下就冲到了越千秋跟前。
“十柒在生孩子？什么时候发动的？里头稳婆怎么说？对了，娘呢？”
这一连四个问题，关于东阳长公主的赫然放在最后，越千秋不由觉得，如果东阳长公主此时在，一定会怒喝有了媳妇忘了娘，把严诩打成猪头！只不过，面对急成热锅上蚂蚁的师父，他当然不会没事去摸老虎屁股，当下一本正经咳嗽了一声。
“师娘那边有我大伯母在陪着呢，算算时间大概进产房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师娘还有力气骂我，情形应该不错，稳婆那边也没说什么。长公主则是昨晚上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听到媳妇情况不错，严诩登时如释重负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然而，听到母亲竟然不在，他登时大吃一惊地叫道：“她竟然丢下就要生的十柒出去了，跑哪去了？”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越千秋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相比临时出去办事的母亲，他才叫是把身怀六甲就快临盆的媳妇扔在家里，自己出去打生打死的不良丈夫。于是，他略尴尬地干笑一声道：“千秋，走吧，和师父一块去看看你师娘。”
眼见严诩一面说一面跳下了地，随即在那拍打着身上灰尘，最后还拍打了一下脸，仿佛要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越千秋很想说你反正进不了产房，根本不用费心捯饬自己，眼下拉上自己恐怕还是生怕独自过去挨上师娘一顿排瑄。
可想归这么想，他还是立马跟着落下。等到重新回到燕水阁前的院子里，他就只见那些丫头们个个欢喜不尽，他还以为她们已经把严诩归来的消息给禀报给苏十柒了，谁知道几个丫头快步上前来屈膝行礼之后，全都是抿嘴一笑。
“少爷，就等着您给少夫人一个惊喜呢！”
不过按照里头刚刚捎的信，少夫人应该也能立刻给少爷一个惊喜！
严诩只觉得这些丫头实在是知情识趣极了，想都不想就快步窜到了窗边。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里头就传来了苏十柒一声暴喝：“千秋，没事到窗子底下听什么壁角？哎哟，痛死我了，这次生完了我绝不再生下一次，再要生让你师父自己生去。人又不是母鸡，哪里那么容易生蛋？”
越千秋已经快笑翻了。而听到妻子要生你自己生那宣言的严诩，此时此刻站在窗前，好容易才憋出一句安慰：“十柒，我知道你辛苦了，是我对不住你……”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里头传来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吸气声，紧跟着就是比刚刚声音暴增一倍的怒吼：“严诩，你倒知道挑时间回来！臭小子，赶紧滚下地让你爹好好看看！”
随着这个声音，里头突然传来了两个稳婆的惊呼，紧跟着就是啪的一声。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啼哭声穿透窗户，让连带严诩和越千秋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又惊又喜。
竟然这么快就生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母子、夫妻和师徒
“长公主，长公主！”
昏昏欲睡的东阳长公主被连声呼唤拉回了思绪，睁开眼睛方才发现，自己身在马车中。她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一个坐姿而有些酸疼的腰腿，低声问道：“到家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外间传来桑紫欢喜的嚷嚷：“长公主，少夫人又给您添了一个孙子！”
一夜未眠，再加上车马劳顿，东阳长公主原本还有些恍惚，可乍然听到这话，她仍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想都不想就一把拉开车帘，见外间车门已经被桑紫打开，一大群下人齐齐屈膝道喜，心情极好的她便笑了起来。
“好，好，传令下去，四处报喜，府中上下人人有赏，尤其是两个接生的稳婆，重赏！”
桑紫伸手将东阳长公主搀扶了下来，这才笑着说：“说是越府大太太午后就来了，正逢少夫人发动进了产房，她连忙亲自跟了进去照应。后来家里人又赶紧派人去找九公子，九公子的跟班虎头还是在晋王府门口把人带了回来……咳，看我这记性，他们说，少爷也回来了！”
对于越府大太太过来帮衬，越千秋心急火燎地跑来，东阳长公主自然是丝毫不觉得意外，然而，严诩竟是刚巧赶在这时候回来，东阳长公主不禁眼神一闪，随即才笑骂道：“人家都说母子连心，他倒好，儿子还没落地就先和他连心了，竟然赶得这么巧！问过没有，刘方圆和戴展宁可是跟着他一块回来的？”
要知道，现在还有个天大的麻烦人物住在刘府呢！
桑紫自然知道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可刚刚因为只顾着家里又添丁进口欢喜了，还真没顾得上此事，她只能讪讪告罪一声，以目示意那个跟着严诩出去的随从，孰料那人上前行礼过后却是说道：“刘公子和戴公子并没有跟着公子一块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儿子是玄刀堂掌门，再加上刘戴两家当初平反也有自己出力的缘故，东阳长公主看待刘方圆和戴展宁，素来顶多也就是比对越千秋差一点儿，此时便也顾不得内外之别，招手叫了那人跟进二门来说话。
而那随从一路跟着东阳长公主入内，嘴里却说道，“长公主恕罪，两边分道扬镳，是少爷和刘公子戴公子三个人商量之后决定的，小人也不知道具体内情。至于前头发生的那些事，少爷每次吩咐过后，小的都会找到地方，飞鸽传书回来……”
话没说完，东阳长公主就脚下骤停，脸色遽变。然而，她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让那随从看到她的面色，随即轻轻摆了手屏退了人。
等到人走了，她待桑紫出声吩咐了那些跟在后头的人都退下，复又上前站到她身侧时，她方才淡淡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最近不曾收到过任何飞鸽传书。”
“是。”桑紫知道东阳长公主虽说因为得子而心情稍好，可刚刚得知的这件事却又使其心情坏到了极点。她不敢说那些毫无用处的安慰话，抬头望了望天，旋即低声说道，“恐怕长公主府附近，有能够擒获又或者杀死信鸽的猛禽，这才使得信鸽无法抵达。”
“你说的是，阿诩如今做事谨慎，绝对不会只放一只鸽子。如果是射杀，武德司韩昱放在我府中附近的眼线不会毫无察觉，也只有猛禽这样一个可能了。但是，如此训练有素的猛禽，而且是专门针对我这儿来的，在金陵这种地方，也只可能有一个人会如此果断狠辣！”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那目光就转头看向了一处。桑紫心领神会，立时开口说道：“长公主去见少夫人和少爷小哥儿，我去一趟刘府？”
“不用了，你虽说很精干，但我尚且难以对付得了她，更何况是你？”东阳长公主哂然一笑摇了摇头，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阿诩都回来了，有什么事我当面问他岂不是最好？刘府天罗地网，我就不信她能插翅飞出去！”
桑紫见东阳长公主已经做出了决定，也不好再说什么。等到随这位步履匆匆的主人来到了燕水阁的院门前，走在后头的她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严诩的嚷嚷。
“我还以为儿子之后能再来个女儿的，结果这次竟然就这一个小子。再加上他两个哥哥，家里得被这三个混世魔王闹成什么样子？我说十柒，咱们再生个女儿，女儿之后就再也不生了，好歹也得让咱们两个有个贴心小棉袄吧？”
东阳长公主不用看都知道儿子这会儿是什么德行。哑然失笑的她大步走进院子里，却只听产房中刚刚生完孩子，原本应该极其疲惫的苏十柒直接中气十足地把严诩骂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想生女儿？那两个皮猴子我实在是受够了，哪怕是诺诺那样的小魔女，也比再来个皮猴子强！可生男生女要是我们能说了算，坊间那些寺庙道观怎么会香火那么旺盛？总之我给你生了三个，够意思了，要生你自己生，我要想养女儿，就去千秋家里抱诺诺回来！”
东阳长公主素来是把媳妇当女儿看的，也不禁被苏十柒这直截了当的话给逗乐了，当下就笑吟吟地说：“诺诺的娘现在都回来了，她可不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会被你们拐了走。”
站在产房窗前的严诩回头一看，发现是母亲，他那张原本就尴尬的脸顿时变得更加不自在。他当然知道母亲对一直没给他生个弟弟妹妹有些遗憾，所以苏十柒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严家不用担心绝后的危险，现如今那绝对是家里的顶尖功臣，他这个儿子都要靠边站。
果然，他才讪讪地叫了声娘，继而就被喷了满脸唾沫。
“儿子教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还有脸嫌弃他们混世魔王？你小时候我还不是一样头疼，更不要说你还离家出走那么多年不肯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现在你知道当爹不容易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他们都像你，你就等着他们到时候一个个都上天入地不服管吧！”
严诩被东阳长公主这番话说得脸都绿了。自己当年有多叛逆，他不用母亲说也知道，从前一个人自由自在时，他还觉得挺美，压根不觉得有错，可现在有了妻子有了儿子，一想到三个儿子都像自己当年，他简直不寒而栗。当听到产房中苏十柒那笑声时，他就更加郁闷了。
突然，他侧头看到了正在偷笑的越千秋，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立时板起脸做威严状：“千秋，你是玄刀堂的大师兄，也是你三个小师弟的大师兄，日后要以身作则，好好管教他们，让他们上进学好，明白吗？师父我就你一个徒弟，都指望你了！”
前面还很有做师父的架势，可最后一句话却露出了鲜明的甩包袱本质。对此，不久之前才狠狠给了大双小双那对双胞胎兄弟一顿教训的越千秋顿时哭笑不得，可发现严诩那眼神不但非常认真，还有点托付的味道，他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你管不好儿子还有师娘呢，你怎么能一个人乱做主？”
可话音刚落，产房里的苏十柒就叫道：“我当然同意！千秋，日后那三个臭小子有什么不好，你给我往死里打！只要能打好了，那就是运气，别说阿诩，就连娘也能少操点心！”
东阳长公主见儿子媳妇不约而同把球踢给了越千秋，她微微一笑，少不得在已经高高翘起的秤上又推了一把：“千秋，先头两个小魔头已经快把我这公主府给掀了，现在你师父师娘都这么说，长兄如父，那你这个大师兄就都担起来，你家里的长安和诺诺，不都是对你俯首帖耳吗？就连大双小双，那次被你狠狠教训了一回，最近听话多了。”
越千秋虽说哭笑不得，可人家一家三口齐齐压下来，他还真的没法拒绝。就在这时候，只听得轻轻一声咳嗽，却见是产房大门开了一小半，大太太露出头来。
她仿佛是根本没听到刚刚这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把教导第三代的重任推给越千秋一个半大少年，笑着冲东阳长公主说道：“长公主，天气太凉，孩子也不便抱出来，您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自然好。”东阳长公主见严诩眼巴巴看着自己，立时明白孩子既然没有抱出来，刚刚回来的儿子恐怕都没瞧过这个刚降生的小家伙，所以才想跟着自己溜进去瞅一眼，可她抬头看看阴沉沉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雪的天，她只能丢过去一个白眼。
“虽说是足月生的，但毕竟天冷，挪动来挪动去万一生病不是好玩的。你这当爹的之前能狠心抛下媳妇儿子那么久，现在再等两天算什么？一边去好好想个名字，大名想不出来小名也行，不许再像之前那大双小双一样敷衍。还有，好好去换一身衣服，回头我找你算账！”
见母亲毫不留情地进了屋子，留给自己两扇倏然紧闭的房门，严诩顿时大为懊恼。可他转瞬之间就想起了母亲刚刚透露出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连忙一把将越千秋拉到了一边。
“千秋，那家伙的媳妇回来了？”
越千秋不用想都知道这个非常奇怪的指代是什么意思，当即笑道：“是，昨天才刚回来。我亲自去接的。”
虽说越千秋在北燕时跟着越小四去过别庄，和平安公主一块相处了两天，但严诩根本还没有机会见过这位北燕的金枝玉叶。此时此刻，他便非常好奇地问道：“人长什么样？脾气好吗？对你好吗？比你师娘如何？”
师父，我看你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想问的吧？
越千秋非常明白严诩想和越小四别苗头的意思，当下便笑道：“师父你要是想见人家到底是什么模样，回头去一趟我家，亲眼看看不就得了？眼下娘和诺诺一块都住在我那亲亲居，随时随地就能见的。”
严诩这才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接下来一个月，妻子要坐褥，可他平常就往来越府如入自己家，趁机去见一下越小四的媳妇儿，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至于礼法……他严诩如果是遵守这种东西的人，那么母猪都能上树了！
眼见师父竟然东拉西扯就是不和自己谈正事，越千秋真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倒不是严诩真的就这么颠三倒四，实在是他这位师父的脑回路就是和别人不大一样。尤其是在结束中二期回归家庭之后，在人家心目中，家庭和亲友才是第一位的，余下的都要靠边站。
就连之前主动请缨去北燕……不是他背后非议师长，恐怕那都是被越小四给刺激的。
所以，他不得不先把严诩给推了回房，随即就反客为主地吩咐人送热水和换洗衣服过来。当丫头们麻利地准备好这些东西之后，他到门口探出身子去冲着桑紫打了个手势，知道人必会做好保密工作，他这才缩了回去，转头就看到有些意外的一幕。
他从前分明记得严诩背上除却两粒痣什么都没有，可现在那却多了一条横向的刀疤！
严诩还以为越千秋也出去了，脱掉上衣之后方才觉得有些不对。他旋风似的转过身子，等发现越千秋面色发黑，他就打哈哈道：“就是多了道疤而已，男子汉大丈夫，刀疤可是勇猛的标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越千秋那疾风骤雨一般的质问给打断了。
“师父你这些天到底去了哪？之前什么打掉了北燕秋狩司的一大伙人又是怎么回事？这伤是什么时候对付什么人留下的？还有，刘方圆和戴展宁人呢？不许拿衣服遮掩，否则我就叫长公主来看了！”
要是换成别的师父，面对越千秋这种态度的徒弟，怎么也得大发雷霆。可严诩瞧见越千秋直接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转过去看背上那道刀疤，他却是有些心虚地打哈哈道：“真的不要紧，就是之前和那帮子北燕人干架的时候，被人用刀搪了一下……”
“真的？我回头可要去问长公主是不是这回事！”
严诩到了嘴边的“真的”两个字立刻硬生生吞了回去，随即慌忙说道：“嘘，千秋你轻点儿！我和阿圆阿宁找到了疑似那位北燕先皇后最后的居处，还有一座孤坟，顺便找到了点儿东西，为此不得不打打杀杀好几场……”

第五百八十五章 遗赠和棒喝
隔着一层帘子，严诩洗澡，越千秋在外头放哨，顺便交换着彼此关于这些天发生事情的各种讯息。当然，作为师父，严诩不但非常强硬地要求越千秋先说，而且一再警告不许粉饰太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得告诉他。
于是，越千秋就没用春秋笔法，有什么说什么，基本上那叫一个事无巨细，只除了皇帝和东阳长公主去见萧卿卿的那桩秘闻。
虽说之前大致听说过金陵城发生的一些事，可此时越千秋按照时间顺序一一道来，严诩听在耳中，还是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然而，相比裴旭倒台，玄武泽劫杀，小胖子和萧敬先那里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刺客，他最最惊怒的，却是越千秋在晋王府遭人袭击，还有昨晚的那个刺客。
他一巴掌拍在浴桶边上，怒气冲冲地说：“萧敬先倒是给了你一个交待，裴家也倒台了，那个害你的裴家子也没好下场，可昨晚上的事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算完了？”
“照爷爷的说法，影叔亲自去查了，总能有结果的。”越千秋一句话堵住了严诩的抱怨，随即方才重重咳嗽了一声，“师父，我这都说完了，你该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去干什么了吧？走这么久居然连信都不捎回来，你也太不拿我这个徒弟当回事了！”
话音刚落，越千秋就听到严诩惊咦了一声。他顿时略微一分神，随即就觉察到了有人靠近，连忙看向了门口。果然，没过多久，门帘就被人轻轻打起，紧跟着，东阳长公主低头若无其事地进了屋子。还不等他开口，严诩就抢在了前头。
“娘，我不是差不多每旬都有消息送回来吗？你居然没告诉过千秋？”
见越千秋讶然看着自己，东阳长公主沉默了片刻，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最初你送回来的消息，我暂且都压下了。金陵多事，我可不想千秋这冲动不亚于你的小子见了信就急急忙忙跑出去，到时候你们师徒俩闹一个天翻地覆，没法收场。”
对于这样的理由，严诩顿时哑然，而越千秋却狐疑地挑了挑眉。他这个人看似冲动，不管敌人是谁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逮着人就怼，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那根本就是柿子拣软的捏，专挑自己靠山的敌人下手，从不胡乱树敌。既然如此，东阳长公主担心他闹什么？
难不成严诩的发现，是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一定会大闹一场的？而且，什么叫最初的消息……难不成后来的消息则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东阳长公主自然不会忽略越千秋盯着自己的目光，哂然一笑后就继续说：“但后来阿诩你送回的消息，我不曾收到过，甚至不知道你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算一算，我至少有二十天不曾收到你的飞鸽传书，所以我一直都在严令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打探你的下落。”
这一次，就只听哗啦一阵水声，赫然是严诩抑制不住心头惊愕，直接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紧跟着，越千秋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人在后头擦身，窸窸窣窣换衣服，紧跟着，中衣外头随随便便穿了件外袍，胡乱束了根腰带，趿拉着鞋子的严诩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娘你居然没收到我的消息？我每次都是在你告诉我的那几个紧急联络点放信鸽，难不成你打探我下落的时候，他们那儿也没给你回音吗？”
本能地出口问了这么两句，见东阳长公主并未回答，严诩顿时明白母亲恐怕不愿意对武德司和总捕司暴露那一个个非常隐秘的联络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拐回了正题：“我刚刚还对千秋说，按照娘你给的那些线索，我找到了疑似北燕那位先皇后最后的住处和坟墓。虽说不太好掘墓开棺，动人遗骨，但我在那座小木屋中找到了一点东西。”
他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这其中，有十几封信。我看过，其中七八封信的笔迹绝对是皇帝舅舅的，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至于三封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则是另一个人的笔迹。那人的书法铁钩银划，遒劲有力，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我仔仔细细研读过内容，确定是女子写的，很可能就是北燕那位已故皇后。”
说到这里，严诩就发现东阳长公主固然面沉如水，而越千秋恰是也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他一眼就看出，两人绝不是对此感到意外，而是根本就仿佛早已知道似的。他差点都要直截了当问这是怎么回事了，可终究还是定了定神，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先讲清楚。
“当然，这些来往书信并不涉及男女私情，也没有透露彼此身份。皇帝舅舅大抵是抱怨被各种打着为了他好名义的人辖制，以至于动弹不得，而那个女人的信，则是感慨世事多艰难，女人要做事不易，理解的人太少。反正，就是两人都在朝对方诉苦，同时安慰对方。而这样一些信之外，则是几本手札。”
“这些手札主要涉及用间、谍攻、分化等等，讲的是如何在弱势之下分化拉拢，逐渐立起山头，建立势力，其中甚至有一篇北燕皇帝的崛起分析，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有疏漏，应该如何弥补修正等等。我也是因为这一篇，才大胆判断那是北燕先皇后。”
严诩没敢说自己是看到皇帝舅舅和人来往的信之后，那就大胆联想人家的身份了——毕竟，他就是按照母亲提供的线索一路追寻过去——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说得兴起，又眉飞色舞地说：“而且，我在其中找到了她写给自己孩子的几封书信。”
几乎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越千秋和东阳长公主异口同声问道：“信呢？”
严诩指了指自己之前脱在一旁的那堆衣服，就只见越千秋一溜烟窜到那跟前，蹲下身伸手一掏，手中就多了个油纸包，旋即干脆席地而坐，解开带子和一层层油纸，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些信，展开来看。
当严诩发现母亲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东西时，心中本来的疑惑不禁变成了确信。
他轻轻吞了一口唾沫，非常不安地看着东阳长公主问道：“娘，不会那个小胖子就是……”
尽管东阳长公主没说话，但他瞥见越千秋正在看信的手微微一抖，登时明白竟然叫自己猜着了。他心有余悸地伸手一拍额头道：“怪不得我回程路上竟然会被人截杀，原来是为了这个！我不得已和阿圆阿宁分头走。我带走原本，阿宁则是背出了这些信函的原文，如此不管哪一路先到，都能把消息送到。”
这下子，东阳长公主登时再也站不住了。她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起门帘，对着台阶下侍立的桑紫喝道：“传令下去，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给我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放下，集中全力搜寻刘方圆和戴展宁一行的下落！三日之内，我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面对母亲那非常强烈的反应，就连严诩也变了脸色：“阿圆和阿宁竟然还没有回来？要知道，他们走的是近路，我走的是远路，而且我半道上还带着追兵绕了老大一个圈子！”
发现刘方圆和戴展宁竟然会陷入危险，越千秋虽说下意识地就想跳起来，可想到自己那点小小的力量在此时此刻根本帮不上忙，能不添乱就不错了，他只是用力一捶地面，眼睛仍是牢牢黏在这一封封信上。
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把这些信大致翻完了。其中一封信上清清楚楚地给出了那位北燕曾经的皇后临走前在北燕埋下的一颗颗钉子，那其中既有十几年前就贵比王侯的高层，还有曾经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更有扎扎实实在基层的得力干将。
多亏他当初出使北燕前恶补过的那些东西，他从中认出了很多自己曾经记忆过的名字，再对比自己所知的北燕皇帝清洗名单，他不禁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不论信上这些人健在与否，又是否还在重要的位子上，至少这些人和他之前经历过的北燕大清洗丝毫扯不上关系。而根据这一点来看，这些暗子在这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竟然很可能是安分守己地呆在岗位上，以北燕皇帝绝对忠臣的身份屹立于朝。
而且，他从中赫然看到了北燕左相的名字！
除了这份大名单之外，这几封信中便是为人母的愧疚、自责、痛惜、哀怨。就越千秋的角度来看，无疑中心意思只有清楚楚的一个。
娘已经命不久矣，唯恐把你留在北燕虎狼窝中，被背景深厚的群狼所噬，只能带你背井离乡来到大吴，竭尽全力把你托付给这天底下最可靠的人，让你得以读书明理，学武明志，将来归国夺取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尽管这天底下最可靠的人没有指代，可是那些和当朝皇帝往来的信件，恐怕就说明一切了，不是把儿子托付给皇帝还有谁？至于怎么托付，那还用说么，英小胖的存在就是铁证。
然而，东阳长公主怎么给严诩提供的线索？这些信上的内容又是真的吗？
带着这些疑问，已经大略翻完这些信的越千秋重新拿油纸将其包好，一撑地爬起身，见东阳长公主已经放下门帘径直出去，竟是连严诩拼命带回来的这些信都来不及看了，飞快奔到严诩身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严诩就满脸自责地说：“都是我，只想着分兵可以引走那拨人，没想到阿圆和阿宁那边有危险……他娘的，要是他们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刘师兄和戴师兄？”
越千秋同样心里担心得很，此时，他已经认定是萧卿卿在捣鬼，当即强迫自己先不去纠结刘方圆和戴展宁至今失踪下落不明之事。
“师父，萧卿卿不久之前见了皇上，她已经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严诩已经猜到了一些，可听说是萧卿卿对皇帝揭破的，他还是头皮发麻。和小徒弟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他不由捂着额头说：“咱们爷俩当初还做过很多大胆设想，谁知道现在竟然还真的应验了一个……不过我们谁都没想到，皇帝舅舅竟然和那个谁有一腿！”
他突然放下手，眼睛圆瞪，盯着越千秋问道：“皇上是个什么态度？”
“本来是又惊又怒，可后来再见萧卿卿的时候，皇上明确告诉萧卿卿，自己不在乎。而且这半个月，他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过，对英小胖从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严诩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在他设想之中，这件事最好死死捂住，毕竟，单单只看那封信，并不能完全确定小胖子是自己那皇帝舅舅的儿子呢，还是北燕皇帝的儿子。更何况，就如同他大胆猜测时想过的，当初那样一个襁褓送进宫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掉包呢？
比如说，自己这宝贝徒弟不是身世成谜吗？这调包计并不是不可能的嘛！
只要皇帝舅舅还很冷静没发疯，那很多事情就还有余地……说起来，都怪北燕皇帝儿子太多，以至于那位皇后虽说有了儿子却在当时排行最小，自己身体还撑不住了！都怪……都怪自己的皇帝舅舅就迟迟生不出儿子来！现在可好，这事糊里糊涂，麻烦大了！
一时间，严诩只觉得再为人父的喜悦一下子淡去了很多。他想了想突然快步出了门去，却发现母亲东阳长公主竟然并没有离开，而是怔怔地站在院子里。他有些迟疑地走上前，说了一声外头天凉，死活把母亲给重新拉进了正房。才进屋，他就听到了一声叹息。
“阿诩，你爹死得早，你小时候又不听话，长大了更是为了复兴玄刀堂，丢下家里不管，那时候，我一度觉得，我比你的皇帝舅舅还要孤家寡人，真是没意思极了。”
听到这话，不但严诩吓了一跳，跟出来的越千秋同样吃了一惊。而下一刻，东阳长公主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严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里。
“人人都知道，我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妹妹，就连太后在世的时候，对于我这个并非她亲生的女儿也很不错，但人生在世，毕竟不是一个人过的，如果连儿子都不要我，那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就算再多的荣华富贵，难道能比得上你这个儿子陪在身边？”
“娘，当年都是我不懂事……”
严诩又羞又愧，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认错，却不防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他扭头一看，方才见是越千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正对他轻轻摇头，显然是阻止他开口认错道歉。他最初还有些糊涂，可等到东阳长公主继续说了下去，他就恍然大悟。
“而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找到了我。那个人说，我虽说是女人，可身为大吴公主，金枝玉叶，只是给皇兄推荐几个懂点文采的书生有什么用？他们固然能激扬文字，可是否能指点江山，一统天下？他们除却能写一手好文章，比我这个女人又真的强到哪去？”
“我又不是那些只能倚靠丈夫儿子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儿子又不能出金陵，担心他出什么危险？既然并没有别的后顾之忧，何妨去做只有我能帮皇兄做的事情？”
“那时候的我原本已经意兴阑珊，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听到这话就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竟是真的因此振作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的当头棒喝并不是单纯好意，因为她也是曾经站在这个世间最顶点的女人。”

第五百八十六章 何处觅芳草
当严诩和越千秋师徒正惊愕于东阳长公主竟然早就见过北燕皇后这件事时，垂拱殿中，皇帝和萧敬先一坐一立，再加上满脸无措的小胖子，气氛恰是同样诡异得很。
今日北燕刚刚送来的国书，皇帝已经让小胖子转交萧敬先看过了，当看到萧敬先嗤笑一声，将那国书重新合成一卷，犹如对待平常物事那般将其朝小胖子丢了过去时，他就出声问道：“看晋王的态度，似乎对此不以为然。”
“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实在是好笑。兰陵郡王萧长珙想要甄容当儿子，北燕皇帝却不肯答应；我明明没这么个儿子，北燕皇帝却又把人塞给我。只听说过乱点鸳鸯，没听说过乱塞儿子，他就不怕原本就不怎么愿意留在北燕的甄容因为如此胡闹的行径，一气之下反了他？”
小胖子被萧敬先这一说，顿时如释重负，连忙帮腔道：“父皇，如果北燕那边说晋王有个儿子留在那，而那个儿子是别人，那兴许还有点可能，可如果说是甄容，就实在太滑稽了。”
“甄容本来是吴人，如果不是因为晋王和千秋离开的时候，他错过了时辰实在赶不上，怎么也不可能留在北燕的。而且，千秋说过甄容当初在北燕露出肩头刺青的事，可那会儿北燕皇帝和晋王全都没放在心上，怎么这才过了大半年，他就突然变成晋王的儿子了？”
说到这里，他忿然握紧拳头道：“分明是北燕皇帝看到晋王在我大吴安身立命，父皇对他又信赖倚重，而甄容在北燕又因为武艺出众，敢作敢当很得人心，就连那位兰陵郡王也对人非常器重，之前倒行逆施以至于国内反对声重重的他这才出此下策。一来是让父皇疑忌晋王，二来是让甄容没办法再回归家国，逼着他做一个北燕人，三来顺便打压一下那个萧长珙！”
如果不是确定小胖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皇帝几乎觉得，这不是身为准储君的皇子在为一个刚刚叛投过来没多久的北燕贵胄说话，而是外甥在为舅舅说话。然而，小胖子的分析并不是没有道理，因此他在冲着小胖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后，眼睛就又看向了萧敬先。
“晋王，朕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已经年过而立却始终不曾成婚，真的打算这么单身一辈子吗？之前，晋王想要求娶宗女的传闻，曾经一度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就连大郎也让人去打探过相应人选，难不成你是真有这般心意？”
皇帝不再问甄容是不是他儿子诸如此类的问题，却转而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萧敬先虽说对此有些小小的意外，可下一刻就立时笑了起来。
“臣只是看多了彼此心不甘情不愿却勉强成为一家人的夫妻；原本恩爱，后来却劳燕分飞的怨偶；还有那些看似举案齐眉，实则根本不是一条心的夫妇。久而久之臣就嫌麻烦，一直懒得成婚。如若皇上真的有意赐婚宗女，倒也未尝不可，但臣却不得不担心日后惹人怨艾。”
说到这里，他就看了一眼小胖子，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娶妻当娶贤，嫁夫又当如何？臣不是那种绝世好男人，常有逢场作戏，春风一度，所以也许还会像今天这样闹出儿子遗落在外等等风波。所以，臣不愿意连累人，娶妻不如纳个妾，如此她要倚靠的是我的地位权势，自不会对我有怨气。只不过臣眼高于顶，并非只看美色，所以一度把此事托付过英王和千秋。”
小胖子顿时一愣，见父皇果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支支吾吾地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唔，之前儿臣是忘了，回头一定和千秋一块好好给晋王物色个美人。”
可他这话才刚出口，就只听萧敬先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多谢英王费心了。”
皇帝却敏锐地听出了萧敬先的弦外之音，当即直截了当问道：“晋王难道早有人选，所以方才托付大郎和千秋？大郎，眼高于顶的晋王相中的人是谁？”
萧敬先早就暗示，他看中的女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再加上自己那点私心，小胖子虽说这些天趁着越千秋在当巡鼓卫士，而且越千秋还因为某些事和萧敬先有点龃龉，不大登门了，他瞅准良机和渐渐出门访客的萧敬先来了好几次偶遇，进一步拉近了关系，可他一直都假装忘了这件答应萧敬先的事。
可此时皇帝已经挑起了这个话题，他纵使心中有再多别的想法，却也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说道：“回禀父皇，晋王只是托付过，没提人是谁……”
嘴里这么说，小胖子却眼睛圆瞪，那疑惑的目光恨不得在萧敬先身上抠下几个小洞来。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萧敬先的开口。
“其实谈不上人选，因为时过境迁，当初我看中的人，现在就算她愿意，她家中也绝不可能同意。要知道，皇上虽是这大吴之主，可能够许婚的，也就只有皇族宗女，总不能强迫别人把自己的女儿，哪怕是庶女送给我为妾。可惜了，裴旭的那个庶女其实有点意思。”
如果越千秋人在这里，听到这个答案，此时此刻必定会瞠目结舌。毕竟，他那天去盘点萧敬先那些产业的时候遇到金灿灿和裴招弟相争，似乎就曾经提到过裴旭那个庶女裴宝儿，金灿灿那口气，对人似乎还很有好感。
而皇帝和李易铭父子哪怕不如越千秋这个知情者，这会儿因为萧敬先的话而生出的惊愕也着实很不少。尤其是小胖子更是几乎咬到了舌头，一面痛得直抽气，一面却还忍不住嚷嚷道：“裴旭的女儿？那你娶了她，不是变成裴旭的女婿了？”
“娶她为妻那才是女婿，至于纳为侧室，那自然就不算了。我想无论官宦还是世家，没有人会把妾侍的亲戚当成正经亲戚来走吧？只不过，我没想到昔日风光万丈的裴相，这次倒台竟然那么快，计划赶不上变化，也只能作罢了。说起来，能够想方设法和我偶遇，然后遣开左右，在我面前哭诉自小境遇惨淡，被嫡母和姊妹欺负的姑娘家，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到这里，萧敬先又笑吟吟地说：“而且，我不过随口劝慰了她几句，叹了几句在金陵受人敌视，她就能够把那些对我叛投大吴心怀不满的金陵官员履历说得头头是道，足可见用心之深。这样不甘闺中寂寞，希望能够有所作为的世家千金，送上门来我却把人往外推，那岂不是非常可惜？只不过，我这辈子都不想娶正妻，所以她若是真的看上我这等样人，只能委屈她一下了。”
皇帝的目光何尝放到过宰相的后宅，光是前朝数之不尽的官员，他就已经够头疼了。此时听到裴旭的那个庶女竟是如此处心积虑和萧敬先接触，他不由得想到，如若此女不是把心思放在萧敬先身上，而是放在李易铭身上，这个大胖小子可能把持得住？
然而，他扫了一眼此时捂着下巴的小胖子，却又改变了想法。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省油灯，之前他也一度担心过人在玄武泽英雄救美之后，也许会对扬州程氏那个程芊芊有什么别样心思，结果，人感慨了一下那位姑娘有仇报仇，性子不软弱，挺好的，接下来就把这件事撂一边去了，现如今是不是还记得那位姑娘都未必可知。
果然，皇帝正这么想，就只听李易铭一拍巴掌道：“父皇，裴旭从前是宰相，就算是他的庶女，但那也是裴氏女，只怕他在得知此事后，就算勒令女儿自尽也不可能把人给晋王为妾，可现在他不是宰相，这事儿就不难了呀？裴旭现如今最担心的应该就是墙倒众人推……”
他这话还没说完，萧敬先就嗤笑一声道：“英王此言差矣，正因为裴氏今不如昔，往日也许可以用赶出家门又或者宗族除名这样的招数解决的事，现如今裴旭却绝不能忍。要知道，裴氏女都要沦落到与人为妾了，这世家大族岂不是已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皮？”
“再说了，我这个晋王不过是半路叛投过来的北燕人，如裴氏这等门庭，哪怕是沦落到丢官查处，只怕仍然觉得我是长了两条腿的夷狄。嫁女儿给我为妻尚且无法接受，更何况与我为妾？我又不是你，若是能把庶女给你这个皇子为妾，想来裴旭是会一口答应的。”
咦？发现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小胖子这才哑然，随即就没好气地说：“那种太有心计，太会算计的女人，我才不要！要帮手，得像是千秋那个周宗主才不错。就连千里迢迢追来金陵的那个北燕越国公主，都比裴家这个强，因为那个粗鲁的女人至少是一片痴心……咳，一片真心！”
萧敬先这才笑道：“哦？你嫌弃她不好所以不要，那你刚刚不是还觉得她可以配我，难道她不好，却正好配我？”
小胖子这才发现竟然被萧敬先带到沟里去了，立时抗议道：“那不是晋王你喜欢她吗？”
“我说了，只不过是纳妾。纳妾这种事，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容貌不错，出身不错，礼仪不错，至于性情为人，哪怕是装出来给我看的，至少也还过得去。也许她是有些算计，可只要是我能够轻轻松松便就把控住，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在发现萧敬先竟突然词锋一转把裴氏女和小胖子扯到一块时，他本是心中一动待要开口，可等到小胖子和萧敬先这一来一回，小胖子恰是被萧敬先制得死死的，他立时打消了最初的主意，只是若有所思地在那儿看着两人斗口交锋。
果然，小胖子虽说如今大有长进，被萧敬先这样七拐八绕地一带，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说：“晋王你真会找理由，我说不过你。”
“我只是想告诉英王，有时候娶妻又或者纳妾，未必一定能够随心所欲。也许娶回来的妻子是供起来当摆设，也许纳回来的妾侍也只是在人面前做个假象，但在此之前，你就算捏着鼻子也得娶，也得纳。你很幸运，遇到了皇上这样一个体谅你的父皇，否则你此时身边早已妻妾俱全，却都不称你心意了。”
说到这里，刚刚一直看着小胖子的萧敬先方才重新转过头来，看向皇帝之后，便稍稍躬了躬身：“臣刚刚说话一时兴起口无遮拦，有些逾矩了，还请皇上见谅。”
“晋王替朕教子，一片拳拳之心，朕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怪责？”
皇帝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叹了一口气，说不定你还是他亲舅舅，舅舅教外甥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说的这些，全都是一个皇子应该有的觉悟。
他正担心小胖子因为萧敬先说得太重而恼火，可随即就只见小胖子低声嘀咕道：“我知道晋王好意，也知道天下有很多不得已，可身边摆上一大堆不喜欢的人，那岂不是没劲透了？如果有些人根本也是不乐意的，那怎么办……”
“不乐意的人，你自可拒之门外，但就像晋王提到的那个裴氏女一样，她是自己愿意的。”
这次打断小胖子的，是皇帝。他旋即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既然裴旭的那个庶女有意晋王，晋王若能不闹出满城风雨的情况下纳了她，朕权当不知道这回事。另外……”
皇帝微微一顿，这才说出了更加惊人的一句话：“东阳长公主府中的扬州程氏女，晋王若能一并纳之则更好。”
此话一出，小胖子顿时大吃一惊，面色涨得通红，可是，发现萧敬先眉头紧皱，分明并不情愿，可和他对视了一眼后，竟是流露出一个让他有些看不懂的笑容，他在最初的狐疑之后，心中不禁若有所悟，脸上那愠怒之色最终一点一点散去。
“父皇，程姑娘和裴旭那个庶女不一样，裴氏女是自己对晋王就有觊觎之心，程姑娘只是希望摆脱狼心狗肺的父亲，她又没有看上晋王，干嘛非得让晋王纳了她？她之前都说想要学武了，天底下门派那么多，就算白莲宗或者玄刀堂不行，随便挑个天南地北的门派，让姑姑派人送她去，到时候若看上哪家少年豪杰就嫁了，那不是成人之美吗？”
看到小胖子满脸坦坦荡荡，板着脸的皇帝突然哈哈大笑，继而轻轻一拍扶手道：“很好，那便依你所言。晋王的事，你之前和千秋既然答应过他，你们俩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要答应了却做不到！”
直到这时候，小胖子才觉得悬在半空的心渐渐落下。尽管他对于程芊芊还谈不上倾心又或者喜欢，甚至只能说是稍稍有些好感，可那都是他长这么大最近距离接触的闺秀了，然而，父皇却分明不喜欢这样一个人继续留着，那他就把人送走好了，还正好合了萧敬先的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还没找到自己的那棵芳草呢！

第五百八十七章 满门诛绝
当萧敬先和小胖子先后告退之后，皇帝看着手中那被萧敬先归还回来的北燕国书，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李易铭、越千秋、甄容……也许还要再加上萧卿卿声称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女儿萧京京，这四个年纪相差仿佛的小家伙，全都是身世扑朔迷离。
这其中，李易铭和萧京京都可以算是此前被保护得很好，越千秋这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又有一个好爷爷，竟是一直以来都自困身世的甄容最可怜。
可现如今甄容在北燕竟是成了香饽饽，越小四化身的兰陵郡王萧长珙想把人留着当义子，而北燕皇帝更是奇思妙想，竟然一口咬定人是晋王萧敬先的儿子，要甄容继承晋王之位。真不知道这会儿越小四那是什么表情，又怎么会不曾设法提前送信回来。
是因为事出紧急根本来不及，还是被人窥探出了破绽？以那小子的狡猾，后者应该不可能才对。要知道，在越小四主动告诉他们之前，谁都没想过大吴竟有这般智勇双全之人。
千头万绪在心头，直到外间传来了陈五两的声音，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何事？”
“皇上，东阳长公主府来报喜，说是长公主又添了一个孙子。长公主昨晚有事出门，竟是没赶上，反而是严诩刚刚好好在这时候回来了，正巧赶上做父亲。”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皇帝这才眉头舒展，因笑道：“当初他娘天天担心他在外头厮混会娶不上媳妇，结果呢？收了一个好徒弟，媳妇也立刻有了，婚后没几年，儿子更是一个接一个，现如今他已经是三个儿子的爹了，人也出落得稳重了不少，他娘总该放心了吧？”
想起东阳长公主之前大略解释过严诩的行踪和目的，皇帝虽说非常想知道具体情况，可最终还是没有表现得那么猴急，略一沉吟就吩咐道：“去内库挑几样适合孩子的金银玉器，再选几匹表里，加上点其他东西，送去长公主府，别说是赏，就说是朕送给他们的贺礼。”
门外的陈五两听到皇帝只是送东西，却没提立时召见严诩，不知道皇帝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若是母子平安，并无大事，皇上可要召见严诩？”
“不用特意吩咐，阿诩如今好歹也是有分寸的人，等他想到时，自然会进宫求见。”
皇帝如此说，陈五两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离开垂拱殿的他立时去了一趟内库。
他非常细心地挑选了一副富贵长青纹样的长命锁，一对镌刻五福的小金镯子，一块羊脂玉牌，这是送给刚出世孩子的。十匹宫绸，一对金簪，一对双股剑，这是给苏十柒的。至于东阳长公主和严诩，平素虽说皇帝赏赐无算，可他这次也没打算替皇帝节省，自作主张又添了一件大氅，一串珍珠，一套文房四宝……
他甚至还顺便给越千秋捎带了一把弓以及一袋箭，一对匕首。至于越千秋不擅长射箭这种问题，他直接就忽略了。反正皇帝说了是送，不是赏，越千秋转送给其他人也是可行的。
金玉玩器文房四宝和弓箭匕首占不了多少地方，但十匹宫绸却是不可能肩扛手提的，因此陈五两出宫时，便带了两个小黄门押了一辆车。他是常来常往的人，才刚到门口就有人拔腿往里通报，同时又开了中门。
等到身披黑色连帽斗篷的他在二门口下马时，就只见严诩和越千秋迎了出来。
彼此打过招呼之后，严诩就抢先解释道：“娘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出来。”
陈五两深知东阳长公主的存在对皇帝来说有多重要，吓了一跳的同时便慌忙问道：“长公主不舒服？是什么症状，要紧不要紧？派人去过太医署请御医吗？”
刚刚听东阳长公主吐露过一番肺腑之言，如今严诩和越千秋那心情尚未平复，再见陈五两这急切的样子，他们越发体会到了东阳长公主刚刚那番话的深意。
虽说师徒俩一贯知道东阳长公主很厉害，可刚刚得知人竟然是凌驾武德司和刑部总捕司之上，皇帝在这十几年间方才悄悄建立的玄龙司之主，他们还是受到了莫大惊吓。尤其是严诩，发现母亲当年有十足十的本事把当初离家出走的自己抓回去，他那愧疚劲就别提了。
母亲到底还是放任自己在金陵四处厮混了那么多年，亏他之前还一直犟着……
至于东阳长公主竟然早就见过北燕皇后，当年还曾经与人把臂同游金陵，俨然闺中密友，这十几年间常常能收到以密友名义送来的信件，只在去年方才得知内情，于是今年便顺着那封新收到的信，让严诩带着刘方圆戴展宁一路追寻过去，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刚刚发现东阳长公主似乎连日有些疲倦过度，哪怕外头传信说是宫里送东西，严诩仍然强行把她安置在了自己的燕水阁正房里休息，此时面对陈五两那连珠炮似的问题，这位从忤逆不孝子蜕变成了二十四孝儿子的玄刀堂掌门就打了个哈哈。
“娘就是有点儿累了，再加上受了点风，歇两天就好，不是大事。倒是有劳陈公公你亲自跑一趟……”严诩正想再客气，突然只觉得越千秋那手肘不动声色地撞过来一下，立时回过神来，连忙笑道，“对了，听千秋说，北燕皇帝竟然说甄容是晋王的儿子？”
提起这个，陈五两就看向了越千秋，见他满脸不以为然，他就叹了口气说：“皇上召见了晋王，晋王一口咬定这实在是太滑稽了，并不承认，英王殿下也为晋王说话，结果自然是皇上温言安抚，北燕就算真是有什么圈套陷阱也是白搭。只不过……”
越千秋见陈五两停顿，本待追问，可突然想起竟然把这么一位在宫里都有头有脸的内侍头头晾在门口说话，实在是有失礼数，赶紧重重咳嗽一声道：“看师父和我这记性，您是好心好意来送东西的，我们竟然在这大冷天里和您在门口说话，您快请进！”
严诩反应极快，立时干笑道：“没错没错，我真是都昏头了，实在对不住。陈公公您请……”
陈五两自然不会在乎这个，而且师徒俩都已经尴尬地道歉了，他自然是笑道不妨事。等到他跟着两人来到公主府接待常客的水云天，出自宫中内库，分送众人的礼物分了分，吩咐跟来的小黄门把宫绸之类的交给公主府的人入库，只把金玉玩器和兵器拿了进来。
见严诩千恩万谢，越千秋还张口撺掇说要严诩亲自入宫去谢恩，他哪里不明白这是当徒弟的给当师父的制造入宫的借口，免得外人怀疑，他登时明白了皇帝刚刚这大张旗鼓送东西却还有另一番缘由，少不得又笑着解说了一番皇帝召见萧敬先的详细经过。
毫无疑问，之前在垂拱殿门口守着的他，是除却当时那里头的皇帝、萧敬先和李易铭三人之外，唯一听到所有经过的。而他此时此刻省略了皇帝甚至一度打算把程芊芊也塞给萧敬先的打算，反而着意渲染了英王李易铭把程芊芊送到某些门派去学武的提议。
严诩对于小胖子的感情问题倒不在意，倒是有些感慨那个一度暴虐冲动的小胖子，如今总算是有点身为皇子的样子了，至少不曾没有因为自己意志不坚便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而越千秋对萧敬先的抵死不认并不意外，反而如释重负，毕竟他不觉得甄容会是萧敬先的儿子，就怕萧敬先失心疯一口认下来。他当初亲身经历过玄武泽那一战的他突然开口问道：“陈公公，我一直都没空打听，不知道扬州程氏眼下如何了？”
提到这个，陈五两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敛去。他似乎在斟酌是否该开口，又或者是究竟怎么开口，可在越千秋那目光直视之下，他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已经没有什么扬州程氏了。就在那位程姑娘在玄武泽边上遇到那场劫杀未果之后的那天晚上，一场大火把程家烧成了白地，据说，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可惜程家藏书不少，也都付之一炬。”
感慨藏书被毁，而不是感慨那家人的葬身火海，不是他的原话，而是当时皇帝的态度。足可见对于有人算计英王李易铭的终身大事，皇帝有多愤怒。哪怕能够让叶广汉和赵青崖知道，并不是什么天大的隐秘，可一直隐忍不发看着事态发展，皇帝也已经克制得太久了。
陈五两此话一出，已经有心理准备的越千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地问道：“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连个下人都没有？那边的仵作就没有进程家去验尸吗？人在烧死又或者呛死之前，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外伤，这应该是很容易发现的吧？”
“九公子你说的是不错，这前所未有的大案，扬州府衙也好，江都县衙也罢，全都调派了最精干的人手过去查看，据说所有尸体都没有锐器伤痕，被烟熏呛死的那些人体内也没有查到毒物，但是，据说那一日程家老爷关门摆酒庆贺一桩喜事，家里连下人都摆了七八桌。”
说到这里，陈五两加重语气说道：“而且，那一天程老爷买空了两家老铺的所有窖藏老酒，因为就是在女儿上京走亲戚才走了没几天的时候，人人都说他的女儿恐怕是攀上了高枝，所以他是高兴得疯了。如果照这么来看，只怕当天晚上，程家上下全都喝了个烂醉，然后才有人放了一把火，把程家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干净净。”
越千秋并不是博爱到伪善的人，和程芊芊都尚且不熟，自然更不会真的在意程家人死活，之前也不是没料到过某个渣爹会被灭口。可是，这种满门诛灭的残酷行径，却激起了他的强烈反感。
尤其是想到当初在玄武泽时，越影和杜白楼都在，越影就算这些天一直都在金陵没有离开，杜白楼却始终不见踪影，以这一位的敏锐，怎么会没想到程家可能出问题？
严诩本来也是完全不在意区区一个程家的，可听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灭门惨案，一贯正义心颇强的他亦是忍不住拍案而起道：“难道一个人都没逃出去？就算没有活口，难不成这桩案子连线索都没有？”
“除却程小姐，程家男女老少再加上下人，总共八十二口，刚刚报上来的结果是，程家搬出来的尸体也有八十二具，如今正在按照年龄和男女进行比对，但恐怕真的没有活口。至于线索……”陈五两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你们问长公主更好，这桩案子是长公主在亲自主持全力侦缉。”
原来这事是东阳长公主早就知情的？这可好，刚刚不问，她竟然就是不说！如此说来，昨晚上东阳长公主不在，只怕也是因为此事？
越千秋和严诩交换了一个眼色，越千秋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严诩就突然出声说道：“陈公公，我随你一块入宫走一趟吧。”
严诩自忖该对母亲禀报的事情他已经都说了，他的那些发现也该立时入宫去对皇帝舅舅说一声，毕竟刘方圆和戴展宁如今还下落不明，所以这会儿迅速做出了决定。
而越千秋亦是站起身道：“师父你去吧，我过一会儿也回家去。你平安归来，师娘喜得贵子，大双和小双也该回来见见爹和弟弟了。”
陈五两本待再去亲自看看东阳长公主，但严诩一再说没有大碍，又要随他入宫，他最终还是随了严诩的意思。而越千秋则是把他们送到二门，随即召来门口一个丫头，嘱咐了她去对里头的东阳长公主和苏十柒大太太说一声自己回家，立时匆匆去马厩牵出白雪公主就走。
当东阳长公主得到师徒两人一前一后全都跑了的消息时，她只是沉吟片刻，就立刻对前来禀报的桑紫说道：“快，派人去通知陈五两，让他别管阿诩了，去拦一拦千秋，那小子绝对是去见萧卿卿了！如果有什么变故……宁可伤了萧卿卿，也不能让千秋掉一根毫毛！”
虽然她也认为儿子放回来的信鸽多只被截杀，归途多难，刘方圆和戴展宁又至今下落不明，这很可能和萧卿卿有关，而且扬州程氏那场大火也很可能和这位红月宫主脱不开干系，可在人已经自投罗网在手心里的情况下，她并不打算刺激得萧卿卿发疯。
但相形之下，越千秋更重要，萧卿卿发疯也比严诩又或者越老太爷发疯强！
而在桑紫一愣之下立时飞速前去传讯之后，哪怕前一晚彻夜未眠，此时从精神到身体全都是疲累非常，东阳长公主还是支撑着坐起身子，随即扶着栏杆下床。
她从来没有非常强烈的权力欲望，也从没有想过要做一个权握天下的女人，可是，那个女人，还有一直站在那个女人背后如同影子一般的萧卿卿，她却不愿意输给她们！

第五百八十八章 金蝉脱壳
自从那天在刘府遇到皇帝和东阳长公主之后，因为听了那个很可能真是小胖子身世的天大秘闻，越千秋就再没有来过这儿，省得自己给自己惹麻烦。然而，此时此刻，心头憋着一团足以焚尽一切的火，他早就把什么稳妥谨慎之类的思维抛诸脑后。
里头这个女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曾经挑唆裴家人杀他，现如今又很可能害得师父归途路上多灾多难，刘方圆戴展宁至今下落不明，就连自己昨夜再次遭遇的那个刺客也很可能与其有关，他若是再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任由人在那儿养病，那也太软弱了！
至于会不会找错人……他先找到她质问了再说！
想当初十二公主惹毛了他，他都没对人客气，该教训就教训，萧卿卿又不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要对萧卿卿客气？真是当他好捏的软柿子了！
跳下马丢下缰绳的他直接冲到刘府大门口，乒乒乓乓砸了两下门，当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时，他就二话不说用力一推，随即蛮横不讲理地硬挤了进门。开门的门房吓了一跳，待认出是他之后不禁一犹豫，结果就是这么一瞬间的迟疑，越千秋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掠过。
“九公子，你不能……”
还不等这门房嚷嚷叫人，旁边一只手就突然拉住了他，扭头看时却发现是一向关系不错的同侪：“你也不看看从皇上到长公主都对他多有纵容，再说这刘府他平常也是常来常往的，就算今天是跑过来挑事的，里头还有那么多人在，我们去做得罪人的恶人干什么？”
“可之前上头不是有严令，不许外人……”
“之前他来的那一次，据说有贵人悄悄驾临，可他还不是照样在里头？好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头那位的身份据说又多有古怪，你那么顶真干什么！”
越千秋根本没工夫听身后这些小算计，他一路熟门熟路地悍然往里闯，路上遇到的大多数人也就是叫一声，象征性地阻拦一下，竟是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拦路虎。
然而，眼看快到萧卿卿居住的那处小花园时，他便隐隐察觉到了四周围那些迥异于之前那一路的气息。情知大约是换成了萧卿卿自己的人守卫，然而，他却怡然不惧，照旧一往无前地往里冲。倏忽间，他就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紧跟着，他身前身后就多了四个持剑者。
为首的那个剑手冷冷看着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来人止步，我家宫主不见客。”
红月宫剑阵的厉害，萧敬先体验过，却没有对外人说过，越千秋自然不得而知。然而，只看这四人如同一体的默契，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夹杂着杀意的气息，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连把刀都没带的他可以应付的。
当然，他今天如果扛着陌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那么别看是从前刘府的常客，刚刚绝对连大门都进不来。
可他却看也不看这分明是剑阵的布置，提高了声音喝道：“萧卿卿，你好歹也是曾经在南北两国搅动风云的人，难不成现如今宁可装病，也不敢见我？”
这装病两个字顿时激起了那为首剑客的森然怒火，厉声呵斥道：“好胆，竟敢诽谤宫主！”
越千秋随眼一扫这四人，轻蔑地嗤笑道，“我不管你们是北燕人，还是吴人，如今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上，借宿的又是我玄刀堂弟子的家中，就给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再说了，诽谤宫主？难不成你们宁可萧卿卿是真的病入膏肓快死了，也不希望她是装病做个样子？”
和越千秋斗嘴这种事，朝中很多官员都早已深有经验，除非你打算和人对拼谁更刻薄谁更敢揭短，否则轻易不要尝试，以免气得发抖。然而，这四个剑手却是平素只动手不动口的人，被越千秋这么一反驳，全都有些无从还口的感觉，甚至还有人生出了几许希望。
毕竟，能在此时此刻跟在萧卿卿身边随侍的人，不是受过这位宫主厚恩，便是对其死心塌地之辈，谁不希望连日以来病得七死八活，状况虽未恶化到完全绝望，却也谈不上好的萧卿卿能好转过来？哪怕人是装病，也总比病到一直都要卧床静养强！
因此，刚刚质问越千秋的那个剑客有些犹犹豫豫地把剑尖往回手了一些，随即恶狠狠地喝道：“你不要强词夺理蛊惑人心！你说宫主是装病，有什么证据？”
越千秋眼尖，此时已经瞧见那边最终通向萧卿卿住处的那道月亮门后，赫然有人影一闪，十有八九便是萧京京这个身世同样大有问题的女儿，他就嘿然笑道：“宋师妹胆大心细，之前正好瞧见你们宫主耳后肤色和那苍白的脸色不大相称。要是不信，让你们少宫主去瞧瞧？”
此话一出，确实躲在月亮门后头的萧京京登时眼睛一亮，刚刚因为越千秋直闯进来而生出的恼火猛地消散开来。想到自己从昨晚到今天确实一直都被挡在门外，还没见过母亲，她不假思索地转身拔腿就跑，可到母亲那屋子门外，她却被两个侍女死死拦住。
情急之下的她登时大声叫道：“翠胧，华乐，你们干嘛拦着我？难不成娘真是装病？”
见两个侍女丝毫不为她所动，萧京京一气之下立时往外大喝道：“来人，有人挟持娘亲要造反，给我冲进去，我就不信娘真的连我这个女儿都不肯见！”
听到萧京京的嚷嚷，瞧见自己身边四个剑手全都微微发愣，刚刚就在蓄力的越千秋脚下猛地一个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利箭一般前冲了出去，须臾就势不可挡地冲进了那道月亮门，直接来到了萧京京身边。
几乎与此同时，他就只听得这院子周围瞬间都是各种各样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仿佛有众多人往这边赶来。
他在心里为萧京京这非常及时的一声呐喊点了个赞，看到那两个侍女依旧如同门神一般挡在那儿不肯动弹，想到当初东阳长公主和皇帝那一行人来时走过的密道，他猛地脑际灵光一闪，竟是厉声喝道：“京京，你娘也许不在这了！”
萧京京直接呆了一呆，等发现门前两个侍女的表情同时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登时面色大变，竟是状若疯虎一般冲了上前。她的武艺乃是萧卿卿嫡传，在红月宫又是众星拱月的少宫主，此时这犹如拼命一般，招招都是两败俱伤，不，同归于尽的架势，那两个侍女怎敢拦？
只是顷刻之间，她们就被萧京京突破了五指关，眼睁睁看人就这么撞开门冲进了里头。
当她们怒视越千秋时，就只见刚刚一言惊醒梦中人的越九公子这会儿却又不急了。站在原地的他双手环抱，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眨一眨眼睛。而赶进来的四个剑手虽说再次把越千秋团团围在当中，但刚刚的锐气和杀意，却已经被犹豫迟疑所取代。
几乎就在这一刻，众人就只见萧京京满脸惊怒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大声叫道：“娘真的不在，床上是空的！怪不得你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放我进去，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被抛弃了，因为你们都被抛弃了。”哪怕越千秋自己此时此刻心头也尽是满满当当的懊恼、愤怒、后悔，然而，他仍然用最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随即成功看到萧京京那张脸变得惨白，而那四个剑手亦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之色。
抓住这个机会，他故意用更讥诮的口气说：“萧宫主，不，现在应该叫北燕霍山郡主了，她太聪明，太知道抉择和取舍。任凭是谁，大概都不会想到，一个明明病得七死八活，连御医和回春观弟子都说活不了多久的人，竟然能够插翅飞出这儿。”
“当然更想不到，她除却身边这些人手，还能分出人带着经过严格训练的猎鹰之类的猛禽，捕杀了原本应该落在东阳长公主府的信鸽；还能分出人去劫杀我师父；还能分出人让这座府邸真正的少主人一行无声无息失踪；还能分出人来行刺我。”
越千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加重自己此时的语气效果，直接把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全都推到萧卿卿头上，旋即方才冷笑道：“这是大吴金陵，不是北燕上京，也不是你们红月宫的老巢！她金蝉脱壳跑了，留下你们这些人顶缸，而你们对大吴来说便是逆党！”
配合着他这逆党两字，就只见四周高墙上陡然之间齐刷刷露出了一大堆人，强弓劲弩瞬间全都对准了院子中央。就连自诩为见惯了大阵仗的越千秋，面对这种集火一般的场面，哪怕瞬间认出是自己人，而不是红月宫的人，他也感觉犹如芒刺在背，却是不由分说就一把拽住了萧京京的手腕，把人拖到了自己身边。
倒不是要抓个人过来当挡箭牌，实在是他绝对不能让萧京京有什么损伤！
红月宫既是建在大吴，萧卿卿招纳的这些人，自然多是吴人。
她手上有众多不错的传承，再加上最初那些年武人多数因为朝廷的打压而生活窘迫，所以她暗中招纳了不少人，刚刚这四个堵住越千秋的剑手便在其中。此时面对越千秋所说的那些罪名，面对逆党两个字，他们四人不知不觉就变了脸色。
而两个侍女看到越千秋强硬地拉开了萧京京，却是同时醒悟到他是挟持着人当挡箭牌，其中一个不禁大骂道：“小贼你这是血口喷人，快放开少宫主！你们四个，还不快动手！”
瞧见四个剑手再不像之前阻拦自己那般坚决，越千秋就嘿然笑道：“我只有一个人，你们俩要动手自己上来就行了，挑唆别人出头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找两个替死鬼，自己好趁乱突围？”
他一面说一面松开手，上前一步把萧京京挡在了身后，仿佛丝毫不担心她恩将仇报，从后头给他来一下。而在做出这等不设防姿态的同时，他还头也不回地说道：“萧姑娘躲在我身后，别上了恶当！她们说是下属，其实却什么事都瞒着你，这种人怎么能信！”
萧京京刚刚被越千秋拉过去的时候，还有些发懵，等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拉来当挡箭牌的时候，越千秋却已经把她挡在了身后，而且说出来的话正中她心防。眼见那四个剑手仍在犹豫，而两个侍女却厉喝一声待要出手，她终于把心一横做出了决定。
“给我住手！娘不在，我才是红月宫的少宫主，都听我的！”她想都不想就一闪身反而挡在了越千秋身前，张开双手，脸上满是坚决，“翠胧，华乐，你们要敢动手，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就先杀了我！”
见越千秋瞬间就被萧京京护在身后，而那四个本该作为自己帮手的剑手，有人神情恍惚，有人面色复杂，还有人犹犹豫豫，非但不可能为臂助，如若她们动手，说不定还会出手阻拦，翠胧和华乐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几乎想都不想，两人竟是决绝地引剑互刺，下手之狠，萧京京根本连叫嚷都来不及，更不要说阻拦了。而越千秋更在萧京京身后一步，下意识地要扑上去时，他想到自己眼下没有趁手的兵器，到时候人家反过来挟持自己倒有可能，他最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就只见一道人影神兵天降，大袖一挥，两只袍袖瞬间鼓起，犹如铁石一般击打在翠胧和华乐向彼此刺出的剑上。那犹如金铁交击的声响过后，就只见两把长剑叮当一声脱手落地。
捂住手腕的翠胧和华乐双双连退数步，即便如此还是稳定不住身形，竟是一屁股坐倒在地。而几乎与此同时，那人却没有停歇，而是头也不回向后疾掠，猛然弓背撞向一个剑手。
眼见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将那猝不及防的家伙撞飞出去，紧跟着又大袖翻飞与另外三名剑手战成了一团，那一对看上去质料寻常的袖子上下翻飞，简直就和兵器一般好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最初看上去挺强的三名剑手相继撂倒，越千秋只觉得心头惊骇。
哪来的这等高手？
而对方在一口气扫荡了六个人之后，这才渐渐垂落双手，那宽大的袍袖同样垂落下来，乍一眼看去飘逸如云，哪里看得出刚刚的威风？等到人缓缓转身，头上那兜帽随即翻了下来，越千秋这才认出了对方，一时不由得惊呼出声。
“陈公公！”

第五百八十九章 千秋的独角戏
作为皇帝身边最受信赖的内侍，陈五两常常来往越府和长公主府，越千秋也常常会碰到这一位。陈五两对他素来笑容可掬，他自然对人也和气善意，并未因为那是宦官就有什么瞧不起的想法，可在潜意识之中，他从来没想到过，那竟然是一位武艺还在严诩之上的高手！
毕竟，每次皇帝微服出来都是前呼后拥，侍卫无数，陈五两又从未展露过武艺，他眼力再好，可面对一个脚步沉重，举手投足之间都像普通人的内侍，哪瞧得出对方竟是深藏不露？
而且，这位才刚刚到长公主府来送过东西，他明明眼看严诩跟着人进宫，这才跑到刘府找萧卿卿兴师问罪的，怎么现如今陈五两却跑到了这儿来？难不成严诩也来了？
在一次性解决了四个剑手和两个侍女，又露出真面目之后，陈五两就慢条斯理地往萧京京和越千秋走来，却在距离三四步远处停下，以免那个警惕到浑身都有些僵硬的小丫头产生误解。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即才和蔼地说：“九公子，少宫主，你们受惊了。”
他只是一抬手，四面高墙上原本虎视眈眈的弓弩手便立时三刻收起弓弩，随即如同潮水一般退去，须臾就再也看不见一个人。
看见萧京京注意到这一幕，脸色显然松弛了许多，反倒是越千秋满脸狐疑，眼睛在他身上看个不停，他便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是送了严公子到半路上，突然接到紧急讯息，所以就让严公子先进宫去见皇上谢恩，我自己则匆匆到了这儿。说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的萧宫主的下属竟敢冒犯少宫主和九公子？”
“陈公公不知道？”越千秋原以为陈五两必定是早有准备，此时确定人是刚刚赶过来的，他不由脸色一黑，直截了当地说，“萧卿卿丢下女儿和这些下属，自己跑了！”
陈五两登时心中一跳。他顾不得开口对欲言又止的萧京京说什么，反身疾掠进了屋子。他可以算是除却建造的工匠之外，最熟悉刘府以及此地玄虚的人之一，此时几乎是用最快速度检查了所有机关和密道入口，他那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那一根夹在两面墙之间的头发上。
伸手握住了发尾轻轻拉了拉，见那根头发纹丝不动，陈五两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双掌按在了那一面坚实的墙壁上。乍然用力之后，见那墙壁没有任何动静，他就缓缓收回了手，心中一时万千思绪。
是之前路过的时候，有人掉了根头发，于是夹在当中，还是……
这道门并不是可以从屋子里就轻轻松松打开的，而是必须从密道内部才能解锁，正因为如此，越老太爷才会把萧卿卿从那家客栈“请”到了这里养病，而皇帝和东阳长公主才会带着侍卫来到此地见萧卿卿。
那时候，屋顶上有越影充当最后的屏障，他虽说没跟来，却也不虞有事。
那一次皇帝和东阳长公主前来，确实并没有出事，可现在萧卿卿却在这可以说是如同铁桶一般的刘府，匪夷所思地消失无踪了！
幸好东阳长公主在发现越千秋离开之后，立时派人在半路上截下了他，而他哄走了严诩就立马赶了过来，否则就刚刚那局面，险险就要出大事了！
正在飞快思量后续应该如何追查，陈五两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两个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越千秋和萧京京跟了进来。他踌躇片刻转过身来，用一副极其诚恳的面孔对着脸色复杂的萧京京问道：“少宫主知不知道，令堂走的时候，身边还有没有带其他人？”
萧京京使劲咬着嘴唇，足足好一会儿才黯然摇了摇头道：“没有，娘一个人都没有带。至少在这里的人，全都被她留了下来。”
就连跟了娘亲很多年的翠胧和华乐，居然也被丢下了。而且她们分明是知情者，却也帮着娘亲隐瞒自己。
刚刚那四个起初还拦着越千秋的剑手，今年还都不满三十，都是娘很早就收留下来的，是某个门派被武品录除名散了之后流离失所的孤儿，就连她儿时玩闹也曾经叫过他们哥哥。若是娘之前连他们也说动了，那她和越千秋刚刚毫无幸理，她根本喝止不了他们……
唯一庆幸的便是，他们也是毫不知情被丢下的可怜人。
陈五两见萧京京只能提供这样一丁点信息，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位被抛弃的女儿，只能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就越过她走到了越千秋跟前。
东阳长公主派来找他的人只说越千秋来找萧卿卿的碴，让他紧急过来阻拦，结果他一到就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加严重。可他不觉得眼下是好时机去问越千秋，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又为什么会这么准地抓住萧卿卿可能金蝉脱壳。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考虑到，如若真的是密道事泄，那就必定是有人从里头打开入口，接应萧卿卿离开。而如果萧卿卿真的连这一系统都渗透了人进去，那么之前皇帝因为一念之仁，将建造联通此地和皇宫以及各处秘密据点的庞大密道的那些工匠都收拢起来，打造前头几朝中已经不大使用的各种器械，那就真的是完全做错了，必定是那儿走漏了消息。
可就在陈五两暗中思忖，如何让越千秋先把萧京京安顿好，自己立时回去带人拉网式排查这些地道的时候，他突然只听到越千秋开口问道：“陈公公，我之所以跑到这里来，是因为有好几件事要向人问个清楚明白。刚刚我在外头对萧姑娘说她母亲也许不在，让她亲自去求证，说实话，我也只是因为看那两个侍女严防死守的样子随口嚷嚷，并不确信。”
看到萧京京倏然转头看向自己，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期冀，就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越千秋就歉意地向人笑了笑。
“虽说她们阻拦未果，后来更是在面对萧姑娘的质问下不惜彼此互刺自尽，仿佛要让我们确信，她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隐瞒屋子里这位红月宫主，或者更准确地说霍山郡主金蝉脱壳的真相，可我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不禁多疑了一点。”
尽管刚刚在外头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可此时越千秋否定自己猜测的时候，却同样气定神闲：“有一个词叫灯下黑，还有一个词叫声东击西。说实话，我不太相信直通此处的密道能够那么容易被人渗透。相比之下，这屋子里的某处，还藏着一个人，也许可能性更大些。”
萧京京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顷刻之间，她便如同旋风似的往角落里的大柜子扑去，等拉开门发现里头是空的，她却不肯罢休，敲敲打打查看是否有夹层，等一无所获之又一阵风似的冲向那靠墙的大床，从床褥到被子几乎都被她掀了个底朝天，最终人钻进了床底。
看到她这般发疯似的四处找人，陈五两不禁有些纳闷地扫了越千秋一眼。他纵使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可站在这屋子里，纵使再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完全瞒不过他的耳目和灵觉，越千秋就算比不上他多年苦修的造诣，但耳聪目明自不在话下，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越千秋若无其事地给了陈五两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己也上前去配合萧京京四处翻找。等到把所有家具陈设都找了个遍，他却还不罢休，竟然犹如猴子一般窜上了房梁。
眼看萧京京也跟着一样上来了，看到那还残存着灰尘的房梁，立时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他这才苦笑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萧姑娘你的母亲。”
哪怕越千秋没有说低估自己母亲的手段，还是低估自己母亲的绝情，萧京京仍是面如白纸，仿佛只差一丁点就会哭出来。她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落在地上，随即便瘫坐下来，脑袋低垂，脸上再没有半点生气，哪怕陈五两早就没有同情心那种东西了，仍然不禁暗自叹息。
而这时候，他若有所思地往低垂的门帘看了一眼，立时意识到，那两个想要自戕的侍女以及那四个剑手只不过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刚刚打得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理应并未昏过去，此时应该听到了屋子里这番对话和动静，确认了萧卿卿丢下众人金蝉脱壳这个事实。
他大约猜到了越千秋刚刚这番做作的深意，大步走出门去，一把揪起被自己第一时间打翻在地的翠胧，伸手在其颈边一按，见其低呼一声睁开了眼睛，分明只是装晕，他就沉声问道：“我不问你萧卿卿去了哪儿，我只想问你，她丢下自己的女儿和这些下属，就不怕他们背了逆党之名被皇上诛除？”
悠悠醒来的翠胧本待咬紧牙关不做声，可听了陈五两的话，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便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和华乐也好，他们也好，能够苟活至今，全都是因为宫主恩德。之前宫主身陷于此，我们自然该牺牲自己保全宫主！”
对于这样的论调，陈五两自然并不意外。因为拿他自己来说，也是为了皇帝便可以牺牲性命的人。可是，扫了一眼那四个失魂落魄的剑手，他便冷笑道：“你们自己愿意为了她去死，那也就罢了，可她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扔下，这也未免太心狠手辣了！”
翠胧登时面色遽变，然而，地上的华乐这会儿却挣扎着支撑身子半坐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少宫主又不是宫主的亲生女儿，这些年来锦衣玉食养着她，如同亲生女儿似的娇惯着她，这样的抚育之恩，她留在此地，换得宫主平安脱困不是应该的吗？”
屋子里，越千秋就只见闻听此言的萧京京已经瘫软得如同一摊烂泥，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彻底崩溃。想到当时那个夜半拦下自己要他赔娘亲的娇憨少女，他不禁心生怜悯，随即便突然灵机一动。
他一个箭步窜到萧京京身边，一记毫不犹豫的手刀把她砸晕过去之后，便伸手摸了摸腰侧悬挂的革囊。自从他练武有成之后，暗器是必备，有时候仍然会恶作剧似踹点面粉花椒面胡椒粉之类的，而今天他随身带着的东西，恰是安人青前些日子研发出来的最新产品。
他毫不犹豫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嚷嚷道：“萧姑娘，你不要做傻事！”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就直接从革囊里掏出那一样东西，双手运功一捂，随即往萧京京脖子上那么一贴之后，他直接摘下萧京京头发上的金簪，用力往那东西上一刺一划，一瞬间，就只见热血飞溅，把他和萧京京身上弄得全都是。
下一刻，他见那血淋淋的东西牢牢贴在萧京京脖子上，仿佛一道狰狞的伤口，他就解下身上披风，把小丫头一把裹住，随即大声嚷嚷道：“陈公公……”
还不等他把接下去的话说完，陈五两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门。见其看着自己和被披风严严实实裹住，但仍然瞧得出血迹斑斑的萧京京直发愣，他就故作悲愤地说：“萧姑娘受不了这打击，我一时阻拦不及，她用金簪刺喉自尽了！”
看到那四处飞溅的血迹，听到越千秋这描述，陈五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而，眼见越千秋一把抱起人就往外冲，他还是忍不住拦了一拦，却被越千秋一口给吼了回去：“再不赶紧救她就要死了！让一让，我抱她去见御医！”
陈五两还要再问，可看到越千秋对他拼命眨了几下眼睛，刚刚惊吓得险些魂都没了的他方才恍然大悟，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简直恨不得狠狠踹上这个尽想歪点子的小子一脚。
怪不得皇帝有时候对越千秋那是又恨又爱，这臭小子的脑子咋长的？
然而，他却不得不立时护着越千秋往外冲，眼见抱着萧京京的越千秋手上不断有血滴落下来，他也顾不得去想，越千秋到底是割了自己的手还是怎么着弄出了这么多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了呆若木鸡的翠胧和华乐，眼见她们几乎是连滚带爬赶上前时，他二话不说便是两脚踢翻了她们。
“之前助纣为虐，现在还来装什么好人，滚远些，别碰萧姑娘！”
翠胧眼睁睁地看着越千秋抱了萧卿卿冲进了西厢房，眼看着那血一点一滴掉落在地，一时间心乱如麻。当看到华乐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她不禁一下子扑了过去，劈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你刚刚都胡说了什么！要是因为你让少宫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日后怎么有脸去九泉之下见宫主！”
正护着越千秋进西厢房的陈五两捕捉到九泉之下四个字，登时只觉得脑际巨震。而在他前头的越千秋，更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死遁死遁……总不成是真死吧？

第五百九十章 全都是戏精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的动作却没停。当抱着萧京京的他冲进西厢房，见两个御医战战兢兢迎了上前，却是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扭头看见陈五两已经跟了进屋，便把手上抱着的女孩儿把陈五两那一塞。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想，自己这辈子除却抱过诺诺这个便宜妹妹，似乎还没有像这样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过哪个女孩子，却被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萧京京抢去了首杀。此时此刻，他扑上去一手一个拽住两御医的领子，毫不客气地把两个人拖到了墙角。
“你们两个要是救不活萧姑娘，回头这御医也别想当了……不对，是根本就别想活了！”
嘴里这么大声嚷嚷，越千秋却松开手，在确定陈五两没有示警有人靠近的情况下，他在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御医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记住，待会一口咬定萧京京是刺喉自尽，伤势危重，非常难救……总之随便你们话怎么说！反正回头把她‘救回来’，功劳全都是你们的！”
两个御医在宫中浸淫多年，经历过太后当政皇帝全无话语权的年代，也经历过大臣可以直接往皇帝脸上喷唾沫星子的时代，更经历过如今皇帝渐渐手握大权，群臣再不敢动辄给皇帝脸色看的时代……至于那些各种各样的皇室秘闻奇闻，他们听多了看多了，理解力极强。
所以，刚刚还吓得腿肚子直打颤的他们立时心领神会，旋即就精神了起来。
这位九公子真是的，早点暗示他们是配合做戏嘛！早知道只是救治一个假装刺喉自尽的小丫头，然后再装成妙手仁心把人救回来，还能受到皇帝嘉奖，他们至于吓得差点尿裤子吗？
然而，瞬间打起精神归打起精神，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的。其中一个年长的御医便跌跌撞撞冲到了陈五两面前，伸出手去把萧京京接过来，等到同伴也慌忙上来帮忙之后，两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半天才把人放在了一张软榻上。
解开外头裹着的越千秋那件披风一看，两人对那看上去恐怖的血迹熟视无睹，只扫了萧京京那看似被鲜血浸透的脖子，又伸手碰了碰那似乎狰狞的伤口，随即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还好还好，这位越九公子真的只是做戏，连这位少宫主的脖子连块油皮都没划破，哪来的刺喉？
话虽如此，两人的演戏却立刻就开始了：“越九公子，这么大的伤口，你让我们怎么治？我们就算是御医，可这等重伤实在是……”
听到同伴这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另一个年长一点儿的御医暗骂这年头全都是戏精，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更高水平演技：“你还在这说什么废话？医者父母心，少宫主流血不止，再不止血她就死定了，快，去拿止血散，我来包扎伤口！”
陈五两面色微妙地看着两个御医用最快的速度入戏，随即用比戏台上那些戏子更加浮夸的演技开始全力开始演出，他瞅了一眼越千秋，最终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转身就准备往外走，心里却还在琢磨着九泉之下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临到门边上，他一只手打起门帘，却没有立时往外走。因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嚷嚷说萧京京并非萧卿卿亲生女儿的华乐，便在挨了翠胧一个重重的耳光之后，成了众矢之的。
也许是因为萧京京这位少宫主采取了最惨烈的行动，也许是因为她往日在红月宫很得人喜欢，也许是因为被抛下的失望此时此刻升格成了绝望，那四个仍然可称得上年轻的剑手将华乐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一改往日对这位宫主心腹侍女的敬意，竟是死死揪住了她的头发。
“少宫主还是个孩子，她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她刚刚被宫主丢下，心里伤心难过已经要发狂了，你居然还说那种刺她心的话，你还是人吗？她往日是打你骂你羞辱你，还是怎么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逼她去死！”
其余三个虽不如那个撕心裂肺狂吼之后，抬手便打的同伴那样忘乎所以，可义愤填膺的他们丝毫没有阻止同伴的意思，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刚刚打了华乐一巴掌后，被围上来的他们推到一旁跌坐在地，此时同样悲愤欲绝的翠胧，轻蔑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猫哭耗子，假慈悲！宫主如果单单是丢下我们走也就罢了，可连少宫主都不带走，还告诉你们说什么她不是亲生骨肉，这分明是硬生生把少宫主往死路上逼！少宫主除了今天，哪次不是叫你们翠姨华姨，你们自己摸摸心窝子问问自己，对得起一贯天真烂漫的她吗？”
“少宫主因为担心母亲从红月宫悄悄跑出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被人送到这来，天知道会不会遇到歹人！之前她到客栈，看到宫主生病的时候，那简直是恨不得以身相代，可宫主如今是怎么对她的？她把人丢下也就罢了，你们竟然还往她心窝上捅刀子！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被你们两个害的！”
看到华乐在众人的谩骂厮打之中，涕泪齐流，面色苍白，整个人分明也正处在崩溃的边缘，而翠胧则是双手抠着地砖缝隙正在失声痛哭，陈五两暗赞越千秋这一手真是绝妙，可他那表情却沉痛得犹如真的死了至爱亲朋，一步跨出门去后就喝了一声。
“够了，事到如今你们就算打死她们，骂死她们，那又有什么用？可惜了，那么一个刚烈的小姑娘，就这么被自己心目中的亲人害成眼下这光景……”
他一声悲伤的叹息就仿佛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披头散发的华乐一下子爆发了。她右手寒光一闪，竟是将自己被人狠狠拽住的头发一把截断，随即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站起身，这才歇斯底里地叫道：“是宫主让我这么说的，她说这是为了少宫主好！”
翠胧尚未反应过来，四个剑手亦是有些呆愣意外，可陈五两也好，此时到了屋子门口一把抓着门帘还没来得及出来的越千秋也好，心里却是一片敞亮。
若是照这么说，萧京京被丢在这里，甚至萧卿卿和华乐先后对人声称她不是亲生女儿，并不是因为什么残酷冷血，而是为了能让这个娇憨天真的丫头挣脱出这个浑浊的泥潭。
陈五两更是不无恶意地想到，萧卿卿说不定是觉着，以越千秋之前不计较萧京京拦路行刺一般的行径，让周霁月送了小丫头到天宁客栈的那份仗义，在发现小丫头被母亲抛弃之后，会比之前那仗义更进一步，把人接回自己家里去。
毕竟，随着白莲宗周宗主乃是女扮男装之事大白于天下，昔日七岁的越千秋收留这位白莲宗孤女，还运用长辈的力量替人鸣冤，最终把已经不复存在的白莲宗硬生生从泥潭里拉回来，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之前十二公主千里迢迢追上门来，越千秋不为所动不占便宜，这也已成了一桩奇闻。
此外，越千秋还曾经在一个大晚上把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诺诺给带回了家。
现如今在很多人心目中，越九公子也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只要面对女人时，那绝对是个正派仗义好青年，都不用担心人会占女孩子便宜，也难怪萧卿卿敢于走这一招险棋！说不定，那个女人还打过撮合两人的主意，这算盘真是精明！
看到华乐手持明晃晃的匕首上下挥舞，刚刚想到萧京京竟然自戕，心如刀绞的翠胧终于回过神来。她使劲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之后就挣扎爬起身，踉踉跄跄朝华乐走了过去。
然而，她本是想提醒华乐不要再说什么容易露破绽的话，可此时这靠近却被对方当成了恶意。就只见华乐那挥舞匕首的动作倏然加快，声音也变得又尖又利：“你不要过来！你明明也听到宫主临走时吩咐的，宫主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所以才说要自己奋力一搏，才托付了少宫主给我们，说是不要让她卷……”
翠胧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让华乐说下去了。她顾不得自身安危，一个纵身朝同伴扑了过去，可还没等她近前，就只见眼前一花，紧跟着便如同破布袋似的被一下子打飞。最终重重落在了地上。这一次，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眼睛一黑便晕了过去。
而出手的陈五两实在是不能眼看着翠胧破坏大好局面。他看向华乐，一向眯缝起来的眼睛此时完全睁大，透出了几分邪异和古怪。他用非常轻柔的语气说：“萧宫主说，不要让少宫主卷进她搅动起来的这场风云当中？想让她平平安安，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说得对吗？”
华乐震惊地看着刚刚那一幕，可在和陈五两四目对视之间，她那眼睛里的神采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竟是多了几分茫然和浑噩。
“对，宫主说，少宫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她本来就没想带她到金陵，谁知道她竟然自己跟来了。既然一头撞进了这个是非圈，想要挣脱出去太难，那么，就索性断去母女之间这一层维系，让少宫主心灰意冷不再惦记她这个母亲，好好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那萧宫主到底是怎么走的？她既然能走，为什么不带走你们？至少带一个走，也好歹是帮手不是吗？”
“只要我和翠胧死了，我们背黑锅，其他人便是无辜的，就能跟着少宫主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华乐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有些挣扎，竟是没有说出萧卿卿到底是如何走的。然而，她却没能脱离陈五两的视线，足足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宫主去北燕了。”
出了西厢房的越千秋看到陈五两问什么，华乐就说什么，心里已经是忍不住腹诽连连。
有这本事，审问犯人那岂不是一绝？两只眼睛一瞪，把人催眠了之后问什么答什么，那效率简直是高极了。反正这年头是人治，不是法治，只要问到口供便是万事大吉！
腹诽归腹诽，他也知道陈五两眼下看上去收获颇丰，那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实则华乐之前那几乎崩溃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要想撬开一个人的心防简直是难如登天。所以，他不动声色地绕到了那四名剑手身后，生怕他们重新捡回了对萧卿卿的忠诚之后暴起发难。
然而，陈五两此时此刻的盘问显然更能够吸引这四个人的注意力，因为他们同样目不转睛，心无旁骛，死死盯着吐出一个个答案的华乐。果然，下一刻，陈五两就加重了语气问道：“那么，萧宫主到底是怎么离开此地去北燕的？”
“她……她……”华乐在断断续续说出两个她字之后，整个人突然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下一刻，猛然打了个激灵的她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当再次看到陈五两那完全睁开，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缓缓流动的眼睛，她终于醒悟到刚刚自己的对答，登时又惊又怒。
“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法？”
“这世间哪有什么邪法？”一向笑眯眯的陈五两再次眯缝了眼睛，淡淡地说，“有些话窝在心里，只会成为一辈子的梦靥，说出来有别人一块分担，反而会好受很多。”
而越千秋这才趁机快步上前站到了陈五两身边，随即重重咳嗽一声道：“萧宫主千般设计，万般筹谋，不惜牺牲自己的心腹，不就是希望托付女儿吗？皇上素来乃是仁慈为怀的明君，就算怒她一走了之，也不至于迁怒萧姑娘一个孩子，她用得着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吗？哼，我今天知道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到这里，他就拍胸脯道：“我越千秋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声誉的，我就撂一句话在这儿，萧姑娘之前去过武英馆，和大家相处得挺好，等她伤好之后，我就把她送武英馆去，管保教她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
陈五两差点被越千秋这拍胸脯打包票，顺带往皇帝脸上贴金的话给逗乐，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笑场。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越千秋。
因为，面对一时呆愣在那儿的华乐，见四个剑手却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越千秋陡然厉声喝道：“只要你们能够明说萧宫主是怎么离开的，我以皇上的名义保证，萧宫主他爱去哪去哪，朝廷再不追究！而但凡肯跟萧姑娘去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我也会转奏皇上，听凭自便，既往不咎！”

第五百九十一章 承诺和请求
要不是越千秋灵机一动使诈，如今总算是问出来一点东西，他差点就真的带人去拉网排查那错综复杂的密道了。到那个时候，那个原本只有很少人才知道的地下网络恐怕很可能泄露出去。而当秘密不再是秘密，这个花费巨大，从大吴初年开始，营建至今的系统就完了……
心有余悸的陈五两跟在越千秋身后，沿着萧卿卿曾经住过的小楼屋顶，院门上的围墙，到刘府一棵看上去显然有些年头的大树……每在一处仔仔细细搜索，最终发现那深深的扎入过钩爪之类物体的小洞，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一下。
以他的眼力，已经轻而易举发现了其中玄虚。之前是被密道中夹着的那根头发吸引去了注意力，其实如萧卿卿这样的身手，用天遁爪之类的东西，自然而然便能凌空来去。但前提是，那些巡夜以及高处的哨探一个个全都变成了睁眼瞎！
于是，脸上满是严霜的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对着匆匆赶来，从刚刚开始一直跟着自己和越千秋二人沿路查看的一个干瘦中年人怒斥道：“昨天晚上你们难不成全都去睡觉了？竟然放任萧卿卿用这种办法插翅膀飞了出去！”
那干瘦中年人亦是内侍省中一个有头有脸的大珰，被陈五两这一训斥，却是根本连头都不该抬，更不敢辩解半个字。直到他那眼角余光瞥见越千秋伸手扯了扯陈五两的袖子，刚刚还雷霆大怒的陈公公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这才舒了口大气，敢于开口说话了。
“陈公公，并非我们胆敢玩忽职守，实在是昨天晚上突然发现几处井中似乎遭人投放药物，再加上西南角一度出现异响，又有鸟群突然聚集在东北，所以我一度认为是有人声东击西，为此特地加强了西北和东南两面的防守，只以为天衣无缝。如此忙碌了半宿，我还特地亲自去探望过萧宫主，见她还在安睡，方才放心。谁知道大约就在半夜的时候，突然便下了一场骤雨，雨点极大。而在雨势最大的那一刻钟内，我们除了雨声，没有察觉到半点动静，穿蓑衣戴斗笠出去巡夜的人也因为这场雨没发现异常，再加上高处的哨探目力难及……”
已经弄明白事情大概原委，越千秋懒得在这里听人对陈五两汇报工作失误，也没兴趣去看两个奉命装神弄鬼的御医怎么样“妙手回春”，把萧京京给“救”回来。
哪怕他已经对萧卿卿撇下的那些人做了保证，还是以皇帝的名义，可他眼下一想到没下落的刘方圆和戴展宁，他就心里一阵阵憋气，很想拿红月宫的那些人泄愤！
他在脑海中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正打算撒手走人，突然，他只觉得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烈喘息声。显然，人是撒腿飞奔冲刺进来的。
循声望去，他就只见飞奔过来的是一个面相非常熟悉的刘府门房。远远隔着老长一段距离，那门房就大声叫道：“九公子，我家大少爷回来了！”
越千秋甚至来不及和陈五两打招呼，不假思索地一跃上了围墙，一阵风似的疾奔了出去。
他这一走，正听人低声下气解释认罪的陈五两不禁心中一动，随即猛地意识到，刘方圆和戴展宁之前是跟着严诩一块离开金陵的，而严诩今日午后回到长公主府，刘方圆则是直到这太阳都落山了才回家，前后时间相差了不少。
若是再考虑到越千秋之前从东阳长公主送了他和严诩出来，就立马跑到这里找萧卿卿，而东阳长公主竟会为此特地知会了他过来拦人，恐怕本来就恰是和刘方圆戴展宁有关。
当下他立时抬手示意刚刚那干瘦中年人不用再解释了，眼见人讪讪闭嘴，他方才冷冷说道：“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皇上多半也是一样。事到如今，人已经跑了，这还不是你发现，而是越九公子过来方才发现的，你就是跳到秦淮河也洗不清。就凭萧卿卿的本事，你就算想戴罪立功抓住她，那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找人抓人的事，有的是人去做。”
见对方瞬间面如死灰，他便不动声色跨前一步，随即用极轻的声音说：“要想戴罪立功，只有一个办法，把她女儿萧京京因为被侍女说不是她亲生，因而羞愤自尽的消息放出去。记住，绝不能满城风雨，只能在特定的圈子里流传，至于怎么做到，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陈五两撂下话转身就走。他是天子侧近，往日微笑待人，进出更是非常讲究礼仪，可此时却和向来飞檐走壁不走正路的越千秋似的，毫不犹豫地直接选择了抄近路翻墙。当站在高处的他终于找到了越千秋和刘方圆时，恰只见越千秋竟是拽着刘方圆的领子，仿佛起了冲突。
他不禁吃了一惊，脚下一时更加快了速度，最终足尖重重一点一跃而下，恰恰好好落在了越千秋身边，听清楚了他那低吼。
“你是说，那个带队截杀你们的人，自称是天巧阁弃徒刘国锋，他带的那些家伙骠悍不畏死，但因为一心想要生擒你们，所以才给了阿圆设计让你先走的机会？”
灰头土脸的刘方圆死死咬着嘴唇，好半晌才在越千秋目光瞪视下大声咆哮道：“没错，我想留下来断后的，但阿圆说我脑子不如他好使，而且那些陷阱机关之类的，他也比我在行，他留下比我留下有用！我不想丢下他的，我从小都最服他……”
越千秋眼见刘方圆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亦是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愤怒和愧疚爆开，他突然再次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和刘方圆面贴面。然而，他那垂在下头的手却猛捏成拳，冷不丁重重捶打在了刘方圆小腹。
当看到对方两眼一呆，随即就流露出了一丝苦笑，竟是毫不反抗，甚至是仿佛希望自己被打死，越千秋就低声说道：“阿圆，你累了，好好休息，剩下的都交给我！”
原以为会听到劈头盖脸的责备和谩骂，可此时意识渐渐散去的刘方圆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顿时一阵愕然。在他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又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阿宁那边有我呢，你尽管放心。还有，谁都不会怪你，你尽力了！”
谁都不会怪我……刘方圆只觉得喉咙口噎得厉害。如果不是他那会儿一个不慎中了刘国锋的陷阱，怎么会浪费阿宁那么多时间？他是一个人回来了，可父亲留给他的两个亲兵，如今都和戴展宁一块断后去了。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有什么损伤，他这辈子就别想原谅自己！
越千秋随手把软倒在地的刘方圆扛在肩膀上，一转身看到陈五两已经站在身后，他略一沉吟，就干脆低声说道：“陈公公，我先把阿圆送回房去，事情我回头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当陈五两听完严诩返程这档子事，想到近来处处起火一般的事端，他那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结。哪怕此时分外难以启齿，他仍旧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九公子，你对皇上素来忠心耿耿，对英王也多有爱护和帮助，此事论理我不当置身事外，可……”
不等陈五两把话说完，越千秋就斩钉截铁地说：“陈公公，你不用为难，我本来就没打算动用官面上的力量去追查，你别忘了，我还有武英馆！”
想到那个各派年轻弟子汇聚的地方，陈五两登时心中一松，随即就笑着点头道：“我都险些忘了，九公子还有一批最厉害的少年才俊当帮手。而且，各大门派之前留在金陵的都是精英，动用各自门派的力量去追查此事，那是易如反掌。”
“没错，最重要的是，刘国锋是发起群英会的头头，事情败露就潜逃了，甄容几乎背黑锅，最后群英会险些因为他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而现在他带人劫杀阿圆和阿宁，更是丧心病狂，十恶不赦！”
越千秋一口气往刘国锋身上贴了一大堆标签，紧跟着就直视陈五两道：“之前小猴子第一次遇到萧卿卿她们母女的时候，就曾经告诉过我，刘国锋早就被红月宫招揽了。现在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听了萧卿卿的命令做事，所以我只希望陈公公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陈五两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但还是镇定地反问道：“什么事？”
“我要萧京京。”大概是意识到这五个字实在是容易有太多的歧义，越千秋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萧卿卿如果真的去了北燕，只要萧京京愤而自尽的消息传出，红月宫的人以为萧京京刺喉之后重伤垂死，那么，如刘国锋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肯定会生出贰心。但是，他身边肯定有昔日红月宫的人，萧京京这个少宫主只要运用得当，绝对是一张好牌。”
说到这里，越千秋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哪怕我们刚刚诈出了实话，但无论萧卿卿的初衷是好是坏，对于萧京京来说，被抛弃永远都是心头的隐痛。与其让她装模作样地休养，不如让她去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哪怕知道就这样让越千秋把萧京京带出去，风险巨大，但陈五两不得不承认，越千秋的话很有道理。更何况，武英馆那些少年们并不是省油灯。
周霁月这个越千秋不在时暂且牵头的白莲宗宗主，充分发挥了年龄和武艺上的优势，现如今在暴露了女儿身的情况下非但不曾降低威信，反而比从前更加得人心。有这样一个人振臂一呼，越千秋须臾就可以拉出一支精干小队来。
他微微一沉吟，最终苦笑道：“九公子你是说服我了，但此事需得皇上点头，而且萧京京也未必会肯。”
越千秋丝毫不肯放弃，直截了当地说：“那么，陈公公你去劝皇上，萧京京交给我？”
面对那双执著的眼睛，陈五两最终不得不妥协，非常无奈地答应了下来。而目送他离开，越千秋给床上的刘方圆掖好了被子，旋即就开口叫道：“来人！”
应声进来的人有些出乎越千秋的意料，因为那竟然是之前陈五两犹如训什么似的干瘦中年人。因为从前往来刘府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从那稍显阴柔的相貌中觉察出那应该是内侍省的，原本坐在床沿边上的他就站起身来。可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对方就抢在了前头。
“九公子尽管放心刘公子，我定会派最妥当的人寸步不离守着他！”
“那就多谢公公了，对了，敢问尊讳是……”
“九公子太客气了，我是内侍高品彭德辉。”
“彭公公。”越千秋客客气气点了点头，随即下巴朝着床上的刘方圆点了点，“他应该是透支过度，身心俱疲，你务必说服他好好躺着给我休养。如果他闹腾，你就说别忘了别人为他做出的牺牲！总之，哪怕你给我把他打昏也没关系，绝对不许他胡来！”
彭德辉暗想越千秋这个死命令一下，自己倒是方便许多，可面上却连连点头，一副言听计从的架势。
等到越千秋起身往外走，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追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透露了一下陈五两吩咐他去做的事。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后，又被人支使着做错了另一件。
越千秋听到陈五两竟然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散布流言，同时还特意指出控制范围和人群，不禁呵呵一笑道：“陈公公不愧老谋深算，就按照他说的。”
等到辞了彭德辉，再次来到那个偏僻清幽的小院，越千秋一进院门就看到西厢房门口站着一排手按腰刀的彪形大汉，人人面色沉肃，显然是陈五两吩咐彭德辉特意调过来保护的。而翠胧和华乐此时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在吐露事情后被带到了别处治伤还是怎么着。唯有那四个已经没有剑的剑手，此时此刻还呆呆站在院子里，竟是根本没有察觉他去而复返。
想到一会儿要谈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大步走到几个守卫面前，随即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你们站在这里，难道萧姑娘就能醒过来？哪怕是她姑且醒过来了，你们这些红月宫的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想见！你们先出去，等她想通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她见你们！”
不等有人反对，他就加重语气说：“我越千秋为人，向来说话算话，我若想伤人，之前就不会救人，更不会把萧姑娘送来见她母亲！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送她去见萧卿卿！”

第五百九十二章 该长大了
当那四个手持利剑时曾经气势无双，如今却赤手空拳的年轻剑手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地离去时，越千秋则是顺着那些骠悍守卫让开的通路，进了西厢房。
见两个御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他想到从前宋蒹葭对他们滑头的批判，又想起这会儿宋小侠女说不定在越府给平安公主看病，周霁月陪在那儿，一屋子女人一定会叽叽喳喳其乐融融，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够倒霉的。
好容易多了个温柔慈爱的母亲，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又要出去打打杀杀！
然而，当看到空空如也的软榻，听两个御医解释说，萧京京已经被送到了里间安置，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如今尚未苏醒，他却又觉得，自己相比那个一贯天真烂漫被保护得很好，如今却陡然面对一个恐怖现实的小丫头，还算是幸运的。
“你们两个出去，让周边守卫的人都散开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御医都是老油子，深知接下来越千秋肯定要对萧京京说什么不宜外人听到的话，慌忙连声答应，随即就快步溜了出去。不多时，越千秋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显然守卫都开始挪动，远离了房门，除非有人顺风耳，否则低声谈话不虞被人听见。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确定内间只有一个还算平稳的呼吸声，就轻手轻脚闪了进去。见靠墙的一张大床上垂下了一半的帐子，正好掩住了萧京京的前半身，他就放慢了脚步。等到了床前时，他眉角突然一挑，随即笑眯眯地说：“少宫主醒得真快。”
此时此刻，他就只见萧京京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握着一把锋利的裙刀，那短短的刀刃直对着他的胸腹，而握刀的她胸口剧烈起伏，披头散发，编贝似的牙齿仿佛快要把苍白的嘴唇咬出血来，而那表情亦是挣扎到有几分狰狞。
等了半晌没见人说话，越千秋只当那锋锐的刀尖不存在，再次笑问道：“少宫主什么时候醒的？”
萧京京想到越千秋打昏自己的情景，虽说苏醒之后发现衣衫完整，而这地方也隐约记得是两个御医的住处，之前甚至还听到两个御医就在身边说话的声音，可刚刚听到越千秋在外将那四个剑手遣退，又把御医和守卫都打发了走，她两只手紧紧交握着匕首，不知脑海中那满满当当的到底是恐慌还是灰心，就连拔刀也只是发现身上带着无意而为。
“你刚刚在外头说话的时候我就醒了……我已经是连娘都没有的人了，还有什么价值，你到底还想拿我干什么？”
“你还真信你不是你娘的女儿，你还真信自己被你娘丢下了？”越千秋笑着坐了下来，见萧京京气得眼珠子都差点没瞪出来，那裙刀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往前狠狠一送，他就摸着下巴说，“之前打昏你，是因为我在没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突然想到演一出戏。嗯，别介意别介意，我现在就把你昏过去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萧京京原本是打定主意越千秋说什么她都绝不相信。然而，当她听到越千秋竟然编造出她羞愤之下刺喉自尽的谎言，还骗得人人都信以为真，华乐在众矢之的下则是情绪崩溃吐露真言，她顿时呆住了，双手一松，刚刚还被她作为最后凭恃的裙刀竟是直接就这么掉了下来，锋利的刀尖竟是径直冲着被子刺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越千秋伸手一抄，轻轻巧巧将那裙刀接了过来，随即在手指之间玩了两下杂耍，这才满脸诚恳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没那么胸口堵得慌了吧？就算你不是你娘亲生的，你想想看我。我也是被爷爷从街上捡回去的，结果也不是一样当宝贝似的养到现在？”
现身说法的他随手又转了转那小巧的裙刀，满脸唏嘘地说：“要知道，十几年相处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养一只小狗小猫，也能养出感情来，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你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你一扔？说句不好听的，她就是觉着皇上不是会随便一怒杀人的君王，我呢又是常常滥好心的人，所以才玩这一招金蝉脱壳，壮士断腕，为的就是不连累你。”
心乱如麻的萧京京听着越千秋的这些话，之前一直都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了。她一下子伏下了身子，先是抽泣，紧跟着抽泣就变成了嚎啕，如果不是那些红月宫的人都被越千秋打发走，所谓她刺喉自尽的说法绝对会立时被拆穿。
而刚刚还担心自己要借肩膀的越千秋此时也松了一口大气，做足了知心大哥哥的姿态，再次拿自己摆事实讲道理，最终成功地让萧京京渐渐止住了哭声。等到小丫头终于支撑着坐直身子，他就掏出了随身的手帕递了过去。
“看，都哭成大花脸了，好好擦擦？”
萧京京虽说年纪小，可到底还是要面子的人，此时一听这戏谑顿时眉头倒竖，一把抢过手帕，便背过身去使劲擦着脸，随即就愤愤地把手帕往床下一扔。见越千秋丝毫没有去捡的意思，她才终于转过身来，盯着似笑非笑的越千秋重重哼了一声。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的她喉咙有些沙哑：“你用我演了那么一场戏，总不会是单纯好心吧？”
“聪明，我和你认识才几天，总共才见过几次面？哪有那么滥好人！”
见萧京京顿时为之气结，越千秋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当然，之前我看着你挺可怜的，所以想着诈一诈，至少得知道你娘到底是不是真的丢下你。可不管她是真狠心还是假狠心，我都想好了，回头送你去武英馆，那儿同龄人多，你就不会孤单了。”
虽说被周霁月和宋蒹葭带着去了武英馆才两回，但萧京京确实很喜欢那个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地方，此时不知不觉就嘴角一勾。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没了娘的孩子，她连忙收起了笑脸，装出了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才不信！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帮我救几个人！”越千秋直视着萧京京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非常诚挚的口气说，“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嗯，那时我七岁，和你眼下的状况差不多，爷爷有一次在人前说漏了嘴，捅破了我不是我那个便宜老爹的私生子，而是他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越家九公子的传奇，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萧京京毕竟不是金陵本地人，固然道听途说过一些，可对于具体细节却不太了然。
听越千秋说起在越府曾经遭到过的白眼和孤立，说起在大街上把白莲宗孤女周霁月捡回去，说起刘方圆和戴展宁越过边境，被人护送千里迢迢归来为父鸣冤，说起师父严诩复兴玄刀堂的志向，说起在水云天借着生辰的那场硬仗……萧京京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
到最后，她总算还有点意志力，猛地惊醒了过来：“你想要救人，和这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帮忙救的，就是和现在这宅子的少主人刘方圆情同兄弟的戴展宁。他也是我师弟。这次他和刘方圆跟着我师父出去办事，路上却遭遇了疯狂劫杀，戴展宁带人断后，这才让刘方圆赶了回来报信。而劫杀他们的人，你认识。”
萧京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越千秋，直到确信他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她不由得死死揪紧了身下的被子。母亲乃是北燕霍山郡主，她还是不久之前才从小猴子口中知道的，而这一点也是她此番差点儿相信母亲抛她而去的理由之一。
她从来都只当自己是吴人，对北燕的态度和普通大吴官民百姓没什么两样。而现在越千秋口中那个戴展宁，乃是忠臣良将之子，劫杀他和刘方圆的人她还认识，那么只可能是一个答案——劫杀他们的是红月宫的人！
极度的挣扎之下，她几乎把嘴唇咬出血印子来，老半晌才艰难地迸出了两个字：“是谁？”
就算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她这个少宫主如今说话还有人听吗？
“是刘国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越千秋留心着萧京京脸色的变化，见她流露出非常诧异的表情，他就耸了耸肩道，“我听小猴子说过，他如今是红月宫的人。我只想问问，你知道他从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情吗？”
萧京京登时再次沉默了。从前她觉得那种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日子很美好，可如今一切都天翻地覆之后，她却觉得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自己实在太可悲。
母亲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红月宫是做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至于刘国锋这样娘亲带回来的得力干将曾经是什么背景，做过些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越千秋只看萧京京那样子就知道她必定一无所知，当下就讲了讲去年末开始，诸多门派齐集金陵重修武品录，此后因为神弓门叛逃而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当他提到刘国锋一手打造群英会这一激进青年的小团体，而后又把甄容挑唆了顶在前面，自己躲在后头，出事就跑，又说起其利用甄容那刺青，一步步诱导其入彀的往事，萧京京更是脸色完全变了。
“这不可能！刘大哥他怎么会……”
“嗯，我一个人说他坏话，你不信很正常。这样吧，这刘府的真主人回来了，你再住在这不太相宜，我把你还有那四个还算一心向着你的剑手一块挪到武英馆去，你自己去问问他们刘国锋是个怎样的人好了。反正回头去救戴展宁的时候，我也要去请他们帮忙的！”
见越千秋如此坦坦荡荡，萧京京那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无影无踪。她用尖锐的手指甲狠狠刺着掌心，仿佛恨不得扎出血扎出洞来，用那疼痛来缓解心头那难以名状的后悔。直到越千秋站起身的时候，她才一下子从恍惚之中惊觉过来。
“好，这件事我答应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会亲眼去看看，刘国锋是不是你说得这种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人！”
“那好，我就先替阿宁谢谢你。”越千秋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扯的那个弥天大谎，你可千万别穿帮。我会和两个御医说说，在你的脖子上缠一圈纱布，至于失血过多的脸色嘛……你现在脸色不好，别人暂时发现不了端倪。你这说话的声音也得变化一下，毕竟我说的是你刺喉不是割喉……”
见萧京京明显露出了又羞又怒的表情，越千秋敏捷地往后窜了一步，躲开了她随手丢过来的那只痒痒挠，随即打哈哈道：“总之，最早今日，最迟明日，我就会把你挪到武英馆去。宋师妹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有她在，就不用两个御医帮忙遮掩了。天色不早了，我先走啦！”
眼看越千秋脚底抹油，飞也似地溜出了屋子，想到往日自己根本分不清楚那些真正爱护自己的人，以及因为娘亲方才阿谀奉承自己的人，萧京京不禁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突然觉得这明明烧着地龙，非常温暖的屋子很冷。
这就是长大要付出的代价吗？如果人不用长大，那该有多好！可是，她该长大了……
当越千秋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唉声叹气地走出刘府大门时，他到了嘴边的一声叹息却一下子咽了回去。因为他赫然看见，在大门口两盏灯笼根本无法驱散的黑暗之中，站着一个腰背如同青松一般挺拔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牵着白雪公主快走上前两步，随即出声叫道：“师父……”
严诩笑着迎上前去，一如素来的习惯那样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随即捶了捶他的肩膀，这才沉声说道：“事情我都从陈公公那听说了。嗯，你这鬼机灵和当年一模一样，让人不服不行。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只是不要忘记回头叫我一声！总之，师父给你兜底！”
面对这个不出意料的答案，越千秋登时咧嘴一笑。这就是他从来不在乎身世的原因，已经运气好到有这样的爷爷和师父罩着了，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真能比得上么？就算他真是什么天潢贵胄，哪个皇帝对儿子能比得上严诩对他一半好？就连当今皇帝对小胖子也远不及！
他二话不说就伸手握拳和严诩轻轻一撞：“这还用说吗？师父你出马，我才有十足把握！”
严诩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像话！你忙活一下午，应该饿了吧？走，去看看你那些同僚在不在，还有给你代班的那个，大家一块吃顿饭，算是给你这小半个月巡鼓卫士做个收尾！皇上那儿说了，接下来你可没时间在那里头胡混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严诩的决意
对于平日负责维持登闻鼓所在鼓台秩序的巡鼓卫士们来说，文武百官也好，皇亲国戚也罢，那都是常见的，但只是远远望见的那种，所以，请假去长公主府迎接即将呱呱坠地的越千秋竟然还会回来，甚至还带来了长公主之子严诩，他们顿时受宠若惊。
谁都知道，这位素来特立独行的贵公子之前出远门了，如今刚刚回来又喜得贵子，不在家里陪着母亲妻儿，却跑来看他们，又要做东请吃饭，这简直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严诩请客，那自然不是说说而已，他豪气地包下了一座酒楼二层所有台面，阔绰地吩咐好酒好菜尽管上。几十号军士坐进去，最初还有些局促不安，可是，等到眼见这位严公子直接一脚踩在了条凳上，袖子一挽说着市井粗话，众人方才想起，这位不但是长公主之子，还是玄刀堂掌门。
这下子，原本有些拘束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喧哗吵闹。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敢凑到严诩面前敬酒混个脸熟的。而越千秋眼看严诩谈笑无忌，喝酒如喝水，不知怎的，却只觉得师父这欢笑之中，不仅仅是再次得子的喜悦，还掩藏着什么其他东西。
不到一个时辰，大多数军士都醉得东倒西歪，而同样满身酒气的严诩接过伙计殷勤送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头脸，这才对身边打了个呵欠的越千秋笑道：“走吧，结账，我先送你回家。”
同样一件事，越千秋面对周霁月还要别扭一下，但严诩既说出了口，越千秋就不会客气了。两人出门之后，早有预备的掌柜亲自牵马送出来，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严诩漫不经心敷衍了两句，等到轻轻一甩马鞭由得坐骑小跑出去，他眼见越千秋并排跟上，他就笑了一声。
“家里娘都快累病了，十柒才刚生了孩子，我却不管不顾跑出来这么胡混了一晚上，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实在是胡闹？”
越千秋正觉得严诩今天实在有些反常，可听到这么一个反问，他立时清醒了过来，连忙干咳道：“师父这不是为了让我好做人吗？长公主和师娘都是最讲道理的人，不会怪你的。”
“是啊，娘虽说从前一直都是恨铁不成钢，可只要我浪子回头，肯回家了，她就立刻忘了我从前的不孝，除却今天，她终于说了她当年的伤心失望，之前那几年，她根本一个字都没说过我。十柒就更不要说了，她脾气虽说火爆，可只要我想去做的事，她从来就没拖过我后腿。不论是我之前去北燕，还是这次丢下身怀六甲的她突然跑出去……”
说到这里，严诩突然仰天看着天上那厚厚的乌云，再次呵呵笑了一声。可在熟悉他的越千秋听来，那笑声又干又涩，简直是比哭声还难听。
“说起来我是你师父，但你当年七岁的时候，比我现在三十多的人还要懂分寸知进退，要是我娘不是生了我这么个不孝子，而是换了你当她的儿子，应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要是十柒……”
越千秋可不敢让严诩再继续说下去了，换成他给东阳长公主当儿子这话还能说说，换成他给苏十柒当丈夫……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否则赶明儿严诩要是琢磨出不对来，那就不是翻脸不认人的问题，指不定喝起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醋来！
他连忙重重干咳一声打断了严诩的话，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师父，做人不能自视太高，但也不能妄自菲薄。从七年前你收了我当徒弟，随后浪子回头回家开始，你就已经是个好儿子了。至于说当丈夫，你自己去问问师娘，也许她会给你挑出一大堆毛病来，可你问问她换个人她干不干？”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避免把自己牵扯进去，见严诩照旧像个中二少年似的充耳不闻仰望星空，他不知道自己那话严诩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不禁有些着急。
可他能说的都说了，再劝其他的话很可能起到反效果，干脆就闭上嘴等着师父自己钻出牛角尖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见严诩垂下头，随即冲他瞟了几眼：“千秋，论开导人，你这功夫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最强的。不过今天我不用你安慰，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越千秋不禁头皮发麻。他是见惯严诩想着一出就是一出那德行的，这会儿最担心的便是师父脑袋一拍又想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等这次把阿宁救回来，我就把玄刀堂掌门的位子传给你。”
越千秋一呆之下，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要知道，当年为了重振玄刀堂，严诩放着好好的贵公子日子不过，整一个落拓的模样在外骗徒弟，等到后来一口气扳倒吴仁愿和高泽之时，严诩那欣喜若狂的样子绝不亚于后来娶妻得子。再说了，严诩还年轻着呢，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
“师父……”
越千秋才叫了一声，严诩就直接摆了摆手，唏嘘不已地说：“从小我跟着师父学武，憧憬的那种武林生活，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东西，都是师父给我说的那些最美好的景象，再加上我从传奇话本中看到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讲义气重交情，两肋插刀的传奇。而我接下师父给我的掌门，想要振兴玄刀堂，那确实不假，可我更享受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你自己算算，我这个名义上的掌门，除了去年接待各派掌门，其他时候做过多少掌门该做的事？我对玄刀堂还没你这个徒弟上心吧？而且，我记名弟子是姑且认了几个，我传过他们一天武艺吗？都是你代教的。就连刘师兄戴师兄当着将军，比我还多教了几个徒弟！”
听到这里，越千秋微微一愣，一琢磨还觉得真是。然而，他自己顶多只比严诩好一丁点，同样是撒手掌柜一枚。可还没等他说话，严诩就撂下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我打算去向皇上要官！公主之子就不能当正经的官，本朝是有这个惯例，但有哪一条是明确这么写了吗？只要没有，那死抠着这一条的人就是迂腐，不对，就是心怀叵测！不成文的规矩，本来就不是规矩，否则从前那些皇帝干嘛不明说？”
说得好有道理……可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越千秋苦笑一声，随即忍不住问道：“那师父你想当什么官？”
“我当然是想去边境，只不过皇上也好，娘也好，肯定是不会让的。”严诩当然知道皇帝和东阳长公主的底线，嘿然一笑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齐南瓜那种职位，给我来一个就行了！”
如果越千秋此时正在喝水，他一定会被严诩这云淡风轻的口气给噎得喷出来。齐南天现在是什么职位？那可是禁卫都统，都已经不是统领那一层了，而同样职位的人在整个禁军系统也就四个，再上一步，就可以被人称之为殿帅了。想也知道，这样的职位如果皇帝轻易就许给自己的外甥，到时候自家爷爷不说话，叶广汉和余建中也绝对没法忍。
因为不表示异议的话，他们背后那些官员非得戳他们两个宰相的脊梁骨不可！
越千秋不安地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时，他突然只觉得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因为那念头实在是来去得太快，他最初还没抓住，等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师父你这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聪明，不愧是千秋！”严诩笑眯眯地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但紧跟着就卖关子道，“至于我到底要求什么官，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在你爷爷和我娘面前露出破绽来！总而言之，你先做好接我位子的准备，这不是很好吗，今后你和霁月丫头就平起平坐了！”
可我从前不是掌门的时候，也和人平起平坐的呀，她又不是那种会仗着自己是白莲宗掌门，凭借身高和武艺踩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性子！
越千秋疯狂腹诽，当然嘴巴上绝不会流露出来。严诩平常是个好性子好脾气的人，也好说话，可但凡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然而，当两个人接下来一路沉默，最终拐进了越府门前那条空空荡荡没人走的大街时，严诩突然再次开了口：“就要过年了……过年就要祭祖，从前我就没放在过心上，可现在想想，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该从娘身上接过一点担子，让她轻松轻松了。”
直到敲开那独属于亲亲居的小门，越千秋把缰绳交给应门的王一丁，冲着严诩挥手道别时，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分明在笑着的严诩，心里终于明白了师父的决心。
只怕严诩这次想要迈进官场的愿望和决心是实打实的，如此一来……满朝文武，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靠山更硬的师父只会比他更加不讲理！
目送严诩离开，越千秋亲自关上大门，等到二门时，见又是安人青亲自在那儿给自己开门，他就有气无力地说：“今天总不会又是一堆人在里头守株待兔等我吧？”
“放心，今天没有。四太太和小小姐晚上被老太爷叫去鹤鸣轩陪吃饭了，只怕这会儿应该都睡了。上午周宗主去请了宋小女侠过来，后来她们还陪着四太太去外头逛了一圈。”说这话的时候，安人青斜睨越千秋，眼神微妙，很想说你这个儿子还比不上人家两个女孩子。
习惯了安人青老抛媚眼的越千秋却压根没看她，点点头就嗯了一声：“那就好，二房三房没人过来烦她们吧？大伯母几时回来的？有没有说叶家又或者余家那边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围观我娘？”
安人青差点没被越千秋这围观两个字给噎得半死，足足好半晌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九公子，眼下年关将近，谁家有空在这时候上人家里做客？总得过了年，甚至元宵再说！大太太傍晚回来的，至于二太太和三太太想必都得过嘱咐，只差人送过点东西，四太太都回礼了。”
越千秋这才想起，年关将近，叶家和余家那两位都是掌家主妇，确实没工夫过来八卦。他随口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头岔开过去，等进了内院，到了东厢房门口，就只见两个衣衫整齐的丫头迎了出来。知道她们必定是强撑着没睡等到现在，他刚笑着点点头回礼，就只见正房里一阵动静，紧跟着，门帘一动，恰是一个披着披风的丫头探出头来。
“九公子，果然是你回来了。太太请你进来说话。”
越千秋连忙让自己那两个丫头先回房，随即才来到正房门口低声问道：“这么晚娘还没睡？”
那丫头笑吟吟地学着平安公主的口气道：“儿子没回来，娘怎么睡得着？”
越千秋顿时好一阵无奈：“那诺诺呢？”
“小小姐在自己的床上睡得熟着呢！”
知道等自己的只有平安公主，越千秋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如果平安公主拖着诺诺等他，回头越老太爷知道，那他就麻烦大了。等进了屋子，绕过隔屏，他看见居中的软榻上，平安公主正在那看书，他就干咳了一声，结果换来的却是嗔怒的一睹。
“你爹从前就说过，你从来都是麻烦缠身的体质，现在倒好，我才回来，这就要过年，你竟然又要出去了！”
越千秋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难题，越老太爷竟然对平安公主说了。耳听得之前带自己进来的那丫头蹑手蹑脚离开，听脚步声的方向是朝诺诺的寝室去了，他就无奈地一摊手道：“我也不想大冷天里往外跑，可我就偏偏是我不找麻烦，麻烦也要来找我的体质。”
“你呀，和你爹一个样。若是不知道的话，我肯定以为他在外头背着我和哪个女人生了你这个儿子！”平安公主用手指头遥遥一指越千秋，随即就轻声说道，“他从前也是这样，三天两头就野在外面，层出不穷的事端，回来的时候那张脸是没事，身上却老是旧伤叠新伤。”
说到这里，平安公主方才从一旁用手指捻起一张薄薄的纸片，举轻若重地递到越千秋跟前，随即狡黠地一笑。
“男子汉大丈夫，虽说伤疤是功勋，是勇敢，可总是不好看。你和你爹一样的性子，那这东西对你来说肯定管用。这是我家中秘传的去疤方子，制成药膏之后绝对是药到疤除，不留痕迹！否则，就凭你爹那一身伤疤，早就露破绽了，拿着备用，你用不上你师父也用得上！”

第五百九十四章 越小四和甄容
“阿嚏！”
鼻子痒痒响亮地打了个喷嚏之后，看着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想到背后那空空荡荡的屋子，越小四哭丧着脸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戒和尚最看不得越小四这副死样子，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在这里叹气有什么鬼用？你要是不服气，就进宫把甄容抢回来啊！”
“我也想，可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有那能耐？”越小四撩起袖子，随即立时又捋了下来，抱着双手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架势。他使劲跺了跺脚，又把双手放在嘴边哈气，这才用一种欠揍的语气说，“再说了，那可是晋王哪，我就算真的认了那小子当义子，他也未必能够承袭兰陵郡王的爵位，现如今天上掉下来一个亲王砸他脑袋上，干嘛不要？”
和越影一道把平安公主护送过境，而后就立时返程归来，二戒只觉得自己跑断了腿，却换来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果，此时更是被越小四气得火气蹭蹭直冒，下意识地飞起一脚往人身上踹了过去。
“要卖身你自己去，甄容可不像你这么狡猾，这一去就是那么多天，露出破绽怎么办？”
“那你就小看他了！”越小四敏捷地躲过那一脚，随即紧了紧身上那件黑貂皮大氅，嘴角微翘，泰然自若地说，“他从前被保护得太好，但又因为肩头刺青，心里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所以遇人不淑后才会险些破罐子破摔。可来了一趟北燕，栽到我手里，算他运气。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二戒忍不住想挥拳打越小四一顿。听听这话，什么叫遇人不淑？什么叫栽到我手里算他运气好？都这么多年了，这小子还是这般气死人不赔命的脾气！
然而，想到甄容被召入宫中已有逾月，之前除却传来消息说甄容那是萧敬先的儿子，即将封晋王，其他消息几乎完全断绝，他每每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那个自己曾经当徒弟一般教过的小子会被关在哪个黑牢里严刑拷打，因此实在没办法像越小四这般淡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口气不善地问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到底进不进宫？”
“当然不……不进宫我去哪儿过年呢？”越小四一个突兀的转折，见二戒脸都青了，他这才嬉皮笑脸地说，“现如今我可是没有妻子没有女儿的鳏夫，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在这冷冷清清的王府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今天是年三十大宴，你就算不说我也得进宫去领宴啊！”
二戒这才意识到，这些天心烦意乱，再加上素来对这些逢年过节的事不大在意，竟然忘了这已经是到了大年夜！他正踌躇是不是要想办法逼着越小四把自己带进北燕皇宫去，谁料下一刻就听到了一声笑：“你去好好准备准备，我现在孤单单一个鳏夫，总得带个人在身边壮胆。你知道的，我在宫里人缘不怎么样，说不定还有人向我挑战，你可做好动手的准备。”
“哼，我早就闲得发慌不耐烦了！”
见二戒和尚转身就走，看那背影都仿佛战意勃发，越小四嘿然一笑，随即又耸了耸肩，刚刚那不正经的表情却是无影无踪。他在二戒面前那是说得云淡风轻，可他哪有那么大的底气，不过是仗着之前那些年对北燕皇帝的了解。而且，他也很牵挂在宫里的甄容。
相比和尚担心的严刑拷打，他更担心的是精神上的压力。那小子不是越千秋，抗压能力没那么强，怕就怕那根弦被压断。当然，最让人不安的，还是皇帝竟然会把甄容硬是塞到萧敬先名下，这是仅仅一时突发奇想，还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如果是真的，那就简直是好笑了。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
当越小四一身鲜亮的官服，外头裹着那黑色大氅，带了特地修饰了一下五官，让自己更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二戒在傍晚时分进了皇宫时，立刻引起了众多瞩目。
他这位兰陵郡王直到现在还挂着秋狩司正使的名头，可自从甄容被接入宫，他这一个月却始终因病告假，门前甚至还有禁卫守护，有心人浮想联翩，也不知道创造出多少悲情狗血的故事。所以，此时见他没事人似的抱手而行，便忍不住有人想要上前占几句言语便宜。
然而，越小四岂是好相与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那刻薄阴损比越千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火力全开，竟是直接气晕了一个宗室之中辈分颇高的郡王。而当其他人一时义愤上来动手时，他身后的二戒却不是摆设，不过须臾，雪地上就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这时候，自始至终就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的越小四慢条斯理地说：“我才一个月没出来，就当我是过了气的？呵，老子在前头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们这些家伙在后头花天酒地，现如今倒是一个个出来想痛打落水狗？呵呵，对不住，没给你们留下落井下石的机会！”
地上那一个个呻吟呼痛的家伙听到这话，险些气炸了肺。然而，还不等有嘴皮子利索的人远远和越小四对骂，突然就只见不远处有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匆匆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徐厚聪。尽管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瞧不起这位从南边叛逃而来的神弓门掌门，可眼看人圣眷正隆，却也没人敢轻易招惹此人。
就连那些本来还躺着装可怜的官员和贵胄子弟，也有不少以非同寻常的敏捷蹦了起来，最终死赖在那儿的只有两个，刚刚动手把人打趴下的二戒看得心里直骂娘。
要是真的全力出手，这七八个人早就都没命了！他刚刚明明收了手，这些家伙装什么死！
然而，赶了过来的徐厚聪却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到了越小四面前便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兰陵郡王可是来了。皇上之前还和左右打赌，我是正好押了重注，道是郡王肯定会来赴除夕宴，这下可是赢了一笔小财。”
越小四没想到皇帝竟然还会和人打这样的赌，顿时眉开眼笑道：“那皇上赌的是什么？”
“皇上没赌，却亲自坐庄，参赌的就是几位禁军将军和秋狩司的人。”徐厚聪连楼英长的名字也不愿意提，笑过之后就殷勤地举手请越小四入内。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去看其他人。
他这领了越小四二人一走，周遭那些官员贵胄们顿时一片哗然。有人痛骂他这是小人得志，有人鄙薄他目中无人，可纷纷乱乱骂了好一阵子，没人理会他们，众人顿时不得不散去。至于地上那两个装死不成的家伙，更是不得不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
可怜在这大冷天躺的时间太长，他们浑身都快僵硬得麻木了。然而，更加让他们感觉冷飕飕的是，刚刚被人撺掇了跳出来和萧长珙放对，想要人多对人少把人痛殴一顿，可事到临头输了阵，却是就被人当成了弃子。兰陵郡王萧长珙为人睚眦必报，回头他们怎么扛得住？
越小四才不管别人是怎么气急败坏，后悔不迭，跟着徐厚聪一路往里走，他轻易就发现了这不是去往除夕夜宴的麟德殿，而是另一个方向。换成别人，此时早就担心设伏又或者事有蹊跷，他却依旧没事人似的，一路走还一路东张西望，他身后跟着的和尚却已是浑身绷紧。
“前头是甄公子在宫里这段日子住的止水园。”徐厚聪到底没有吓人卖关子，此时便诚恳地说，“皇上对他真是没得说，不但请了名师来教导他经史和兵法，还没事就过来和他谈天说地，就连那些皇子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
越小四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打哈哈道：“谁不知道皇上如今剩下的那些皇子不过尔尔，皇上雄才大略，看不上他们也不奇怪。反倒是甄容重义气，又勇猛绝伦，文采虽说差点儿，可那玩意比武艺好弥补得多，也难怪皇上越看越喜欢。所以说，我这眼光绝对没得说。”
嘴里说着自吹自擂的话，越小四心中却犯起了嘀咕。说句不好听的，北燕皇帝对萧敬先这个小舅子好像也没这么好吧？这种待遇听上去不像姐夫是对小舅子的儿子，而像是对自己的儿子！可是，甄容的年龄和北燕先头那位皇后生子的时间好像对不上……
他面上丝毫不露破绽，一副作为人才发掘者而与有荣焉的样子。直到进了止水园，看到甄容正在正中舞剑，那一手青城嫡传的剑法使得大气端方，竟是隐隐有一种和从前不同的气度，他心里方才咯噔一下，越发摸不准某些发展了。
看甄容这样子，看不出半分强迫。如果真是被皇帝强留宫中，冒充萧敬先儿子，以甄容的脾气，这会儿还有兴致舞剑？
而正坐在旁边观战的皇帝瞧见了那边进来的一行三人，目光直接略过徐厚聪落在了越小四身上。见这位在家养病一个月的兰陵郡王双手全都缩在大氅之中，走路不慌不忙，脸上仿佛没有之前软禁似的在府中呆了一个月的愤懑和郁闷，反而显得很从容，他不禁笑了起来。
“朕之前坐庄，看他们赌你来是不来的时候，还以为你会不舍得踏出府门。”
“只要皇上派去的人不拦着，臣这个闲不住的自然是恨不得天天在外头乱逛，又怎么会一个人在家里过大年夜？”越小四随随便便行了个礼，随即便愁眉苦脸地说，“毕竟，臣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晚上睡觉的时候冷冷清清。”
“哦，你是在向朕暗示，挑个名门淑女给你暖床？”
对于皇帝这样的揶揄，换成别人处在越小四这等高阶间谍的立场上，多半就是满脸恭顺接受下来，可越小四却自有自己的应付之道。
“皇上如果再给臣再把平安公主从黄泉里头拖回来还差不多，若不是，纵使是再好的芳草，臣也没多大兴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别看臣这么不正经，对喜欢的人还是一心一意的。”
说到这里，越小四看着正在舞剑的甄容，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柔之色：“说起来，如果臣的女儿千千还在，倒是和甄容挺配的。”
二戒和尚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直跳。你也敢说！你之前还说女儿和越千秋挺配的，也不怕南边那些最讲究规矩礼法的人喷你一脸！
而甄容这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他并没有那么心无旁骛，毕竟，舞剑的时候要是连那么几个大活人进来还不知道，那就枉为青城掌门弟子了。看见越小四笑吟吟冲自己点头，想到对方如谜一般的身份，想到对方之前那些日子对他的照应和指点，他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北燕皇帝是拿出了很多看似确凿无疑的证据，甚至还有人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当年被遗弃的经过——包括那个和萧敬先春风一度，后来就被弃若敝屣，也就是自称他母亲的女人——然而，就连北燕皇帝自己也对他说，那女人所谓抱孩子上门相认不成却被萧敬先赶出去，这种故事非常假。
而他更不觉得那个看上去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性子却令人作呕的女人真是自己的母亲。
只不过，北燕皇帝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既然人证物证俱全，那么他就不妨当一当这个晋王。如此一来，他会派人根据他肩头的纹样仔细追查，那时候，他如谜的身世说不定会有进展。至于北燕皇帝想给远在南边的萧敬先添点堵，那反而是次要的了。
当然，如果不是皇帝用兰陵郡王萧长珙的身家性命来威胁他，他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地答应那么离谱的事。毕竟，对于孤孤单单被留在北燕的他来说，萧长珙对他如师如父。最重要的是，萧长珙新招揽的那个侍卫长，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绝对是曾经教过他武艺的少林长老二戒和尚！
因此，此时他收剑入鞘，缓步走上前去，先是对皇帝行了个礼后，他还来不及说话，就只见眼前一闪，却是倏然一张笑吟吟的脸呈现在面前。
“皇上，臣有一大堆话想对这小子说，请恕臣失礼了！”
撂下这话，越小四就不由分说把甄容给拖走了。徐厚聪见皇帝面对这一幕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他不禁暗自咂舌，心想幸好自己一直都和对方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而越小四把甄容硬拽开老远，瞧见皇帝那边正在和徐厚聪说话，二戒亦是因避嫌留在原地没动，他发现甄容从脸上到周身全都异常僵硬，这才松开手沉着脸问道：“怎么，认了个爹就翅膀硬了，不高兴和我拉拉扯扯的？”
甄容才迸出来一个不是，后续的解释还没来得及出口，脑袋就猛地被越小四硬拉了近前，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低低的声音：“凡事以保重你自己为主，不要硬顶！萧敬先的儿子就萧敬先的儿子，反正那家伙人在南边，你不用担心有人骑在你头上做牛做马！”
做好准备会迎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可此时听到的却只有关切的嘱咐，甄容只觉得心头一热，眼眶则是微微红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速度说了皇帝带到面前的那些人证物证之类，随即才涩声说道：“但他也说未必是真的，只是希望我装一装……”
“也就你这傻子才信他这话，你呀，被人卖了都还帮人数钱！”越小四心中如释重负，狠狠拍了甄容的后脑勺，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学学千秋，身世之类的能查就查，不能查也别钻牛角尖。记住，有些时候，养你的人比生你的人更重要，更比生你的人更重视你！”

第五百九十五章 瞬间反转
傍晚时分，密林深处一座小屋中，戴展宁盘膝而坐，竭尽全力地调息，可无论他怎么想忘记之前的那连场拼杀，可当睁开眼睛，看到角落中那个气息奄奄的亲兵，还有那两个浑身浴血，正在彼此为对方包扎的亲兵时，他还是忍不住狠狠握紧了拳头。
前一次从北燕千里迢迢返回金陵，路上说是异常艰险，但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帮助者找的是越千秋那位逃家的便宜老爹打点安排，人家又在边境上有些能力，所以他和刘方圆看上去蓬头垢面，其实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和损伤。
可这次却不同，那个带头劫杀他们的人心狠手辣，纵使对他多有留情，也只是为了保命，仿佛他哪怕半残只留一口气也不在乎。
如果不是他干脆豁出去，直接用命去拼，只怕根本连眼下这一口喘息的机会都不可得！
刘国锋，那家伙是真的哪怕成为武林公敌……不，天下公敌都无所谓了！
“公子……”一个亲兵一瘸一拐地上了前来，想要行礼时，却只见戴展宁一下子跳将起来搀扶了他。他没有继续动作，咧嘴笑了笑，随即又因为刚刚的动作牵扯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才开口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下，大家一致决定，公子不如换一下衣裳……”
“不用说了！”戴展宁想都不想就打断了他的话，见除却地上那个没法起身的重伤员之外，另一个人也艰难起身往他这边走来，他就摇了摇头说，“你们小看刘国锋了。之前阿圆之所以能逃出生天，就是因为乔二哥乔装打扮成阿圆，暴露之后他就险些被恼羞成怒的刘国锋杀了。上了一次当之后，刘国锋怎么还会上第二次当？”
见两个人还想再争，戴展宁突然隐隐察觉到什么，眼中寒芒一闪，继而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送死也不能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否则你们想让我今后活着却时时刻刻受煎熬吗？我之前已经对刘国锋说了。他若是一意孤行，我在最后关头自尽却还是办得到的，到时候，他在大吴是丧家之犬，北燕那位霍山郡主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自作主张的下属！”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声哂然冷笑。眼见两个亲兵几乎是一个利落的旋身便双双张开手挡在自己面前，他有心想要拨开他们这徒劳的防护，外头却又传来了一个冷冽狠戾的声音：“戴公子应该知道我的，自从想当初不得不离开天巧阁开始，我就立志今后再也不做他人手中的牵线木偶。我确实想要生擒你，但如果真的做不到，那杀了你也无妨！”
说话间，小屋大门突然片片碎裂，如同天女飞花一般朝戴展宁三人袭来，甚至没有放过躺在那儿重伤的那个亲兵。见此情景，戴展宁怒喝一声，脚尖重重一挑，原本平放在地上的那把精钢长刀倏然一弹落入他手中。下一刻，他力贯双臂，劈出了重重一斩。
越千秋是小小年纪便被严诩练出了一身怪力，而且内功进境让人瞠目结舌，而戴展宁却秉性稍弱，陌刀上的本事还及不上刘方圆，因此便索性舍弃了这项玄刀堂的拳头本领，只用一把比寻常钢刀稍长的长刀。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仅剩的血气和精神仿佛融入了这一刀之中，连人带刀往地上那亲兵身后的板壁撞了过去。几乎是在他人到刀到的同时，那板壁突然也寸寸脆裂，紧跟着，一道犹如毒蛇一般的寒光便朝着那重伤亲兵扑去。
然而，还不等那一招得手，那寒光便被迎面而来的刀光劈中。随着一声惨呼，下手之人本能地舍弃兵器迅速后退，却不想戴展宁紧跟着便是一记上撩刀。
胸腹中刀的偷袭者踉跄后退了几步，紧跟着仰面而倒，却是在这一招之下彻底丧失了行动力。可戴展宁却顾不得为了这不错的战果而高兴，因为一刀之后，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小的木屋已经是摇摇欲坠。
“快到我这边来！”
听到他这喝声，两个亲兵立时毫不迟疑地彼此扶助疾奔过来。但几乎与此同时，就只听刘国锋一声令下，余下三面板壁几乎同时遭遇重击。顷刻之间，这座山林猎人搭建的小屋便轰然崩塌。
戴展宁虽是一手持刀，另一手一把架起地上那重伤的亲兵便奔出屋子，另外两个腿脚有伤的亲兵也尽力一扑脱离了那木屋崩塌的范围，但紧跟着，他的心便沉入了无底深渊。
就只见四面二三十个手持利刃的剽悍汉子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如果他们还战力完整，冲开包围圈还有些可能，但眼下一个重伤两个轻伤，而他也在刚刚劈出那几乎是臻至巅峰的一刀而有些力竭，这怎么可能冲出去？
而在这时候，刘国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戴公子你果然是少见的少年英雄。之前义薄云天让刘方圆先跑，现如今又为了一个下人，毫无保留地把你好容易蓄势的一刀给用了。你就没想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吗？”
戴展宁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如同女子一般秀美的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鄙夷。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对人全凭机心，处处都用诡谲伎俩。在你眼里只有自己最重要，别人都是下人。可在我眼里，他们是袍泽，是兄弟，是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拿朋友不当朋友，而是当成可以任意指使的下人，所以你当初一旦露出真面目，便是每个人都忙不迭和你划清界限，但凡你出现便是人人喊打！”
刘国锋没想到一贯据说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戴展宁竟是如此牙尖嘴利，心里不禁杀机涌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阴恻恻地说道：“戴公子果然好利口。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哪怕是人死了之后，仍然可以剥去面皮？只要巧匠好好操持，找个和你身高体型差不多的人，自然而然就能够冒充你。到时候，你在这深山野岭喂狼，外头那些人以为你活着，照样投鼠忌器，不敢拿我如何！”
此话一出，戴展宁不过是瞳孔一收缩，他身旁的两个亲兵却遽然色变。刘国锋实在是太恶毒了，死不要紧，但如果尸首落入敌人之手，任其玷污，那才是死后才不能安宁的梦靥！
戴展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打起精神想说人死了不过一具臭皮囊，随你如何，但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嗤笑。这一声嗤笑是如此令人熟悉，以至于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生怕这只是因为自己压力太大而出现了幻听。
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那个一瘸一拐的亲兵。只听人竟又惊又喜地嚷嚷道：“九公子！”
听到九公子这三个字，刘国锋只觉得后背寒意顿生，汗毛根甚至都因为那冰冷的刺激而倒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开口大喝道：“动手……”
那个手字才刚出口，他就只见眼前一花，紧跟着便只见两条人影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将戴展宁四人严严实实护住，随即就只听一个女子娇叱道：“红月宫所属都给我听着！刘国锋假传宫主之命，胡作非为，我以少宫主的名义，命你们丢下兵器！”
如果那个被人指认是越千秋的声音，已经让原本志得意满的刘国锋瞬间陷入慌乱，那么，这个娇喝便形同当头一棒狠狠砸了下来。认出戴展宁身前身后的人赫然是手持陌刀的严诩和的长剑在手的周霁月，他使劲一咬舌尖，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快动手拿下戴展宁！少宫主早就被人害了，你们难道没听说少宫主刺喉自尽的传闻吗？那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前有少宫主喝令他们住手，后有刘国锋一口咬定少宫主死了，二三十个汉子之中，那些原属于红月宫的人登时有些迟疑。而就是他们那一迟疑，便只听四周围破空之声不断，就只见一条条人影不断窜了出来。
随着最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昂首挺胸站出来，竟是有人禁不住叫出声来：“少宫主！”
看到萧京京那张满是痛恨和轻蔑的脸，刘国锋只觉得脑袋轰然巨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炸开来。他竭尽全力保持镇定，色厉内荏地叫道：“别被骗了，那一定是有人扮成少宫主的容貌……”
“假你个头！天底下居然还有你这样口口声声叫嚣剥人面皮的畜生！”
萧京京连日以来饱受刺激，刚刚躲在暗处偷听到刘国锋威胁戴展宁的话，只觉得又羞愧又失望，一千次一万次后悔自己怎会错信了这样一个人，还叫他刘大哥，此时再听到刘国锋指斥自己为假货，她对越千秋之前所言，以及自己在武英馆中打听到的那些事再无怀疑。
她挺起胸膛上前一步，坦然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厉声说道：“我萧京京就站在这儿，见过我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看，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管刘国锋告诉你们什么，娘不在，红月宫主事的人就是我，谁若是越过我自作主张，谁就是忘恩负义的叛逆！”
从前萧京京就不是一个安安分分呆在闺阁里的千金，红月宫里哪儿都能看到她的踪影，众多被萧卿卿招揽过来的武人都和她说过话，不少人还教过她武艺。
因此，随着她斩钉截铁的话，再观其形貌体态，起头将信将疑她身份的人已经是再无疑心，而那些和她接触较少，最初对她自戕之事深信不疑的人则变得将信将疑。在这些挣扎之中，第一把刀就被丢下了。
听到那叮当一声，刘国锋心里咯噔一声大叫不好，果然，有人起头，紧跟着就只见一把把刀剑相继被丢了下来。除了他自己招揽来的那几个亡命客，其余大多数人几乎全都缴了械。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认出四周围犹如神兵天降的那些年轻人大多都是自己认得的各派少年才俊，甚至还有曾经群英会中人，他更是觉得嘴里心里满满当当的苦涩。
费尽心机经营了这么久，到头来却便宜了一石二鸟的越千秋！不但让他被逐出天巧阁，而且还把群英会变成了自己的！
而此时此刻混在人群中的越千秋看到刘国锋那晦暗不明的脸色，他便笑吟吟地说：“我们能够找到这里，也是多亏了少宫主。毕竟，沿途留下的红月宫那些暗记，总没有人比她这个少宫主更熟悉的了。至于你在四周围布设的那些陷阱，多亏天巧阁两位师兄师弟，我们平安通过！”
越千秋这解释便犹如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刘国锋心头的愤怒和不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纵身往戴展宁那边冲去。然而，他只是象征性地冲出去两步，脚尖便重重在地上一跺，随即以比前冲时更快的速度后退，一下子撞入了四周围的自己人当中。
就只见他二话不说砍翻了两个下属，手中长剑倏然架在了一个中年文士的脖子上。见众人面对他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有人惊怒，有人愕然，更有人破口大骂，可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尤其是冲着萧京京龇了龇牙。
“少宫主，我真是没想到，宫主都把你丢在了金陵，一贯被宠坏的你居然会用刺喉自尽这种事来投石问路，是我小看了你！”
“就因为听说你死的消息，我追杀戴展宁的时候，用你的死煽动带出来的那些红月宫门徒，说你是被朝廷害死的，蛊惑他们为你报仇，结果居然每一个人都相信了。要怪你就去怪宫主，若非她听到你的死讯却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不出现，我也不会生出掌控红月宫的心思！”
此话一出，被他挟持的那个中年文士只是遽然色变，被刘国锋刚刚砍伤的两人却一时破口大骂了起来。而刘国锋却丝毫不受影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萧京京。待发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而不自然，一旁的越千秋则是眉头紧皱，他只觉得自己大略把握住了一点东西。
萧京京这种没经历过世间艰难的小丫头，一旦没了娘，绝对早就乱了方寸，怎会想到以死探路？这肯定是有人撺掇了她，绝对是越千秋！
当下，他嘿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少宫主应该知道，我挟持的这位，便是宫主从前也素来颇为器重的海先生。他对宫主忠心耿耿，如若不是宫主没通知他，他也不会被我花言巧语骗进彀中。红月宫没有纸面上的账簿和名单，这些东西全都记在他脑子里，不知少宫主觉得，用他来换我这条命如何？嘿，要不是宫主安排他和我一起，我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垫背！”

第五百九十六章 贤内助和铁锤
天底下竟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萧京京气得肺都要炸了。哪怕是知道娘抛弃了自己，哪怕是从翠胧和华乐口中听说自己不是娘亲生，她只是灰心失望乃至于绝望，心中的怒火反而没有多少。毕竟，就如同华乐说得那样，萧卿卿养了她那么多年，哪怕真的不是她亲生母亲，也并不欠她什么。
可眼下她曾经真心信赖也敬重过的刘国锋，却刷新了她对于恶人的认识。她也曾经偷溜出去，见过县衙府衙审理那些杀人如麻的凶徒盗匪，那些人大多是把人命当成草芥，天生的漠然无情，而和刘国锋相比，她甚至觉得那些家伙都要好上一千倍。
她亲眼看到过刘国锋在到了红月宫之后，如何与众人打成一片，如何向海先生殷勤讨教，如何靠着一手机巧绝学得到了众人敬重，就连海先生，在母亲偶尔问起的时候，她也听到过他对刘国锋观感还不错。而如今一旦发现自身难保，他竟然会反手把海先生挟持了当成脱身的筹码！
已经浑身发抖的萧京京正想张口喝骂，可肩膀上突然压了一只手。侧头看到是宋蒹葭，发现这位素来和自己挺好的回春观弟子摇了摇头，又朝着越千秋努了努嘴，她忍不住狠狠咬住了嘴唇，但还是禁不住往越千秋看了过去。
越千秋确实没想到刘国锋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找到了这么一个突破口。他看了一眼严诩，见师父冲着自己耸了耸肩，一副要抓要放随你便的架势，周霁月笑而不语，就连一路上出生入死的戴展宁，竟然也回了他一个不要紧你尽管看着办的表情，他不由头痛了起来。
瞅了一眼被刘国锋突然挟持的海先生，见其最初慌乱片刻之后就很快冷静了下来，仿佛自己并不是随时会有性命之忧的人质，他暗叹萧卿卿挑的人里头，大多数不是忠心耿耿，就是非常能干，可怎么就偏偏混进了刘国锋这么个祸害？
就算刘国锋非常会装，以萧卿卿常年混迹于北燕最高权力圈子，洞察人心的能力，会一丁点都没察觉？就算刘国锋当初那群英会就是应萧卿卿的要求一步步经营起来的，可他拿捏挑唆甄容出头，自始至终都藏在后面，这种趋利避害拿人当枪使的性子萧卿卿会没点提防？
想到这里，越千秋隐约感觉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丝灵感。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想我们放你一马，也不是不可能。我只想问你，劫杀我师父和阿圆阿宁的事，是你带人干的，为什么？是接了上命，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刘国锋恨不得越千秋此时多问几句，如此自己就可以瞅准机会挑拨离间。只要萧京京和越千秋不像现在这样俨然一线，那么他就大有机会。当下，他就立时哂然一笑。
“九公子这么聪明的人，又何必问我？最初自然是宫主暗地里传出的命令，可严掌门那边我本来就只是做个样子，要拿下他，需得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所以两相对比，我自然是舍难取易，在严掌门那边派了几个人做个样子，亲自带人阻截戴展宁和刘方圆。我倒是很意外，严掌门竟然没看出来我那点小伎俩。”
见严诩被自己这话挤兑得面色发黑，他看了一眼满脸沉着的戴展宁，心想这个聪明小子如果能因此和严诩产生嫌隙那就好了。
可是，他到底知道玄刀堂素来是武林之中最团结的门派，哪怕上任云掌门收了严诩这么个典型的贵介为关门弟子，最终还把玄刀堂传给了他，如今玄刀堂上下却都认这一事实。戴展宁和刘方圆明明比越千秋还要稍大几个月，入门更早，却都当越千秋是大师兄。
这就不能用越千秋为人强势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因此，他不敢过分挑拨，以免弄巧成拙，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但宫主突然就断了消息，紧跟着，就有少宫主刺喉自尽的消息传来，上下一片哗然。少宫主是在金陵‘自尽’的，宫主又下落全无，那时候她们母女俩可都在朝廷手心里，试问大家怎么忍得住？我如果在追击戴展宁的时候下手不狠一点，怎么服众？”
“就算宫主之前吩咐的是，严掌门也好，刘方圆和戴展宁也罢，至少要生擒一个人，在这种大环境下，我自然只能顺着下头人的意思，只要活的，毫发无伤就做不到了。我已经是天巧阁弃徒，如果红月宫再出问题，天下之大，我哪来的容身之处？所以，九公子你若要怪我，还不如怪宫主，谁让她悄无声息消失，连少宫主和大家的死活都不管了！”
听到这里，萧京京再次被刘国锋的恬不知耻气得直哆嗦。她从来就不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哪怕宋蒹葭还伸手按着她的肩膀，忍无可忍的她还是使劲挣脱之后，猛地一跺脚朝刘国锋扑了上去。
而见她如此莽撞冲动，刘国锋不惊反喜，本来就腾出去的左手在海先生后背重重一推，直接挟持着人朝萧京京迎了上去。然而，就在他寄希望于借助这位少宫主的鲁莽，为自己再添一个人质时，他就只听一声厉喝，紧跟着，萧京京就已经被一个人死死拽住。
“冷静点，你已经知道他人面兽心，居然还受不得他这三言两语的刺激？”周霁月见萧京京竟是被自己钳制住了还在拼命蹬腿抗争，她不得不在其耳边再次低喝道，“你好好想想，是打得过他，还是能三两招从他手中救出人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尽管顺手挟持萧京京的计划落空，挑拨离间她和越千秋的计划也显见无法成功，但眼看着周霁月死活把萧京京给拖了走，刘国锋反而笑了起来。他冷不丁收紧了右手的剑，皮笑肉不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有几分阴阳怪气。
“周宗主到底是当一门之主的人，知道海先生对红月宫来说有多重要。听说你素来是越九公子的贤内助，不妨帮犹豫不决的他拿个主意如何？用海先生换我一条命，对急于清理红月宫这条线的你们来说，应该是很合算的一件事才对。”
前头第一句话，周霁月听在耳中，只觉得似讽刺，似揶揄，心里已经是有些恼怒。等听到贤内助三个字，她只觉得脑际仿佛有一团烈火瞬间爆开，那种说不清是羞怒还是其他的情绪瞬间弥漫全身。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颊瞬间滚烫，红得犹如火烧，娇艳不可方物，甚至因为心神迷离，连刘国锋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不只是他，武英馆的其他少年们听到这贤内助三个字，也一时为之哗然。越千秋每次来武英馆，总喜欢找周霁月说话，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但鉴于越千秋和周霁月是从小的交情，两个人又光风霁月，说话大多不避外人，凡事都大大方方，所以大多数人也没太往那方面想。
更何况，周霁月这女儿身的暴露也就是没多久的事，大多数人仍然是把她看成是武艺高强的一宗之主，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慕冉等小少年们私底下的称呼，早就从周大哥改成了大姊头，只不敢在周霁月面前说出来而已。
最重要的是，周霁月可比越千秋大得多，这年头固然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可女方比男方大了不止三岁，这该怎么算？要说起来，人家现在比越千秋个头还高呢！
而同样恼羞成怒的绝不止一个周霁月，越千秋同样只觉得心里某种东西被人一下子戳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脚已经是缓缓下压，只要最终腿上那强健的肌肉如同一根弦猛然断开似的反弹，他就能凭借着蹬地的力量犹如离弦之箭冲出去，然后……
把那个满嘴胡言的家伙揍成猪头！
就在这气氛僵硬到有几分凝滞的时候，突然有人轻笑了一声。这轻笑是如此突兀，以至于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循声望去，可当看到那个发笑的人时，却全都大为意外。
因为那竟然是刘国锋手中挟持的海先生！
仿佛是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而背后刘国锋亦是如同本能一般，进一步收紧了手中的剑，那冰冷的剑锋已经是紧紧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种微微刺痛的感觉，仿佛是剑锋已经在脖子上搪出了一条血痕来，从表面上看仿佛平平无奇的海先生再次笑了一声。
“宫主是红月宫的支柱，她一旦消失，有些人就忍不住想要蹦跶，想要造反。刘国锋，也许你还觉得，当初舍弃天巧阁掌门弟子不做，却一心一意地帮着宫主办事，似乎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可是，你刚刚都能说出要剥人面皮的话，还装什么不得已？你应该不会忘了，自己在天巧阁的时候，曾经用手段踩下过多少人？”
“甄容是被青城掌门抱回去就充作关门弟子教养，可你却不是吧？你是一步一步从微不足道的普通弟子爬上去的，说得好听是因为你在机关陷阱上有天赋，说得不好听，还不是因为其他有天赋的弟子不是‘江郎才尽’，便是不慎受了这辈子都好不了的伤？从前你是掌门弟子时风光无限，这些旧账没人翻，可现在……呵，你看看你曾经的师弟那是什么眼神？”
被人揭短的刘国锋登时面色一白，正待反唇相讥，可目光却仍是忍不住往两个曾经同门师弟的方向看去。见他们的眼神中满是痛恨和鄙夷，他不由心中一沉，知道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只怕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人翻了旧账，甚至连不是他做的，纯粹意外的勾当都会扣在他头上。
世间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刘国锋竭力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却没有注意到，刚刚已经打算扑上前揍人的越千秋竟是瞬间松弛了下来，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怜悯和嘲弄。然而，因为阻拦萧京京而正对着他的周霁月，她那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表情，他却不可能错过。
对于他刚刚那有意说出来的话，她不是极力否认，也不是开口喝骂，更不是自恃力强上来和他厮打，在最初的羞怒之后，她的面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看他的眼神仿佛透出了几分讥讽。接触到如此视线，他只觉得心头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可紧跟着，他却只觉得手中长剑突然传来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
他立时为之大骇，等发现并不是武英馆那些人和周霁月上前突袭，背后也并未察觉到有气息靠近，他刚刚意识到手中挟持的人质有变，就只听一声脆响，手中那把分明是精钢所制的长剑竟是寸寸断裂。下一刻，他只见海先生右手猛地抬起，胳膊肘便如同钝器一般重重砸在了他的胸前。
只是一下，他简直就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柄大锤当面砸中，踉跄后退了两步之后，终究镪压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血气，哇的一口吐出一口血来。
嘴角溢血的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徐徐转身的中年人，想到对方素来文弱，一年四季常常有一段时间咳嗽不断，想到对方平素脚步沉重……一切的一切都表露出那是个不谙武艺的人，所以自己素来深信不疑，他登时后悔不迭。
他从来没想到，这位文质彬彬的海先生居然是个从来都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
更让刘国锋几乎气得吐血的是，海先生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露出了莹白如玉的双手，右手上还耍弄着一个如同玩具一般精巧的小铁锤，随即笑吟吟地说：“想当年我在江湖上厮混的时候，别人送了个雅号铁锤。只不过二十年过去了，没人会想到铁锤不是个五大三粗的黝黑大汉，而是个白面书生。”
越千秋年纪小，又没有真正混过江湖，对于各门各派的高手他还能混个耳熟甚至眼熟，可他实在是没听说过这个乡土气息极浓的雅号……咳咳，实在是不够雅，要说是诨名还差不多。如果不是之前已经见识过了陈五两出手的架势，他刚刚真适应不了人质秒变高手那一幕。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听到铁锤这两个字的时候，直接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孤陋寡闻的萧京京那表情也和越千秋差不多同样茫然，可其他人的反应，就比他大多了。周霁月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宋蒹葭则是索性直接叫出声来。
“铁锤？就是二十年前凭着一对重四十八斤的大铁锤，直接挑了太湖十三盗的铁锤海十三？天哪，海大叔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听说你当年的传闻，回春观有好多人指名要练锤子，其中就有我苏师叔！她是后来实在没那力气，这才练双股剑的，因为双股剑也是成双成对的！”

第五百九十七章 赔偿和追责
心直口快的宋蒹葭这句话，顿时惹得一大堆少年们齐齐哄笑。其中笑得最大声的不是别人，正是越千秋。而严诩则嘴角抽搐，脸色一黑，旋即意识到甭管苏十柒当年是不是那位铁锤海十三的崇拜者，现如今那都是给自己生了三个大胖儿子的妻子，他立马气定神闲了起来。
他又不是那种喝干醋的丈夫……嗯，等回家之后再好好问问媳妇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是宋蒹葭那小丫头胡说，他非得让她好看不可！
相形之下，坐倒在地脸色灰败的刘国锋，反而没有多少人关注。他的双手十指死死抠着地面，几乎深深扎入了泥地，起头绝境求生的斗志此时已经完全被悔恨和不甘取代。
身为曾经的天巧阁掌门弟子，他的剑术和身法都及不上在机关陷阱的造诣，此时这一重伤，再失去挟持的人质，他怎会不知道今日已经绝难逃出生天？
如果今次来追缉他的人里，没有天巧阁那两个卓有天赋却一直都被他死死压着的弟子；如果不是曾经那些师长在教授他的时候，显而易见藏了私；如果不是萧京京竟然会没死，而是故布疑阵；那么，他一定会成功生擒戴展宁，到那时候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
但最可气的是，他选错了挟持的人！
而越千秋在第一个笑场之后，心情轻松下来的他看也不看刘国锋一眼，笑着对自称海十三的海先生拱了拱手道：“我刚刚还想着是不是要冒险出手的，可看到海先生突然拿出个小锤子，我就决定先观望观望，没想到您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海先生不禁打趣道：“九公子就没想过，我这小锤子像玩具似的，拿出来就是闹着玩？”
“我只是觉得，人在危急时刻拿出来救场的东西，一般不大可能是没用的废物。尤其是海先生这样，连刘国锋也不惜挟持以求脱身的智者。”越千秋笑容可掬地说，“就比如自从我当年靠着那些层出不穷的小玩意从北燕密谍手中脱身，就一直都随身揣着那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同样一个道理。”
严诩听着只觉得嘴角直抽抽。你都已经是小高手一个了，还老是带着那些乌七八糟的跑江湖必备小玩意，说出去好听吗？
直到这时候，萧京京才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还不等海先生回答，她就猛地冲上前去，等到海先生面前便猛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眼睛死死盯着他那还残留着一道血痕的脖子，可嘴唇嚅动之间，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卿卿这些年忙着各种各样的事务，给女儿启蒙读书之类的事，反而海先生一手包办了大半。此时想到当初那连自己都又惊又怒的“刺喉自尽”流言，又看到小丫头眼睛渐渐红了，分明是心里憋了无数的委屈和伤心，海先生不由得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萧京京的头。
紧跟着，他才徐徐转身看向了严诩，郑重其事地说：“严掌门，劫杀你和玄刀堂弟子之事，确是宫主手令，至于后来刘国锋以少宫主刺喉自尽，朝廷再容不下红月宫为由，让大家全力以赴，务必拿下戴展宁不可，那也是因为我首先轻信了的缘故。戴公子等人因为历经劫杀连场，伤得不轻，所有责任我来担，希望能够从轻发落红月宫其他人！”
他说着便盘膝坐了下来，那把如同玩具一般精巧的小锤随手扔下，而双手也放在了膝盖上，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而看到他这幅光景，萧京京猛然间醒悟过来，一时迅速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跟前，等看到越千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更是涨红了脸。
“要说错，那是娘亲的错，是我的错，和海叔没关系，从前没人知道他会武艺的！要担责也是我担责，轮不到海叔！”
海十三和萧京京相继要求担责，那些丢下兵器的红月宫中武者一时面面相觑。并不是人人看到少宫主现身，于是就幡然醒悟，也有不少人是因为意识到大势已去，因此想要借着丢下兵器和刘国锋划清界限，于是蒙混过关。所以，接下来这些人顿时呈现出了两种反应。
大多数人权衡再三，采取了与海十三同样的策略，盘膝坐下。不管这认罪又或者说认命的行动到底是否出自真心，至少已经摆明了态度。甚至有人在一屁股坐下的同时用远远大于嘟囔的声音叫道：“不用海先生和少宫主受过，我砍了人一刀，大不了人也砍我一刀好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两三个依旧站着的人，以及那几个刘国锋招揽来的，直到这会儿也没有放下兵器的亡命之徒，便如同鹤立鸡群，异常显眼。
当他们自己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已经发现迎面几条人影飞扑而来。尤其是那几个手持兵器被视作为冥顽不灵的凶徒，那更是有幸体会到了严诩和周霁月联合出手是什么滋味。
不过几息功夫，这些犹疑又或者不肯缴械的家伙就已经被撂倒在地。而这时候，根本没有抢到出手机会的越千秋便没好气地干咳一声道：“杀人者抵命，这次最万幸的是没人死，事情也没闹到官府，除却皇上，朝廷没多少人知道，勉勉强强可以算在武林私斗上。”
“但是！”越千秋倏然词锋一转，一字一句地说，“戴师弟刘师弟和他们那些亲兵死里逃生，这却是有目共睹的。伤人者抵罪，刚刚那些不认错不认罪，甚至还拿着兵器想要负隅顽抗的，将来不管是什么下场，那都是你们自找的！”
“至于坐下的各位，你们当中应该有之前也伤过刘戴二位师弟以及他们那些亲兵的，刚刚我听到什么你砍了人家一刀，让人家也砍你一刀。我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这么算的。宋师妹，劳烦你出马去给戴师弟他们看看伤，然后估算一个大体医疗费。”
见宋蒹葭愣了一愣方才答应下来，越千秋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地说：“汤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害赔偿金，这三项劳烦红月宫给赔付一下。别误会，我可不是钻到钱眼里去了，戴师弟和刘师弟他们都不缺钱，我更不缺，所以不接受金钱赔偿，只接受人力赔偿。”
他掰着手指头，神情自若地说道：“如今可是过年，被你们伤了的人，家里老小总归照顾不到了，而且还要反过来别人照顾他，你们是不是该出力？”
“他们家中祭祖也已经耽误了，你们当然不能代表他们去祭拜祖先，可是不是该帮忙打扫翻修祠堂？”
“若是有人腿脚受伤不良于行，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但凡下过手的人，是不是应该平日推轮椅，轮椅不能通行的地方就背他过去？”
见自己面前是众多瞠目结舌的面孔，越千秋就耸了耸肩道：“我当然不是滥好人，不过是看在不少人被刘国锋蒙蔽的份上，所以给各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要知道，要不是因为你们，他们这时候本该在家里开开心心过年，你们应该庆幸没死人，否则就没那么便宜了！”
改过自新？这还不如杀了他们算了！
然而，一大帮在浑浊的江湖中厮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此时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认为这还不如抵罪，坐牢，又或者被别人砍回来一刀，可在到底还单纯的萧京京看来，越千秋所言，相比她之前答应他要求时曾经设想过的那些糟糕结果，已经是好太多了。
所以，她不假思索地开口答应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去照顾那些伤者的！”
戴展宁一想到那三个遍体鳞伤的亲兵，原本听到越千秋要与人轻易和解，只要人家肯赔钱，还觉得心中愤懑，可听到越千秋说不要赔钱而要赔人力，他渐渐就品出了滋味来。可即便如此，当听到萧京京一口答应此事时，他仍是不由得微微张大了嘴。
萧京京这小丫头说是红月宫少宫主，实则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没想到责任心……或者说好胜心还这么强！她会照顾人吗？
而海十三同样是想要阻拦都晚了。他有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随即苦笑道：“想当初我被人暗算几乎死在街头，最落魄潦倒的时候，是宫主把我带回去的，这二十年清静日子也是亏了宫主才有的，少宫主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舍命相陪吧！”
一听到此话，越千秋就笑了起来；“海先生言重了。伤人的就照顾伤者，没伤人责任较轻的，那就赔补人力而已，哪用得着舍命相陪？比方说，你给戴师弟刘师弟和他们这些亲兵每家每户都给补上春联，替他们审计家里的账本，核算一下开销，这也一样是弥补赔罪嘛！”
周霁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暗想越千秋还真是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变，竟然能够想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伤人抵偿法。于是，看到萧京京和海先生先后答应，其他人或有气无力，或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下来，她忍不住松开了刚刚擒拿住的一个凶徒，随即开口问道。
“千秋，那这几个人呢？”
“这几个……呵呵。”越千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是带回金陵之后，扔给武德司又或者总捕司那些相关人等，好好问一问他们旧日有没有什么罪行！要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着刘国锋几乎一条道走到黑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严诩是一点都不意外越千秋那层出不穷鬼点子的，此时他脚踩着一个刚刚竟敢冲他挥舞刀子的倒霉家伙那脑袋，双手环抱着，眼睛瞥了一眼面色极其难看的刘国锋，冷不丁出口问道：“千秋，你不是还忘了一个人吧？”
“咦？”越千秋顺着严诩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才仿佛刚想到还遗漏了一个人似的，使劲拍了拍脑门，这才笑眯眯地朝两个天巧阁弟子招手道，“天巧阁的叛门弟子找着了，回头要不要我派人帮二位师弟一块把人送回去，给刑阁主过目一下？”
刚刚一路上，天巧阁两个年轻弟子钱五一和赵青青在避开甚至陷阱和机关上出力最多，即便如此，在发现刘国锋竟是阴险狠毒到让人咂舌的地步时，想到那昔日还是天巧阁的掌门弟子，差一点就会成为下任掌门候选，两个人还是觉得极其丢脸。
所以，越千秋竟然如此豪爽地答应把人送给他们处置，而不是交给武德司又或者总捕司，他们自然喜出望外。根本不用商量，两个人便异口同声地叫道：“多谢越师兄！”
越千秋笑容可掬地拱手还礼道：“不客气不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路始终充当斥候哨探的小猴子不禁咧嘴一笑。嗯，现如今叫越千秋九公子的很多，叫大师兄的也很多，叫越师兄的更多，可如同自己这样叫越九哥的，好像还真是不多见。庆余年本来也很有机会的，可谁让他比越千秋年纪大呢？
所以说，年纪小还是有优势的，武英馆那么多人，比越千秋小的真是凤毛麟角！
尽管刚刚被海先生重伤，刘国锋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只想着自己知道的东西很有价值，不论越千秋是不是想用刑求之类的办法撬开他的嘴，他总还有机会来争取一条活路。可他万万没想到，越千秋就仿佛当他是个根本不重要的人似的，随手就丢给了天巧阁！
一想到当初天巧阁那么轻易地宣布他叛门，一想到自己那些年踩下去的同辈，一想到不少师门长辈也曾经被春风得意的自己重重得罪过，他的脸色不禁剧烈变幻了起来。尤其是想到门派之中对付叛门弟子的私刑，他更是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颗心完全凉透了。
擅长机关巧具的天巧阁中，那些刑具绝对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暴喝一声道：“越千秋，天巧阁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私设刑房，山门中的莲花池里也不知道葬了多少尸骨……唔！”
还没等刘国锋把话说完，越千秋就如同大鸟一般腾空而起，凌空一拳重击而下，瞬间砸在了他的胸膛上。眼见人仰面而倒昏厥了过去，稳稳落地的越千秋吹了吹拳头，这才笑眯眯地环视了一眼众人，随即轻描淡写地说：“私设刑堂这种事，希望各家以后都能注意一下，嗯，不如多学学咱们玄刀堂。石头山上玄刀堂一直随时供人参观，可从来就没有刑堂这玩意。”
“咱们武门弟子，要与时俱进，要讲法度，否则，朝廷的武品录去年能重修，今后还是能重修！就如同各家都有家法，长辈能够罚小辈下跪饿饭打板子，可若是弄出人命，那就脱不了罪名！”
“大家别忘记，各大门派招收的每一个人，朝廷都是入档有案可查的！别忘了带孤儿回去当弟子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不上报户籍之类的违规次数大于三次，就要降等，大于五次就要除名！”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物降一物
刘国锋刚刚惊怒之下吼出来的话，却被越千秋一拳砸了回去，天巧阁那两位弟子自然是如释重负。可越千秋接下来笑眯眯说出来的警告，却不但让他们，也让武英馆的其他少年们尴尬的尴尬，警醒的警醒。
而很多这些日子饱受熏陶，已经把遵纪守法建功立业当成了人生准则和目标的少年们，则是暗暗决定第一时间写信给自己的师长们。侠以武犯禁，可别自己屁股不干净，却给那些啰啰嗦嗦的文官们抓着小辫子！
要知道，武英馆有一门很重要的课，曾经由武德司知事韩昱亲自来给他们上，讲的就是从前某些门派的除名史。韩昱用翔实生动的细节，对他们不点名讲述了某些门派私占民田、草菅人命、名为弟子实为奴仆不报户籍等等非法行径，以及朝廷之后的严厉处罚，而今天刘国锋的嚷嚷又给他们上了生动一课。
天巧阁真有那么一座莲花池吗？那么，他们自己的门派有没有？别回头朝廷把自家门派武品录除名的时候，他们还如同萧京京这次似的，差点被刘国锋这样的小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是太稀里糊涂了！
而越千秋面对一张张凛然严肃的脸，对自己这番话的效果非常满意。他一副领导者派头似的挥了挥手，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好了，劳动大家大过年的帮我救出了师弟，从元凶到帮凶以及被蒙蔽者，一个不少一网打尽，接下来咱们就回程吧！等到了金陵，应该赶得上元宵节，我走之前就拜托了我娘她们，帮武英馆在灯会起一座金陵城最气派的灯楼！”
吃饭看戏之类的，之前萧敬先已经来过那么一次，再加上武英馆的伙食供给素来不错，越千秋也不希望这些可以作为武人脊梁培养的少年们养成大吃大喝的奢靡风，因此就在出发之前想了这么个主意。果然，此话一出，在片刻的寂静之后，他就听到了众多欢呼。
在这些高兴的嚷嚷声中，越千秋来到戴展宁跟前，又问过宋蒹葭，得知每个人都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重伤导致瘫痪的，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捶了捶戴展宁的胳膊就低声说道：“阿圆内疚得什么似的，我虽说派人看着他，可咱们还是要早些回去，省得他急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冲着戴展宁身后三人竖起大拇指道：“舍己为人，宁死不丢下一人，都是好样的。等回去治伤之后，得请你们和阿宁轮流到玄刀堂和武英馆去给大家宣讲！”
戴展宁那秀美的脸顿时红了，他正要开口拒绝，却不防越千秋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来到伤势最重，此时都躺在地上尚未苏醒的那个亲兵面前，把人架起来之后便轻轻松松背在了身上。面对这一幕，他慌忙上前，可一句“大师兄我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越千秋堵了回去。
“好啦，别耽误大家回去过年的功夫，各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我背了一个，其他的就拜托大家伙了，赶紧把伤员和俘虏们带下山，我们回金陵喽！”
本来以为这次出来恐怕有好一场硬仗，但事实表明，这只是一次寒冬的郊游！
随着七嘴八舌的答应声，少年们立时嘻嘻哈哈抢上前来。没捞到出手机会的，少不得要争抢一下谁来背人，戴展宁眼见自己也被人拉来拉去，简直哭笑不得地想要抗议一下他能自己走，到最后仍是无可奈何地被一个犹如一头熊一般健壮的少林俗家弟子给背了起来。
而海先生站在紧咬嘴唇的萧京京身旁，有心安慰一下小丫头，可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融化在了一个轻按肩头的动作。
“走吧。宫主不在，少宫主应该考虑一下日后接掌红月宫的事了。而且，红月宫既然过了明路，不如好好考虑一下，像其他门派那样名正言顺加入武品录。否则，红月宫毕竟还有这么多人，人心散了，容易酿成各种各样的事端，到时候如何是好？”
萧京京听到接掌红月宫时，一度眉头倒竖想要拒绝，可海先生的后面那些话，却让她渐渐沉默了下来，牙齿本能地又去咬嘴唇。
可正当她情绪极其低落的时候，却只见宋蒹葭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就嚷嚷道：“还愣着干什么，下山了下山了！别担心那么多，以后的事儿，我和周姐姐她们都会帮你的，再说还有九公子那只小狐狸呢！”
这嚷嚷声很不小，哪怕越千秋背着人依旧健步如飞地走在前头，他仍然是听到了。牙痒痒的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为这个咋咋呼呼的宋小女侠找个最能治她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就小狐狸了？就算不到爷爷的九尾狐水准，好歹也不是小狐狸的水准！
下山的路比上山路好走，再加上之前是小心翼翼唯恐惊动了敌人，如今却是大功告成把歌唱，因此人人都脚步轻快，就连越千秋也是如此。当察觉到背上那个原本已经昏睡的亲兵呻吟一声后仿佛清醒了过来，他就头也不回地说：“坚持一下，等到了山下就有马车了，等进城就好了！”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背后的人突然僵硬了一下，紧跟着就是仿佛极度不可思议的一声九公子。听到对方嘟囔之后就死命挣扎，他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地说：“阿宁自己走路都够呛，否则也轮不到我背你！放轻松些，好歹你也舍身救了阿圆和阿宁两个人，别说我要谢谢你，刘师伯戴师伯也会感谢你！”
“这本就是我该……”
“你既然都说你应该救他们，那我这会儿背你也算是应该的！对了，有没有兴趣以后到玄刀堂和武英馆来客串一下教头？我是觉得，学武是其一，忠义热血是其二。武门弟子，本来就不应该是只逞匹夫之勇，而应该是满腔热血，精忠报国，建功立业！”
“上次随我们去北燕的那些人，很多人也都到武英馆里来上过课，很受大家欢迎！”
他这话声音很不小，立时就激起了周边其他少年的共鸣，一时几乎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附和声，至于表示异议之类的声音全都早就被冲得没了影子。落在最后作为押阵者的严诩听着这些，嘴角不知不觉翘得老高，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眼光独到。
越小四，虽说是你的儿子，可那是我的徒弟！
众人之前在大年夜那天启程，顺着红月宫的消息渠道和暗记系统找到这林间小屋，费时费力不说，总还有些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因此足足用了五天。如今回程时，虽说在下山之后找地方住宿，而后给戴展宁和三个亲兵重新包扎上药治伤，少许耽误了一点时间，但还是比来时快。
因此不过初八傍晚，浩浩荡荡一行人便回到了金陵。越千秋向戴展宁和三个亲兵征求了意见，就把他们直接送到了刘府。至于那些个负隅顽抗的人，包括刘国锋在内，东阳长公主派了桑紫在城门口守株待兔，一股脑儿都接收了过去，只答应回头把刘国锋交还天巧阁。
至于其他的，因为海先生和萧京京一同担保，严诩便按照桑紫的吩咐，把他们暂时送到公主府的一处别院安置。不消说，经此一事，那边自是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而一直被拘在房里犹如坐牢似的养伤的刘方圆，从亲自守在门前的内侍高品彭德辉口中一得知此事，他竟是撒腿就跑。
所幸彭德辉在背后提醒了一声，否则他竟是能一路直窜到大门口去！
等到径直闯入戴展宁往日到家里留宿时的那个小客院，见四处都是武英馆的同学，见着他的人有的开着善意的玩笑，有的安慰他说所有人都没事，他心下悬着多日的巨石终于放下，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向众人颔首示意之后，立时冲进了正房。
才一进门，他就听到了戴展宁那无奈的抗议声：“我就是受了一点皮外伤，真的不要紧！大师兄，有宋师妹就够了，你还去通知太医署干什么，之前不是你说别惊动太广吗？”
“说是那么说，武英馆都几乎全体出动了，就算我说是冬日郊游，可大过年的突然这么跑出去，那也得别人相信才行！总之你给我老老实实躺下，之前阿圆也被我强令在屋子里呆了十天八天，你总不能让他回头抱怨我厚此薄彼吧？”
戴展宁差点被越千秋这用成语的水平给气乐了。厚此薄彼是用在这地方的吗？想到刚刚一直在竭力进行的抗争眼看就要失败，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刘方圆拖过来帮忙说个情，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才抬头看往通往外间的那道门帘，就只见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他终于意识到之前听到外间喧闹，却因为越千秋得理不饶人而忽略的动静是什么。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他蠕动嘴唇才想要说话，就只见刘方圆突然快步冲上前来，到了床前高高抡起拳头，却是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仿佛恨不得砸出一个洞来。
“再有下次，我和你绝交！”刘方圆说到这里，喉头便彻底哽咽了，好半晌才把剩下半截话说完：“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我能一个人活着？与其这辈子都被愧疚后悔折磨，我还不如就那么直接死了！”
尽管早就知道刘方圆是个死心眼，但此时再次确认了这一点，戴展宁虽说不是不感动，但他的答复却是掀开被子，一脚把刘方圆给踹翻了。一旁的宋蒹葭从来没想到文静秀气一如女孩子的戴展宁竟然还有这样暴力的时候，眼睛不禁瞪得老大。
而越千秋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下一刻，他就看到戴展宁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一把揪住了刘方圆的领子：“过了年你也十五了，你给我长点脑子！让你先走是为了让你回来报信，否则我们死在一块，金陵这边却一无所知，难道你就高兴了？”
他说着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我学过一点拆陷阱破机关，可你呢，你上这些课的时候根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留在我那当累赘吗？我知道拿自尽来要挟刘国锋，就算他说我死了也能剥下面皮让人乔装我这种话来吓唬人，我也能扛住，你呢？你要是不在冲动之下做傻事，我戴展宁就跟你姓！”
听到这里，一旁看热闹的宋蒹葭终于忍不住笑了。就在她即将笑出声的时候，嘴巴却一把被人捂住，吓了一跳的她慌忙看去，等发现是周霁月，她这才如释重负。等人放开手之后，她就非常主动地捂住了嘴，以防看戏时再次笑了场。
而刘方圆本来是一肚子的悲愤和内疚，被戴展宁这连声一吼，他十分的心气全都被浇灭了下去，一贯冲动的人此时便显得有些畏缩，眼睛也红了。
“我只是……只是……”急切之下说不清楚话，他竟是脱口而出道，“兄弟就该共患难！”
“共患难不是送死！”戴展宁再次一口把刘方圆吼了回去，这才觉得身上有些脱力，竟是松开手踉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沿边上后，他方才看向了笑眯眯的越千秋。只觉有些头晕的他一手撑着床架子，哭笑不得地问道，“大师兄是不是让宋师妹给我下什么药了？”
“你还说阿圆冲动，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要是不给你那碗汤药里头下点宁神的东西，你刚刚教训阿圆怕是能长篇大论持续半个时辰吧？”越千秋不紧不慢上前去，不慌不忙把戴展宁重新放平，随后拉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拍了拍他的额头。
“好好睡，阿圆你还不知道？犯浑过后想通了就好，不会一直记在心上的。”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瞪了刘方圆一眼，“这边你也看过了，该放心了吧？还不去看看那三个亲兵？这次你和阿宁能平安无事囫囵完整地回来，多亏了他们拼命！”
“唔……我就去看！”
刘方圆这才挣扎着爬起身，见床上的戴展宁虽说竭力想要睁开眼睛，最后还是扛不住药力渐渐发散，终于脑袋一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他方才使劲擦了擦眼睛，埋头就往外走。而当他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背后传来了周霁月的声音。
“他们两个不愧是从小就同甘共苦过来的，感情真好。”
“患难见真情嘛，心里明明记挂得对方要死，可说起话来却都是死鸭子嘴硬。别看阿圆个头更大，平时也更凶，关键时刻就得阿宁治他，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刘方圆只觉得脸上刷的红透了，立时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奈何里头说话的人似乎是有意要说给他听，这竟是还没完：“看阿圆这架势，日后就算娶媳妇，怕不是要领给他老爹过目，得阿宁先看过说好才行！”
他一时为之大窘，随即醒悟过来就气坏了。大师兄，你也好意思说我！你回头娶媳妇，不是一样得很多人点头？越老太爷答应不算，还得你师父严诩答应；你师父严诩答应还不算，恐怕还得皇帝点头；皇帝点头之外，小胖子又或者晋王萧敬先若有异议，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更别说你还有一个爹，一个娘！

第五百九十九章 麻烦的小宴
红月宫的这场风波，在相关人士的眼中那自然是大得不得了，但在朝中，除却政事堂三相余建中知道越老太爷和叶广汉联袂去见过萧卿卿，还把人挪到了刘府，其余人等并没有太过关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除夕过后猛然传开的那一桩灭门惨案给吸引了过去。
扬州颇有名望的儒者程谦，竟是在一场火灾之中满门全灭。地方官最初还只是报说火灾，但就在正月初八，事态进一步发展，刑部总捕司一等捕头，曾经担任过总捕头的青城高手浮云子杜白楼亲自带着仵作到停尸房验尸，证明程家上下是被人酒中下药，而后放火烧死。
消息一出，整个金陵都震动了。
这下子，原本因为路上遭人劫杀而暂居东阳长公主府的程家千金程芊芊，便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由于当初这位大家闺秀在扬州城名声极大，此次进金陵，隐隐也有某些讯息流露在外，因此某些心思细腻的人不知不觉就能想象出无数阴谋诡计来。
比方说，哪户世家豪门想把女儿嫁给当今皇帝唯一的皇子英王李易铭，却愤恨程氏女得到某些居心叵测者支持，于是痛下杀手。只不过，劫杀人家女孩子不成就灭人满门，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但这种说法在街头巷尾最最流行。
再比方说，程家小姐在玄武泽被英王殿下英雄救美，有人担心背后的程家兴风作浪，于是把人满门诛绝，如此日后就不虞有外戚之忧。
这是显然因为先头太后主政，一时想当然地给还没娶媳妇的小胖子加上了一堆猜测，隐隐把脏水泼到了皇帝老子脑门上。所以这种说法流传时间最短，据说但凡传谣的人，全都被请到县衙府衙喝茶欣赏竹板子了。
至于其他各式各样的传言，自然众说纷纭，就连各大衙门中也有人私底下议论，国子监诸学这种年轻学生众多的地方，那就更加没法禁绝了。此时还在春假中，各学都没有复课，但也有家乡遥远的学生没有回乡，宿舍这种地方，自是流言最凶之地。
这下子，在刚放假时就以嘉王府太冷清为由，继续住在国子学拨给自己那座院子中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从早到晚访客不断，全都是来探听消息的。他最初还以礼相待，可发现势头不妙便有些着了慌，眼看各种流言愈演愈烈，他这天干脆下令搬回府中。
上马车离开国子学时，李崇明忍不住用指甲狠狠掐掌心，只觉得自己这一年多在金陵呆下来，看似在国子学结实了不少贵介官宦子弟，寒门书生；看似常常进出皇宫，皇帝看待他也如同嫡亲孙儿；看似在外做客交际时人人恭敬，不敢小觑……其实却根本毫无成就。
结交的那些人都是虚的，而皇帝的慈和亲切，也同样是虚的。毕竟，皇帝哪怕是迫于太后的压力把他的父亲抱到宫中养了那么些年，论感情却一点都谈不上！而他的父亲也一直都老老实实呆在封地，此番甚至都没有趁着他这个儿子在金陵，上书请求前来朝觐！
所以，哪怕看到扬州程氏这么一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明明有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他却根本不敢乱动弹，因为他能够利用的渠道太少，能够利用的人手更是太少！他更加担心的是，万一真的是皇帝用雷霆手段清除那些觊觎李易铭婚事的人，他一出手被发现，那就死定了。
车轱辘声滚滚，李崇明时而自怨自艾，时而咬牙切齿，突然，他身体一个无法抑制的前倾，整个人竟是离座而起，脑袋差点撞到了车门。猛然惊醒过来的他顿时气急了，坐回原地猛地拉开窗帘，正要喝骂时，却发现面前是一个笑吟吟的人影。
他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九公子，随即才警觉了起来，遂挤出一个笑容道：“九公子为何拦我的车？”
“前头那路有点问题，嘉王世子最好绕个道。”越千秋笑容可掬地冲着李崇明点了点头，随即正待扬鞭要走，却不防李崇明突然从车窗中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为了避免这好好的过年时节，刚上身的新衣被撕出口子，他只能放下马鞭，“嘉王世子有事吗？”
李崇明根本不问前头那路有什么问题，竭力让自己露出最热情洋溢的笑脸：“听说今日九公子家中设宴，令堂亲自主持？”
越千秋顿时愣住了。要说平安公主亲自主持的这次小宴，在越府确实引起了好一阵骚动，二房三房那两位伯母都很有些不忿，但因为还没过元宵，并没有请另外那两位宰相的家眷，只不过是相熟的人家下了几张帖子，比如东阳长公主，比如大太太的娘家亲戚，比如秦家两位舅母……所以二太太和三太太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这种小规模的家宴李崇明竟然也能知道，这家伙未免太会钻营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道：“只是家中小聚会而已，不足为道。”
“那九公子眼下这是抛下家中小宴不管呢？还是为令堂跑腿打下手呢？”
越千秋很想顶一句关你屁事，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最终还是懒洋洋地说：“我娘是个爱热闹的人，所以让我把武英馆的小伙伴们都请到家里热闹热闹。”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李崇明露出了兴奋之色，登时大叫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只见李崇明满脸堆笑地说：“我也对令堂好奇已久，九公子能否带挈我前去拜见？”
越千秋顿时为之一怔，随即心中非常后悔刚刚没事做好人拦住李崇明这一行人的车马。
前头路上闹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严诩。在程家灭门的大事件中，严诩上书求官只是小事，但还是引来了御史弹劾，这不，严诩直接堵了路和人理论，那位御史自己的劣迹不算，老爹十几年前欠账不还的往事都被他翻了出来，眼下人已经快要被严诩骂哭了。
虽说这是师父势头大好一面倒的大好局面，可李崇明这种围观人士就不需要了，他也不希望李崇明和严诩乱攀交情。可现在倒好，师父倒免掉一劫，他却粘上了个牛皮糖。
要知道，今天会跑他家里看热闹的还有小胖子！为了这个，他提早就做好预案，为了防止把萧敬先给招惹到家里来，请了皇帝亲自出马，把那位晋王给绊住了。
想想李崇明虽说麻烦归麻烦，却属于那种从前反正也不可能见过平安公主的人，越千秋微微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似笑非笑地说：“没想到嘉王世子竟然也是会好奇这种小事的人。今天除了武英馆那些小伙伴们，长公主和英王都会来，还有些亲戚，你要来凑热闹就凑吧。”
李崇明听越千秋的口气就知道对自己谈不上多少欢迎，而且今日请的分明都是亲朋好友，他这个顶多算是熟悉陌生人的家伙不请自去，实在是显得有些厚脸皮。更何况，那个小胖子一直都当他是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一想到从前的预想一样都没做到，便打算豁出去赌一赌。
听说越千秋不久之前和萧敬先闹了龃龉，而小胖子则趁虚而入，哪怕两个人从前的所谓不和是给别人看的，那么现在这种趋势却未必一定。毕竟，李易铭已经越来越大，距离东宫储君之位也越来越近，不论起初是因为怎么想的而和越千秋如此相处，今后都不可能继续。
那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家伙，是不可能保证越家永远富贵下去的！
虽说李崇明认为自己的复杂心情遮掩得很好，而且在笑着谢过答应之后就放下了窗帘，但他不知道的是，越千秋打过交道的老狐狸实在是太多了。这其中有越老太爷这种常常突然出阴招的，也有皇帝这等不动声色就落下棋子的，相对而言李崇明的段位实在不太高。
甚至不用太用心地去想，越千秋也大略能明白，这位嘉王世子在打什么算盘。
等到策马在亲亲居门口停下，他却侧头对护卫李崇明那辆马车的护卫们笑道：“我平常进出家里都是走这儿，嘉王世子既然来了，还请从正门入，我先去和人打个招呼，请哪位伯父出来迎接一下。”
话音刚落，就只见马车车门被一把推开，紧跟着李崇明竟是不用任何人搀扶，直接纵身跳下。这位嘉王世子仿佛非常好奇似的看了看面前的高墙以及小门，随即摇了摇头。
“我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还是劳请九公子带我入内如何？再说，我一个闲王之子，何必去走那客来客往的正门？悄悄地去拜见一下伯母岂不是更好？”
越小四人在哪儿，除了越家和严家相关人士之外，就只有皇帝知道，在外人眼中那就是不成器无官无职的浪荡子。丈夫既如此，那个私下不告而娶的媳妇，越千秋当然知道一般人更加不会放在眼里。可此时李崇明却直呼伯母，不知道的还以为其父嘉王和越小四是世交。
只不过，他刚刚故意说这一句话，就是不想带着李崇明去正门招摇，当下就笑眯眯地说：“嘉王世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天爷爷特意腾出了他鹤鸣轩隔壁的清芬馆给娘宴客，至于我请来的小伙伴，回头去拜见了娘之后，就到亲亲居来热闹热闹。嘉王世子你打算混哪边？”
这种直截了当不拐弯的问题，李崇明相信也只有越千秋会问出来。可此时为了避免越千秋认为他今天过来是居心叵测，他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当下只能立时强笑道：“我之前也说过，真的只是纯粹好奇，拜见过令堂之后，我这就走，绝不会搅扰越家这一场热闹。”
越千秋笑着把李崇明往门里让，听其吩咐一行从人不要堵住这条街，继续往前走，不拘在哪溜达，总之半个时辰之后过来接，他想到之前在路上拦人，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一行车队有什么标志，纯粹是因为他记性好，认得李崇明的几个随从，此时不禁越发笑意深了。
“哪里谈得上搅扰？人多热闹，大家都是同龄人，你只要愿意，多留一阵子和大家谈天说地，那也无所谓。别担心小胖子摆脸色给你看，这是我家，不是他家。”
李崇明巴不得越千秋留客，此时就顺着话头立时扭头对众人说：“既然九公子这么说，你们午后未时……唔，未正之后来接我。”
所谓的午后未正，也就是两点，而此时才是巳正不到，不到十点，从最初逗留半个时辰到现在至少两个时辰，越千秋对李崇明的打蛇随棍上颇为哂然，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等到进了门时，他就只见徐浩快步迎上前来。
“公子之前说，周宗主和宋姑娘，还有峨嵋派那三位都要来，此外还有萧……萧姑娘？如今确定了吗？”当着李崇明的面，徐浩还是把萧京京的称呼简略了一下，见越千秋点头确认了，他稍稍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说道，“程姑娘也被长公主亲自带来了，眼下就在清芬馆四太太那儿。”
东阳长公主送程芊芊来干嘛？今天真是平安公主请客吗？怎么感觉是麻烦人物大聚会？
越千秋已经快嘀咕死了，可侧头发现李崇明面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仿佛也没料到东阳长公主竟然会如此不走寻常路，他反而觉得心情不错。
当下他便笑眯眯地说：“走吧，虽说那边现在都是女人，可反正你也就是想见我娘一面嘛，正是时候。一会儿七大姑八大姨都到了，你到了里头也觉得不自在，不是吗？”
尽管因为程芊芊出人意料地登场而有些疑虑，但越千秋既是这么说，李崇明想想怎也不至于就因为自己和人照了一面，那个现如今硕果仅存的程家孤女就能和自己有什么瓜葛，他便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一直到进了亲亲居二门，他方才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瞅了一眼身上那犹如邻家少年似的常服，干咳一声道：“九公子，我这一身会不会有些不大恭敬？”
走在前头的越千秋猛地顿步，他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李崇明，随即笑嘻嘻地说：“你不就是没穿那些看上去能亮瞎人眼睛的闪缎蜀锦之类的吗？你这青缎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贡品，只要细心点的人全都能瞧出这低调的奢华。再说了，跟我一块去，谁敢说你不恭敬？”
李崇明最后一点侥幸终于也被完全打消。他在肚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今天除却女人就是少年们，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第六百章 这样的千秋很好
白门越氏这四个字，十年前越老太爷还是户部尚书的时候，说出去的时候还常常被人笑话，可现如今，随着那个几十年前还是泥腿子的老头儿入主政事堂之后又荣登首相，已经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嘲讽，当年某位名士已经用惨痛教训向人们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能够踏入越家大门，如今反而成为一种受重视的标志。谁都知道，那位越老太爷虽说出身不咋的，官路几十年，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平素并不和太多官员往来，可但凡被他召入府中，不数日人很可能就会得到皇帝召见，等再过几天，恭喜，很可能就要升官了！
同样是第一次来越家的李崇明，和寻常官员相比，他的激动和兴奋同样很不少。此时见越千秋拿手指着鹤鸣轩，道是那儿就是爷爷的居处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座被很多官员视作为升官必经处的地方，心中却想起几次“偶尔”撞见越老太爷的情景。
虽说人笑眯眯的一点宰相架子都没有，可言行举止却始终滑溜溜的，难以捉摸。
他委婉提出是否要去拜会一下越老太爷，却被越千秋推脱以爷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午宴时再回来，他也就没再强求。可等到了清芬馆大门前，他忍不住就问了一句：“听说从前九公子你就是住在鹤鸣轩隔壁这座清芬馆的？”
听说？我七岁就搬出来了，这种已经相隔快八年的事情，应该不至于满大街流传吧？
越千秋腹诽不已，面上却满不在乎地说：“是啊，爷爷那会儿偏袒我这个没人疼的孙子，就让我住在他隔壁，便于我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跑过去找他。小时候我就是在鹤鸣轩长大的，那儿书架上的书也不知道被我翻烂了多少……嗯，乱涂乱画的也很多。”
他一点都没有糟书的内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多亏有我，否则也不能翻出那么多险些被埋没在故纸堆里的宝贝来，鹤鸣轩出品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文人墨客趋之若鹜。”
李崇明当然知道，正是因为那些打着鹤鸣轩出品的诗词集子，本来应该无人问津的武英馆才会吸引不少颇有名望却受人排挤的词臣，因为这些人都能够第一时间看到那些诗词，以此作为朋友之间交往，甚至是攻击政敌无知时的利器。
他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越老太爷养着个庞大的清客班子，可料想不论是哪个清客都不会甘心情愿地在幕后捣鼓这些却永无扬名的机会。因此，他再次往隔壁看了一眼，这才笑着说道：“九公子都能翻出这么多书，难道越老太爷从前就一点都没发现？”
“他老人家从在户部开始就是日理万机，只有影叔给他不停地买书，他却没工夫看书，所以当然就都便宜我了。要不是影叔还不断把各种书运到后头藏书阁去，鹤鸣轩早就装不下了……”
反正这事儿在家里也是好些人羡慕，可却仍然没法越鹤鸣轩雷池一步，更没办法从秦大舅和秦二舅这越家姻亲二人组口中掏出什么话来，越千秋信口开河外加胡说八道，也不愁有人拆穿他的谎言。他刚说到这，就只见清芬馆正房门帘打起，却是阴着脸的三太太走了出来。
和一吃亏就立刻往后缩的二太太相比，三太太素来是个有几分死心眼的人，哪怕两个兄长和越千秋相处得如同蜜里调油，秦家亦是从寻常的金陵富商跃升为金陵豪商之一，她仍是怎么看越千秋怎么不顺眼。而现在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妯娌四太太，她更是瞧不起。
然而，今日老太爷不但让人在清芬馆请客，还让她和二太太过来帮衬，下帖邀约的客人里头，除了东阳长公主这样明显是来捧场的，竟然还有她的两个嫂子。此时就连二太太的娘家亲戚，也都笑吟吟地顺着那个不知道是哪来的野女人说话，她简直是又恼火又嫉妒。
所以，她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出来，不愿意在那儿当陪衬受闷气。
而此时看越千秋竟然带了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少年过来，她那脸色就更不好看了。记起之前提过，武英馆的那些学生也要来，而这些出自各大武林门派的少年，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群没出身没背景的草莽，她只当成李崇明便是其中一个，当下便冷哼一声。
知道和越千秋斗嘴，只会惹来回头丈夫抱怨，公公敲打，她索性在越千秋开口叫了那一声三伯母之后，也不回答，只皮笑肉不笑地一抬下巴扬长而去。然而，她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身后传来的，越千秋那通报的声音给惊得脚下一个趔趄。
“娘，长公主，各位伯母婶婶舅母姐姐妹妹，我偶尔路遇嘉王世子，他也来凑热闹了。”
打起门帘先请了李崇明入内的越千秋，一开口就迸出了一大堆称呼，一时引来屋子里一堆笑声。抬脚进门，在放下门帘之前，越千秋瞅了一眼院子里呆立的三太太，毫不客气地冲人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过身来。
至于三太太会疑神疑鬼想什么……关他什么事？
而李崇明在进屋之后的第一时间，也听到了隔屏后头那众多女人的笑声。他来不及细想，迎上前来的桑紫就笑着把他拉到了隔屏后头。
看见居中铺着厚厚白狐皮褥子的罗汉床上，一边坐着他见过多次的东阳长公主，另外一边则是坐着一个体格纤弱的少妇，他便明白，那一定就是越千秋的养母，那位金陵人口中非常神秘的越四太太了。
至于他为什么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因为，据说很得越老太爷信赖的长媳，越大太太的年纪和这一位实在是相差太大了。
果然，桑紫带着他转过旁边的座椅，他就看到东阳长公主冲着他招手道：“崇明你倒是腿快，居然比小胖子还早过来凑热闹。过来，见见主人，你该叫……”
该叫两个字之后，东阳长公主便有些卡住了。如果是跟着越千秋，又或者根据严诩和越千秋之间的辈分，那么该叫一声伯母又或者婶婶，可如果这么叫了之后，回头小胖子一来，作为李崇明叔叔的小胖子又该叫平安公主什么？
她正犹豫的时候，却只见李崇明已经直截了当走上前去，笑容可掬地叫了一声伯母。发觉平安公主也微微一愣，她想想小胖子回头来了，被李崇明抢先一步的他必定会气恼得很，可人是越千秋带来的，她也就乐得看热闹，当下就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嘉王世子在金陵一呆就不回去的事，平安公主还在南归路上就已经听说过，此时见人竟然对自己如此热络，她想也知道那不是看在越老太爷的面上，就是想要拉拢越千秋，当下便仿佛毫无觉察似的，笑吟吟地伸手虚扶道：“世子殿下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当？”
“娘，嘉王世子在路上偶遇了我，听说我为了你去请了武英馆的大伙儿，他就说自己好奇心发作，硬是过来凑个热闹。”这时候才刚刚进入后间的越千秋故意打趣道，“嘉王世子现如今见着人了，好奇心应该满足了吧？回头若是遇到外头人，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说？”
李崇明用最快速度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发现几个已经明显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之外，便只有一个衣着素净的年轻少女，姿容秀丽，但真要说艳冠群芳，却也谈不上。
他知道那必定是程芊芊，一想到程家满门诛绝，她却依旧出来抛头露面，他心里就对人颇有些瞧不起，谁知越千秋转瞬就问了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他急中生智，顺势往旁边一步，侍立在了东阳长公主身后，一副老实厚道晚辈的架势。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老实，隐隐还流露出了几分锋芒。
“虽说我今天才是第一次见伯母，但一见就觉得可亲，想来和伯父必定是比翼情深，这才能让越老太爷一见就心生欢喜，九公子一见就视之如母。要知道，金陵城中谁不知道，九公子为人桀骜，等闲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对伯母如此亲近，不就可见伯母是什么人了？”
这话一语双关，放到外头甚至可以说越千秋和这位越四太太是一丘之貉，所以才能彼此臭味相投，但放在这等场合，听上去却是非常高的赞誉。平安公主瞅见走上前来的越千秋呵呵笑着，可那笑容却怎么看都不是那么高兴的样子，她就笑着递了手边一杯茶给越千秋。
“既是嘉王世子说你和我是天生的亲近，那么千秋，给我重新倒杯茶来？”
见越千秋微微一愣后，翻了个白眼就真的去重新沏茶了，而其他人之中，多有惊讶狐疑的，她这才笑吟吟地说：“千秋他爹虽说离家十几年，可人却是消息灵通，再者他虽说是和爹赌气，可常常有信送回来，所以我和千秋也不怎么陌生。他为人并不桀骜，否则当初我也不会把诺诺托付给他。”
说到这里，平安公主就神态自若地说：“男孩子当然应该有点脾气，就和他爹一样。就算面对尊长，尊敬但不卑下，服从但不盲从，自信但不自负，敢说敢言，敢作敢当，对那些不喜欢的人只要敷衍敷衍，而不必费时间去讨好相交，合则留不合则去，我觉得这样的千秋很好，和他爹一样好。”
正在重新沏茶的越千秋手一抖，差点把热水倒到杯子外头去。等放下茶壶时，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越小四如果在这里，听到如此评价，一定会乐开了花。就算是他，听到此言也觉得心里痛快舒畅。
怪不得当初才第一次见到平安公主，他就觉得和人早就认识了一般，只一会儿功夫就毫不拘束地放开了，比对着越小四还要觉得对脾气。
而平安公主的这番话，满座妇人们不少都觉得惊世骇俗，可真的要挑毛病驳斥，却又说不上来。再说人人都知道这位四太太是越老太爷颇为偏爱的小儿媳妇，东阳长公主都特地过来给人做面子，大多数人就笑着打算把刚刚这小小的交锋岔开过去。
至于李崇明面色通红，是不是被噎得心里发堵，是不是不高兴，谁管他去？那是嘉王世子，又不是太子！谁让他明褒暗贬越千秋？
然而，就在这时候，陪坐下首的程芊芊突然说道：“能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四太太果然和我这样的凡俗之人不同。我很小生母就去世了，被父亲隐藏身世，抱到了嫡母身边抚养。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我在人前固然是力求尽善尽美，一点错处都不露，但心里却一直都很迷茫，每每想要祭奠生母却找不到机会。我如今有丧在身，不该来搅扰您今日的小宴，可现在，我很感激长公主让我有过来听您这番教诲的机会。”
平安公主对程芊芊的好奇，比对李崇明这位天潢贵胄还要更多些，此时听人这么说，她微微沉默了片刻，随即诚恳地说：“程小姐言重了，如今你身上，还压着程家那么多人的命案，除了查清楚这骇人听闻的案子，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要替那几十口人好好活下去。你活得越好，那些害你的人才会越难受。”
正端了茶过来的越千秋看到满座其他妇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露诧异，还有的则是低下头去遮掩表情——显然，程芊芊这样光明正大承认自己乃是庶出，每个人都没料到。毕竟，在程家人死绝了的情况下，只要她不说，没人知道这一点。
他大体能明白那位聪明的姑娘是进一步把自己放在相对低的位置上，降低旁人对她的警惕和提防，但明白不代表赞赏，因为他实在是不太愿意和这种出身阴暗，经历晦暗，敏感多思的女孩子打太多交道——实在是太累了！
然而，当他注意到李崇明那目光时，却发现这位嘉王世子最初的不以为然竟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若有所思的评估。意识到李崇明对程芊芊第一眼观感平平，甚至还有些嫌弃，现如今却是分明扭转了某些态度，他不禁心中一动。
就如同皇帝一度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让萧敬先把程芊芊给纳了去，李崇明现如今会不会产生这样危险的念头？这种算计太深的龙子凤孙，那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他本待开口说话，可接触到李崇明身边坐着的东阳长公主那眼神，他立刻就把嘴闭上了。计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周霁月等人大概会和那帮子少年们分开走，估计快到了，他便打算先溜出去，丢下李崇明一个人应付这些阿姨妈妈们。
然而，门外那个通报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计划。
“报！英王殿下和晋王殿下到大门口了！周宗主和萧姑娘她们也到亲亲居了！”
越千秋简直觉得五雷轰顶。小胖子跑来也就算了，怎么萧敬先也来了？皇帝难不成连个萧敬先都拖不住吗？就算刨除平安公主不提，萧敬先和萧京京这一碰面，不会撞出什么火花来吧？

第六百零一章 谁围观谁？
越老太爷作为当朝首相，如今的越府是名副其实的往来无白丁，但两位亲王联袂而来，其中一位还是当今皇帝唯一的皇子，再加上里头已经到了一位刚刚低调过来的嘉王世子，这仍然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对此，今日受了邀约过来的秦家两位太太无不咂舌，暗自庆幸自己来得爽快，还带了儿媳撑场面。至于其他人，对此盛况也同样有些唏嘘。
大太太自不必说，早早就亲自出面把娘家两个弟妹都请了过来。而二太太言氏虽说并不是金陵本地人，却也给家中近亲下了帖子，邀她们过来捧场。
如今妯娌两个见越千秋迎了出去，再看到平安公主虽说不好意思地对东阳长公主说惊动太大，但脸色却分明很镇定，大太太不过是在心里感慨到底是金枝玉叶，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大场面，二太太的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她可不比只会甩脸子的三太太，早就派人暗地里悄悄打探了那位四弟妹的身世，只觉得所谓山林隐士之女实在有些对不上。不说别的，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只觉得对方礼仪娴熟，举止优雅，绝对是大家族中熏陶的，等闲小户人家怎么养得出这等女孩儿？
而据她所知，外间已经有传闻说，越小四是拐了哪家千金私奔，直到现在女方家里都正在四处寻找失踪多年的女儿以及那个可恨的拐子，所以越老太爷承认儿媳妇，只不过是为了防止女方打上门来，坐实了越老太爷这个当爹的教子无方。甚至她都听说，已经有越老太爷的政敌到各处官府去打听报上来失踪人口的案子了。
二太太完全没去想，按照大吴这边某些世家大族的尿性，女眷若真的是被拐了，十有八九会怕丢脸，直接报个病亡。她只顾着暗自埋怨那个为人诡谲的小叔子不干好事，公公还一味纵着他，连这不守妇道的儿媳妇也一并庇护上了。
偏偏就连皇帝竟也爱屋及乌，如此给人做面子，而这份偏爱竟也不见偏到自己丈夫头上！
秦家两位太太则正想着是不是要赶紧去把小姑子请回来，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外间一声咳嗽，紧跟着，一只手就打起了门帘，随即便是满脸堆笑的三太太进了屋子。
刚刚才借口身上有些不爽快离开的她，这会儿面上仿佛重新扑了一层脂粉，看上去容光焕发，哪有之前那恹恹的样子？
“刚刚身上有些不舒服，回去之后拿水送服了一丸药，总算是好了。”
三太太竭尽全力流露出了最得体的笑容，又团团道了一回歉，当目光落在嘉王世子李崇明的身上时，她蠕动了一下嘴唇，有心就刚刚那有眼不识泰山道个歉，可话到嘴边，她到底拉不下脸来，最终还是将打叠了许久的致歉吞了回去，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
等听到平安公主对她说了两句关切的客气话，她这才心里稍舒服了些。不论怎么说，她总是对方的嫂子，纵使老太爷再偏爱，总不能越过长幼去！
而东阳长公主早就把桑紫派了出去，让她先把周霁月和萧京京还有几个女孩子先带进来。这会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众人的恭维和讨好，一只手却漫不经心似的搭在了平安公主的手上，仿佛是安慰，又仿佛是提醒。毕竟，纵使是她，也没想到萧敬先会过来。
这要是平安公主真的被萧敬先认出来，到时候那个从来不走寻常路的家伙会怎么做？
而在大门口接着小胖子和萧敬先的越千秋，则是表现得直截了当多了。甫一见面，他就没好气地说：“你们舅甥俩还真是形影不离了是不是？上我家做客也要一个拖一个？”
小胖子哪里知道越千秋心中的纠结，表现得恰是理直气壮：“晋王正好在父皇那儿碰到了我，听我说要来见你娘，他说他也挺感兴趣的，想过来瞧瞧。父皇虽打趣晋王这好奇心简直像是妇人，但我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其实我也挺感兴趣的，父皇既然没说不行，那我当然就带晋王一块来瞧瞧。怎么，你还敢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你们两位亲王大驾光临，咱越府蓬荜生辉，这行了吧？”
敢情是小胖子你这个小笨蛋办的坏事，要不是怕太刻意了让萧敬先察觉，皇帝肯定会在半路上把你叫回去大骂一顿！
越千秋疯狂腹诽，可瞥了萧敬先一眼，他就懒得多啰嗦了，免得多说话惹出了对方的疑心。他转身在前头带路，却只听背后刚刚一直装哑巴的萧敬先开口对小胖子问道：“英王你和那位越四爷应该没见过吧？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好奇到来凑这么个热闹？”
“谁让那位越四爷是越千秋名义上的爹？”小胖子加重了“名义上”这三个字的口气，见萧敬先不禁莞尔，他就笑吟吟地说，“再说了，能让越千秋叫一声娘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也想好好瞧瞧。谁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敬先见前头走着的越千秋身体似乎有些发僵，就火上浇油地问道：“照这么说，如果千秋在人家进门之后不理不睬，甚至三番两次给人下套，害人不惨，你就不好奇了？”
“那当然，没本事让越千秋折服的女人，那有什么好看的？”
越千秋差点被小胖子给气死。深悔没有早点对皇帝说，把某些事情选择性地告诉小胖子一些，省得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而，想到小胖子有时候并不是嘴巴那么紧的，演戏水准还差那么一点儿，他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头见了人你老实点，长公主也在！”
小胖子顿时凛然。他号称天不怕地不怕，但终究怕的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其中，越家老太爷他自然是发怵的，东阳长公主就更加不用说了，就连越千秋那挖坑埋人的本事，他也领教得多了，自然不敢真的把人惹毛。
所以，听到越千秋的话，他固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但态度却端正多了。
而警告过小胖子，越千秋又扭头对萧敬先说道：“刚刚通报说，萧京京也已经到我那亲亲居了，她可不知道她娘和晋王殿下你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请说话小心点……”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在我面前说她刺喉自尽那点瞎话？”萧敬先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你这一招坑进去红月宫这么多人，外头流言纷纷扬扬，可最关键的红月宫主萧卿卿却根本连影子都没露出来，算不算误中副车？”
“你管我？”越千秋委实不客气地冷笑道，“萧京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你这个狡猾的狐狸可别想着拐骗她，她现如今在武英馆那些人当中可受欢迎了！”
萧敬先见越千秋说完这话就重新转过身去，他便轻轻按着一旁小胖子的肩膀，笑吟吟地说：“如果那小丫头和她娘一样漂亮，那可是个绝色美人，怪不得才在武英馆呆了没几天就能让人心思大动。回头你见了若是喜欢，可得下手快一点，赶紧和皇上提一提。”
小胖子是曾经见过萧卿卿的，尽管那时候人已经收起了那天生魅惑，在他眼里那仍旧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至于萧卿卿在武英馆前露出真面目，无数人颠倒迷醉的那一幕，他也听人说起过。所以此刻被萧敬先这么调侃，他反倒不禁有些踌躇，生怕回头又生出什么波折。
而更让他意料不及的是，前头的越千秋突然又补充道：“顺便告诉你们，程芊芊也来了。”
这一刻，小胖子终于有一种扭头就走的冲动。看越千秋的便宜老娘固然很有趣，可如果自己也成了别人看笑话的一部分，那就不怎么美妙了。他可不会忘记，父皇甚至一度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把程芊芊推给萧敬先。
而萧敬先注意到小胖子那偷看自己，分明有些微妙的眼神时，他就突然停下了脚步。紧跟着，他就耸肩笑道：“虽说我能让千秋叫一声娘的女人有些兴趣，但既然是女客众多，我这个至今还单身的人就不搀和了，省得来日惹出什么风言风语。”
说到这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却还边走边挥了挥手：“回头英王记得来对我说说，你对千秋的娘是什么观感。还有，我的终身大事，也劳烦你们别忘了。”
小胖子虽说觉得有些对不起萧敬先，但此时人走了，他不知怎的还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不假思索地答应道：“晋王殿下你放心，我绝对忘不了！我会揪着千秋帮你谋划的！”
越千秋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小胖子，突然闲闲地说：“英小胖，忘了告诉你，嘉王世子李崇明也不请自来了。你这会儿去追着英王殿下一块走，那还来得及。”
裴旭如今已经不在朝了，要说小胖子最不喜欢的人，李崇明这个便宜侄儿绝对算是排名第一。他脸色一黑，随即就昂首挺胸地说：“他来了又怎么样，我这个当叔叔的还怕他一个侄儿？有我在，他就算有幺蛾子也使不出来！”
见小胖子反而冲到自己前头去了，越千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心里因为萧敬先的离开而长舒一口大气。现在想想，幸亏东阳长公主把程芊芊请来了，他又让周霁月把萧京京拉来了。
话说回来，萧卿卿之前透露了那样一桩天大的秘闻之后，便从刘府消失，这秘闻的真实性也就真有些值得怀疑了。如果不是皇帝沉得住气，对小胖子的态度明显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北燕就真要笑翻了。从这一点来说，萧卿卿到底是站哪边的，还真难下判断。
就这么一耽搁，当进了清芬馆，越千秋就已经听到里头传来了周霁月那几个姑娘和人说话的声音，显然是比他们早到一步。他还以为小胖子真的会不管不顾先闯进去，等发现人在正房门口停下，转身瞅了一眼慢吞吞的他，满脸嫌弃他太慢的表情，他这才呵呵一笑。
如今的小胖子还是知道避嫌的嘛……
他仍旧用那慢死人的步速走到门边上，有意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大声说道：“英王殿下请，晋王殿下虽说溜之大吉了，可大伙儿都等着见识一下您了。”
小胖子登时气得抬脚往越千秋踹去。明明是我来见识一下你娘的，现在怎么我自己成了被围观的那个人？按照他从前的脾气，这会儿肯定和萧敬先似的扭头就走，可想想绝不能让越千秋得逞，他还是压下那股邪火，直接用大劲儿扯起门帘就入了内。
可当他穿过隔屏旁边的珠帘后，发现除却讨厌的李崇明之外，确实是满座女眷，他便头皮发麻了。宫中妃嫔虽不少，但因为他早年人厌狗憎，所以那种莺莺燕燕齐聚的场合，他都是单独陪着皇帝的，别人也不会没事对他表示慈爱，冯贵妃死后更是如此，他也就是对任贵仪这种老嫔妃表示一下孝顺而已。
至于因为热切英王妃的位子而主动黏上来的千金闺秀……偶遇的话固然有，但他并不是会随随便便上人家里去的类型，所以这么多年轻女孩子扎堆的场合，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而且，除却周霁月等几个见过他的，此时那些端详他的妇人们也好，打量他的小姑娘们也罢，却大多都带着好奇和评估。那种眼神仿佛不是把他当成乘龙快婿又或者如意郎君，而是在嘀咕这就是当朝皇子，看上去挺有趣的嘛。
于是，敏锐意识到这些人和其他女人差别的小胖子不由得郁闷了。
而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东阳长公主亲自起身把磨磨蹭蹭的他拖了过来，等送到居中那位明显是越千秋便宜娘亲的秀丽少妇面前之后就笑着说：“没见过吧？这就是我那个声名远扬的侄儿，今天任凭你看个够。别嫌胖，我皇兄早就问过太医，说是再大两岁就能抽条了！”
这种卖牲口似的浮夸语气，让小胖子发窘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然而，接下来面对的那双眼睛，却让他怔了一怔。那种眼神中流露出的笑意他仿佛见过，可使劲回忆却又没有什么印象，不知不觉的，他那满满当当的羞怒心情就缓解了许多。
可是，当对方笑得露出了小酒窝时，他却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头。
而在此时，他就只见面前这年轻少妇已经站起身来，微微一屈膝之后就笑道：“英王殿下见谅，被长公主一打岔，都忘了行礼。别看我刚刚对人把千秋夸得千好万好，为人父母都当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千秋素来脾气有些大，也只有英王殿下这样心宽大度的人，和他才能相处得不错。”
小胖子虽说听过无数恭维，可此刻听到越千秋这母亲夸奖自己心宽大度，他还是立刻眉飞色舞，决定大度地原谅刚刚那种仿佛被人当猴儿看的经历。
等到发觉一大堆人都忙不迭地起身和他行礼相见，周霁月那些人则是爽利地躬身为礼，他就笑吟吟地抬了抬手示意免了。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平安公主的话，他就注意到了周霁月旁边那个陌生少女。
只是对视了一眼，他就只见对方皱了皱鼻子侧过头去，随即就笑着攀了周霁月的肩膀说了句悄悄话。就在这时候，他便听到背后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那就是红月宫少宫主，萧京京。”
说话时，越千秋仿佛不经意地瞅了一眼此时完全被人忽略的李崇明，见其虽说竭尽全力显得若无其事，但眼神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懊恼。然而，他很快就没旁观者清看热闹的心情了。
因为重新转过头去看平安公主的小胖子竟是鬼使神差似的冒出了一句话。
“伯母过奖啦，我和千秋是好朋友，再说，我和伯母一见如故，您不用那么客气。”

第六百零二章 抬杠抬出了阎王帖
一见如故是什么鬼？
别说越千秋听着简直是目瞪口呆，就连满屋子里的其他女人，甚至是李崇明，也都露出了莫名惊诧的表情。至于小胖子自己，说出一见如故四个字之后，他也同样怔住了，脸上的表情仿佛见了鬼似的，很难想像自己怎么会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这种话。
而越千秋在震惊之后则是有些蛋疼。如果不是知道小胖子的个性，他绝对要认为这小子是故意调戏平安公主。毕竟，如果从严诩那儿来算，小胖子是和严诩越小四平辈的。只不过，看在小胖子刚刚客客气气叫了一声伯母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大度地原谅小胖子这一时失言。
然而，他想要把这一茬岔过去，平安公主却突然好奇地问道：“今日才应该是第一次见才对，英王怎会觉得与我一见如故？”
这个追根究底的问题让小胖子有些狼狈。他不安地挠了挠头，见东阳长公主赫然一脸我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的表情，他只能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伯母似的……咳咳，总之就是我觉得伯母您很亲切的意思。”
“原来如此。”平安公主顿时眉眼舒展，原本就温柔宁静的那张脸，此时更显得很有母性的光辉，“英王殿下真会说好听的，我就不客气地当真了。来，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尝尝？”
面对那一盘直接塞到手中的点心，小胖子接在手中，却只当是一番客气话。要知道，当年冯贵妃也常常拿着各种美食说是自己做的去讨好皇帝，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也能够得到许多。但他从很早开始就非常清楚，那不过是宝褔殿里搜罗了整个皇宫最好厨子的小厨房做出来的，然后被假装贤惠的冯贵妃归功到了自己头上。
然而，此时他当然不会傻到戳破这点小小的谎言，谢了一声后，少不得低头看了一眼卖相，心里决定如果卖相好看就多少吃点儿，不好看一会儿带到越千秋那亲亲居去，谁还能管他吃了没吃？可当他看清楚那一碟子酥饼的模样，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那一枚枚圆圆的酥饼上，印的并不是普通模子做出来的什么荷花梅花纹样，而是画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在认出那张脸的一瞬间，他就差点没手一松，让手中这碟子直接掉地上。
什么鬼……那酥饼上全都是一个个活脱脱的越千秋！哪家厨子会把自家公子的脸做在饼上的？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小胖子正替越千秋生气时，却只听越千秋已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娘，你又在酥饼上画人头像了……上次是老爹，这次是我，亏你也拿得出来，让人怎么下得去口！”
“否则怎么证明是我做的？”平安公主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就笑道，“我还打算对老太爷说，这饼日后就叫千秋饼。我特意没加榛子松仁之类的，就怕有人不能吃这些。大家尝尝滋味如何？”
然而，此时此刻每一个才发现这小小酥饼竟有玄虚的人，谁还顾得上吃，全都把一块酥饼颠过来倒过去的看，随即看越千秋那眼神，个个是怎么看怎么古怪。想也知道，一会儿咔嚓一口下去，看着越千秋那笑眯眯的头像在嘴里迸开，那滋味真是……好生销魂！
亏这位越四太太想得出来！之前还一直有传闻说你们娘俩还关系很好？谁信啊！
二太太和三太太几乎是一瞬间改变了对这位妯娌的认识，心想果真最毒妇人心。就连小胖子看平安公主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了。然而，平安公主却仿若未觉，笑吟吟地说：“诺诺早上看我做饼时还嚷嚷，要把她画在饼上，赶明儿我把咱们一家四口都画上去，就叫亲亲饼。”
听到这里，越千秋已经对平安公主那脑洞清奇彻底有了认识，见其他人终于醒悟过来，有的忍俊不禁，有些想要规劝又觉得唐突，如东阳长公主这样的则是干脆笑出声，他唯有干咳一声道：“英王殿下，人你也看过了，饼你带回去慢慢吃，可以走了吗？”
如果不是越千秋这逐客令，有些小小尴尬的小胖子说不定真的就讪讪然告辞出去了，毕竟这女人扎堆的地方他呆得不怎么自在。可越千秋这么一说，他反而起了逆反心理，再加上看到李崇明还杵在东阳长公主身边，他就更有些不高兴了。
你小子刚刚混在女人们当中算是给我行过礼，但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没打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当小胖子眼睛一扫，目光最终落在了敬陪末座的程芊芊以及周霁月身边的萧京京身上时，他立刻自认为明白了李崇明的用意。
哼，我这个做叔叔的都还没想着娶媳妇呢，你竟然就想抢在我前面？还看上了我暂且不能打主意的女人？我就算不能要也绝不给你！
他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没听到越千秋的话，笑吟吟地对平安公主说：“今天虽说和伯母第一次见，但我和千秋不是外人，以后我一定常常来看您。”
客套过后，他不等平安公主答应或拒绝，就满脸诚恳地看着东阳长公主道：“姑姑今天把程姑娘带出来，是想让她散散心？您这心意固然很好，可如今程家的案子传得金陵满城风雨，那些就喜欢多嘴多舌的小人如果知道她竟然出门做客，什么不孝之类的罪名扣上来，对她一个孤女就太不利了。姑姑素来光风霁月，爽朗大气，可别因此让诡谲小人中伤您的好意。”
东阳长公主登时乐了。见越千秋一点都没有被小胖子当空气的恼怒，反而抱手在一旁看小胖子一本正经演戏，她就假作动容，同样非常认真地反问道：“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小胖子没想到东阳长公主竟然轻轻巧巧又把问题给踢了回来。他总不能直接说姑姑你应该赶紧带着程芊芊离开——虽说如此他就可以凭着身份和辈分的绝对压制力，把李崇明撵走——于是，他只能侧头瞥了越千秋一眼，给人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然而，让小胖子气了个半死的是，越千秋竟然淡定地扭过头去，装成看不懂！
没了能够默契配合他的知心对头，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就尽量用镇定自若的语气，不得不把自己的意思明确表达了出来：“请姑姑送程姑娘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分外气恼的声音：“四叔此言差矣！”
李崇明刚刚一直不敢贸贸然说话，可现在终于逮着如此良机，他若是再不知道表现一二，那就白白在金陵城呆这一年多了。他无视了小胖子那喷火的眼神，从东阳长公主身侧跨前一步，从容自若地说：“好教四叔得知，在你来之前，程姑娘正好和越家伯母说了几句话。”
见小胖子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暗想今日早到一步果然是有好处的，当下不慌不忙把之前两人那番对答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见周霁月那几个之前也错过了那一幕的姑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好奇地打量着今天的女主人和程芊芊这个客人，有的则是明显在看热闹，还有的对他这出来打岔分明有些赞同，他瞅了一眼面色难看，显然没料到之前还有这番经过的小胖子，心里又自信了一些。
“在今天这种宴客的时候，提程姑娘家里的伤心事，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之前程姑娘自己并不避讳地对伯母提了，所以四叔刚刚这番话，也不能说错。只不过，若真有行凶之人，必定是期望她成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最好直接就一死了之，这才最高兴。相反，如果她大大方方露面，让人看到一个悲恸却自制的她，反而有利于逼迫凶手狗急跳墙露出原形。”
说到这里，李崇明只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最重要的关键，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起来：“她的家人不是寿终正寝，也不是病痛辞世，而是因为被凶徒所害。所以这时候的孝顺不是憋在家里，而是应该坦然站出来，让人看看扬州程氏最后的孤女，是折不弯压不垮的！”
“好！”
饶是越千秋素来不怎么喜欢李崇明，此刻在抚掌赞叹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嘉王世子确实是很会钻空子，很会抓重点，最重要的是很会说话！和小胖子刚刚那分明好心，却想把人家姑娘撵回长公主府不给外人看相比，李崇明说话有深度，表现更有男人风度！
见小胖子愤怒地朝自己瞪过来，仿佛在大骂你怎么能当叛徒，他就丢了个你稍安勿躁的表情，随即徐徐放下了刚刚使劲鼓掌的手。
“嘉王世子刚刚这话真是说得对极了。谁若是觉得程姑娘在家人全都亡故了之后，就该闭门不出，终日啼哭，那才是颠倒了行凶者和受害者。有本事他们把凶手揪出来，替程家讨回公道，否则，只知道在那说什么乱七八糟空话的家伙，就如同放屁，根本不用理会！”
见李崇明因为自己的认同而有些意外的惊喜，越千秋却突然词锋一转道：“只不过，长公主今天是有意带程姑娘出来散散心的，清芬馆这儿固然热闹，可她眼下需要的恐怕不是这儿的环境。我倒是觉得，萧姑娘和宋师妹你们把人带出去走走说说话，她更自在些。”
小胖子这才面色大霁，刚刚对越千秋的不满此时全都化作了满满当当的高兴。不愧是他多年的死对头，最明白他忌惮和担心的东西。这下可好，萧京京和程芊芊一块打包送走，宋蒹葭和峨眉三姝陪着去，然后只剩下越千秋的小伙伴周宗主，我看你李崇明还怎么演戏！
你要有本事打周大宗主的主意，我叫你叔叔！
东阳长公主见越千秋突然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再瞥见李崇明那本来神气活现，此时却犹如遭到当头一棒的表情，她忍不住很想笑。
然而，她到底还是忍住了，随即就温和地看着程芊芊：“芊芊，你说呢？是留在这儿陪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还是和同龄姐妹们到越府四处去逛逛？”
小胖子还没来得及眉飞色舞，就被东阳长公主这一招踢皮球给弄得有懵了。他怎么听都觉得，自己这位姑姑的话里是给人两头设陷阱，如果换成他，那绝对是怎么回答怎么糟糕。
开口说留在这儿，那就正中李崇明下怀，而若是说去和萧京京宋蒹葭等小姑娘混在一块，那么无疑相当于把屋子里这些女人们打成是一把年纪的老女人，这是相当得罪人的。
正有些着急的他突然看到程芊芊往自己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就是这么谈不上嫣然，而是显得有些清冷的笑容，他却冷不丁想到当初自己接住人时，那软玉温香在怀时的感觉，竟是不由自主呆了呆。
“长公主和英王殿下嘉王世子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九公子想让我有几个能说话的朋友，这份善意，我更是铭感五内。只不过，程家如今只剩下我这一个孤女了，无论于公于私，我今次外出若是被人说不守礼，那些人也确实没错。”
“只不过，我既然答应长公主同行，自然不是为了散心，也是希望像嘉王世子说得那样，让丧心病狂的元凶能够露出破绽。本来我是不想眼下说的，却不想竟然因为我起了纷争。其实，在之前来越府的路上，我就有了意外的收获。”
说到这里，程芊芊竟是玉掌一翻，露出了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头不知道是用鲜血还是朱砂，写着几个刺眼到极点的字。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饶是刚刚小胖子和李崇明针锋相对，越千秋饶有兴致和稀泥，这清芬馆正房里的气氛却一直都还不错，不管妇人还是姑娘，全都在那当旁观者看热闹。可此时那字条一展示，胆子小的二太太只觉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紧跟着听到的那砰的一声更是差点没把她吓昏过去。等她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却是东阳长公主用力一拳捶在了扶手上。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当厉声喝问出这一句时，刚刚她那言笑盈盈的贵妇范儿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凌厉。
素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宋小女侠已经是主动凑了过去，见程芊芊非常主动地把纸条递了过来，她微微一愣，连忙接了在手，随即却也不先看，一溜烟拿去了东阳长公主面前。而后者沉着脸接了在手，冷笑道是好一张阎王帖之后，等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种鲜红犹如人血的朱砂，却和宫中皇帝日常批红所用的颜色不同。她用手指甲轻轻划了划那字迹，将那沾上红色的指甲凑近眼前，脸色变得更加冷峻。
“朱杀？”

第六百零三章 玄龙将军严诩
东阳长公主说出来的这两个字，一般人在听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诛杀，便是朱砂。
而越千秋却觉得，东阳长公主如此郑重其事地分析那字迹的颜色，说出来的词恐怕不会是那么简简单单。因此，他在第一时间迅速扫了一眼这屋子里的所有人，结果在他这飞快却细致的观察之下，他果然看出了几分端倪来。
平安公主明显面色一变。除此之外，其余任何人，只不过是听到程芊芊说话之后，流露出了惊骇、恐惧、愤怒……等诸如此类的反应而已。可紧跟着，他却发现原本赖在平安公主身后的诺诺歪着脑袋仿佛在想什么，当发现他看过去时，小丫头立刻对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和诺诺相处这么久，彼此之间不说心意互通，也大略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此刻一看小丫头这眼神，他便不由心中一动。因为她这暗示仿佛是在说，千秋哥哥，我听说过这两个字。
既然是平安公主有反应，诺诺又给了暗示，越千秋随便开动脑子那么一想，立时非常不正经地笑道：“朱杀？难道是北燕秋狩司的朱杀？”
他原本不过随口那么一说，可当发现东阳长公主抬起头来，眼神中赫然有些惊愕，随即就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就不禁呆住了，有心打哈哈说自己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可发现包括周霁月在内的其他人都看着自己，分明把他当成了知情者，他就没法解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肯定了越千秋的猜测，东阳长公主神态自若地将字条折好放进怀里，这才站起身来。见平安公主也起身，她有些歉意地对其一笑，这才伸手示意平安公主和其他跟着离座而起的众人坐下。
“今日我带着芊芊出来，说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归根结底，最主要也是散散心，却是真没想到某些凶徒竟如此狂妄大胆，视王法如无物。既如此，我们再留着便扰了大家兴致。”
说到这里，见众人连忙欠身说了些义愤填膺的话，她就若无其事地说：“北燕秋狩司猎人头的朱杀从前丧心病狂，可若是他们只在北燕嚣张一时也就罢了，可既然要到我大吴金陵来招摇，那么便只有让他们来得去不得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见东阳长公主说话间就往外走，平安公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出声叫道：“长公主，这秋狩司的朱杀，在北燕那边固然臭名昭著，而且朱杀帖配方隐秘，可听说这伙人最肆虐的时候至少是一二十年前的事了。北燕先帝常常用此物来迫使文武大臣自杀，真正杀的人很少。”
不论是出于身为曾经北燕公主的立场，还是出于如今身为南吴宰相儿媳的立场，平安公主并不希望北燕和南吴在这样一桩并没有十分确证的情况下发生什么冲突。然而，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嘴太快了。
越千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当然可以直接把话头接过来，说这朱杀两个字还是他之前对平安公主说起北燕之行时透露的，但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决定略过这一茬，省得欲盖弥彰。
“娘在边境上住了多年，看多了两国拼杀，生民涂炭，所以总担心无风起浪。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再隐秘的配方也不是不能够仿制的，万一有人借此挑起两国纷争，也不是没准的事，长公主还请息怒。”
小胖子原本正惊悚于那血红的阎王帖，等听说这是什么朱杀帖，越千秋又声称是什么北燕秋狩司的东西，他原本已经要炸了，可听到平安公主的提醒和越千秋的补充，从前素来冲动的他竟是立时三刻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闲工夫在那琢磨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
而东阳长公主此时已经走到了珠帘前头，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却并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说：“我自然不会冤屈人，芊芊那辆马车上有特殊的熏香，要把信送到她那车上去，出手的身上必然沾染，不出十二个时辰，此人必定会落网，你们就放心好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自然再没有二话。可外头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紧跟着门外便是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娘，我有事要和你还有千秋说，能进屋吗？倘若都是女眷不方便，就在隔屏外面说话也行。”
尽管严诩昔日曾经“失踪”多年，但这位东阳长公主之子自从复出之后，却干了很多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因此这隔屏后头的众人几乎就没有一个对他真正陌生的，就连平安公主也不知道听越小四唠叨过多少遍这个昔年旧友。
此时此刻，已经眼看要出去的东阳长公主就硬生生缩回了触碰到珠帘的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这儿云英未嫁的姑娘们大多都是你见过的，除此之外的那些夫人和千金，和咱们家也都可以算是通家之好，你还在那避嫌什么？有话进来说，当着你娘的面还怕什么闲话！”
外间的严诩等的就是母亲这句话。他前次急急忙忙回来迎接了新生的儿子之后就立刻和越千秋带着武英馆那些仗义帮忙的年轻弟子们启程，等回来又忙着求官，因此他一直都没抽出空来看看越小四的媳妇。
虽说日后也不是不能来，可他今天当街将那个御史噎得恐怕就要辞官，再者那件事情已经办成，今后就不能那样随心所欲往越家跑了。
所以，他答应一声就立刻入内，等到了珠帘前头，他干笑着和东阳长公主对视了片刻，等到母亲转身往回走，他这才连忙跟了过去。等发现满座妇人和小姑娘们当中，除却自己的徒弟越千秋，还杵着小胖子和李崇明，他还非常善意地朝那叔侄俩笑了笑。
叔侄俩何尝见过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严诩如此和气，一时都生出了某种错觉。
严诩这态度不正常，绝对有问题！
可别人当然不是人人都这么自在，尤其是金家、言家和秦家这些越家姻亲的年轻女眷们。越千秋和李易铭李崇明叔侄俩，那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外名声很大，挺令人好奇的，见一见也就罢了，可严诩就不同了。
随着人旁若无人地大步进来，举手投足和青涩少年截然不同，那种成年男人的气势扑面而来，一时好几个未嫁千金都第一时间垂下了头，竟是不大敢多看他一眼。
而从小熟悉豪放江湖的姑娘们就要大方得多了。有的叫严掌门，有的叫严师叔，还有的则是严叔叔严伯伯之类的乱叫一气。若是平时，严诩听到那一声严伯伯，一定会气得和某个小姑娘理论，可现如今他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随即就来到了居中罗汉床前。
虽说此时才对起身的平安公主致意，但他从一进内间开始，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越小四这个身份尊贵的妻子。尤其是一想到上回在北燕，他根本就没见过人，越千秋却被越小四带过去住了两天，他那好奇心就更重了。
发现人秀美温柔，和苏十柒的爽朗大方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此时已经是离得极近，他拱手行礼时，却在心底暗自纳罕，越小四从前一直都说要找个江湖侠女并肩打天下，可一转眼就把当年大愿丢到九霄云外，这位弟妹恐怕绝不似表面那样弱质纤纤。
而平安公主哪里会没注意到严诩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饶是她知道他那绝对只是满满当当的好奇，而不是什么唐突的登徒子，仍然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刚生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念头，接下来唐突的邀请就已经来了。
“我和小四当年是生死之交，一别就是十几年，如今弟妹终于归来，料想那小子不久之后也能回来，这真是一件大好事。拙荆这几日不便出门，所以今天小宴，只能娘一人过来，等到元宵节之后她做完月子，我和她在家中再回请弟妹和千秋诺诺，还请一定要赏脸！”
平安公主听到严诩一口一个弟妹，摆明了非要做越小四的大哥，她一时更觉得啼笑皆非。然而，论年纪严诩确实更大，而且越老太爷捡来的越千秋，更是可以视作为严诩一手教大的，所以她也没计较这口舌便宜，反正越小四也不在。
“他从前也常常说起严大哥，道是你们多年交情，你和嫂子若是设宴，我自然一定去。”
严诩被这一声大哥和嫂子说得眉开眼笑，差点忘记自己的来意。直到越千秋使劲咳嗽了一声，他这才把那份平易近人倏忽间转化成了严肃。他侧过身来面对着屋子里其他众人，拱了拱手算是见过，这才沉声说道：“我刚刚从垂拱殿来，蒙皇上信赖，授了我玄龙将军。”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一片寂静。不论是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俩这样的贵胄，还是大太太和平安公主这样知晓一些朝廷大事的女眷，又或者是其他对官制一知半解的妇人们和姑娘们，此时绞尽脑汁回忆的只有一件事。朝廷有玄龙将军这样一个职司吗？
而作为唯二两个听过玄龙一词的当事人，东阳长公主和越千秋同感愕然，紧跟着的反应却大不相同。和闭嘴装哑巴的越千秋相比，东阳长公主是直接一拍扶手怒喝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商量？”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长公主您这训儿子的地方选择得不对，就连平安公主，也在看到越千秋一个摇头阻止的眼神，也不得不使劲忍住了劝解的念头。在成年人们的沉默之中，诺诺的小声嘀咕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肯定是严叔叔想着长公主肯定不同意，所以就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个词把东阳长公主原本就已经七分的火气直接撩拨到了十分。然而，还没等她雷霆大怒，严诩的话就如同一泓清泉，把她那满身燥热瞬间又安抚了下去。
“娘，这事是皇上答应我的，不是舅舅答应我的。我上次就和你说过，我已经是三个儿子的爹了，可以分担你肩膀上扛着的担子了。我之前也对千秋说过，玄刀堂我打算年后就传给他，专心致志地做我自己的事情，不会再让您劳心劳力。你只管高屋建瓴提点我就行了。”
说到这里，严诩就看向了武英馆那些小姑娘们，笑着说道：“我进来的时候，男孩子们都在亲亲居了，因为听说这儿人多就没有扎堆似的进来。回头你们把这好消息转告他们一声。到时候我在石头山上玄刀堂传位给千秋的时候，记得全都过来给他捧场！”
小姑娘们一时轰然应诺，而周霁月则是讶异地看了一眼越千秋，见他对自己耸肩表示无奈，她想到自己从前十二岁尚且能暂摄白莲宗宗主，越千秋过了年好歹已经十五了，当个掌门也没什么不可以，当下不禁莞尔。随后，她就看到了严诩使眼神暗示她带头先走。
知道严诩非得借着人家的地盘谈事情，她也没办法，只得悄悄拉了拉宋蒹葭和萧京京：“那我就带着大家先告退了，一会儿吃饭看戏时再进来陪着……四婶婶。”
见周霁月叫这四婶婶三个字始终有些别扭，平安公主不禁再次笑得露出了双颊的小酒窝，少不得又客气了几句。周霁月既然起了头，几个小姑娘也七嘴八舌地暂且告退，如萧京京和宋蒹葭这样的，临走时还看了一眼程芊芊，但终究还是被人拉走。
屋子里瞬间少了一小半人，大太太立时品出滋味来，当下说是带自家人去衡水居逛一逛。二太太亦是反应极快，笑说有几句悄悄话要对娘家人说。至于唯一想留着看看进展的三太太，则是被娘家的两位嫂子死活拖走。于是不多时，刚刚还没地下脚的清芬馆就只剩了几个人。
这种时候，李崇明纵使本就是硬掺一脚进来的，也不禁打了退堂鼓。可他鼓足勇气正打算溜号，却不防严诩突然开口说道：“程姑娘，程家灭门惨案，已经有线索了。劳烦你跟我去一趟刑部总捕司见一见杜白楼。记得你和他是熟人，应该能信得过他才对。”
他不用看都知道东阳长公主必定是面露惊愕，但他却没有对母亲做出任何解释。眼见程芊芊那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最终整张脸上露出了慑人的神采，他就淡淡地说：“杜白楼当初去晚了扬州一步，以至于程家灭门，耿耿于怀的他直接追了疑似凶徒将近一个月，如今总算活捉到了一个人。纵使是和你没多少感情的家人，但人命关天，不得不请你去看看。”
此话一出，李崇明登时心中一动。什么叫没多少感情的家人？程家之事还有别的内情？他迅速扫了一眼其他人，发现只有平安公主面露错愕，其他人都一副泰然不惊的样子，他就意识到，除却越千秋这位养母，其他人都比他知道得多。
这个体悟不免让他心中非常不自在，原本那立时避开躲事的心思立刻就淡了。他并不想仅仅当一个闲王世子，既如此，别人又没赶他走，他干嘛要走？不但不能走，而且，他得跟过去瞧瞧，严诩这个所谓的玄龙将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又是他来请程芊芊！
见程芊芊点点头，仿佛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严诩，小胖子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而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一旁的李崇明突然开口说道：“虽说有些对不起越家伯母，但这边热闹凑过了，我既然撞上了这件事，表叔可否容我去看个热闹？”
小胖子登时气坏了，他想都不想就开口叫道：“我也去！”
抱手而立的越千秋闲闲地看着因为关心则乱被李崇明坑进去的小胖子，一点都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反正有严诩呢，再坑能坑到哪去？这些捣乱的家伙不在，平安公主这场小宴反而能太平一点！
然而，他想躲事，却没想到耳畔突然传来了平安公主的声音：“既然英王和嘉王世子都去，千秋，你也跟去看一看吧。”
越千秋顿时为之愕然，等看到平安公主那极为认真的眼神，他想到刚刚那张所谓的朱杀帖，微微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随即眼珠子一转就上前一把抱起平安公主身后的诺诺，用极为自然的口气说：“娘既然这么说，那我先嘱咐诺诺，让她代我好好招待客人！”

第六百零四章 血色朱杀
抱着诺诺一溜烟出了清芬馆正房，越千秋见东阳长公主带来的那些侍女，还有越老太爷送给平安公主的几个丫头都正在院子里，他微微一思忖，随手把诺诺抛到自己背上，竟是不循正路，直接翻上了墙头。
这种经历诺诺早就熟悉了，非但不怕，反而高兴得使劲拍越千秋的肩膀。
每逢这种时候，越千秋就忍不住想到自己当初被严诩背着高来高去的情景，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等到带着诺诺直接到了隔壁鹤鸣轩的屋顶上，他忖度这边厢应该没人能够偷听到他们兄妹的谈话，他这才把小丫头放了下来。
“诺诺，对我好好说说，朱杀是什么东西？”
小丫头年纪不大，人却是鬼灵精。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这才笑眯眯地说：“千秋哥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朱杀不仅仅是东西，还是人。”
她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看了看，仿佛是生怕四周围有人偷听，随即就凑到了越千秋耳边，非常小声地说：“我是听到爹和娘说起过。北燕先帝最后那些年，看谁不顺眼就贬官杀人，所以，北燕秋狩司就养着一批人，他们不干别的，专门为皇帝杀人。”
“大概是那位北燕先帝贬官杀人觉得还不够爽快，就干脆捣腾出一种非常少见的大红颜色，用笔蘸了那颜色写帖子给人送去，就和索命的阎王帖似的，这就叫做朱杀。而要是接了朱杀帖子的大臣不肯自杀，那么隔天就会被罢官，罢官之后就会死。而动手的人，据说也叫朱杀。”
虽然说的是自己的曾外祖父，可诺诺的口气中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尊敬。不过，小丫头从前说起北燕那位皇帝的时候，一样缺乏敬意，越千秋也不知道是越小四又或者平安公主本身对那位北燕至尊就不大尊敬，还是早就想到要把女儿送到金陵，故意这么教的。
耳边呵气如兰，可说的却是和诺诺这种年纪的小女孩儿完全不相称的恐怖话题，越千秋实在是觉着有些诡异。然而，眼下实在没工夫再去向平安公主打听，而诺诺的解释又非常像是那么一回事，不似寻常人家小孩儿乱编的故事，他少不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嗯，解释得很清楚。那么，哥哥再问你，那个昏君这么干，就没有天怒人怨吗？非刑杀人，纵使他是至尊天子，下头人也应该忍不了吧？而且，我之前恶补北燕那些历史地理风土人情的时候，可没看到人写过这什么朱杀的故事。”
“因为丢脸呀。”诺诺做了个鬼脸，意识到越千秋看不见，她就索性顽皮地扯了扯哥哥的耳朵，这才轻哼了一声。
“那时候整个上京乱成一团，当官的继续留着怕朱杀，辞官走了还怕朱杀，再加上皇子们互相攻谮，暗杀，死人无数，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北燕皇帝一怒之下反了他爹。等到他登基之后，清除各种奸佞余孽，在给先帝写起居录的时候，据说该删的都删了，当然就没人传这样的闲话啦！”
“我记得爹对娘说，他之前收留过一个出自朱杀的人呢，那都是从小养在秋狩司的，一个个只知道听命行事，只知道杀人，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做。”
越千秋越听越是觉得这背后的某些东西快要被自己抓住了，于是发现诺诺竟是突然打住，他便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有了呀！”见越千秋倏然转头错愕地看着自己，诺诺就气呼呼地说，“爹说到这里就突然看到我，说不能让我听这些，硬是让娘带我回去睡觉！”
越千秋顿时好不郁闷。这种关键时刻就没有了的模式，是他最痛恨的了！只不过，想到平安公主应该比诺诺会多知道一点儿，总算弄清楚了一些的他还是微微舒了一口气，随即捏了捏小丫头那脸颊，随即笑着说：“多亏了有你这个百事通。等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买糖人。”
诺诺登时眉飞色舞，连越千秋掐自己脸时的不乐意都忘了，手舞足蹈地说：“我要最大的，我要最大的那个！”
“小心吃坏牙！”越千秋警告了一句，见人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他最终还是一口答应道，“总之，只要你以后凡事对哥哥说，糖人也好，肉串也罢，什么都有！对了，娘既让我跟着长公主去一趟，一会儿客人都归你招待，你这个小主人千万别给我捅娄子，知道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真是老了，这么啰嗦！早知道我就把大双小双一块留着，让他们端茶递水也挺好的！”
越千秋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两个混世魔王在长公主府简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结果在越家那是上有大太太压着，下有小魔女盯着，竟然还会被指使去端茶递水，要是严诩和苏十柒，乃至于东阳长公主知道那对双胞胎是这么被管束法，会不会被气死？
在背着诺诺跳下地之前，他只能决定换一种方法：“那俩小子毕竟是皇上的孙外甥，你可别太乱来。唔，你要是能培养一下他们的男子汉气魄，让他们日后能有担当一点，回头哥哥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之类伤天害理又或者丢脸的事，我都答应你！”
诺诺的眼神中闪动着惊喜的光芒，她甚至没有问当真不当真之类的废话，几乎想都不想就嚷嚷道：“成交！千秋哥哥你可别骗人！”
知道越小四和平安公主的脾气一大半都被诺诺给继承了，她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越千秋当然也不会拖泥带水，伸出左手反过来和背上那小丫头轻轻一击，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一去一来，只不过耽搁了一小会功夫。越千秋把诺诺重新送回了平安公主身边。他见东阳长公主没有动身跟他们去的意思，他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自己不在那一小会儿，她和严诩母子达成了什么妥协，于是就装成没事人似的对严诩打了个招呼。
“师父，现在就走吗？”
“嗯，走吧。”和越千秋想的不同，刚刚那一小会，屋子里的气氛就仿佛凝滞了似的，谁也没说一句话。因此这会儿严诩也吃不准，东阳长公主究竟是否接受他已经改了官职一事，当即拱手告辞。而程芊芊则是万福行礼后，神态自若地第一个出了门。
小胖子和李崇明刚刚杵在这已经难受死了，此时自然溜得飞快。当越千秋最后一个出屋子时，就只见抢先一步出来的两人已经开始彼此互瞪，和小胖子的冷笑敌视相比，李崇明那不动声色的城府似乎要深沉得多。可他更知道，小胖子也不过在死敌面前装粗枝大叶而已。
这家伙关键时刻鬼着呢！
不消一会儿，严诩就跟了出来，看那表情，东阳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可等到他招呼了众人一块走时，桑紫却急急忙忙冲了出来，等到了严诩身边时，她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事出突然，长公主只不过是一时没想通，少爷您千万别勉强，凡事以自己为重。”
尽管听这口气就知道桑紫是自作主张追出来的，但严诩本来有点严肃的那张脸还是瞬间变得神采飞扬。他眉角一挑，自信满满地说：“桑姨告诉娘，我心里有数，请她放心！”
当桑紫重新回到屋子里时，她还没来得及对东阳长公主禀报严诩的回答，就只见这位素来以脾气火暴手段狠辣著称的金枝玉叶恼火地骂道：“放心个屁！他只不过是之前去过一次北燕而已，现如今就在我面前装翅膀硬了长大了？老娘做事的时候，他牙还没长齐呢，竟然想让我在家里坐着抱孙子享清福了？”
之前越千秋外出那些天，东阳长公主也来过越家，平安公主和她算是见过两面。可那时候，她总感觉得这一位总有些端着——不是端着架子，而是总有些放不开。此时听她在自己面前怒骂儿子，连老娘两个字都用出来了，她不禁为之莞尔，一下子想到了越小四。
嗯，那个家伙也很喜欢自称老子，还说是跟爹学的。要说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的公公，和这位无所顾忌的长公主一样，真是有意思的人……
东阳长公主怎会漏过平安公主这偷笑？既然已经失态，她就懒得再继续维持从前那副长公主仪态了，悻悻说道：“阿诩和越小四从前就是一个脾气，现如今人人都说他是浪子回头，可在我看来，比起你家那口子却还差得远。他现在竟然想挑我那副担子，简直不自量力！”
平安公主对于别人称赞越小四，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喜欢洋洋得意的丈夫不在，她当然也乐得在背后贬损他两句。
“长公主以后可不要当面夸他，四郎那是个想着一出就是一出的人，相比严大哥，他的性子太跳脱了，做事不稳重。再说，爹有四个儿子，四郎是幼子，他当然能撒欢似的在外头任性胡来，可严大哥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他已经足够好了。”
足够好三个字，终于触动了东阳长公主心中那根细细的弦。她长叹一声，看着平安公主，突然伸手握了握那双即使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依旧有一点点凉的手。
“虽说我早就听那老头子说过你，可见了面说过话才知道，越小四那个臭小子能娶到你，那是多大的福气。很少有被亲人都不当一回事却平安长大的女孩子，尤其是遇到像你这般豁达开朗却又明事理的。越小四很有福气，千秋更是很有福气。”
面对这绝非一般的赞誉，平安公主没有客气，笑得眉眼弯弯的她轻描淡写地歪了歪头。
“我只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用尽全力快快活活地过下去。既然遇到了肯对我那么好的男人，既然生了那么可爱的女儿，既然天上掉下来一个很好玩的儿子，又有个挺有趣的公公，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听到平安公主形容越千秋很好玩，越老太爷挺有趣，东阳长公主终于笑了起来。而玩笑过后，她便渐渐收起笑脸，沉声问道：“你知道朱杀？”
“嗯。”平安公主突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才淡淡地说道，“我听乳娘说，我的外祖父，一个很平平常常的小官，便是死在朱杀手上。他收了朱杀帖之后，想着家里妻儿满堂，他就心存侥幸没有自尽，只想着先帝不可能杀他这样的七品芝麻官，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结果，有一天早上，外祖母醒来时发现满脸黏糊糊的，再等发现枕边人没了脑袋，当场吓疯。”
说着这个极其血腥的故事，她的面色只是微微有些苍白，但双手却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帕子，指节竟是有些发青：“遇到这样天塌下来的惨剧，外祖父家里一夜之间完全散了。母亲早就进了王府，这才躲过一劫，可就因为这事受了惊吓，没几个月她就过世了。”
“据说那时候的朱杀帖，完全是先帝随便翻看各官衙花名册，只要左右有说人不尽职，他就会雷霆大怒立刻亲自行帖，不自尽就杀人。”
毕竟是南北两国，纵使东阳长公主这岁数，确实是覆盖了北燕那位先帝在位的时期，可她着实没想到那种血红色的恐怖竟然会覆盖到寻常小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打算不再问这让平安公主失去了亲生母亲的惨事，却没想到平安公主竟是侧头又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中不见太多惨痛，反而有些莫名的温暖。
“但也是因为外祖父那件事，我平日只不过是早晚请安才见一次的嫡母，却破天荒地亲自带了我一天。现在想想，她应该就是从那之后把手伸进了秋狩司，把几个对上头不满的中坚官员给笼络了在手。后来便带着他们反杀了时任正副使，跟着先帝倒行逆施的几个大人物……后来的事情，想必长公主都知道了。我现在还记得她安慰我时说的话……”
平安公主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贯平缓温柔的语调竟是显得铿锵有力。
“不要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女人伤心的时候若是只会哭，那便让人瞧不起！你娘没了父母家人，确实是悲伤绝望，可她毕竟还有你这个女儿，怎么不想想她死了你怎么办？你要好好活着，想想你们那一家很可能就只剩下你这一个了，你也应该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她自失地摇了摇头，随即认认真真地说：“如果不是她在的时候，一直都记得给我请大夫，也许我活不到现在。哪怕她后来没再单独见过我，后来人又都说她去世了，可是，即使我再微不足道，兄弟姐妹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可至少给我看病的大夫从来都没断过。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很尊敬她，那是一个说到就一定会去做的女人！”

第六百零五章 千秋的乌鸦嘴
严诩既然是来带走程芊芊的，自然预备得很周到。他并没有用之前长公主府的那辆马车，而是自带了另外一辆。当程芊芊到了车前时，上头还下来两个年轻的侍女，恭敬却又不失强硬地把她搀扶上了车，随即又跟了进去，训练有素的样子和一般的世家侍女没有半点区别。
看到这一幕，小胖子只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这怎么看着那么像是押送犯人？
不过小胖子只是这么想想，碍于有李崇明这么个讨厌鬼在身边，他紧闭嘴巴，根本就懒得说话，省得在大街上争吵起来，给外人看了笑话。然而，他瞅了瞅自然而然凑在一起的越千秋和严诩，忍不住还是流露出几分羡慕。他那些老师对他，根本不像严诩对越千秋的真心。
越千秋没注意到小胖子那目光，他没有传音入密的本事，一会儿出发之后四周围人多，大街上人更多，因此他只能趁着这会儿上马之前，把诺诺提供给他的那些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低声转述给了严诩。
而之前越千秋抱了诺诺出去说话之前，留在屋子里的严诩也看过那张朱杀帖，得知了来龙去脉，此时又听说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更是眉头倒竖了起来。换成从前的他，早就撂狠话了，可这会儿他却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嘴里迸出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知道了，走吧。”
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有什么翻倒的大车堵路，也没有什么当街打架殃及池鱼，更没有什么冷不丁冒出来的刺客，仿佛那张朱杀帖只不过是纯粹的玩笑。
然而，从越府到太平门的刑部衙门这条一路向北的大道，恰恰算得上是从金陵最热闹的地方去往金陵最冷清的地方，在这还未出年关的时节，他们沿途遇到反方向过来的人不少，而他们这一边，越走路上人越少，到最后干脆就只有他们这一行三十余人了。
面对这样的情景，李崇明不知不觉有些心里发毛。他之前早就吩咐了随从过两个时辰再过来接他，刚刚出越家时却来不及等自己的随从过来汇合，再加上李易铭也骑马，他也不得不骑马，如今虽说周遭有李易铭的侍卫，有严诩带来的随从，他却仍然觉得如同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后背阴寒冰冷，就连攥着缰绳的双手也不禁有些发僵。
他就这么跟出来，连一个自己人都没带，万一遇到刺客……别人肯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保护他，他岂不是最容易遭殃？他只不过是想争取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显得有些出众，同时却降低一下其他方面评价的机会，可万一遇到危险，那就太不划算了！
李崇明越想越多，却没注意到小胖子已经瞅见了他那千变万化的表情。
小胖子仿佛看透了李崇明的担心，哂然一笑后就随手对几个侍卫指了指，等到他们都朝这位嘉王世子靠拢了一些，他就拍马跑去了越千秋那儿。
越千秋是因为平安公主的提醒又或者说请求，才不得不跟过来的，原本并不乐意凑这热闹，因此骑着白雪公主的他一路多半时间都在发呆。可就算如此，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小胖子，他还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斜睨了一眼就有些嫌弃地问道：“干嘛？”
小胖子对越千秋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此时恨恨地踹过去一脚，见越千秋根本都懒得躲，身下白雪公主就已经敏捷地小跑一步躲开，他不禁恼火地低喝道：“你这马儿也成精了，连这点亏都不肯吃！”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越千秋随口一说，见小胖子不依不饶地又靠了过来，他就知道人有话要说，当即看了看左右。见无论严诩带来的那几个人，还有小胖子那些侍卫，都非常主动地离远了些，他便主动问道，“有话快说，把人都遣这么远，你不怕有刺客啊！”
“这不是有你吗？”小胖子瞅了一眼越千秋挂在马褡裢里的那两截陌刀，随即冲着发呆的李崇明那方向努努嘴道，“我看那小子已经担心得连冷汗都出来了，要不派两个人送他回去得了，免得他在那疑神疑鬼。”
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竟然还会有这样“关心侄儿”的闲心，可转瞬间就意识到小胖子这一招那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他没好气地呵呵一声，这才不咸不淡地说：“你说派多少人护送他回去？谁能确保人家就一定是冲着车里那位程小姐，是冲着我们，不是冲着别人？”
“护送他回去的人派少了，说不定那是纯粹给敌人送人头；派多了，我们这儿就人手不够。再说了，就算李崇明是真的怕死，我和你打赌，你这会儿就是赶他，他也不会走。”
说到这里，越千秋这才笑眯眯地用马鞭那软柄轻轻敲了敲小胖子的肩膀：“话说回来，你只说人家怕，你就不怕？这一路越走越荒凉，而且眼瞅着师父似乎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再这么走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跳出几个人来……”
“呸呸，你个乌鸦嘴给我闭嘴！”小胖子终于被越千秋给气坏了。他恶狠狠地打断了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揶揄，随即就黑着脸说，“表哥做事和你那德行如出一辙，凡事就爱个冒险，再说之前程芊芊都能引蛇出洞，你们不就是玩这花招吗？问题是谁会这么傻……”
听到小胖子说谁会这么傻，如此明显的陷阱也往里钻，越千秋不禁莞尔，可下一刻，他就只觉得浑身汗毛根全部竖了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预感，他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体会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直接一伸手把小胖子从对面马背上直接一把捞了过来，随即犹如塞麻袋似的横放在身前的马上。紧跟着，从来和他配合最默契的白雪公主连一声嘶鸣都没有，撒丫子便疾驰了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越千秋压根没理会被自己这动作弄懵了的小胖子，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救命。而随着他这一骑绝尘，就只听几声弦响，几乎是一瞬间，他这两人一马身后的地上便连珠似的钉上了四支箭。
如果从高处往下俯瞰，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紧随着马儿后蹄的射箭轨迹，每一箭都是差之毫厘。显而易见，射箭的人已经尽可能估计了坐骑的速度，却仍是低估了和越千秋心意相通的白雪公主那彻底放开所有限制后的高速。
至于小胖子的那匹坐骑，则是第一时间中箭倒毙。然而，接下来的五支箭，前头越千秋和小胖子两人一马后，就只见一个身影紧随其后，连人带马瞬间撞了过来，随着一道如同匹练似的寒光卷过，五支箭竟是从中间断裂两截，箭头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看见越千秋挟着小胖子逃出生天，看见严诩单刀匹马截下了后五箭，那占据了高处，一口气把箭袋中的十支箭射空的黑衣人立时想逃。几乎与此同时，四周围却有几条人影猛地窜出，如同大鸟一般朝他扑了过去。此人亦是动作极快，丢掉手中弓箭之后便抽刀应战。
然而，还不等他和迎面来敌交上手，他便只听脑后铮的一声弦响。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就觉得肩胛骨一阵剧痛，整个人竟是不可控制地往前重重跌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咬紧牙关，但往日最简单的动作，此时此刻却变得怎么都做不到，他那上下颚就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根本难以开合。当他终于仆倒在地时，就只见面前一黑，却是一个高大的人影完全遮掩了自己的视线。
等认出那个徐徐蹲下盯着自己打量的人，他的瞳孔不禁剧烈收缩了一下。
“箭术不错，胆子也很大，接下来，就看你有没有熬得住苦刑的本事了。至于你嘴里的毒囊，放心，会和你的所有牙齿一起，被一颗颗拔干净的，到时候，你的手筋脚筋全都会被一根根挑断，你连一根筷子都拿不起来，也不会再有任何自尽的力气！”
说完这话，见地上那刺客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来人随手一招，等到四周围那些黑衣捕快一窝蜂上前把人带了下去，他这才纵身一跃跳下了屋顶，朝拨马回来的越千秋那两人点了点头后，就朝严诩迎了上去。
远远看见那辆被严密保护的马车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他就扫了一眼了四周围那些此时此刻才露出惊慌失措表情的侍卫，目光最终落在了被人簇拥在当中，满脸惊容的李崇明身上。见这位嘉王世子一张脸如同白纸，仿佛一个不好就会晕过去，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李崇明怎么会来？
而肚子紧贴马背，刚刚被那风驰电掣的速度颠得差点吐出来的小胖子，此时此刻则是想骂人都不敢，唯恐一张嘴哇一声吐个一地。直到越千秋停下马后从后头滑落下地，又把他从马上搀扶了下来，双腿发软的他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自觉缓过气，这才站直了身子。
他想骂娘却又觉得憋屈，最终只能瞪向了越千秋。可想想人家到底是在关键时刻救了他这条小命，他怎么也不至于口出恶言，最终只能愤愤说道：“都怪你乌鸦嘴！”
越千秋也已经看清楚了救兵是谁，如果这会儿是动漫，他早已满脑门子黑线。同样心有余悸的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小胖子，使劲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怎么知道引蛇出洞居然引出了这么个会射连珠箭的家伙。要是我刚刚慢一点，我们就变刺猬了！”
之所以不是你，而是我们，是因为越千秋刚刚就清清楚楚地发现，他的反应固然很快，但对方在第一箭对准小胖子的坐骑之后，接下来一箭恰是对准了他和坐骑。接下来那追过来的每一箭，如果不是白雪公主全力发挥，如果不是严诩反应极快追上来阻截，他和小胖子都难逃一劫。因此，他那眼睛死死盯着刚刚一箭正中刺客后背的陈五两，窝着一肚子火气。
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那程芊芊来的，对付的是他和小胖子！小胖子好歹还是皇子，他呢？他一个宰相养孙什么时候就和小胖子这个皇子一样重要了？嘉王世子李崇明好歹也算是金陵城中一个挺扎眼的皇孙，结果根本就没人理会！
小胖子也是极其敏锐的人，听到这我们两个字，他亦是凛然而惊，原本想嘀咕苦胆水都要吐出来的抱怨一下子吞了回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五两的背影，也没工夫问越千秋是不是早就知道陈五两竟然是个高手，直接蹬蹬蹬大步冲了过去。
他虽说没看到刺客被擒的那一幕，可为什么不是在人冲出来的一刹那上前擒拿，而是他们好容易逃出来，刺客一时手段用尽想逃的时候才被抓？要知道，他刚刚差点就死了！
当小胖子气冲冲快接近了陈五两时，就只见严诩跳落马背，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盔：“陈公公，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亲自带队，刑部还来了这么多捕头，怎么就至于放了这样一个精于箭术的刺客到这么危险的距离行刺？”
见严诩把自己最想质问的问题给问出了口，小胖子顿时止住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陈五两的背影，甚至连一旁越千秋已经牵着白雪公主过来都没有察觉。
陈五两自然不会不知道背后还有两个死里逃生的苦主。他苦笑一声，随即诚恳地说：“刚刚严大人是否瞧见了，那个刺客的穿着？”
越千秋猛地意识到，之所以陈五两不问他和小胖子，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刚刚一个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挟着逃跑，另一个是一门心思只顾埋头逃窜，谁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刺客啥样子。而严诩却不同。果然，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就只见严诩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刺客居然混在总捕司此次出动的二等捕头里？”
此话一出，小胖子登时遽然色变。刚刚那个行刺自己的人竟然出自刑部总捕司？用一句拗口的话来说，一群本来应该埋伏在这儿等着反杀刺客的公门中人当中，竟然冒出了一个刺客？一旦传扬出去，刑部不是丢脸，可以说麻烦大了！
和在那又惊又怒的小胖子相比，越千秋动作更快。他随手一扔缰绳，拔腿就往陈五两刚刚来处飞奔而去。他轻轻松松窜上墙头，等到了那几个身穿总捕司公服的捕头们面前，他见几人非常主动地给他让了路，他就低头看向了地上那个已然被捆成粽子的人。
果不其然，刺客那一身那黑色的公服和其他几人一模一样，质料和佩刀也没有任何区别。

第六百零六章 大扫除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三个和执法有关的衙门杵在太平门附近，赋予了这座被冠以太平为名的城门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尤其是自从武品录问世，牢牢辖制着天下武人之后，刑部总捕司中也不知道曾经关押过多少武者，据说每年庾死其中的各色武人少说也有几十。
哪怕自从八年前刑部尚书和侍郎一同倒台之后，刑部总捕司的权限固然有所缩减，又有譬如杜白楼这样的武林名宿加入其中，很多初来乍到金陵的武人仍旧一定会避开太平门，避开太平门内的刑部衙门，以及那些出入这座衙门的黑衣捕快。
而在这年还没过完的时候，太平门就更加没什么人进出了。往日就阴森的三法司衙门，除却留守的寥寥几个官员，余下的就连门子都轮番放了假。所以，刑部总捕司那扇专用的大门完全敞开，一行看上去衣衫鲜亮的人被簇拥了进去，竟是没引起多少关注。
亲自迎出来的杜白楼看见陈五两面色冷肃，严诩面如锅底，越千秋和小胖子都气呼呼的，又认出侍卫和随从们簇拥的失魂落魄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他忍不住看向了进了总捕司之后刚刚从马车里下来的程芊芊，却只见其微微面色倒还好，只是回应他目光的眼神颇有点无奈。
很快，他就发现了另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位于最后头的几个二等捕头下马之后，却是还拖下来一个捆得如同粽子的人，一看那服色，他就心头咯噔一下，立时问道：“怎么回事？”
“进去说。”
严诩知道对杜白楼发脾气也于事无补，大步上前后不由分说就拽起人往里走。他这一带头，眼看小胖子和李崇明已经由侍卫簇拥往里走了，杜白楼也连忙转身跟上，陈五两就示意将程芊芊以及那个刺客护送进去。
见越千秋依旧原地不动，分明是在等他说话，陈五两就对其他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今天的事，最好不要传出去。否则，回头泄密的后果恐怕就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了。连坐两个字的厉害，希望各位都记在心上，不要自误！”说完这话，见众人忙不迭答应之后各自散去，他便看着越千秋说，“九公子，我们一块进去？”
“嗯。”越千秋懒懒地答应了一声，目光在那些离开的人身上一扫，见人人都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儿，也看不出会不会阳奉阴违，又或者心存怨尤，他这才和陈五两并肩而入。
越千秋并不是第一次来刑部总捕司，但一直都不大喜欢这个透着阴气和煞气的地方。随着一路深入，人越来越少，等到进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他不经意抬头一看，当发现面朝这扇门的那三间屋子顶上，恰是一个人静静坐在屋檐上，黑衣几乎和黑色的瓦片浑然一体，所以他此前竟是根本没察觉。
吓了一跳的他脱口叫道：“影叔？”
越影微微颔首，却没有下来。而陈五两亦是对越影颔首还礼，随即才停下脚步侧头对越千秋说：“到了这里，九公子不用担心闲杂人等偷听了。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问，其中最大的那个最好不要问出来，因为我没办法明确回答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含糊拗口的回答，越千秋却听得心头敞亮，自然不会盘根究底。毕竟，皇帝是不是因为对小胖子仍旧心存疑虑，所以才愿意把小胖子丢出来当诱饵，这种话还是不要问的好。
他只是掰着手指头说：“陈公公，我想问的很简单，我在晋王府被人下了一次毒，走夜路被人行刺过一次。英小胖在晋王府也被人行刺过一次，长公主那也闹过一次刺客。再加上今天的，陈公公，你不觉得最近金陵城有点太乱了？如果加上扬州程家的灭门惨案……”
尽管越千秋拖了个长音就打住，再也没有往下说，但陈五两还是知道他什么意思。见越千秋抬头看了越影一眼，仿佛也在等那位的答案，他在沉吟了一会之后，就低声说道：“这些日子，长公主、我和影先生杜白楼，再加上相应的几个头头碰了一下，确实有些猜测。”
“什么猜测？”越千秋从前是最不肯吃亏的，可自从北燕归来，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憋屈透了。虽说是把裴旭和钟亮这种恶心人的暂且给整下去了，然而像萧卿卿这样讨厌的女人却从指缝里又溜了出去，他一想到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是有人狗急跳墙，就是……”陈五两似乎想了一下什么词才能更精准地形容眼下这种状况，最终苦笑道，“就是有人在大扫除。你不觉得，这一个个人看似差一点就会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但归根结底都是突兀且徒劳无功？要知道，每一处的线索都指向北燕秋狩司。”
越千秋之前在听说过萧卿卿的某些事迹时，还曾经在心里吐槽过那简直就是给大吴做清扫工作的国际主义战士，此时听到陈五两提到大扫除和秋狩司，他不由得呵呵一声。
如果审出来人真的是北燕秋狩司……那么秋狩司这背锅司三个字就真的是金光闪闪了！至于大扫除，结果也许如此，可过程实在是太惊险了！
他不再多问，冲着陈五两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人再也没有推三阻四，爽快地直接进屋子去了。越千秋就一个助跑到了屋檐底下，顺着廊柱借了把力，随即一把抓住越影伸下来拉他的手，稳稳当当窜上了屋顶。
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影叔，之前那个刺客你居然也查到秋狩司身上了？”
越影当然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哪个，淡淡地说道：“那天晚上，你和霁月把人丢在那，结果到他最后断气，却也没有人来收尸。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亮。结果那个最早发现他的更夫没有大呼小叫，跑回去叫同伴后，直接送去了化人场，没一个时辰死人就变成一堆骨灰了。”
他顿了一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我顺藤摸瓜往下继续探了一下，拎出来一串秋狩司的谍子，宰了大概五个，活捉了三个。顺便说一句，那一伙更夫里头，居然有两个谍子。”
越千秋想到当初严诩刚出京时，就收拾掉了一伙秋狩司谍探，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古怪地说：“我怎么觉着，楼英长从前潜伏在我朝的那几年，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班底，现如今好像就剃羊毛一样，一茬一茬全都被人剃了个干干净净？”
越影顿时笑了笑，这种少见的笑容使得他整个人那素来冷冽的气息化开了几分。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就消失无踪。
“也可以这么说。”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越千秋的猜测，随即打量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若有所思地问道，“看你那样子，今天在路上似乎遇到了点状况？”
“不是一点状况，影叔，我差点就死了！”
在越影面前，越千秋丝毫不在意什么风度，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刚刚拎进去的那个刺客影叔你看到没有？人居然早就混在刑部总捕司的人里，一口气就是十支连珠箭！要不是我反应快，白雪公主得力，师父骑得也是绝世宝马，追上来帮了大忙，我和英小胖就死了！”
越影敏锐地注意到越千秋说的是“我和英小胖”，他登时皱眉问道：“确定刺客的目标是你和英王，不是你们两个中单独的任何一个？”
“绝对是我们两个，不是冲着英小胖一个人。那时候箭箭致命，要不是我和白雪公主早就人马如一，心意相通，至少有两箭是很难躲开的，我绝对不会弄错。”
越影若有所思地说：“之前陈公公带去的人里，他自己为防万一带了一把宝弓，剩下带弓箭的，就只有二等捕头呼铁林了。他一手连珠箭曾经名镇武林，是十年前吴仁愿当刑部尚书的时候，招揽进总捕司的高手之一，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始终没有升迁上去。他最初曾经在青城门下学艺，但因为学剑不成，机缘巧合跟着一个异人学了一手弓术。”
尽管并不是刑部中人，但越影对越千秋谈起那刺客呼铁林履历时，那种细致入微和了若指掌，越千秋甚至为此有一种错觉，仿佛人才是总捕司隐形的大头头。
“因为他对吴仁愿并非惟命是从，手下也没有造过杀孽，所以后来刑部换人主理之后，他还是被留任了。至于青城派，最初是因为怕得罪吴仁愿没有把他开革出去，后来吴仁愿倒台，他又留在总捕司，所以也没有再多事。但总体来说，他和青城的关系早就降到了冰点。”
越千秋听到青城两个字时，心中就是一跳，听到最后虽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另外一个与此并不怎么相关的问题：“影叔，甄容那事儿，你确定爷爷从前不知道？你和青城的那几个老牛鼻子从前真的就没有过往来？”
对于越千秋这质问，越影就仿佛没听到似的，答非所问道：“你师父来叫你了。”
见越影竟然如此拙劣地岔开话题，越千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严诩的大嗓门：“千秋，你还磨磨蹭蹭等什么？正在审刺客呢，就等你了！”
虽说心里压着满满当当的疑惑，但越千秋知道没办法撬开越影那张钛合金封口的嘴，只能悻悻往前一跃下了屋顶。当一个转折落地之前，他往上头再次看了一眼。
就却只见越影那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惊疑。他虽说见过人偶尔一笑，但这种负面情绪却还是第一次见，不禁呆了呆。
可他根本来不及定睛再看，就被严诩风风火火地拉了进去。等到进了屋子，他看到李崇明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张贵妃榻上，小胖子虎着脸站在另一边，杜白楼和陈五两则是蹲在那通身黑衣的呼铁林面前似乎在捣腾什么，他就忍不住瞄了一眼孤零零的程芊芊。
想到他刚刚和越影的说话声音并不大，但只是隔着一层上头的瓦片，他姑且就当那一番谈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索性就直接走到了小胖子身边：“什么情况？”
小胖子小时候暴虐，如今这些年算是克制多了，可刚刚那一幕还是看得他头皮发麻。此时此刻，他神情复杂地瞅了越千秋一眼，低声说道：“陈公公刚刚直接把他的牙一颗颗拔了……”
越千秋顿时觉得一阵牙疼。要知道，这就是换成现代社会，牙医那也是让病人最恐惧的医生，几乎没有之一。他曾经拔过一颗勤根牙，那疼痛他这辈子都绝对不想体验第二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知不觉更压低了一些，仿佛生怕惊动了陈五两牙齿遭殃。
“那么疼的事，他就一声不吭吗？我刚刚在屋顶怎么没听见？”
“你能听见才是怪事！”小胖子给了越千秋一个鄙视的眼神，“一来之前陈公公射他那一箭上有麻药，二来杜白楼在他嘴里塞了个软球，能用工具拔掉他的牙齿，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说到这里，小胖子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想自己当年换牙的时候，如果看过陈五两这种恐怖的手段，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每天晚上做拔牙的噩梦！
相对于此时虽说有些受到惊吓，但因为是死里逃生的受害者，所以自然而然颇有点站一条战线趋势的小胖子和越千秋，刚刚因为看到那拔牙的血腥一幕而吓得腿软坐倒，因此被严诩给拎到这张贵妃榻上的李崇明，他就明显心惊肉跳多了。
他见过杖责鞭笞，可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却还是第一次体会。
这会儿，后背心凉飕飕湿漉漉的他反反复复地想着之前自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幕，目光不知不觉又往越千秋和小胖子瞟了过去。见两人此刻一副彼此互相嫌弃的样子，想到之前越千秋那几乎不假思索地一抓，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丢掉最后一丝侥幸了。
越千秋和英王李易铭……从来都不是什么死对头！李易铭这个唯一的皇子，原本应该是孤家寡人的皇子，竟然能拥有一个朋友！如果不是真正的朋友，越千秋怎么会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救人！
就在李崇明狠狠捏紧拳头，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地上那刺客的呜咽时，他终于听到了陈五两那别人绝对不会认错的嗓音：“好了，接下来没有一颗牙的他再也别想咬舌头了，毒囊也已经完全取出，把他嘴里那颗小木球拿出来，这会儿我那一箭的麻药劲头快过了，可以审了。”

第六百零七章 一窝虫子
“杀了我……”
“杀了我！”
当呼铁林那因为没有牙而漏风的嘴中，一次次吐出了那字眼时，他得到的回复却只是陈五两那阴恻恻的笑脸：“事到如今，死活就由不得你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么一会儿铁锤拿进来之后，你可以试一试全身上下的骨头被一寸寸敲断碾碎是什么感觉。”
见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膝关节，想到刚刚木球堵口，手筋脚筋尽断之后，眼睁睁看着一颗颗牙被人硬生生拔出，满嘴流血的惨状，即便分明早就中了麻药，他也已经感觉到了那仿佛深入骨髓的剧痛，此时那麻药的效果已过，他只觉剧痛如同海浪一般前赴后继袭来，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出手前别人答应好的接应根本就不见踪影，而最后的倚仗毒囊也已经被人取走，如今他手脚筋俱断，满口牙亦是被残酷地拔光，难不成真的要等到身上的骨头被人一点一点敲断吗？
杜白楼从当年在余家，清闲到一年到头难得出一次手的供奉，到现在的总捕司一等捕头，手上也不知道拿过多少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杀人惯匪，心肠早已是如同铁石一般冷硬。哪怕如今呻吟求死的是自己曾经的下属，他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反而说出了一句警告。
“行刺皇子如同谋逆，如果我没记错，你早就娶妻生子了，就不为他们着想？”
“杜前辈，他能做出这种事，家人肯定早就送走了，你拿这个威胁他，实在是对牛弹琴。”
严诩一想到刚刚徒弟和表弟同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什么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道理，他早就丢就九霄云外了。满心不耐烦的他恶狠狠在人面前蹲了下来，一把拽起呼铁林那头发，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想想，你现在像条死狗，背后指使你的人却逍遥自在，凭什么！”
这凭什么三个字终于击破了呼铁林本来就已经极其脆弱的心防。痛得整个人都快蜷缩在一块的他一时涕泪齐流，嚎啕大哭。而严诩到底不比心如铁石的陈五两，也比不上杜白楼杀人多了心肠硬了，眉头大皱的他忍不住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觉得这幅样子实在难看。
行刺的事情都做了，居然这么没用？
“是秋狩司……我是北燕秋狩司的飞蛾……”
一听到飞蛾这两个字，杜白楼和严诩的反应只是皱眉，而陈五两却面色大变。他一个箭步上前去，竟提着领子将如同一摊烂泥似的呼铁林从地上直接硬生生拽了起来。他阴狠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是飞蛾？什么时候当的飞蛾？谁让你当的飞蛾？”
还没等呼铁林回答，越千秋就觉得自己这会儿犹如在看一出谍战剧，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小胖子低声开玩笑道：“北燕秋狩司给谍子起名字是不是太没水准了？有飞蛾，是不是还有苍蝇和蚊子？这不是一窝虫子吗？”
他的声音明明很低，陈五两的注意力也明明并不在他身上。可此时此刻，那位掌管内侍省，年纪已经上了五十的宦官却是头也不回地说：“倒是给九公子猜中了。秋狩司除了布网的红蛛，也就是主持一方的头头。确实有三种谍子，除了飞蛾之外，一种叫蝇，绿蝇；另一种叫蚊，白蚊。”
仿佛背后长眼睛看见了越千秋那几乎把眼睛瞪出来的错愕，陈五两就淡淡地说：“飞蛾的话，顾名思义，飞蛾扑火，平日隐伏不出，只需要利用身份打听一下情报，不需要干别的危险勾当。关键的时候一次性使用。不管事后成功还是失败，这个谍子就算是废掉了。”
“至于绿蝇，就和大多数蝇类一样，嗡嗡乱叫，缠人烦人却不能伤人，多数用于捕风捉影，煽风点火。而白蚊就不一样了，那是会咬人，会吸血的。”
解释了这三种人的区别，他方才看向瞳孔已经剧烈收缩的呼铁林，似笑非笑地说：“按理说你今天做的事情，说是飞蛾扑火也不为过，毕竟飞蛾都是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可你做的事情却实在太大，理应出动白蚊才对。更何况，你好歹是总捕司二等捕头，在秋狩司在北燕之外分司密谍的三等体系里，才只是飞蛾，岂不是混得太差了？”
见呼铁林还是没有回答，陈五两便不紧不慢地说：“另外，北燕秋狩司在南边的谍子分绿蝇、飞蛾、白蚊三种，这是从前的事了，在北燕先头那位皇后死后不久，这个体系就姑且被废弃了。不管是先前的汪靖南，还是现在的楼英长，用的都是一等二等三等这一名头，你难不成想说，你在进入青城之前，就是北燕的谍子？”
单单飞蛾两个字，陈五两就能一口气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随口一说却蒙对了的越千秋不禁目瞪口呆。然而，下一刻他却没去看那垂死挣扎的呼铁林，眼睛朝严诩瞟了过去，就只见师父那专注认真的表情是他平生仅见，显然，那个玄龙将军不是玩笑，是当真的。
也许是陈五两那如数家珍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像是万事皆在掌握，也许是呼铁林受伤太重，心志又几乎完全被摧毁，整个人都快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剧烈咳嗽的他嘴角溢出了血丝，好半晌才喃喃说出了下一番话。
“我是在进了总捕司好几年后，才被招揽进入北燕秋狩司的……那时候吴仁愿已经倒台了，总捕司正在清算旧账，我生怕会被逐出去，到时候那些痛恨这一身黑狗皮的江湖武人一定会发狂似的报复我和家人，所以我鬼迷心窍……”
说起昔年旧事，呼铁林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人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
“那个人自称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手里捏着我很多要命的证据，他那时候还掳走了我的儿子！一边是可能丢官去职被人从总捕司赶出去，命丧仇人之手，又可能失去儿子，另一边是能继续留在总捕司，还能收下一笔丰厚的回报，我没得选，我只能选那条不归路！我答应之后，他就把儿子还给了我……”
“楼英长那家伙长什么样子？”此次开口的是严诩，语速赫然极快，“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身上有什么特征，你把记得的全都说出来！”
越千秋没见过楼英长，小胖子和李崇明更没见过楼英长，此时听呼铁林磕磕绊绊地使劲回忆并描述着那个自称北燕秋狩司副使的人，他们仨几乎不约而同地观察着陈五两和严诩杜白楼的脸色，见三人脸上挂着严霜，全都没打断呼铁林，三人心里就都有了相应的猜测。
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楼英长收买策反的？
陈五两杜白楼严诩也好，越千秋小胖子李崇明也罢，此时此刻，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呼铁林的陈述吸引了过去，不是只注意到了这个人，就是在细细琢磨他的话。因此，静静站在一旁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程芊芊，竟是没有分到一道关注的视线。
对她颇有怜意的小胖子和刚刚产生点兴趣的李崇明，此时此刻无暇他顾。对她颇有提防的越千秋，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秋狩司、北燕皇后、萧卿卿……顺带还少不了琢磨小胖子和他双双成为目标的原因。
被忽略的程芊芊仿佛一个最冷静最不在乎的旁观者，然而，她双手拢在长袖中，十指交缠，用劲大到骨节已经被那股大劲勒得有些青白，右手不时碰触左手腕上的那只镯子，呼吸也是不知不觉急促了起来。
终于，在陈五两开始逼问呼铁林，此番受命行刺，目标到底为何人时，她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如同腿软了一般捂着额头瘫坐了在地。
尽管这动静并不算很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颇为警觉，当下齐齐往程芊芊的方向看去。见她垂着脑袋满脸痛苦，小胖子下意识地就要过来看个究竟，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则是越千秋。倒是本待去瞧瞧的杜白楼和严诩见越千秋已经过去了，两人就收回了迈出去的那条腿。
无论老杜还是小严，在他们心目中，越千秋那都是能够靠得住的人。
而越千秋觉察到背后的小胖子和李崇明没有过来表示怜香惜玉，他也同样松了一口气。等到了程芊芊跟前，他就屈单膝蹲了下来，客气却不失距离地问道：“程姑娘，你怎么样？”
“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程芊芊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弱无助，发觉对面的少年并没有如同寻常男人一样，探出手来试试自己的额头，又或者搭脉搏查看她的情况，而是自顾自地手托下巴沉思，她想到之前在玄武泽时，他亦是直接把她扔给了英王李易铭，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尽管她在扬州时都听说了这位越九公子仗着爷爷是宰相如何横行跋扈咄咄逼人，可她几次接触下来，却只觉得对方那看似得理不饶人的外表之下，藏着比成年人更甚的小心谨慎。
“能不能劳烦九公子帮我一把，让我到内室暂且坐一坐缓口气？”
是内室而不是别室，自然指的是这明间隔壁的东屋又或者西屋，在屋顶上坐着个越影，外头又有这么多高手的情况下，越千秋并不觉得程芊芊是想要逃跑又或者耍什么花招。因此，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心中一动，随即东张西望两眼，起身跑到旁边，直接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要说这屋子里椅子着实很不少，刚刚只不过因为事件非同小可，除了腿软的李崇明，其他人没有一个顾得上坐而已。而看到越千秋这样一个搬椅子的动作，李崇明和小胖子全都目瞪口呆，只以为越千秋是不想把人带去内室，而是打算就这么敷衍地让人坐在这休息。
然而，等到越千秋被椅子拿过去，却是直接把椅背朝着程芊芊，叔侄俩就都傻了。而越千秋那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两人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嗯，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便伸手，程姑娘你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行不行？”
小胖子简直觉得越千秋摇身一变成了守礼君子！见鬼的男女授受不亲，你当年才那么一丁点大就招惹上了周宗主，在武英馆也容留了那么多女学生，和红月宫少宫主萧京京也关系挺密切的，现如今突然就改性了？可瞪眼归瞪眼，他心里却还是觉得挺舒服的。
毕竟，那怎么说都是和自己有点瓜葛的姑娘。越千秋够意思，知道朋友之妻……咳，和朋友有瓜葛的姑娘也不可戏！
越千秋才不管小胖子那是什么表情和心情，只是笑容可掬地看着程芊芊。见最初呆愣在那儿的她总算惊醒了过来，随即点点头后抓住了椅子腿，艰难地爬起身，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他这才干咳一声道：“能走路吗？不能走路的话，我在前头挪椅子，你在后头慢慢走？”
此时此刻，就连杜白楼都觉得越千秋简直是化身成了迂腐透顶的假道学。他刚想上前帮忙，就被陈五两不动声色伸脚拦住。拦人之后，陈五两还一本正经地说：“先问此次指使刺客的人要紧，至于程姑娘那儿，交给九公子就行了。这世上能有他这样的君子，实在太难得。”
君子难得……这是说他那个从来不肯吃亏的小徒弟吗？这一次，就连严诩都冷不丁一口唾沫咽岔了气，结果咳得惊天动地。
李崇明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心里却忍不住评估，越千秋这么做作到底是撇清还是其他。
甭管别人怎么想，低着头的程芊芊却是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她低声说道：“我还能走路……”
“那就好那就好。”越千秋根本就不给人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笑容可掬地说，“那你慢慢走，我带着椅子备用。”
他用一种看似正经实则滑稽的方式挪着椅子把程芊芊送进了里间，直到帘子在背后落下，他随手把椅子在门边一搁，这才抱着双手若有所思地打量直接跌坐在窗前软榻上的程芊芊。见她那秀丽的容颜变得如雪一般苍白，他虽说没觉得做错，但还是侧过了头。
小心无大错，尤其是面对这个细腻多思的姑娘更是如此！
他正在寻思，就只见程芊芊提起了软榻中央茶几上的小壶，等到把水倾倒了出来，她便以手蘸水，在茶几上写起了字。对这一幕熟悉到极点的越千秋忍不住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慢慢吞吞绕到了程芊芊身后几步远处，探脖子去看那茶几上的字。
“我有信带给你。”
看到这没头没脑的六个字，越千秋登时更加狐疑。紧跟着，他就眼见程芊芊伸出左腕。随着袖子落下，那一枚套在皓腕上的玉镯格外显眼，而眼力极好的他细细审视，却没发现那玉镯有什么玄虚。
等到程芊芊将镯子褪下，紧跟着双掌一转一分，那一个镯子竟是奇异地分成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他才大吃一惊。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就发觉，那两边镯子中间并不是平的，而是有一个圆圆的凹槽，当程芊芊用指甲将嵌在其中的东西挑出来时，他赫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卷微微发黄的绢书。等到程芊芊取出那绢书，直接递给了他，他不禁陷入了两难。
接不接？藏得这么好，到底什么东西？总不会是什么传位遗诏，杀人密旨，血书遗命吧？

第六百零八章 丁安遗笔
“这屋子里真是有点太热了，程姑娘要不要开窗？”
嘴里说着这毫无营养的废话，越千秋果断结束了迟疑，伸手直接取过了那张绢书。他用了一瞬间的功夫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人家东西都拿出来了，还由得了他吗？反正不大可能用这种拙劣的办法下毒，那么就看看程芊芊又或者她背后的人玩的是什么花招好了！
绢书入手，他见质地发黄陈旧，多半是放了多年的老东西，心里就有了点数。毕竟，如果真是存放了有那么多年头，这上头的内容，十有八九又要老调重弹说他的身世如何如何。好在他近些日子以来受够了各种各样的秘闻冲击，就算人家直接说他是皇帝他都不会惊讶。
越千秋漫不经心地展开了帛书，可看清楚抬头的称呼，他那张脸就瞬间僵住了。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指定给谁的遗诏密旨之类非常可能要人命的东西，但抬头前两个字却非同小可。因为那是……
千秋！
他几乎立时三刻强迫自己排空了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封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信。
“千秋，见此信时，想来汝已知人事，却不晓身世。吾名丁安，曾事大燕文武皇后为尚宫，保管皇后玺绶。”
为了平复此时那怦怦直跳的心脏，越千秋忍不住将目光从绢书上移开，瞅了程芊芊一眼。就只见她如同泥雕木塑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的脸色，冷淡的眼神，紧抿的嘴唇，看上去就像一尊精致却没有表情的瓷娃娃，生机全无，就连面对他那犀利的目光也没多大反应。
很快，他就收回心神继续看信：“吾曾随皇后辗转至南吴金陵，后携汝栖身市井。甫居逾月，三遇死士行刺，知汝与吾恐不保，故密报南吴户部尚书越太昌，央其携汝归家，养汝为孙。皇后昔与越氏有约，故而越氏应允，吾可死矣。”
面对这寥寥几句信息量实在是太大的话，越千秋再次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写信的人不但自称丁安，还把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到金陵后的经历也都浓缩在了只言片语中，更揭示北燕那位先皇后曾经和越老太爷有密约！
相比直接一上来就揭他身世，这种叙事手法实在是高明太多了，嗯，要点个赞。
他自己对自己开玩笑，调剂了一下此时激荡的心情——那与其说是对自己身世的兴奋，还不如说是一种即将得悉秘密的好奇，哪怕他知道很可能到最后还是一场骗局——但在继续看这形同遗书的绢书之前，他又对程芊芊咳嗽了一声。
“既然程姑娘你不想开窗，这茶几上的茶应该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去倒杯热茶来？”
没话找话说的越千秋见程芊芊沉默不语，也没空去追究她是无意配合他演戏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不愿意开口说话，反正他把自己的戏份暂时给演了，短时间内不虞外头那几个正在审刺客的人闯进来，再说他还分心二用留心着。
很快，平复了心情的他就低下头继续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
“文武皇后志存高远，然则所图太大，吾不能苟同，是故主仆之义十余年，终分道扬镳。皇后曾游历吴越，与吴帝邂逅相得，一夕春宵，返燕时于边境见燕帝，逾两月而有子。然此子为吴帝子，又或燕帝子，因皇后分娩时早产，吾虽知情亲历者，亦不得而知。分娩之日，吾为皇后屏退，后进产房，却见两子。”
看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忍不住抬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别说嘴角直抽抽，心里也都快抽了。那位理应是死了的北燕皇后娘娘，您到底是多会折腾啊？这到底生下来的是双胞胎，还是提前就已经抱了一个备胎进去摆迷魂阵？连自己的心腹都要瞒着，你得是怎样多疑的人？
心里这么想，他却也已经确定了接下来会看到的内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彻底惊着了，就只见下头那句话赫然是：“其中一子，皇后命名曰千秋。取生亦千秋，死亦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之意，此即汝也。”
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如果他是真正的在襁褓中被越老太爷抱回去的那个婴儿，看到这句话时，就算不想别的，也会觉得北燕皇后这个名字还起得真是含义隽永，绝对不会像他此时此刻那样震动非常。
因为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越老太爷给自己起名字时念叨过的那句话。而除却轿夫、跟轿的人以及越影，他相信这句话绝对不可能传出去。
这些年来，他曾经半真半假地缠着爷爷问过当初为什么给他起名千秋，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答案，每次狡猾的越老太爷都是打哈哈又或者用别的话把他敷衍过去。
而现在，这句他牢记在心中的话，再次出现在了这封绢书上。除非越老太爷和越影口风不紧，又或者那几个知情者泄漏消息，就只有信上所说的这个可能性——他的名字并不是爷爷起的！
“然另一子皇后未曾命名，留于身边，汝则第一时间远送。至金陵时，皇后遣近侍将另一子送走，回程却复又携汝来。汝相貌及鬓角红痣，吾记忆犹深，然则近侍禀皇后，道此民间弃婴，因怜悯携回。吾因此怒斥近侍谎言欺主，然则皇后亦坚称非己子，令送予民家。吾一时情急，抱汝远遁，而后则屡有死士来袭，吾应付无力，故托于越氏。”
到这里，前因后果算是说清楚了，可也算是什么都没说，越千秋轻轻揉着眉心，心想这还真的是折腾人玩。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最后几句话，随即便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出神。
“昔吴帝有鲸吞天下之心，然无震慑文武之力；越氏有辅明主一统天下之志，惜乎出身微贱，党羽未丰；燕帝亦有定鼎天下之愿，然天性骄狂，不恤文武。且南吴非大燕，臣有臣道，君有君道，故而皇后因身怀六甲于大燕遭人暗算，体衰不能支之际，决意南行。”
“今见此书，汝应知身世蹊跷。不论为皇后子，燕帝子，又或吴帝子，良人子，汝既得活命，当凡事以慎重自保为要，藏拙隐忍。切记平安是福，勿涉帝王家。”
“丁安遗笔。”
越千秋下意识地一把攥紧了绢书，随即又松开手，一点一点将这张薄如蝉翼，却带着殷切心意的遗书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怀中，这才上前走到程芊芊跟前。他蘸着茶水在茶几上划道：“你奉谁之命给我送信？这封信何时到你镯子里的？你可曾看过？”
程芊芊却没有继续蘸着茶水写字，而是将那镯子一合，随即把那根本无法恢复原状的镯子送到了越千秋面前。
这么非同小可的事，越千秋可不会与人客气，立时接了过来摆弄了好一会儿，发现半面镯子上除却中间凹槽之外，圆周四点还各有小小的凹槽，另外半面则是依稀能看得出曾有凸起，如今那突起分明已经被磨平，他瞅见程芊芊的坐处竟有碎屑，心中就大略有了猜测。
等到确定这镯子开启之后确实无法复原，他眉头一挑，直接理直气壮地把镯子捏在手里不还了。而下一刻，他就只见程芊芊指尖蘸水，划了几个字。
“镯子乃长公主所赐。”
越千秋登时瞪大了眼睛。骗鬼呢！东阳长公主要是送信给他，有一千个一万个办法，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不让他知道是谁送的，用得着再通过程芊芊转一道手？除非……东阳长公主身边并不是那么干净，混了人进来，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他也懒得猜，干脆就这么看着程芊芊，等着对方自己揭开谜底。毕竟，如果不想说，人家根本不会用实际行动表示镯子只是一次性储物工具，更不会挑明东西是东阳长公主所赐。
“镯子乃程家旧物，长公主将程家尚未烧尽的财物装箱送来，我选了此物和两根簪子以及几块帕子留做纪念。”
这个回答基本上还算在情理之中，而越千秋只要想一想程芊芊在公主府形同受监视居住的处境，就知道她如果真的打开过那个镯子看过那封信，那么就绝对不可能把东西复原。因为她找不到修复这玩意所用的材料。
那么，现在剩下来的就只有唯一一个问题了。谁告诉她镯子里藏有一封信的，又是谁让程芊芊送给他的？
“镯中藏信，乃我生母当初遗书所言，本随我多年，但此行之前为我嫡母借故收去。”
用手一抹，将茶几上那水珠全部拂落在地，程芊芊这才再次蘸水继续往下写。
“母亲遗书明言，那镯子内中藏书，送予白门越氏，越千秋。”
越千秋也懒得去追究程芊芊这话中，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镯子，深知眼下最最麻烦的就只有一个问题。这从中间整整齐齐被剖成两半的镯子，到底怎么修复了还给程芊芊？下一刻，他就突然灵机一动，干脆回到门边上的椅子上反过来骑马似的坐了。
此时，耳听得外间在继续审问刺客，陈五两和严诩杜白楼简直是疲劳轰炸，一个个层出不穷的问题丢出来，根本听不到小胖子李崇明叔侄俩的声音，分明已经彻底沦为看客，他就面对程芊芊，轻轻扬了扬眉。
“说起来，程姑娘之前出示的那张朱杀帖，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如果我没记错，师父后来带你坐的那辆车，有两个侍女寸步不离守着你，而之前长公主带你出来时，也说马车上另有玄虚，就算有人接触到你也会被追到。那么，你收到那张朱杀帖，别人就一点都没察觉？”
越千秋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在越家时之所以没人问，那完全是因为严诩的到来给打岔了，东阳长公主关心儿子突然做出的那个选择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再说了，就算意识到，她想想严诩即将独当一面，故意不提，让严诩自己去问，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所以，此时此刻，他干脆代师父把这个问题挑明了。至于问过之后嘛……呵呵，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朱杀帖送到程芊芊手里的人，使得她手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一只镯子，这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就算回头抓到那人，人家不承认也没事，反正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越千秋能想到的事，程芊芊又不是头脑迟钝的笨蛋，她当然也能够想到。只不过，她显然没有任何揭穿越千秋的意思，当下顺着他的问题坦然回答。
“我和长公主到越府的路上，遇到过一匹惊马，随从和侍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而车夫因为避让不及，急急忙忙停车，我还在车里碰到了头，连车门都被撞开了。那时候车里是还有一个侍女跟着，但突发状况，她虽说拉了我一把，但车门还是开了，周边有好几个人靠近过来。那封朱杀帖应该就是那时候到了我袖子里的，而且，我还丢了一只镯子，那是长公主才刚给我的程家遗物。”
越千秋几乎不假思索地立时把断成两截的镯子藏进了怀里，随即对程芊芊竖起拇指点了个赞。而安下心之后，他就笑眯眯地把下巴枕在搁在椅背的手上。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说呢？”
程芊芊随手将刚刚一直蘸水写字的茶壶掷在地上。随着那咣当一声，眼见门帘倏忽间被人撞开，看到探进头来的竟是李易铭和李崇明叔侄俩，她便冷笑了一声。
“九公子这是在审犯人吗？如果是，我不妨说实话。长公主想引蛇出洞，可相比我立时察觉端倪，在大街上失声叫嚷，引起混乱，自然是我假装没察觉，更容易让人以为得手，继而露出破绽！我这些天在公主府事事都不曾避人，如果你认为我能够提早弄到那样特制的颜料，写了东西藏在身上，又或者吃里爬外和人勾结，大可把我和外头那刺客一样去审！”
小胖子和李崇明几乎齐刷刷地看向了越千秋的后脑勺，一个有些薄怒，一个则有些佩服。
好端端地搀扶人到屋里休息，怎么就演变成审犯人了？
而就在这时候，两个皇族少年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紧跟着，他们两个领子就被人揪住，随即被毫不客气地拎到了一边。走进屋子的严诩仿佛没看见越千秋似的走过他反坐着的那张椅子，信步来到了程芊芊跟前。
“程姑娘，刚刚因为那个刺客，忽略了你这边。本来我和杜捕头请你来，就是为了程家的事情。不但杜捕头追到了一个疑凶，洪湖双丑那边终于肯开口了，还有你那个侍女，他们提供了一些很重要的消息，你眼下跟我和杜捕头去见见他们听一听如何？”
此话一出，第一次和第N次体会被人提领子拎走的李崇明和小胖子就异口同声地叫道：“我也去！”
没等两人互瞪，后一步过来的杜白楼就代替严诩答应道：“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就一块来吧，一会儿那场面并不是太适合女孩子，你们给芊芊壮壮胆也好。”
越千秋见严诩看自己，他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相比程芊芊那边，他对要他命的刺客更有兴趣，反正真的发生了什么，严诩也会告诉他的。更何况，眼下他怀里还藏着很要命的东西，脑子里也正一团乱呢！

第六百零九章 给你一个好差事
越千秋不想去，严诩当然不会勉强，杜白楼就更加不会多说什么了。等到这两人叫上李易铭和李崇明，带着程芊芊离开，越千秋却并没有从内室中出来，继续反坐在那椅子上出神。直到外间一声杀猪似的惨呼，把他那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你说你这次动手之前，人家保证会有弩弓劲矢给你掩护，但事到临头却没有来。而且，你已经把妻儿送走。可就算是这样，你就没想过，伏击皇子，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你怎么知道英王会来？你为何连越九公子一并攻击在内？若是不说，我便一片一片拔了你的指甲！”
陈五两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同样是越千秋最关心的，于是，他虽说没挪动屁股，却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是行刺英王，我根本不知道！我事先并不确定是否要动手，那人只是告诉我，有两个少年可能会和严公子一块到刑部衙门，如果在路上遇到，就用我那一手连珠箭行刺。事成之后，他们会保我远遁，会保我家人平安……”
啪——
“竟然想在我面前说这种鬼话蒙混过关？看来你是罚酒还没吃够！”
听到那响亮的巴掌声，又听到陈五两的呵斥声，紧跟着那呻吟就分明再次被堵在了喉咙口，越千秋虽不知道陈五两怎么炮制人，但还是哂然一笑。正如陈五两说的，这鬼话骗谁呢？如果只是要行刺一个跟着严诩的少年，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想到，目标必定是他。
而如果呼铁林没说假话，人家想杀的是严诩身边的两个少年，那么虽说也有可能是他加上刘方圆又或者戴展宁，可是，以小胖子常常与他有事没事碰在一起的可能性，呼铁林应该想到其中有行刺皇子的可能。更何况，他今天是被平安公主给推过来的，要是他不来……
呵呵，小胖子加上李崇明，不是两个少年？那样的话岂非一个不好龙子凤孙一锅端？
明知道很可能要行刺一个皇子还敢动手，任凭陈五两怎么折腾，这家伙都是自找的！
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后再次被堵上嘴，眼看着陈五两手中已经是多出了一根绣花针，而寒光一闪之后，那针就深深没入了他的食指之中。那一瞬间，他几乎痛得昏厥了过去，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狠手辣。而当那一针抽出时，他再也不敢让陈五两再来第二次，慌忙拼命摇头，只恨自己没有尾巴，不能摇尾乞怜。
因此，当堵嘴布被取出时，呼铁林甚至顾不得那钻心的疼痛，连珠炮似的说：“我猜到可能有人要杀越九公子，可只以为会跟着的不是周宗主，便是其他武英馆的人，我真的没想到是英王……等我把箭袋射空之后才发现九公子马前的人是谁，我都快吓疯了……”
哪怕是面对瞬间满脸阴霾的陈五两，呼铁林不敢流露出任何怨毒的眼神，更不敢再用半点文过饰非的手段。他生怕再惹怒面前这个煞星，甚至顾不得嘴角流血，那还深深扎着一根绣花针的手指仍旧无时无刻传来让他发疯的痛觉，继续往下说。
“没看见有人来接应我就已经怕了，却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想逃，心想实在不行还能服毒自尽……我之前送走家里人的时候，没敢用北燕秋狩司的渠道，生怕他们杀人灭口，又或者在转移我家人的时候，故意把人送到北燕继续要挟我。所以我把人送去了一条海船上。”
说出这话，呼铁林不用看都知道陈五两是何等怒色，心中不禁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尽管在海路上，某些豪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还会有更多人葬身鱼腹，而他的妻儿登上海船后，也可能是如此结局，可海上追一条船却不比陆上满天下通缉一家人！
纵使是朝廷，也很可能追不着他的家人！
尽管能确定自己的家人十有八九是安全的，但他深知一旦陈五两找不到他的家人泄愤，那么就可能把他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他把蒙骗他的家伙全盘卖一个彻底。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把自己知道的那条线给揭了出来。
“那个和我联系的家伙是秦淮河边一个首饰铺的东家。只不过眼下我既然失守被擒，他很已经跑了。但他不止一次来见过我，虽说很会变换形貌，但他并不知道的是，和我那一手连珠箭比起来，我的轻功也相当不差。”
陈五两顿时心中一动，随即暗想幸亏自己未雨绸缪，今天特意带上了一把弓和一袋淬过最顶尖麻药的箭。否则一旦让这个狡诈无耻武艺却高强的家伙逃了，那么真的是后患无穷。
呼铁林却没工夫去想自己这番话会给陈五两怎样的观感，只想着怎样让自己有价值一点，至少能有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丢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我在他走之后，换衣裳从后门出去盯梢他，这才发现了他的底细。而后，我曾经想办法金蝉脱壳，借口去外地缉捕要犯，实则是让一个好兄弟扮成我去做事，自己则在他那儿整整蹲守了半年，终于被我抓到了一点规律，拎出了和他联系的人中，有一个兵部的门子很可疑。转而我又去盯了那个门子……”
陈五两并没有期望能从呼铁林口中撬出多少有价值的情报，所以当这个明显受不住刑，又因为对失信上线的愤恨而一口气倒出一大堆让人难以置信的机密消息时，始料不及的他眉头紧蹙，直到背后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陈公公，看来你之前真说中了，接下来在金陵城真的可以来一次大扫除。”
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里也确实这么想。楼英长当年是物色了个武艺高强兼隐忍小心的飞蛾，结果不知道是人回到北燕的楼英长自己失心疯，还是在南吴这边的哪个大头头突发奇想，上演了一场太疯狂的飞蛾扑火，结果这飞蛾直接把背后一整张蜘蛛网都卖了！
如果真能从这个飞蛾顺藤摸瓜牵出了北燕秋狩司在金陵的谍报网中一条完整的线，那小胖子和他今次险死还生真心不亏……本来他觉得很冤枉，可看过那绢书之后，他现在觉着，某些事情不是靠无视就能算了的。
陈五两被越千秋这么一说，顿觉眼前最后一层迷雾猛然间全部散去。他缓缓站起身来，随即冷冷说道：“把你刚刚说的这些人的职司和姓名再说一遍。如果回头一一查实，那么，我会禀告皇上，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同时放过你的家人。否则，你作为里通北燕的叛贼，不妨体会一下什么叫凌迟处死，什么叫亲族俱灭，无处存身！”
“我说，我全都说！”呼铁林眼神中爆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期冀，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再次重复道，“我的上线是秦淮河边陈记首饰铺的东家陈琳……”
站在旁边的越千秋听他复述一个个名字，确确实实一个不差，所有细节也和之前叙述的完全一致，他就知道，除非这家伙是在很早以前就准备过这样一套糊弄人的说辞，编造好了所有细节，否则，呼铁林供述的就确实是他千辛万苦追查出来的重要线索。
所以，在情报战线上，威逼利诱策反过来的人实在是不那么可靠。而更愚蠢的是，对威逼利诱被策反过来的人还不知道有节制地使用，甚至提防程度也不够，不被反噬才怪！
陈五两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地再次听完，这才看了一眼越千秋，见少年正在那歪头沉思，对自己记忆很有信心的他没有再开口求证，大步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灰衣汉子就悄然进了屋子，轻轻松松把呼铁林从地上架了起来。
“派四个人，把他给我严严实实看好，不能掉一根汗毛。”陈五两轻哼一声，目光瞟了一眼那依旧深深嵌在呼铁林手指中的绣花针，“也包括那根针。”
越千秋看着呼铁林根本连求饶都不敢，就被径直拖了下去，非常淡定。在他看来，接下来的事情，陈五两名单在握，手里又有充足的人手，自然把握十足；程家案子那边，杜白楼加上头一次揽事上身的严诩，就算有管闲事的小胖子和李崇明，也坏不了事；总之没他事了。
可就在他思量着怀中那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那封绢书，还有那个镯子，寻思怎么趁着平安公主小宴的借口溜号回家时，却突然察觉到肩头上压了一只手。
“九公子，虽说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能借你和你的小伙伴用一用？”
这只手来得无声无息，越千秋只觉得整个人身上的汗毛根一瞬间全都炸了起来。这是人家把手放到肩膀上，按照刚刚那趋势，只怕是把手探入他怀中，他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反应！他竭尽全力放松浑身肌肉，随即强行挤出了一个笑脸。
“陈公公，我娘今天才第一次请客，结果我这个儿子就带着两个客人跑了，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您现在支使我不算，还要支使我请去凑热闹的其他客人，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虽说察觉到越千秋刚刚仿佛肩头一僵，但陈五两就算多疑，也不至于想到越千秋和程芊芊在屋子里那么一小会就有什么瓜葛，毕竟，人还是越千秋主动送去长公主府的。因此，他非常自然地把越千秋的推脱归结到讨价还价，当即笑眯眯地抛出了条件。
“你之前不是为了你那些武英馆的小伙伴们，去和叶相爷谈过条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出手，但凡今次抓到人建功的，全都以擒获北燕谍探，赏赐应有的出身，同时褒奖他们的门派。另外，总捕司武德司之类的他们恐怕看不上，可玄龙将军旗下还有一堆职位空着，这却是我可以向皇上提请的。”
他眯了眯眼睛，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你师父向皇上提请，日后总捕司专管缉捕江洋大盗，武人为非作歹。武德司侦缉百官不法事。至于玄龙司……则是专管剪除北燕秋狩司的谍探，以及他们收买的叛贼！一旦把南边这一摊子剪除干净之后，那么，就把手伸到北边去！”
见越千秋登时目露异彩，陈五两不禁笑了：“从前总捕司和武德司常有职权交叉之处，而玄龙司又见不得光，如今有你师父上书来这一档子，虽说文官们会不高兴一阵子，但总的来说，却是职权分明了许多。他这次的决心下得不小，你这个当徒弟的就不帮他一把？”
“陈公公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是无法反驳……因为能说的话大多被你说去了。”
越千秋叹了口气，随即伸出了右手食指：“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师父才是干这个的，那眼下不应该我先去通知师父，然后再去干活吗？”
陈五两顿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打趣道：“也难怪你师父对你比对自己儿子还好，你果然事事全都想着他。程家的案子之前就是长公主在查的，就让你师父和杜白楼一查到底。至于你这边，得了功劳难道你会独吞？还不是大多得算在你师父头上？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不是应该的？”
越千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以后要讨价还价谈条件，绝对不能和陈五两这个吝啬鬼谈！当然，他也不是不知道，陈五两并不是人手不足，而是有些投石问路的意思。毕竟，万一总捕司、武德司又或者玄龙司出动，回头却证明是呼铁林故意设计，那么就丢脸大了。
也就是说，陈五两本来就寄希望于他那不拘一格的行动方式！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后扭头就往外走，等一手快要放下帘子时，他才干咳一声道：“陈公公，你把这事儿交给我，回头闹出点什么来，我可全都推你头上！”
当陈五两琢磨出越千秋这话里头仿佛流露出几分不对劲的时候，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门帘，却只见越千秋早就跑得没影了。
想到越千秋平常确实是自恃靠山硬，不管和人打架还是吵架，那都是得理不饶人，回回硬碰硬，就连偶尔的迂回也是为了更凶狠地打击敌人，他不禁生出了一种不那么美妙的预感。
这小子不会真的打算捅破天吧？不可能吧，一张快烂透的蜘蛛网，几只苍蝇蚊子之类的虫子，人能干出什么事来？
刚刚呼铁林供述出的那一条线，一个首饰铺的东家，一个兵部的门子，一个礼部的小吏，一个守城门的队正，位置最高的也就是一个因病提早致仕的中书舍人……等等，那个中书舍人的家好像在裴府别院隔壁！
他要出手，这些人就是多一倍也能拿下，给越千秋那也是半送功劳半试探，以防呼铁林胡说八道。可现在看来，完全交给越千秋是不行的，他得立刻通知韩昱！
在玄龙司还没有正式完成之前，可不能让越千秋乱来！

第六百一十章 绑架行动
尽管正经主人丢下客人跑了，但小小年纪的诺诺挺起胸膛一副我是哥哥代理人的架势，先是过来把陆续过来的男孩子们一拨一拨领去见了平安公主，随即又小大人似的指挥亲亲居的丫头和伴当们招待客人，再加上有徐浩和安人青帮衬，倒让亲亲居中热闹而不杂乱。
当有人问起越千秋之前答应的彩灯时，她就喜笑颜开地说：“哥哥说早就请秦家二位舅舅帮忙去做啦，到时候绝对是灯市上最漂亮的！他还说，要打出武英馆压过国子监其他学堂的威风来！”
这话自然人人爱听，就连周霁月也不禁笑道：“只希望千秋就只是放一下豪言壮语，回头不会闹出什么事来才好。他现如今人不在武英馆，结果还常常给武英馆挑事，之前是赢了国子学一回，但他招揽钟小白，人家却没什么回复。反而是国子监其他各学的战书我们收了好几份，多亏了晋王亲自上阵，把那些家伙给堵了回去。”
说到这个，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加入了进来。对于曾经是北燕贵胄的萧敬先，身为吴人的他们最初当然是相当警惕提防的，可萧敬先那脾气在文官当中自然少人受得了，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却相当喜欢他的豪爽慷慨不拘小节。
最重要的是，萧敬先这个山长那是凡事护着他们，这种胳膊肘坚决往里拐的态度，成功让他拥有了不少支持者。
当下就有人问起萧敬先今天怎么没来，结果，大嘴巴的宋蒹葭笑说萧敬先跟了小胖子过来，走在半路却突然改变主意溜了，一时间人人狐疑，最终竟是归结到萧敬先天不怕地不怕，对东阳长公主却有些发怵。就当一群小家伙嘻嘻哈哈乱猜时，就只听外间仿佛有人叫九公子，须臾，越千秋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反应最快的诺诺第一个迎上前去，大声叫道：“千秋哥哥，糖人！”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尴尬了。他刚刚急急忙忙赶回来，哪里还记得答应妹妹的糖人？好在他反应极快，立时答应道：“我说完话就给你去买！”
不等诺诺反对抗议，他就使劲拍了拍巴掌，大声说道：“各位兄弟姐妹，又来了一桩大买卖！干了这一票，我们不但压岁钱有了，今年明年后年的开销说不定都有了！”
面对这种典型绿林山大王的口气，几个小姑娘顿时被逗得乐不可支，而伤养得差不多之后第一次出来的刘方圆和戴展宁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上一次越千秋带了那么多人去救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大呼小叫拉人走的？
嘴里塞了一大堆吃的，人却依旧干瘦干瘦的小猴子一口气把食物咽尽，这才忙不迭问道：“越九哥，什么大买卖带挈我们？只要你一句话，甭管是杀人放火，我们准跟着你！”
这下子，周霁月不由得笑骂道：“好嘛，一个山大王，一个狗腿子，你们两个这是在唱戏吗？千秋你倒是好好说清楚，到底让大家做什么。如果和上次一样，真的是值得抛下过年去忙活一趟的，那么哪怕是杀人放火，大家都没二话，绝对跟你去！可要是你有别的什么幺蛾子，那我可是第一个拒绝！”
“当然是比上次的活更带劲，但也更容易，更有功劳！”
越千秋见刚刚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听自己这话，渐渐也都有些意动，更多的人则是兴致勃勃摩拳擦掌，他就笑眯眯地冲着众人勾了勾手指头。等到一大群人跟着自己到了亲亲居门口，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这才咳嗽了一声。
“事情是这样的……大家都知道，之前我和英小胖送了程姑娘去刑部总捕司，结果，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刺客！”
这个石破天惊的开头登时引来了一片哗然。就连正在对手指埋怨没有给自己买糖人的诺诺，都一下子丢开了那点小心思，猛地抬起头来。而周霁月一看越千秋那样子心里就有数，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多半又是你大发神威打跑了刺客，顺带救了英王殿下？”
“何止，今天那简直是一出大戏！”
越千秋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手，随即用说书人一般的口吻，把之前刺客暴起行刺和被擒的一系列经过娓娓道来。果然，他刚说到呼铁林承认被北燕秋狩司收买，小伙伴们立刻就炸了。
哪怕呼铁林在当初加入总捕司当吴仁愿走狗的时候就已经别人唾弃了，可走狗总比叛贼好点儿。尤其是青城派的两个弟子，那脸涨得通红，看那表情，只恨没有亲自手刃叛贼。
眼看撩拨起了大家的情绪，越千秋就伸出手来压了压，等到乱哄哄的骂声终于告一段落，他这才沉声说道：“大家静一静，这事还没完。呼铁林虽说可杀，但他总算还做了唯一一件好事。他被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收买过去的这几年，竟是被他打探到了秋狩司的一张网！”
此话一出，底下一时人人动容。越千秋看到其中好几个人分明是瞬间反应出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兴奋异常，他就笑了笑说：“而撕破这张网，抓捕节点上每一个人的任务，就着落在我们这些玄龙司见习校尉的头上！”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给众人安了一个身份，果不其然，没有人追究这玄龙司见习校尉是个什么职司，每个人都兴奋于即将参与那样一桩大事。
和往日在山门中和师兄弟们比武，因为门派荣誉和其他的门派争锋，又或者执行什么师门任务比起来，上次由严诩和越千秋带队出去救戴展宁和刘方圆，然后把刘国锋那一伙人一网打尽，又把红月宫大部分人给策反了，少年们已经觉得够带劲了。
可没想到这次的任务更劲爆，更刺激，更有挑战性！居然是去抓北燕秋狩司的间谍！
就连母亲就是北燕霍山郡主的萧京京，此时也忍不住有些小小的激动。她恨不得亲手去抓一个这样的奸细，从而表明她身为吴人的立场。
而挑动起众人的情绪之后，越千秋就笑眯眯地说的：“因为这次是多点同时行动，所以需要分组，现在，请大家按照武英馆平日的分组列队，然后各位队长到我这里来领取任务名单！时间紧迫，一刻钟之内立刻出发！”
这种紧急集合之类如同演练似的戏码，周霁月在越千秋的撺掇下，于武英馆内来过好几次了。至于分组这种事，她更是通过女孩子细致的观察和种种考量，充分发挥了务必把同门派的人打散分到各组去的宗旨，平日也常有分队对抗这种集体活动。
如此一来，不但加强了大家的团队意识，即便有奸细混入武英馆纯洁的队伍，影响也会下降到最低状态。因为这完全是她从旁悄悄观察了许久之后做出来的无理由分组。
此时，她招呼了几个领头的队长跟着越千秋进了小屋，发觉即便有越千秋再三提醒不能声张，外间有些人仍然抑制不住地在那低声讨论，她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等到进屋之后，她听到越千秋低声说了行动计划和步骤，刚刚还颇为神采飞扬的那张脸顿时就僵住了。
马车待命，黑布袋套头，麻胡桃塞嘴……怎么听着不像是抓间谍，而像是在绑肉票？
能被周霁月看重，作为队长又或者说未来一方领袖培养的人，自然都是值得信赖的人。而此时此刻，几个少年们也都露出了浓浓的狐疑。而越千秋只用了轻飘飘的一番话，就成功让他们从惊疑不定变成了幸灾乐祸。
“如果最终证明这些人确实是北燕秋狩司的谍探，这样多处同时进行的行动，当然会闹得沸沸扬扬，万一有风声泄漏说是我们做的，那些一贯和我们做对的敌人一定会借此发难，到时候，正好给他们狠狠一巴掌。让他们知道相比只会耍嘴皮子挑毛病的他们，我们才是保家卫国的中坚。”
而用这等强有力的理由说服了众人之后，越千秋又额外嘱咐道：
“动手无需太急，可以等，但行动截止时间不能超过今天黄昏。毕竟，除却呼铁林的直接上线，其他人根本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更不知道会有他这么个逆天的家伙，直接反向查到了那么多人。大家不妨把这次行动定位为秘密绑架，而不是秘密抓捕。”
“动手的时候狡猾一点，切记不要露出真面目。比方说怎么打探人是否在，怎么骗人出来，怎么下手，怎么离开，怎么善后，每一步都要做得干净利落。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要的是事后放消息引人入彀，可不是要刚做完就被人追到越府又或者武英馆来要人！”
周霁月当然明白越千秋为什么要如此谨慎。万一呼铁林只不过是随便乱说一气，最后证明这些家伙并不是北燕秋狩司的谍探，那么，只要众人不露出任何痕迹，那顶多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而已，不至于引得满城风雨。
等到越千秋交待了一个个目标，对那些领头的队长们面授机宜，举例了各种各样的掳人妙法之后，随即把人一个个送出去，又对诺诺耳语了一番，把小丫头给支走，最终只留下自己时，她一看到他那坏笑的表情，就知道刚刚那些远不是越千秋设计的全部。
她眉头一皱，立时严正警告道：“千秋，这么大一件事，你可别想着干私活！”
越千秋登时有些郁闷地摩挲着嘴唇上方那点茸毛，干笑一声说：“趁机干私活怎么了？公私两不误，那才是我的习惯。现在剩下的那最后一个，不是别人，正是裴府别院的邻居，在中书舍人任上因病致仕的。这个人也是所有人当中身份最高的一个。”
“你看，他当初还在政事堂干过，一直都是裴旭专用的拟旨人，虽说他总共才干了没几个月，就被我爷爷撸掉了，可北燕秋狩司把人埋到这么深的地方去了，那还了得？裴旭身边尽出些乱七八糟的人，从侄儿、儿子再到现在这么个家伙，如果回头此人真的做出了叛国之事，裴家岂不是要被牵累死？”
周霁月听着越千秋一本正经的话，简直想呵呵。你会替裴家着想？我怎么觉着，你是恨不得痛打落水狗！否则怎么会把这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安排给她……又或者说，自己亲自上？她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有话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其实呢，那个前中书舍人好办。裴家人这些天集体窝在别院不肯出门，我呢，正好有点事需要见裴家一个人，可男女有别，从前余家尚且能请得起杜白楼，裴家说不定还有什么高手。霁月你这边全都是女孩子，趁着今天的机会，正好帮我个忙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霁月还不知道越千秋确实是借着公事办私活，她就笨到家了。盯着这个童年相识，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最终无奈地说：“你先说说，让我怎么帮？等我听完了再决定帮不帮你。”
总不能是拐带妇女吧？
当东阳长公主和平安公主知道越千秋突然跑回来，还打算叫他来问问那边的情况时，两位同属于金枝玉叶的成年女性就愕然得报，越千秋风风火火回来，又呼啦啦把所有小伙伴都叫上，急急忙忙出去了。颇有些莫名惊诧的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总算等来了小耳报神。
从诺诺口中一听说越千秋和小胖子竟然遇刺，东阳长公主下意识地就想拍桌子骂人，总算惦记着面前还有小孩子，硬生生忍了下来。可等到平安公主追问越千秋把人带走干什么去，小丫头却还硬是等到遣退人，才爬到她们中间小声说明，她听完之后，就立时笑了起来。
“陈五两自己手头有的是人，竟然指使一群小孩子上阵。千秋更鬼，居然想出打闷棍套麻袋，这事儿如果真的给他用这种方式办成了，回头真是要气死一群人！”
“长公主，千秋哥哥还有事让我对您说！”诺诺直接蹬掉鞋子爬上软榻，随即神神秘秘地对自己的母亲平安公主眨了眨眼睛，这才紧挨着东阳长公主的耳朵说，“千秋哥哥说，要借一个人，向您求个情……不过时间来不及，他只能先斩后奏了。”
虽说距离很近，可中间这段话平安公主就是竖起耳朵也没听清楚，只能没好气地冲着宝贝女儿瞪了一眼。然而，她这仅剩的一点薄嗔浅怒也被东阳长公主一声咳嗽后那道歉给冲得干干净净。
“这不过一桩小事，我答应了。倒是你娘头一回小宴就被这些事搅和得乱七八糟，回头我拖了阿诩和陈五两来给你娘赔罪！”
才得知亲亲居那边动静，再加上李易铭和李崇明叔侄都走了，此时带着两个嫂子过来打算说两句酸话的三太太，这会儿刚刚进院子里，就听到了东阳长公主这后半截提高声音的话，一愣之后，刚刚那点子耀武扬威的心思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要把自己的儿子拖了过来给人赔罪也就罢了，东阳长公主竟是直接连陈五两这个宫中大总管的主也一块做了，也让他给越小四不知道从那拐回来的媳妇请罪？她那个底细不明的妯娌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么有面子！
不行，她忍不住，她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六百一十一章 如此情谊
武德司这种地方，除却都知和知事、校尉这些办事的人，以及偶尔因为公务过来办事的寥寥几个访客，大多数的人进了这地方，就别再想出去。这里和刑部总捕司一样，是通了天的，早年间那侦缉之权还不大使用，这些年随着总捕司式微，武德司行事比从前张扬了许多。
可这样的张扬或者说乖张在都知沈铮黯然下台之后，也就成了过去式。继任的韩昱非常低调，武德司的人也很少再穿着公服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可这并不妨碍武德司的大牢里至今还扣着几个身份背景都挺麻烦的人物。而这一天，其中一个人终于得见天日了。
此时此刻，被关在这儿已经快两个月的裴招弟看着韩昱那和人说话时那少有的笑脸，哪怕恨不得立时三刻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永远不和这些煞气太重的家伙打交道，哪怕浑身包括脸上都已经发僵，可一直以来的生存哲学还是迫使她战战兢兢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样子。
当然，她可绝对不敢说多谢这些天照应，来日必有厚报之类的话。万一被人曲解成她是耿耿于怀，异日想要报复武德司，那就实在是冤枉死了。
因此，裴招弟只能默默站在那儿，直到韩昱送了他们出门，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那个同样是女子，行事却飒爽如同男儿的姑娘走了过来，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上车了，她这才满脸感激地小声说道：“多谢周宗主了……”
“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周霁月哪会说越千秋正在打你们裴家的主意，客客气气搀扶了裴招弟一把，又亲自跟上车坐了，关上车门前，她还对乔装打扮临时充当车夫的越千秋使了个眼色，这才最终坐了下来。一直等车轱辘转动了起来，已经远离了武德司的范畴，她才开始字斟句酌地说话。
“裴小姐，你伯父罢相，你父亲罢官查办，虽然长公主最终还是想到你是被本来就是死士的侍女连累，于是让我到武德司走一趟，以你对之前行刺不知情为由开释你，但你回家之后这日子恐怕不好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裴招弟顿时面色一白。哪怕她并没有遭到太多的审问又或者虐待，她仍然无时无刻不盼望离开武德司这个鬼地方，可是，她从前在家中就仿佛是多余的那个，现如今父亲又因罪被罢官乃至于治罪，她这个出过身边侍女行刺长公主丑闻的女儿在裴家还有什么容身之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随即也顾不得马车已经开始行进，提着裙子弯腰起身后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周霁月面前。她原本还要去抱人膝盖的，可考虑到这位是鼎鼎大名的一派之主，万一动作太大招人厌弃那就不得了了，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放在了双膝上。
“周宗主，你救救我……我若是这么回去，只怕不是被饿死被打死，就是一条白绫被吊死，然后对外声称病故……我这辈子谨小慎微，从来就没有好好活过一天，谁知道竟然到头来还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她就低下头呜呜哭了起来，心里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有眼无珠得罪越千秋。
周霁月最初还觉得越千秋托自己从裴家拐个裴宝儿出来和萧敬先见一面，把话说清楚，这实在是太乱来，心中非常不赞同，可现在看到裴招弟对于回家这种本该高高兴兴的事竟然如此恐惧，她终于不觉得这些所谓高门世家的千金真的生活优渥不愁嫁了。
如此看来，越千秋说裴宝儿在裴家日子不好过，于是对萧敬先哭诉，甚至还有那方面的念想，这很可能是真的？
她伸出手把人搀扶了起来，又按回了椅子上，这才温和地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裴招弟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全都是苦涩。在武德司的时候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现在真的能出去了，如果不能回家，她就唯有找地方暂时托庇。要说长公主府其实是最好的地方，可她身边的侍女都行刺过长公主，她还好意思提那种要求吗？
更何况，那里就算能收留她一时，难道还能收留她一辈子？除非她想一辈子不嫁人！
而且，父亲已经是个犯罪囚徒的她，连已经倾颓的裴家这一重靠山都没有，她能嫁谁？
裴招弟捂着脸埋下头去，声音抽泣地说：“我不知道……我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去……周宗主，您今天能亲自来接我，足可见是个好心人。我方寸已乱，您能给我出个主意吗？”
外头驾车的越千秋暗自呵呵。相比同样身处绝境，却始终都在想方设法，求人也不露痕迹的程芊芊，裴招弟段位到底还是低了一点。他轻轻咳嗽了几声，算是给周霁月发了个讯号。
车厢里的周霁月听到外头这样的暗示，当下就轻声说道：“你毕竟是裴家人，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姐妹。之前的事情也不能全都怪你，毕竟你身边的侍女就算是你自己挑的，那也是你长辈先过目一遍送到你面前的。再说了，你那些要好的姐妹总该有人会在长辈面前帮你求求情吧？”
不提姐妹，裴招弟已经是心情凄苦，一提姐妹，她那张脸登时更是煞白。她往日虽说不是宰相千金，却好歹还是名门嫡女，仗着这一点，没少给她最瞧不起的裴旭庶女裴宝儿设套。两个人那仇怨可以说比山高比海深！
现如今她这样倒霉地回去，就算其他人放过他，裴宝儿那丫头难道不会落井下石？
她正脸色变幻不定的时候，周霁月又笑道：“如果你是因为千秋那点小恩怨就心中不安，那更是大可不必。不知者不罪，当初千秋在铺子偶遇你的那档子事，本来就是他自己故意藏头露尾，如果因此就衔恨你，那也器量太小了。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长公主今天就在越家做客，她会想起你来，原本也是千秋多嘴说了一句。”
裴招弟登时大吃一惊：“真的是九公子求情？”
“自然当真，否则我也不会跑这一趟亲自送你。”只希望越千秋这先斩后奏回头不会引来东阳长公主一顿怒捶！不过韩昱既然放人，应该没关系的吧？
裴招弟想到传闻中越千秋睚眦必报，而这位白莲宗宗主则一直听说是厚道人，所以才会在武英馆中备受尊敬爱戴，心中只觉得越千秋必定是在算计什么，而这位周宗主则是被瞒着，完全不知情。接下来，她便一面感激涕零地表示各种谢意，一面小心翼翼地套话，只想知道越千秋这么好心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终，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她终于得到了一个让她极端意外的答案。
“越九公子是想给裴宝儿捎话……裴宝儿她居然看上了越九公子一位长辈？”
周霁月叹了口气后就正色说道：“总之你回家之后，有机会就劝劝她，事情还没到需要她私奔那么严重。她父亲是前宰相，她总得想着点父亲的名声吧？”
仿佛是想到裴招弟自身难保，她又郑重其事地说：“至于你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会亲自见一见你家里人。虽说我在裴家这样的名门世家眼中，不过是个山野草民，但我还是能代长公主传句话的。有长公主在背后撑着，裴家总不至于胆敢拿你如何。”
裴招弟对周霁月的后一番话自然是相信的，也知道周霁月代表东阳长公主出面，如此一来裴家也许会冷待她，却不敢加害她，可前面那番话，却让她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越千秋出面把她保下来，也要给裴宝儿捎话的，那样的长辈越千秋能有几个？
传闻那位九公子连嫡亲的三个伯父也不过看得很平常，真正放在心里的男性长辈，越老太爷算一个，严诩算一个，顶多再加上刘戴两位将军，刘戴那两位还不在金陵。可严诩已经有妻子了，据说夫妻关系还相当和谐，可裴宝儿总不能看上越老太爷那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吧？
而且周霁月说出来的话，似乎并不是劝裴宝儿不要起意，而是劝其不要私奔……
难不成越千秋的意思是，哪怕裴宝儿不私奔，也有办法让他们在一起？否则如若对方真的不愿意，以越千秋素来的心性手段，让裴宝儿区区一个裴家庶女身败名裂，于是不再攀龙附凤，那还不简单吗？
裴招弟想到这里，简直是恨得牙痒痒的。年少多金有权势，这自然是不少女人最喜欢的夫婿人选，相反才貌两个字反而要往后靠。而对她来说，如果不能三者齐全，那么退而求其次，多金有权势，这也是可以接受的。如今裴宝儿竟然不动声色就已经勾搭上了一个！
她轻轻咬了咬牙，随即就抬起头来，用无比诚恳的眼神看着周霁月，推心置腹地说：“周宗主，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我和宝儿妹妹向来不怎么和睦，要劝她本来就是千难万难。但更棘手的却不是他，而是裴家。我伯父如今必定是恨透越家相关的人，哪怕宝儿和那位老大人的事情本来就是天作之合，他也一定会反对到底。除非宝儿私奔，否则她没机会的。”
马车外头的越千秋漫不经心地听着车里裴招弟摆事实讲道理，对周霁月论证裴宝儿想要嫁给越家相关大龄男青年（甚至老年）的难度，又强调私奔也是女孩子寻求幸福的途径，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人就差没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私奔的。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里头那位裴大小姐的脸皮厚度，因为下一刻，这句话已经迸了出来。
“换成是我，在家里绝对不同意的情况下，我只有私奔这一条路可走！”
周霁月同样呆了一呆。她对越千秋转述的萧敬先那想法是非常反对的——哪怕萧敬先明言了自己这辈子不娶妻，可非要纳裴宝儿一个前宰相庶女为妾，哪怕是越千秋声称人家自己早就主动楚楚可怜地诉说生活艰难，动机不太纯良，可她本来还不大相信。不过现在……
面前就有一个直接掷地有声说愿意私奔的！就连她们这些江湖儿女也没这么豪放，婚姻大事总得先征求父母长辈的意见！否则若贸然行事，呵，天知道人是不是萧敬先那样的骗子！
很快，唯一的妹妹还落水亡故的周霁月，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姊妹之间的“情谊”。
因为裴招弟拐弯抹角地告诉她，裴宝儿在裴家怎么境遇尴尬，怎么不受嫡母待见，怎么被父亲冷落，怎么结不着好亲事——尤其是在裴旭致仕的情况下……总而言之一句话，不私奔，裴宝儿就等着所托非人，真心想结的那门婚事就是到地老天荒也成不了！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裴招弟这才祭出了最后的底牌：“而且，与其让我这个宝儿妹妹完全信不过的人去对她说，周宗主你出面去对她说，那才更有效果。不论你是劝她别私奔也好，私奔也罢，她至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到底该怎么走。”
只要裴家不同意，你裴宝儿就算私奔也别想让人明媒正娶！
马车之外，驾车的越千秋已经想鼓掌了。之前他还觉得人在绝境之中的表现不及程芊芊呢，结果，给点阳光就立刻灿烂了，这会儿那唱作俱佳的样子，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他一面想一面朝左右看了一眼，想看看周霁月之外的几个姑娘家是什么态度。结果……
宋蒹葭面对他的目光，用手指刮脸，仿佛在表示不害臊，为长辈拉这样的皮条。萧京京同样皱眉表示鄙视。峨嵋的三姊妹则是好像品出了什么滋味来，这会儿正在彼此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至于弓箭射术几乎都要超过庆丰年的令姑娘……人家在发呆！
但很显然，这些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再加上车中的周霁月，每个人都认为，他在抓间谍的当口去武德司捞出一个裴招弟，然后去一趟裴家替长辈解决终身大事，那是干私活。
越千秋当然不会解释。反正，他带着这些姑娘们过来，只是为了把裴招弟送回裴家时能声势大一点，能够吸引足够多人的注意力。
当马车到裴家别院门口停下时，戴着斗笠的他率先跳下车，紧跟着冲宋小女侠使了个眼色。等到宋小女侠上前去扯开喉咙报了来意，就只见裴家门上一片混乱，趁着根本没人主意他，他就丢下斗笠放在车座上，一溜烟绕墙跑了。
隐隐听到裴家因为裴招弟的送回，前院吵吵嚷嚷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已经到了隔壁那户邻居后墙的他得意地一笑，随即就麻利地翻上了墙头。
还有什么比裴家门前那辆马车更好的绑架工具吗？至于掩护，徐浩都来了，他还怕什么！再说，他就不信陈五两真的会隔岸观火，那个最会算计的肯定派了得力人盯着，甭管是他这里，还是武英馆那些少年们动手的各处，绝对不会少了人。
陈五两是主动给武英馆的少年们历练机会，同时故布疑阵。就算捅出篓子也会有人弥补。
既然如此，他在办事的同时就再顺带干一下私活。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安人青能不能成功把萧敬先带到那预设的见面地点？

第六百一十二章 墙头扔下的麻袋
事实证明，安人青的段位，对付一下寻常男人自然手到擒来，但对付晋王萧敬先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妖孽，还是有些力有未逮。
她在金陵好歹是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了，原本又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类型，因此虽说跑到晋王府去扑了个空，可萧敬先在金陵城如今也算是个名人，又最爱四下里闲逛，久而久之就有不少人认得了那张脸。所以她一路打听，没费太大功夫，最终就堵到了这位晋王。
可堵是堵到了，接下来的进展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样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她是孤身一人，萧敬先竟也不知道把随从给甩哪去了。她甚至来不及道明来意，那一把折扇就已经挑到她下巴上来了。而那对凤眼盯着她看了老半晌，分明是审视挑剔的眼神，可她却觉得整个人有些发毛，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摁到墙壁上去，然后做某些漆黑小巷中常常发生的事！
安人青固然一向自视很高，可从来不觉得从北到南看惯美人的萧敬先会瞧得上她，所以才会爽快接下传话的任务。而且，即便萧敬先并不是没事会到越家串门的类型，可要说真的不认识她才有鬼！她早就听说，这位晋王殿下能在街头叫出某个七品京官的名字。
此时此刻，她就忍不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早就该一口拒绝这个倒霉任务的！
用这些理由安慰着自己，她终于能完整顺溜地说话了：“晋王殿下，九公子说……”
“我见犹怜，那个不谙风情的小子居然舍得把你当老妈子使唤？也实在是暴殄天物。”萧敬先慢悠悠地打断了安人青的话，随即才手往回一抽，右手的扇子依旧没有打开，而是轻轻在左手上敲了敲，似笑非笑地说，“他让你来找我，就不怕羊入虎口吗？”
安人青忍不住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唾沫，心里着实是七上八下。萧敬先在北燕就不是一个好色的人，到了金陵之后更是闲云野鹤一般，哪怕也曾经在青楼楚馆中春风一度，可这等风流韵事根本不足为奇，毕竟偌大的晋王府，别说女主人，连个女眷也没有。
可此时萧敬先这赤裸裸调戏良家妇女的口气算怎么回事？如果是当年的她，想到王府富贵，这会儿早就欲拒还迎主动送上去了，可现在……见多世面的她打死也不敢沾染这个越千秋都要称之为妖孽，常常咬牙切齿的家伙！更何况，她今天的任务本来就是关于女人的！
于是，她竭力压住心下的惊疑，屈了屈膝后就低着头说：“晋王殿下莫要开这等玩笑。九公子说，答应您的事情，大约就应在今朝，您若是可以，劳烦日落时去珍珠桥，与那位姑娘会一会……”
这一次，安人青仍然没能把话说完，因为眼前倏然一闪，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脑袋距离萧敬先的胸口那距离顶多不到一寸！她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见萧敬先并没有追上来，她方才使劲定了定神说：“九公子说，到时候会把人带出来，接下来要怎么做您二人自便……”
传达完这番话，安人青拔腿就跑，那速度简直是超越了她以往最快的速度。她很不确定，如果再和萧敬先呆上一会儿，自己是不是会更加狼狈。当她好容易离开小巷，继而按着胸口打算汇入光天百日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她这才有余暇转身看了那幽深小巷一眼。
那位姑娘是谁？这么想不开，居然喜欢上了这位自家公子尚且想保持距离的北燕国舅爷？
萧敬先当然看到了安人青这明显战战兢兢的回眸，他哂然一笑，随即转身就往回走。今天明明是越千秋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第一次宴客，之前越千秋还请了那么多客人回家，甚至包括小胖子，还有萧京京这样身份有些麻烦的小姑娘，眼下却突然有时间来解决他那桩难题了？
他之前在小胖子和越千秋面前，在皇帝面前，固然是那么说的，可他只不过是抛一个难题出去，果然皇帝立时一副作壁上观的派头，再没有想着给他牵线搭桥找女人，而一度热心的小胖子也明显想通了，对于这种事显得不那么热衷。
越千秋理应也是如此，今天这到底是哪来的雅兴？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那是越千秋为人处世的习惯，可对于晋王殿下，那自然绝非如此。当随随便便走过好几条巷子之后，等萧敬先再出现在人前，他身上的衣衫已经和之前见安人青时截然不同，就连相貌也已经足以让越千秋这种认识他的人当面看见也认不出来。
他从前就对越千秋讲解过化妆的要诀，甚至还扮过女人，此时也不知道上哪找来的材料，硬生生让一张素来丰神俊朗的脸显得瘦削憔悴，就连眼睛和眉形乍一眼看去也和往日大相径庭。头发蓬乱，步态微跛，一切的一切都掩盖掉了他身上从前最显眼的那些特征。
此时此刻，这样一个显得极其落魄的书生就步履蹒跚地往裴家别院的方向走去。
在接到安人青邀约之后，萧敬先不是去珍珠桥上准备会佳人，而是赫然打算亲自摸一下，越九公子到底打算干什么。
一路走一路逛到地头，萧敬先就渐渐发现不对劲了。尽管四周围并没有窜出阻拦他的人，可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的街道，全部关门的店面，却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点，前头有情况。他当然可以转身就走，可思来想去，一贯我行我素的他还是选择了进入一条暗巷。
不到一刻钟之后，暗巷中就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头脸略有些青肿的黑衣中年人。他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已经有两个人从暗处显出身形，冲着他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就你一个，你们不是两个人一头一尾过去拦截刚刚那个可疑书生的？难不成是给他跑了？”
“别提了。”鼻青脸肿的中年人苦笑一声，回头看了小巷一眼便低声说道，“什么落魄书生，根本就是乔装打扮！那是晋王，他说和越九公子有约……再者，我和阿涛根本就打不过他，当然只能放人过去！”
晋王？两个武德司的干将彼此交换了一个表情，同时感到大为头疼。这抓捕北燕秋狩司暗谍的当口，这位来自北燕的国舅爷突然掺和进来，到底是什么名堂？别说人可能里通北燕，就算人并没有那个意思，可仍然是大大的添乱啊！
韩都知前脚刚见过亲自过来的陈公公，越九公子后脚就托付了那位周宗主过来要裴招弟。紧跟着，人竟然不去正主儿家，带上裴招弟就去拜访隔壁的裴家别院，这会儿里头动静越来越大，简直让他们怀疑那些武英馆的小姑娘们是不是和裴家人打起来了。
为了这个，亲自赶过来坐镇的韩都知瞧着已经够头疼了，现在这位晋王还说和越九公子有约，硬是要挤进去，一会儿指不定出什么大事！得了，赶紧的给里头那几层布防的送消息，免得人家措手不及！
说到越九公子……那位惹是生非的祖宗好像到现在都还不见人影！
别人纠结，在暗巷中打人闷棍之后表明身份的萧敬先却根本没有自己在惹事的自觉。他闲庭信步似的接近裴家别院，隔着老远还看不到正门口，他就听到了内中那几乎沸反盈天的大动静，某些吵嚷的字句甚至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因为有安人青代越千秋来给他送信，他不用想都知道越千秋肯定在裴家搞什么幺蛾子，当下略一思忖就有了主意。
他没有贸贸然从大路靠近，又找了几条暗巷一钻，最终出来时，已经是能看到别院大门了。他随便找了个能够观察到裴家别院门口的墙角，将那边望风的一个武德司校尉给打了闷棍，随即把人放到一边靠墙坐了，他雀占鸠巢，背一靠手一揣，眯着眼睛远望那已然紧闭的别院大门。
可别说，他心里着实很好奇，越千秋到底打算怎么把裴宝儿带出来和他见面——难不成真的是打出来？可没过多久，裴家别院大门口倒是动静全无，裴府隔壁的墙头却是鬼鬼祟祟探出来一个人影。只见那人四下扫了一眼，随后就又溜了下去。
尽管只是一眼，可隔着老远的萧敬先哪里会认不出，那不是越千秋是谁？
这小子居然想到通过裴家隔壁邻居来作案？这算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么？可是，如果只是简简单单为了他那点“儿女私情”的小事，那些武德司的家伙在附近转悠算怎么回事？
正当萧敬先在那琢磨越千秋和武德司在搞什么名堂，他冷不丁瞅见，刚刚越千秋出现过的墙头，此时赫然多了一个麻袋。他才刚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那麻袋也不知道是重心不稳还是被人一推，竟是就这样径直重重摔落下来。
知道自己就算这时候紧赶着上去接，也制止不了麻袋和地面重重碰撞的命运，他到底还是沉住了气，可就在还剩最后一丁点距离就要落地的时候，那麻袋却突然顿住了，以非常微小的幅度上下窜动了两下，停住之后一小会儿，这才徐徐落地。显然，袋口上头拴了绳子。
眼瞅着袋子最终稳稳落地，越千秋那条人影如同一缕青烟似的从墙头窜了下来，随即利落地扛起那麻袋，就朝裴府别院门口空着的那辆马车摸去，打开门之后就径直把麻袋往车厢里一扔，萧敬先终于忍不住暗自嘬牙，索性也不去管身上的伪装，大步走上前去。
趁着裴家现在一团乱，要抓的人又已经到手，越千秋此时哪里高兴在此多留。他的如意算盘是，先用马车把人转移走，如果碰到武德司又或者总捕司的人那就最好，因为可以立时把麻袋移交过去，如此一来，自己就能驾车返回，继续在这安安生生当车夫做接应。
然而，他才刚把麻袋丢上车，就只见一个人健步如飞地往自己冲了过来，他立时心里咯噔一下。徐浩刚刚帮着他乔装打扮引开人，此时正在那位前中书舍人家里做最后一幕的准备工作，自然不在这里，可徐浩说之前发现有疑似武德司的人在四周围望风，此时怎么会放了人过来？看这个来人的打扮，不像是武德司的啊！
穿得俨然像是个车夫的越千秋砰的一声关上了马车车门，跳上车夫的座位之后，立刻提起了马鞭。对于赶车的这项技能，他虽说没能点到满值，但这些年在学习各项技能的时候也学到了一点，此时他就毫不迟疑地赶了车朝着来人迎了上去。
别看他手中马鞭看似寻常，只要稍稍运劲，就是一杆非常好用，软硬兼备的武器。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来人看到马车过来，侧身避过马头，仿佛并不是冲着他过来的，可随即竟是在快要和马车擦身而过时，突然伸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按，整个人腾身而起，继而轻轻松松地落在了他的身侧。他还来不及动手又或者动口，就听到了一声嗤笑。
“怎么，你这是打算用麻袋装了人去珍珠桥和我相会？”
人没认出来，越千秋至少能认得出声音。他一下子把即将出手的鞭子收了回去，随即哭笑不得地说：“我说晋王殿下，你好歹有点儿架子好不好？我让安人青给你带话，你就耐心点儿在珍珠桥等不行吗？居然直接找到这儿来凑热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爱凑热闹的人。”萧敬先笑眯眯地耸了耸肩，却是二话不说伸手去拨身后的车门。还没等他得逞，旁边就闪电似的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见状瞥了一眼额头青筋毕露的越千秋，随即放下手坐回了原位：“我就说么，就算你再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个又没有得罪过你的女人，你还不至于套了她麻袋带过来见我。说吧，车里是谁？”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着脸说：“那当然不是要送去见你的人，那是我拿来向人交差的。至于你那一位，霁月和其他姑娘们已经进了裴府别院，一会儿就能有结果。”
萧敬先漫不经心地一笑，却没有讽刺揶揄。等到马车拐进一条小街，韩昱和几个精干校尉如临大敌地等候在那儿，他毫不在意地跳下车让开，眼看越千秋亦是下车，从车厢里拎下那个分量分明很不轻的麻袋，移交给了韩昱，后者开袋验看后立刻微微颔首交给随从，打了个手势后就领着人匆匆离开，从始至终都没和他打招呼，他直到人没了影子，这才开了口。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还没那么多空闲，果然，我那事情你只是顺带的。不过无所谓，我不管刚刚你送走的那麻袋里装的是谁，我只是很好奇，你想怎么从裴家拐人出来？”
正事办完，越千秋重新赶了马车回去，等看到裴家别院门口依旧是大门紧闭，内中争执吵嚷依旧不断，他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那还不简单？当然是趁乱行事啊！隔壁一乱，祸及邻居，本来现在就已经乱成一团的裴家还落得着好吗？”

第六百一十三章 讥刺和闯关
简单粗暴不怕事大，这就是有人在背后撑腰的越九公子从小到大在明面上的行事宗旨。
而白莲宗周宗主一贯给人的印象却是爽朗大气仗义，嗯，也不失小心谨慎，这才能够把一度除名的白莲宗成功带上正轨，以弱冠之龄便成为一方领袖，年轻一代中隐为第一。
可今天的周霁月，那却是犹如越千秋附体。在护送裴招弟进了裴家家门之后，一贯对人谦和讲理的她竟和裴家人针锋相对，哪怕是面对裴旭这个前宰相亦是丝毫不肯退让。
裴旭只是表明不肯接收裴招弟，说是裴家没有这样女儿。周霁月的怒吼就开始了。
“堂堂名门世家，难道就只会出了事情归罪于一个晚辈？裴姑娘身边的侍女确实做出了行刺长公主的逆举，但她身边的侍女是哪来的？难道是她自己从路上捡回来的孤女，又或者是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在她身边伺候了多年？难道人不是长辈给她挑的，难道人不是先踏进了裴家大门，然后才到她身边的？”
“长公主身为遭人行刺的苦主，尚且知道明辨是非，宽仁为怀，没有因为一个婢仆就归罪于裴姑娘，让我们几个从武德司接了裴姑娘出来，护送了她回家，没想到裴家竟然把她一个女孩子拒之于门外，还说什么裴家没这样的女儿。这是怕事想要撇清，还是做贼心虚？”
“怪不得现如今街头都在传唱裴家家教败坏，得势的时候鸡犬升天，失势的时候就抛出一个是一个，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墙倒众人推。什么百年世家，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自私自利之辈而已！”
眼看周霁月以寡敌众，根本不接那些引经据典的言辞，一句句如同刀子一般锋利的言语朝对方扎了过去，一旁宋蒹葭满脸敬仰，峨眉三姝中最小的紫葭亦是摇旗呐喊，七嘴八舌帮腔，只有令祝儿护着萧京京，两个在红月宫时就亲若姊妹的姑娘都只是在那看热闹。
至于作为争端中心的裴招弟，此时此刻被众女护在身后，见裴旭简直快要被气得倒仰了，她顿时又是庆幸，又是屈辱。
庆幸的是如若今天来送自己的不是这些出身武门的姑娘，而是东阳长公主随便挑的男性护卫，那么必定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行刺长公主的嫌疑人，怒怼曾经的宰相，名门裴氏的家主；屈辱的则是伯父好歹曾经是这天下顶尖的大臣，在一群毛丫头面前却有些理屈词穷。
但此时此刻人家是为了自己，而且性命前程要紧，裴招弟却也顾不得感慨伯父的狼狈。
经过之前和周霁月的交谈，她深知也许这位仗义的周宗主为自己说话确实出于一腔义愤，可越千秋和她有龃龉却依旧出面在东阳长公主那儿替她求情，却肯定是为了借着送她回家的机会传话给裴宝儿。
所以，瞧见裴旭身后除了她那些叔父伯父，就是一些和她同辈的兄弟，与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裴青云却不见踪影，裴宝儿这些姊妹就更不用说，她不禁轻轻咬了咬牙。尽管身为争执的中心，但锋芒正盛的周霁月占去了大多数目光，她就小心翼翼往令祝儿的方向挪了挪。
好容易挪到了令祝儿身侧，还没等裴招弟说出请对方帮忙送她去见裴宝儿的话，就只听后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隐约还有女子的尖叫声。面对这样的动静，她一下子闭上了嘴，果然，不消一会儿，她就只见一个熟悉的仆妇满面惊慌冲到了前院。
“老爷，隔壁罗中书家里的人说闯进来一个江洋大盗，不知怎的竟是把罗中书给弄不见了，有人又瞧见那江洋大盗翻墙跑到咱们家后院来了，就吵嚷着要进来找人……被拦了一拦之后，罗家人竟是不依不饶，不但有家丁翻墙闯进了后花园，还不止一个，这会儿后院一团乱，夫人和小姐们都吓坏了……”
此话一出，周霁月等人不禁全都为之一呆。虽说越千秋说是会闹一场风波，伪装成有江洋大盗从隔壁窜入裴府别院，可所谓江洋大盗也就是徐浩虚晃一枪就会飞快溜走，于是顶多裴家自己乱上一阵子，她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可谁能想到，隔壁那位小小的中书失踪，其家人竟会悍然闯入这裴府后院！哪怕严格意义上来说，真正的裴府已经烧了，这里是别院，而且裴旭也已经致仕，可罗家胆子也太大了！
果然，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本来就已经被周霁月那毫不留情的讽刺气得发抖的裴旭，这会儿简直几乎要被气晕了过去。至于其余那些裴家子弟，那更是没人还有功夫理会裴招弟一个女人，甚至没等到家主发话，转身拔腿就往后院冲去。
眼见家中后院大乱，裴旭无心再和周霁月打嘴仗，丢下一句送客，同样打算拂袖而去。
可他才刚走出去两步，背后就传来了裴招弟的声音：“周姐姐，虽说他们不认我是裴家人，但我却还当自己是裴家的女儿！隔壁罗家虽说和裴家算不得通家之好，可也是官宦人家，如今竟然因为所谓的江洋大盗掳走了家中主人的理由，就擅闯裴家后院，恐怕事情有蹊跷！如今这裴府别院虽说有家丁，有供奉，可后院之地毕竟男女有别，还请你们帮忙去看看！”
“孽障！”裴旭登时只觉得后背汗毛根都竖了起来，可还没等他下一句骂声出口，刚刚一直没找到发挥余地的裴招弟就直接把他给噎了回来。
“我是做错了事，可裴家素来重男轻女，家里男人一个个都纵容得无法无天，却不把家里的女人们当人，只知道在她们身上撒气！这要是隔壁罗家的人万一闯到哪位伯母婶娘甚至姐妹们房里去了，天知道有些人会不会因为维护裴家的声誉，让她们去死！”
面对这尖锐到极点的指责，裴旭这次真的是捂着胸口，直接背过气去，整个人都软倒了下来。左右随从慌忙上前搀扶他，场面乱成一团。
要是换成平常，裴招弟奉承讨好这位手握大权的伯父还来不及，哪敢把人气成这样子。可此时此刻自忖撕破了脸，又想到以裴旭为首的裴家男丁竟然如此对待自己，她也索性豁出去了，上前一把拉住周霁月的袖子就大声说道：“周姐姐，我带路，我们走！”
“不……不……不……许放她们进去……”
裴旭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阻止，可当他终于缓过气来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时，就只见那些送裴招弟回来的女孩子们已经全都不见了，而面前只有几个苦着脸的随从。面色铁青的他抬起还在哆嗦的手，对着其中一人就是重重一巴掌。
“谁让你们放她们进去的！”
半边脸肿得老高的亲随苦着脸跪了下来，其他人虽说没挨打，可也同样委屈。谁说没拦？可那些女孩子何其凶悍，一推一拨，他们就不由自主地给人让路，还有人倒霉地摔了个跟头！
而看着这一幕，裴旭差点暴跳如雷。要不是他知道隔壁罗家人和越家素无往来，罗中书在政事堂时就得罪过越老儿，于是才成了他手底下的人，就连所谓的“因病致仕”也和越老儿有极大的关系，甚至下台之后还在想方设法想把越老儿拉下来，断然不可能和越家沆瀣一气，他简直要怀疑这后院大乱亦是越家人捣鬼。
“快，快去把几位供奉请出来！”
有裴招弟这个裴家人带路，周霁月等人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就顺顺利利进入了后院。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翻墙抄近路。总共七个武艺相当不错的女孩子，带上一个不谙武艺的裴招弟，那自然是毫不费力。
而等到站定确定了方位之后，裴招弟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四处的动静，就立时露出了笑容：“宝儿妹妹虽说是伯父的女儿，可她是庶出，平日因为在伯母面前奉承得还好，看上去似乎挺受宠的，可私底下却过得不怎么样。此时后院一乱，绝对不会有人记得她……我们抄近路，从这边过去！”
周霁月见裴招弟不由分说拖着自己便走，不禁眉头大皱，只觉得这位才刚被裴家抛弃的世家千金实在是振作得太快。然而，眼下确实是为越千秋捎话来得重要，她也就没有挣脱裴招弟，而跟在她们二人后头的其他姑娘们，则是少不得窃窃私语。
其中，宋蒹葭的话说得最是露骨：“什么名门世家，恶心死了！”
其他人虽说不像宋蒹葭那样冲动，可心里的想法却也都差不多。萧京京就抓着令祝儿的胳膊落在最后面，非常小声地嘀咕道：“怪不得从前娘一直都说我没见过人心险恶，之前刘国锋那儿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到裴家又见识过一次，真是开了眼界！”
“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为了自己飞黄腾达，把门中弟子长老扔在金陵的掌门呢！”令祝儿哂然一笑，随口说起了当初几乎害惨了庆丰年等人的徐厚聪，见萧京京那张脸顿时黑了，她登时想起红月宫主萧卿卿同样是把大批手下都丢下，自己只身潜逃，不禁大悔失言。
然而，她终究不那么相信萧卿卿会如此凉薄，再说萧京京自己也不似最初那样失魂落魄，她就亲昵地揽着小丫头的肩膀，朝着前头的裴招弟努了努嘴。
“别去想那些烦心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看看裴招弟，她的经历比你好不到哪去，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可你看看她？说跪就跪，说起私奔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躲我身后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怯弱，骂起伯父来却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种见风使舵的两面派适应性太强了，相比之下，你得改改那死心眼！唉，如果海叔已经被放出来就好了，有他暗中接应，那就万无一失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妾身未明，万一人家起坏心，你就很危险？我才不信你不是宫主的女儿这种蠢话呢，宫主肯定是为了保全你，这才那么说的！”
萧京京哪里不知道令祝儿是为了安慰自己，却没有答话，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比自己高一头的令祝儿胳膊上，心里早已经没有最初乍闻惊讯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被越千秋耍花招弄得“死”过一次，她早就没有什么寻死觅活的冲动了。
正如裴招弟预料的那样，在整个后院乱成一团的时候，裴宝儿和两个庶妹合住的小院显得格外寂静。如果不是大门紧闭，恐怕还会让人错认为这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纷乱。伸手去推门却发现纹丝不动，裴招弟就低声说道：“大概是从里头下了门闩……”
“我过去看看！”
周霁月还来不及阻止，就只见宋蒹葭已经第一个翻过了围墙，峨眉那位小师妹紧随其后。眼见得大门须臾就被两个丫头笑眯眯地拉开，周霁月顿时哭笑不得。
你们还真的不把自己当客人啊？里头的人听到动静该吓坏了吧？
而裴招弟眼神一闪，这才终于松开了刚刚死死拽着周霁月的手，快步冲到了小楼前扬声叫道：“宝儿妹妹，素儿妹妹，欣儿妹妹，是我！隔壁罗家人闯到后院来了，但我带了武英馆的周宗主她们几位过来，你们不用怕！”
随着她这叫嚷声，原本一片寂静的二层小楼终于有些动静。不多时，一楼原本紧闭的大门就被人拉开，一个尚在总角的少女便提着裙子匆匆出来。她却根本不理会裴招弟，直奔身材高挑的周霁月，上下一打量，眼睛忽闪忽闪的她就开口问道：“我是裴素素，你就是白莲宗周宗主？”
周霁月见来人天真烂漫，得知并不是自己要找的裴宝儿，她不知怎的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当即笑道：“是我，不请自来，还请不要见……”
她那个怪字尚未说出口，就只见裴素素盯着她腰间宝剑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喜笑颜开，转身大声叫道：“宝儿，欣儿，快来看，是活的周宗主！就算真有恶人到我们这来也不用怕了！”
听到活的周宗主这五个字，萧京京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周霁月大为无奈。下一刻，就只见屋子里又出来两个少女，前头的那个娇艳得如同一朵鲜花，漂亮得让同为女孩子的众人也有些移不开目光，以至于后面那位清丽可人的少女便显得黯淡了许多。
等到她们一前一后到了众人面前，前头那位娇美如花的便笑着说道：“之前就听人说前头周宗主送姐姐回来了，我和素素欣儿都只恨不能去前头见一面，没想到总算还是如愿以偿。只可惜是家里一团乱的时候，没法招待各位贵客。我是裴宝儿，先谢谢各位因为姐姐的话便到这儿来保护我们姊妹三个。”
瞥见裴招弟登时面色一变，周霁月不想拐弯抹角，当即直截了当地说：“宝儿姑娘，如果不介意，我有几句话单独对你说。”
裴宝儿顿时愣住了。她瞅了一眼面色微妙的裴招弟，又见素素和欣儿两姊妹眼神闪烁，她虽说心下大为不安，可人家一路硬闯到这里，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见她，那她再躲无疑毫无意义。只是片刻犹疑，她就当机立断地说：“好，请周宗主随我来。”

第六百一十四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和裴招弟的虚情假意不同，周霁月素来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人。跟着裴宝儿来到她的闺阁，眼见其将两个侍女都遣退了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曾经单独见过晋王？”
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登时让第一次见这位周宗主的裴宝儿面色一白。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知不觉紧握成拳，牙齿也不禁轻轻咬住了嘴唇。如果不是对面站着的这位实在是给了她非常不小的压力，她甚至能把嘴唇咬出血来。足足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镇定了下来。
“没错。”知道此时此刻虚词敷衍搪塞，只会让人看不起，她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自从懂事之后就恨不得离开这个家，稍大之后，更是希望立刻找个还能看得过去的人嫁了。我知道，裴家养了我这么多年，嫁出去的女儿，还要赔一份嫁妆，总希望能收获一份好处，可现如今家里沦落到这个样子，甚至连那些老头子都因为利益成了联姻人选，我实在不能忍！”
“那你就觉得，在北燕便已经是顶尖贵胄，如今南来又备受礼遇的晋王能看得上你？”
面对这犀利到极点的反问，裴宝儿索性昂起头直视周霁月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说：“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得上我，但至少他未娶，我未嫁，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娶了宰相之女，那些曾经敌视提防晋王的人总能消停一点，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渐渐黯淡了下来：“不过如今父亲已经致仕，裴家墙倒众人推，就连隔壁一个区区中书的家人都能闯到后院来，所谓世家大族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头，我就更加算不了什么……当然，从前我一个宰相庶女，原本也配不上他，我只是想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之内，替自己争取最好的。”
直到裴宝儿一口气说完，周霁月踌躇片刻，心想横竖越千秋没给自己划出最后的底线，她就索性开诚布公地说：“晋王殿下把见过你的事情，告诉了皇上。”
此话一出，她就只见裴宝儿原本就雪白的脸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肩膀微微颤抖，可总算腰还挺得笔直，并没有因为事机败露就失魂落魄到瘫软。于是，她就说出了后半截话。
“你也应该知道，皇上一度想把皇室宗女许配给晋王，但晋王坦白并没有娶妻的意思。而且，如今北燕皇帝竟然声称出自青城，之前留在北燕的甄容是晋王的遗子，晋王虽说矢口否认，可他对皇上还说，如此他更能够当个闲云野鹤，因为他连子嗣的担忧都没了。”
“他这辈子，不会娶妻，顶多只会纳妾。这就是我想转告你的话。这也是他在皇上面前说的，千秋亲耳听来，不会有假。”
事到临头，周霁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纵使越千秋事后会气急败坏地埋怨她这不是牵线搭桥，而是坏事，那她也认了。她实在是做不出来诱拐人私奔的勾当，哪怕这件事乍一看确实是把人拉出火坑，萧敬先也承诺不会娶妻，可谁知道他日后是否会完成承诺？
更何况，万一他开了个头之后，来个侍妾成群呢？
裴宝儿那如同白纸一般的脸上奇异地浮现出了一丝血色。她低下了头，仿佛是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她就最终抬起头来，眼睛竟是空前的明亮。
“周姐姐，如果我想私奔，你能帮我吗？”
这一刻，周霁月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裴招弟说话时的样子，心想自己还真是错估了人心，果然只有裴家人才能了解裴家人。那个同样功利心极强的姑娘就仿佛预言一般，一语料准了裴宝儿的选择。
眉头大皱的她盯着这位裴氏庶女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最后一次告诫道：“虽说我不是你这样的世家千金，但也知道聘者为妻奔为妾，而且你该明白的，晋王萧敬先这样的男人，既然没有对你一见倾心，那么哪怕你主动送上门，他也不会改变初衷。”
“总比我在这儿等着嫁给任何一个现在能稍稍帮上裴家，日后又能够轻松一脚踢开的老头子强。”裴宝儿嫣然一笑，那笑容显得娇艳不可方物。
“我娘乃是裴家的奴婢，但她并非生来就是世仆，而是被人拐了之后卖进裴家的。那时候裴家经历了一场小动荡，因为某个蠢货，其中一支都遭了秧，世仆被株连进去不少，急需用人。我娘被买进去之后，还记得被拐卖之前家在何处，父母何人，竟是拼死见到了当时已经是一方高官的父亲。读过书认得字的她觉得，出身世家又当着高官的父亲会送她回家。”
裴宝儿那笑容淡去了一些，语气中流露出了几分冷冽：“呵呵，她在人贩子手上时故意经常少吃或是不吃，把自己饿得面黄肌瘦，所以才会被希望买几个老实婢女的裴家挑上。而父亲发觉竟然买了一个读书识字的婢女，也确实很惊讶，就留了她在书房伺候，过了三个月，他告诉她家中遇到天灾和瘟疫，所有亲人都死了。”
“那时候，我娘因为饮食调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听到这样的噩耗，几乎差点寻死……再之后周宗主你也应该猜得到，父亲待她很好，她就成了我父亲的侍妾。她一直都很受宠，甚至在收房之后，还能进出我父亲的书房，直到我三岁时，她因缘巧合在我父亲书房的密格里发现了另外一张身契。”
“不是牙婆卖人的身契，是她家里卖人的身契。我父亲是找到了她的家人，可他们早就宣称女儿死了，如今哪肯把在人家中当过婢女的女儿再重新认回来？而父亲也没有挑明她是在裴家，于是一百两银子就和她家里再次签了身契。要知道，大名府冯家也算是有七八百亩地，家里祖上出过一个七品官的小地主，可被拐走的女儿明明找到，却不愿意认回来！”
“我娘在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一时大病了一场。可她终究还是硬挺了过来，可身体却垮了。撑到我七岁时，她把身世告诉了我，没多久就去世了。哦，那段时间父亲早就有了新宠，若不是娘在看到那张卖身契之后幡然醒悟，在我那嫡母面前想方设法讨好奉承了三四年，也许我就没有什么以后了。”
“我是我父亲第四个女儿，不管是门当户对的嫡母生的大姐，还是庶出的二姐和三姐，刚开始看上去嫁得不错，可父亲身在官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姻亲变成仇敌。当父亲和她们的婆家变成仇敌，把人打到不能翻身的时候，何尝顾忌过区区三个女儿？”
“就连我的嫡母，正经裴家夫人，也只有叹气，叹气之后终究惦记的还是儿子。从娘的遭遇，还有我那两个姐姐的遭遇，我就知道，什么家族，关键时刻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周霁月无法判断裴宝儿此时这番话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可哪怕有一半是真的，那也已经足够驱使一个女孩子绝望到不惜私奔了。只不过，她终究不觉得萧敬先值得托付终身。
那家伙是个不可用常理揣摩的人，更何况，此人从北到南，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裴宝儿见周霁月沉默不语，便加重语气说：“周宗主你既来见我，又说了那样的话，足可见晋王至少记得我这样一个人，否则你何必特意来告诫我？至少还能怜悯我一些的晋王，和一个嫁女儿只为一时利益，然后就翻脸无情的家族，我还用得着选择吗？”
“再说我私奔之后，他们还能怎样，掘了我母亲的坟吗？”
裴宝儿哂然一笑，下巴竟是比之前扬得更高，“娘生前就说过，死后愿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也不想再和裴家，和大名府冯氏沾上半点关系。所以，她的骨灰我早就在一次祭扫之后悄悄挖出来洒了。至于什么宗谱除名，口诛笔伐，我还怕这个？”
周霁月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她没有再徒劳地劝阻，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那么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珍珠桥，见他一面你再做决定不迟。”
她停下脚步，不用看也知道背后的人大概是什么表情：“千秋本来是想让你见一见晋王，两边把话说清楚，我却不希望你一步走错，步步走错，但既然你下定决心，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裴宝儿只觉得整个人瞬间活了下来，立时盈盈行礼道：“多谢周姐姐，你之前那番话的好意，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知道以色侍人不能持久，但我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论如何，为晋王殿下料理家务总是能做好的，劝他多向着我大吴总是能做到的。”
周霁月背后是越千秋，越千秋背后是当朝首相，而当朝首相背后显而易见便是天子！只要她能够替大吴皇帝看住萧敬先，那么下场再差也不会比裴家把她随便嫁个老头差！哪怕不能做正室，那也已经比现在的处境强太多了！
周霁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等出了门之后，见宋蒹葭正如同门神似的堵在门口，她就上前去低声问道：“可有人来过？”
宋蒹葭笑吟吟地一扬眉，得意洋洋地说：“我们把院门关上了，裴姑娘又把她那两个姊妹都劝住了，外头刚刚有人来问过，她那两个姊妹就搪塞了过去。恐怕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到了这儿来！”
听到这里，周霁月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就拍了拍这位回春观小师妹的肩膀。她到底没有直说裴宝儿已经打算私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答应跟我们走。”
宋蒹葭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兴奋地问道：“怎么走？打出去？还是再放一把火？”
直接在小丫头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周霁月这才没好气地说：“你去叫裴招弟来。”
“咦？”别人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宋蒹葭却知道，她登时瞪大了眼睛，可紧跟着，她竟是喜上眉梢地说，“这是要李代桃僵吗？要她和裴宝儿换衣裳，那还不如我来呢！这样周姐姐你带她先走，我一会儿就能出来和你汇合！”
周霁月顿时哭笑不得：“你想太多了！你和她身材相差那么大，怎么假装？裴招弟也是，她怎么会愿意留下来顶罪，不怕她伯父翻脸不认人？再说了，真要是出了这种事，另外两位裴家小姐也会受到牵连！与其这样，还不如我找借口说带人去见长公主！”
虽然这是一种很拙劣的法子，但反正越千秋早就说过，只要成功把人带出来，方法简单粗暴没关系。如果她有本事，一路带着人杀出来都行……反正又不是今天就私奔，带出去给萧敬先见一面而已。重要的仅仅是之前怎么见到裴宝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等到宋蒹葭无精打采答应一声过去叫人了，她听到背后靠近的脚步声，这才头也不回地说：“裴招弟已经知道了一点你的事，当然，她并不知道是晋王。因为要见到你，势必得需要她带路，虽说这样一来，万一她泄露出去恐怕会有麻烦，但她这个人太聪明，不会做傻事。而我要带你走，谁都可以瞒着，唯有她必须知道，因为她得留下来为你遮掩。”
裴宝儿登时心中一凛。可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一贯与她不和的裴招弟会不会使什么幺蛾子，她已经没有功夫也没有余地去考虑了，当即只应了一声好。很快，她就看到宋蒹葭兴冲冲地把裴招弟带了过来。
和她素来不和的裴招弟那张脸上的笑容虽然和善，但她还是瞧得出对方并不高兴。
果然，当裴招弟踏入屋子和她对面相处时，她就只见刚刚在周霁月面前显得颇为恭敬的堂姐瞬间露出了阴沉的表情，那眼神中的某种忌恨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然而，当着周霁月的面，她只是低下头来，一声不吭。
而裴招弟虽说并没有从宋蒹葭口中探知内情，此时却同样想到了李代桃僵四个字。她看着这个一贯最不喜欢的堂妹，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要是跟着周宗主就这么直接走了，裴家那些出嫁的女儿也好，没嫁的姑娘也好，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要李代桃僵，那么就把事情做到底。不如到时候就对外宣称，和人私奔的是我，反正有那样的父亲，身边又出了胆敢行刺长公主的侍女，我名声已经彻底败坏了。如此一来，至少能保住伯父的名声！”
这才是她能够在裴家继续立足的唯一期望……抛开那个犯罪的父亲，以裴旭庶女的名义活下去！哪怕裴旭不是宰相了，日后也很可能难以东山再起，可总比她生父的处境强！
周霁月怎么都想不到裴招弟竟然会出此下策，眼见裴宝儿面色遽变，她正要开口说话，谁知下一刻外间却陡然又是一阵巨大的喧哗。
“裴府重地，岂容尔等宵小一再乱闯，给老夫束手就擒……鼠辈，你竟敢偷袭！”
听到前院似乎有人闯进来，而且还打起来了，这下子，周霁月顿时忘了这两姊妹之间的争端，着实有些措手不及。难不成越千秋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竟然亲自上阵闯了进来？
可还没等她想到对策，后院恰是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嚷嚷：“走水了，走水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走水这种经历，不但是平民百姓最害怕的，那些达官显贵同样最是忌惮。水火无情，只要风向不利，转眼间就能让百年老宅付之一炬。而这些害怕的人当中，又以裴家为最。毕竟，这十年来，金陵城的大户人家里，最大的一场祝融之灾，就是裴家的那场火了。
那场火除却让裴招弟的亲生父亲身败名裂，还是裴旭倒台的最直接因素之一。
虽说那一次上上下下都跑得飞快，最终只是烧了房子，那个刺夫纵火的侍妾自尽而死，从上到下的其他人保住了性命，唯有两个倒霉鬼被火撩了一下，胳膊和大腿一串水泡。可如今别院这一声走水了，裴家上下还是完全乱了套，也不知道多少人扑回屋子里想要抢救财产。
毕竟，上一次裴府的那场火，从主人到仆人，财产损失全都异常严重。
而前院的那几个家丁在一哄而散时，更是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亲眼目睹那位在裴家地位极高，就连老爷少爷们也素来客客气气说话的供奉，出场时固然气势十足，可在那个蒙面来客来袭之下，竟是一个照面就败得干净利落，被那人直接闯进了别院，这种冲击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当听到后院那边嚷嚷走水这两个字，他们立时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往日高高在上的供奉一招就败，明显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一旦别院再烧了，裴家哪来的回天之力？
径直往外跑的只是少数，有人跑回自己的蜗居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人直接冲进了正厅客堂之类的地方，看到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揣，只想着捞一票就离开金陵。
在这种纷纷乱乱的情况下，眼见后院西北角火借风势越烧越大，竟是非常可能重蹈上次裴府老宅的火灾覆辙。裴旭根本就顾不得再去把不知道钻哪去的周霁月等人找出来了，一面手忙脚乱地指挥人灭火，一面让人去通知女眷避难，一面还要嘱咐心腹去收拾细软……
因而，虽说隔壁那家胆敢擅闯后院的家丁已经被揪出来三个，可得知是其中一人被追捕时点了火，气得倒仰的他非但谈不上解气，反而指着人怒喝道：“给我把这畜生吊起来，等回头灭火之后再发落！”
于是，护着头顶衣裳的裴家姊妹和几个侍女，匆匆从别院二门冲出来的周霁月，在裴府别院四处都在大撤退大逃亡的大环境之下，显得再平常不过了。
早一步跑出来的几个裴府老爷少爷看到外院空空荡荡，顿时有人在那发起了主子脾气，这会儿见女眷竟然也跑出来了，正有人要呵斥，却有人发现一大堆头上罩着衣裳的女人中，还有一个身材高挑，根本没有遮脸的陌生女郎。
见几个叔伯兄弟盯着人直瞧，裴旭长子裴安宁也看了过去，立时认出了对方。他之前在前院，亲眼目睹周霁月和自己素来最惧怕的父亲针锋相对，再加上他了解人家的真功夫不在嘴上，而在手上，于是生怕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叔伯兄弟惹麻烦，慌忙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快步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周宗主，实在是对不住，家里突然乱成这样，居然还要靠您亲自护送我家中女眷出来，我这都不知道怎么说感谢的话是好了。”
面对这样的奉承，周霁月瞥了一眼那些忙不迭别过头去避开自己目光的裴家老少，不由哂然一笑：“我本来是带人去后院帮帮忙的，没想到刚见到几位裴小姐，就听到说走了水，索性就护送了她们到前院避难。至于其他几位，她们去看可还有其他女眷需要帮助了。”
“原来如此，实在是多谢，多谢。”裴安宁打着哈哈，扫了众人一眼，见里头依稀有自己几个妹妹，就连侍女们也人人都顶着衣服，一时看不清楚到底什么形貌，如此也避免了人都窝在前院抛头露面之虞，他自然乐得多说几句好话给人听。
“您实在是急公好义，不愧巾帼英豪！今天有劳您带人特意跑一趟护送我那个堂妹回来，可您看家里这兵荒马乱的，实在是顾不上她了。还请先带着她回去吧，事儿改日再商量，如何？等过了今日，家父和我一定亲自去长公主府向东阳长公主赔罪，上武英馆致谢。”
虽说是商量的口气，可他生怕周霁月和之前一样言辞犀利，又或者干脆揪住他不放，干笑一声就立刻说道：“刚刚家父还在里头叫我呢，我就少陪了，周宗主见谅！”
说完这话，他冲着周霁月歉意地一点头，随即转身拔腿就溜。等他直接先闪进了二门，他脚步立时慢了下来。毕竟，里头那火也不知道烧得如何，他根本就没打算涉险。可下一刻，他就只听到后头杂乱的脚步声，再一看，他那几个叔伯兄弟竟是全都跟了进来。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他那位叔父就干咳一声道：“大家一块去看看后头如何，总得把其他女眷也一一转移出来……”此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之前只顾自己跑，现在没有带出来的家眷，却成了最好的跑路借口。
显然，裴旭之前斗口都险些被噎死，这实在是给裴家人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至于比武，在前头那位供奉被闯进来的不明来客重创之后，其余三位高手都紧赶着去保护裴旭外加监视火场了，他们这儿一个高手都没有，谁想正面对上白莲宗宗主周霁月？
赶紧避开，让那个难缠的女人带着那个瘟神走才是最好的！至于几个庶女……反正周霁月是姑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比他们这些人挨骂挨打强！
刚刚说服不成，周霁月本来只打算带走裴宝儿，可如今裴家这一团乱之下，男人们竟是都躲开了，一大堆女眷更是就这么被她们的男性亲戚撂在前院了，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裴招弟裴宝儿她们以及几个侍女这会儿却纷纷除下罩头的外衣透气，没有任何人因为叔伯兄弟的态度而生气，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无所谓了，气氛反而显得轻松了不少。
生性天真的裴素素甚至还亲昵地拉着周霁月的手千恩万谢道：“多亏周宗主好心，救了我们不说，还托了那几位姑娘帮忙去别处查看救人，就和大哥说的一样，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是啊是啊，看看六叔和大哥三哥五哥他们，一个个都是自己出来的，连婶娘嫂子她们都没接出来呢！”
周霁月见裴家姊妹几个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禁暗自皱眉。可就在这时候，她陡然之间捕捉到了一个衣袂破空声，抬头一看，她就只见一条人影倏然窜过了围墙，径直朝这边疾冲了过来。发现对方身材特征绝不似越千秋，她不敢怠慢，立时不闪不避径直迎上前去。
刚刚还觉得有周霁月当保镖，前院也很安全，此时突然就有不明身份人士出现，裴家姊妹几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几个侍女看到周霁月已经是和那藏头露尾的不速之客乒乒乓乓打成了一团，更是急得六神无主。
有胆小的甚至扯开喉咙叫道：“有歹人闯进门了，快来人哪！”
听到这动静，刚刚只是躲周霁月的裴家老少爷们在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非但没有反身回去，反而个个恨不得多生一条腿，玩命似的往里跑。
每个人都想到了之前那动静，裴家供奉之中号称第一的少林俗家弟子刘芳洲都被人偷袭击败了，周霁月虽说是白莲宗宗主，可年纪摆在那儿，能抵挡得了多久？
至于那些女眷，有吼的功夫，还不如逃跑！
相比吓得瑟瑟发抖的裴素素和裴欣儿，还有那些不知道是该忠心护主好，还是自顾自逃跑好的侍女，裴招弟和裴宝儿总算是稍微冷静一点。因为知道某些内情，两人全都认定来人不过是和周霁月演戏，打上一阵子就必定会朝她们这边过来。
果然，不过一小会儿，她们就只见那个黑衣来客阴恻恻冷笑一声，竟是左右小臂猛地一合，叮的一声用袖中一对铁护臂荡开了周霁月的剑，随即如同大鸟一般朝她们这边扑了过来。
面对这一幕，裴宝儿想都不想就一步跨上前去，谁知裴招弟动作比她更快，竟是一把将她拨在了身后，一副舍己为人好姐姐的架势。
然而，裴招弟万万没有料到，她那瞬间做出的决断只是徒劳，因为扑过来的那个黑衣蒙面人随手一挥就将她扫到了地上，随即竟是一把揽起裴宝儿转身就跑。看到这一幕，听到裴宝儿那抑制不住的惊呼，她忍不住又懊悔又愤恨，可下一刻，她就听到周霁月的怒吼。
“大胆，把人给我放下……我让你放下！”
最后五个字就犹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她耳边，然而，更让她目弛神摇的是，周霁月脱手掷出了手中宝剑，而那宝剑便犹如一道长虹，朝着掳走裴宝儿的黑衣蒙面人背后激射而去。
醒悟到来人恐怕并非和周霁月一伙，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立时大声叫道：“快来人哪，有人被掳走了！”
听到这话，侍女们如梦初醒，一时哭喊的哭喊，叫嚷的叫嚷。然而，裴招弟却压根没留意她们，只死死盯着挟着裴宝儿的那人。就只见那人身形一动，整个人竟是不可思议地平移了半尺，硬生生躲过了那贯心一剑！
紧跟着，此人腾空而起，竟是轻若无物地挟着裴宝儿跃上了墙头！
周霁月一时气得眉头倒竖，脚下用力一蹬地就往围墙奔去。尽管确定人肯定不是越千秋，可她还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对方刚刚那招式章法，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而且，在她记忆中，能够无视那么高的围墙带人走的，也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可此时此刻她来不及多想，敏捷地在半道上捡起剑之后就翻过了墙。然而，她还没落地，就只见马车前头坐着的越千秋唉声叹气地对她摊了摊手。根本不用费神，她就明白越千秋那点简单粗暴的计划有了什么变数。
果然，当她迅速奔走到马车旁边时，就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之前闯进裴家打倒那个供奉的人是萧敬先，这会儿掳人的是徐浩，他是被萧敬先逼的，说是不干就拆穿他。”
萧敬先这是要英雄救美吗？周霁月呆了一呆，随即便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她觉得之前掳走裴宝儿的那个人招式身法眼熟……能不眼熟吗？越家那位出身追风谷的徐老师，她进进出出不知道见过多少回，虽说没切磋过，却看到过他教人武艺！
她来不及多想，手起剑落砍断了拉车那匹马的绳子，随即冲着越千秋，把他当成真马夫似的沉声喝道：“你别在这耽搁了，马车不要也罢，赶紧去武德司，把裴家这儿的变故报上去，我先骑这匹马去追掳走裴家那位小姐的人！”
周霁月这话声音不轻，外院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眷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得知贼人走了，刚刚吓得瑟瑟发抖的人便犹如有了主心骨，甚至还有侍女大胆地跑到大门边隔着门缝张望。
当看到门前停着一辆没有马的马车，周霁月骑马绝尘而去，而另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亦是匆匆而走，她就喜出望外地说：“周宗主骑马去追那恶贼了！她一定会把七小姐带回来的！”
相比那些抱着绝大希望的人，刚刚被推倒在地，又大叫有人被掳走的裴招弟艰难爬起身来，只觉得胳膊大腿火辣辣的疼痛，却是顾不得气恨了。她只希望那掳走裴宝儿的人并非越家安排，恨不得那便是最凶残的江洋大盗，武林败类。
可此时此刻相比这个，好容易站起来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周宗主一个人去追恐怕会有危险，还得赶紧去告诉伯父和周宗主那些师妹们，开了马厩让她们骑马去追！”
不管裴招弟之前惹出来的那场祸事如何非同小可，裴家姊妹们背后如何非议，可此时此刻她这建议却因为实在是太正确了，没有任何人反对。只是，内院此时一团乱，又是走水，又是一个不明身份的贼人，还有隔壁那些翻墙闯进来的家丁，谁也不敢贸然进去。
最后还是裴招弟主动站出来。不但站了出来，她的话更是说得丝丝入扣：“既然是我说的，当然我去！不过刚刚尚且有人闯进来，眼下没有周宗主，自然更不安全，大家如果怕后头不安全，至少还是退进二门来得好！”
幸好刚刚挺身而出的她被人无视，否则就真的太糟糕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周霁月直接骑了一匹没有马镫，没有马鞍的光背马，就连缰绳都是草草挽上的，这对于平常人来说自然是绝对困难，可她曾经在稚龄辗转流落各地，最艰苦的时候还曾经偷过马，如今重操旧业，虽说坐骑不算神骏，她也不能全速放开，可这样的速度她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如此一来，她就可以避免为了这么一场猴子戏把体力全都耗费干净！
而姑且丢下马车的越千秋，却比周霁月舒服多了，因为徐浩是骑着他那匹白雪公主来的——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白雪公主还做了相当的伪装，从白马变成了灰马，一度非常不高兴——而现在徐浩带着裴宝儿跑了，越千秋也就顺理成章骑回了自己的宝贝坐骑。
而穿街走巷的他，虽说看似没有周霁月追得紧，可因为早就知道萧敬先和徐浩定下来的路线，以及最终“决战地点”，一条人来人往的四岔路口，旁边酒楼饭庄都有，他反而是抄近路直接过去的。
只不过，理论上接下来没有他啥事，所以作为导演的他甚至还有时间找地方寄放了马匹，随即也不去那些大馆子，只找了个小吃摊，挑了条干净的板凳坐下来看热闹。
饥肠辘辘的他点了一碗面，才坐下来吃了没两口，就听到外间一阵喧哗，随即便是有人极大的嚷嚷声：“快看，屋顶上有人！天哪，他还带着一个女人！”
随着这个叫嚷，更多的叫喊声传来，眼见四周围的食客都顾不得吃了，蜂拥而出看热闹，而那摊主却是不依，拦在前头非得一个个收了钱才许离开，于是，越千秋干脆使劲扒拉了三两口，硬是咕噜咕噜将一碗面消灭了干净，这才一推碗站起身，最后一个交了几个铜子离开。
还没等他汇入大街上的人流，就只听又是一声大叫：“有人出来拦了！打起来了，真是好身手！”
看外头众人目光所视的方向，越千秋不禁暗自骂了一声。原来，人家打斗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自己这边的屋顶上。于是，他不得不挤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这才来到了对面一家酒楼的屋檐底下，如此正好能够仰头看到屋顶上的那场龙虎斗……不，默契的双簧戏。
一方是黑巾蒙面，一手挟着裴宝儿的徐浩，另一方是一身便服，嘴角含笑的萧敬先。
此时此刻，就只见两人你一招我一式，萧敬先步步紧逼，得势不饶人，徐浩则是最拿手的追风腿被完全封印——他若是敢用，第二天就能被人顺藤摸瓜抓到总捕司去——还是靠着手中的裴宝儿做盾牌，这才没有兵败如山倒。
可到底手中抓着一个人行动不便，哪怕素来轻功卓绝，徐浩也已经露出了明显的颓势。
然而，就算是黑巾蒙脸，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可徐浩一贯最讲风仪，此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干净利落地败北，他到底还是不那么甘心。因此，趁着萧敬先再次攻了过来，他猛地把手中裴宝儿朝其一扔，眼看人轻舒猿臂要去接人，他便用难听的破锣嗓子干笑了一声。
“接我一招诛心刺！”
嘴里这么叫着，他却趁机欺近过去，手中五指并如刀形，可真正的杀招却是无影无形的一脚。眼看就要踢到萧敬先的小腿胫骨，他见对方不闪不避，登时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准备收回七分力气，这会儿竟是收回了九分。于是，当还留下一分力气的脚背击实了的时候，他不禁暗自大骂！
你堂堂晋王，怕死也要有个限度！论理藏一面护心镜已经很够用了，你居然还戴着铁护腿！幸亏我刚刚多收回了两分力气，否则这会儿的反震力非得疼半天不可！不过我要是用十分力气，别说你戴铁护腿，你就是再加厚三层也没用！
徐浩完全忘了，今天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明明擅长腿上功夫的他也戴了一对铁护腕，还是加厚的……
最后扳回面子的一脚也落了空，他那所谓的诛心刺却是真的碰到了萧敬先肩头。他这本来是虚招，本倒是打算一触即收的，可看到萧敬先面色奇异，他陡然之间意识到如此两边囫囵完整地罢战，实在是太容易露出破绽，当即厉喝一声，五指猛然分开，竟是真的重重一下击打在了萧敬先肩头。刹那之间，他就只见对方眼神中似乎有些不对劲，登时慌忙后退。
糟糕了，忘记九公子提醒……萧敬先双肩曾经受过重伤，之前差点就快死了！这下伤上加伤，回头人会不会记仇报复我？
硬着头皮把场戏演到这份上，徐浩已经觉得自己快到了极限，当下运足功力冷哼一声，足尖用力一蹬地，整个人往后弹出数步，这才厉声问道：“你是谁，为何要管裴家的闲事？”
萧敬先瞅了一眼自己左手揽着的人，见其双目紧闭，眼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显然是在路上就被徐浩打昏了，他心想越千秋用的这人还真够小心谨慎，嘴里却不紧不慢地问道：“哪个裴家？总不能是前宰相的那个裴家吧？”
此话一出，底下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而混在其中的越千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想今天这一场临时设计的戏码果然不够严谨。徐浩就因为想加戏，差点惹出麻烦来，那一腿一掌实在是多余，就算是想要在萧敬先身上留下点伤势糊弄，你打人家旧伤干什么？
而这台词更是……一个说裴家，一个顺势就把前宰相三个字给掣了出来！
可他低估了这年头普通百姓爱看豪门戏的热情，在最初的嗡嗡议论声之后，那喧哗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好几倍。有人在那猜测豪门内斗，有人在那嚷嚷定是仇人报复，还有人说是因情生恨……差点就把徐浩的答话声音给完全盖了过去。
“是又怎么样？裴旭已经不是宰相了，昔日他灭我满门，如今我只掳他女儿，已经是便宜他了！”
这都什么台词啊……徐老师你是不是传奇戏看太多了！越千秋已经是瞠目结舌，按脑门叹气的劲头都没了。而更让他无语的是，萧敬先竟然还一本正经答了徐浩的话。
“裴旭灭了你满门？呵呵，一报还一报，你找他报仇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一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先杀了他，再找他家人晦气不迟。不敢找正主却只冲着妇孺下手，实在是懦夫行径！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不少，裴旭也是不聪明，恶事做多的人，就应该无亲无故，省得日后连累妻儿家小。就比如我，灭门的事做得多了，就索性一个人过。”
下头看热闹的人起先还议论纷纷，等听到最后那一句灭门的事做得多了，顿时一片寂静。上头掳人的那个显然不是善类也就算了，敢情救人的这个也不是好人，否则怎么会说灭门的事做得多了？他们这继续在下头看热闹，会不会也有生命危险？
“少废话！”头一回演戏的徐浩此时此刻已经彻底被萧敬先给带进了节奏，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和越千秋说好的事成之后赶紧溜，省得有其他行侠仗义的人出现，惹出大麻烦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喝道：“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谁敢自称灭门无数却没报应！”
“萧敬先。”萧敬先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顷刻之间，下头人群便安静了下来。
而徐浩也仿佛如梦初醒似的，声音沙哑地冷笑道：“原来是昔日杀人如麻的兰陵妖王，我败得不冤！日后再来领教，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大吴的地盘上风光到几时！”
随着这话，他立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越千秋眼见他如同敏捷的豹子一般在屋顶上飞窜，几个起落就不见踪影，终于是松了一口大气。而此时唯一留下来成为众人目光中心的萧敬先，则是一把打横抱起手中佳人，施施然从屋顶上一跃而落。
底下的围观百姓发现他的落点赫然是在自己头上，慌忙一哄而散。稳稳落地的萧敬先看也不看四周围的人，耸了耸肩就出声叫道：“萧壹，萧贰！”
此话一出，两个身穿便服，面貌平平无奇的汉子顿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到萧敬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晋王殿下。”
越千秋进出晋王府的次数相比旁人算得上是多的，可此时看这两个突然窜出来，显然是晋王府护卫的家伙，他却只觉得面貌陌生，竟然从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不由心中一凛，等细细观察两人形貌体态，他才觉得依稀有了些印象，猜到这两人的脸恐怕是经过了乔装打扮。
可是，萧敬先来裴家别院见他的时候，这两个人有没有跟来？
就在他满心狐疑时，就只听萧敬先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个，刚刚是看我的笑话？”
此言一出，两个护卫就全都一副慌了神的表情，随即就赶紧单膝跪了下来。
“属下是正好去上了个茅房……”
“属下以为殿下想要英雄救美，不想扰了您雅兴。”
后头这句话顿时引来了阵阵笑声，就连越千秋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等到萧敬先那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时，他就非常知情识趣地和别人一起停住了笑声。
“都起来，回去再和你们算账！我杀的人比救的人多，今天那只是心情好。去，找辆马车，今天我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俩送这位裴家小姐回去。”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随即方才犹犹豫豫站起身来。可就在这时候，萧敬先手中抱着的裴宝儿却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救我……我不想回去！”
她这话语声固然很小，周围人群又吵闹，但随着萧敬先厉喝了一声都安静，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还是很多人都听见了。即便有萧敬先的禁令在前，嗡嗡嗡的议论声还是一时不断。而萧敬先随眼往人群中一瞟，目光就落在了越千秋身上，见其一只手搭在肩头，拇指却指着背后的小酒肆，他不禁嘴角微微一勾。
“把那家酒肆给我清出来！”
随着萧敬先努努嘴，两个护卫立时答应一声，排开人群冲入了那家酒楼。不多时，里头仅余的那些没出来看热闹的酒客也都被驱赶了出来。等到这些敢怒不敢言的人眼看着抱了裴宝儿的萧敬先大步进去，这才和其他人一块议论了起来。
至于越千秋，他对于裴宝儿怎么恰到好处地醒来，怎么对萧敬先哭诉衷肠，接下来怎么成就好事……这些种种细节，他实在是没那么大的兴趣了。见那些围观人群都在议论裴家小姐为何不肯回去，他就轻轻嘟囔了一声。
“这会儿去裴家报个信，说不定会有点赏钱吧？”
他低着头边说边走，这话声音并不大，可左近当然有人听见。可还不等有人付诸行动，就在这时候，就只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倏然传来，紧跟着就是周霁月那熟悉的声音。
“各位父老，可曾见过有贼人掳女子经过？”
骑着一匹拉车的光背马追人，又不能走屋檐抄近路，到底是最后赶到得迟了，周霁月此时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就看到无数人的目光望向了一座小酒肆。她登时眉头倒竖，大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落下，飞也似地往那小酒肆扑去：“贼子哪里走！”
面对这一幕，越千秋顿时非常想捂脸。
周宗主，你来晚了！你这么一加入，这场戏真心是离砸不远了！
周霁月哪里知道越千秋在想什么？眼见围观百姓纷纷让路，直扑小酒肆的她一进门就发现，裴宝儿正伏在桌子上哀声痛哭，而在她旁边，晋王萧敬先正似笑非笑站在那儿。
意识到自己来晚，一场大戏已经收场，自己这完全是横生枝节，她的脸刷的一下绯红一片，紧跟着便讪讪地抱拳行礼道：“原来晋王殿下已经把人救下来了……”
“哦，原来在我之前英雄救美的，是周宗主？”萧敬先似笑非笑地调侃道，“不好意思得很，最终被我截胡了。我倒是要送人回去，可奈何美人先是不愿意，现在又一个劲哭。我这辈子都没在美人心上花过心思，周宗主你既然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不如人交给你？”
此时此刻，周霁月只觉得头皮发麻，平生第一次理解了越千秋为什么会认为萧敬先反复无常，不可捉摸。
这都是为了你才把人给弄到这里来的，你现在竟然就撒手不管了？
周大宗主完全不知道，外头那个始作俑者越千秋，已经蹑手蹑脚来到寄存马匹的店铺，紧跟着就翻身上马溜之大吉，不负责任地给她留了一个烂摊子！

第六百一十七章 借花献佛
虽说清清楚楚听到了萧敬先对周霁月说的话，但越千秋更知道，某位妖王不过是习惯性地欺负老实人，到最后是一定会把裴宝儿给接收过去的，那一摊子只是一开始显得烂了一点，结果不会太难收拾。所以，拍拍屁股走人的他并没有太重的心理负担。
而且，做人太老实的周宗主受一下妖王荼毒，那绝对是有利无害的。他完全没去想，万一周霁月开了窍，他以后还能指使得动人吗？
然而，骑着白雪公主从一条小巷离开刚刚的事发地点，正哼着小曲的他还没走太远，就只见前路一下子被几个人拦了。没等他开口说话，来人就客客气气地笑道：“九公子，咱们是奉命行事，还请您给个薄面。”
话音刚落，就已经有人伸手来接他手中缰绳，其他人则是簇拥了过来。所幸刚刚另一边发生的事情太大，这条街上大多数人都过去看热闹了，此时这一幕并不那么显眼。
微微一愣之后的越千秋并没有反抗，而是笑眯眯地耸了耸肩，随即就任由众人裹挟着他前行。果然，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一个街角，他就看到一个独自坐在茶摊，犹如主人似的老者。等到他一人一马不由自主地被众人拥上前，他眼见众人散开，这才慢吞吞地下了马。
“陈公公这是要在金陵城开茶摊，体察一下民情吗？”
正喝茶的陈五两差点被越千秋这话给呛了出来。他没好气地放下茶杯，指着越千秋骂道：“你小子公器私用，给我惹了那么大的麻烦，现在还来说这种乱七八糟的怪话？”
“怎么，难道是武英馆去其他各处的人有人出纰漏了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那些小朋友一个比一个鬼机灵，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都抓了……”
还没等陈五两说出但是两个字，越千秋顿时笑了起来：“那不就结了？只要正事没耽误，我趁机干点别的，那不是很自然吗？再说我之前答应陈公公你的时候，也已经和您打过招呼了呀，您没反对，我就当是同意了！”
“没反对就是同意？你小子那会儿可没有明说你要干什么！再说了，要不是之前我就去了韩昱那儿，你假传长公主之命，把裴招弟弄出来送回家，你觉得会那么顺利？”
“我当然知道是陈公公通融行了方便，可我也用那个麻袋做了回报，不是吗？”
陈五两终于明白，对这么个刁滑的小子追究责任，那完全是自找苦吃。再说，越千秋干的这件私活，也是萧敬先在皇帝面前提早打点过的，他也实在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想到裴家那边兵荒马乱的情景，他少不得狠狠瞪了越千秋一眼。
“裴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个陈公公你不该问我，该问那个宁可私奔也要离开裴家的裴宝儿。如果我没猜错，只怕她这会儿恐怕会把裴旭，还有裴家某些人的底子，全都对萧敬先和围观百姓卖得干干净净！否则，她怎么能让人觉着自己不回裴家是正确的？”
陈五两再次语塞。他终于没兴致再提裴家的事情了，皱了皱眉就岔开话题道：“所有人都已经由武德司暂且接手，等你师父从总捕司那边出来，他就能腾出手来做这件事。你接下来可要带人去参与审讯？”
“当然不！”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给出了三个字回答，见陈五两有些意外，他就笑眯眯地说，“术业有专攻，我和武英馆的人能打能拼，但去做刑房老吏和狱卒的事就不在行了。再说，抓叛贼的时候，谁都会奋勇争先，可审叛贼的时候难免要各种上手段，不适合年轻人看。”
陈五两顿时气乐了。哪怕知道越千秋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还是忍不住笑骂了一声：“挑肥拣瘦，尽挑容易的，推搪难的，你小子让人说什么好？”
“陈公公你还说？今天可是我娘请客的好日子，结果事情连续不断地出，到最后我还把客人全都带出来帮你做事，我不够意思，谁够意思？我都还没问你呢，总捕司那边事情怎么样了？送朱杀帖子的人抓到了吗？”
“朱杀帖的人已经抓到了。只不过，抓到也没用，那已经是个七孔流血的死人了。”陈五两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容尽敛，随即顿了一顿就淡淡地说，“至于总捕司，抓到的程家灭门案凶手，和几家传承几十年上百年的大家族颇有一些关系，风声才刚刚放出去。”
“哦，放长线钓大鱼，我懂。”越千秋似笑非笑地说，“可是，连北燕的朱杀帖都已经拿出来了，难道陈公公不打算把事情推到北燕秋狩司身上？”
“秋狩司不是黑锅司！”陈五两没好气地将茶盏在桌子上一顿，这才沉声说道，“需要秋狩司背的罪名，自然一样不少都要他们背起来，至于不需要的，那么自然无论如何都不会贴在秋狩司身上。这一点我朝不比北燕，北燕皇帝生性骄狂，很少会把罪行安在我们吴人身上。”
这倒是，我在北燕的时候压根没听说过什么武德司，总捕司，更不要说玄龙司了！
越千秋暗自心想，紧跟着就打了个呵欠，甚至还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这才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说：“时候不早了，陈公公你去办事，我去买个糖人回去巴结一下诺诺，今天多亏了她撑场面，否则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太不孝顺了。您有事派人来和我吱一声就行，回见啦！”
眼见越千秋大摇大摆挥挥手，潇潇洒洒地走出茶摊，解下刚刚被人拴好的坐骑，一跃而上就策马跑了，陈五两摇头叹了一声这惫懒的小子，等弹弹衣角站起身时，见属下们都围了过来，他才淡淡地吩咐道：“去晋王那边看看，万一有什么太出格的，就控制一下。”
陈五两接下来会做什么，怎么做，越千秋压根没兴趣知道。他眼下无事一身轻，策马一溜小跑，很快就到了秦淮河边那有名的小吃一条街。除了给诺诺买糖人，他还挑了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打算回去哄妹妹，至于买什么东西送给平安公主赔礼，他却有些犯了难。
东张西望好一阵子，他终于看到了一盏小巧玲珑的竹编灯笼，连忙就过去买了下来。尽管家里宫灯之类的应有尽有，但他还是觉得这东西应该能够讨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喜欢，竟是还特意去那些卖上等货的铺子里挑了个漂漂亮亮的盒子，压根没理会伙计看他用那盒子装了手中那不值钱小灯笼时的诡异表情——就和看买椟还珠的人差不多。
可越千秋做事，素来是只要自己高兴，不管人家如何。他甚至还挑了一对做工精巧的小人，一只木头做的小鼓，打算回头让东阳长公主送给自己那三个小师弟……总而言之，他一路走一路买，到最后看见马褡裢里实在是装不下了，白雪公主的脖子上也是挂不下了，他那匹傲娇的坐骑更是打响鼻表示抗议，他这才住了手。
等到他拐进越府门前的巷子，到了亲亲居门口停下，已经是日头都快落了。迎上前来牵马的王一丁接过缰绳，随即小声说道：“九公子，今天安姑姑和徐老师的气性都不大好，一前一后回来，没事就挑下头人的茬，您那两个丫头被安姑姑都快训哭了，徐老师则是虎着脸把虎头他们几个打得抱头鼠窜，好像是在哪儿受了气。”
越千秋当然知道那两人是在哪受了气。还用说吗？安人青加上徐浩一块，全都在萧敬先那儿受到了严重的心理挫折，不趁机在别人身上找茬才怪！
他冲着满脸苦涩的王一丁微微一笑，随即低声说：“他们两个吵架了，又不好找彼此的麻烦，所以就把火气发在了你们头上。要想避免挨骂挨打，很简单，这两天你们见着他们就绕道走，躲远点就没事了。”
随便给安人青和徐浩挖了个坑，又得知清芬馆那儿还没散，因为东阳长公主人还没走，越千秋就肩膀上挂着，左手拎着一大堆礼物径直往里走。无巧不巧的是，当他刚踏进清芬馆，就只见平安公主和大太太她们簇拥了东阳长公主出来，一见到他，众人一时就笑了起来。
东阳长公主率先嗔道：“千秋，你倒是乖觉，知道我要走，这才回来的是不是？”
“哪能呢？我这不是想着买点什么东西回来，给长公主，娘还有诺诺赔罪的吗？”
越千秋干笑了一声，见诺诺欢呼一声上了前，他就从背后把另一只右手上的糖人拿了出来往她手里一塞，眼见人雀跃不已，他这才上了前去，将那个精美的匣子径直往平安公主手中一塞。等到了东阳长公主面前，他却是笑容可掬地径直把马褡裢一块递了过去。
“你这是赔礼呢，还是送大米呢？”东阳长公主一时哭笑不得，尤其是打开那沉甸甸的褡裢，发现里头各种孩童玩器都有，她伸手就赏了越千秋一记麻栗，“这些东西我那要多少有多少，你拿这些搪塞你师父师娘还差不多，要哄我还早呢！你先告诉我事情办好没办好才是正经！”
“我亲自出马，那还用说？”越千秋非常豪爽地拍了拍胸脯，见东阳长公主这才面色稍霁，他瞥见平安公主打开匣子，正瞅着里头的东西发呆，他还以为选错了礼物，顿时讪讪地说，“娘，我只是瞧着这竹编的灯笼很别致，要是你不喜欢，扔了也行……”
平安公主却还是在发呆。直到东阳长公主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轻轻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等到人回过神，她便笑着打趣道：“怎么，千秋这不值钱的小灯笼就这么讨你喜欢？”
如梦初醒的平安公主不禁有些赧颜，然而，她看向越千秋的眼神却越发温柔了下来：“有时候我真怀疑，千秋是他爹的亲生儿子。想当初他爹和我初遇的时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我一时可怜送了他几个馒头，他竟是亲手劈了一株竹子，编了一个花篮给我。”
越千秋听到越小四送的是花篮，而不是灯笼，不由自主就松了一口气。他也很奇怪自己在某些方面和越小四的选择出乎意料地合拍——尽管他和越小四人呆在一块却从来就不合拍——当然，相比他是哪家皇子什么的，他同样绝对不希望发生自己真是越小四在哪风流留下的种子这种狗血事件。
于是，他立刻打哈哈道：“巧合，巧合而已，娘喜欢就留着。我可不是爹，没有他那么好的献殷勤手艺，只是刚巧见到，于是借花献佛而已。”
说到这里，他就笑眯眯地说：“既然这么巧撞见长公主出门，我送您一程可好？”
见越千秋不由分说凑上来，殷勤地扶住了自己的胳膊，东阳长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可到底也没有强留的打算，只对平安公主笑说了一句回头来家里坐坐，就被越千秋给强拉了走。
而一旁同来送行的大太太对越千秋的这等举动习以为常，见平安公主还在端详手中那竹灯笼，她就轻声说道：“四弟妹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四弟那皮猴肯定很快就能和你团圆了。”
哪怕知道这只是安慰，平安公主还是感激地对大太太点了点头，因此，等到大太太过来携手送自己回亲亲居，她差点忘记了旁边还有需要招呼的二太太和三太太以及两家的亲戚女眷，还是诺诺嚷嚷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当下少不得又是好一番歉意。
这一次，二太太和三太太全都表现得相当得体，甚至还齐齐客气了一番，等到她们也去了送走自己娘家那些亲戚，两个人却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彼此。
三太太有意无意地低声说道：“二嫂，大嫂的贤惠那是金陵有名的，从前也不见长公主对她如此另眼看待，如今四弟妹一进门便如此殊遇，你不觉得，咱们那位四弟实在是面子太大了一点儿？”
而且刚刚听四太太说，越小四最初遇到对方的时候，那可是非常潦倒！如果这样说的话，东阳长公主看重的绝对不是越小四，而是她们这位四弟妹？
响鼓不用重锤，二太太一听就知道，三太太指的根本不是离家出走多年的越小四，而是指的那位身世来历成谜的四弟妹。当年越小四出走，她和她的丈夫也同样有背后推手，从前公公偏心越千秋已经够头疼了，如今四房又多了一对母女，如果越小四回来，会不会耿耿于怀当年的事，到时候报复他们夫妻？
于是，之前和三太太多年不和的她，此时竟是笑着应道：“你说得正是，不过今天四弟妹这小宴实在是办得有些不够尽兴，老太爷不是还说两位相爷夫人也说过要来？不如我们一块参详参详，回头怎么帮着四弟妹款待客人？”
有了这么个借口，妯娌俩名正言顺地凑到了一块，打算竭尽全力去摸一摸四房的底。
至于越千秋，他送了东阳长公主出门之后，却硬是被拽上了车，等到如实供述了今日一整天的经过，他少不得挨了好几个白眼。尤其是他丢下周霁月应付萧敬先的不负责任行径，更是遭到了劈头盖脸的数落。就在东阳长公主手指头都快点到越千秋额头上时，外头终于传来了桑紫的声音。
“长公主，九公子，周宗主来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当周霁月被桑紫请上东阳长公主那辆极其宽敞，可坐可卧的马车时，她那一张秀美的脸竟是格外黑。见越千秋坐在东阳长公主身侧，她利眼如刀地在他身上剜了两下，这才施礼坐下，随即再也不看越千秋一眼。
心虚的越千秋干笑不做声，东阳长公主当然也知道姑娘心里那腔怨气，当即笑问道：“我刚刚还骂千秋竟敢丢下你自己跑回来，总算就等到你平平安安到这里来了。不过，和萧敬先多打打交道，日后和其他人相处，你就会更加游刃有余，那可是个连皇上都要提起精神应付，连北燕皇帝也大感头疼的妖孽。”
周霁月假装没看见越千秋那带着讨好的目光，叹了口气就苦笑道：“其实也是我心急了一些，如果停下的时候悄悄先问一声，也不会后头几乎被晋王逼得进退维谷。好在没有千秋在，晋王也没有一个劲耍弄我，再加上裴宝儿又哭诉家中遭遇，他还是把人带回了王府去。”
听到周霁月说没自己在反而是好事，越千秋这才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说：“我之前就是因为不想让萧敬先借题发挥，这才先走一步的，绝对不是留霁月你一个人顶缸。”
见周霁月终于再次气恼地瞪了过来，他就连忙岔开话题道：“裴宝儿哭诉的那情景，别人看到了没有？”
“那座酒肆门口全都是看热闹的人，裴宝儿的声音又不小，怎么会没人听见？裴家嫁女只为一时利益，事后翻脸不认人坑女儿，她全都哭诉了出来。再加上又说起我送裴招弟回去却被裴家拒之门外，只怕不出一日，裴家不顾亲情，凉薄冷血的名声就该传开了！”
东阳长公主闻言哂然：“裴家固然从来就不是善类，这姑娘的心性也实在是工于算计。前有裴招弟，后有她，裴家也算是自食恶果。只不过，萧敬先在皇上面前虽说声称不过是看中她有些心计，能够省去他管理王府和四处交际那点功夫，可我实在是怀疑，若是给她机会，她会不遗余力地往上爬，到时候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那就不用我们操心了。”越千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要知道，萧敬先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他就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萧敬先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身边没个女人，到青楼楚馆的次数也不多，我真心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点问题，所以才要找个聪明过头的女孩子替他遮掩？”
此言一出，他顿时招致了周霁月一记眼刀。然而，东阳长公主却眼神一凝，竟是仿佛在认认真真地思量这种可能性。
面对这一幕，周霁月终于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千秋你不要以己度人！食色性也，但天下男人也不是个个都无女不欢的。就比如当年严掌门，单身在外头漂泊七八年，也不曾在花街柳巷里打滚，惹上一身女儿债！只要是有担当的男人，绝对不会那么饥渴！”
意识到今天真的是得罪了周宗主，越说越错，说什么都是错，越千秋赶紧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心里却嘀咕有担当的男人只是能忍，并不是不饥渴，因为他们要么眼界很高，要么胃口被某些女人养得很刁，所以等闲看不上那些不能契合自己的女人。
他不相信萧敬先真的能看上裴宝儿，也是这么个道理。如严诩和越小四这样的，尚且挑剔得如此之厉害，最终娶到的苏十柒和平安公主，在某些方面都极其突出，和他们更是非常投契。性格比这两人更极端，又受过情伤的萧敬先，又怎么会不挑？
他正在那天南海北地胡思乱想，就突然感觉车厢里有些安静，回过神来一看，就只见东阳长公主和周霁月全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正要开玩笑说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吗，随即就只见周霁月冲他呵呵笑了一声。
“你是发什么呆？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长公主说，越国公主平安过境之后，好些天没消息了，你就不想她吗？”
“我想她干嘛？她又不是我什么人！”越千秋当着外人的面，怎么会承认自己和十二公主有什么瓜葛。当然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只不过此言一出，他非但没有看到两张满意的脸，反而招来了东阳长公主和周霁月那不满意的皱眉。
“人家到底一路追着你跑到了大吴来，你就算要撇清关系，可那和薄情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要知道，你既然挑起了北燕三皇子的野心，又把人送了回去，总是寄希望于他做什么，而不是他一回去就被人杀了吧？而那位三皇子势单力薄，越国公主怎么着也算是他的盟友。盟友的盟友，也就好歹算是自己人，你关心一下人家的安危，这不应该是起码的道德吗？”
越千秋被东阳长公主这貌似有理的抢白说得毫无脾气，只能再次举手表示投降。而十二公主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萧卿卿，当即不大乐意地干咳说：“与其议论背后有家族势力，又有那位兰陵郡王萧长珙当靠山的十二公主，我觉得还不如多关注萧卿卿。十二公主做的事情是可以大致猜测到的，而萧卿卿做的事情是没法想象的，说不定会捅大篓子。”
周霁月对于十二公主这个话题倒是没多少忌讳——哪怕越老太爷曾经带着她过去，狠狠给了北燕那位金枝玉叶一通当头棒喝——甚至理智的周宗主把对越千秋的好感归结于喜欢范畴的同时，却也不断告诉自己反正那是不可能的，越千秋没有十二公主也会有这个千金那个千金，所以这会儿的神情特别坦然。
于是，对于越千秋这拙劣的转移话题，她反而还有余裕丢了人一个鄙视的眼神，仿佛在嘲笑越千秋的欲盖弥彰。果然，她就只见东阳长公主丝毫没有迎合越千秋的意思，没好气地在人肩头推了一把。
“走走走，知道你就没脸面对霁月，所以东拉西扯尽胡说八道！”东阳长公主没好气地把越千秋给撵下了车，等到她从撩起的车帘缝隙中眼看着人走出去老远，还回转身对她们笑嘻嘻挥了挥手表示告别，她这才放下车帘，正色看着周霁月。
“霁月，刚刚我对千秋没说实话，十二公主和三皇子过境北燕之后，一度遭遇刺客行刺，她尽力救了三皇子不说，还用玉石俱焚的招式重创了刺客，自己也险些丢命。而后，重伤之后的她顾不得养伤，利用母族惠妃家里在当地的势力，将疑似下手的一家当地豪族连根拔起，甚至还杀了一个与此有涉的地方官。”
想到当初那个天真骄纵的北燕公主，如今回国之后却迸发出如此浓烈的光辉，甚至不惜生死地硬拼，周霁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惊叹对方擅杀官民的行为，毕竟她的眼界固然谈不上囊括全局，却也知道北燕和南吴不同，权贵之间的角力更为简单直接粗暴，所谓的规则更是在很多时候形同虚设，所以君杀臣臣弑君屡见不鲜。而这会儿她说什么都好像不那么合适，干脆就最终保持了沉默。
“和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别的。用千秋从鹤鸣轩找出来的那些诗集上的话来说，你和他是青梅竹马，算得上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伙伴。他和你，自然要比他和越国公主要来得亲近，所以越老头当初才会带你去刺激越国公主。如今人看样子确实是因为受刺激而有所蜕变，但那老头的做法也不是没有其他恶果的。”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因为越国公主很容易认为，自己要配得上越千秋，那就得拼命提高自己——而对于她这个层面上的人来说，那就得拼命获取甚至增加自己的权力，如此一来，如果萧卿卿真的回去，很容易从越国公主那边趁虚而入。”
周霁月这才明白，东阳长公主刚刚三言两语打发走越千秋，只字不提萧卿卿的事，不是因为不重视，反而是因为太重视。她有些不安地双手交握，十指紧紧扣在一起，随即用尽量冷静的口气问道：“那长公主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红月宫的那些人，从海十三以下的大部分人都会立刻放出来，你需要利用你信得过的那些人，尽力和他们打成一片，进一步甄别是否有人存在问题。但最重要的是，你得把萧京京和海十三完全争取过来，而皇上会说服百官，把红月宫编入武品录，让下十一门变成下十二门。”
“萧卿卿的行踪恐怕很难追到了，但她的女儿，她的红月宫，若是就此一扫而空未免可惜，但一点都不加以节制，任其存在，却也太过马虎。所以，不得不请你多花点心力。你要知道，千秋就算当上玄刀堂的掌门，因为他的出身，也不可能去领袖武林，你却可以。”
周霁月顿时愣了一愣，随即不禁苦笑道：“长公主您还真看得起我。”
“你没说什么何德何能的话，足可见心里有足够的自信。千秋当年能把你捡回来，你又能抛开金陵的富庶安逸，回去经营白莲宗，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我可不会说，让你好好干，别让越国公主后来居上抢了千秋，要知道，总不能按照谁最能干，千秋将来就娶谁吧？”
周霁月纵使再大方的人，甚至曾经对越千秋当面表露过喜欢的意思，却也实在难以应付东阳长公主这样露骨的调侃。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有没有脸红，随即狼狈地岔开话题道：“萧京京和宋师妹最交好，我会通过宋师妹，尽力成为她的密友。”
见周霁月说完这话，欠身行礼之后，就逃也似地窜下了车去，和刚刚越千秋被赶下车时的情景恰是相似得很，东阳长公主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不知道越老太爷对于越千秋的终身大事是怎么筹划的，可在她看来，与其给越千秋硬塞什么和皇室关系密切的郡主宗女之类的人，还不如顺其自然。
就好比严诩那样，她曾经苦心相看的那些女郎，他一个都看不上，后来和苏十柒不打不相识，越千秋又巧计把苏十柒送到了她身边美其名曰陪她解闷，等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之后，便自然而然互生好感，最终成就好事，日子过得比单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美满得多。
越是特立独行的少年，越是堵不如疏，她就觉得周霁月比十二公主这样的更适合千秋！
当大吴这边正因为一系列事件而进行一场并不在计划之中的大扫除时，遥远的北燕，一行人正在这正月天寒地冻的时节继续北上。
被大队兵马簇拥在最当中的一辆马车上，厢壁四周包裹着厚厚的毛皮，靠后的座椅改成了一张宽大的卧榻，上头铺了柔软的褥子，一个年轻少女拥裘半坐，手底下捂着一个梅花六角手炉。倘若是从前见过她的人，几乎很难认出这位面色苍白，气质沉静的少女便是北燕排行十二，飞扬跋扈的越国公主。
而在她对面，与她对坐的三皇子，这会儿虽说一言不发，可不停地扫向十二公主的眼神，却透露出了他那复杂的心情。
无论是险死还生的经历，还是被亲妹妹救了一命的那种感激和尴尬混杂的心绪，再加上目睹灭族和杀人时的惊慌，全都让他没办法正视这位从前只当成是娇纵任性的妹妹。
“你用不着谢我。这次你不过是被我连累的，出手的绝对是大姐，不会有别人。她恨我远胜过她恨你。而且，我大开杀戒把她这一处势力连根拔起，她在恨我入骨之外，也不会放过你，所以别说到上京这一程路，到了上京之后，我们同样是步步危机。”
三皇子皱了皱眉，自然不会说你当初私奔，所以父皇肯定会心生恼怒这种戳人脊梁骨的话，干脆利落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十二公主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血色，随即面色狰狞地说：“很简单，一不做二不休，接下来我们就一路遭人‘行刺’！不论父皇之前对我有多少怨气，我终究还是他颇为心爱的女儿，只要我险死还生，越来越狼狈，他就会越来越心疼我。到那时候何愁他不给我和你一点补偿？”
“再者，无论是当初丢下你也好，现在害得我们一路遇刺也好，秋狩司副使楼英长都必须付出代价！”

第六百一十九章 人人为己
金陵城里突然有十几个人离奇失踪，其中既有百姓，也包括不少衙门的吏员，甚至还有一个前中书舍人，这原本应该是一件非常大的事件，但因为裴家那场风波一夜之间传遍全城，除却失踪的那些苦主家人上衙门报案哭诉，其余人等谁也顾不上这些小事。
人人都去关注裴家和晋王那场简直骇人听闻的纠纷了，顶多再疑惑一下罗中书的失踪。
因为，在晋王萧敬先拦下那个竟敢从裴府别院掳人的贼人之后，他没有把那位裴家千金送回家去，反而自己把人带回了王府。那一幕有众多围观百姓作证，关于当时情形的种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无数人在传播时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一般。
在这样巨大且引人入胜的风波之下，英王李易铭和越千秋险些一块遇刺，且行凶者竟是总捕司二等捕头这样的巨大事件，竟是也被总捕司和武德司，再加上严诩那个还未彻底浮出水面的玄龙司一道，联手强压了下来。
这一天，焦头烂额的裴旭派人去晋王府却再次吃了个闭门羹，自己又不便以致仕官员的身份请见皇帝，唯有愤而上书指斥萧敬先。之后，他亲自出门奔走联络了一圈那些之前至少没有对裴家落井下石的官员，却没有得到多少支持，自是窝着一肚子气回到了家。
他沉着脸进了起居的书房，随即便冷声说道：“把裴招弟给我带过来！”
等到下人乖觉地闻声去办，他一屁股坐下，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攥扶手，想起昨天闹得后院几乎翻天的三个隔壁家丁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和罗中书失踪有关的可疑人进入了自家后院，人就这么失踪了，至于那场火亦是险些酿成之前老宅那场火灾似的大祸，他就觉得嘴里满满当当全是血腥味。
可相比这些，更让他恨得几乎想杀人的，却是他那个被掳走的女儿！
他完全无法想像，裴宝儿那个往日在家中人人说好，他也素来对其有几分喜爱的女儿，竟然会在被萧敬先救过之后当场拒绝回家，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么多裴家秘辛都倒了出来！如今，人竟是赖在晋王府不肯回家，裴家因此几乎成了金陵城中的笑柄！
“老爷，五小姐来了。”
“带进来！”裴旭沉声一喝，很快，大门被人推开，却是面色苍白的裴招弟走了进来。见其不待自己喝骂就主动低头跪了下来，他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口气依旧凌厉。
“你以为有东阳长公主为你撑腰，裴家就奈何你不得？就凭你身边侍女胆敢行刺长公主，我以败坏家名为由让你一死，满朝再没有人敢置喙！”
“伯父是一家之主，又是宰相，您发落我，别人自然不敢说什么，侄女也自知罪大，不敢觉得委屈。”
裴招弟依旧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裙，但接下来却是骤然词锋一转：“可是，宝儿妹妹被人掳走后却不肯回家，甚至败坏家名，如今伯父又要处置我，别人会怎么看裴家？”
见裴旭顿时沉默下来，脸色越发阴沉，裴招弟知道自己终于抓到了仅剩的那点机会，当即哀声说道：“父亲获罪，堂兄获罪，我身边的侍女又做出了那样骇人听闻之事，宝儿妹妹被人掳走后不肯回家，我何尝不知道裴家已经是最危急的时刻？如果一死便能让裴家鼎盛，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可现如今伯父杀了我，便是丢了最后一个消弭危机的机会！”
“宝儿为什么留在晋王府？她还不是因为晋王至今未娶，所以生出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奢望自己这个曾经的宰相千金能够飞上枝头做晋王妃？”
说到这里，裴招弟想到周霁月曾经含糊其辞的越家长辈，不禁恨得用指甲狠狠掐着掌心。如果早知道裴宝儿勾搭的不是什么她认为的老头子，而是那位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外表风仪全都是上上之选的晋王萧敬先，她就是死了，也不会让裴宝儿有这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
见裴旭果然遽然色变，那脸上眼神中尽是恼怒和恨意，她就趁热打铁地说：“可如果被贼人掳走，如今不肯回来的不是伯父您的女儿，不过是一介罪臣所出的罪女呢？如果在晋王府的那个不是裴宝儿，而是裴招弟，就算晋王真的一时被她迷惑，她怎么可能成为晋王妃？”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裴旭先是眉头大皱，可当他沉思了片刻，眉头却渐渐打开，心里不知不觉盘算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哪怕萧敬先真的看上了裴宝儿，他当然可以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驳回他的非分之想，可如果皇帝和东阳长公主插手，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如果被掳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那个不成器弟弟的女儿，那个曾经出过身边侍女行刺长公主的女儿，他就能把自己摘出来，然后用家主的名义把人驱逐出家门！
至于有很多人见过真正的裴宝儿和裴招弟……呵，他才不会愚蠢到完全用裴招弟的主意。只要他一口咬定，裴宝儿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弟弟在外头偷养的外室女，他禁不住其哀求勉强放在家中抚养，对外声称是自己的庶女，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既为罪臣之女，又忘恩负义不念抚恤之恩，即日起他就把裴宝儿宗谱除名，萧敬先如果想娶就把人娶回去好了，我看你如何丢脸！我就不信，皇帝会给这样一个罪臣之女主婚！
想到这里，对于给自己提供了一个绝佳思路的裴招弟，裴旭的态度就进一步缓和了下来。虽说知道她是怀着满腔私心提出建议的，抛弃父母弟弟亦是凉薄，可既然是个聪明人，在如今裴家风雨飘摇之际，他也不吝表现出那么一丁点身为长辈的关怀。
于是，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你总算有为了家里着想的那点心思，这就比宝儿那个忘恩负义的孽障强。下去吧，我会和夫人说，让她重新给你挑选几个可用的侍女。至于你母亲那里，她只知道天天抱着你弟弟哭，也顾不上你，你就不用和她一块住了。”
虽说最大的心愿没有达成，但裴旭的态度却无疑给了裴招弟一线曙光。她连忙感激涕零地磕头谢过，等站起身退下时，她迈着小碎步来到门口，却又回头偷瞧了裴旭一眼。就只见其眼中凶光毕露，尽显狰狞，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可怕的决心。那一刻，她只觉得欢欣至极。
凭什么她有出身名门的父亲和母亲，却还这般艰难，裴宝儿却能无耻地攀高枝！
而被裴旭和裴招弟双重痛恨的裴宝儿，眼下呆在晋王府的生活，也并不如外人想象中的那般寡廉鲜耻，荒淫到立时投怀送抱，更谈不上舒心美满。因为把她带回王府之后，萧敬先就让随行护卫萧壹把她安置到后院一个颇为精致的小跨院，继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哪怕裴宝儿已经听周霁月说，萧敬先把她的事情对皇帝提过，而周霁月既然会说出来，那么相关的知情人士也会更多，她已经做好了一定心理准备。可萧敬先的这种态度，仍然让她对未来产生了巨大的彷徨和不确定感。
哪怕心思细腻，或者说工于心计，可是她毕竟不是久经考验的朝廷官员，还没有那么沉得住气。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听候吩咐的也是陌生人，萧敬先每多一天不出现，她的心上就仿佛多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所以，当那个自从过来之后就表现得极其恭顺的侍女云乡进了屋子，她仍是自顾自地发呆，直到对方来到她身旁，轻声说了一句话：“姑娘，越九公子来见晋王殿下，顺便带了一位金小姐来看您。”
“啊！”回过神来的裴宝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把什么娴雅风度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跳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她人呢？”
“晋王殿下惦记着您之前心绪不宁，寝食不安，外间又议论纷纷，有些踌躇该不该让她来探望您，所以让奴婢回禀一声，看您是见还是不见。”云乡说着就笑吟吟地看着裴宝儿，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裴宝儿顿时沉默了下来。足足良久，她才一字一句地说：“金姑娘是我好友，我要见她。”
那个急公好义，爽朗可亲的首富千金，实在是眼下她不能放过的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她并不打算游说人为了她去奔走做什么，可眼下至少有个能陪着她说话的人也好！
当裴宝儿的答复送过来时，越千秋笑眯眯地对坐立不安的金灿灿使了个眼色，见其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来，匆匆行过礼后就随着云乡快步离去，他就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呵欠道：“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你吱一声，灯会看不看？带不带裴家那位一块去看？”
“既然有武英馆的灯楼，我这个山长怎么能不去？裴宝儿只要愿意去，我就带着。”
萧敬先一扬眉，满脸戏谑地看着越千秋道：“倒是你，不会是想要糊弄个天下太平之类的喜庆词儿，然后就吹嘘这灯楼盖过今年其他的那些吧？是不是又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什么卫朝末年的好诗词，打算用上去？”
“元宵的诗词歌赋多了去了，再好的也显不出好来，我又不和人争明年春闱的状元，出这种风头干什么。反正灯楼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明天你就能见分晓，现在急什么？”说到这里，越千秋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你可加把劲，最近完全靠你吸引裴家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当着大吴的官，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不就是站出来吸引人的注意力，最好能把人气个半死完全顾不得别的，那就最好吗？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天做，你转告皇上，他可以放心。只不过，你也不要太悠哉了。”
萧敬先突然顿了一顿，这才丢掉了那一脸戏谑的表情：“我不是没有女人就活不了的人，你的终身大事你不急别人也用不着急，但英王和嘉王世子他们叔侄俩关注的人太多，英王可以放心让皇上替他做主，可嘉王世子就不一定了。有件事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带来的这位金姑娘，也曾经在嘉王府的儿媳妇名单上。”
越千秋顿时脸黑了。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高贵，把人家全都放在候选名单上挑剔琢磨，然后再选美似的一萝萝筛过去的行径。可是，萧敬先这种消息渠道更让他不敢轻信，因此他很不愿意径直接这样的话茬，只是寻思是不是该对金灿灿提一提，让她赶紧找人嫁。
可萧敬先的下一番话，险些让他直接跳起来：“扬州程氏如今被人连根拔起，我听说，程芊芊在你家中自陈乃是程氏庶女，如嘉王世子这样的，不说娶她为妃，纳为侧室给个名分，却也是一桩美谈。对了，听说她之前到你家做客的时候，曾经在路上被人送了一张朱杀帖，而后还掉了一个镯子？”
前面谈八卦，越千秋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反正该操心这些的是皇帝和小胖子，他才不在乎程芊芊嫁给谁，料想她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就范的性格。就连朱杀帖，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追寻兴致。但是镯子不同！
要知道，那天办完所有事情回去之后，他在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将那镯子砸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玉，第二天更是找了地方用陌刀把碎玉碾成碎屑，一点一点分地段丢弃之后毁尸灭迹了。就连那写在绢书上的信，他也差点毁掉，但最终还是贴身藏好，以备万一。
所以，他竭尽全力控制心跳和呼吸，若无其事地说：“谁知道真假呢？”
萧敬先呵呵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我姐姐前些年每年让人捎给我一封信，提到过扬州程氏。程芊芊她爹……嗯，应该是他吧，曾经招惹过青城派的一个女弟子，却又嫌弃人家江湖草莽，没有家世，所以把人养在外宅。可怜那个女弟子一片痴心遇到一个负心郎，还为人做了不少事情，真是倒霉透顶。”
仿佛是发现越千秋那浑身汗毛根都竖了起来的警惕表情，他就若无其事地托着右颊说：“我姐姐素来看不得女人不知道自立自强，为了个男人死心塌地，到头来受骗上当却又寻死觅活的。所以呢，她在游历南边的时候，好像亲自去见过那个青城女弟子。”

第六百二十章 翻脸
北燕皇后真是一个自视极高，心思莫测，麻烦透顶，多手多事的女人！哪怕现如今已经部分相信，那个女人也许和他这个身体存在血缘上的关系，但并不妨碍越千秋讨厌她。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轻视女人的人，东阳长公主强势却爱子怜弱之心，他尊敬；大太太身为主妇却行事公平大气，他敬重；苏十柒周霁月这样出身武林的女子，为人处世遵从于本心，侠之一字铭记于心，他亦是非常尊重她们。
而十二公主这样娇纵任性的金枝玉叶，在当头棒喝之后，亦是迸发出了非常可贵的闪光点——虽然有人会觉得争权夺利不是闪光点——可和混吃等死追着男人四处跑比起来，那样至少明了人生意义的活法，也是很可贵的。
至于宋蒹葭和峨眉三姝那样未曾经历过世事险恶的姑娘，萧京京和令祝儿这样在红月宫呆过，颇有些冲动的单纯性格，平安公主曾经被亲人忽视却依旧活得豁达，他也觉得很好，那正是一个个鲜活的女孩子。
甚至就连裴宝儿裴招弟这种工于算计，某些时候甚至有些心思险恶的，他不喜欢，但顶多敬而远之。
如果说现在要让他说一个和北燕皇后一样讨厌的人，那么就只有萧卿卿了，北燕那位大公主都排不上号！他非常不喜欢那种把自己摆在高位，对别人指手画脚，操纵别人的人生，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别人都要遵从安排好那条画好的轨迹，自以为是到极点的女人！
所以，当着萧敬先的面，他就没好气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姐姐什么都要插一脚，她也管得太宽了吧？管了之后还要说，人要为自己的人生道路负责，所以只管一半，让别人自己想办法挣脱出泥沼，我简直怀疑，她到底是什么心肠？”
“就拿她自己来说，和现如今的北燕皇帝并肩取得了天下，确实是她的成就不错，但如果不是你家里哪怕破落，至少还有点家世，怎么可能联姻皇族？有些人就连这一丁点家世背景都谈不上，天生就挣扎在污泥中，她却指望每一摊污泥都开出白莲花，这怎么可能！”
萧敬先还是第一次见越千秋这样鲜明地表露出对自家姐姐的反感，顿时面色一冷，然而，看着越千秋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他想起自己当年亦是对姐姐并非完全赞同，甚至在姐姐跟着北燕皇帝最风光的那几年，他放浪形骸游离于外，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反抗，他那冷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的笑容。
“无论前人是功是过，都不盲从，这是一个好习惯。”说到这里，他词锋一转道，“毁尸灭迹也是个好习惯，但你要知道，玉屑这种东西，洒在井水中会下沉，但在井底还会留下痕迹。至于洒在土里，更是到底与那些土疙瘩黄砂砾格格不入，只要有心人，总能找出痕迹来。”
越千秋此时此刻真心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炸毛的猫。他直接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居然派人跟踪我？”
“确切地说，不只是那天。”萧敬先似笑非笑地说，“是我到金陵之后的每一天。”
他并没有说，自己这话只是夸大其词。纵使他还有些尚未放到明面上的势力，很多时候可以盯着越千秋，但绝对做不到每时每刻，否则他那天也不会亲自跑到裴家别院门口去，和在那里的越千秋撞了个正着。可是，在这样的危言耸听之下，他成功看到了越千秋的变脸。
“萧……敬……先！你太贱了！”越千秋简直气炸了肚子。他非常后悔，当初怎么就会相信萧敬先，怎么就会和这个家伙一同从北燕回来，还吃了那么多苦头，甚至被迫乔装打扮成女人！大骂了一句之后，他头也不回就大步往外走去，甚至忘记了自己带来的金灿灿。
萧敬先一点都没有阻止越千秋的意思，只看着那个人气冲冲跨出了门槛。紧跟着，他就只听哎哟一声，随即就是一声气冲冲的怒骂，不过须臾，外头就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吵嚷声。
“越千秋，你干什么，走路不看路，差点害我摔一跟头！”
“谁让你跑那么急？再说，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早就滚台阶底下去了，我还不够意思？”
“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不成？”小胖子本来心情就不好，此时更是简直快气炸了。他本能地扑上前去，想要抓住越千秋的领子，奈何武力值不够，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只能死死抱住越千秋的胳膊，那架势非但不显得凶神恶煞，反而和抱大腿的狗腿子看着很像。
见越千秋虎着脸想要挣脱自己的手，他就低声吼道：“你知不知道，李崇明那个死小子他爹上书，说是怜惜扬州程氏孤女，人既然出自大儒之家，打算聘为王府女博士！”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停下了自己不耐烦的动作。虽说小胖子的话和刚刚萧敬先的提醒并不一致，而且女博士和侧室还有本质的区别，但嘉王在这种时候的斜插一刀，对于一直都习惯了得天独厚的小胖子来说，还是非常严重的打击。
这小子习惯了唯我独尊，哪怕这些年因为在他越千秋身上品尝到了不少挫折和委屈，阅历眼界和气度胸怀都有了一定提高，而且对程芊芊也谈不上必得之心，可愿意放人远走江湖和愿意放人去嘉王府，这是两码事。
他扫了一眼小胖子那只还拽着自己手的爪子，没好气地问道：“皇上难道同意了？”
小胖子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说：“可父皇也没反对！”
“没反对就是默认？你想岔了吧，这是嘉王的提请，又不是你。如果你提什么事，皇上的不置可否当然就是默许，就是同意。而对于嘉王来说，皇上只要不支持不反对，那就是搁置，这事儿距离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你现在就这么沉不住气，皇上肯定要想，日后把天下交给你怎么办？”
这么直截了当的劝告，就连尚在屋子里没出来的萧敬先听得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可小胖子却早就习惯了越千秋的这个态度，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两步，仔仔细细地思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方才露出了气馁的表情。
自从知道他并不是冯贵妃的儿子，身世颇有些可疑之后，他就总有些患得患失，所谓的收敛也好，懂事也罢，都只是因为这种不安而带来的影响。所以父皇对自己的态度一发生变化，他就立刻暴跳如雷，简直忍都忍不住！
小胖子有些羞恼地看着越千秋，最终气咻咻地岔开话题道：“别说我了，你这么气急败坏地从屋子里出来，又和晋王闹什么脾气了？你劝我的时候挺能耐的，怎么自己就做不到？”
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转眼就讽刺了回来，登时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又不能说你要是知道你身上那点狗血的身世，绝对比我还要暴跳如雷，只能把那口血再咽回去，冷哼一声就要往外走。然而，他才出去没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因为他刚知道，以后可能要真的叫我舅舅，所以心里受不了，这才愤而一走了之。”
小胖子见萧敬先打帘子出来，刚准备开口叫人，乍一听此言顿时懵了。他很快倒吸一口凉气，大声嚷嚷道：“怎么，千秋终于找到了他是北燕皇后儿子的证据？”
“找到个头！”越千秋旋风似的转过身来，恶狠狠瞪了小胖子一眼，这才虎着脸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要是说你也是他姐姐北燕皇后的儿子，你也信？”
“我当然信！”小胖子下巴一扬，坦然自若地说，“与其每次逢年过节都要给曾经算计过我，利用过我的冯贵妃下跪磕头，把她当成母亲，哪怕现在不用把冯家人当成正经的娘家亲戚了，我还是满肚子不愿意！我做梦都想要晋王殿下这样的舅舅！”
越千秋完全无语了，见萧敬先但笑不语，他干脆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你和他认识才几天？你只不过是看着皇上对他似乎挺敬重，也颇为礼遇，再加上他在北燕那边的‘赫赫功绩’，所以才觉得他适合当你舅舅的，我没说错吧？”
“我和他一路从北燕回来，也勉强算得上同舟共济，出生入死，我都不觉得看透了他，你怎么就知道你拿真心对他，他就能拿真心对你？”
虽说曾经在越千秋面前又羞又气地承认过自己想要萧敬先这么个舅舅，可此时被越千秋当着萧敬先的面嚷嚷出来，甚至还把意思点得这么透，小胖子顿时觉得有些狼狈。可把心一横，他干脆就这么豁出去了。
“我倒是想找叶相余相，甚至你爷爷那样的娘家人，可父皇怎么会同意？晋王在南边无依无靠，我也是，所以我们两个走近一点，父皇也明显很高兴，那不是彼此各取所需，合适得很？再说了，晋王一直都有提点劝告过我，就算他不是我亲舅舅，我也很乐意有这样的长辈！你已经有你爷爷和你师父了，当然不稀罕舅舅，可我不一样！”
看着两个彼此互瞪，犹如小公鸡似的少年，萧敬先最初觉得很有趣，嘴角含笑看热闹，可听着听着，他那笑容就渐渐敛去。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双双离世，他只有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姐姐。而等到姐姐离世之后，姐夫北燕皇帝对他加倍补偿似的更好，他也一度沉迷于那种亲情，可当姐姐周年之后的第一封信到手，他大彻大悟，心性就再也不同了。
相比他那做给世人看的放浪形骸，眼前那看似年少轻狂的执著，他多少年没看过了？
见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萧敬先沉默了片刻，最终扬声叫道：“程芊芊的母亲那条线，知道的人除却我姐姐，还有丁安，康乐，甚至还可能有更多的人。你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我会在正月十六摆酒纳裴宝儿进门，你记得过来喝杯喜酒。”
前头那话非常正经，越千秋虽说脚下不停，但心里还是记这份提醒的情。然而，当听到后半截话时，正要出院子的他却险些脚下一个踉跄，回过头怒瞪萧敬先一眼后就骂道：“你小心被那种心气太高的女人给玩死！”
“她有分寸，我更有分寸，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见越千秋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根本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萧敬先这才走到小胖子旁边，非常自然地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虽说不大了解你父皇，但我很了解北燕皇帝。但凡当天子的人，总会有点高深莫测的毛病，在自己儿子面前往往不可避免地也要玩这一套。你是因为身为独子，从前才会体验得少，但越是如此，越是容易骄纵自大，所以受点磋磨之后，多想想，少冲动。”
小胖子心里很受用这样的亲近表态，他欲言又止，足足犹豫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千秋真是因为发现了他身世和北燕有什么牵扯，所以冲舅舅发你这么大脾气？”
“千秋和你不一样。”萧敬先嘴角勾了勾，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你说的，他有爷爷，有师父，哪怕现在名义上的母亲和妹妹也先后回了越家，可都对他很好，所以他非但没觉得身世不明有什么不便，反而很享受现在这种安定有亲人关爱的生活。所以，但凡对他这生活不利的因素，他都会本能地摒弃掉。”
“这种知足者长乐的态度，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世事并不能如人所愿。他不希望发生的事，有时候却一定会发生。”
见小胖子似懂非懂，萧敬先就加重了与其说：“而你也是一样，你希望发生的事，有时候却未必会发生。就好比这南北之天下，说是天子之天下，却并不是因为一个人的意愿而改变。人人都说我那姐夫是独夫，而你父皇宽仁纳谏，可是……”
萧敬先呵呵一笑，言辞如刀地说：“你父皇只是尚未完成布局而已。一旦他做到了，那么南吴也同样是他的一言堂，谁也不能干涉他的决定，无论是你，还是越相，东阳长公主，又或者别的什么人。帝王城府，乾纲独断，不容置疑，纵使纳谏也只是一个姿态，仅此而已！”

第六百二十一章 天寒地冻诉衷肠
尽管尚未到正月十五的正灯节，但金陵城中已经搭起了很多灯楼，哪怕不像后世那样五光十色，而是只有一种颜色，可在各种颜色的彩纸的映衬下，仍然在夜色中呈现出了种种让人心醉的幻彩。在这种一年一度的狂欢盛会中，大多数人都是兴高采烈，但不包括越千秋。
原本越千秋的兴致不算差，这一点，从他今天尚有雅兴答应金灿灿的请托，把人带去萧敬先那儿见裴宝儿就能够看出来。可是，萧敬先的话却将他这好心情破坏得干干净净，哪怕是明天他答应人的灯楼即将摆上街头，也打消不了他心中的郁闷。
往日街头少见，夜晚更少见的大姑娘小媳妇，此时此刻全都成群结伴地在外头晃悠，胆小的有父兄陪着，胆大的却是就一群女郎出行，一个个大胆地来往的男子身上瞟。离开晋王府后的越千秋才心不在焉骑马走了没多久，结果怀里便已经被人砸了好几朵绢花。
回过神来的他登时往四周围看去，见女孩子们有些吃吃笑着，互相打打闹闹跑远了，却也有些大胆和他对视，甚至还有更加大胆的少妇们笑着在那起哄道：“俊俏小郎君，上元佳节，赶紧趁这大好机会，挑个好媳妇回去，明年就有人一块看灯了！”
他居然被人调戏了！
越千秋在生出这个体悟之后，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往日里虽说是金陵一霸，但到底还不至于是城里每个人都认识他，此时此刻的情况便是如此。当下他便呵呵一笑，眉飞色舞地说：“我家里已经有三妻四妾，如果还有哪位姑娘愿意入我家门，那我当然欢迎。”
此话一出，刚刚那些含羞带涩对他抛媚眼的姑娘们顿时遽然色变。有人嗔骂花心大萝卜，有人跺脚走得飞快，也有人双手叉腰嚷嚷你看老娘是做妾的人吗？总而言之，不过顷刻之间，无论是表露爱慕的姑娘也好，看热闹的小媳妇也好，散得干干净净，变脸之快让人叹而观止。
越千秋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了一声世态炎凉，可紧跟着，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冷笑：“你家里有三妻四妾？那能不能介绍一下，哪三妻，哪四妾？”
后背一僵的越千秋须臾就放松了下来，他转过马头，见周霁月一身青衫站在那儿，乍一看去，男装打扮的她那薄嗔浅怒的表情使得整张面庞更加生动了起来，以至于他竟是脱口而出道：“那不是虚位以待，等着我爷爷心目中的孙媳妇入主吗？”
周霁月登时再也挂不住那张微恼的脸了。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走上前去。虽说乃是步行，可个头极高的她站在马背上的越千秋旁边，却显得身材越发修长。
发现越千秋赖在马上不下来，她懒得追究刚刚他对那些女子口花花的事，见四周围再无闲杂人等，她就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番话。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裴家隔壁那位罗中书被绑的事，已经压不住了，再加上其他那些人失踪，裴旭已经发现了几分苗头，我估计就这两天，便会查到我们头上。”
“让他来，本来就等着呢。”
越千秋耸了耸肩，不假思索地答道。看见周霁月微微颔首，似乎传话结束就要走，他突然又感觉到那股烦躁重新占据了心头，竟是下意识地一跃下马，随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只不过，他可不想领教她那一手足可当自己师父的小擒拿手绝学，下一刻就立刻松手。
“那个……今晚能陪我一会儿吗？”话一出口，他就觉察到了其中的语病，不等人转身就立时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能找个清静地方陪我喝酒吗？”
周霁月这些年执掌一宗，在人前威严外露，除却宋蒹葭那些女孩子们，寻常的同辈又或者同龄人除非成群结队，否则根本不会随随便便邀约她，除却从来都只当她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的越千秋。所以，她对于前半截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脸上根本没红一下，心底更没有任何遐思，直到听见后半截话。
敏锐地察觉到越千秋刚刚那嬉皮笑脸不正经之下，仿佛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安，她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去哪？”
“小酒肆那种地方今天晚上肯定人多，去石头山上玄刀堂吧。我给大家放了假，随便他们到哪逛去，这会儿肯定人不多。唉，真心没想到，等过了正月，我就是掌门了。我还以为至少要过个二三十年才会接下这副担子的，没想到马上就能和你平起平坐了。”
周霁月知道需要听的只有第一句，至于之后越千秋的那些感慨，她只要当耳旁风就好。也正因为如此，她瞅了一眼白雪公主，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我今天是步行出来的，现在只有你这一匹马，你难道打算和我一块，两人骑一匹马到玄刀堂去吗？”
那天晚上曾经和周霁月两人合乘一骑，那种滋味越千秋当然不会忘记。如果按照他那德行，此时当然是高高兴兴地答应，可看到周霁月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月色正好，让白雪公主自己回家，我们走路去！”
月色正好？周霁月看了一眼被乌云完全遮蔽的月亮，简直对越千秋的信口开河哭笑不得。她也懒得与人理论，眼见越千秋一巴掌轻轻拍在白雪公主的马股上，那匹傲娇的小母马打了个响鼻，继而回头瞥了她一眼，竟是一溜小跑就这么去了，她只觉得那匹坐骑的眼神似乎通人性，透出了浓浓的看热闹之心，不禁暗骂了一声有其人必有其马。
一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闲扯着那些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无伤大雅的话题，像是无话不说的友人。天上的月亮既是被遮蔽了，他们走的又是少有人经过的暗巷，因此地上几乎看不见那拉长的影子，只是偶尔某些小巷子里会传来痛苦的呜咽和闷哼。
用越千秋的话来说，这叫做顺手为灯节时期的金陵城治安做贡献，清理了一下那些鸡鸣狗盗之辈。
而周霁月见越千秋把那些财迷心窍劫财甚至想要劫色的家伙打昏之后不算，又解下他们身上的裤腰带又或者其他外套把人捆成粽子吊起来，随即还戳破人家手指，蘸着人家的血在脑门上写贼或是盗字，她更是哭笑不得。
“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贼盗也未必是天生的，有可能是生计所迫……”
“如果是平时，我教训一顿也就顺手放过去了，可眼下不同。刚刚你看见了，满城那么多姑娘媳妇成群结队地走出来，万一碰到某些坏家伙，被打昏了之后拖到暗巷，那就不是毁了一个人，很可能会毁了一个家！而且你没发现吗，咱们碰到的这几个，眼神和嘴都很不好。要不是没时间，我就直接把人丢衙门去了。”
本来就心情很糟糕的越千秋手脚麻利地把一个鼻青脸肿昏迷不醒的大汉吊上树，却又伸手在其脸上重重拍打了两下，随即又讥刺地笑了一声。
“如果是七八岁的年纪，为了生活所迫，又找不到活计，偷个馒头包子，又或者是在人身上偷点钱之类的，那么还可以原谅。可这些在暗巷里等着打人闷棍，不管可能致伤致残致死，根本就只想着自己的家伙，遇上我们这样的强龙，别说在这寒风里头被吊一晚上，额头上被我写上贼盗之类的字，就是被活活打死，那也是活该！”
周霁月终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想当初她一路上京时，为了生计同样是做过很多现在想想脸红愧疚的事，包括偷了人家那一匹价值不菲的马。
唯一庆幸的是，她遇到了越千秋，又跟着严诩学习读写，后来在白莲宗重回武品录之后，她更是想方设法找到了原主赔补。否则，如果她再一直漂泊下去，日后会因为仇恨偏激变成什么样的人，那就说不好了。
但大多数人即使穷困潦倒，好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底线的，他们这一路遇到的这几个家伙却不一样，下手都极狠，不留任何余地，甚至有一个更是看到他们眉清目秀，还嚷嚷着要卖人去妓馆娼寮之类的话，结果越千秋差点下狠手把人给阉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这会儿越发确定了一件事，越千秋的心情不好……很不好！
尽管不是正月十五正灯的这一天，但石头山上的玄刀堂黑灯瞎火，确实显得冷冷清清。一年到头练武认字的弟子们，在这难得的狂欢夜中都出去玩了，这也是越千秋提早通知过的。毕竟，就在年前，如今的玄刀堂又从北边收容了一些孤儿，比往日更加热闹。
在路上找了个小酒肆，买了两葫芦烫好的酒，越千秋顺手找了间屋子进去拿了一盏油灯，随即笑着对周霁月招了招手，两人轻轻巧巧爬上了最高处点将楼的屋顶，在这寒风呼啸的大冷天里，两个人竟是就这么并排坐在了屋顶上吹风。
拿起酒葫芦和周霁月一碰，越千秋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哪怕酒液洒出来沾湿了大半衣襟，他都没有在意，直到放下酒葫芦之后，周霁月递过来一块帕子。
“别自认为身体好就不当一回事，快擦干净！否则回头下去的时候该结冰了！”
越千秋笑了笑，也不扭捏，接过帕子掩在衣襟的那一摊水渍上，随即方才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想吹吹风冷静一下，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有些事情哪怕是对爷爷，对师父，我也不敢拿出去说，再不找个人倒一倒，我就快憋死了。”
说到这里，他就看着周霁月咧嘴笑道：“今天晚上得麻烦你当一下我的垃圾桶，让我痛痛快快吐一吐那些垃圾话！”
周霁月本来只觉得啼笑皆非，等发现越千秋那笑容极其勉强，知道他恐怕是真的憋狠了，她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听着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始说回京之后那林林总总一件件烦心事。
这些事里，有的她知道，有的她隐约有所察觉，还有的她真的一无所知……因此听着听着，她就大致明白越千秋为什么会这样烦躁了。
然而，当越千秋用极低的声音说到东阳长公主和皇帝去见萧卿卿，不数日后萧卿卿在一个雨夜消失的始末时，周霁月不禁遽然色变。她不用细想都能意识到，如若萧卿卿关于小胖子身世的那番话散布开来，那对于大吴乃至于北燕，又或者说整个天下，那会有多大的震动。
见越千秋暂且打了个顿，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千秋，虽说你憋着难受，可你既然连越老太爷和严掌门都瞒着，那么对我说这件事，到底不那么妥当。”
“瞒着爷爷和师父，不是因为他们不能知道，而是因为我自己都不太好解释，为什么在那种明明该东阳长公主单独问萧卿卿的情况下，却还要留着我一块听英小胖的所谓身世。”说到这里，越千秋烦躁地抱着脑袋，随即竟是从怀里拿出那张今天随身带着的绢书递了过去。
“你看看。看完之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烦了！”
周霁月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此时的油灯在寒风中忽闪忽闪，光芒黯淡，可天上的乌云正好暂时散去，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因此她借着这月光，凭着极好的眼力，用最快的速度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封信。
和之前越千秋看信时几次三番调整呼吸时的心态不同，她到底是旁观者，哪怕牵涉到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知己，她依旧很冷静地坚持到了最后。
等到将绢书还给越千秋，又听他说到今天萧敬先那语带双关的话，她在思量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坦然说道：“程芊芊并不可信，而那自称丁安的写信者，你也同样不曾见过，难以确证这绢书是否她留下的。我想你带着东西去见晋王，本来大概是想要试试鉴别笔迹？”
见越千秋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猜测，她便释然地笑了笑。
“可既然晋王已经把话说在了你的前面，那么我觉得，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对严掌门先把话挑明。我也曾经当过严掌门半个学生，所以我从来都认为，哪怕天下人都敌视你，厌恶你，他也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只要有他站在你这边，你无论是之后对越老太爷又或者长公主挑明，甚至告知皇上，那就容易多了。就如晋王说的，正因为程家那条线不安全，你越藏着掖着，别人借题发挥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第六百二十二章 吃软不吃硬
银白色的月华之下，越千秋侧头盯着满脸诚挚的周霁月，足足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最终移开了目光，继续看着底下那一片黑暗和深沉的夜色，轻轻笑了一声。
“我真没找错人痛诉衷肠。既不用担心那些隐秘的事情会传得四处都是，憋坏的自己还能透口气，更重要的是，你果然帮我拨云见日，找到真正该走的那条路。其实今天我那气冲冲一走的时候，我也知道是中了萧敬先的圈套，可实在是忍不住。”
听到越千秋竟然形容刚刚那番竹筒倒豆子似的倾诉叫痛诉衷肠，周霁月不禁心中一热，意识到越千秋一如既往地信赖自己。可是，当越千秋抱怨在萧敬先面前忍不住，脸色明显又耷拉了下来，心情看上去也很低落，她到了嘴边的劝解不禁吞了回去。
因为她本能觉得，越千秋此时并不需要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胸无大志，小富即安的人。打仗我是没机会了，考状元嘛……呵呵，我就算能把书倒背如流，也写不出某些官样文章来。当然，就算我写出再花团锦簇的文章，皇上也绝对不会点我状元。所以，接过师父的玄刀堂，好好将玄刀堂延续下去，娶妻生子过安稳小康的日子，我的人生追求就这么简单。”
“别人都觉得我是爱折腾爱闯祸，最不肯消停的人，可我没那么野心勃勃，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我自从知道自己不是爷爷的嫡亲孙子，自从因为那见鬼的金枝记而醒悟到我的身世恐怕有问题，我就明白，就这身世成谜的特性，我要是还想乱揽权乱管事，那就是找死。”
“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去找那不知道是谁的父母，而且也很烦这种主动凑到面前的所谓身世。也许萧敬先他正因为了解这一点，知道我有爷爷有师父，现如今还有娘和诺诺，根本就懒得掺和那些事情，所以才会对我说那句话。霁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瞒到现在了吧？”
和身世不明却从小生活在越家，一切被人呵护的越千秋相比，周霁月曾经颠沛流离多年，当然能理解这种贪图安逸的选择。
事实上，如果能够逆转时空，她也宁可和爷爷父母妹妹一块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哪怕白莲宗仍旧吊武品录下品末尾也没关系，哪怕她不会成为宗主也没关系，甚至哪怕白莲宗依旧岌岌可危都没关系。如果在武林崭露头角就要失去亲人，她宁可不要！
“我明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三个字之后便沉声说道，“正因为你珍视现在的生活，就更应该抛开那些顾虑，去对你信得过的人把话说清楚。千秋，你要相信，哪怕越老太爷当初带你回去的时候，早就知道某些事，这么多年下来，他对你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我当然相信，而且我还觉得，就连爷爷，也未必尽知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烦。我现在只恨不能穿越回去十六七年，直接把那位太会挑事的北燕皇后掐死算数！怪不得萧卿卿那么难缠，她们两个根本就是臭味相投，一样的不干好事！”
见越千秋对那很可能是亲生母亲的北燕皇后萧乐乐毫不客气，周霁月并没有觉得他这态度有什么不对，反而有些忍俊不禁——哪怕她知道不该笑。直到他抱怨完冲着自己看了过来，那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闪烁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她才止住了笑，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看小伙子和大姑娘们都倾慕的周宗主啊！”
越千秋理直气壮地反驳了回去，随即就笑吟吟摩挲着下巴说：“勇于承担责任，愿意接受帮助，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爽朗不拘小节，知道怜老惜贫，也知道当断则断，明白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就去做多大的事情，这样的周宗主，比萧乐乐和萧卿卿那样的女人值得尊敬多了。”
见周霁月僵在那儿，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想到上次自己险些被她给壁咚了，那会儿那心情简直是大起大落，他便挪动身子靠近了一些，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双眸。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萧乐乐和萧卿卿那样的人吗？”
“萧乐乐看上去曾经和北燕皇帝共治天下，甚至还一度握着秋狩司，却受辱于她瞧不起的后宫妇人，受辱于她认为只是土鸡瓦狗的权贵，甚至要用阴谋的方式来安置自己的儿子，说到底，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自信，那样卓绝。如果要我来给一个总结，我会说……”
“她在内斗上还没修炼到家，却把手伸到了外争上，实在是自视太高了。如果她把当初游历南吴时的那点功夫，都放在弹压国内局势，然后不管是皇子还是侄儿，先抱一个过来好好养着，也不会弄得北燕之前没事就乱一场，北燕皇帝没事就乱杀人！”
“挑拨离间，挑起他国内争，杀人于无形，看上去那些阴谋是挺像模像样，可就算英小胖是她生的又怎么样？难道皇上能用这个借口发兵打北燕，声称英小胖也有北燕皇位继承权？顺便与此同时在北燕国内挑起乱七八糟的纷争，让那位天子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呵呵呵，想得真美……”
一口气说到这，越千秋笑了笑，这才目不转睛地对周霁月说：“我不是那种认为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人，可我也不觉得，一个女人规划出一个统一天下的宏伟蓝图，然后就能够自以为是地改变一堆人的命运，即便死了多年，也梦想别人就按照她划定的路去走！”
“要得到什么，就自己去奋斗，别指望别人！哪怕是她的儿女，她也没有资格包办他们的人生，更不可能指望他们按照她的规划去做！”
周霁月感受到越千秋那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不由得很想身子后挪躲一躲。可耳边回荡着越千秋的话，她整个人却有些发僵，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因为越千秋说她比北燕皇后和霍山郡主那两人更值得尊敬，还是因为他旗帜鲜明地对她表明了某种态度和立场。
她也不知道越千秋的态度仅仅是对朋友对知己的信赖，还是包含了什么其他的东西，一时竟是心乱如麻。唯一庆幸的是，她总算还有点克制力，没有像那些怀春少女似的，一颗心如同小鹿怦怦乱撞，否则必定会被近在咫尺的越千秋给听了去。
总算她是素来最能控制自己的人，此时抓紧了右手的酒壶后，她用力凑到嘴边狠灌了一口，等到那一口还带着温热的酒下肚，她终于回复了说话的能力。
“我小的时候只学过武艺，没读过书，那时候只想着重建白莲宗的基业就好，不可能有北燕皇后和霍山郡主那种出身的女人才会有的雄心壮志。我那点微薄的能力，能管好白莲宗那一摊子就已经很难了，自然不可能好高骛远。可是千秋，你现在自己也不过管中窥豹，并不知道真正的真相，只凭现在看到的这些来评判那位皇后，那到底有些偏颇。”
“我从来就是偏颇的人！”越千秋蛮不讲理地哼了一声，随即就这么站了起来。他提起葫芦一口气喝了个涓滴不剩，等重新低下头时，他才对周霁月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所以最讨厌被人摆布的那一套。走吧，我们一块去见师父！”
哪怕是提出建议的周霁月，也被越千秋这雷厉风行给吓了一跳。她忍不住扶额叹道：“等我们到那儿，都已经过了亥正了吧？听说严掌门最近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这早晚应该才回家恨不得倒头就睡，你要不要换个时间？哪怕一大早去堵门都好！”
“不，择日不如撞日！”越千秋想都不想就驳回道，“再说，按照师父的脾气，我拖了这么久才对他说，他就已经该生气了，早晚都要挨骂，我不如早点去！”
周霁月这次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按照你这意思，带我过去是帮你求情的？”
“那不是明摆着的吗？”越千秋笑吟吟地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师父和师娘都很欣赏你，长公主也对你很中意，你去了，师父的火气至少能消解一多半，万一要打我一顿，下手也能轻些！”
周霁月这下是真被逗乐了：“你去问问武林同道，谁不知道严掌门就你这一个徒弟，对你比对亲生儿子都好，别说打你，就是弹你一指头，骂你一顿都没有过！你这话要是被他听到，他才要气得揍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一顿！”
越千秋做了个鬼脸，继而随手一甩酒葫芦，整个人如同蝙蝠似的纵身滑翔了下去。等到稳稳当当落地之后，他听到身后风声，知道周霁月也跟了下来，他才头也不回地嘿嘿一笑。
“和我那个不靠谱的爹比起来，师父确实一贯都对我很好，可现如今是他接过长公主肩膀上重担的关键时刻，我给他捅出这么个篓子来，很可能还会被人趁虚而入闹出什么风波，说不准他真的会破例揍我一顿。走吧，咱们比一比脚力！”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拔腿就跑，周霁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玄刀堂如今不但不穷，还是天底下众多门派里绝对富裕的一个，一则是当初抄没吴仁愿家财的时候补偿了一些，二则是严诩自掏腰包补贴自己的门派，所以马厩里绝对不可能因为今天弟子们出去逛街就空了。
越千秋不肯骑马，却找借口说要比拼脚力，这是打算把自己弄得疲惫一些，也好在严诩面前赚个印象分吧？
熟悉玄刀堂格局的周霁月倒是一闪念间想过去马厩牵匹马来，追在越千秋身后气气他顺便看个热闹，但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纵身追了上去。
而从玄刀堂所在的偏僻地段一路跑到繁华区域，纵使她这多年练武的体力，也是背上出了一身薄汗，再定睛看越千秋时，就只见其满脸湿漉漉的，竟是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吃了一惊的她来不及劝解，就只见越千秋用袖子擦了一下头脸，随即竟是一仰头大叫了一声。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看灯的百姓，被越千秋这鬼哭狼嚎一惊，有人大骂，也有人惊讶，更有人在发现与越千秋并肩而立，明显与其是一路的周霁月时，上来好心地低声提醒道：“小哥你可看好弟弟，别年纪轻轻就受了刺激，做什么傻事……”
越千秋那是什么耳朵，一字不漏地捕捉到了这番劝告，等到回头看见周霁月那尴尬地含糊答应，他这个始作俑者竟是幸灾乐祸笑了起来，随即就很不讲义气地再次加速奔跑。
面对这一幕，气急败坏的周霁月终于顾不得管闲事的路人，脚底重重一蹬地就追了过去。然而，前头的越千秋却如同滑溜的泥鳅，熟练地穿街走巷，当她最后一手狠狠扣住了他的肩头时，却只见其回头笑了一声。
“看，已经到了！走，咱们一块翻墙进去！从前都是我一个，今天总算是有伴了！”
抬起头的周霁月这才发现，两人这一路追赶，竟然是已经来到了东阳长公主府的门外。她对于这里并不陌生，毕竟，八年前刑部尚书侍郎一块倒台就是在此间。因此，看到越千秋竟是不敲门，径直腾空而起窜上围墙，她忍不住想到了严诩昔日进出越家的行径。
越千秋这是好的不学，严诩身上那些坏习惯却全都学到了？这大晚上快到子时的时候，长公主府应该是夜巡最缜密的，这得惊动多少人？
头皮发麻的她本待去敲门先打个招呼，可算算越千秋那脚程，她不敢再耽搁，只能一个旱地拔葱跃起，随即在围墙上借力了一回，须臾窜上了墙头。下一刻她就骇然发现，前方越千秋的身影赫然在目，因为人竟是奔走在一条灯火通明的光路之上……
很显然，这不可能是为了别的飞贼准备的，而是长公主府为了那个没事就飞檐走壁直闯的家伙准备的。而现在，她也被那家伙给拖下了水！
周霁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那灯光的指引往前掠去。但不多时，就已经有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两厢一打照面，她有些尴尬地叫了一声桑紫姑姑，对方则是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条专给九公子走的路，今天又多了个人走。周宗主，我陪你进去，也好让他们把后头的灯熄灭，否则这长公主府可真是要招贼了。”
无话可说的周霁月唯有含糊过去，可紧跟着，桑紫就笑着说道：“说来也巧，少爷前脚刚刚踏进家门，你们后脚就来了。少爷刚刚办完了两桩大案，刚刚兴奋得不得了，才被长公主和少夫人撵去洗澡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千秋诉苦，宗主事多
正如桑紫所说，严诩确实是刚刚回来。他这个玄龙将军的名头固然传出去了，可文武大臣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也毫不在意那些背后的议论，只一门心思想要把母亲当初劳心劳力过的那桩程家灭门案给办好，顺带将那一连串秋狩司暗谍的嘴给撬开。
而如今两桩案子同时告一段落，他哪怕累得连走路脚步都是飘的，可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兴奋得整个人精神十足。可刚刚只是对老娘和媳妇说了一会儿话，他就无可奈何地被婆媳俩强行撵去洗澡。而当整个人泡在滚热的水里时，他才渐渐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而除了那股倦意，更让他有些羞恼的，是咕咕直叫的肚子。虽说一张口吩咐一声，立时就会有很多好吃好喝的送进来，可他不大乐意让母亲和妻子知道自己拼命到饭都忘了吃，所以也只能满头大汗地强自抑制，只打算赶紧洗完就出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大门吱呀一声，仿佛有人推门进来。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妻子坐褥还没结束，虽说已经不肯闷在最初那产房里了，早已用暖轿把人挪到了正房，但母亲严禁她出门见风，至于母亲就更不会在他大了之后跑到这地方来。既然如此，难不成是……
他娘的，难不成是家里有丫头不老实，胆敢诱惑他？
严诩眉头倒竖，尤其是发现那脚步声极轻，分明是有人蹑手蹑脚靠近，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摒止了一般，他就更加火大了。他一把捏住身旁的浴巾，等觉察到人已经到了背后五步远时，他猛然间怒喝一声，抓起浴巾就往后挥了出去。下一刻，他就听到哎哟一声。
这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因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转身，等发现越千秋手忙脚乱地往后跳了几步躲开，随即满脸幽怨地看着他，他这才有些尴尬地干笑道：“怎么是千秋你？”
“师父难不成还以为是刺客吗？刺客推门如果还发出动静惊动你，那不是来找死的？”
越千秋说到这里，这才猛然想起手中食盒，慌忙蹲下将其放在地上，又掀开了盖子，等看到里头那密封的瓦罐并没有什么问题，另外一盅银耳羹也没翻，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就拿起一旁的软巾衬着把瓦罐放到一旁，笑眯眯地先把银耳羹先送到了严诩面前。
“瓦罐里是鸡汤，这会儿应该还是滚热的，不好入口。银耳羹长公主和师娘特地吩咐厨房早就熬好的，眼下不冷不热，正适合吃。”
虽说越千秋特地点明是东阳长公主和苏十柒吩咐人做的，但亲手眼下送进来的人是徒弟，严诩自然受用，笑眯眯地伸手接了过来，这才转身重新泡在了热水池子中，滋遛滋遛地喝了起来。那滑溜溜的银耳和清甜的口感，让他原本快空了的肠胃得到了补充不说，更让他刚刚被热水撩得很有些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更让他觉得心里舒坦的是，徒弟已经在给他按摩着酸痛僵硬的肩颈，那力度比起专门干这个的自然差点儿，但一下一下仿佛按到了骨子里，让这些天几乎马不停蹄，连睡觉都是挤出时间的他分外轻松。只不过，他也知道越千秋到底不是专业的，享受了片刻就开口制止。
“好了好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要擦个背按个脖子之类的有的是人，用不着你这大晚上费劲。说吧，这么晚跑到这来什么事？可别说什么想我之类的话，你小子什么德行，师父我还不知道吗？”
严诩说完就等着越千秋说话，可足足好一会儿，那双在他肩膀上按捏的手还在继续用劲，可他期待的回答却没有。这时候，最了解徒弟的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可正想转过身的他却冷不防肩头传来一股大劲，竟是不由自主地被越千秋给这么生生按在了原地。
这下子，他顿时火冒三丈了起来：“干什么？翅膀硬了，要欺师灭祖吗？给我放手，我数到三，再不放手你师父我翻脸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还不等严诩那吓唬似的数数开始，越千秋就低声说道：“师父，你能确定四周围没人偷听吗？”
刹那之间，严诩那原本一肚子火气顿时化作了惊疑。觉察到肩头的手已经松开，他扭过头去看越千秋，待见他脸上表情怅惘，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跃不过去的沟坎，他就微微一扬脑袋，呵呵一笑道：“公主府重地，除非是常来常往的你，就连你影叔也不是那么容易闯的。”
他说着顿了一顿，脸上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自信：“至于其他人，吃饱了撑着来偷听我们师徒俩说话？就算是真的因为娘的命令，要想躲过我的耳朵，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要是谁敢让你受委屈，就算是皇上……他也是我舅舅，我当然能找他去理论！”
这种霸气十足的话，也就是严诩能说得振振有词，而且还能丝毫不让人怀疑其真心。换个人，哪怕是东阳长公主这样的说出来，越千秋也会觉得那是不是仅仅为了安慰或取信自己。想到严诩那一如既往的性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直接拿另一个人起了个头。
“师父，事情得从英小胖说起……”
越千秋正在澡堂里和严诩沟通的时候，周霁月已经被桑紫引到了东阳长公主面前。这位大吴皇帝最信赖的妹妹，也是武林众多门派认定是救星的女人，如今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但发间一片乌黑，看不见一丝银霜，而岁月亦没有在她光洁的脸庞上留下多少细纹。
此时此刻，就和之前在马车上和周霁月说话一样，她没有表现出在大多数人面前那凌厉不留情面的一面，而是温和地回应了周霁月的行礼，随即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说话。
“千秋那就是个一心往前冲，不顾后背的人，得多亏有你这样细心缜密的替他在后面掠阵，可辛苦你了。”
周霁月本待客气谦逊两句，可怎么听怎么觉着东阳长公主仿佛是话里有话，而且这言语听上去甚至有点婆婆的口吻，她不禁有些踌躇该怎么回答。然而，下一刻她便一下子怔住了。因为，东阳长公主没有问她和红月宫那边交涉到什么程度了，而是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千秋大晚上来找他师父，你还跟在后面，这应该不是他的初衷吧？是因为他的身世，你劝他过来的？”
哪怕平素是个独当一面，遇事镇定自若的姑娘，但周霁月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技能点尚未点到满值。所以，面对东阳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惊艳一枪，她顿时不可避免地微微色变。而她随即意识到要想打马虎眼瞒过这位是不可能的，干脆就沉默了下来。
“我猜也就是为了这点事，他才会在本来带着金灿灿去萧敬先那儿之后，突然丢下人就跑，又和你去了玄刀堂，不一会儿又大晚上跑了过来。萧敬先那人最擅长撩拨别人心绪，不止千秋，在他手上折戟的人多了。如果阿诩一会没能劝好千秋，你再加把劲，那就差不多了。”
这时候，周霁月方才暗自长舒一口气，心想原来东阳长公主也并不是无所不知，只当是萧敬先又蛊惑了越千秋什么，而不曾联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趁机进一步岔开话题，当下就抬起头问道：“长公主，晋王南归之后，也没做什么，为何皇上之前那么重视他叛逃北燕，归我大吴？”
“因为他很早就派人联络过皇上，表达了南归之意。”东阳长公主竟没有多少迟疑，爽快地给出了这个答案。见周霁月大吃一惊，她这才哑然失笑，随即露出了一缕自信。
“北燕皇帝的性格太像一个独夫，兄弟说杀就杀，儿子说废就废，在他手底下做事，太过战战兢兢，而纵使想要投注未来储君的人，也不免要想一想自己是否能活到那时候。所以，不只是萧敬先，暗自勾搭我朝的北燕权贵大臣不少于十个。”
说到这里，她仿佛是想到了久远的问题，眼睛竟是突然没了焦距似的呆呆看着某些方向。足足好一会儿，她才一字一句地说：“北燕皇帝就如同一匹顶尖的千里马，但性子太烈，需要一副辔头，可那辔头却早就粉碎了，如此一来，在北面的天下，几乎没有人能制衡得了他。”
没有限制的权力，就犹如脱缰野马？这话好像越千秋曾经对她说过……
周霁月心中若有所悟，但下一刻，她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当今天子这些年来一个个将那些异议的臣子从面前搬开，其中有吴仁愿和高泽之这样品行不端恶迹累累的，有裴旭这样出身世家却政绩缺乏的，但听说也有一些单纯的不同政见者。如果按照东阳长公主这么说，十年二十年之后，大吴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北燕？
她虽说暗自有些担忧，可这种话却怎么都不会贸贸然说出来。可沉默却也不是办法，因此她最终避重就轻地说：“可是，北燕皇帝这次下了罪己诏，又稳定住了局势。据我所知，晋王殿下的叛逃，被很多人大骂鼠目寸光，其中就有曾经和他相交的兰陵郡王萧长珙……”
东阳长公主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她难道能说，那个骂萧敬先最凶的家伙，就是大吴最成功的暗间，没有之一？
她故作哂然，随即岔开话题道：“晋王对我大吴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标杆，他不但可以告诉那些身处北燕和我们勾勾搭搭的人，我朝会给予他们荣华富贵，还有别的意义。等过了元宵节，晋王就会正式成为英王的老师。”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石破天惊。哪怕萧敬先当年受封的官职之中就有一个太子太师，可在太子尚未定的情况下，萧敬先就成为英王李易铭的老师，那么，某种状况就非常明显了。
想到那个曾经把自己戏弄得团团转，越千秋一碰到就炸毛的晋王萧敬先，再想到越千秋透露的萧卿卿那番表述，周霁月不禁非常担心。万一萧卿卿只不过是胡说八道一气，李易铭并不是北燕皇后的儿子，不是萧敬先的外甥，可在萧敬先那边混迹一阵子之后就说不定了。
“英王据说一直都试图亲近晋王，如若再受教于晋王，将来会不会受其影响太深？而且，朝中文武一直都对晋王颇有疑虑和隔阂……”
没等她把话说完，东阳长公主就打断道：“与其让那小胖子一天到晚找办法亲近晋王，还不如让他们朝夕相处，如此一来反而能看清楚彼此的缺点。而且，晋王不是还兼任武英馆山长吗？皇上已经决定了，让小胖子隔天去武英馆，让萧敬先在那儿给大家上大课。如此就可以避免两个人单独相处的麻烦。有你和千秋一同看着，不容易出状况。”
说到这里，她又笑吟吟地说：“萧京京也一块入学，你那儿又能多一个女孩子。”
这真是……怎叫一个乱字了得！
周霁月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压力山大，苦笑的同时，忍不住也想尽最后的努力推搪一下。至少，这个锅她实在是背不起，怎么也得换一个比较虎背熊腰的人去扛。
“长公主，之前我临时在武英馆揽总管个事，那是因为千秋要出使北燕，现如今他既然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肩上担子转给他了？相比我，他无论能力还是身份，都更能压得住阵脚。毕竟，他马上就要接掌玄刀堂了。”
东阳长公主见周霁月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想到往日这位白莲宗宗主素来是勇于承担的，此时却一副撂挑子的模样，她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缘故。因此，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也是，等过年之后，让千秋给你做个副手。”
周霁月这才目瞪口呆，正要慌忙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下一刻，她就只听外间传来了桑紫的声音：“大少爷，长公主正在和周宗主说话……”
可这样委婉的拦阻，显然不可能挡住严诩前进的脚步。外间甚至没有传来严诩的答话声，只有他那闷头走路的脚步声。不多时，珠帘就被风风火火的严大掌门给撞开了。而他身后，则是跟着一言不发，犹如小跟班似的越千秋。
“娘，明天是正月十五，择日不如撞日，我打算就在明天把玄刀堂传给千秋！”

第六百二十四章 属鬼的影叔
当严诩带着越千秋从屋子里出来，想起刚刚自己说出那个要求的时候，母亲明明惊愕到了极点，可在仔仔细细看了他们师徒俩好一会儿之后，最终一口答应对皇帝去说，他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忍不住回过头来瞪向越千秋。
“你小子一直都很省心，这次却给我招惹那么大的麻烦！就算我再忙，这种事你也可以直接来找我，自己偷偷摸摸在那处理善后算怎么回事？关心则乱，你看看你这篓子捅得……”
见越千秋耷拉着脑袋，一点都没有往日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严诩又感觉自己这话说太重了。在萧敬先今天对越千秋揭破那一层窗户纸之前，哪怕面对那么一个很可能是真的惊天秘闻，越千秋几乎没在人前露出什么破绽，换成别人……
呵呵，十有八九在刚知道是收养的之后，一遇到有关身世的问题就会沉不住气，就算表面上说不在意，实际上也会竭尽全力去追查去追寻，哪像越千秋，在北燕时压根不理会北燕皇帝那或明或暗的招揽！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勾肩搭背地拖着越千秋往前走，一面走一面低声说道：“明天我争取把皇上也给请过来给你坐镇，然后你记得好好表现，让皇上看一看玄刀堂弟子的精气神，再接着，你就可以把绢书呈给皇上了。至于娘这儿，晚上我会先打个招呼。”
说到这里，严诩又加重了语气说：“但你爷爷那儿，不能靠别人，得你自己去说。不是我吓你，就算萧敬先是因为早就从他姐姐那儿知道程芊芊的母亲那条线，可他都尚且能从你那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端倪，何况你影叔？”
越千秋顿时打了个激灵，可怜巴巴地打断道：“师父你别吓我！影叔不是早几天又和杜白楼去扬州了吗？”
“我怎么吓你了？你影叔是属鬼的，你不知道？他说去扬州，去多少天？他说去十天半个月就十天半个月？你相不相信，你这会儿回家去，他很可能好端端地坐在你那亲亲居里等你回去老实交代问题！”
严诩一口气连珠炮似的用了好几个反问，见越千秋彻底萎了，他这才笑眯眯地在从前一贯表现得比自己可靠的徒弟肩膀上拍了一下。难得啊，他也能找到做师父的感觉！
而头皮发麻的越千秋这一次丝毫没察觉到严诩那看热闹的心思，晕头转向告辞回家时，这才想到刚刚是和周霁月两个人靠着两条腿从玄刀堂跑到这儿来的，因此少不得相借坐骑。而同样在东阳长公主那儿受到两个消息袭击的周霁月，也一样得到了公主府赠马一匹。
不过，这一次东阳长公主直接出借了府中卫士，总共十六个人，客客气气把他们俩送走——当然，是分两路把他们送回去的，一个送到了越家，一个送到了武英馆。
而越千秋敲开亲亲居大门的第一句话，便是急不可耐地问道：“影叔没在我这儿吧？”
此时已经快到子时，王一丁正要埋怨越千秋早先只放了坐骑白雪公主回来，自己连个影子都没有，又不曾捎个信，心急火燎的四太太若不是安人青劝着，险些要全城找人，等听到这句话，他不禁愣了一愣。
紧跟着，他就有些傻傻地答道：“影爷不是去扬州了吗？没听说回来了啊！”
这回换成越千秋发愣了。紧跟着，他才又气又急地低声骂道：“好啊师父，原来你耍我！”
问明平安公主已经带着诺诺先睡下了，越千秋就在进了内院后见了安人青，见人急急忙忙进了正房禀报，他知道晚了，也没有进屋打搅，心里却挺担心一会儿安人青出来的时候，把那位性格很有些难以捉摸的养母也给带出来了。
好在不消一会儿安人青出来的时候，背后没有跟着人：“四太太说了，下次要在九公子你背后贴张字条，这样看见你的人就会上家里报信，省得你见天的早出晚归不着家。”
越千秋顿时唯有干笑。从前四房就他一个光杆司令的时候，他确实是野在外面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越老太爷对他一贯很放心，而且大多数时候他身边都带着人，所以也无所谓夜归问题，反正他除非提早送信给越老太爷，否则不管多晚，都是会归宿的。
可有了妹妹之后，诺诺就常常抱怨他一声不吭就晚归，现在平安公主更是明明白白说了出来。看来下次他再放白雪公主回家的时候，至少得让他那匹聪明的马儿捎封信！
从安人青口中得知平安公主吩咐不用去见她了，嘱咐他早点睡，明日早上再说话，他就点了点头，嘱咐了她和其他人都去安歇，不用留人伺候他，这才自己往东厢房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庆幸，得多亏了刚刚借着给严诩送吃的，在长公主府混了一顿夜宵，他这会儿也不用再去小厨房里搜罗吃的。
因为靠两条腿奔波了许久的关系，此时他只觉得脚下犹如灌了铅似的，只想好好仆倒上床睡一觉。然而，从有明瓦灯的明亮院子进了三开间未曾隔断的东厢房之后，他觉得只点了一根蜡烛的屋子里很是昏暗，可当随意一瞥之后，他就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进屋之前，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屋子里有人，可是此时此刻，那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可不是如同鬼魅似的坐着一个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苦着脸说：“影叔，你还真是属鬼的啊！得亏我胆大，否则非得被你吓死不可！我还问过门上呢，都说你还没回来！”
“刚回来。”越影淡淡地回答了三个字，见越千秋仿佛被噎住了似的，满脸悻悻，他就看着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杜白楼查到，下手杀了程芊芊满门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和嘉王有关。”
越千秋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光是一个嘉王世子李崇明在金陵城这边动不动刷存在感已经够烦人了，可看在嘉王还在封地上老老实实的份上，他这个局外人当然没法抱怨。可现在，呵呵，那个他和很多人都认为安分守己的嘉王，却被事实证明一点都不安分！
他平复了一下想要骂娘的情绪，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懊恼和不解。
“那这事情影叔应该赶紧去对爷爷说，然后禀报皇上啊。这事儿您对我说，不怕我泄漏风声吗？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装蒜的李崇明，英小胖更是别提多讨厌那小子了。万一我一个没忍住，对英小胖露出点口风，英小胖非得惹出大事不可！”
“老太爷已经连夜入宫去了。”越影说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非常平静，仿佛这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不是足可震动朝野的大事。见越千秋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他就徐徐站起身来，脚下一动，人就倏然出现在了越千秋身前。
这一年多来，越千秋窜得不可谓不够快，但较之女孩子里少见的高个头周大宗主还矮了半个脑袋，而在身材在成年男人当中只能算是中等的越影面前，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仍然需要稍稍仰视一下。
尽管算得上是越影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此时面对那沉静的眼睛，他还是有点发怵。这不是因为心虚或其他，纯粹是面前这个男人积威深重，不动则以，一动就犹如莅临世间的死神。
“尽管整个程家几乎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之前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也曾经仔仔细细清理过废墟，但到底还是有所遗漏。这次我和杜白楼再去，找出了昔日程家老宅的图纸，重点清理了几个区域，结果还找到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
越影特别强调了“比较有意思”五个字，随即就轻描淡写地说：“过程我就不细说了，总而言之，在此之后，我和杜白楼顺藤摸瓜，找到了程芊芊的生母曾经在扬州城郊住过的小屋，穷搜之后，发现了一封给你的信。”
前头那些话，越千秋听着只当是与己无关的闲话，可当越影提到信时，他就只觉得尾椎骨一炸，一股寒气油然而生。他非常庆幸今天晚上忍不住对周霁月倒了一番心里话，紧跟着就被她劝了去对严诩吐露真言，否则如果在还瞒着每一个人的时候骤闻惊讯，他肯定得气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呵呵笑道：“给我的信，莫非在上面指名道姓说是给千秋的？”
“没错。”
“那影叔应该看过了？那你肯定背得出来，背两句给我听听怎么样？”
看到越千秋那笑容可掬镇定自若的样子，越影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道：“那封信就在我怀里，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不，我只想听影叔你背头两句。”
面对越千秋这少有的坚持，越影微微踌躇片刻，凝神注意了一下四周围的环境，最终一字一句地诵念道：“千秋，见此信时，想来汝已知人事，却不晓身世。吾名丁安，曾事大燕文武皇后为尚宫，保管皇后玺绶……”
“停，够了，足够了！”越千秋立刻伸手阻止了越影，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却是径直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直接在越影面前晃了晃，“影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看过的那封信，和我眼下这玩意，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不信你瞧瞧？”
越影立时伸手接过，等到解开纸包，展开其中那发黄的绢书，他大体扫了一眼，仿佛亘古冰川的面色就已经有所动容。他扫了一眼满脸愤愤的越千秋，最终沉声问道：“哪来的？”
“人家给的。”越千秋耸了耸肩，呵呵笑了一声，“而且还是藏在一个手镯里的。那手镯做工很不错，这绢书的质料更是非常不错，轻薄到竟然能够藏在那样小小的凹槽中，看上去还有好些个年头。只可惜就如霁月说得那样，我关心则乱，竟然毁尸灭迹，把镯子锤成碎屑都扔了，却还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幸好我没把这绢书给扔了，否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话如果是无关人士听，必定会觉得云里雾里，但越影一听就明白了。他没有问程芊芊是怎么把镯子给你，又是谁发现了蛛丝马迹诸如此类的话，而是将绢书郑重其事地重新收进纸包，揣进了自己怀里，随即就定睛看着越千秋说：“还跑得动吗？”
越千秋顿时有点懵，但他还是凭借思维惯性傻傻地答道：“今天从晋王府跑去玄刀堂，又从玄刀堂跑去长公主府，眼下我腿酸，跑不动。”
这话越影听在耳中，本能地想起了越千秋儿时那一本正经的童言稚语，顿时轻笑了一声，紧跟着就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那就上来，我背你去！”
想当初手无缚鸡之力时，越千秋曾经伏在严诩又或者越影的背上，品尝过飞檐走壁，又或者说飞天入地的快乐，等自己武艺小成，人也窜高长大之后，他就再也不甘心让长辈们带着四处乱窜了，轻功不够就工具凑，所以，此时竟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被越影背着走。
他的个子和块头都远超过去，可越影的身材却一如六年前，因此趴在人家背上，越千秋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越影那“跑得动吗”是这个意思，他就算硬挺死撑，也会说自己还能走，刚刚出屋子的时候，他特别担心被人看见，更担心被人看见之后去告诉平安公主！
被她知道的话，她准会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连走路都不能，还得被人背着！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哪怕背着一个他，越影的速度也比他全速时快多了。尤其是走在那种只容一人通过的围墙时，那种风驰电掣不看脚下的从容，让他很想忍不住叫好一声。只不过，他毕竟有点累了，最初的怀念感和兴奋感过后，他竟是不知不觉在颠簸中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叫唤：“千秋，千秋？”
猛然惊醒过来的他环目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越影背上，但两人这会儿却身处一片荒野之中。放眼看去，无数乱七八糟或新或旧或腐朽的木牌插在大地上，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隆起的小土堆，有些地方则是完全分不清楚了，四处杂草丛生，甚至还有几株顽强的小树。
晃晃脑袋好容易想明白事情始末的他有些茫然地开口问道：“影叔，这是哪？你带我到哪个乱葬岗来了吗？”
“这里还不算是乱葬岗，毕竟还能刨个土堆埋人，还能竖块牌子，而不是一条破苇席直接一裹就扔在那儿。”说到这里，越影就淡淡地说，“原本丁安就应该葬在这里。”
越千秋那仅存的睡意被这一番话给冲得干干净净。他打了个寒噤，随即尽力镇定地问道：“影叔既然说是本来，那么也就是说，她现在不葬在这？那你带我来这干嘛？”

第六百二十五章 深夜里的掘墓人
越影在别人面前一贯话很少，这么多年来，他和其他人说的话总和，也未必及得上和越老太爷又或者越千秋一天说的话。此时此刻，面对越千秋那连续两个问题，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就淡淡地说：“本来这些事应该老太爷对你讲，但事情来得巧，只能我先对你说了。”
“影叔你说和爷爷说那是一样的。谁不知道你就和爷爷的影子似的，和爷爷俨然一体！”
听到越千秋这不假思索的回答，越影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语句，却没有把背后的越千秋放下，而是背着他继续走在这深夜中的墓场中。
此时天上月亮又躲到深深的云层中去了，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墓场中天生的阴森气息和寒风夹杂在一起，足以让胆小的人惊叫出声。越影自然是从来不怕这种环境的，但听到背后的越千秋呼吸不那么均匀，他就开口问道：“怎么，怕了？真正的乱葬岗可还有鬼火的。”
“什么鬼火，磷火而已！”越千秋虽说胆大，但还没有大晚上在墓地乱窜练胆子的这种爱好，若不是眼下有越影在，他肯定拔腿就跑。可话虽如此，他还是死鸭子嘴硬道，“人和动物的尸体如果不深埋，腐烂之后会散发出一种物质，就是磷，磷只要温度适宜就会燃烧，嗯，大概就是盛夏那种温度。眼下是冬天，天寒地冻的，就算真是乱葬岗也看不到鬼火的！”
“除非有人故意捣鬼，拿个火石火镰打火还差不多！”
他借着说话排遣眼下心中的不安，越影却有些惊异。要知道，鬼火这种东西，除了他这种天生仿佛失去了所有害怕情绪的人，大多数人在第一次看到后都会将其归结于鬼神，血气方刚的少年嘴上固然会说不怕，可要像越千秋这样振振有词掰扯出一个道理却也难能。
因此，他一面加快脚步，一面笑道：“怪不得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脑袋里想的东西，就和别人不同。这又是在鹤鸣轩那些书里看到的？”
“当然！”哪怕知道自己瞎掰的古书典籍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越老太爷和越影，但越千秋还是一口咬定。见越影没有质疑，他索性直接双臂箍着对方的脖子，犹不死心地套话道，“影叔，你既然说丁安不是葬在这里，我们去看什么？”
“自然是让你看看那座被很多人挖过的坟。”
闻听此言，越千秋顿时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不用想也知道，葬在此处的坟会有什么人吃饱了闲着没事干来挖？只有那些对他的身世存在疑虑，又或者想要借此打击越老太爷的人，那才会大费周章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声问道：“当年爷爷把我捡回去的事，影叔你能对我说说吗？”
知道越影刚刚既然说要代越老太爷说某些没有告诉过他的往事，此时把这个问题抛出去之后，越千秋就隐隐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如愿。果然，只是片刻的沉默之后，越影就平铺直叙地说：“十多年前，老太爷一直都有心情不好就坐轿子满大街逛的习惯，那一天……”
随着越影的讲述，越千秋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场改变了他命运的大火，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奋力抱着自己离开火场的人。时光过去多年，那张脸已经变得有些模糊，而因为婴儿的天性就是吃吃吃睡睡睡，所以他在起火之前还在呼呼大睡，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抱着离开火场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对方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而越影此时讲述的，也并不涉及那一段，只有那场大火之后，越老太爷如何收养他的经过。仔仔细细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越千秋能够确定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影叔，我只想问一件事，千秋这个名字，是爷爷起的吗？”
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但越影却迟疑了好一阵子，最终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千秋那两个字的含义，老太爷当时说过，但在此之前，老太爷是不是从哪里早就看到过又或者听到过，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一天能把你抱回家里，并不是偶然。”
果然不是偶然吗……
越千秋把脑袋搁在越影肩膀上，唏嘘不已地叹了一口气。直到发现对方的步子又停了下来，他方才扭动脖子往四周围扫了一圈，随即就只觉得屁股下头一松，如果不是他还紧紧扒着越影的肩膀，只怕立时三刻就会掉下去。
知道越影是故意耍他玩儿，他连忙一松手跳下地，可脚下却不知道踩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整个人竟是往后一滑。
虽说知道面前还有个天下少有的大高手，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提气轻身一个凌空后空翻。等到站稳的时候，他这才看清楚一道黑影从面前窜过，等发现自己刚刚竟是好死不死踩了一只老鼠，顿时觉得大为恶心。
在这种遍地尸骨的地方，天知道这种老鼠是吃什么活下来的！
越影看出了越千秋的嫌恶，屈指一弹便是一颗小石子。眼见那不是暗器的暗器噗的一声击中了那只老鼠，随即小东西就在地上不动了，他这才指着面前一座相比其他各处坟头堆土更高，甚至还有一块刻着丁氏之墓石碑的土冢。
“那次老太爷给钱让人安葬丁安，那些人到底还没有贪到彻底，没有一席芦苇把人丢在乱葬岗，而是买了一副薄棺材把人安葬在了这里，还找了块便宜石头刻了几个字，也就有了这个碑。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块碑，循着线索摸过来的人都能找到这里，然后挖坟。”
即使越影早就表示，丁安并不是葬在这里，但一想到那个让自己得以活下去的女人差点被某些人搅扰得死后都不能安宁，越千秋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邪火直往上冒。他竭尽全力压下这股恼怒，沉声问道：“影叔之前说人不在这里，是爷爷让人将她迁葬了？”
“嗯，转移过来的是义庄一个无名妇人的遗体，本来是火葬之后丢哪个乱葬岗的，最后被我运出来之后换到这里。虽说她因此被人几次打扰死后安宁，但至少有一个入土的地方。别人找到这里也是八年前的事了，光看骸骨很难判定是否丁安。”
越千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又问道：“那丁安葬在哪？”
“那边。”越影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见越千秋仿佛有些讶异，他就淡淡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样才不容易引人怀疑。那棵桃树是有名的雷击木，我又编造了一些流言，诸如下有僵尸，不适宜埋人之类的传说，所以那附近都没有坟墓。如此一来，我每年清明冬至代老太爷来扫墓的时候，都能照看一下那边。”
越千秋早就习惯了越影的缜密，可听到这话之后，他忍不住嘀咕道：“影叔你都每年来扫墓了，还有人敢来干挖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皇上和长公主自然不会怕老太爷，也不会怕我。更何况，他们的人在挖坟之后会重新装殓，换了好棺材，深埋下葬，在他们看来也算是对得起死者了。至于其他人……”
越影面色一冷，声音也多了几分寒意：“那些挖坟之后又草草行事的，那自然要付出代价。动手挖的人，少不了要摔断手脚，又或者病上一年半载。至于在背后指使的，死几个人还算是便宜了他们。走吧，我带你去那座真正的丁安墓。”
越千秋正琢磨越影是明目张胆直接把人杀了呢，还是动用了诅咒什么的噱头，冷不防越影已经大步走在了前面。他可不愿意呆在这坟头遍野的地方，连忙追了上去。等到了那颗桃树下，他就只见四面一片平坦，地面也很紧实，乍一眼看去根本不像是埋过人的样子。
而越影在桃树周围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某个地方，这才对越千秋颔首道：“就在这里。”
闻听此言，越千秋少不得低头仔细看地面，想到下头埋着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妇人，他的心情不禁非常复杂。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疑惑地抬头对越影问道：“影叔是特意带着我来看看这座真正坟墓的？”
“是，但也不全是。”越影面色古井无波地说，“离天亮的时间还足够，我打算挖开这座墓，开棺看看。”
越千秋登时毛骨悚然。他是对丁安这个人感激又好奇，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惜要去挖坟啊！刚刚越影自己还说过那些偷挖假墓的人被收拾掉不少，现在自己又监守自盗，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眼看越影已经戴上了手套，竟从两边靴子里起出了两截东西，组装出了一把小铲子，他不禁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可话都还没说出口，他就被越影噎了回去。
“你从程芊芊，我从她母亲的旧宅都起出了一模一样的信，字迹还确实是丁安的，我现在只想看看，丁安下葬时纵使身无长物，可她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动什么手脚？发冢确实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但我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情从来没少做，也不在乎。今日之后，我会将她重新迁移厚葬到一个风水上佳的地方，一来算是给她赔罪，二来补偿这么多年她不见天日。”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算是正月十五了，越千秋万万不想在这种元宵佳节的时候做这种太让人不舒服的事，可越影都这么说，他还能怎么阻止？
他唯有眼睁睁看着越影用那小小的铲子开始挖掘，眼睁睁地看着他用那至少相当于四个人做事的效率，不到半个时辰就在地上挖出了一个极深的大坑，看得眼皮子都打起了架。
当昏昏欲睡的越千秋听到铲子挖土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不对时，他立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根本还来不及开口询问，越影已经是动作如飞地用铲子挖开了一层炭灰。本来以为已经挖到了棺木的他不由愣在了那儿，接下来的情景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因为炭灰下头，是一层白灰；白灰下头，是一层沙子；沙子下头，是一层黏土；黏土下头……还有一层和白灰差不多的东西！确定这只是临时下葬，而不是动用很多人造的墓地？
对于殡葬的所有常识都仅仅是骨灰盒放到早就造好的墓穴中的越千秋而言，眼前的这一幕让他彻底相信了，爷爷和丁安，甚至那位北燕皇后早有往来这件事。否则，迁葬到这么近的地方，却在墓葬上还下了这么多功夫，那怎么可能！
“丁安毕竟生前是尚宫，如果她死在北燕，也许能够得到郡夫人甚至于国夫人的封号，之前这样把她葬下去，已经很委屈了，所以老太爷当初嘱咐我尽量深埋，多填几层，以免别人万一挖到了她的墓。”越影边说边做，动作丝毫不慢，最终，他凭借一身在越千秋眼中可以称得上神力的力气，再加上可以称得上是神兵利器的小铲子，挖出了那具松木棺。
“如果当初不是时间不够，柏木楠木之类的棺材又太打眼，而且想好了日后还要迁葬，至少该用双层甚至三层棺椁的。”越影依旧头也不抬，手下却是动作飞快。他在棺木周围清出了足够宽大的范围，随即便上前去起棺钉，整个过程，他一点都没有叫越千秋帮忙的意思。
而完全已经呆若木鸡的越千秋也确实没有帮忙的本事。他几乎是全程犹如呆头鹅似的看着越影挖坟开棺的动作，直到那刺耳的嘎嘎声传来，分明是棺材正在打开，他这才想起自己眼下正处于恐怖小说中最后最紧张的那个环节。
哪怕天不怕地不怕，头皮发麻的他依旧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因为再往后退的话，自己就得从越影挖出来的土堆滑落到后头什么都看不见，他说不定还会多退两步。
好死不死的是，就在这当口，之前一直都躲躲藏藏的月亮终于再次露出了身形，一股脑儿把之前欠了他们俩的月华不要钱似的都洒了下来，一时那棺材盖子上竟显得一片惨白。
越千秋甚至能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尤其是当沉重的棺材盖子被越影挪开，继而露出了里头那黑漆漆一团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而看向越影的眼神中已经完完全全都是佩服。就算眼下确证真的是丁安当年救了他出火海，他都不大敢跳下去起棺！
而他的夜视能力虽说还不错，月光也正好，可面对这深达一丈多的大坑里那具棺木，他还是基本上看不清里头到底什么情形，还不敢太过分地探出脑袋。终于。他听到了下头越影一声轻轻的惊咦，随即就是一个叹息声。
“竟然真的藏了东西……千秋，接着！”
看到一个黑影从下至上冲着自己飞了过来，越千秋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随即才意识到这是和尸体放在一起不知道多久的遗物，登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立时不假思索地撕下一片衣襟包裹了手，这才一把接了东西。等借着月光一看，他这才为之凛然。
竟然和之前程芊芊给自己的那个玉镯子大小形制都一致！

第六百二十六章 祖和孙，光和影
“老太爷，已经到家了，要不要去传轿子来？”
当车厢外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时，已经在里头抱手打了一个瞌睡的越老太爷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他并不是太喜欢轿子，从前心情不好时坐轿子满城晃悠，因为那情景是金陵城最常见的，从官员到有几个钱的商人，都喜欢坐轿子四处晃悠，不容易被人洞悉身份。
可今天是大晚上出门，再让轿夫熬夜苦苦等候自己进出宫，再抬着轿子回来，这就太麻烦了，而且夤夜出行的时候，马车远远比轿子要来得安全。所以，此时此刻他打起车帘，见车墩子已经放好，他就钻出车厢踩着车墩子下了地，随即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都到自家门口了，就这点路而已，还要坐什么轿子？走进去。你们记得关好门户。”
越老太爷一面说一面自顾自地往里走，直到几个护卫簇拥上来，他才对其中一个跟越影时间最长地问道：“你先走一步去鹤鸣轩东厢房里看看，如果小影睡下就不必惊动，要是他还等着，就请他来见我。”
见那护卫答应了一声匆匆就走，越老太爷心中却已经大致预料到了结果。以越影的性子，他没回来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安然入睡。就不知道越影和越千秋聊得怎么样，这会儿两个人会不会全都在鹤鸣轩里熬夜坐着等他。想着想着，刚刚在皇帝面前还应付裕如的他不禁有些头疼，竟是暗念了一声儿孙债才是真正的债。
然而，等他快到鹤鸣轩院门前时，却只见刚刚那护卫一溜烟跑了回来，到他面前时便一拱手道：“老太爷，影爷不在！”
不在？那难不成是还在亲亲居里和越千秋对峙？毕竟那封信可是非同小可的消息……
越老太爷想归这么想，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最终，他沉声说道：“你小心过去亲亲居看一看，如果千秋和小影都在，就让他们一块来见我。记住，别惊动了其他人，尤其是老四媳妇和诺诺，一个身体不好，一个还小，睡眠是最要紧的！”
当越老太爷进了鹤鸣轩，让人沏了一壶浓茶来，须臾就是一杯滚烫的浓茶下了肚，去亲亲居查看的那个护卫就回来了。
还没等性急的他开口问，那护卫就苦着脸说：“老太爷，影爷不在，九公子也不在。徐老师听到动静倒是出来看了，听说我的来意后他挺吃惊的。说是九公子过了子时才回来，被四太太埋怨了一通，后来就回了屋子，他没看见过影爷……”
“没看见？他没看见过小影，那小影和千秋两个怎么会一块不见的？”越老太爷只觉得这状况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老太爷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哪！可徐老师后来就说，好像是听到九公子回房之后，似乎在和谁说话，因为这是在家里，九公子又吩咐都去睡，他就没理论，估计是那时候九公子和影爷在说话。两个人既然都不在，肯定是一块出去了。”
一块……出去了？
这一次，就算越老太爷真的非常犯困，他也睡不着了。他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扶手，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微微点头道：“好了，你下去吧。让他们也去好好歇着，回头今晚放灯的时候，你们也好带着家里人去看个热闹。”
等那护卫告退了出去，越老太爷方才自言自语道：“千秋素来人小鬼大，最知道轻重，小影就更不用说了，绝对不可能由着性子的人……这一大一小大晚上能到哪去？小影是拿着那封信去见千秋的，如果千秋一时难以接受，那么，他们最可能会去的地方……”
丁安之墓！
越老太爷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可想到那地方绝非一般的偏远，而且是在城外。越影带着越千秋两个人要想夤夜出城还有可能，他就算是堂堂首相，也绝对不可能出去。而且就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坐着最风驰电掣的马车，赶到那里绝对是天亮人不在，没有第二个结果。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果断决定先上床去躺一会，哪怕眯瞪一觉都好。哪怕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得准备正月十五的望日大朝，这点时间的休整再加上回头一盏参汤也就差不多够了。在户部尚书的任上，他还能没事请个假，现在却不成。
所以，他当首相的时间，绝对不能太长……太长了他就得做好死在任上的准备！
“三年……还是五年？”
忙活了一晚上，他此时别说泡个澡，就连洗脚的力气也没有，慢吞吞地脱衣挂在衣架上，继而就躺倒在了床上，心里还在计算着这个别人会认为很无稽的问题。屋子是暖的，床上也是热的，温暖的被子一盖，哪怕他来回皇宫奔波一趟，身上寒冷，也很快被驱散了寒气，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爷爷，爷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越老太爷突然捕捉到了耳畔传来的连声呼唤。等意识到那是越千秋的声音，原本还有些迷糊的他立刻清醒了过来，竭尽全力顶开了耷拉着的眼皮子，这才看清楚了床头的两个人。他下意识地想要支撑身体坐起身，却被越千秋扶了一把。
“爷爷，您慢点儿……要不是外头说您也该起来准备上朝了，我也不会这时辰过来……”
“小兔崽子！”越老太爷没好气地在越千秋脑袋上敲了敲，“少和我说这些鬼话打马虎眼，你和小影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害我回来之后找不见人！”
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越影，定了定神后，这才低声说道：“我和影叔去了丁安埋骨之地。”
面对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越老太爷皱了皱眉，却还有些不信：“以小影的脚力，去一趟得那么久？按照去问徐浩的人那回答，你们俩至少出去了两个多时辰。”
越千秋不禁再次看向了越影，随即苦着脸说：“原来爷爷你也不知道吗？影叔还挖了坟。”
“什么？”越老太爷这才真正瞪大了眼睛，“这半夜三更的，小影你竟然去挖坟？”
见越影点点头，竟是承认了，意识到情况和自己思量的不同，他那一张老脸顿时全都皱在了一起，尤其是当看到越影从怀里拿出一个他没见过的纸包递到了他的面前，他就更加明白事情不对了。
打开纸包，他展开绢书，发现其中内容和越影之前给自己看过的那封信果然一模一样，他就面色凝重地问道：“在棺材里发现的？”
“不是，是程芊芊给千秋的，声称是她母亲的遗物。”越影代替越千秋给出了回答，见越老太爷那张脸顿时和打了霜似的严峻，他就补充道，“千秋今天先去告诉了他师父，本打算回来对老太爷说，结果碰上了我，这就……”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竟敢不先告诉我！”年纪一大把的人一晚上没睡好，本来那起床气就不亚于年轻人，这会儿七窍生烟的越老太爷就忍不住打断了越影的话，一把揪住了越千秋的耳朵，气呼呼地说，“程芊芊能给你东西，这得是多少天前的事？你竟然拖到今天！”
越千秋只恨不能运功护耳，只能尽量把脑袋往越老太爷手上贴，好歹也能减低些疼痛，嘴上却嘟囔道：“因为我不想让人看到，只想着毁了算数，这样今后说不定就没人知道了……”
面对这样一个解释，越老太爷顿时沉默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随即使劲摩挲了一下越千秋的脑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希望你是我的亲孙子，可有些事不是你当它不存在就不存在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没想到有一封信就有可能存在第二封？”
越千秋顿时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满脸无辜地说：“之前我知道这事后心情不好，当然只想着拖一时是一时……我有爷爷有影叔有师父，还有娘和诺诺她们，已经足够了，不想再多一些根本就没尽过照顾之责，也根本就没有记忆和印象的亲戚。”
类似的话越千秋曾经说过，越老太爷和越影都印象深刻，可此时听他还是这么说，而且更是在到手的两份书证表明其很可能是北燕皇后之子的情况下，他们自然觉得百感交集。然而，越老太爷在瞬间的感动之后，却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再次揪住了越千秋的耳朵。
“你小子胸无大志！就没想过你爷爷我还有其他人早知道你是北燕皇子，正等着你求了我朝发兵帮你夺下北燕皇位吗？”
越千秋嚷嚷了一声疼，这次却是毫不迟疑地动手挣脱了越老太爷的魔爪，随即退后了两部，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爷爷你这话骗鬼去吧！上次东阳长公主和皇上一块悄悄走密道去见萧卿卿，结果皇上一见她就变了脸色，认出了她来。原来当初和皇上相好的不是别人，正是北燕皇后，就连小胖子当年都是包在襁褓里萧卿卿抱去给皇上的。真要找这种出兵北伐的借口，那也是英小胖比我更合适。可皇上没那么傻，我朝要打北燕有一千个一万个借口，用不着这种！”
越老太爷顿时面色微变，随即气恼地瞪着小孙子：“这么大的事你也瞒着我？”
“皇上那会儿没拿我灭口就谢天谢地了，我哪敢多嘴！”越千秋理直气壮地叫撞天屈，“再说了，皇上说不定之前正观察爷爷的反应呢，也许还试探过你，看你一切表现如常，才觉得我这人守口如瓶，所以姑且没拿我怎么样，我才不信他真的那么不在乎！”
刚刚虽说佯装发脾气，但越老太爷的思路已经飞快运转了起来。
前些天皇帝和自己谈及册封太子，以及让萧敬先正式开始教授小胖子的事，他的态度和往日没有任何变化。立太子他没有异议，但他却认定不能放任萧敬先单独和小胖子相处。皇帝那时候相当认同，可现在想想，难保不是试探越千秋回来之后有没有对他吐露实情……
尽管就算越千秋真说了，皇帝也不一定真会如何，但越千秋之前暂时隐瞒的选择绝对不能说是错的……他唯一的一点不舒服，大概也就是这小子先去告诉了严诩而已。
平复了一下不那么好的心情，越老太爷终究还是想起了刚刚那个被搪塞过去的问题，少不得立时沉下脸说：“你们两个都别和我东拉西扯，大晚上的去挖坟，挖出什么来没有？”
越千秋再次看了看越影。那镯子他实在是觉得有些膈应，等越影填平土再次上来之后，他就还了回去。
此时此刻，当越影把镯子拿到越老太爷面前时，他就插嘴说道：“爷爷，这和程芊芊给我的，藏那绢书的镯子看上去很像，不过我们并没打开。而且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按照影叔说的，当初丁安最初下葬的时候是别人包办，那些人既然贪婪，怎么会放过这个镯子？”
这一次，回答的人却是越影：“千秋，我之前忘了对你说，这镯子并不是套在丁安的手骨上，而是在她的腿骨附近发现的，但却不是套在上面，而是散落在旁边。也就是说，镯子她并没有戴着，而是很可能割开大腿之后，放进去之后再缝合的。”
“时间恐怕就在她抱着你出火场之前不久，否则，那样大的伤口，她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丝毫不露出破绽。我当年迁葬时就在她落葬不久之后，遍体焦黑，尤其是腿上更是体无完肤，所以才没有人察觉她藏了东西。等到血肉化尽，镯子自然就掉了出来。”
越千秋登时只觉得后背心发凉，如此残酷到惨烈的藏东西方式，丁安到底在隐藏什么？
哪怕越千秋对越影说这和程芊芊给他的那个镯子一模一样，但因为之前在墓地和在路上都并不适合，两人却没有尝试去打开这个镯子。此时此刻，他就只见越老太爷重新把镯子递还给越影，点点头示意人将其打开。
越影拿着东西摆弄了好一阵子，指甲在疑似接缝处划了几下，继而手中忽然用力，那镯子中间就霍然裂开了一条缝，最终成了两瓣。而在中间那狭窄的凹槽处，确实是一卷极薄的绢，乍一看不过一丁点，可等到越影小心翼翼将其挑出展开之后，却也有两个巴掌大的一块。
然而，就在这偌大的绢书上，却不像之前越千秋看过的那张一样密密麻麻全都是蝇头小楷，只有几个很简单的字。
子非皇后子！

第六百二十七章 君与臣
越老太爷毕竟是要去上朝的，正月初一和十五的大朝又都是百官云集，甚至还有太守之类的官员谒见，所以身为首相的他哪怕一晚上囫囵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却也不得不用了一碗参汤之后匆匆出门。对于越影从镯子里起出来的绢书，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等我回来再说。”
和面色凝重的越影相比，越千秋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却是笑得神采飞扬。
“我就知道嘛，我哪来那么多狗血满满天雷滚滚的身世，原来就是平常人一个！真是再好不过了。回头如果找个造假高手把这绢书改一改，就说我是北燕皇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孤儿，丢出去当障眼法的，这就有物证了！”
他一面说一面耸了耸肩，继而大步往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影叔，折腾一晚上，你也去补一下觉吧！我之前也忘了对你说，师父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要把玄刀堂掌门之位传给我，你得给我去壮胆押阵，否则万一跑来个捣乱的人怎么办？我先去睡了，回头见！”
越影闻声望去，只见越千秋走得潇潇洒洒，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影来看半点不见昨晚上的晦暗，而是显得朝气蓬勃，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从小看越千秋长大，果然一点都没有看错人，那就是个丝毫不在乎血缘和身世的人。
至于跟去玄刀堂……严诩很可能会去请皇帝，皇帝必定拉上三个宰相。越老太爷都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
和越千秋的如释重负云开雾散相比，上朝去的越老太爷的心情显然要复杂得多。那五个字并不仅仅只有一个解释——结合之前同样是丁安笔迹的那绢书和信，如果北燕皇后分娩之日时身边就有两个孩子，那么丁安的这五个字，会不会意指李易铭同样不是北燕皇后的儿子？
如果是那样，李易铭的身世就不仅仅是可疑了。一个很可能不是大吴皇帝血脉，但也不是北燕皇帝血脉的孩子，却即将成为大吴太子，这就不仅仅是混淆帝室血脉的问题。
而嘉王此次在扬州程氏之事上的嫌疑，以及招揽程芊芊为王府女博士的大胆，和之前那个谨慎小心，几乎一步路不肯多走，一句话不肯多说的懦弱皇族截然不同，这是偶然吗？
想着这些，越老太爷自然而然就走神了。幸好此时还只不过是在御河上的三桥前等着上朝排班，他身后的叶广汉便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昨儿个听说你连夜进宫，这难不成是一晚上没睡？”
“差不多。”越老太爷有些没精神地答了一句，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余建中的声音。
“越相，听说今天下午，严诩要正式把玄刀堂掌门的位子传给你那小孙子千秋，你莫不是连夜进宫游说皇上也去石头山上玄刀堂捧个场？”
“什么？”越老太爷一下子扭过头来，愕然看着余建中。见其对自己的反应颇为意外，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骂了一声这臭小子，随即才无奈地说，“近来事情多，我都没怎么关注这小子，你说的这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严诩今天可来了？回头我找他算账！”
叶广汉和余建中这才知道越老太爷竟然真的被蒙在鼓里，一时不禁面面相觑。然而，如今算得上是大吴军中战殁将士子弟抚恤营的玄刀堂，从师父换成徒弟接掌，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一件不大的事情，再说越千秋人小鬼大，他们根本不担心这小子会接手不了。
余建中就笑说道：“严诩现在是玄龙将军，大朝总是要来的。就算你能倚老卖老捶他一顿，他恐怕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不过也好，说实话，千秋在某些事情上，比他师父严诩还要可靠些。”
而四周围其他听到此事的高官，有的调侃，有的感慨，还有的若有若无地讥讽……总而言之，一件本来可能听过算数的事情，却因为余建中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引发了超乎寻常的关注，以至于就连处于队列较后方的严诩，也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打探。
顺带提一句，自从接任了玄龙将军之后，从来都嫌麻烦的严大公子已经从不用上朝进化成需要出席朔望日的大朝会了。只不过，他在熟人面前固然言笑无忌，可对于自己看不上的人，那股高冷范儿却是依旧生人勿近。
这一天的大朝比不得正旦，虽说隆重，但等到百官通过三桥入列站班，皇帝驾临升座，以及接下来一应接见，陛辞，奏事等等环节过去，整个不过是半个多时辰。
因为是御殿上朝，年纪大的高官们得以入殿，避开了外界呼啸的寒风，至于年纪大却又官职低的，那就只能在外头挨冻了。好在结束之后，陈五两亲自率领内侍一碗碗送来滚烫的红汤姜汤，多少驱走了寒冷。
至于三位政事堂的宰相，他们在散朝之后被请进了垂拱殿，甫一落座便有内侍笑容可掬地送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这其中叶广汉和余建中虽说之前也是尚书这一级别的高官，可作为宰相在元宵节这一天跻身此地却还是第一次，因此接过在手后都有些踌躇。
然而，当看到越老太爷已经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了起来，出身书香门第和出身世家大族的另两位宰相不禁瞠目结舌。而更让两人意料不到的是，严诩竟是大摇大摆进来了，四下一看发现三位宰相都捧着碗，他就呵呵笑道：“皇上既然还要召见三位相爷，那我一会儿再来。既然有元宵，我先去御膳房吃几碗垫垫肚子。”
他说完旁若无人转身就走，几个内侍拦阻不及，只能面面相觑。等到不多时皇帝从后头进来，问起玄龙将军怎么还没到时，他们更是战战兢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此时越老太爷已经动作最快地消灭了一碗六个元宵，肚子填饱，身上也暖和，他就气定神闲地说：“皇上，严诩难得参加大朝站那么久，看到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吃元宵，虽说我看他们那儿本来留了给他的份，可他那胃口估计是不够，所以他就自说自话地先去御膳房淘澄点吃的垫肚子了。”
皇帝顿时笑骂了一句那个没规矩的小子，可骂过之后，他就和颜悦色地摆手屏退了那几个内侍，这才冲着叶广汉和余建中说：“两位爱卿先吃了东西再说话。这天寒地冻的季节，站了这么久，又冷又饿，且先祭祭五脏庙。”
哪怕叶广汉和余建中没越老太爷这么胃口好，此时也没办法拒绝，等到六个元宵下肚，两人只觉得满口都是黑芝麻碎屑，恨不得来上一盏苦茶先解解腻。好在须臾就有内侍送来茶，两人也顾不得御前失仪，先端起来，可还没喝就被那入口的花香给熏得几乎皱眉头。
但凡嗜好饮茶的人，大多最讨厌的就是花茶！那浓郁的花香把茶香几乎都掩盖住了！
可此时就算是再讨厌的花茶，却也比六个元宵留下的满嘴甜腻来得好，叶广汉和余建中也只能皱眉将茶碗凑到嘴边。下一刻，他们就不得不庆幸越老太爷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因为那老头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随即竟是声音很大地漱了漱口，而一个小内侍则是捧了漱盂来。
两人虽说也不是没在宫中吃过赐食，可都是吃完拜谢走路，真心没有吃过芝麻元宵这样难应付的东西，所以此时此刻，两人虽说因为险些出丑而心有余悸，却没地儿抱怨去，一面学着越老太爷漱口，一面还不好发出太大的声音，又不能一口漱不干净再来几口，犯了大难。
好在收拾的功夫最终是过去了，等到再上茶时，便是他们常喝的那种，清淡中带着微微苦涩的茶水，总算聊解了嘴中甜腻。而这时候，他们才听到了皇帝的话。
“宰相元宵议事赐元宵，群臣则是颁赐红糖姜汤，这是去年越卿提醒朕的。他说最初是千秋的提议，早起准备上朝再到结束，至少两个时辰，吃得再多也消化了，年纪大的人，一个不好就容易头昏眼花晕倒。天冷饥饿，来碗甜的能提提精神，朕觉得很有道理。这花茶漱口，也是清新口气，让人精神愉悦，朕试过之后也觉得很不错。”
原来不是我们孤陋寡闻，都是越老头你惹出来的事！不对，是你家孙子惹出来的事！
叶广汉和余建中不约而同地怒瞪越老太爷，就只见始作俑者还一脸笑眯眯，似乎对于皇帝的褒奖很得意。
这时候，他们方才猛然想起，据传越老太爷很爱吃甜的，可随着年纪大，家里长媳却不大给做，还劝告为了健康不宜多吃甜食，这不是自己没得吃就跑到皇宫里来蹭吃的，还推到小孙子身上吧？
不管他们如何腹诽，吃下去的元宵不会变成咸的。而皇帝说出来的下一番话，也驱散了他们那一点点小小的怨念，因为相比争那个，争接下来的这件事才更重要。
“朕一会要去玄刀堂凑个热闹，三位爱卿一块同去吧。”
刚刚才在上朝之前议论此事，如今越老太爷没提，皇帝却主动说了，叶广汉顿时眉头倒竖：“皇上，石头山那地方偏僻，再说天子出行何等仪仗，仓促之间备不齐，再说惊动……”
“朕没打算那么兴师动众。阿诩会带着玄龙司的人扈从，武英馆那边的孩子们也会出动，作为朕的护卫，再加上御前侍卫和武德司，杜白楼亲自跟着，除非城中兵马叛乱，否则谁能在这样的严密守卫之下对朕如何？”
见叶广汉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余建中也似乎有些不大赞同，皇帝就乾纲独断地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更何况，回头还会发生点别的事，三位宰相若是不在，难免会有疑难。”
皇帝今日竟是如此刚愎，余建中也非常意外。待见越老太爷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反而也显得勉强，他正想要开口说话，却不防门外传来一声玄龙将军求见。随着皇帝微微点头，门外放了严诩进来，他就只见这位天子外甥见礼之后就笑眯眯地说：“皇上决定赏光了吗？”
“阿诩，朕可是为了你强拉了三位宰相，若是到时候捅娄子，你可得提头来见！”
“是是是！”严诩立时连声答应，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越老太爷在沉着脸出了垂拱殿之后，他无视叶广汉和余建中那诡异的视线，直接差了个熟悉的内侍，让他帮自己去宫门口等着的越府护卫送个口信回家给越千秋。只是在传话的时候，他稍稍沉吟了一会儿，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让他告诉千秋，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一点，好歹是要当掌门的人了，别让人笑话！昨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就灌一碗参汤下去。再说，今天晚上还有灯会，他答应了武英馆的那些小伙伴，可别呵欠连天扫了别人的性子！皇上和我们都会去，这也告诉他一声。”
他刚说到这里，严诩就已经凑了过来：“老太爷，我刚遇到英小胖，他说也会去。”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斜睨了严诩一眼：“皇上都去了，再多加一个人算什么？你只要别把萧敬先一块招惹了去就好！”
此话一出，严诩的表情就不那么自然了。他还真没把握拦着萧敬先！难以打包票的他正在出神，结果没注意那内侍已经一溜烟去了，而他同样被越千秋一样，被越老太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耳朵。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提早和我说一声，嗯？你打算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一石二鸟之计是不是，可你想过没有，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呢，那黄雀后头说不定还有个拿弹弓的猎人，你就这么大把握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严诩这辈子也就是小时候被东阳长公主揪过耳朵，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失神竟然这般出丑，他登时又郁闷，又抓狂，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了越千秋往日的感受。他正打算打起精神赶紧解释一下，冷不防越老太爷已经松开了手，继而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则是盯着他。
“千秋给你看过的那东西，小影也从另外一条线上拿到了相同的。既然有第一封第二封，保不齐就有第三第四……甚至千千万万。昨晚上小影和千秋更是找到了绝对离奇的东西。”
越老太爷勾勾手指示意严诩过来，等到满脸震惊的严诩犹犹豫豫把耳朵凑到了面前，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才把严诩的脑袋给推开。
眼见人已经是呆傻到木了，他才没好气地说：“今天是你临时起意，但不是你才知道择日不如撞日。做好准备，很多事情很可能扎堆似的来！”

第六百二十八章 粉墨登场
对于石头山上玄刀堂的第三代弟子们来说，这一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实在是让他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难得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前一天这一辈的大师兄孙立代表严诩和越千秋，放了众人假去看灯，摩肩接踵再加上各种有趣的艳遇，很多人都是到快大清早时才回来的。
谁能想到，大多数人合眼还没能睡上一个时辰，就被敲锣打鼓的声音给惊醒了起来。
掌门人严诩竟然要在今天传位给越千秋！而且，据说自皇帝以下，一大堆人要来观礼！
这不是耍人吗？
尽管每个人在爬出温暖的被窝时，全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可是，在紧急集合之后，孙立在疾言厉色的死命令吩咐过之后，说出了另一番话，却让他们瞬间精神大振。
“越师叔刚刚命人来传话，事情来得突然，晚上没睡好，白天还要精神饱满应付这么多大人物，确实是为难了大家。但如果别人看到玄刀堂一大堆人全都是精神萎靡不振，这日后颓废无能四个字传出去，咱们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越师叔一会带两支上好的老山参来，他亲自切好了，回头每人三片！这都是越师叔从北燕某家王府里打劫的好东西，就是快死的人，含一小片也能吊命，更不要说现在仅仅是给大家提精神。至于用不掉的，大家留着以后治伤也好，补益元气也好，随便使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此时越千秋发的是人参，又不需要众人上战场，只是希望大家在皇帝和某些重臣面前表现得精神一点，这样轻松的事情，谁还会推诿敷衍？随着第一个人叫嚷了一声越掌门真厚道，各种拍新掌门马屁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嚷嚷万岁。
好在这人大概立刻被左右捂住了嘴，没有人再附和这大逆不道的呼声。
可不管如何，气氛总算是被调动了起来。孙立快速安排下了各种各样的差事，从打扫到布置再到摆设……当有人好奇地凑上来询问了一句武英馆那边人来不来时，就挨了孙立一记毫不客气的麻栗。
“周宗主她们也被临时调去护卫圣驾了，怎么，非得有女孩子在，你们才能卖力？都表现得精神一点，悍勇一点，皇上一句赞许，说不定你们的前程就这么定了！”
在物质、精神和前程的三重鼓励下，红了眼睛的少年们嗷嗷直叫得分头行动了起来。于是，当越千秋带着戴展宁和刘方圆赶到时，就只见山门附近已经是干干净净，乍一眼看去纤尘不染，就连玄刀堂三字匾额仿佛都闪闪发光。
他虽说还请徐浩去下帖子邀了白不凡，可白不凡还不算正式的玄刀堂弟子——严诩除了越千秋之外没收别的徒弟，别的长辈们如刘静玄戴静兰都在边疆，谁好意思大剌剌隔空收下白家嫡系？所以，越千秋灌下一碗参汤，又带了一包参片出门后，就只去亲自拉了戴展宁和刘方圆兄弟两个。
戴展宁和刘方圆也同样没想到原本定在二月初的事会提早到这会儿。而当越千秋表示越老太爷都已经捎话过来，说是皇帝和宰相们都会到。两人就更紧张了。虽说他们都是稚龄就见过当今天子的，可那会儿是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不然，谁都不敢想象发生问题的后果。
所以，两人刚一到，就立时问孙立要人，把往日来玄刀堂时最看好的那些弟子一股脑儿都选了出来，分成两队，从玄刀堂一路往外拉网式排查，同时又嘱咐孙立派稳妥人到石头山上其他各处送信，委婉却又强硬地要求人家今日关门。
至于借口，那是现成的，严诩家老娘东阳长公主今天会带一群女眷莅临玄刀堂指导！整座石头山都会戒严，他们就算开门也不会有客人，还不如老老实实关门！
至于一群女人们能指点玄刀堂弟子们什么，谁还解释这个！
越千秋眼见雷厉风行的人都去自顾自忙活了，他站在玄刀堂进山门后的那块宽阔空地上，却忍不住有些发呆。
记得当初各大门派的人齐集金陵重修武品录，而他借口诺诺的生日会在此宴客，最后亲自引着甄容一行人穿过山门到了此间。那时候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那时候的议论仿佛声声在耳。其实整件事过去才不到一年，但他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落英子甄容……我的身世都不知道第几个版本了，不知道你那边如何？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相见，那时候我应该能和你打个平手吧？”
伤春悲秋的时间，越千秋当然不会有很多。皇帝那一行自然是绝对姗姗来迟的，而提早到的宾客却多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东阳长公主的到来是自然而然，可她还带来了金灿灿金大小姐。对于跑来凑这么个热闹，金灿灿瞅了个空子出来，私下对越千秋做了这么一番解释。
“九公子，真不是我消息灵通腿脚快，是长公主派人去我家接了我来的。”说这话的时候，金大小姐自己也有些脸色发苦，心里明显发毛，“如果回头贵人很多，我应付不下来，到时候装病躲在房间里不出去可以吧？”
越千秋不禁呵呵一笑，但那笑容中却充满了同情的意味：“长公主带你来，明显就是想要你露个脸，你要装病，问过她吗？放心，她带你出来就肯定会护着你，这点信誉长公主还是有的，再说，你的名字也好歹是在皇上耳边出现过的。”
换成别的姑娘听了这话，一定会为此振奋鼓舞，可金灿灿却哭丧着脸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又不是官家小姐，好容易说动了父母少许给她那么一丁点自主权，可照这样下去，非得被那些达官显贵囫囵吞下去不可！
就在她唉声叹气时，找不出话安慰她的越千秋就听到了孙立的声音。这位“临危受命”去当迎宾童子——哪怕年纪一大把的某人怎么也不是童子了——此时的声音里头赫然有几分气急败坏：“师叔，外头晋王殿下来了！他还带来了……带来了那个裴家小姐！”
越千秋猜到萧敬先很可能不会放过这么一个高朋满座的场合，却并没有想到人会明目张胆地把裴宝儿带出来。看到金灿灿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仿佛下一刻就能骂出声来，他便耸耸肩道：“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那是你情我愿，咱们作为外人看看就好，少说话。”
见金灿灿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他就笑吟吟地说：“你去陪着长公主吧，萧敬先我来应付。至于裴宝儿，你自己按照本心看着办，只要别乱给萧敬先脸色看就行了！”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大步离开。等到跟着孙立来到山门，他才意识到萧敬先今天有多显眼。刚刚来的东阳长公主虽说带着金灿灿和众多侍女，但那是寡居多年的孀妇带着一个未出嫁的别家千金，侍女们也就是个点缀。可眼下萧敬先锦帽貂裘，裴宝儿头戴银鼠卧兔，身披五彩鹤氅，乍一眼看去郎才女貌，简直是登对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面对这一幕，就算他知道萧敬先是什么心肠，却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随即才似笑非笑地上前说道：“晋王殿下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抱得美人归，这才非要带人出来炫耀炫耀？”
“隆冬时节，宝儿闷在家里憋屈得很，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可看，我就带她出来走走。怎么，你嫌弃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打算把我们拒之门外吗？”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萧敬先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和一旁小鸟依人做娴静状的裴宝儿形成了鲜明对比。眼看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似乎打算嘲讽他两句时，他方才上前一步，熟络地伸手按了越千秋的肩膀，用勾肩搭背的姿势低声说道：“今天裴旭会来。”
这六个字一下子完美解释了萧敬先此来的目的。而越千秋在心中有数的同时，斜睨了一眼重新回到裴宝儿身边犹如好男人似的萧敬先，最终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你这贵客能来，我举双手欢迎行了吧？长公主已经到了，你是先带你的美人去客堂会会她还是怎么着？”
“求之不得。”萧敬先看了一眼旁边显然有些紧张的裴宝儿，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拢了拢那件几乎长得要及地的鹤氅，“你不是一直都说很敬仰长公主吗？走吧，和我一块去见见。”
越千秋实在受不了萧敬先的恶趣味，把他二人领到客堂就立时溜之大吉。至于那边厢会不会有什么碰撞，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而麻烦的客人明显并不仅仅是这两个，他刚溜出院门，白不凡就跑了来。
“你倒是跑得快。咦，这是碰到了天敌吗？居然这么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
对于这个不打不相识，和自己并列金陵四公子之一的白家幼虎，越千秋一贯非常亲近，此时刚打趣了一句，就只听白不凡气急败坏地说道：“英王和嘉王世子一块来了！我本来是在他们后面，可听到前头两个熟悉的声音在斗嘴，就绕过去看了一眼，随后赶紧抄近路穿过树林来给你报信！路上遇到戴哥，听说这事，就说都交给我了，他没法应付那两位。”
越千秋顿时好一阵头疼。小胖子不应该跟着皇帝一块过来吗？这么早到干什么？晚一点就不会遇到李崇明这个冤家！可他到底对类似的情景看得多了，此时就故作无所谓地说：“他们俩一旦遇上，那一次不得吵得不可开交，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不是这么说！”白不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恶狠狠地说，“我听到英王在质问嘉王世子，说是嘉王府的人，和扬州程氏灭门案有关联！”
越千秋自己都是昨天晚上才刚知道这件事的，可想而知，这是需要保密的事件。如今小胖子却是已经到了质问李崇明的地步，那么很明显，事情已经不可避免地泄漏了。小胖子十有八九是在得到消息之后，心绪大乱，于是被人当了枪使！
“这个不着调的死小胖子！”
恶狠狠骂了一句，越千秋顾不得其他，飞也似地往外跑去。当他匆匆来到山门时，就只见孙立正在那团团转，不远处赫然是小胖子和李崇明那一行人往这边过来，前头小胖子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骂娘，从背后接近的他就一巴掌拍在了孙立肩头。
“你去替我招呼一下其他客人，这两个麻烦精交给我！”
远远认出那两位贵客，还发现他们在吵架的孙立正发愁该怎么接待，听到越千秋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至于称呼两位顶尖皇族为麻烦精这种事儿……反正越千秋连给英王李易铭起绰号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才不会费心去纠结，一溜烟闪得飞快。
而越千秋定了定神，见不远处那两个少年还在针锋相对，他就猛地大吸一口气，扬声叫道：“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莅临玄刀堂，莫非就是为了在门外吵那一架的吗？”
此话一出，惊醒过来的小胖子见李崇明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突然只觉得邪火直冒，恨不得不管越千秋那调停，把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子给踹下马。然而，他好歹还知道此时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使劲一抖缰绳就策马窜了出去。
等快到越千秋面前时，他一跃下马之后，便脸色发黑地问道：“你来迎我还是迎他？”
“必须二选一吗？”越千秋呵了一声，见小胖子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就毫无顾忌地上前一把搂住人的脖子将其拖到一边，低声问道，“是谁对你说嘉王和程芊芊家灭门案有涉？”
小胖子当然不是笨蛋，此时用力挣脱了越千秋的胳膊，他便气咻咻地说：“是陈五两说的，难不成他还会骗我？”
怎么会是陈五两？越千秋本来还以为有人告诉小胖子，是想让人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愚蠢的事情来，从而为嘉王一系又或者别的人提供某种机会。可此时小胖子供出陈五两，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可这并不妨碍他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小胖子再次拎了过来。
“就算你听到，也应该暂且压在心里，回头瞅准机会再发难，半道上和人争得面红耳赤，有半点用吗？人家只要死不承认，你能怎么样？就算你觉得你父皇有了人证物证，嘉王一系说不定就没有什么日后了，可你就没想过陈公公说不定是奉皇上旨意告诉你，然后观察你的反应和应对？”
“我……”
小胖子一下子为之语塞。他脸色绷紧，心情更是为之大坏，最终不可抑止地对越千秋低吼道：“父皇就我一个儿子，他为什么非得考验我不可？难不成就是因为晋王说的，帝王城府，乾纲独断，高深莫测？可我是他的儿子，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

第六百二十九章 一物降一物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越千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小胖子，随即实在是懒得和这小子废话了，扭头就走。
尽管小胖子这些年来也算是收敛了不少，改正了不少，但从骨子里来说，那就是个因为是独一无二的皇子而被宠坏的家伙，独占欲极强，一旦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就会做傻事。
看看古往今来，但凡是独子的皇帝，往往都有很严重的性格缺陷。作为独子的汉安帝刘保，生母卑微，自己还被废过，重新坐上皇位后就信赖阉宦和外戚，自己毫无作为。同是独子的同治皇帝，生母是慈禧太后，结果不消说，这个被养残的皇帝比光绪存在感还弱。
要说性格和眼下的小胖子有那么一丁点相似的，也许就是正德皇帝了。
那个太过特立独行，或者说太会玩的年轻天子，即便是最公正的评价者，也不能一口咬定说那就是明君，因为在用人上，正德也很符合他的性格，随心所欲，结果信错了人，身后又无子，死后连老娘和舅舅都被人欺负到死。
然而，就算正德皇帝被人质疑过不是张皇后亲生，好歹还有个母后摆在那里，当年群臣都视其为嫡长子，所以才能这么无所顾忌地玩，可小胖子呢？
冯贵妃不明不白死了，外戚冯家已经都被贬到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去了，死没死都没人在乎了。而小胖子真正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北燕皇后现在还存疑。但最可怕的是，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是皇帝一直都没有其他儿子，小胖子早惨了！
而越千秋那二话不说拂袖而去的举动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了小胖子的头顶。
他虽说和越千秋抬杠斗嘴那是家常便饭，可心里也知道，这个父皇默许认可的“朋友”，说话不好听，揭短常打脸，可确确实实是为了他好，不像那些一面奉承他，一面在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如今越千秋连说话都懒得和他说了，岂不是认定了他刚刚那幼稚的举动极其愚蠢？
尽管心里只觉得异常委屈，可小胖子还是本能地追上越千秋，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恶狠狠地叫道：“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非得摆出这么一副死样子气我？”
我要能对你说，你哭都哭不出来，会发疯的你信不信？
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子，见他眼睛虽说红得和疯了的斗牛似的，可揪着自己袖子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分明是在竭力克制中，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他望了一眼那边厢没有贸然靠近过来的李崇明，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二话不说用另一只手拽住了小胖子的手腕，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跟我走，直接就把小胖子给一把拖走了。
看到小胖子毫无反抗能力地被越千秋带走，跟过来的那些侍卫无不如蒙大赦，一时快走几步到玄刀堂山门，在几个弟子指引下去寄放马匹，就没有一个想要追着小胖子去刷一下忠心耿耿好印象，更没有一个觉得如若不跟着，英王殿下会在今天这种人员混杂的场合遇险。
今天的英王就仿佛随时会炸，伤人伤己的爆竹，他们巴不得有个厉害人去镇住他。
而孙立被越千秋打发去其他客人那儿应酬，玄刀堂自然也就没有身份足够的人可以招待李崇明了。白不凡倒可以充当半个主人，可出身北地的白公子在金陵本来就和大多数贵公子们玩不到一块去，对李崇明这种装腔作势的更是比小胖子还讨厌，躲都来不及，哪会露面？
于是，看见山门那边空荡荡，除却几个普通弟子之外，再无旁人，李崇明纵使再会装，只有十几岁的他也禁不住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恨。而在他身边的一个中年人就更是面色一沉，直截了当地问道：“世子，莫非这越千秋从以前开始就对你这般无礼？”
李崇明这才回过神来，他不用装就是一脸愤愤然的样子，在马上对着那中年人欠欠身说：“林先生，我在这金陵城里就仿佛是一个外人，有些人会对我客气恭敬，可那也只是做给人看的；也有些人根本就对我熟视无睹，连做给外人看都不愿意。越千秋就是后者。”
若是对旁人，李崇明怎么都不会明明白白表露出心底的不满，可眼前这位是嘉王府长史，父亲最信赖的属官，虽说是皇帝派去的官员，可也算是他半个老师，所以他知道诉苦非但无妨，还说不定能让对方替自己出一下头。
而他深知林长史这种人最讨厌的是什么，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也是难怪，越千秋和四叔从小相识，外人认为他们常常在皇上面前互相攻谮，仿佛是死对头，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不过是做给外人看而已。”
见林长史果然眉头大皱，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知道他们这般做作，到底是何居心。”
“多亏了世子观察细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林长史眼神有些闪烁，对于英王李易铭和越千秋的关系，初来乍到的他确实认识不够，可亲眼看到再加上李崇明这番话，足以让他做出更深入的判断。转瞬间，他就决定修正今日的计划，让原本准备好的一击能够更完美。
而拖走小胖子的越千秋并不指望区区当头棒喝能够把小胖子给打醒。小胖子不像是从小被宠坏的十二公主，他早就能够面对现实，之所以还是常常露出暴戾冲动的一面，那是因为性格使然，忍不住而已。可是，今天可能会发生无数事情，他可不希望小胖子给他掉链子。
所以，到了僻静处，他直接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第一，皇上是你父皇没错，但先君后父，这么大的家业要交给下一代，别说一点点考验了，就算一日三考那都是轻的。你是唯一的儿子没错，但嘉王那也是曾经作为养子上过宗谱玉牒的，一天没除名就管用一天。”
“第二，扬州程氏灭门惨案是令人发指，但和你一个皇子有什么关系？程芊芊和你现在有一毛钱关系吗？既然没有，那就只是圣天子治下的一桩大案，纵使有什么线索，那也是刑提领，总捕司追查，下头分司全力以赴，没个书证物证摆在你面前，你急什么急？”
“第三……”越千秋这才顿了一顿，声音一下子压得极轻，“李崇明在你面前一直都装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委屈小媳妇，刚刚那情形落在别人眼中，回头众口铄金会怎么说你？还没当上太子就欺负侄儿，将来会怎么样？我记得，当初汉时栗姬就因为眼看景帝要死了，对于景帝善待其他姬妾儿女的要求不屑一顾，下场可是母废子死。”
“我没欺负……”小胖子听到最后一条时方才猛地炸了，可是，看见越千秋那似笑非笑的脸，他立时把下半截辩解吞了回去，恶狠狠地抡拳砸向了旁边的树。结果，他都还没砸着东西呢，手腕就被越千秋一把给抓住了。
“你砸到玄刀堂的花花草草我不怕，别一个反震砸伤了自己，回头我对皇上不好交待。”越千秋见小胖子脸色越发不爽，他就松开了手，笑吟吟地说，“如果想要砸树却手不受伤的本事，你不妨去向师父好好学学。今时不比昨日，他应该挺乐意教你的。”
小胖子本来是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压下，想要宣泄又不得其法，随时可能会一个不好炸开来，可听到越千秋这匪夷所思的建议，他那怒火却瞬间转变成了兴奋。
要知道，他当初就曾经想要求严诩来教他，却被东阳长公主和严诩母子拒绝，哪怕后来冯贵妃死了也没能改变此事，可如今，越千秋却说严诩愿意了？
他连声音都有些变了，急不可待地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去试试。”越千秋笑着眨了眨眼睛，眼神颇有蛊惑，“私底下去提，难道你还怕丢脸？”
小胖子在别人那儿挺要面子，可在某几个人面前，他却是早就退化成‘面子值几个钱’的原始状态，所以顷刻之间就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说：“好，我听你的！”
“那走吧，长公主和晋王都来了。”解决了一颗定时炸弹，越千秋自然如释重负，“长公主带了金灿灿，晋王带了裴宝儿，你注意点别被人撩拨就好，凡事看着那两位，反正一个是你姑姑，另一个你当他是舅舅，别和他们唱对台戏就行。”
小胖子见越千秋说完就转身在前面领路，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出声问道：“如果他们两个唱对台戏怎么办？”
越千秋顿时脚下一滞，整个人都有点僵。他当然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本能地不想去面对那样的麻烦而已。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诚恳地说：“那你可以先不去见他们，在玄刀堂里四处瞎逛直到皇上来，到时候凡事跟着皇上的步调就行。但缺点是万一李崇明直接跑过去，特意避开的你就会显得比较没担当。”
这话对于小胖子来说，简直不啻为在他背后狠狠推动了一把，当下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去，如果姑姑和晋王舅舅真的有什么冲突，我自然会努力调停的！”
你有这样的担当我就放心了……
越千秋在心里说了一声谢天谢地，却是一点都没去设想小胖子怎么当这么个和事佬。他把人送到地头，眼看人进去就感觉送掉了一个包袱，刚擦了一把汗之后，他就只见门帘一动。差点以为是小胖子去而复返，等发现出来的是孙立，顿时按着胸口舒了一口气。
他刚想嘀咕差点被你吓死，随即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孙立在这儿，那么山门口迎宾的人眼下是谁？没有！要知道李崇明刚刚可是和小胖子同行的，不会因为他的怠慢被气走了吧？说实话如果气走那就好了，怕就怕李崇明隐忍了下来，那就反而更麻烦了。
因为这就证明了今日想要搞点事情出来的人，不只是萧敬先提醒过的裴旭，还有嘉王府的人！
想到这里，越千秋也顾不得对孙立说什么，转身拔腿就跑。当他来到山门时，却只见戴展宁正在和李崇明说话。随着年纪渐长，面容依旧秀美宛若女子，行事却越发从容不迫的戴展宁远远望着分明应付裕如，以至于越千秋都想趁机溜之大吉，让戴展宁去出头算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戴展宁正正好好遮挡了李崇明的视线，可李崇明旁边一个身穿襕衫的中年儒雅文士却突然把视线投向了他。
四目交击之间，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立刻在脑海中把从前知道的，李崇明身边的那些人迅速过了一遍，却发现没人对得上号。
正因为如此，原本就警惕的越千秋越发认定嘉王府这些人此来不怀好意。当他刚刚好来到李崇明这一行人面前时，还不等他开口打招呼，就只听山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骑绝尘而来的刘方圆就映入了眼帘。
“大师兄，咦，宁哥也在？皇上来了！严师叔从旁护卫，武英馆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听说三位相爷也一块来了，还有杜前辈和武德司的人！”
刘方圆这番话并没有太多条理，但至少该通报的讯息已经全部到位。而戴展宁再也顾不得敷衍李崇明这些嘉王府的人，一个箭步朝着刘方圆迎了上去，趁着其勒马停下时一把拽住缰绳，疾言厉色地质问道：“皇上来你怎么不留着做前导？随便派两个人来报信不就行了？”
刘方圆先是一愣，随即就意识到自己舍本逐末了，登时后悔地直砸脑袋。
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师父这个掌门亲自跟着就够了，阿圆在与不在没什么要紧的。皇上显然是要给大伙一个意外惊喜，可咱们也不能真的大剌剌连迎接都没有。这儿就交给阿宁你了，我去安排一下四周的防戍，阿圆你去通知各位宾客到此迎接。”
见越千秋说完话就走，刘方圆又是高声答应后一跃下马，追着越千秋就去了，戴展宁一愣之后，就意识到自己竟是被人抛下来顶缸，登时气得骂了一声狡猾。骂归骂，他还不得不端着一张温文和煦的脸再次来到了李崇明跟前。
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之前李崇明介绍是林先生的那位中年文士就冷着脸问道：“我家世子特意前来观礼，玄刀堂就没有对等的人接待吗？”
戴展宁只是面相看上去犹如文静秀美的少女，但脾气火暴的刘方圆却被他制得死死的，他素来遵循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不敬我，我就无视你的原则。此时此刻，他看也不看林先生，笑容可掬地对李崇明拱了拱手。
“今日贵客盈门，除却掌门师叔陪着的皇上和三位相爷，大师兄要去督察各处防戍，眼下就连长公主、英王、晋王都没人陪，我是玄刀堂这一辈的二师兄，嘉王世子您身边这位林先生既然觉得我不配接待您，那么莫非是希望掌门师叔抛下皇上，大师兄也不用去劳心劳力安排各处守卫，只专心接待您一个人？”

第六百三十章 玄刀堂中好风景
当初允准严诩在石头山上重建玄刀堂之后，皇帝就一直都想悄悄来这里看看，奈何石头山实在太远，他身边的眼睛又多，只能作罢。
然而，他始终当这儿是自己的后备营，这些年没少关注过外甥的这片基业。如今得偿所愿，他虽说前呼后拥，可目光还是更多地落在了那些朝气蓬勃的少年弟子身上。
他并不喜欢看到一群磕头虫，因此在最初一大堆人行礼过后就吩咐了今日一切礼仪从简，随后又在有随行内侍呵斥几个胆大的少年抬头窥视御容时，再次出声阻止。
“朕又不是卫玠，难道会被这些孩子们看杀了？他们之中，大多数父兄为国捐躯，如今以玄刀堂为家，朕看他们就和看自己的孩子差不多。让他们多看朕几眼，知道朕长得什么样子，让他们认识君父，这不是应该的吗？”
见皇帝此话一出，刚刚那出言呵斥的内侍登时噤若寒蝉，严诩心中高兴，立时附和道：“皇上说的是，除却千秋他们几个，这里很多人都是您从前没见过的，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伸手指去，发现一个个少年都因为皇帝刚刚的鼓励而抬头挺胸，面上挂着自豪和自信，他就干脆由近到远，沿着人群一个个点了过去：“皇上，这个是黄岩，他父亲是……”
刚刚布置好防戍赶过来的越千秋远远看着严诩用三言两语挨个介绍那些玄刀堂弟子，立时站住了，心里却不由得惊叹严诩的记性。
要知道，之前他和严诩去北燕的那大半年不提，再往前的那些年月，严诩在玄刀堂的时间固然不少，可身为掌门毕竟还要保持威信，偶尔传授武艺时那也往往要面对一堆人，并不像他这个大师兄这样没事就和人打成一片，可即便如此，严诩还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世！
就连侍立在皇帝左右的叶广汉和余建中，见严诩如数家珍似的介绍门下普通弟子，一个两个三个他们还能等闲视之，等发现那数目渐渐庞大，二十、三十……五十、六十……最终竟然一直介绍到了迎接队伍之中最后一个弟子，整个介绍过程就用了整整两刻钟，他们陪站到脚酸也就罢了，但心情却更加惊骇。
原以为严诩这个玄刀堂掌门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突然撂挑子想去出仕当官就是明证，没想到严诩竟然会这样用心。只看那些被介绍到的弟子个个神情激动，就知道严诩竟没有弄错其中任何一个人。这样博闻强记的贵胄子弟，之前他们竟然一直都只当是放浪形骸之人？
而皇帝在耐心十足地听完严诩一一介绍之后，他见越千秋这才匆匆赶过来行礼，他当即竟是亲自伸手把人拽了起来，又笑道：“你师父出身显贵，却不忘师恩，不但让玄刀堂重回武品录，还重建了这偌大的基业，回头这玄刀堂就要交到你手里，你可不要辜负了他。”
“那是当然，玄刀堂也是我的家，我绝对会尽心竭力，皇上尽管放心。”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笑看了严诩一眼，抬杠似的说，“再说了，师父只能记得大家姓名和出身，我却能说出每个人擅长什么，爱好什么，有哪些毛病。要不是今天时间有限，我能说到天黑去！”
严诩作势冲着越千秋挥了挥拳，一副要教训徒弟的样子，见人立刻缩到了皇帝身侧，他就干咳一声道：“是我一时忘情，一个个人说下来就耽搁了时辰，皇上和三位相爷里面请。”
皇帝笑着拍了拍越千秋，示意他和前来迎接的小胖子去说话，又招手叫了刘方圆和戴展宁过来，很是亲切地询问了二人之前的伤势，家中情况，随即对早一步过来的东阳长公主和晋王萧敬先寒暄了几句，最后才转向了李崇明。
他却笑着打趣道：“看来今天是真热闹，崇明居然也来了。听说你之前和四郎吵了一架？”
李崇明已经听出这话当中的诘难，再联想到之前他遇上李易铭之后遭遇到的那番质问，刚刚越千秋对他的冷遇，戴展宁对于林长史那句话的反讽，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凉。
尽管他刚刚在戴展宁和林长史争锋相对时已经打过圆场，可戴展宁仿佛是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林长史也很没有诚意地致歉，可和此时的情况结合，他不由生出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如果扬州程氏灭门案真的和父亲有关，如果昨天才刚刚抵达金陵的林长史此来目的并不单纯……那么，一旦嘉王府真的和皇帝相争，首当其冲倒霉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这个世子！
所以，皇帝这话虽说有点责备的意思，他却不想让林长史再抢去话头，激起什么事端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说：“臣一向仰慕表叔的抱负和担当，所以今天是特地过来观瞻表叔传位的。之前臣在路上遇到四叔，年少气盛，争执开来，抢白了四叔几句，都是臣的错，请皇上恕罪。”
见李崇明说着就要跪，正在和越千秋大眼瞪小眼的小胖子顿时气坏了。在他看来李崇明这服软根本就是倒打一耙，等同于在无数人面前坐实了他这个叔叔欺负侄儿！当下他对越千秋之前那说法深信不疑，立刻不假思索跨前一步。
“父皇，都是儿臣性子急躁，和崇明说话的时候发了点脾气。他是一直都让着儿臣的，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和他无关。”说到这里，小胖子竟是转过身来对着李崇明，像模像样深深做了一揖，“崇明，叔叔之前言行过激，我给你道歉。”
哪怕这些年小胖子好歹扭转了一点他早年那暴虐冲动的印象，但诸如叶广汉余建中这样的高官，顶多也只是觉得这位唯一的皇子稍微懂事了一点，读书尚可，性子有所收敛节制。所以，李崇明服软他们觉得正常，可小胖子认错他们就意外了。
而他们意外，李崇明就更加意外了。他愣了一愣之后，便慌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小胖子。见其竟是死活维持着那种一躬到地的姿态不肯起来，他终于体会到被人架在火上烤是什么感觉，只能把心一横连声说道：“四叔，四叔你这不是折煞我了吗？你要是这样我可就跪下了！”
见这两人不约而同在人前表现出叔友侄恭的一面，皇帝嘴角一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颔首说道：“好了好了，一点小小的争执而已，彼此都认错了也就罢了。以后记得不可如此，否则让外人看到岂不是笑话？”
说到这里，他竟是再没理会小胖子和李崇明这对儿子和“孙子”，而是一手拉着刘方圆，一手拉着戴展宁，笑着说道：“阿圆，阿宁，走，带路，今天，你们两个忠臣良将之子作为半个主人，带朕好好看看这玄刀堂！”
刘方圆虽说见过皇帝，可这样的待遇却还是第一次领受，都几乎激动得同手同脚了。而戴展宁比他要稳重大方一些，可皇帝撇开儿子和孙子，也没让严诩和越千秋带路，却点了他和刘方圆，他扶着皇帝的手也不禁有些微微颤抖，显然心情绝对不平静。
而对于皇帝这般表现和蔼慈爱的一面，其他人谁也不会煞风景，出声附和赞了一下刘静玄和戴静兰二位镇守边疆，忠心报国的功绩之后，就随着皇帝起步跟上。越老太爷却是故意落在了最后，果然就看见东阳长公主也刻意留了下来，分明是正等着他。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阵，越老太爷才迸出了四个字：“找我干嘛？”
“你不觉得有些事你有必要和我通个气吗？”东阳长公主见越老太爷呵呵一声笑，分明讳莫如深，她就不耐烦地骂道，“神神叨叨的搞什么玄虚！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今天有的是人打算砸场子挑事儿！”
“那就来嘛。”越老太爷用一种气死人不赔命的慢条斯理，把东阳长公主的质问挡了回去，却又在人发火之前，继续慢吞吞地说，“总不能只许我们发难，不许别人挑事。凑在这当口，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儿解决了，那才最好。”
东阳长公主面色一沉，见跟着自己来的桑紫和跟着越老太爷来的越影退后几步守着，全都摇头表示四周围并无闲人，她就压低了声音说：“你就不怕千秋的身世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越老太爷的眼神一时更深沉了一些，却是若无其事地说：“昨天晚上，千秋跟着小影，去挖了丁安的坟。不是那座你们挖了一次又一次的，是真正的丁安之墓。”
知道东阳长公主恐怕气急了，正在爆发的边缘，他就长话短说道：“他们两个从丁安的墓里起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足以证明千秋的真实身份，所以，你就甭操心了！”
若是按照东阳长公主那一贯的脾气，如此轻描淡写的解释她绝对不会满意，可如今地方不对，她就是再想狠狠捶这越老头一顿，却也不得不暂时压下心头恼火。她盯着越老太爷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重重冷哼一声：“今天是阿诩和千秋两个最重要的日子，要是因为你算计不周捅娄子，我和你越老头没完！”
眼见东阳长公主拂袖而去，桑紫歉意地屈了屈膝后匆匆追上，越老太爷非常自然地再次揣上了双手，明明是好好穿着一双靴子，却仍旧仿佛是趿拉着没后跟的鞋子似的慢慢吞吞往前走。尽管身后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可他还是知道越影已经跟了上来。
“今天英王最初还幼稚得和当年一样，结果转瞬间就聪明得给嘉王世子道歉，你觉得，这是千秋的功劳吗？”
“显然。”
“呵，你这回答还真够言简意赅的。不过也是，自己救回来的姑娘却被嘉王府打主意，而且灭门的事情还很可能是嘉王府干的，换一个人也大多不能忍。千秋能把这样一匹几乎就要发疯的马给拽回来，本事着实不小。这样一来，英王在皇上面前算是马马虎虎挽回了不少。”
没等到回答，越老太爷也并不期待越影发表意见，当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不用杵在我身边，我要是在玄刀堂能出事，那在皇宫也能出事。你去暗处看着吧，万一有什么高手闯进来就收拾掉，顺便看看这玄刀堂里运转如何。”
当慢慢悠悠的越老太爷独自一路逛过去，最终和皇帝那一行人汇合时，时间已经至少又过去了两刻钟。面对叶广汉和余建中那责难的目光，他却没有半点掉队者的不安，反而没事人似的往皇帝身后一站，连解释都没有一句。
而皇帝也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首相曾经消失过似的，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眼见金戈堂赫然在望，匾额上那三个字异常醒目，可对联却是不伦不类，一边四字，一边六字，他不禁略微侧头对身后说道：“阿诩，听说这金戈堂三个字是你题的，这左右的对联又是怎么回事？”
严诩一路上笑眯眯地看着戴展宁和刘方圆在皇帝身边引导解说，一点都没有嫌弃他们抢风头的意思。此时冷不防皇帝这一问，他微微一愣，一个没注意就说漏嘴了。
“那是因为千秋念了一首词，我一时感慨，就题了金戈堂三个字。然后在左右分别题上了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是那首词里的。”
“哦？”皇帝这才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越千秋，“千秋，莫非又从鹤鸣轩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什么古籍，还是你爷爷没看过的好词？”
越千秋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严诩，见师父一副不好意思卖了你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恐怕又要出一部《稼轩集》，只能干咳一声道：“皇上，爷爷日理万机，对于诗词小道之类的东西就没那么关注，我嘛，闲着没事干，自然比忙忙碌碌的爷爷更有收获。”
皇帝没兴趣听他胡说八道，直截了当地说：“那你把这首你爷爷没听过的词念给朕听听。”
尽管知道那首词一出来，必定会让别人认定自己的政治倾向，可既然严诩嘴不紧，越千秋心想反正今天是搅浑水，越浑越好，当下也就毫无顾忌地念了出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上下两阕念完，四周围一片寂静。就连一直都对鹤鸣轩出品的大堆诗文集子很不以为然的林长史，此时也不禁沉默得眯起了眼睛。而更多听出了这首词中鲜明借古讽今之意的人，则是惊疑不定。
孙权的功业自然是不俗，而代晋立宋，而后北伐的刘裕，则是更加传奇。相反，刘裕之子的那场北伐则是完全的笑话，还引来北魏反过来兵抵长江北岸。
这首词真的是卫朝末年的？不是最近刚做出来打算借古讽今的？可如果是讽，那是劝北伐还是谏止北伐？
而就在这时候，今天一直都很老实的萧敬先却是抚掌笑道：“好一个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如虎。只为这一句，作词之人便该流传千古。回头我定要将此词挂在中堂！”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众人还在想萧敬先难不成支持北伐，就只听外间似有人侍卫呵斥人的声音，但很快就再次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侍卫模样的壮汉便匆匆赶了过来，单膝下跪禀报道：“皇上，已致仕的裴大人求见，说是皇上若不见他，他到时便只能一头撞死在山门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告状还是过堂
萧敬先刚刚表示要把这首不论怎么说都带着北伐深意的词挂在中堂，大多数人都正在惊疑，此时此刻外间就突然报上来这样一件事，这下子，四周围鸦雀无声，除却观察皇帝的反应之外，更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敬先身上。
不过也有人除外，周霁月和宋蒹葭萧京京等几个女孩子，则全都在那看越千秋。其中天不怕地不怕的令祝儿还冲着越千秋的冷笑了一下，手指在脸上刮了刮，那眼神中仿佛在说，看吧，你做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越千秋却只是对周霁月眨了眨眼睛，示意你尽管放心，见周宗主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亲昵地和旁边的萧京京说着什么，萧京京立时眉开眼笑，直接伸手就抱住了她的胳膊，犹如挂件似的不肯松手，他不禁暗自感慨她真是天生的亲和力，随即又看向萧敬先。
在一片寂静之中，萧敬先却仿佛不知道自己拐了裴旭女儿这件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似的，竟是笑眯眯地说道：“皇上，裴大人毕竟是前宰相，如今都已经做出冒死求见的姿态了，皇上不若见一见？当然，如果严掌门今日传位千秋早就选定了吉时，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严诩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萧敬先，这才硬邦邦地说：“皇上，臣一向相信的是择日不如撞日，时辰也没有好坏之分，早一点晚一点，今天都是要传位给千秋的。既然裴旭非要挑在这时候来故作姿态，那不如把人叫进来，让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任凭是谁，都能从严诩直呼裴旭名字的口气中知道他生气了。然而，作为主人的严诩既是开了这个口，别人也就好说话多了。和裴旭谈不上交情，却好歹是出自同一阵营的余建中就开口说道：“皇上，裴大人毕竟曾任次相，还请给他少许脸面，容他进来说话。”
叶广汉瞅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越老太爷，心里预感到今日之事恐怕非同小可，难以善了，犹豫了一下，终究决定不掺和，只看戏。而东阳长公主哪怕平日在背后没少因为各式各样的事情劝过皇帝，此时却仿佛成了妇人不干政的典范，只沉着脸不做声。
这时候，皇帝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最终竟是看向了身边的两个少年：“阿圆，阿宁，你们的掌门师叔开了口，你们两个怎么说？”
问我和宁哥？
刘方圆顿时有点发懵。他完全不知道裴旭今天会来，更不知道人家是冲着什么事来，此时求助似的朝戴展宁看去，就只见自己一贯认为除却越千秋最厉害的宁哥恰也是一脸惊愕茫然，这下子顿时就阵脚大乱。他很想去看看越千秋什么反应，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提前发了话。
“别去看你们掌门师叔，还有大师兄，朕是问你们，不是问他们。”
吃皇帝这一喝，刘方圆终于把心一横，想到什么说什么：“裴相眼下就说皇上不见他便寻死了，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似的，再不见说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事端来，皇上就见见他，看看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好了！”
一边称裴相，一边却形容妇人，如果不是戴展宁知道刘方圆那性格，绝对会以为他是成心羞辱裴旭。见皇帝反应平淡，戴展宁心中一动，当即一本正经地说：“玄刀堂并不只是我们这些弟子的玄刀堂，也是皇上的玄刀堂，大吴的玄刀堂。臣身为大吴臣子，自然听皇上的。”
和刘方圆那绝对耿直的话比起来，戴展宁这回答就显得油滑了许多。然而，这才是大多数人面对皇帝垂询意见时的通常回答，因而皇帝虽说指着戴展宁，笑骂了一声你这小滑头肯定是和千秋学的，随即又斜睨了满脸无辜的越千秋一眼，这才最终一锤定音。
“传朕的话，带裴旭到金戈堂来，朕在那儿见他！”
尽管裴旭已经致仕，但皇帝直呼裴旭之名，那些武英馆的少年们也许不会细究其中深意，可高层人士无不深知其中利害。如余建中这样和裴旭并非一党，却也勉强算是一个阵营的，便是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一会儿裴旭如果有什么失当之处，他绝不能再替人说话了。
哪怕今天裴旭想做的事情桩桩如愿，皇帝也必定会对其深恶痛绝！
刚刚皇帝接见过之后，众多玄刀堂弟子就已经分散到各处增加防戍力量了——哪怕随行的武德司以及其他侍卫们已经把整个玄刀堂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但这样的姿态还是要做的——所以，此时此刻陪着皇帝去玄刀堂的，也就只剩下寥寥几人。
虽说多出了一个裴旭搅局，皇帝却仍是表现得分外随意，这会儿又点了白不凡过来换下刘戴二人，仿佛闲谈似的问一些父辈在北边的情况。相比戴展宁和刘方圆，白不凡根本就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御前奏对，平素再大胆不过的他，这时候回答问题却是磕磕绊绊，惨不忍睹。
以至于最初对自己表现很不满意的刘方圆，这会儿见状之后就有些得意地低声对戴展宁说：“宁哥，白不凡那小子平时除却服大师兄，别人谁也不服，就是咱们俩，他有时候也不放在眼里。现在可好，你看他在皇上面前那结结巴巴的样子，还不如我呢！”
戴展宁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刘方圆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胡说，却注意到越千秋已经填补了自己刚刚的空缺，非常自然地扶着皇帝的另一边胳膊，却是给白不凡做起了拾遗补缺，时不时还插科打诨，不消一会儿就让白不凡镇定冷静了下来，应对皇帝时就显得从容了很多。
当众人进了金戈堂之后，皇帝一见居中唯一那张宽大的交椅，其他则是两边一溜各八张座椅，便笑着打趣道：“今天朕也是客人，没有雀占鸠巢的道理。这儿依旧是阿诩你坐，另外那些椅子给朕和其他人设席观看就是。”
事实上，别说严诩和越千秋，就连孙立，在一进金戈堂，见到里头这椅子摆设情况之后就傻眼了。想到了守卫布置，想到了打扫除尘，想到了更衣洁面，想到了把尽可能多的玄刀堂弟子拎到皇帝面前过目……唯独就忘记今天的传位要在金戈堂中完成，除了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是，怎样在这里排定坐席，尤其是在到了这么多贵宾的情况下！
真的是疏忽太大了！
孙立想要请罪，又知道自己完全不够格，只能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越千秋却立时捋起袖子答应一声道：“皇上说得是，阿圆阿宁，过来搬椅子！”
戴展宁反应极快，也不管越千秋打算怎么干，一把拖着刘方圆就上了前去。
其余人冷眼旁观，就只见越千秋直接一手一张，将左面两张椅子往后拉去，随即又如法炮制，不消一会儿，正当中那左右两列椅子全都被往后拉了五六步，之间的距离从最初的约摸相隔五六步变成了少说也有十一二步，空出了中央老大一块地方，怎么看怎么奇怪。
紧跟着，他又指挥戴展宁和刘方圆将居中那张交椅之后的供桌给搬了出来，撤了上头的香炉等物，直接放到了交椅前头，不看左右那两排椅子，乍一眼看去，这景象竟是和平素官衙大堂有得一拼。
大略这么摆好之后，越千秋就笑眯眯上前扶了皇帝，二话不说把人按在了供桌后头那张交椅上。不等皇帝开口质疑，他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皇上刚刚也听阿宁说了，玄刀堂不只是我们的，也是大吴的，是皇上的，所以这位子皇上当然坐得。至于师父，只要他往这当中一站，只要有我玄刀堂上下弟子拥护，他就是掌门。我玄刀堂的掌门之位，又不仅仅是一把交椅！而皇上是一国之君，到哪都是主人，自当坐主位！”
皇帝被越千秋这看似理直气壮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本来明明是准备上的疏漏，被越千秋这一说，严诩一会儿站着传位，却反而成了名正言顺！可笑过之后，外间就通报进来，说是裴旭已到，他这才瞅了一眼满脸得逞笑容的越千秋，心里彻底明白了这小子的算计。
敢情这三堂会审一般的架势，那不是为了观礼，是为了给裴旭一个下马威！
他也不捅破越千秋这点小算盘，朝左右众人微微颔首道：“越卿、叶卿、余卿，你们三个坐在左边，建真，你带着四郎和崇明，和晋王坐在右面。至于其他人……”
皇帝似乎正踌躇剩下左面五张右面四张椅子怎么安置剩下这么多人，严诩就抢在了前面：“皇上，娘和晋王今天还带了女客来，如今周宗主等诸位尚且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娘也在这里，那么两位女客就因为要避嫌没办法列席此地，不是白来了？”
严诩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若不是十柒月子还没做完，我今天肯定带她来！要不是千秋的母亲身体弱，我今天也必定请她来。所以，今日这座位，依我看，不用按照什么官职，男左女右，先尽着客人，不凡你是客人，也去坐，至于姑娘们，挤一挤也能坐下！其他人就站着好了！”
越千秋没想到严诩比自己更像个穿越者，这一句男左女右的坐法，实在是神来之笔——至于平安公主，他很清楚，若不是知道萧敬先很可能会来，那位身体不好却很爱热闹的北燕金枝玉叶早就跑来了。
严诩一发话，小胖子顿时来了精神，他眉飞色舞地过去对越老太爷耳语了几句，见人笑呵呵地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过去坐了首位，叶广汉和余建中却还在犹豫，小胖子就走到他们面前，像模像样拱手作揖。
“在玄刀堂的地盘，就要遵守玄刀堂的规矩，越老相爷已经落座了，还请两位相爷也落座吧。”
大吴的规矩，宰相为先，哪怕是在朝堂站班上都高于亲王，只低于太子。因此，在唯一的皇子已经开口的情况之下，叶广汉和余建中终究觉得争这种事也没意义——这又不是朝堂，就算没有东阳长公主和萧敬先带来的女客也已经一堆姑娘了，难不成还为此拂袖而去？
让了三位宰相，小胖子接下来又笑容可掬地来到萧敬先面前，非常礼貌地举手请萧敬先落座。早就和小胖子混熟的萧敬先连客气都没客气，笑眯眯地坐在了第四位。这时候，小胖子方才瞅了一眼李崇明，似笑非笑说：“该我们叔侄了。还是说，崇明你要让这位林先生？”
李崇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李易铭这样明目张胆表现礼让谦虚，更何况，林长史是王府长史，他这个嘉王世子名义上的下属，他让了就是尊卑不分，只能挤出一丝笑容道：“四叔说笑了。”
这时候，一直强忍着没吭声的林长史方才冷冰冰地说：“臣乃嘉王府长史，自当侍从世子，至于落座就不必了。”更何况，他耻于和萧敬先一个北燕人，还有那三个尸位素餐的宰相，外加一个身世不明的野种同座！如果不是皇帝态度冷硬，他恨不得阻止李崇明坐下！
因为严诩之前就指名让自己去坐，哪怕白不凡浑身不自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李崇明下首坐下，然而，空出来的其他两个位子，无论武英馆的少年们还是越千秋这些玄刀堂弟子，那就没有一个人肯坐了。反倒是右边的姑娘们挤成了一团。
首座是东阳长公主的自不必说，金灿灿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周霁月送到了次位坐下，而裴宝儿倒是想争一下，奈何周霁月笑说你和金姑娘交好，陪她说说话，硬是按了她坐下。可接下来周霁月被姑娘们死死摁了坐第四把交椅。至于剩下四张椅子，因为没有扶手，萧京京、令祝儿、宋蒹葭、白葭、红葭、紫葭，六个苗条姑娘竟是轻轻松松集体坐下了。
居中主位上的皇帝见越千秋和严诩一左一右侍立到了他的身边，反倒是把陈五两给挤到一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转瞬间就只见堂上剩下的玄刀堂弟子和武英馆少年们整齐划一地列队，须臾就分两边侍立到了两排座椅之后，清空了刚刚越千秋腾出来的那偌大场地。
于是，当裴旭登堂时，看见的恰是一片庄严肃穆，丝毫没有他想象中那种乱哄哄喧闹的样子。尤其是看到主位的皇帝，左右或坐或站的一大堆人，刹那之间，他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不是来告状的，他是来过堂的！

第六百三十二章 诱敌深入
比起过堂来，好像真的只差一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还有一声威武……真遗憾！
侍立在皇帝右边的越千秋在心里嘀咕着，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可不管如何，他这样把椅子两排摆开，空出中间大块地方留给裴旭一个人，已经有孤立和会审的氛围了。于是，此时此刻站在最佳VIP席位的他笑吟吟地看着裴旭，见其强忍怒火躬身行礼，不禁暗自呵呵。
“你今日强行求见朕，所为何事？”
皇帝那冷淡的口气，裴旭自然听得出来，事实上自从裴家几乎落到了谷底，他就知道如无意外，家族便要倾颓衰落了。因此，哪怕今天这一趟可以说是冒着绝大风险，可他手中握着的讯息却非同小可，他不得不拿出来赌一赌！
因此，他无视了皇帝那冷硬的态度，直起腰抬起头之后，就硬邦邦地说：“自然是为了国之大事而来！”
夹在金灿灿和周霁月当中的裴宝儿自从父亲进来之后，就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多亏金灿灿伸手过来，握住了她右手，她才稍稍镇定了一点。下一刻，她就只听严诩哂然一笑道：“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裴大人修身齐家尚未做到，何来治国平天下？”
人人都知道越千秋尖牙俐齿，可严诩今天气性不好，说出来的话不亚于越千秋往日的犀利不饶人：“纵弟行凶欺压良善，嫁女只为谋算亲家，为了家名连亲侄女都可以拒之门外，你不觉得现如今说什么为了国之大事而来很可笑吗？”
师父都开炮了，越千秋自然不会闲着，当下也帮腔道：“而且，照裴大人这说法，今天难道并不是为了向皇上告发晋王收留你家千金来的？”
“我裴旭没有那样的女儿！”
裴旭虽说被严诩讥讽得怒火中烧，却知道自己绝不能去接严诩话茬，反倒是越千秋的话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轻蔑地斜睨了一眼面色僵硬的裴宝儿，冷冷说道：“本来就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知道在哪生的野种，我一时却不过他恳求就留在身边养着，谁知道竟是一条白眼狼！我已经将她宗谱除名，她日后和裴氏再无关联！”
此话一出，不但裴宝儿遽然色变，就连听她说过身世的周霁月，也一时为之大怒。总算周宗主知道今日场合不适合自己站出来痛斥伪君子，一时只能深深吸气平复心情。至于眼见越千秋仿佛要吃瘪的李崇明，则是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快感，不过他终究没看见林长史的冷笑。
可下一刻，站在皇帝身边的越千秋竟是呵呵笑了起来。
“裴家的家事，本来是轮不到外人置喙，你不想让人姓裴，你怎么就知道她很愿意姓裴？世上有一等人家，女儿被拐了之后不但不想着找人，反而急急忙忙宣布女儿死了，生怕被人指指戳戳。也有一等伪君子，受了被拐女郎托付替人寻亲，找上门之后却和人家里另签了一份买奴婢的契约，一转身对托付他的人说，你家里亲人都死了，你无家可归了，跟我吧。”
说到这里，越千秋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想当初一个北燕和尚都能因为一出金枝记，几乎红透金陵半边天。接下来我要是托人去写一部君子传，不知道会不会脍炙人口？”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尽管越千秋并没有指名道姓，而是直接用了代指，可在场就没有笨蛋，只看裴旭越听眼色越黑，到最后更是怒不可遏，又瞧见裴宝儿已是泪流满面，再要不清楚这其中蹊跷，那就是猪脑子了。
“好了，千秋，不要因为一时私怨就尽揭人短。”
知道这等阴私小节绝不止裴旭有，世家大族，官宦世家，甚至小门小户也屡见不鲜，皇帝心中暗叹，但微微皱了皱眉的他，制止越千秋的语气显得很不坚决。
而他的喝止终于让难堪到极点的裴旭爆发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之前金陵城内总共二三十人失踪，却因为臣家中女儿被掳走，后来又恬不知耻投身晋王府的事情，这些失踪案没有引起太大关注。如今臣手中有人证物证，足可证明越千秋指使武英馆众人，先是绑了前罗中书，这才激得罗家人在臣家中闹事。随后又为了混淆视听，绑了其他人！”
他这慷慨激昂的话才刚出口，却迎来了越千秋的一声嗤笑。
“裴大人，我称呼你一声大人，那是客气，毕竟你现在都已经不是官身了。刚刚你这话，前头听上去因果关系勉强还像那么一回事，毕竟，就因为你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别的事情没多少人关注了。接着，你说我绑了你家隔壁的罗中书，这才使得罗家人跑你家闹事，这也勉勉强强还能说得过去。可你说我为了混淆视听，还绑了其他一大堆人，你当我傻啊！”
这一句你当我傻啊实在是有点逗人，就连刚刚被裴旭说得面色阴沉的皇帝，也忍不住莞尔。一时间，四周围笑声不断，小胖子更是笑吟吟地对萧敬先低声嘀咕道：“晋王，你看千秋，到这时候还不正经！”
一旁的李崇明见人和萧敬先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亲近，而自己下首的白不凡只坐右半张椅子，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只觉得自己这个世子在金陵城爹不疼娘不爱，屈辱至极。
至于裴旭，那却是被越千秋噎得面色发青，可还不等他驳斥就再次被堵了回来。
“我要混淆视听，那就该给罗家送通牒提要求，至于这些天什么都不干吗？”
叶广汉和余建中对视一眼，虽说觉得越千秋此言有理，可总觉得还有些什么地方不那么对头。然而，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裴旭却是终于抓住了那几乎一闪即逝的灵感，厉声喝道：“如果不是你绑走的罗中书，你怎么会知道人不曾给罗家送通牒提要求？”
此话一出，四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不但叶广汉和余建中恍然大悟，意识到刚刚那不对劲是什么，就连玄刀堂的弟子们，也全都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越千秋。然而，不管是两位宰相，还是这些弟子们，全都不相信越千秋会无缘无故做出绑架掳人的事。
而情绪保持稳定，一个赛一个坐得住的，大概就是武英馆的姑娘和后头那些少年了。因为只要想到越千秋之前说的话，他们就全都非常得意于那场绑架似的抓捕行动。
越千秋就不会像武英馆那些小伙伴们似的连戏都不演了。正对裴旭的他此时面色大怒，乍一眼看上去就仿佛被人戳中伤疤似的气急败坏，这会儿甚至暴躁地一拍供桌道：“难不成人不是我绑的，我就不会去打听？”
“罗家上下报官之后，官府就一直都敷衍塞责，所以绑匪是否送过信来，外人绝不会知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绑匪并不曾与罗家联系过的，嗯？”裴旭好容易扳回一城，一时竟表现出咄咄逼人的势头，“你还敢说不是你绑走罗中书，害得我后院失火？”
“罗家人几乎点火把你裴家后院都给烧了，你们两家势同水火，照你这口气，罗家的事情你还事无巨细全都知情，这不是笑话吗？”
裴旭只以为越千秋已经词穷，此时不禁得意洋洋笑了起来：“你以为这一石二鸟之计便能让裴氏和罗家失和？哼，简直是痴心妄想！罗中书当年在政事堂时就曾经在我手下拟旨，此后又和裴家别院毗邻，我两家乃是通家之好，我和罗中书乃是知己好友，区区几个下人……”
“好一个通家之好，好一个知己好友！”越千秋再次重重一巴掌拍在了供桌上，直接打断了裴旭的话，这才一扫刚刚那阴沉的表情，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叶广汉和余建中，“叶相和余相做个证人，裴大人可是亲口承认，和罗家乃是通家之好，和罗中书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
此时此刻，叶广汉终于品出了滋味来，越千秋刚刚那理屈词穷，步步后退，似乎全都是为了诱使裴旭承认和罗家之间的交往密切。他本能地觉察到一整件事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因此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捅了一下旁边的余建中，示意其不要开口，而自己也没有贸贸然说话。
果然，被激怒的裴旭立时骂道：“越千秋，你不就是为萧敬先一个北燕人穿针引线，让他得以拐带妇女吗？你不就是想往罗家和裴氏身上泼脏水吗？你以为你能得逞！”
越千秋看了一眼被裴旭指名道姓骂出来的萧敬先，见其若无其事，他也微微一笑，显得从容淡定。
“裴大人，我在这儿给你一个忠告，以后要说话的时候，还请少许托着点下巴。满口的饭能吃，满口的话却说不得！要知道，在你口中和你是知己好友，和你家是通家之好的罗中书，他可是北燕秋狩司的密谍。”
见裴旭瞬间如同石化了似的僵硬，他就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不止一个罗中书，之前同一天失踪的大多数人，那都是北燕密谍。”
裴旭终于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当即竟是咆哮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只不过是你孤陋寡闻而已。那天，英王殿下和我，布了个小小的圈套，引了一个潜伏在总捕司多年的刺客出洞，而这个自知被上司坑了的刺客呢，因为一时气急，于是就在陈公公的亲自审问下，拎出了一张北燕秋狩司布在我金陵城里的蜘蛛网。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所以，我只能拜托武英馆的好朋友们集体出动，替金陵城来了一次大扫除。”
原本还有那么一丝侥幸的裴旭听到这里，终于一颗心跌落到了谷底。他本能地扭头去看陈五两，见人面对自己的目光时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越千秋竟是说真的，刚刚那十足十的气势便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饶是如此，他却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就此退缩。既然皇帝已经明显厌弃了裴家，厌弃了他这个家主，而其他昔日盟友也有不少落井下石，他就只剩下这硬着头皮继续上一条路可走了。
于是，他强打精神冷哼一声，强硬地说道：“就算真的是清理北燕密谍，轮得到武英馆这些后生辈出手？难不成朝廷的武德司又或者刑部总捕司全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一次，顶他的人再次换成了严诩。他嘿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裴大人你已经不在朝堂了，很多事情自然就不必知道。从今往后，总捕司只管缉捕作奸犯科之辈，武德司专管江湖宵小及那些附庸权门为供奉的武者，至于北燕秋狩司的密谍……”
他顿了一顿，昂然自傲道：“玄龙司将一力铲除所有北燕密谍！日后和秋狩司的交锋，将全权由玄龙司接手！”
玄龙司这个名字，对于裴旭来说，可以说是极其陌生，然而，严诩如今授官玄龙将军，这个当初曾经让很多人背后耻笑过的官名他却还是知道的。意识到皇帝竟然把这样一个重任划归给了严诩一个外行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他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这简直荒谬！”
越千秋见严诩根本不理会裴旭的叫嚣，他就轻咳一声道：“武英馆的大家之前是领了玄龙司见习校尉的名头，这才去抓人的，之所以隐秘，那是因为要遮掩风声，不希望闹得金陵城沸沸扬扬。只不过没想到裴大人你竟然口口声声和那位已经招供的罗中书是知己好友。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交待一下，既然是知己，怎么就没察觉到那是北燕暗谍？”
说到这里，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道：“师父不喜欢扬名，所以之前忙得脚不沾地，他也没在外人面前透露过半个字。如今他不但从头到尾查明了这一桩暗谍窝案，还查明了这些暗谍拿着秋狩司的钱铺路，大肆买通了金陵城内无数官员的事实，搜查到的账本现在都堆在玄龙司，裴大人想不想过目一下？”
裴旭已经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此时不由悲愤高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污蔑，是陷害！”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从最初质问越千秋的气势汹汹，到眼下的只能疾呼污蔑陷害的悲怆无助，李崇明亲眼见证了裴旭这急转直下的落幕，只觉得后背黏糊糊的，就连手心也因为拳头攥紧而被汗浸湿了。他很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贸贸然插嘴，否则就凭他这小身板，铁定是陪绑的份。
更何况，他看到了叶广汉踢余建中的小动作。两个宰相尚且如此小心翼翼，更何况是他？
然而，李崇明这如释重负的一口气还来不及彻底出来，他的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冷峻的声音：“玄龙司既然是专司查验北燕密谍之事，那么，臣这里有一封非同小可的信，希望玄龙将军能过过目，看看是否需要呈交皇上。”
察觉到小胖子原本一直都黏在萧敬先身上的目光突然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李崇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紧跟着就觉得浑身犹如针刺。
因为顷刻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全都看向了他，那目光之中有惊疑，有愤怒，有厌恶，有嫌弃……唯独没有一丝一毫能让他感觉温暖和安心的东西。
他很想疾呼林长史只是昨天刚刚抵达的，他并不知道对方来干什么，此时人突然站起来发难他也毫不知情。可他更明白既然全都是嘉王府的人，无论他这个世子平日里在身份上如何高过对方，此时此刻却根本不可能命令人住手，甚至还要一同承受万一失败的后果！
至于成功……他全程都没有参与过，哪来的份分享成功之后的果实？
这么大的事情，林长史事先根本就没有和他通气，而远在数千里之遥的父王，也没有给过他任何提示甚至预警。也就是说，在这种大事上，他们不但丝毫不曾信任他，甚至隐隐还有放弃他的迹象。那么他算什么？这一年多来他的努力和奔走又算什么？
不管李崇明如何懊恼愤恨，但一点都没影响到林长史从他背后走出来时，那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林长史也同样没有在意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到了裴旭身边之后便从容行礼，问安，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半点异色，显示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
这时候，一直都端坐看戏的越老太爷突然出声说道：“林芝宁，嘉王长史，七年前就任，补的是前任凌长史的缺。还有人因为你们两个姓氏接近，背后打趣过嘉王府那边简直是一片林子，去了一个又新来了一个，我没有记错吧？”
此话一出，林长史便目不斜视地答道：“越相好记性，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会以为从前您是吏部尚书，而不是户部尚书。”
尽管王府长史并非小官，但嘉王不为天子所喜，嘉王府的属官从来就是苦差事冷饭碗，任满之后回朝别说高升，大多也就是随便一个官职打发走，因此谁都没想到林长史对当朝首相竟是如此生硬的态度。不但金戈堂中顿时一片哗然，就连皇帝亦是面露怒色。
而林长史仿佛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失礼之处，见严诩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等着他，他便哂然一笑，这才朗声说道：“既然玄龙将军不想接臣手中这封信，那么，臣只能按照记性，一字一句地背出来给皇上，请皇上明辨是非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千秋，见此信时，想来汝已知人事，却不晓身世。吾名丁安，曾事大燕文武皇后为尚宫，保管皇后玺绶。”
这第一句话出口，他就成功看到严诩一张脸为之变色，四座无数人为之变色，而越千秋反而表现淡定，好整以暇站在皇帝身边，那满不在乎的笑脸就仿佛被指斥身世的人不是自己。
他事先做好了应对各种状况的准备，因此没有去追寻越千秋那镇定是不是因为有所凭恃，顿了一顿就继续说：“吾曾随皇后辗转至南吴金陵，后携汝栖身市井。甫居逾月，三遇死士行刺，知汝与吾恐不保，故密报南吴户部尚书越太昌，央其携汝归家，养汝为孙。皇后昔与越氏有约，故而越氏应允，吾可死矣。”
“文武皇后志存高远，然则所图太大，吾不能苟同，是故主仆之义十余年，终分道扬镳。皇后曾游历吴越，与吴帝邂逅相得，一夕春宵，返燕时于边境见燕帝，逾两月而有子。然此子为吴帝子，又或燕帝子，因皇后分娩时早产，吾虽知情亲历者，亦不得而知。”
“分娩之日，吾为皇后屏退，后进产房，却见两子。其中一子，皇后命名曰千秋。取生亦千秋，死亦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之意，此即汝也。然另一子皇后未曾命名，留于身边，汝则第一时间远送。至金陵时，皇后遣近侍将另一子送走，回程却复又携汝来。”
“汝相貌及鬓角红痣，吾记忆犹深，然则近侍禀皇后，道此民间弃婴，因怜悯携回。吾因此怒斥近侍谎言欺主，然则皇后亦坚称非己子，令送予民家。吾一时情急，抱汝远遁，而后则屡有死士来袭，吾应付无力，故托于越氏。”
“昔吴帝有鲸吞天下之心，然无震慑文武之力；越氏有辅明主一统天下之志，惜乎出身微贱，党羽未丰；燕帝亦有定鼎天下之愿，然天性骄狂，不恤文武。且南吴非大燕，臣有臣道，君有君道，故而皇后因身怀六甲于大燕遭人暗算，体衰不能支之际，决意南行。”
“今见此书，汝应知身世蹊跷。不论为皇后子，燕帝子，又或吴帝子，良人子，汝既得活命，当凡事以慎重自保为要，藏拙隐忍。切记平安是福，勿涉帝王家。”
“丁安遗笔。”
洋洋洒洒六七百字，越千秋不用对照，他也知道林长史背得一字不漏。而这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也曾经反反复复读过那封绢书，同样能够将其倒背如流。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去看周霁月，见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他就挤眉弄眼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而此时此刻和刚刚林长史一发难便几乎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样，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越千秋的反应。见他没事人似的，甚至还有心思和女孩子调情，本来又担心又恼怒的叶广汉只觉得那焦躁不安的心突然就落回了远处，而余建中更是觉得自己那心惊肉跳完全没必要。
就看越千秋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位慷慨激昂的林长史恐怕要失望了……
每个人都注意到的事，一直都死死盯着越千秋的林长史自然不可能忽略。尽管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他还是竭尽全力保持着镇定。毕竟，他今天这发难并不仅仅是冲着越千秋和越老太爷，而且还是冲着另外那位最关键的人。
他从越千秋脸上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了英王李易铭。就只见个子长块头同样在长的小胖子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那种仿佛想将他吞下去的愤怒对比越千秋的无所谓，显得极其分明。他只以为自己的话果然刺中了小胖子的软肋，非但没有被那怒气吓倒，反而冲小胖子笑了笑。
“臣听说，这么多年来，英王殿下和越九公子一直在人前都仿佛是冤家对头，彼此之间常常争锋相对，可有句话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不是冤家不聚头。也许你们俩的缘分早在降生的时候就早结下了？”
小胖子刚刚只不过是愤怒于越千秋那隐秘的“身世”竟然被揭穿，如此一来人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一越千秋真的因此出什么事，他也就失去了一个关键时刻能挡事能出主意更能点醒他的“对头”，可林长史这话锋一转，突然把他扯了进去，他顿时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萧敬先是他觉得很亲切，而且父皇也默许了他接近的人，所以他私底下说过无数次，希望自己是北燕皇后的儿子，希望萧敬先是自己的舅舅，然而，此时此刻，这种暗地里的期望被人突然放到了台面上，他终于觉得一种刺骨的寒冷顷刻之间弥漫全身。
如果林长史暗指，他就是当年北燕皇后身边那两个孩子当中除却越千秋的另外一个，那么，他一直都不那么正统的身世就有解释了。可是，难道北燕皇后和父皇有私情？又或者说，他真的就是北燕小皇子，并不是父皇的骨肉？甚至说……
乱了方寸的小胖子突然只听耳边传来了一声冷哼。那一声就如同洪钟大吕，瞬间荡涤全身，将那些彷徨无助等负面情绪完全驱逐了出去。
觉察到那是萧敬先的声音，他只觉得立刻有了底气，高高昂起头，不再去看林长史那透着深深恶意的目光，而是去看越千秋，就只见人依旧笑吟吟地，和他对视时甚至还耸了耸肩。
被越千秋那种轻松的态度感染，小胖子立刻甩开了刚刚那沉甸甸的负担，嗤笑一声道：“敢情林长史今天过来，是给大家讲故事的？”
“自从认识千秋之后，我丁点大的事就要和他争个面红耳赤，几次都差点打起来，但那只是因为我看不惯他仗着越老相爷和表兄姑姑的溺爱横行霸道，他看不惯我仗着是皇子胡作非为，斗了这么多年，我们不是恨不得人家去死的那种死敌，只不过是习惯性争个高下而已。”
“你是想说，我和千秋就是你那故事里的两个孩子？这倒是不错，我一直都只有姐妹，没有兄弟，没想到现如今我竟能找到个弟弟！”
越千秋没想到回过神的小胖子竟然会占自己这种便宜，顿时没好气地呵呵了一声：“什么弟弟，如果我们俩真是林长史说得那样，怎么也应该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小胖子顿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凭什么？既然送走你留下我，那当然该我是哥哥！”
尽管林长史透露的这件事实在是太大，如果属实，自己很可能一步登天，而如果失实，那么自己很可能被连累到死，可李崇明看到越千秋和李易铭竟俨然为了故事中的兄弟问题争执了起来，他仍然有一种异常荒谬的感觉，但荒谬过后就只觉得心惊肉跳。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这种时候还有余裕去追究这种细枝末节？一点都不怕皇帝翻脸，又或者另两位宰相的惊怒和质疑？
而林长史见小胖子从最初的惊惶到最终的冷静，总共只有一会儿功夫，同样有些措手不及，然而，他更预料不到的，是小胖子不耐烦地拍了两记巴掌结束了和越千秋的争论之后说出来的话。
“林长史想看我暴跳如雷，想看我惊慌失措，是不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问你，你背诵的那封信上有半个字提到我吗？”
小胖子嘴角高高翘起，流露出一丝傲然笑意：“没有吧？既然没有，你就在那影射皇子，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嗯？你是嘉王府长史，不是一介草民，能够列席此间，也是因为跟着嘉王世子吧？那你是不是想告诉这里所有人，你刚刚所有的指斥，全都是奉嘉王，又或者奉嘉王世子之命而为？”
冲动、莽撞、粗鲁、残忍……尽管冯贵妃已经死了多年，冯家人也已经消失在官宦圈子里多年，但因为当年的刻意塑造和流传，小胖子身上早就贴满了各式各样的负面标签，就连叶广汉和余建中两位宰相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更不要说别人了。
所以，此时此刻小胖子这突然爆发似的连番话，每一个人看在眼中，全都觉得不禁有刮目相看的感觉。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皇帝，看到一个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还能克制怒火，表现得有条有理的小胖子，他不禁笑得舒畅极了。
而在笑过之后，他就举重若轻地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随即泰然若定地说：“林芝宁，你刚刚当众背诵的这封信，巧得很，朕正好看过。而且更巧的是，除却你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封，朕这儿还有完全相同的两封信。”
见林长史瞬间面孔僵硬，皇帝就冲着陈五两点了点头，等到其上前将一封信，一封绢书送到了叶广汉和余建中面前，他才淡淡地说：“朕这儿的两封信，署名丁安，一模一样的字迹，却写在各种各样的材质上，再加上林芝宁那儿的一封信，已知散发出去的就至少有三封，这证明什么？证明早就有人心怀叵测，想要扰乱大吴，想要蛊惑朕自断一臂，想要图谋不轨！”

第六百三十四章 全都是戏精
叶广汉和余建中虽说出身不同，但全都是天赋卓绝的读书人，即便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种技能在点到了满值之后却没有太大的退化。所以，在匆匆一扫而过手中的信之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交换了彼此手中的信再通读了一遍。
确认和刚刚林长史所诵一字不差，两人最后那一点点不安也为之烟消云散。以他们平日里的经验，轻而易举地就认同了皇帝的判断——绝对是阴谋！
当他们将手中的信交还给陈五两，这位皇帝面前，也是宫里位阶最高的内侍便转而看着面色苍白的林长史，似笑非笑地说：“林长史要不要也看一看越老相爷和玄龙将军一早上呈给皇上的信？说起来，这么大的事情，没想到嘉王府事先不曾上奏，却是在今日这场合公开。”
听到这里，李崇明终于忍不住了。尽管知道自己此时想撇清也晚了，可他还是把心一横站起身，随即疾步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皇上明鉴，林长史昨天刚到，臣只以为他是奉父王之命前来谒见，没想到他刚刚竟然是拿着一封不知道从哪来的信攻谮四叔和越九公子！父王一向恭谨小心，王府内外事务大多是属官代管，林长史这个长史更是管着内外，此次绝对是他自作主张！”
他想得很清楚，哪怕幕后指使真的是父亲，事先已经做好打算，对于他这个世子弃之不顾，但他也不可能和父亲做什么割裂。因为那不但有违孝道，而且更会让他失掉由此而来的身份。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都推到林长史身上。
因此，他不顾一切咚咚咚连声磕头，脑门竟是渐渐青紫，最终甚至磕出了血来。当他最终眼前一黑时，恰是捕捉到了皇帝的一丝叹息。尽管并不是他期望之中的明话，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大气，昏厥过去之前，恰是生出了一丝庆幸。
幸亏，幸亏他这一年多来虽说四处交际，却没来得及，也没能力做什么出格的事！
小胖子在李崇明冲出去自陈清白，顺便代嘉王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紧皱眉头。然而，看到其直接把脑袋磕出血，而且又一头仆倒晕厥过去时，他却福至心灵，立时扑了过去。他手脚麻利地把人搀扶了靠在自己怀里，探了探鼻息之后，这才仰起头看着皇帝。
“父皇，崇明他还是个孩子，远离父母到金陵来读书这一年多，人人都说他好学上进，温和大度，虽说儿臣和他合不来，三番五次和他争，可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指使得动一个昨天才到的长史。至于嘉王兄，听说那是性子平和的人，更不可能兴风作浪。”
说到这里，小胖子抬起手怒指林长史，厉声喝道：“此人拿到那种信之后，不上书单独求见密奏，却在这种场合哗众取宠，居心叵测，说不定还和北燕有所勾结！”
此时此刻，站在皇帝旁边的越千秋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尽管今天小胖子刚到玄刀堂的时候还和李崇明吵得不可开交，让外人看笑话，可在他说过那几句话之后，小胖子醒悟过来，在碰到皇帝之后却是弥补得一点都不晚。
可相比当众给李崇明作揖道歉，现在这姿态做出来，浮夸的演技虽说离炉火纯青还有距离，但已经很值得夸奖了！
更何况，小胖子竟然也已经学会了，只要坏事就立刻往北燕头上推这种技能！
事涉自己，越千秋非常知道分寸地保持沉默，但和他相关的人却不会保持沉默。严诩就第一个朗声说道：“皇上，英王殿下所言不错，明明可以单独谒见，造膝秘陈，又或者密奏上书的事情，林长史却要当众诵读，含沙射影，这居心着实可疑！”
而他这一开口，刚刚经历了心情大起大落的少年们顿时义愤填膺。小猴子就忍不住第一个嚷嚷道：“没错，岂有此理！越九哥在北燕时，北燕皇帝对他那么拉拢，他都毫不留恋，千里迢迢冒那么大风险回来，还保护了晋王殿下一起走，现在居然有人造谣他和北燕皇后有关，那不是成心恶心人吗？”
“就是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霍然起身的是白不凡，刚刚严诩说出了那间谍窝案的时候，他就险些炸了，这会儿就接着小猴子的话茬嚷嚷了起来。
“将士们在前头浴血奋战，严大人和千秋他们辛辛苦苦出使北燕，不堕国威，却有人在后头厚颜无耻地勾结北燕，兴风作浪，若是不严惩，怎么读得起别人在前头流血流汗？”
刘方圆本来忖度着自己身为玄刀堂弟子，不好偏帮越千秋，可小猴子和白不凡先后说话，他顿时脑袋一热，早就忘了什么谨慎小心之类的宗旨。本来站在宋蒹葭椅子后头的他快步窜了出来，竟是到小胖子旁边直挺挺跪下。
“皇上，家父和戴叔叔当年被奸臣逼得不得不栖身北燕，忍辱负重多年，如今朝中又有奸佞作祟，构陷忠良，更有被北燕买通的暗谍横行，恳请皇上一定要清除这些国之蠹虫！”
刚刚林长史站出来揭破越千秋身世的时候，裴旭还觉得心下畅快，暗自希望对方能够一击成功，甚至还动过是否要改变立场力挺嘉王府的心思，然而，眼见林长史竟是兵败如山倒，他只觉得从里到外全都是一片冰冷，仿佛从头到脚都被这种刺骨寒意给冻僵了。
他看了一眼除了介绍林长史的姓名履历，今天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的越老太爷，见其此时此刻笑眯眯地袖手看戏，想到往日人就从来都是这般稳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他越发觉得切齿痛恨。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站在那儿咬牙苦忍，而是怒吼一声冲人扑了过去。
“越太昌，你这个老而不死的奸贼，我和你拼了！”
没有人想到裴旭竟然会动粗。和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余建中不同，裴旭兜兜转转全都在金陵城中任职，为人最讲风仪，无论春夏秋冬，服饰都有特定的讲究，从来没人看到过他乱穿衣，就算发怒骂人，那也全都是四字成语，什么狗鼠辈啖狗屎之类的绝对不会出口。
可此时，他却如同饿虎扑食一般，袖子挽得老高，面目狰狞，五官变形，和往日那个大袖飘飘风仪出众的宰相大相径庭。萧敬先本来倒打算起身去阻拦的，可当他发现越老太爷还有余裕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一动的他不但自己没有相助，还一把拦住了白不凡。
这下子，白不凡顿时恼了：“你干什么？让我去……”
白不凡这个去字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越老太爷不闪不避地朝扑上前的裴旭迎了上去，随即抡起右拳，两下就轻轻松松打开了裴旭那环抱上来想要箍住自个的双手，而与此同时，越老太爷的另一只左手也没有闲着，竟是从底下给了裴旭的肚子一拳。
眼见那位来势汹汹的前宰相闷哼一声就捂着肚子跪倒在地，白不凡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下终于明白萧敬先为什么拦着自己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越老太爷呵呵笑了一声。
“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知道成天吟诗作对，矫揉造作的老白脸，居然想和我单挑？我当初种地抡锄头干活的时候，能扛一二百斤，现如今一把年纪还能吃三大碗，你呢？养身养身，全都养到下身去和女人厮混了，还和我拼了？就是拼了，你也是跪的份！”
听到这话，偌大的金戈堂中一片寂静，紧跟着便是满堂哄笑。唯有裴宝儿死死咬着嘴唇，最终却还是站起身来低头走到裴旭身后，扶着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搀扶起来。然而，当已经被气得七荤八素的裴旭斜眼看见旁边的人竟然是那个害他丢脸的女儿时，他不禁怒吼了一声。
“放开，我不用你假惺惺！你已经不是裴家人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懂吗？”
看到裴旭竭尽全力地用肩膀向自己撞来，裴宝儿原本就只是想做个姿态，当即往后退去，却没想到背后突然伸来一对强有力的大手，稳稳将她搀扶了起来。站直之后，她扭头见是萧敬先，不禁面色绯红，连忙低声说了谢谢殿下四个字，面颊却被人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也不用勉强再当什么孝女了！”
说到这里，萧敬先方才公然揽着裴宝儿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旭说，“裴旭，既然你不认你女儿，天下之大，她也没什么容身之地，那么我也只好勉为其难，让她从此就住在我那儿了。明日我就纳她过门，想来你也没那个脸过来喝喜酒！”
“你……你……”
一个纳字，裴旭立时醒悟到萧敬先竟是没打算明媒正娶，哪怕他本来还想过让裴宝儿竹篮打水一场空，此时仍旧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身体和心理上同时遭到巨大打击，他登时再也扛不住了，竟是脑袋一歪直接昏厥了过去。
面对这一幕，裴宝儿面色陡变，可她想要挣开萧敬先再去看看裴旭的情形，却被捉住了手完全动弹不得，反而被萧敬先给拖到了一边。
还是叶广汉想着到底同僚一场，站起身来打算收拾一下残局，却不想还是越老太爷动作最快，蹲下身去直接伸出拇指，指甲又准又狠地对着裴旭人中掐了下去。只是一下，他就听到刚刚明明和死猪似的裴旭发出了一声极其惨厉的嚎叫，竟是立时三刻就醒转了过来。
直到这时候，叶广汉方才意识到，从前自己斗殴时，他吃的那点小亏完全不值一提。他还和越老头抢过儿媳妇呢，最终是他赢了。几次为此唇枪舌剑时，两人从动口发展到动手，结果不是对手的他挨过两次越老头的拳头，可相比今天裴旭的惨状，那简直是和猫挠似的。
看看裴旭，先是肚子上挨了一记狠的，现如今人中又被那么大力气掐了一下，简直是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再加上口口声声的知己好友竟然是北燕暗谍，裴家这下是真完了。越老头不动则已，一动就简直是不留任何余地。这种人以后他还是离远点！
而用最简单直接粗暴的手段把裴旭给弄醒之后，越老太爷就站起身来，拍拍双手后淡淡地说：“小影，出来，找一间屋子安置了人，我记得玄刀堂里有能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大夫，先给他看看，千秋的大好日子，可别让人死了！”
金戈堂中众多看客只觉眼前一闪，紧跟着，一个黑衣人便如同鬼魅似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见人对主位上的皇帝深深施礼，紧跟着便扛起地上的裴旭，用同样不逊于出现时那般神出鬼没的速度消失。哪怕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见过来人，仍旧免不了惊叹连连。
而这时候，越千秋瞅了一眼刚刚不得不维持抱着李崇明姿态的小胖子，随即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林长史，这才轻声说道：“皇上，爷爷只顾着让影叔送走裴旭，嘉王世子是不是也应该送去好好看看？裴旭那是自作自受，嘉王世子却是被无辜连累的可怜人。”
有越千秋这帮腔，小胖子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父皇，请允许儿臣把嘉王世子也送出去，他这会儿气息微弱得很！记得叶相粗通医术，请叶相陪儿臣一道去如何？”
叶广汉没想到自己还能摊上这事，愣了一愣之后，他终究没有推脱，点了点头就看向了越老太爷。结果，越老太爷的回答干脆利落：“看我干什么，我刚刚也是一时忘了而已。再说小影一个人一双手，怎么带两个人？你叫阿宁带个路，找个地方安置嘉王世子还不容易？等大夫给裴旭看了之后，再给嘉王世子看看吧！”
越家祖孙外加小胖子三个人一台戏，看明白的皇帝自然不吝做个体恤“孙子”的祖父。他微微颔首说了一声可，见戴展宁立刻出来，到小胖子身边二话不说背上了李崇明往外走，小胖子连忙非常殷勤地搀扶了叶广汉跟上，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就算他看出儿子是装的，可会装会演戏，原本就是作为一个皇帝最基本的素质。
等三人出了金戈堂，越老太爷入座，萧敬先拉着裴宝儿毫不避讳地坐下，竟也不管男左女右了，皇帝又眼看乱哄哄的众人纷纷落座，而严诩却已经不在本来的位置，他心中有数，口气一时分外凌厉：“林芝宁，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成王败寇，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林长史嘿然一笑，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戾，“皇上，大吴天下是你的，可混淆皇室血脉，却瞒不过天下人！”
话音刚落，他就狠狠咬下了牙去。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只觉得颈后传来一记重击，整个人瞬间酥麻，软软倒地的时候，恰是听到了严诩恶狠狠的声音。
“敢在我玄刀堂的大好日子捣乱，反了你！想要一死百了？做梦！要不能让你活着体验一下十八般地狱，我就不姓严！”

第六百三十五章 传位
连场闹剧暂告一段落，最容易惹事的小胖子跟着昏过去的李崇明也离场了，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连带还陪过去一个叶广汉，越千秋只觉得神清气爽。而玄刀堂弟子和武英馆的少男少女们，更是每一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焕发出属于年轻人的奕奕神采。
对着帮助严诩把林长史带下去的杜白楼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后，越千秋就咳嗽了一声说：“被这连番一耽搁，都快中午了，大伙儿是先吃了午饭再继续，还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严诩就已经板着脸转了回来，没好气地打断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已经被这一个个兴风作浪的家伙打乱了进度，如果再耽误，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幺蛾子！反正我玄刀堂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一会儿就能结束，结束了再祭五脏庙不迟！”
严诩这干脆利落的话顿时引来了一阵笑声。越老太爷就指着人笑骂道：“你啊你啊，都已经是玄龙将军了，以后在官场记得别把这一套摆出来，简单粗暴！”
“玄龙司那是要和北燕谍探真刀明枪对着干的，要的是犀利精准，我又懒得和朝中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官员扯皮，简单粗暴有什么不好？”到底是面对越老太爷，严诩硬生生把已经很不客气的话给稍微扳转了一点，“又不是人人都像越相您这样通情达理。”
连越千秋都被严诩这最后一句话给逗乐了，皇帝更是哈哈大笑：“越卿，听听，骂了一堆人最后却又不忘拍你的马屁。好了，就依他去折腾，看看他怎么传位给千秋！”
严诩这才面色大霁。他昂首阔步地来到正中央，见越千秋已经离开皇帝身侧匆匆来到了自己身前，他一把拉过自己一眼相中，多年苦心教导文武，一心一意如同儿子一般看待的徒弟，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胳膊，这才换上了一脸正色。
“千秋，跪下，师父最后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除了拜师的那时候，这些年越千秋和严诩之间的关系和传统的师徒截然不同，打闹说笑都是最常见的，就连他去给严诩拜年拜寿的时候，都没有跪过，但此时此刻情况却不同。越千秋立刻收起往日那点自由散漫不正经，在严诩面前郑重其事跪了下来。
“玄刀堂和少林峨眉青城这样的上三门不同，和回春观追风谷这样的中六门也不同，创立玄刀堂的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是一群年纪太大，伤病缠身，从战场上退下来，别人眼中廉颇老矣的老兵。可他们不但还有壮志豪情，一身武艺却也不愿意搁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群袍泽的遗孤需要养。”
严诩顿了一顿，这才提高了声音说：“所以，当年的玄刀堂，与其说是什么武林门派，还不如说是一群自己舔舐伤口，自己互相帮助的老兵而已。后来卫朝幽帝爱好看比武，老兵们就带着自己教出来的弟子，其实也就是袍泽子侄，想要进京讨点抚恤。”
“想也知道，陌刀在战场上用得再好，单对单厮杀时也大多惨败。总算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历经血战进入了御前比武时，却也因为说错话触怒了幽帝，因此被当场斩杀。因为这件事，玄刀堂上下对那个暴虐无道的昏君彻底失望，这才会跟着本朝太祖皇帝起兵反了他娘的！”
出身显贵的严诩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粗话，余建中登时眉头大皱，可其他人却都觉得异常亲切，就连东阳长公主看着业已成家立业的儿子，脸上也始终挂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说到这段过去，即便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手中也没有陌刀，可严诩站在那里，想着越千秋转述的那首金戈铁马的诗，他那身上自然而然就散发出一股腾腾杀气来。
“至于那武品录推出之后，玄刀堂和其他门派一样被压制到几乎除名的旧事，我实在是懒得说了。千秋，我只希望你记住，玄刀堂不是一个人的玄刀堂，这么多年下来，从玄刀堂也不知道走出多少战功赫赫的将军，但也不知道战死了多少杰出的弟子！”
“玄刀堂最拿得出手的回旋十八式，放在别的门派，也许就只是值得一看的功夫，但那却是老兵们战场上一刀一斩劈砍出来的一条生路！”
“我和你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和大多数老兵出身不同，但师父把玄刀堂传给我，绝对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徒弟们全都不肯接烂摊子，是因为觉得我生在富贵，却有一颗能理解能体会民间疾苦的心，觉得我愿意为了一个烂摊子花费力气，花费时间去挽回！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虽说吴仁愿那个狗娘养的不是我一个人掀翻的，但至少我出过力！”
听到这里，不但皇帝面色动容，就连两边那些玄刀堂的弟子们，武英馆的少年少女们，也有很多人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哪怕昔日刑部总捕司的黑皮狗已经遭到了清算，行事风格也已经大变，可他们仍然难以忘记曾经历过的那段黑暗岁月。
尤其是刘方圆和戴展宁，他们固然感激当初严诩帮着洗去了父辈身上的污名，将一度除名的玄刀堂重新从污泥中拉出来，可总觉得刘静玄和戴静兰拱手把掌门之位让出，似乎有那么一点趋炎附势的味道，现在他们终于完全明白，父亲们服的是严诩骨子里的那种激情热血。
纵使世间再冷，血犹未冷！
而一口气说了很多往日不大在人前吐露的话，严诩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说道：“玄刀堂当年被除名之后，就没剩下一样产业了。石头山上这块玄刀堂的地盘是御赐的，值钱但不能转让，唯一值钱点的东西，也就是皇上划拨的两百亩薄田，收的粮食一年大概也就够百多个人吃口白饭，开销都要掌门往里头贴钱，千秋，你愿意接下这只赔不赚的担子吗？”
“我愿意。”越千秋不假思索地迸出三个字，随即斩钉截铁地说，“我愿意和师父一样，养活那些留在玄刀堂，时时刻刻为了玄刀堂的名声尽心竭力，勤奋习练武艺，一心想着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弟子！”
“很好。”严诩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口气却依旧严肃，“我的三个师兄当年都不愿意接下玄刀堂的烂摊子。一个如今在蜀王府，是王府护卫的副总管，养尊处优，一个是刑部总捕司定州分司的一等捕头，日子过得不错，他们谁都不愿意得罪我，所以我把掌门传给你，他们不会有什么意见。”
越千秋曾经听周霁月提过自己那位师祖云掌门还有三个弟子，但严诩几乎很少提起，他自然也不会问。而严诩此时提到两个不会反对的，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必定还有一个反对的。果然，下一刻，他就只听严诩呵呵笑了一声。
“至于我那第三位师兄，却是一个好样的。当初玄刀堂武品录除名，刘师兄戴师兄被人陷害不得不栖身北燕，他觉得与其守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玄刀堂奔走，还不如去战场上搏一下，凭借功劳把玄刀堂拉回来。他从小卒做起，血战大小百余场，最终挂了个都监之衔，但最终还是马失前蹄，血洒疆场，留下了孤儿寡母。”
“我倒是想把师兄的家眷接过来，可人家母子都不愿意。你应该叫师兄的那个小子更是放话说，玄刀堂应该是他父亲的，将来他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夺回来。所以，我只托人照应他们，却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但不知道哪天，你就可能有一个挑战者。要是你输了，可别以为我那时候会来给你撑腰！”
一贯最护短，把徒弟看得几乎比儿子还重的严诩竟然说出这话，皇帝很有些意外，而更让他意外的，是越千秋笑着说出来的一番话。
“多谢师父告诉我将来还有个对手。人生在世，要是寂寞如雪，没有对手有什么意思？你放心，日后师兄要是来玄刀堂，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的！不能以德服人，那就以力服人！”
“哈哈哈哈！”
严诩终于畅快大笑了起来。等笑过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若炸雷似的喝道：“越千秋，我今日于此将玄刀堂掌门之位传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第九代掌门！你当谨守门规，教导后辈，以身作则，不忘初心！在我手里没能完成的英灵碑，没能完全成长起来的弟子，没能让天下所有人心服口服的玄刀堂，就全都交给你了！”
既然严诩如此暴喝，越千秋也同样运足中气答道：“是，弟子一定尽心竭力当好这个掌门，不辜负师父和历代前辈的期望！”
师徒俩这犹如比嗓门似的对答，其他措手不及的人差点被吓了一跳。而那种犹如耳畔打雷似的体验，对于从来都只见臣子说话小心翼翼的皇帝来说，更是第一次领教。见一旁右边座位上的金灿灿甚至本能地捂耳朵，萧敬先也为裴宝儿捂住了耳朵，他不禁为之莞尔。
当严诩伸手去搀扶越千秋的时候，皇帝便笑问道：“千秋，因为朕今天跑来看热闹，你这玄刀堂的弟子们都分派到各处去守卫防戍了，都没看到你接过掌门之责。你这个新掌门可打算召集他们，说点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又或者许诺？”
“我这个人喜欢做，不喜欢说。”越千秋理直气壮地答道，结果立时引来了几声嘲笑似的轻咦，见作怪的是令祝儿和萧京京，还有宋蒹葭和紫葭，他也不恼，笑吟吟地说，“我虽说能说会道赢过很多嘴仗，可在玄刀堂从来却是做得比说得多。”
严诩虽说掏钱，可具体的花销安排，也就是该怎么花钱，却一直都是他做的，账房也是他通过秦家找的。正因为如此，在严诩传位给他之前，在玄刀堂弟子们心目中，他这个掌门弟子从来就相当于代掌门！
“那好，朕就看你回头怎么做！”皇帝一推扶手站起身来，这才看了一眼左右下首的众人，欣然笑道，“今天是元宵节，朕再杵在这儿，你们也不自在。等晚上看过千秋答应你们的灯楼，你们也随朕到城楼上，看一看金陵城这片太平灯海！”
这样的邀约对众人来说自然是荣幸，一时大家纷纷起身行礼谢过。而随着皇帝站起身的越老太爷没有对越千秋说什么，那脸上的笑容尤其慈祥，仿佛只是个看着孙子长大，心满意足的祖父。反而是早先还把越千秋当成过侄女婿人选的余建中，眼神颇有些复杂。
哪怕皇帝事先已经见过那样一封信，可毕竟事关重大，大多数人心中都会怀有芥蒂。如今皇帝一口咬定那封信是煽风点火，也就是相当于亲口保下了越千秋，如此信赖，他简直都想怀疑越千秋是不是皇帝和北燕皇后的私生子！
随着众人送到山门，皇帝带两位宰相退场，走在最后的陈五两对越千秋笑而不语地打了个保重的手势，四周围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尽管还有东阳长公主和晋王萧敬先这样两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可两人都是众人熟悉的，一时间便欢声笑语了起来。
一向活泼的小猴子甚至嚷嚷道：“越九哥，皇上大老远过来，你连一顿饭都不请，是不是太省了？”
此话一出，众人突然寂静了下来，紧跟着，严诩方才大叫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越千秋更是捂着脑袋苦笑道：“我都被师父慷慨激昂说晕了，刚刚明明还提过午饭的！完了完了，皇上在路上一定会对爷爷说，看这师徒俩小气的模样，就算玄刀堂那是个要自己掏钱填补的无底洞，也不至于缺我们一顿饭吧？”
闻听此言，刚刚或错愕或惊疑的众人一时全都笑开了。东阳长公主更是嗔道：“你有功夫说这没用的怪话，不如赶紧去追！要让皇上因此记上了你们这一对吝啬鬼，以后玄刀堂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师父，我这就去了？”越千秋嘿嘿一笑，请示似的瞅了一眼严诩，见其作势欲打，他立刻一溜烟往外追去。他这一走，本来并不是为了提醒的小猴子在众人的笑声中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问道：“皇上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回答他这话的，是萧敬先的哂然一笑。
“要是皇上真想留，别人不说，越相早就开口提醒了。千秋这会儿追出去，与其说是热情挽留，还不如说是趁机溜须拍马，吃不了亏。倒是严大将军，都大中午了，你不体恤我们这些前胸贴后背的，也该体恤一下玄刀堂那些早起没睡好还打起精神巡逻的弟子们。再说，你难道打算让弟子们饿着肚子去金戈堂拜见千秋这位衣食父母掌门？”

第六百三十六章 义气千秋
越千秋拔腿飞奔而去的“热情挽留”，并没能把皇帝留在玄刀堂吃那顿午饭，只换来了一顿笑骂。当然，他也没忘记小胖子和嘉王世子李崇明叔侄俩还留在自己的地盘，再加上叶广汉这位次相，可以说是麻烦三人组，少不得又请示了一下。
而皇帝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明快：“等确认崇明没有大碍，你就请叶卿把人护送回嘉王府好了。至于四郎……呵，你以为朕今天瞎了，没看出他和你正在唱双簧？你这刚当上掌门的大好日子，请他好好吃一顿喝一杯，晚上留他看个灯，这不是应该的吗？”
越千秋不禁目瞪口呆，很想说皇上您弄错了，我和小胖子其实没那么要好。然而，就在这时候，越老太爷竟然也咳嗽一声，附和了皇帝的提议。
“千秋，今天元宵节，英王殿下成日里闷在皇宫，难得松快一下。你这儿高手如云，又不用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就当你们是顺带保护他好好体会一下民生疾苦。”
越千秋简直想要呻吟了。小胖子成日里闷在皇宫？这确定说的是小胖子吗？这家伙没事就出来乱晃，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事都要插一脚，还嫌在宫外呆的时间不够多？要说民生疾苦，小胖子就差背出市井之中的各种物价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清楚得很！
可他拗不过皇帝，更拗不过爷爷，只好怏怏答应了下来。至于余建中以及其他侍卫从人那或审视或偷窥的目光，他非常自然地完全忽略了过去。
等送走皇帝回到山门，他就发现刚刚送行的人全都没了。高高的大门口一个守卫都看不到，仿佛这玄刀堂一下子从皇帝来临时的戒备森严，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可长驱直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他那刚刚生出来的火气烟消云散，当下认命地去找小胖子等人。
虽说玄刀堂很大，可他对这里颇为熟悉，对戴展宁的行为习惯更是熟悉，更何况，当他进入一个院子时，恰好看见小胖子的那些侍卫如同标枪似的站了两排，他就知道找对了地方，连忙匆匆上去推开了房门。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小胖子那警惕的声音：“谁？”
“我！”越千秋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句，等进屋之后，见叶广汉正站在床边，李崇明双目紧闭躺在那儿，自己认得的那个常驻玄刀堂的大夫，则是正在窗边书桌旁写方子，见他进来急急忙忙想站起身，他打了个手势让人稍安勿躁，都没顾得上想戴展宁怎么不在，直接就把小胖子给拖出了门外。
见此情景，叶广汉不禁眼神闪烁，随即就低头看向了床上似乎还没醒的李崇明。要是按照越老头那简单粗暴治裴旭的手段，他早就把李崇明弄醒了，可英王李易铭既然都没那么心急，他这个外人就更不会如此了。只是，想到嘉王长史竟然指斥的那番言语，他却有些心悸。
当今天子这唯一的儿子，身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胖子被越千秋拽到外间院子里，正想说话，却被越千秋抢了先：“我问过皇上了，回头李崇明好点儿之后，由叶相送他回去，你呢就留在玄刀堂，晚上和我们逛一圈看灯之后，我们再送你回宫去城楼，陪皇上一起见臣民百姓。”
虽说做戏做全套的话，就应该亲自把李崇明送回嘉王府，如此才能表现出“叔侄情深”，并无一丝芥蒂，可能够把戏演到这份上，小胖子已经觉得自己把毕生的演技都提前用出来了，越千秋这话无疑是给他推掉了一个大包袱。
当下他立时眉开眼笑道：“好你个千秋，果然讲义气！”
讲个屁义气，那是皇上说的，我才不想留你呢！
越千秋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义气的名声，可当然也不至于对小胖子说自己的真实想法，清了清嗓子之后就问道：“嘉王世子情况怎么样了？”
“说是碰到了头！”小胖子很无所谓地说，可到底还知道里头有个叶广汉，他立刻换了一脸正色：“崇明的头部受到了重击，再加上惊怒过度，人就昏厥了过去。你们玄刀堂那位许大夫已经给崇明针灸过，等开一个方子吃几天就好了。他年轻力壮，不会有事的！”
小胖子自觉这一番话说得面面光，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继而就有些急切地说：“既然父皇让叶相送崇明回去，那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安排一辆马车吧！”
看看，到底装不了多久就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吧？
越千秋瞟一眼急不可待想要甩包袱的李易铭，似笑非笑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和师父刚刚忘了留饭，追出去皇上却还是不肯赏脸，那我也没办法。可现在你还要叶相饥肠辘辘护送嘉王世子回去，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你摸摸肚子，你就不饿？”
小胖子被越千秋这么一说，肚子竟是非常应景地咕咕叫了一声。他面色一红，随即还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我只想着崇明回家能好好将养一下，差点忘了！嗯，你让人把饭菜送过来吧，我们就在这吃！”
吃完了碍事的人就赶紧走！
小胖子都忍痛决定姑且放弃和萧敬先接触的机会，和严诩拉近距离，讲讲情分的机会，越千秋还有什么话可说？他只不过是尽一下作为玄刀堂新掌门的职责，所以过来探望慰问，此时有了小胖子的决定，他问过之后得知戴展宁是被刘方圆叫走了，这才放了心。
没有戴展宁，严诩不知道从哪请来的那位坐堂许大夫却也是一时高手，再加上外间侍卫，自然不用担心小胖子的安全问题，他就笑呵呵进去和叶广汉再打了个招呼，随即赶去了饭堂。
至于为什么不去金戈堂……因为他很明白，在上上下下都饥肠辘辘的当口，再加上客人之中身份不同的也就是东阳长公主和晋王萧敬先，严诩绝对不会讲客气，必定会把人都拉到饭堂去解决今天的午饭问题。
果然，他还没到饭堂门口，迎面而来的欢声笑语就险些把他冲了一跟头——百多号人汇聚在一起，那声音大得几乎就能把屋顶给掀翻了！
当越千秋加快步子冲到了门前时，也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声，刚刚闹哄哄犹如菜市场的地方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紧跟着却是齐刷刷一声比刚刚更大的问候。
“见过越掌门！”
越千秋只是微微一愣，便笑吟吟抱拳回礼道：“今天客人多，所以大多数人都没能观礼。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外人，只不过从前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大师兄，现在成了掌门。该说的话，我往日都说了，今天懒得废话，只要有我在，就有玄刀堂和大家在！”
随着他这最后一句话，饭堂中又是一阵欢呼，而在这喧闹声中，越千秋的声音却依旧显得清晰可闻：“总之一句话，大家辛苦了，这顿饭吃饱喝足！”
如此简简单单的言语，却比任何话都更能让人心安。等到越千秋来到居中的头桌，见首席竟是赫然空着，他微微一愣之后，就当仁不让地过去坐了下来。而在这个位子的左右两边，一个是东阳长公主，一个是萧敬先，就连严诩和周霁月都得让位，至于再旁边，那就是刘方圆和戴展宁了。
越千秋先是笑容可掬地团团问好，这才吩咐去给小胖子和叶广汉等人送饭。话一出口，戴展宁就笑道：“掌门师兄放心，我已经吩咐了人去送饭。只不过，之前是想着皇上他们恐怕会留下的，孙立早一步就打点好了三百人份的饭食，现在却多出来很多。虽说天冷，饭菜不会坏，热一热就能吃，但大过节的，留到明天还是不太妥当。”
上任掌门之后，越千秋要解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多余的饭菜问题，这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然而，他却一点嘲笑戴展宁的心思都没有，托着下巴想了片刻之后，他就笑着说：“一连几天放灯，责任最重的就是巡夜的。”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午所有人都睡一觉，晚上，大伙儿辛苦一下，看灯的时候顺便巡视灯市治安。这些饭菜就当作夜宵，用我们玄刀堂的四辆军用炊事马车装好带去，正好不浪费。要知道昨天晚上，我和周宗主在暗巷里吊打了七八个想要打人闷棍的盗贼。”
此话一出，萧敬先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让人把剩余的饭菜挑去应天府衙，江宁县衙，又或者是殿前司送人，也好做个人情。”
越千秋先举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吃，这才夹了一筷子鱼肉，随即泰然自若地说：“今天午饭我们吃完之后，顶多也就剩下一百来人份的饭菜，要是拿来做人情，有人拿到，有人没拿到，拿到的说不定更会嫌弃是咱们玄刀堂的剩饭剩菜，那我岂不是一片好心却喂了驴肝肺？再说，朝廷的衙门，要慰问那也该是他们自己的上司出马，关我什么事？”
东阳长公主见萧敬先笑而不语，就接着问道：“那为什么不拿去散给穷苦人？”
“您就别逗我了！这可是上元节，一年一度最是宣扬盛世太平，天下安乐的节日，金陵城里连乞丐都看不到几个。我不好好带人看灯，却在那发不要钱的饭菜，只怕周济不了真正的穷人，却会把贪小便宜的人给引来。到那时候引发骚动，这是做好事还是添乱？”
面对越千秋如此自然而然的回答，东阳长公主顿时笑开了。而这时候，严诩方才得意地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说：“娘，你和晋王就不要考校千秋了，他的能耐，早在八年前就已经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了，更何况现在？千秋，来，我这个老掌门敬你这个新掌门！”
这一顿午饭虽说并没有皇帝和宰相，也没有众多武林名宿捧场，甚至可以说除却东阳长公主之外就没有老一辈的人在场，可是，那记录在册的满座高朋，当时有幸在场的人十年二十年后回忆起时，无不说觥筹交错，尽兴而归。
但实际上……屁的觥筹交错，刚刚填饱肚子的越千秋看到严诩之后，敬酒的人一窝蜂上来，他就知道糟糕了。
他是什么人？一点都不乐意吃亏的，立时找借口说先送叶广汉和李崇明走，溜之大吉，非常不讲义气地把师父严诩丢下来顶缸。而其他人当然不干，宋蒹葭更是拍了桌子。
“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以灌越大掌门的大好机会，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周姐姐上，代表我们把他揪回来！”
周霁月又好气又好笑，可看到严诩来者不拒，已经酩酊大醉，她只能起身快步往外追去。可刚刚跨出饭堂的门槛，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萧京京的笑声。
“你想得出来，让周姐姐去追越千秋，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听到自己被比喻成肉包子，越千秋竟然被当成恶狗，周霁月顿时忍不住想要转身找萧京京算账。可下一刻，更多的戏谑就全都冲着她来了。
“少宫主你这是什么比方？现如今越掌门和周宗主，这简直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啊！”
听到这是萧敬先的声音，周霁月知道自己转头回去只会被加倍打趣，索性也只能当成没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脚下一时速度更快了三分。很快，她就追上了越千秋，因为找借口溜号的越九公子根本就没有走太远，似乎有意在等她。
“你今天终于当上了掌门，就算被大家灌几杯也是应该的，跑什么跑？”
知道这与其说质问还不如说是微嗔，越千秋笑呵呵地歪着头说：“晚上还要赏灯，师父喝醉了不要紧，我喝醉了就不好办了。再说，如果醉了，我怎么谢你？”
说出这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霁月的脸，见她的双颊登时渐渐透出一股迷人的粉色，他就拱手作揖道：“昨夜若不是你劝我，我没有及时做出决断，也许就已经惹出了大麻烦，小生在此多谢了。”
他只字不提越影和自己那深更半夜探访坟墓的经历，笑嘻嘻地继续说道：“今后我就不只是越九公子，而是越掌门了。你这个当掌门经验更丰富的前辈，千万记得要多多提点我，尤其是我在犯糊涂的时候。”
前面还是挺正经的感激，可后面却已经成了打趣调侃，周霁月脸上那刚刚生出的红霞须臾褪去，也不知道是该骂他胡扯不正经，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只见越千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随即就瞪大眼睛叫道：“影叔！”
吓了一跳的她慌忙转身，可却只见背后空空如也，再抬头往上看，也依旧不见人影。这时候，她方才意识到受骗上当。
越千秋阴谋得逞，却没有任何毛手毛脚的意思，往后连退几步之后便笑道：“影叔估计正把裴旭往哪里送呢，才没空来管我！霁月，你什么都好，就是还和当年一样，太老实啦！我学你当掌门的好经验，可不会学你的老实！我先去送叶相他们，回见！”

第六百三十七章 赏灯
一场绝对称不上盛大，仅仅是热闹喜庆的午宴过后，带着美人招摇过市目的达成的萧敬先走了，东阳长公主也留下地方给少年们自己去热闹，悄然离去。
然而，剩下的人却大多困倦了起来，竟是有不少人直接在偌大的饭堂里躺倒呼呼大睡，还是越千秋一个个把人推醒赶了回房。
就连他自己，也果断把玄刀堂交给周霁月和那些武英馆的小伙伴们代管，自己一头扎进属于掌门人的房间，大被一盖补觉去了。这下子，玄刀堂中竟是山中老虎猴子都去睡觉了，只剩下一群外来的人们面面相觑。好在大家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呆了呆就嘻嘻哈哈自去玩了。
于是，第一次到玄刀堂来的萧京京不免化身成好奇宝宝，因为一个没留神令祝儿就和庆余年不知道去哪了，她便软磨硬泡让周霁月带路，这里钻钻，那里看看，什么都是好奇的。
周霁月虽说昨天晚上也是半夜才睡，但早上多睡了一个时辰，此时倒是精神还好，只不过却被萧京京问得常常招架不住，到最后实在吃不消她那缠人功夫，又觉得时机不错，她就开口问：“京京，如今千秋已经接任了掌门，你这个红月宫的少宫主打算正式接手红月宫吗？”
刚刚还神采奕奕调笑打趣的萧京京顿时沉默了下来。虽说海十三对她说过这件事，她也一度认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可临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却始终犹豫不决。尤其是一想到日后也许会和母亲为敌，她就更彷徨了。
连日以来她和武英馆的姑娘们同吃同住，又被周霁月的那种气质吸引，所以不知不觉就已经把人当成了姐姐。这会儿，她一手紧紧挽着周霁月的胳膊，脑袋却垂得低低的。
“周姐姐，我害怕……虽说越千秋说我娘也许是为了把我摘出去，这才说我不是她女儿，而且还把我当成累赘似的抛下，可万一他只是安慰我，娘确实只是单纯不在乎我了呢？”
“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我从前虽说被人称作少宫主，可从来都是不管事的，上上下下的人现在跟着我，也是因为我娘。虽说现在因为她是北燕霍山郡主，大家都留在了我身边，可要是她再出现，我真的没把握能留住大家，而且，万一娘还留了心腹在这些人里头……”
萧京京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不由自主紧紧贴着周霁月的胳膊，身子甚至在微微颤抖：“我当不好这个宫主，我没办法做到娘能做到的事。我武艺不如她，头脑不如她，手段更不如她……海叔虽然希望我担起红月宫，可我真的没那么厉害。与其日后四分五裂，甚至出事，还不如……”
没等萧京京把话说完，周霁月就强行挣脱了她，随即按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和你娘那种天赋异禀的人不一样，很少有人天生就能主持一门一派的。当年，我接掌白莲宗的时候，除却朝廷发还的三百亩地，什么都没有，我虽说有一身勉强看得过去的武艺，跟着严掌门读过一些书，可要说能耐，比你现在更糟糕。”
“千秋，他的爷爷还有严掌门，东阳长公主，虽说给我撑腰，悄悄帮助我，可毕竟远在千里之遥，很多事情鞭长莫及，即便磕磕绊绊，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去尝试，哪怕失败了，也只能自己偷偷哭，不能给别人瞧见。最重要的是，白莲宗没几个人，不像眼下的红月宫，还有很多肯为了你的生死，为了你娘的生死，不惜跟着刘国锋去拼一把的人。”
“你不能甄别，还有你的海叔可以帮忙一块来甄别。但你如果扛不起这个担子，那就没有人扛得起了。朝廷是因为你，这才赦免了红月宫中那些人，否则光是截杀严掌门和刘方圆戴展宁就是重罪。如果你不能当这个宫主，那么，这帮人很可能会被朝廷重新羁押，判罪，流放甚至斩首，因为没有人能承担他们叛离作乱的风险。”
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敲响在了萧京京的心里。而周霁月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她猛然间抬起头来。
“我已经给各派掌门写信，希望红月宫能通过考核评定，加入武品录，不再是从前那样行事鬼祟，而是光明正大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周霁月说到这里，便伸手把萧京京拉入了怀中，发觉人愣了一下之后，却没有反抗，她就顺势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脊背：“你如果没有了红月宫，那就彻底是孤身一个人了，今后命运更是不由自主，你真的要把红月宫解散，让别人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当越千秋被外间大呼小叫从酣然好梦中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眯了好一会儿，这才分清楚自己眼下是在何地，等发现外间天色昏暗，显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他再也不敢赖床，赶紧爬了起来。如今自己是掌门人，这点倒在其次，关键是他还答应了一大帮人要去看灯呢！
趿拉鞋子上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鞋袜，又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来了个最简单的不戴冠发型，他这才拉开了门，就只见外间已经站了好些人。
而一发现他出来，小猴子就第一个嚷嚷道：“越九哥，可不是我故意吵醒你的，是他们说，再不去灯市，人就站不下脚了，好位子就都没了！”
几个刚刚喧闹最凶的姑娘们顿时笑了起来，令祝儿更是昂头说：“我又没说错，这已经快到酉时，天都要黑了，再不走是看灯还是看人？”
“放心，我包下了灯市大街上朝云楼整个三楼，这样一来，临窗的好位子全都是我们自己的。正对着咱们武英馆的灯楼，大家可以随便看，大半条街上的彩灯和灯楼也可以看个够。朝云楼上的汤圆和点心也是一绝，酒菜嘛，至少还马马虎虎。至于义务巡夜的玄刀堂弟子，累了的时候，也可以把那里当成大本营。”
朝云楼那地方，只要在金陵城里时间呆得稍长一点的人，没有不熟悉的。此时萧京京就忍不住问道：“既然你都包下朝云楼一整个三楼了，之前中午那些多余的饭菜还要带着？玄刀堂那些人巡夜之后都到朝云楼去吃夜宵不好吗？这么大冷天饭菜又不会坏，明天吃也行。”
“少宫主，玄刀堂百来号人，武英馆如今也有几十号人，加在一块将近两百，你以为朝云楼三楼有多大，容得下这么多人一块？”
说到这里，越千秋瞅了一眼突然就沉默下来，脸色还有些微妙的萧京京，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古怪，但没工夫深究，只是拍拍手说：“我去吩咐一下今夜留值的孙立，然后我们出发。”
刚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奇怪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小胖子呢？
周霁月最先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答道：“晋王殿下去而复返，英王就跟他去了。之前让我们和你说一声，他们都差点忘了。”
这个重什么轻什么的小胖子！越千秋没好气地在心里暗骂一声，但却也不无轻松。没有小胖子这么个身份敏感的家伙，今天晚上应该能很自在！
白天没法让平安公主和诺诺来看热闹，晚上他可是答应了她们去赏灯，否则，他还没办法动用爷爷的名义把朝云楼的三楼全部包下！
虽说元宵放灯并非一天，但今天正月十五乃是正灯，皇帝只有在这一天会亲临城楼赏灯，在平民百姓面前露面，所以很多达官显贵的特制灯楼，包括皇宫内侍省中赶制出来的各种宫灯，只有在今天会放出来。正因为如此，甚至连官宦人家的女眷，也有不少在这天出来看灯。
只不过，这种场合，车马轿子往往会被人流堵住，灯市大街上的各大酒楼饭庄自然就成了女眷赏灯的首选。临街的二三楼往往早就预订一空，背景稍差的别说捞一个雅座，就连在乱哄哄的一楼找张凳子都难。
当然，也只有这一天，那些伙计才会看到不少来自高门世家的富贵做派。
这会儿，朝云楼二楼上，就有几个侍从在临窗一个包厢门口设了屏风，设好步障，然后再摆上椅子、坐褥、茶具……那架势完全不像是看灯，更像是搬家。而江陵余氏四个字，足以让那些不以为然的看客闭嘴，只有人在背后嘀咕道：“既然是江陵余氏，怎么不去三楼？”
锦衣之外罩着皮裘的余家几位小姐跟着余建中的妻子谢夫人上楼走过步障，正好听到这声音，小姑娘们不禁都有些不高兴。
然而，三楼被人提早三个月就订了下来，而且是江陵余氏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的人家，这是谢夫人转述的，她们自然不敢评论，可坐定之后，偏偏外头有人多嘴。
那明显是别家在二楼包了雅座，却对江陵余氏并不怎么敬畏的妇人：“整座三楼早就被包下来了，就连江陵余氏也没办法去争抢。我记得三楼没有隔断，往日里屏风一摆，其实还是挺私密的。算下来至少有十几张桌子，这一股脑全都包了去，得花多少钱？谁这么张扬？”
“还不是朝云楼的东家古怪，二楼也好，三楼也罢，这包厢竟然都不是完全隔断的，否则二楼也好，三楼也罢，倒也无所谓……”
余家几个小姐忍不住都去看谢夫人，见其面色如常地看着心腹婢女沏茶，虽说个个都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在心里暗骂外间那些多嘴多舌的暴发户女人。然而，就在外间的仆妇们正忙着张罗撤掉直通楼梯的步障时，她们就听到楼下传来了阵阵笑声。
“娘，就是在这儿呢！你走快一点！”
“娘要是像你这样能跑会跳那就好了！你慢点儿，娘可跟不上你的步子……哎，大嫂，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你扶我？”
“你都请我们一块来看灯了，我扶你有什么使不得？长安，搀着点你小姑姑！”
听到这最后一个声音，谢夫人就冲着身旁另一个婢女耳语了几句，人立刻匆匆去吩咐那几个仆妇慢一点撤掉直通楼梯口的步障。下一刻，当楼梯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时，谢夫人已经站起身来。
等看到头前一个小女孩窜上楼，紧跟着后头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紧跟着又是两个妇人相携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就笑了起来：“之前还说等过了元宵，再厚颜到越相家去做客的，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了。”
大太太在楼底下就已经听说江陵余氏的女眷在二楼，提早就和平安公主说了一声，此时见谢夫人亲自打招呼，她就拉着平安公主走了过去，因笑道：“确实没想到。今天是千秋订的地方，我也是来沾光的。我家二弟妹和三弟妹您是见过的，这是四弟妹。一会儿千秋还有一大堆客人，都是些年轻人，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一会说不定还要下来叨扰夫人您。”
越老太爷曾经在叶广汉和余建中面前夸奖小儿媳妇，谢夫人从丈夫那儿也听说过。因为往日越府在外交际的三位儿媳妇中，大太太行事端方，最受人敬重，所以她实在很好奇这四房儿媳妇到底是怎样的人。此时免不了仔仔细细端详大太太挽着的这位年轻少妇。
见人含笑屈膝为礼，有些清瘦，乍一看去仿佛弱不胜衣，可再细看，却是神清气朗，风度高华，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一股欣然欢喜，尤其是那隐约可见的酒窝，竟是让那本给人温婉的印象更多了几分鲜活生动，一旁越秀一也已经带着诺诺行礼，谢夫人不禁笑了起来。
“果然好人品，怪不得越相在我家老爷面前说得那般好。更难得的是，你家那位九公子在金陵城里名声在外，之前听说正经母亲回来了，我都捏着一把汗。不过想来也是，从前他妹妹到金陵的时候，听说他也常常亲自带着人出去玩，能爱护妹妹，自然也能孝顺母亲。”
“千秋本来就是个很好的孩子。”平安公主笑得眉眼弯弯，竟是和此时诺诺的表情很相像，“他今日要接手玄刀堂，我和诺诺本来也想去看个热闹，可一来路远二来人多，三来他答应我找地方让我赏灯，我才没去，实在是可惜了，没看到他那风光的样子。”
她很遗憾似的叹了一口气，发觉袖子被人拽了拽，低头看见是女儿，她正有些奇怪，却不想诺诺竟是出声说道：“娘，哥哥来了！你听，是白雪公主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声！”
谢夫人听丈夫提起过越千秋那匹在金陵城同样很有名的马，更知道那坐骑的名字还经过皇帝点头。此时，她惊讶于诺诺的自信判断，可下一刻就只听楼下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虽说之前请过越千秋来家中做客的是丈夫不是她，而且那许多少年郎的声音她也一时分不清楚，可意识到来人众多，她还是有些犹豫。
步障这年头已经很少用了，可江陵余氏还在用，就是因为余家习俗仍是男女分明。当她听到背后仆妇们悄悄移动屏风的声音，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今天出来的不止女儿，还有侄女，外甥女，若是单单和越千秋打个照面却也没什么，然而来的人一多就不妥当了。
果然，不消一会儿，她就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光着头没戴帽子没戴头巾的少年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下一刻，她就看到诺诺如同乳燕投林似的朝人扑了过去。
“千秋哥哥！”

第六百三十八章 灯楼全家福
越千秋是到了楼下听掌柜说越大太太和四太太一块来了，而且跟着诺诺的还有个口称小姑姑的少年，这才匆匆先赶了上来，不想刚上二楼还没站稳就被妹妹给扑了一下，连忙顺势把人抱起，随即就发现除了大太太和平安公主之外，前头正有一个约摸四十出头的陌生妇人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因为走得急，他也没问二楼有什么其他客人，可面对这架势就知道是家中熟识的亲友，少不得抱着诺诺走上前去。这时候，越秀一立刻抢先介绍道：“九叔，这是余相夫人。”
得知是余建中的妻子，越千秋立时把诺诺放了下地，随即笑着作揖问好道：“今天才在玄刀堂见了余相，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夫人，真是巧。爷爷之前还在和娘说，等过了节，请您和叶相夫人到家里来做客。”
谢夫人见诺诺拉着越千秋的衣角，兄妹俩看上去就仿佛嫡亲的，而一旁那位头一次见越家四太太则是拉着大太太说着悄悄话，对于各种应酬本就娴熟的她自然客气了两句，随即又笑道：“元宵节赏灯遇上确实是缘分，我也没备什么见面礼，这三个荷包送给你们图个吉利。”
越秀一见一旁余家仆妇已经送上了一个托盘，上头是三个精工细作的荷包，正想推辞，可谢夫人却亲自一个个给，而越千秋更是老大不客气地笑称长者赐不敢辞，连诺诺都收了。于是，他这个辈分最低的小晚辈自然是只能乖乖收下，心里却有些担心祖母没准备。
可下一刻，大太太就笑着说道：“见面礼总不能只有我们的孩子收，我和四弟妹还没有见过余家几位小姐，这会儿就随夫人先去见一见。至于千秋，年轻人多，让他们上楼去闹腾。”
意识到大太太主动拉着四叔祖母见人，心底必定早有成算，作为孙子的越秀一这才终于放心。可当大太太推了他带诺诺跟越千秋上三楼时，他才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虽说武英馆的挺多人他都认识，可是……人家好武，他好文，没有共同语言啊！
谢夫人对武英馆那些出身草莽的少年少女没有太大兴趣，又不打算和越府年轻一辈联姻，对大太太的吩咐自然不会有意见，眼见越家一行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她见楼梯口始终不见有其他人上来，知道人家是等着她们这儿做好预备，少不得立刻命仆妇把步障改成围障，将自己这边的包厢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等邀了大太太和平安公主落座，听到外间楼梯上脚步声或轻或重，始终不绝于耳，竟是足有几十号人，她就知道越家为什么会包下一整个三楼了——显然是因为请了那么多客人！
虽说上楼的时候年轻人们没发出什么声音，可到了三楼之后，刚刚因为知道二楼有不少女眷而压低的声音就完全放了出来。一大堆人齐刷刷跑向临窗处。虽说从大街上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彩灯处处，但人头攒动瞧不分明，如今占据了高处，一时也不知道多少人欢呼惊叹。
可也有人还惦记着越千秋的承诺，直接把越大掌门给围在了当中。宋蒹葭便叉腰问道：“你之前骗了大家去抓刘国锋的时候，答应我们说专为我们造的灯楼在哪呢？”
越千秋见窗边不少人都眼巴巴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他便笑眯眯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诺诺，去，到窗口放个烟火。”
诺诺高高兴兴接过了这个任务，反身过去问安人青要了烟火和火石。说是烟火，其实只是小孩子玩的，小心一些就不会烫着的冷烟香，而她点燃之后在窗口双手挥舞着那一支带着火星的长长烟香，片刻之后，正对着朝云楼一座本来黑乎乎的灯楼突然就逐层亮了起来。
随着五颜六色的彩灯一一亮起，诺诺就第一个叫了起来：“看，那是千秋哥哥！”
她这叫声仿佛拉开了叽叽喳喳的序幕，每一个看清楚那座突然点亮灯楼中央是什么的人，全都有自己的新发现。有嚷嚷那是我的，有嚷嚷是周宗主的，也有嚷嚷一点都不像我们的……可不论如何，在那乱七八糟的哄闹中，每一个人都觉得这座灯楼实在别致。
谁能想到上头竟然会有武英馆众人的全家福呢？
只有周霁月盯着最上头彩灯照耀的几个大字，最终又好气又好笑地对越千秋道：“这就是你的意外惊喜？按照我们的样子画像之后用彩灯妆点招摇过市也就算了，居然还在上头写着，武英馆群英会祝大家元宵快乐……这是什么鬼？”
我倒是想来个雕塑，至少扎个纸人什么的，可前者招忌讳，后者不吉利，我也只能想出请人来画一幅“集体照”当全家福的主意。
因为要保证意外惊喜，不能让你们去当模特，只能来个写意一点，层次丰富一点的，最后再装饰一下喜庆的灯光。为了保证夜晚效果，我还特意让人做了浓墨重彩处理。
至于这元宵快乐，不是顺带来点噱头吗？
越千秋貌似委屈地对着周霁月耸了耸肩，可紧跟着就发现众人嘻嘻哈哈地挑剔着毛病，可却似乎都对这别样的灯楼挺满意的。当下他就眉飞色舞地对周霁月说：“这有什么关系，身在学堂，心忧天下，咱们现在还不到这个层次，那就祝金陵父老元宵快乐呗！”
楼上欢声笑语，楼下正在看灯的各家女眷们自然也不会忽略这样奇怪的灯楼。刚见完余家那几位小姐，给了见面礼的大太太和平安公主，此时此刻的反应就是截然不同，大太太愕然之后扶额苦笑，平安公主则是风度仪表全都忘了，捶着坐榻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小子，怪不得他爹一天到晚说他就是鬼主意多，居然在这大街上来这么一手！他是想要让金陵城那么多人全都记住他们的脸不成？不对，就凭那画像认人还不容易，我真是怀疑楼上那些孩子们能不能认出自个来！不说别人，女孩子们嫌被画丑了，还不得捶他！”
谢夫人早知道越千秋是什么性子的人——要是好相与的，至于当初在余家和某位表少爷硬顶一番后拂袖而去？所以，她反而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平安公主身上。见她敢说敢笑，不像世家千金那般笑不露齿，可刚刚见其走路，分明行不动裙，她对其出身来历又有点不确定。
江陵余氏虽说规矩多，但余家几位小姐每年都能出来看灯，时不时家里还会得到宫中赏赐的彩灯，可以说各种各样的精巧东西都看多了。所以，她们对窗外那灯楼也无不感到新奇，因为那与其说是灯楼，还不如说是彩灯装饰的画，就连祝金陵父老元宵快乐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她们也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地打趣。
和传闻一样，越家那位九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尽管面对的是宰相家眷，可平安公主今天出来并不是为了应酬人的，略坐了一会儿，她就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大太太。大太太当然明白她牵挂儿女的心意，当下就笑着说道：“虽说上头人多嘴杂，但到底是千秋邀了四弟妹和我出来看灯，我们也该上去了。改日候着夫人得闲，再邀您和几位小姐到家中做客。”
平安公主顺着大太太的话亦是客气了几句，随即就跟着这位到了越家之后相处最好的大嫂起身告退。等到从楼梯上了三楼，她就只听喧闹处处，人声鼎沸，吵闹得犹如菜市场一般。然而，她这个从小习惯了安静氛围的北燕帝女，却反而觉得犹如鱼回大海一般自在。
若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常生病，她也爱笑爱闹，怎么会喜欢安静？
平安公主上一次曾经在家中招待过武英馆这些少年们，所以此时出现，又言笑盈盈，态度亲切，众人自然而然也就少了拘束，多了亲近。就连往日在越家也不知道多少人敬畏的大太太，此时态度也显得分外和煦，一时间她们妯娌俩的加入，竟是丝毫无损气氛。
而越千秋则趁势把越秀一给拉到了一边悄悄问道：“今天二伯母三伯母是有事没来？”
他当然不会去请那两位，平安公主也是做事看喜恶的人，肯定不想请不喜欢的人来一同过节煞风景，但想来以大太太办事的面面俱到，至少肯定叫过二太太和三太太。
果然，越秀一略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祖母和四叔祖母说好晚上出来看灯之后，是亲自去请过二叔祖母和三叔祖母，但巧的是，她们在祖母去请之前，竟然都出门了。”
越千秋相信二太太和三太太也知道四房从上到下对她们都是敬而远之——这个敬还是看在辈分的份上，看在越老太爷的面上——所以，他心想两人倒还算知情识趣，哂然一笑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了。
可是，他才刚想吩咐越秀一放轻松点，随便吃随便玩，却听到了越秀一欲言又止的低沉声音：“九叔，四叔祖母的事……你们打算一直都这么瞒下去吗？”
事关平安公主，越千秋微微一愣，随即就笑吟吟地摸了摸越秀一的脑袋：“不错，看来大伯母某些事情不瞒着你是对的，你居然想这么深远了。放心，大家心里有数，没人想着要瞒几十年，但现在可不行，得死死捂住。”
越秀一顿时退后一步，又羞又恼。我和你一般大，你做什么见鬼的长辈样子！
越家叔侄正在说悄悄话的时候，二楼各处包厢雅座中，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越家妯娌，尤其是越千秋的那位养母。
托越千秋这些年那名声“如日中天”的福，越家四房那点事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从越小四当年退婚，到一年多前把女儿送回来，再到现在不告而娶的妻子受到越老太爷承认进了家门，也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编排过越家暴发户没家教。
可此时此刻，谢夫人想着刚刚见到那位四太太时的第一印象，只觉得人既有未嫁少女的天真烂漫，又有已婚妇人的温婉可人，但她已经意识到，更难得的是对方那种平视的眼神——哪怕她是江陵余氏的主母，宰相夫人，可在人家眼中，却仿佛一如寻常人。
这样绝非等闲家庭养出来的女儿，会如同坊间传闻一般，随随便便选择跟一个出走在外混日子的纨绔子过一辈子，还甘心情愿接受越千秋这样一个身世成谜的养子？刚刚母子俩那熟络亲近的样子她可是看出来了，至少她是没从越千秋脸上看出半点勉强。
“娘，你看，那灯楼下头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呢！”
被小女儿这声音惊醒，谢夫人这才往外望去，就只见武英馆的那座奇怪灯楼底下确实围了好多人指指点点。也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一时间竟是彩声雷动，即使是她们这样坐在二楼的，也能听到众多人的叫好和称赞。其中，有一个嗓门显然最大。
“什么哗众取宠？人家一不是颂圣，二不是逢迎那些当大官的，也不是什么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而是祝金陵父老元宵快乐……要我说，武英馆这些年轻人有心！”
听到这话，谢夫人转瞬意识到下头竟然一度因为这点小事争了起来，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她却只听底下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声音。
“有个屁心！那个越千秋自己身世不明，却欺下媚上，那越家四房的媳妇也不是什么好的！什么曲沃刘氏的千金，根本就是冒名顶替！曲沃刘氏那个真正的小姐早就死了，越家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全都是藏头露尾之辈……啊！”
谢夫人发现那声音仿佛突然被截断，哪怕她平日里是最讲究规矩礼仪的人，此时也霍然起身，一个箭步窜到窗口，双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却依稀只看见有人揪着下头一个大汉的领子，竟是啪啪甩了两个重重的耳光。她的眼力是不成了，一旁目力极好的幼女却惊呼一声。
“娘，是越九公子！”
在从窗口一跃而出的时候，越千秋就已经锁定了那个大放厥词的人，他顺着下落之势直扑人群，甚至不管不顾地在不知道是谁的肩膀上借了一下力，这才顺顺当当一把揪住了那个见势不妙想跑的家伙。
两个大耳刮子赏过去之后，他就冷笑道：“没想到这金陵城还有敢踩到我越家头上来求名声的，莫非是觉得我越千秋好欺负吗？”

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怒几杀人
因为大多数人的目光或集中在灯楼，或集中在那个当中大叫大嚷的人身上，当越千秋从窗口一跃而下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当他连踩了两个人的肩膀，扑过去揪住了那个大放厥词的人，而后又重重甩过去两个耳光时，喧闹的人群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于是，他那厉声质问至少是让周围的人全都听到了。至于更远处的人，随着一个个人的传过去，虽说原话已经改变了好几个版本，可大体意思却是没错。因此，在灯市上别的地方仍是喧闹不断的时候，这一块地方却是呈现出了诡异的寂静。
今夜明明是带着一大帮亲友团赏灯的快活时间，却冒出了这样一个煞风景的人，越千秋急怒之下，下手自然极狠。此时他看似是揪着对方的领子，实则是拇指和小指死死锁着对方的喉咙，因此他就只见对方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死命挣扎，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如同拎着死狗一般揪了那家伙，这才转头看着四面八方看热闹的人，高声说道：“我爹那个人，我是没见过，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都没关系，但当着我的面说，那便是辱我越家！更可气的是，我娘身体不好，跟了我爹那家伙这么些年，吃了不少苦，回来之后家中上下没人说她不好，我可容不得有人对她的事胡言乱语！”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之间手下用力，一个过肩摔将那汉子给丢在地上，见人摔得七荤八素，赫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这才拍了拍双手，嫌恶地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今天在玄刀堂，致仕没多久的裴旭污蔑我武英馆的人绑架良民，结果他现在恐怕还在绞尽脑汁思量，怎么和那些本是北燕秋狩司密谍的家伙划清界限。嘉王长史林芝宁说我身世有问题，口口声声污蔑我是北燕皇后的儿子，结果事实证明，所谓的书证只不过是假货。”
“现在，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老鼠，竟然说我娘不是曲沃刘氏？呵，你手里有人证还是物证？人证可以造假，物证还是可以造假！再说了，我娘是什么地方的人，那是她的事，那是我们越家的事，要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多管闲事？”
被越千秋乍一下摔晕了的那汉子在地上艰难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复了说话的能力。然而，他才张了张口，就只觉得一只脚猛地踏在了他的胸口，这下子所有的话都被那重重一下给踩了回去，难受得几乎想要吐血。
“我之前去一趟北燕的功劳还没赏呢，而且，我身上还有因为从前功劳而赏下的六品官衔，你信不信我就算被撸掉这些功劳也好，官职也好，判个充军流放之类的，也要直接把你这辱人亲长的畜生当街打死算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是当街直接打死你这个辱人母亲的奸贼，这金陵乃至于天下人也会说我孝顺？”
那汉子眼见越千秋杀气腾腾，眼神中仿佛尽是要杀他而后快的决心，四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剩下的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声，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而，他竭尽全力用双手去扳，却仍是挪不开越千秋的那只脚，随即又眼见人拔出了一把匕首，这下子，他终于惊慌失措了起来。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只是个拿钱说话的，不关我的事！”
明亮锋利的匕首照出了一张痛哭求饶的脸，对于这一幕，越千秋丝毫不意外，反而呵呵冷笑了起来：“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可你这消灾消到了我越家头上，还想让我饶你？我娘就在这旁边的朝云楼上看灯，我妹妹也在，更有一大堆看客在！我今天要不杀你，枉为人子！”
朝云楼三楼临窗处，平安公主正和其他人一块站在那里。刚刚听到外间有人骂自己时，她还镇定自若，可越千秋从窗口直接飞跃而下时，她就不禁变了脸色，等听了越千秋那番话，她双手不禁死死抓住了窗栏，这会儿眼见那明晃晃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下，她终于忍不住了。
“千秋住手！”
随着这一声喝，周围众人看到越千秋那刀尖距离地上那汉子的鼻尖几乎只有寸许距离，不禁鸦雀无声。更有人抬头往楼上看去，就只见那双手支撑着栏杆往下看来的年轻少妇体格娇弱，头上不见几件珠玉配饰，可人站在那儿，却自有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就让他们说去，何至于杀人？”
“娘，若只是背后说说，我当然懒得管，但正好挑着我们在朝云楼上看灯的当口，在我们的灯楼底下说你的坏话，这等居心恶毒的家伙，不杀难道还留着让他明年好好过年吗？”
这最后一句话顿时引来了四周一阵哄笑，可当听到浮云楼上头传来了啪啪啪的巴掌声时，他们很快又安静了下来。等到上头齐齐拍掌的少年郎们渐渐停下动作，平安公主方才再次开口说道：“可不管怎么说，为了这种人犯下杀孽，你让我和你妹妹日后怎么过？你让我回去之后怎么对你爷爷交待？”
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没开口的大太太方才提高声音说：“千秋，既然这人说只不过是受人指使，那你便让他供出幕后主使，然后送了衙门去。杀了这种货色，岂不是脏手？”
越秀一本来还以为祖母会说杀了这等人也是犯法的，却没想到大太太竟然只说杀人脏手。他不由得缩了缩脑袋，随即暗想若是有人这么辱及自己的父母乃至于祖父祖母，他敢不敢当街发难乃至于杀人？等到算了算这三楼距离地面的距离，他又有些气馁。
早知道这样，这些年他应该再多花点功夫学武艺的，这么高跳下去，他可没那本事！
越千秋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起身，右手犹如玩杂耍似的玩着那把匕首，居高临上下地说：“既然是我娘和我大伯母都不想让我杀人，那么我也可以饶你一条狗命。说吧，谁主使你过来闹事的？”
那汉子喉咙被捏得又痛又哑，胸口被踩得生疼，再加上刚刚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浑身颤抖的他似乎惊吓过度，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这会儿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我都说！是……是贵府二太太和三太太……”
此话一出，三楼临窗的大太太便勃然大怒。还不等她开口，底下同样遽然色变的越千秋便再次扑了上去，对着那汉子的嘴便狠狠又抽了两个大嘴巴子。这一次，他的力气用得比之前那一次更大，就只见对方的双颊一下子肿起老高，嘴角溢血，却是仿佛连牙齿都打落了。
轻轻甩着右手，越千秋便嘿然冷笑道：“看来你来闹事之前，还打听过我越家内务。没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二伯母和三伯母从前是有那么一点瞧不惯我，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越字，她们也许会打听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却绝对不会在外头散布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他说着就一把将人再次揪起，冷冷说道：“本来我也就是打算把你送应天府衙，又或者江宁县衙，可现在看来，你到玄龙司里去走一遭吧！最近秋狩司密谍层出不穷，我怀疑你这个敢造谣生事，无中生有的是北燕密谍！”
那汉子供出越二太太和三太太的时候，围观人群再次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可随着越千秋那想都不想的否认，以及北燕密谍四个字的分量，人群便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并不仅仅是这一小块区域，那寂静须臾就蔓延了开来，这热闹灯市大街的人声竟是都减了几分。
玄龙司是什么地方，因为武英馆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开，没几个人知道，可但凡这种名字诡异的司，谁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一时间，那大汉的面色终于彻底变成了雪白一片，想要求饶却已经完全张不开嘴，竟是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面对这般情景，围观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有谁嚷嚷了一声：“什么事都是北燕密谍做的，越九公子不觉得这样往人身上扣罪名，实在是有点过分了吗？”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那是因为北燕秋狩司就算作乱，他们祸害的是朝纲，抹黑的是皇族，是顶尖的朝廷重臣，就如同此次一样。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曾经潜伏在我大吴多年，也不知道买通策反了多少心志不坚之辈。”
随着这声音，却是一个人排开人群，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前暗中捕拿的密谍，不少就在各位周围。明日朝廷就会张贴告示，甚至公布一些人证物证，那时候你们便知道，若非有越九公子这样不畏生死，替朝廷清除那些害群之马的义士，各位就连太平看灯也是难能！”
听着这话，也不知道是谁喝问了一声你又是谁，来人便冲着瞠目结舌的越千秋微微一笑，随即泰然自若地说：“本人刑部总捕司一等捕头，青城杜白楼！”
如果说从前青城浮云子杜白楼只不过是在武者的圈子里有些名气，只有对豪门贵族稍微熟悉一点的人家，才会知道他曾经在江陵余氏当供奉，那么随着杜白楼在刑部总捕司当过一任总捕头，而后卸任下来又一直当着一等捕头，破获过众多大案，手刃过不少江洋大盗，他这名字才在金陵的普通百姓中间普及了开来。
因此，有他这背书，刚刚还鼓噪越千秋手段狠辣的人立时闭上了嘴，众多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自称杜白楼的中年人缓步往越千秋走去。
“千秋，你师父还醉在玄刀堂里吧？他既然一时抽不出空，你把人交给我。否则，你这难得奉母偕友赏灯，岂不是就这么毁了？”
越千秋呵呵一声，随手放开手中揪着的家伙，眼见刚刚还有如死鱼似的汉子瞬间如同泥鳅似的撒腿就跑，他却也不追，抱着双手看起了热闹。果然，就只见来人根本还没接触到围观人群，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
无论是朝云楼上看热闹的人也好，四周的围观百姓也好，每个人看着杜白楼竟然只用一只手就扣住了那汉子的后脑勺，随即手臂猛然之间鼓胀了起来，竟是把那活生生的一条大汉直接就这么举起，一时间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就连越千秋也觉得毛骨悚然。
看看这会儿杜白楼那手，那胳膊……和严诩全力运起那把重达四十斤的陌刀杀敌时，竟是不逊多让！想到当初他因为被越影带离而错过的严诩和杜白楼那场比试，他甚至忍不住很好奇，当时说是杜白楼赢了，可严诩是不是让杜白楼吃了个闷亏，否则眼下杜白楼这种比玄刀堂弟子力气更大的情景作何解释？
眼看着杜白楼就用着这么一个拿大顶似的姿势把那汉子拖走，甚至连人还在死命挣扎，叫嚷不休也没去理会，虽说越千秋窝着一肚子火气，却也没跟上去非得要个什么结果，悻悻转身就打算回朝云楼。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才走出去没两步，背后竟是有人嚷嚷了起来。
“九公子好样的，真爷们！这种狗东西就该打该杀！”
“越四太太人真不错，不是亲生的养子也心疼！”
“什么越家闹家务！金陵城那么多官宦人家，在背后使阴招下毒的都有，偏偏编排越家，真不要脸！”
这叽叽喳喳乱七八糟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涌来，越千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转身团团做了一揖，借口说要上去陪伴亲友，赶紧溜之大吉。一直等进了朝云楼上了三楼，他还能听到底下仍未散去的人群那大嗓门的议论声。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突发事件，原本还在嘻嘻哈哈赏灯看景观人的少男少女们都没了那心情，尤其是心思更细腻的姑娘们，这会儿就有好几位围在平安公主面前七嘴八舌安慰个不停。越千秋听到宋蒹葭那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赶紧上前一个眼色让周霁月把人全拖走。
“娘，大伯母……”
平安公主没等匆匆上前的越千秋把话说完就笑了起来：“就为了别人说那几句话就气得喊打喊杀的，千秋你性子比你爹更急！放心好了，我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纯当放屁没听见，你不用担心我就坏了心情坏了兴致。死都死过了，还怕这个？”
旁人只以为平安公主这死都死过了是戏语，知情的寥寥几人却不禁心中有些沉重。而平安公主顺手搂过诺诺，这才有些伤感地说：“我只是想，我在金陵有这么多人庇护尚且会遇到这种事，你爹孤身一人在外，这元宵节又怎么过？可也有心思刻毒的人对付他？”

第六百四十章 不速之客舅甥俩
灯市大街上的骚动渐渐停歇，尽管武英馆那座另类的灯楼底下，还围着不少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们，但大多数人已经顺着人流继续前行看别处的灯去了。
朝云楼斜对面，一座同样市口不错，只是档次稍逊的酒楼三楼隔断包厢中，小胖子有些委屈地看着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指印，幽怨地扫了萧敬先一眼，小声抱屈。
“舅舅，我又不是千秋，哪会不自量力地跳下去？再说，那是他家里的事，又不是我的。”
“哦？那刚刚是谁咬牙切齿，感同身受，差点就从楼梯口冲下去的？又是谁在越千秋打人的时候兴奋得好像自己在打人似的，左一拳右一拳，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萧敬先慢悠悠地说到这里，见小胖子那张脸已经是涨得绯红，他就呵呵笑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之前在玄刀堂的时候忍了又忍，那口怨气没地方发。刚刚如果我不拦你，让你冲下去拳打脚踢出一口怨气，其实你会更舒服一点。”
小胖子登时只觉得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他不安地看了看左右，仿佛那薄薄的板壁完全没办法抵消心中的不安，所幸就在这时候，萧敬先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我之所以选这个地方，那并不仅仅是因为此地看着简陋，来往的达官贵人也少，顶多就是一些有几个钱的富民，还因为这是我私底下的产业。这间包厢是特制的，除非左右隔壁楼下屋顶是越家那个影子似的高手，否则听不见我们说的任何话。”
每一点心思都被人说中，小胖子顿时有些讪讪的。他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之前那个林芝宁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确实又吃惊又愤怒，可和千秋来来回回斗了两句，之后父皇又说那信是假造的，我其实已经缓过来了。刚刚生气真的只是因为千秋好容易有个对他不错的娘，结果又被人泼脏水，我就想到……”
这后头的话，他却犹如一时被卡在了喉咙口，竟是有些说不出来。这时候，他就只听萧敬先用一种悠远到仿佛在天边的语调说：“就想到你那不知道是谁的母亲？想到如果你的母亲被人诋毁，你也会这样跳出来和人拼命？”
见小胖子没说话，一身青色襕衫，仿佛只是寻常读书人似的萧敬先缓缓来到窗口。此时这些能够看到临街的窗户早就被他全都关上了，大街上那些喧闹全都被隔绝在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人声。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似乎能隔着紧闭的窗户看到窗外。
“你相信我真是你的亲舅舅吗？”
小胖子张了张嘴，很想说是，可话到了嘴边，却是化成了沉默。好一会儿，他才将脑袋埋在双手之间，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我脑袋里现在一片糊涂……”
“那之前皇上明明让你跟着千秋去赏灯，为什么我去而复返一叫你，你却又同意了？”
“我……”
“你在千秋面前表现得很镇定，很不在乎，但你很怕林芝宁说的事情万一是真的，万一千秋和你真的有什么血缘关系，你们的身世牵扯在一起，他的麻烦就是你的麻烦，到时候你这个大吴唯一的皇子就会陷入永无休止的质疑当中，比之前的处境更糟糕。”
“我没有！”小胖子一下子扬起头，刚刚涨得通红的脸色此时却一片雪白，可他浑然不知，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如同愤怒的野牛，“那只是林芝宁污蔑越千秋，顺带抹黑我！我和他就是平时没事斗气吵架的死对头而已，我们不是……”
当萧敬先转身回来直视着自己时。明明气势汹汹的小胖子接触到那仿佛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最后几个字突然被噎在了喉咙口。他无力地再次耷拉了脑袋，声音干涩地说：“没错，我确实很害怕，虽然千秋那时过来找我的时候，我特别镇定，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千秋说话……所以舅舅你过来找我，我立刻想都不想就跟你走了，都没等到当面和千秋说……”
萧敬先哂然一笑，一撩袍角再次坐了下来，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成豆腐干似的纸，递给了小胖子：“你看看。”
小胖子有些迷惑地抬头，犹豫片刻伸手接过，等到展开来看完之后，发现和之前林芝宁口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他立时气得直发抖。可还不等他说话，萧敬先就笑眯眯地问道：“你就没想过，这东西是我让人散布出去的？”
这一句话仿佛是晴空霹雳，差点把小胖子给震晕了。然而，他到底这几年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事情，别的不说，抗压能力却总算是锻炼了出来，这会儿轻哼一声就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一抱双手一别脑袋，一字一句仿佛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舅舅你还逗我！要是你干的，你就算再有自信也不会告诉我！”
“哦，你这次果然长进了，我确实还不至于无聊到去做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当年姐姐生孩子的时候，我正好不在，所以很多内情我根本不知道，也无从打听，要写得这么煞有介事，确实还力有未逮。”
萧敬先笑吟吟地向小胖子把那封信要了回来，这才用这纸敲了敲手。
“丁安到底曾经是北燕皇宫里的尚宫，我姐姐的身边人，笔迹肯定会有不少流传在外。如果我没猜错，只要回头一鉴定，你父皇那儿的三份，加上我手里这封信，总共四封，绝对都是丁安亲笔。因为要编出这许多细节，绝对需要一个知情者。”
见小胖子浑身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如同一口钟似的坐得笔直，萧敬先忍不住走过去摸了摸他那圆滚滚的脑袋，这才微笑道：“你不用担心，越千秋的态度一直都很坚决，而这一次越家早一步把信送到了你父皇面前，所以你父皇才会当众一锤定音把事情的基调定下了。”
“对越千秋都如此，对你当然更是如此，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比你父皇更了解你身世的人吗？不要把考验当成怀疑。毕竟，这偌大的天下将来是你的，考验你个十次八次算什么。”
发觉萧敬先这话和越千秋的如出一辙，小胖子一面很享受那种被人摸头的亲切和自在，一面却也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可我是父皇的儿子……他对越千秋却比对我还好！”
这不是小胖子第一次做出如此抱怨，萧敬先却是第一次听到，而他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有些悚然。哪怕越千秋有一个宰相一个长公主为他的出身来历做担保，又有出使北燕以及这些年的历次功劳作为后盾，皇帝对人也确实太过优厚了一些。
当然，这不像一个皇帝对儿子的纵容，毕竟不管南北哪个朝廷都是先君后父，而更像是知道什么，这才给予了等闲限度之外的宽容。而越千秋一直以来的各种表现，也确保了皇帝的这种宽容不会被无限度地滥用。而这一次，皇帝手中只怕还捏着什么别的东西不曾公布。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面上突然绽放出温和如春光的笑容：“英王，我记得那次千秋的母亲小宴，我半道上回去了，是你单独去见的她吧？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面对这个问题，小胖子顿时有些犹豫，更多的是不解。因为他上次见过人之后，萧敬先从来都没有问过这个，现如今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了越千秋的养母？然而，那一位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很深刻，因为她就如同石头上潺潺流淌的清泉，让人由内到外都非常舒服。
因此，他在仔仔细细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坦然说道：“千秋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说话和气，待人可亲，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会觉得，母亲就该是那样的！”
萧敬先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微微一愣这才笑道：“怪不得千秋那个上蹿下跳谁也不服的小子，竟然会轻易就接受了这么一个母亲。看来，我有必要去见见她……走，你带路。”
对于萧敬先说做就做的脾气，小胖子已经领教得多了，倒也不怎么奇怪。寻思着人家这会儿心情不好，多个外人陪着说说话也许还能好些，他爽快地点点头答应，随即站起身来。等到出了包厢，就只见侍卫们竟是扼守楼梯口，走廊上不见一个人。
心中一动的他竟是突然往左边一窜，推开了那扇门。就只见偌大的包厢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当下他就立时扭头看向了萧敬先，得到的却是一声轻笑：“你不是担心有人偷听吗？这儿既然是我的，我当然把整整一排包厢都包了下来，他们守在楼梯口，除非顺风耳，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尽管刚刚对萧敬先倾吐的时候不管不顾，可小胖子心里却不是真的不在意，如今确定外人不知道，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和萧敬先一前一后下楼梯时，他还有兴致拿越千秋那位尚未露面的养父开玩笑。可等到出了这座小酒楼，他却只听走在前头的萧敬先头也不回呵了一声。
“有道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千秋那位母亲你都尚且一见就觉得可亲，由此可见那极其出众的人品，你觉得她会随随便便接受一个离家出走纨绔子？越家那位四老爷……呵呵，说起来和我当年的小名竟然一样，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知道是何等有趣的人！”
小胖子心中一想，忍不住想拍脑袋。对啊，他很难想象如果是一个真的离家出走不顾责任的人，能够吸引那样一个女人。能够配上千秋那位养母的人，绝对不可能普通的！
因为不过是斜对面，自然不用骑马，也不用坐车，反倒是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更费力。哪怕有侍卫前后左右开路，等到小胖子挤过人群到了朝云楼门口，他还是出了一身汗。然而，抬头看见那座正对着朝云楼的灯楼，他却乐了，竟是忘情地使劲拽着萧敬先的袖子。
“舅舅，你看，越千秋想把自己画得威风一点，可你看看他站在人家周宗主身边那身高……”话一出口，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了萧敬先舅舅，这下子登时面如土色。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嘴紧不传话的越千秋，这被别人听见就麻烦大了！
尽管小胖子求神拜佛希望别人没听见，然而，他的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几个侍卫那瞬间变化的表情——既有他带的侍卫，也有萧敬先的侍卫。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就只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喝骂：“死小胖子你找死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了，你竟敢嘲笑我？”
眼见楼梯上越千秋一按扶手纵身下跃，随即朝自己扑了过来，小胖子还来不及反应，随即就听到一声惊咦，紧跟着那只仿佛要揪自己领子的爪子竟是又缩了回去。
“你倒是聪明，竟然找了这么一个靠山给你当舅舅偷溜出来……哼，别以为他能罩住你，这笔账我回头和你算！”
虽说越千秋口吻丝毫不客气，但小胖子眼下只希望把刚刚的口误给纠正过来，所以发现被越千秋这插科打诨一闹，几个侍卫似乎有点如释重负，他不禁暗叫得救。
当下他就赶紧干咳道：“越千秋，这可不能怪我，你得去找那个画师，谁让人家让你和周宗主两个站在并排的？对了，你娘还在吗？刚刚那人太可恶了，我想安慰她两句。”
越千秋刚刚不在窗口，还是几个嘻嘻哈哈看灯的小伙伴发现了小胖子和萧敬先带了侍卫挤过人群往这边来，所以报个信，因此他这才急急忙忙下来。见萧敬先目光奇异，他知道今天自己要是再故技重施挡驾，恐怕萧敬先最初没疑心也会生出疑心，因此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你以为她会在那黯然消沉，需要你苦口婆心安慰？她刚刚还安慰我来着，说我不该那么冲动！刚刚几个玄刀堂的师侄儿过来歇脚，见着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她照样笑呵呵的安慰人呢，结果人家一口一个老祖宗，害她笑得前仰后合！”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斜睨了一眼萧敬先：“死小胖子凑热闹，你竟然也不劝劝他，走吧，跟我上楼！”
萧敬先却是等到小胖子蹬蹬蹬跟着越千秋上楼，自己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上去，心里却在沉吟越千秋刚刚那番话。当他经过二楼时，正好有几位女眷出来，一见他慌忙退避，但也有人悄悄大胆打量他，他也毫不在意地笑看了回去。等上三楼时，他还能听到背后那议论。
“这人好风姿，到底是谁？”
“瞧着和越九公子很熟络的样子……等等，前头那人挺胖的，难不成是……”
“天哪，那就是萧敬先？想当初入城的时候，据说也不知道多少民间妇人为之倾倒！”
这些话甚至不如微风，没有在萧敬先的心湖上留下任何涟漪。当他上了三楼，目光却自然而然过滤了众多他熟悉的少年少女，直接落在了角落中那个正在和人说话的少妇身上。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扭头看了过来，随即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依稀相识。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专业气氛破坏者
众目睽睽之下，萧敬先伫立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平安公主，仿佛如果没有人打搅他，他就能看到地老天荒。首先察觉这态势不对的越千秋暗叫不妙，赶紧一个闪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即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时候，同样觉得萧敬先此举太过分的小胖子慌忙也上了前来，轻声提醒道：“晋王，那就是千秋的母亲。”
说完这话，他就冲着有些怔怔的平安公主咧嘴一笑，一声伯母非常自然地从嘴里叫了出来，以至于守在楼梯口的那几个侍卫听在耳中，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英王称呼晋王为舅舅，这就已经很让人瞠目结舌了，可现在，人竟然称呼越千秋那位养母为伯母？得，刚刚那舅舅的称呼不用太多想……只不过是他们没想到眼高于顶的英王也会有放软姿态，在人前伏低做小的时候而已。
萧敬先从刚刚一瞬间的恍惚中回过神，见越千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而刚刚那坐着和人说话的少妇已经起身，笑吟吟地行了个礼。他拱手还礼之后，这才自嘲地笑道：“幸好我今天没把裴宝儿带出来，否则刚刚那一幕让她看到了，她在背后能嘲笑我一辈子。”
平安公主眼神亮闪闪的，竟是主动开口问道：“晋王是看到我想到了什么故人吗？”
越千秋没想到平安公主竟然会主动撩拨萧敬先，顿时捏了一把汗。他生怕自己的心跳有什么变化给萧敬先察觉，干脆故作气恼地快走几步回到了平安公主身边，抱着诺诺到窗边假装看灯去了，一只手却扶着妹妹的脑袋不许她去看萧敬先，生怕诺诺的眼神惹人怀疑。
毕竟，在他心目中，平安公主也许当年会不引人注目，可诺诺这样一个小魔女却到哪都是最光彩夺目的！
萧敬先再次定睛端详了平安公主好一会儿，这才摇头失笑道：“并不是相貌相似。而是夫人的气质千变万化，让我想到了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此话一出，越秀一几乎觉得自己整个心跳都快停止了，整个人僵冷得牙齿都要打颤了。而他旁边的大太太却敏锐地注意到不是相貌相似几个字，当下皱了皱眉说：“晋王殿下，四弟妹身体不好，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安养，你拿一个死人和她相提并论，这也太过分了！”
“抱歉抱歉，是我不该提起一个死人！”萧敬先再次拱了拱手，见平安公主仿佛没事人似的歪着脑袋看他，一脸我很感兴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动，竟是再次把心里话说出了口，“虽说接下来这话说出口，千秋就要赶我走了，可我还是觉得，夫人和我一个死了的外甥女很像。”
外甥女？这一次，就连越千秋都觉得心脏快要迸出嗓子眼了。平安公主明明说过自己在北燕存在感很低，什么宴会都很少参加，和萧敬先照面的机会几乎少到没有，萧敬先怎么还能在这第一眼就把人认出来？
难不成是因为越小四当初扮演的那个萧长珙曾经和萧敬先打得火热却又分道扬镳，这才让萧敬先记住了“早逝”的平安公主？
平安公主却依旧镇定自若，饶有兴致地问：“晋王既然说是外甥女，想必是北燕哪位公主了？”
“我姐姐只有封了魏国公主的大公主一个女儿，是不是亲生的还说不好。至于其他，那也就是名义上叫我一声舅舅而已，算不得我的外甥女。”
萧敬先若有所思眯着眼睛，淡淡地说：“我说的是我一个远房堂姐的女儿，年岁和我差不多，因为关系极远，也算是我第一个婚约者。”
听到这里，越千秋才算是一颗心暂时落到了实处。而寥寥几个知道平安公主身份的，心情多半都和他差不多，唯有那些不明厉害的，此时此刻全都为之哗然。
毕竟，萧敬先这个山长来到武英馆已经那么多天了，他们听说最多的是他杀人盈野的过去，可从来就没有涉及情史的。所以，萧敬先收容裴宝儿，而且还要纳人进府，他们已经很惊讶了，如今萧敬先竟然说从前还有过婚约者？还是远房外甥女？这辈分居然能缔结婚约？
平安公主到底此时身份是年长已婚妇人，再加上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她是有所耳闻的，故而眼睛里闪动着好奇的表情，却硬忍着没有开口，可别人就没有这么沉得住气了。
因为听说母亲和萧敬先是亲戚有瓜葛，心里一直对母亲居然是北燕霍山郡主憋着火的萧京京就率先开了口：“晋王殿下一直未娶，莫非就是因为惦记着那个没福分和你成婚的未婚妻？要是那样，你还真是情深似海！”
她故意加重了情深似海四个字的语气，挑衅之意溢于言表。哪怕是萧敬先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雪一般寒意十足的冷色，她却就这么抬着头与他对视，一点都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更不要说道歉了。
小胖子还没见过越千秋以外的人敢这么先揶揄再顶撞萧敬先，很想插话缓解一下这紧张的气氛，可话别说到嘴边了，根本在喉咙口就被堵住了。察觉到这僵硬到紧张的气氛，他不由得想到了剑拔弩张这个成语，于是赶紧用求救的眼神去看越千秋，寄希望于对方能解围。
然而，越千秋恨不得有人能分去萧敬先对平安公主那边的注意力，而且他很笃定萧敬先对萧卿卿的女儿怎么也会有那么一点容忍，因此并不怎么紧张。可下一刻，发现萧敬先左脚一动，身形一晃之后，整个人竟是倏然间来到萧京京面前，他那看戏的心思就全都没了。
而其他人亦是眼睛一花就看到萧敬先逼近了萧京京，眼见他那右手似缓实疾地朝萧京京的脖子伸了过去，吓了一跳准备上去解围的人不在少数。可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周霁月却右手一伸，却是把包括令祝儿在内，不论男女的那些护花使者全都拦了下来。
还没等心急火燎的令祝儿愤而出手，就只见萧敬先那只手在接触到萧京京的脖子之后，就直接往上一撩，犹如戏耍似的拨了拨她那掉落下来的一丝额发，随即就缩了回去。
“和你娘那清冷到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说你不是她的女儿，别人不信，我却信。”仿佛是发现了萧京京那一瞬间怒气勃然的表情，萧敬先脚下微微一动，整个人又退回了原地，如果有正对着窗外的人此时回头，兴许会以为他根本就没有挪动过。
“在北燕，不论姑表还是姨表兄妹姊弟，通婚都是最常见的。至于舅舅娶甥女，姑父娶侄女的错辈婚，更是司空见惯。我那个外甥女也是一样，往上几辈人我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几十年没来往过的，可她却拿出了我家里父母的东西，说是文定的信物。”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了平安公主，似笑非笑地说：“她自称是我的未婚妻，时而天真烂漫，时而风情万种，时而温柔体贴……可以说是个千变万化的妖精。我那时候还年轻，既然未婚妻的性情还这么对我胃口，年纪又相合，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这桩婚事。只可惜，到头来她还是死在我手里。”
不论在场众人从前是怎么听说萧敬先那杀人如麻的名声，和人接触时也就发现这人喜怒无常，变化多端了一点，久而久之也就没大把那些传言放在心上，可这会儿萧敬先那轻飘飘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却一下子把一颗颗少年少女们炙热的心冻成了冰坨子。
人竟然是萧敬先杀的！
也就是越千秋这样早见识过萧敬先那杀人德行，又知道他杀过初恋情人的，还能保持大体的淡定，这会儿更是没好气地打岔道：“不就是相爱相杀的那点把戏吗？你不杀她，她就杀你。非要把这么一个死了的女人和我娘相提并论，你是觉得我今天气得还不够是不是？”
“相爱相杀，这个词不错。”和刚刚对萧京京的态度相比，萧敬先此时对越千秋的不客气口吻显得丝毫不在意，再次对面色怔忡的平安公主微微颔首，他瞅了一眼发呆到有些发傻的小胖子，轻轻摇了摇头。
“大过节的说了些让大家都不舒服的话，实在是我的不是，一会儿大家尽管吃喝玩乐，我走的时候，会把今晚的所有开销都结清了，算是我的一点点赔礼吧。英王还请留在这看灯，我这孤魂野鬼就回去了，难得现在家里还有个人等我。”
见萧敬先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竟是不容置疑，小胖子有心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只觉得今夜如果再跟着萧敬先，只怕会有什么不可测的遭遇。正当他又气又急的时候，就只听楼下又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明天我纳美人，有空的来我那晋王府喝一杯喜酒，没空的就算了。”
随着这句话，正在窗口的宋蒹葭已经看到萧敬先施施然从一楼大门口出来，连忙叫嚷了一声他走了。然而，哪怕确定这么个不速之客已经不在，三楼好几十个人却半晌都没有人开腔，气氛依旧凝滞僵硬。见萧敬先带来的低气压没有立刻消散，越千秋不得不拍了拍手。
“好了，搅局的走了！今天我不知道是冲克什么了，全都是倒霉事！”说话间越千秋就抱着自始至终保持安静的诺诺来到平安公主身前，将小魔女交给了平安公主，这才扭转头冲着还在发呆的小胖子喝道，“英小胖，赶紧的，罚你说个笑话！”
小胖子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老大不乐意地说：“凭什么？腿长在晋王身上，是他要来的，这又不怪我……”可嘴里这么说，当看到平安公主朝他招手的时候，他还是赶紧快步过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撒娇似的说，“伯母，你看千秋，他就知道欺负我！”
话一出口，今天已经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萧敬先舅舅而后悔过一次的小胖子，此时不禁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称呼伯母的这位年轻少妇，竟是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随即笑嘻嘻地戳了戳他那至今都没褪去婴儿肥的右颊。
“千秋这是在逗你呢！一个笑话而已，你先说，一会儿我让他也说一个！大过节的这儿这么多人，竟是连笑声都没了，多没趣！你们两个算起头，一会儿谁都逃不掉，每人说一个，咱们开个笑话大会！”
此话一出，刚刚气氛不像元宵节，反而更像是冬至祭祖一般肃穆的三楼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附和，有人起哄，也有人情急之下说不会……不管怎么说，原本那一丝沉重须臾就散去得无影无踪，就连大太太也不禁暗赞平安公主这一手转换气氛实在是绝妙。
只有周霁月接到越千秋丢来的一个眼神，意识到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在乎，她微微一沉吟就对身边的白葭耳语了一句，随即手一撑窗台，竟是突然直接从高高的三楼跳了下去。然而，除却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寥寥数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幕。
而她纵身跃下的位置正好在余家那包厢正上方，因此心不在焉赏灯的余家几姊妹无不看得分明，一时就有人惊叫了一声。等谢夫人开口询问的时候，余大小姐方才赶紧来到母亲耳边低声说道：“娘，楼上有人跳下去了，看不太分明，似乎是女子……”
谢夫人本待站起身，可想想等到自己赶过去，什么都来不及了，最终还是没有挪动，当下就朝着几个艳羡不已的女儿侄女低喝道：“赏灯也留意些，别把头探出去，让人说没教养！”
嘴里这么说，她心里却不由想到了丈夫之前的一个提议。虽说朝廷这些年重文抑武，可天子既有北伐之心，那么武者地位自然胜过从前。既然如此，家里那些有读书资质的晚辈也就算了，而那些没有的，何妨让他们去试一试武途？
就算是世家，也并不是说只能让子弟走文路，不走武途，不能出一两个武将的！
周霁月自然不知道自己那纵身一跃竟然会引来别人这般艳羡和遐思。她借着三楼地利看清楚了萧敬先的去向，落地之后就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最后终于成功蹑上了对方。
然而，她深知萧敬先是多难对付的人，故而只是混在人群中离开远远的。即便如此，跟了大约一刻钟，她就只见前头那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目光越过茫茫人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刻，她仿佛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尸山血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可那样的错觉不过持续了须臾，紧跟着，她就只见萧敬先对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和煦，就仿佛突然传到她耳边的话语声一样。
“千秋居然让周宗主亲自来盯我的梢？他还真够看得起我。你回去吧，我四处闲逛一会儿就回王府，有青城杜白楼一个人看着我，那就已经足够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撑腰
周霁月去而复返，朝云楼三楼正在绞尽脑汁想笑话的大多数少年们都几乎毫无察觉。而刚刚已经随便敷衍了一个笑话过关的越千秋第一时间走过来，笑得如同没事人似的把她拉到了角落。还不等他开口，周霁月就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被他发现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越千秋之所以没有自己亲自去，就是因为觉得周宗主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了，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此时也没有多大的失望，少不得安慰道：“算了，我也只是实在不放心这个幺蛾子太多的家伙，都怪我给你出了这么个难题……”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霁月就打断道：“被发现了不奇怪，但萧敬先突然回头时，竟然准确无误地直接看向我，而且，他那眼神……”
再次提到萧敬先那令人刻骨铭心的眼神时，一向极其胆大，也曾经见过杀戮和残忍的她竟是打了个寒噤，这才低声说：“他回过头看我第一眼时，那种突然迸发出来的杀气非常可怖，仿佛是尸山血海……那时候，我才突然想起，他在北燕确实曾经屠过整整一支叛军。”
越千秋不由得一怔。大概是萧敬先从第一次露面开始，他见识更多的是其反复无常的神经质一面，反而是杀人如麻这一点少有体会，因此他暗自反省自己因为和人太熟就不把人当一号人物的坏习惯之后，就再次诚恳地对周霁月表示歉意。
等到周霁月复述了萧敬先打发她回来的话，他不禁有些意外：“杜白楼才刚刚在下头灯楼把那个当众质疑娘出身的狗东西拎走，居然又分神去盯萧敬先了？从前都说他是最讨厌公门中人的，现在自己进了公门，这简直比谁都更敬业啊！”
周霁月被越千秋这敬业两个字给逗乐了，就连刚刚无功而返的郁闷也减轻了许多，可杜白楼到底是前辈名宿，她白了越千秋一眼后却没接那话茬，而是径直走到众人当中，突然拍了拍手。这下子，正绞尽脑汁想笑话却没结果的庆余年顿时如释重负。
周霁月歉意地对平安公主笑了笑，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扫兴，这才开口说：“时候不早了，皇上之前邀我们上西安门上，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不是周宗主这么一提醒，在场绝大多数人早就忘了这一茬——毕竟，除了越千秋，谁都没有过这样的殊荣，很多人都只觉得这是皇帝之前随口那么一说而已。因此，喧闹的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白不凡方才有些犹豫地问道：“真去？就这么去？”
“君无戏言。”这时候，越千秋方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来，直接来到了平安公主身边笑问道，“娘和诺诺要不要也和大伯母一块跟我们去凑个热闹？”
平安公主从前在北燕时和兄弟姊妹关系平平，又不受北燕皇帝重视，无论宫宴还是赏灯，几乎全都不露面，但她从来就不是文静不喜热闹的人，恰恰相反，正因为身体不好，她才更向往那种热闹喜庆却又其乐融融的场合。所以此时，她忍不住陷入了犹豫。
可她到底曾经是皇家人，猛然间就意识到，皇帝只是在玄刀堂邀请了那些少年少女们，人家又不曾提到自己。当下她不等大太太说话就微嗔道：“千秋，你什么时候能帮皇上拿主意了？不像话，以后再要胡说，小心我告诉你爷爷，让他好好教训你！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走，我和大嫂带着诺诺和长安一块回家就是了，用不着你瞎操心！”
满屋子那些少年们实在是有些遗憾。诺诺这个小魔女谁都不陌生，古灵精怪，但对你好的时候是真让人没话说——哪怕捉弄你的时候能让你哭笑不得——而越千秋这个不那么计较男女大防，和她说话只觉得轻松不觉得压力的母亲，也显然很受欢迎。
人人都希望她们能够一块去西安门楼上看灯，就连小胖子都是如此。还没等小胖子鼓足勇气，准备越俎代庖邀请一下平安公主，楼梯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幸好我直接找来了这儿，没有白去越家一趟。千秋想要四夫人和大夫人带上大伙儿一块去看灯，这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正好希望今夜热闹一点，所以看到早就请了的人迟迟没来，就让我顺道过来催催，然后再去越家请二位夫人。”
三楼上虽说没有大高手，但小高手却有一堆，可被人摸到楼梯上却没有一个人反应，此时顿时好一阵骚动。还是反应最快的越千秋直接扑到了楼梯口，非常殷勤地把人给搀扶了上来。这下子，认出了来人，偌大的地方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陈公公好”这样的问候声。
大太太对陈五两同样不陌生，少不得连忙起身问好。平安公主离座而起的时候，表情却有些腼腆。可她才说了一句实在是愧不敢当便要行礼，却只见陈五两迎上前来，竟是甩开越千秋笑呵呵地搀住了她：“是我当不起四夫人这般客气。轿子都在楼下备好了，请下楼吧！”
平安公主不用想都知道，这恐怕是皇帝想要借这个机会看一看自己——想来皇帝找这样一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她也正好对这位统治了南边天下的君王非常好奇，因此便没有再推辞，道谢之后就叫了诺诺跟自己一块下楼。
她自己没有太在意，可跟在后头的大太太和其他人却都看到了，在她和诺诺下楼梯的时候，陈五两一直在旁边搀扶，那笑吟吟的模样就仿佛是宫中一个寻常内侍，根本不像是内侍省官居三品的顶尖人物。
而这一幕也同样被二楼一些出包厢说话的女眷看到，如余家的一个管家娘子就立刻退了回去，三两步冲到余夫人身边，用极快的语速把陈五两搀扶着越家那位四太太的事情说了。这时候，哪怕不久前才教训过女儿们，谢夫人却立刻霍然起身来到窗边。
就只见朝云楼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顶四人抬大轿，前后簇拥着十余名黑衣骑马卫士。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中，这些如同桩子一般，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冷肃之气的家伙，使得周围很多看灯的百姓全都本能地绕道走，但也有大胆的人隔着老远张望。
谢夫人虽说如今已经是宰相夫人，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支兵马，而借助地利，她看到陈五两亲自把越千秋那位养母送进了头前那一乘轿子，大太太反而坐进了后一乘轿子，她不禁更是眉头紧锁，心想这恐怕绝不仅仅是皇帝听说了之前的风波，所以特意为越家撑腰。
为越家撑腰，那么总得讲究些长幼尊卑，如今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明显是越千秋这位养母的身份颇有些非凡之处。只怕今天晚上往人身上泼脏水的幕后主使，绝对要倒霉了。
当下她立时看向了几个或惊讶或震撼或狐疑的晚辈，沉声说道：“回去之后，今天的事情三缄其口。若是让我听到府里有议论，你们今后就全都别想出门了！”
越千秋冷眼旁观陈五两这完全是做给别人看的举动，就知道所谓不用去一趟越家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明显是直扑这朝云楼来的。只不过，皇帝亲自给平安公主撑腰，在今天从白天到夜晚的连番风波之后，无疑是好事，所以他在上马之后索性就任事不管趴在那趁机歇息。
而轿子里的诺诺却忍不住抱着平安公主的脖子。今天一直都显得很安静的她眼睛忽闪忽闪，声音低低的：“娘，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平安公主反手搂着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女儿，随即打开一点轿帘，指了指某个惫懒的人让诺诺看，随即用温柔的语气轻声说，“你看千秋哥哥，直接在马上就睡着了。”
诺诺人小鬼大，深知越千秋会闲到去睡觉，那么此行必定不会有什么事，立时心中大定，直接紧紧靠在了母亲怀中撒娇道：“那我也睡一会，娘回头叫我！”
外间陈五两自然一字不漏地听到了母女俩这简短的对话，不禁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见他真在这瑟瑟寒风中搂着白雪公主的脖子打盹，他少不得暗赞一声这惫懒的小子还真会做戏。
只不过，他倒还意识到有另外一个人冷落不得，正要去小胖子那儿弥补弥补，却不想人已经到了轿子的另一边，正隔着轿帘和里头的人说话。
“伯母，你身体不好，要是觉得轿子摇晃不好受，又或者冷，千万叫我。”
“英王殿下太客气了，谢谢你。轿子又平稳又暖和，里头也宽敞，我不妨事的。”
这次换成陈五两暗自纳罕了。英王殿下演技大大胜过从前，可他居然会在讨好那三位宰相之外，对别人这么客气？别说越千秋从来是守口如瓶的人，就算再大嘴巴，那也是绝对不会把轿中这位金枝玉叶的真实身份告知外人的，英王殿下又怎会巴结这位？
尽管这灯市大街人头攒动，但这一行黑衣卫士拱卫的队伍实在是太扎眼，也不知道是谁认出了陈五两，四周围的百姓纷纷让路，不多时，他们这一行人就通过了西安门进入外皇城。
西安门楼是一年一度的皇帝赏灯之地，此时早已汇聚了皇帝特召而来的臣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行车马，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把目光投注了过来。随着睡眼惺忪的越千秋下马，认出他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人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越家九公子来了。
至于小胖子，大多数人在认出人时，反而丝毫不奇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越千秋都来了，英王李易铭不在反而才是一件奇怪的事。
只不过，当看到这个当今皇帝唯一的皇子下马之后也不理会越千秋，而是来到一乘轿子前打起轿帘和里头的人说话时，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这还不算，让众多人眼珠子跌落异地的一幕紧随而来——就只见陈五两亲自上前，双手扶了一位裹着五彩鹤氅的少妇出来。眼力好的人看清楚了少妇身后一个拽着她衣角跟出来的挂件，立时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可就是因为猜出来了，他们方才更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越千秋的养母吧？越千秋还在那发呆呢，你陈五两一个内侍监，还有英王殿下那么客气热络干什么？
小胖子其实并没有陈五两想象得那么敏锐，他既然觉得平安公主给他的第一感觉很亲切，自然而然就会与人热络，而看到陈五两那种明显捧人的态度，那么他就顺便把原本七分的殷勤态度提高到十分，这简直是举手之劳。
就好比这会儿他从陈五两那儿接手扶了一把“伯母”之后，还冲着越千秋吼道：“千秋，这大冷天的，你这个当儿子怎么还不过来搀着你娘？万一路上结冰滑了怎么办？”
我这不是给你们提供演戏的机会吗？
越千秋暗自腹诽，这才上了前去，见平安公主趁人不备悄悄对他挤了挤眼睛，仿佛在说我也觉得他们这戏太肉麻，他那一丁点小小的郁闷也就无影无踪了。而后头搀了大太太从轿子里出来的越秀一，则是一面瞪眼看着前头那不真实的一幕，一面小声嘀咕。
“这么多人在看着呢，他们也不嫌招摇……”
大太太哂然笑道：“就是给人看的，当然是越招摇越好。”
虽说把人接来了，更是和小胖子一搭一档演了一出好戏，但陈五两并没有把人立时带上城楼去，而是笑着先请人稍等，自己匆匆上去了。
这时候，小胖子就非常会来事了，他丝毫不把自己当成外人，热络地上前把周霁月等人都叫了过来，把平安公主和大太太围了一个圈，挡掉了别人的窥视和寒风。不但如此，他还一面搓手一面说：“西安门城楼什么都好，就是站着太冷，拿手炉也不顶用。一会儿伯母冷了就和千秋去我那边取暖，除了父皇和宰相尚书们还有姑姑和我，其他人都得挨冻。”
见平安公主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儿，面色就被寒风吹得微微有些发白，搀着她的越千秋就立刻替她答应道：“那就多谢英王殿下了。”
小胖子扬眉吐气地白了越千秋一眼：“难得看你这么客气，平时就知道给我起绰号！看在你今天孝顺伯母的份上，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你还来劲了是吧？越千秋额头上的一根青筋跳了跳，眼神不善地瞅着小胖子。就在两人那目光一来一回仿佛刀剑交击的时候，陈五两却已经匆匆下来了。
他先是宣召了今日有份和皇帝一同登楼赏灯的各位大臣，随即才来到众人面前，含笑说道：“长公主那边的屋子已经暖了，还请四夫人和诸位随我一同上去。”
这一次，换成越千秋得意洋洋地瞟了小胖子一眼。除了我娘，咱们其他人全都简化成了“诸位”，就连小胖子你都不例外！再说，用得着你做好人，人家东阳长公主早有准备！

第六百四十三章 元宵谈放火，舍我其谁
西安门楼正对着灯市大街，登高远望，不但能够看到城楼前空地上那些内侍省和各处官府特制的灯楼，还能看到灯市上彩灯辉煌的胜景。尽管年年都有官员上书说什么放灯劳民伤财，再加上男女杂处，事端频出，要求禁止，但皇帝和政事堂大多都把这样的奏折丢到一边。
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日因为开销大就要禁止？读书读傻了吧！这又不是亡国灭种，所以没心思娱乐的时节，太平盛世若是连招牌性的上元节都要废止，那才叫煞风景。你可以在家里抱小妾看戏听曲，百姓就非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半点娱乐？
所以，这等忧国忧民的官员，那是绝对不在今夜邀请上西安门楼赏灯之列的。此时，越千秋扶着平安公主登楼时，还说起这几个越老太爷提起时嗤之以鼻的人名，又讽刺了几句。
“不过，爷爷说，这些人恐怕正在家里懊恼。本来他们绝对想好了皇上如果召他们赏灯，那时候就义正词严拒绝的，没想到皇上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强项官儿的姿态没人看了。”
平安公主不过被逗得莞尔，另一边的小胖子却笑呵呵地说：“千秋，你这刻薄的怪话比你之前的笑话有趣多了。”
越千秋听到背后传来了小伙伴们善意的嘲讽，他就头也不回地说：“笑话嘛，应景就好。你们真要听，我这还有呢！嗯，我这就现编一个。传说卫朝末年幽帝的时候，有个太守叫做田登，种田的田，登山的登。”
他这自顾自地一说，后方在一阵轻笑之后很快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竖起耳朵听他这突如其来的笑话。就连扶着大太太紧随在越千秋身后的越秀一，也不禁有几分好奇。
“这个田登呢，一上任之后别的好事不做，却对太守衙门的小吏说，从今以后，我这名字你们都必须避讳，但凡和登字发音相似的字，全都不允许！一旦有下头小吏写错，他就会翻脸，不是鞭扑就是臭骂，下头苦不堪言，只能小心翼翼。可其他的好说，照明用的灯却避不开。这怎么办？没办法，一时举州从上到下，但凡涉及灯，全都只能说是火。”
听到这里，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就连陈五两也觉得纳罕。这算是笑话？不好笑啊！
越千秋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奇怪的气氛，笑嘻嘻地继续说道：“转眼就到了元宵佳节，这放灯总是惯例。写布告的小吏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怕挨打，眼睛一闭，就写了一份布告张贴出去。上头写着几个大字，上元佳节，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这最后几个字一出，只听噗嗤一声，却是有女孩子忍不住笑了。而其他人虽说忍俊不禁，到底生怕惊扰了上头的百姓，没有笑出声来。而小胖子却眉头大皱，毫不客气地说：“这算什么笑话？都不知道是有没有的事，你这是看见今天是元宵，所以瞎编吧！”
越千秋却不在乎小胖子的揶揄，似笑非笑地说：“州府的布告一出，满城百姓一片哗然，外乡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这太守是想钱想疯了吗？大过节居然要放火？赶紧跑啊！满城外地客商跑得干干净净，想要元宵节赚点钱的百姓们看着一座空城，顿时气得直哆嗦。很快，一幅对联直接贴在了州府门口。”
听到后头众人这才好奇了起来，一时议论纷纷，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上联是，只许州官放火。下联是，不许百姓点灯。横批，元宵佳节。”
此话一出，身后笑声顿时大了起来。这会儿众人已经上了城楼，在上头一片安静的氛围里，这笑声自然就显得非常引人注目。耳力极好的皇帝转头看了过来，陈五两立刻低声嘱咐越千秋把平安公主和大太太带去东阳长公主那儿，随即就快步走向了皇帝。
他把越千秋刚刚那不是笑话的笑话给转述了一遍，见越老太爷顿时莞尔，想来是也同样意识到越千秋什么东西都往前朝末年那位卫幽帝的头上安，这会儿又煞有介事编排出了一个田登，他正要再解释两句，却不想后头不知是哪位官员轻咦了一声。
发现包括皇帝在内的众多人都看向了自己，那发声的中年官员大约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赏灯盛会，不免有些惶恐，连忙低了头。
“皇上恕罪，实在是臣听说过田登这个名字。不过人不是卫幽帝那会儿的，而是……本朝的。因为正好是臣任太守时的前任再前任，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传闻又曾经一度盛传，所以臣记忆犹新。不过，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越千秋的耳朵那是比谁都好，正忙着把平安公主往东阳长公主那暖和屋子送的他恰好听见此言，不禁瞪大了眼睛。这段掌故是他从前听来的，只知道好像是唐宋，可如今唐宋都没了，他就自然而然把人往卫朝末年那么一安。可意想不到的是，田登这人居然还能存在！
这么个史书上不怎么知名的小人物都能存在，为什么他小时候翻遍鹤鸣轩的书，却没发现过那许多出名的诗词文学大家，还有那些出名的文官武将？
越千秋正在思量这个非常复杂的生存环境问题，就只听到皇帝的声音随风飘来：“那田登如今可还在官位上？”
“回禀皇上，因为他后来改任另外一州太守时，因为帷薄不修被人弹劾了一本，听说就罢职了……”
“此事既然在当地传闻极广，金陵城里却从未听说，那么，让人记在今夜赏灯的记录中，到时候直接写到史书中去。如此横行霸道自以为是的官员，当为今后为官者戒！”
此话一出，众多官员中有人赞同附和，也有人暗地不以为然。可更多的人都忍不住去看越老太爷，大多觉得越千秋挑在这时候说这个不是笑话的笑话，还让陈五两给听到了，很可能是越老太爷的授意，说不定还是借此打击那个田登，又或者和田登有关系的人。
可他们等了又等，没见越老太爷对此发表意见，更没有见皇帝把矛头对准田登之外其他的人，只能暗自为那位倒霉家伙默哀了。毕竟，谁让你做出那等匪夷所思的事？你只不过是父母官，又不是人家的真父母，哪来的胆子和底气让一州子民全都避你的讳？
说句更不好听的，你当自己是皇帝吗？想造反谋逆是不是？
天可怜见，越千秋只是纯粹想活跃气氛说个笑话，所以把平安公主送进城楼中专门辟给东阳长公主的屋子，见她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想到醉酒的严诩被他们留在了玄刀堂，他便有些心虚。因此，当东阳长公主犹如驱赶什么似的冲他做了个赶人的手势，他立刻就溜了。
小胖子也有些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可出门看见陈五两已经招呼了武英馆那些少年们去赏灯了，越千秋正东张西望，他便不动声色地潜行到人背后，可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就只听前头人头也不回说话了：“干嘛？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想玩吓人一跳的戏码？”
“谁那么无聊！”小胖子气得抬脚就想踢人，可面前人影一晃，他那一脚踹了个空，反而险些跌倒。本来就只是做个样子的他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下虎着脸喝道，“少和我打马虎眼，我有话和你说！”
越千秋见小胖子说完就毫不见外地过来，拽着他就往城墙一边看不到灯会，只有几个卫士站着的方向走，虽说他可以轻而易举甩脱，可最终还是由了小胖子拖他走。等到小胖子蛮横地把人驱赶到了一边，他就没好气地说：“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总不会是因为那封信吧？”
最大的意图被人戳穿，小胖子登时面色微变。然而，他在萧敬先面前已经忍不住倒过苦水，现在却不想在越千秋面前再露出软弱的一面，当即凶巴巴地瞪了过去：“我才没那么傻，相信别人编排的那种鬼话！我是想问你，你娘到底怎么回事？陈公公怎么对她那么客气？”
没想到小胖子竟然问这个，越千秋不禁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就意味深长地看着小胖子说：“那当然是因为我娘身份不一般。”
“你娘什么身份？”小胖子眼睛一亮，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难不成是父皇的女儿，我的姐姐？否则陈公公没道理那么恭敬啊！”
越千秋简直被小胖子这丰富的联想力给气乐了，不由分说就呸道：“你还想占我便宜？”
“我本来就比你辈分高！要知道，你师父可是我表哥！”小胖子头昂得高高的。
“幼稚！各算各的你懂不懂？你想拜他当师父他还不答应呢！话说回来，你今天应该还没时间去问他肯不肯收你当个记名弟子，教你几手文武技艺吧？”
小胖子这才想起今天确实是被连番事件给弄得心绪大乱，完全忘了越千秋之前说的那个利好消息。只不过，他却不肯在嘴上服人，重重哼了一声就气咻咻地说：“反正年后晋王就要给我当老师了，我就不信他不肯用心教我……”
“晋王是要同时在武英馆一块上课的，不是专门教你一个人。再说，我是一个师父就够了，你不觉得你的老师是多多益善？”越千秋一点都不想让追寻平安公主身份的人当中多一个小胖子，所以尽力插科打诨。在他看来，小胖子只要听皇帝的那就足够了。
被他这东拐西绕之后，小胖子姑且再次冷哼了一声，随即就趴在垛口上，看着远处的万千灯火。尽管这个位置看不太到灯市口大街，但还是能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显然，这是在路上行走的人手中提着的灯笼。而换成平时的日子，百姓没有谁舍得这么奢侈。
突然，他头也不回地说：“金陵会是我的，天下也会是我的！”
越千秋知道这不是小胖子突然生出了舍我其谁的王霸之气，而是纯属发泄，因此他背靠着城墙，也不答话，只看着天空发呆。在如今这种年代，下头就算再灯火通明，也掩盖不了皓月之辉，只可惜月朗星稀，这元宵的月亮又大又圆，反衬得星星倒是有点稀稀拉拉的。
直到他突然发觉有点异样，这才发现小胖子正侧头盯着自己，脸色很不好。
“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你就不能发表点意见吗？”
越千秋微微一愣，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皇上就你一个皇子，没人和你抢。”
这前半截小胖子听了很舒服，后半截他就不敢苟同了。如果没人和他抢，这会儿李崇明怎么会躺在嘉王府过元宵？那个林芝宁又怎么会拿出那样一封质疑越千秋身世的信，还妄图把他也一同牵扯进去？
他很想指着越千秋的鼻子骂胸无大志，可见越千秋笑着打了个呵欠，他只觉得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我之前在玄刀堂说的话是真心的，我没有兄弟，我们可以当兄弟的！我们既然同病相怜，就该同舟共济才是！”
越千秋面色古怪地看着小胖子，直到把人看得仿佛有些发毛，他才叹了口气说：“装了好些年的死对头，现在是装不下去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我们是演戏。可要说当兄弟，还不如当朋友来得自在。从古至今，和未来皇帝当兄弟的基本上都没好下场，朋友却勉强还凑合。”
其实要不是没有选择，你这死小胖子我真的不怎么待见……
小胖子只以为越千秋肯定会拒绝，没想到越千秋竟会在拒绝的同时突然松口，愣了一愣之后大喜过望正想说话，却发现皇帝在陈五两和越老太爷的陪伴下进了城楼。
看到叶广汉和余建中还在外头，意识到那里头就只有东阳长公主，还有越千秋养母和大伯母那两位越家儿媳妇，他不禁有些讶异，随即就恶狠狠地再次盯着越千秋。
“你娘到底什么人？”
越千秋不惜连小胖子的那种要求都接下了，没想到还是避不开这一茬，他顿时有些烦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个旋身来到了小胖子跟前，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真想知道？宁可你就快到手的太子之位丢了也不要紧？”
小胖子哪曾见过这样危言耸听的话，愣了好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越千秋眼睛微微眯起，心念一瞬间转过千千万万，“你确定为了我娘那点秘密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当然不愿意！”小胖子顿时想都不想迸出了六个字。他异常郁闷地伸手推了越千秋一把，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看你是自己也不知道，偏偏在那吓唬我！”
“你这么想就好……”
越千秋耸了耸肩，刚要往后退，随即就听到靠近灯市大街的那一边起了骚动。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连忙丢下小胖子三两步赶了过去，就只见挤得没处下脚的灯市大街一边那屋檐上，正有一条人影在往这边飞掠前行。
起初他还暗道居然有这样大胆的家伙，等人越来越近，认出那身形的他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严诩？人不是在玄刀堂里醉死了过去吗？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要这么急？
城楼上的人并非每个都像越千秋这样火眼金睛，直到严诩成功进入防卫森严的西安门楼前广场，最终又快步穿行而过进了西安门，仍然没能反应过来。而见势不妙的越千秋二话不说直接扑向楼梯，第一时间迎着了严诩。
师徒俩碰面，严诩直接单刀直入地说：“飞鸽送回来的北燕紧急消息，我得去见皇上！”

第六百四十四章 终相见，立储君
和城楼外头能冻死人的寒风和与之相对应在这个时代最华彩的颜色相比，城楼之中暖和如春，能看到的景致却乏善可陈。因为里头的都是最可靠的人，因此皇帝步入其间，那种在大臣面前多少都要装一装的严肃表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犹如邻家大伯一般的温和。
见平安公主起身施礼，他就笑着让东阳长公主代自己把人搀扶起来，随即有些感慨地说：“想当初小四那猴子成天豪言壮语，上天入地，就差没把皇宫掀翻了，朕虽说挺看好他，可也觉得凭他的性子，不能去当大将，那就铁定是去当大寇，真没想到他能做出谁也没想到的大事业来，还娶了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
说起丈夫，平安公主笑得很欢喜，骄傲却又不失温柔地说：“他是这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才宁愿为了他离开上京，到异国他乡来。”
她仰起头来，无畏地对着皇帝那审视的目光，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皇上是想要北伐，从此之后将大燕并入南吴，一统天下吗？”
“这是朕从登基时就一直没忘的梦想。”皇帝同样直言不讳，哪怕面前那女郎的脸色渐渐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急促，他也并没有说出什么虚伪的安慰，“这天下自从卫朝末年便南北对峙，这种日子实在是太久了。朕的先祖们不得不容忍边疆永无宁日，但朕不能容忍。”
“而且，你的父皇太过刚愎。他即位这些年来喜怒无常，权贵大臣动辄得罪，你应该清楚，枉死的人究竟有多少？就连那位所谓谋反被废的前太子和贵妃，又有多大程度是被他逼上那条路的？晋王萧敬先在南投我大吴之前清洗掉的那些达官显贵，又有多少是冤死的？”
“北燕上京每一寸土地上，都浸透了枉死的鲜血，充盈着怨灵和亡魂。当然，你可以说这些和平民百姓无关，和安分守己者无关。可你不妨想一想，即便你从前深居简出不涉政务，可如果不是有小四那样一个聪明敏锐的丈夫，你真的能够不卷入那些漩涡吗？”
“如果真的能够一直超然物外，小四为什么把你送回来？”
平安公主的脸色渐渐发白，想到了突然看上越小四的大公主，进而也加入争抢行列的十二公主，想到回来之前这两个素来走得近的姊妹也互相翻脸，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上说话真是犀利如刀，我不知道该怎么辩驳。没错，对我来说，我的那些亲人都和陌路人差不多。但大燕和大燕的子民，终究不曾负我。”
“你不曾透露北燕机密，不曾损害北燕官民，甚至没有人知道已经死了的你呆在大吴，又谈什么负不负的？你应该清楚，小四并不是单纯以平安公主驸马的身份飞黄腾达的。”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顿，随即微笑道，“一旦到最危险的时候，朕并不会让他继续呆在那儿。”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以他的本事，光明正大站在人前又有何难？”
见平安公主沉默不语，越老太爷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坦然自若地说：“平安，唔，我不知道你的闺名，就先这么叫着吧。皇上不会让小四用兰陵郡王的名义回归，所以外头也不会传出什么宰相公子隐姓埋名为红颜，什么北燕公主为了情郎叛投他国，不惜诈死的名声。而你，日后便是元王琅琊郡主。”
“之前长公主就对我说过此事，可将敌国公主当成自家子侄，哪怕只是为了四郎，皇上这胸怀也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平安公主在来此之前就设想过，今夜可能会见到吴帝，所以才想借着这个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把有些事问个清楚。所以，她竭力镇定下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但是，皇上打算将来怎么对待大燕皇室？怎么对待那些忠臣良将？”
如今南北根本就尚未开战，平安公主就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仿佛潜意识中便认为北燕很可能战败，皇帝自然听得高兴。然而，他到底是帝王城府，并没有把这样一种喜悦的情绪挂在脸上，而是沉吟片刻就正色说道：“皇族子弟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只要他们愿意臣服，朕不会滥杀。至于忠臣良将，朕只希望他们不要执迷不悟到最后一刻。”
哪怕在北燕形同透明人，但平安公主绝不是那种被娇生惯养到天真烂漫的金枝玉叶。
权力斗争的残酷早就铭刻在每一个皇室子弟的心里，对于失败者的最好处置就是斩草除根，挫骨扬灰。除非提前醒悟，屈膝投降，那么才会得到一线生机。反倒是附庸在皇室子弟身边的忠臣良将，有的时候会因为气节风骨和能力得到赞赏，不但逃过一劫，反而飞黄腾达。
但最大的前提是，那些忠臣良将在最终失败的结果面前知道变通。
相比之前希望得到的回答，吴帝的回答显得冷酷现实，但平安公主却知道这至少比虚假的承诺来得真实一些，因此不由得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旁的大太太看着她那难过的样子，想到往日她的开朗笑容，正打算宽慰两句，却被陈五两的声音给打断了。
“好像有人来了，听脚步是……严诩和越千秋！”
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自己的儿孙自己知道，既然明知道皇帝见平安公主要说些什么不宜给外人听到的话，那么他们师徒俩没事绝不会贸然来打搅。而东阳长公主更是在玄刀堂亲眼见证了严诩被人灌得酩酊大醉，也没和越千秋一块上西安门楼。
因此，她当即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吧。”
然而，皇帝却立刻摇头道：“让阿诩和千秋进来。他们肯定有话要说。”
既然皇帝吩咐了，陈五两立时应命出去。而一直侍立在大太太身后的越秀一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有点后悔之前送了祖母进来后没有像越千秋那样逃得飞快，以至于听到了一些不那么适合自己听到的话。
可紧跟着，他却突然感觉有目光看向自己，等发现是皇帝时，他顿时紧张得绷紧了神经。
他又不像越千秋，想当初第一次见皇帝便是因为和唯一的皇子发生了冲突，后来更是见皇帝就和见爹似的随便……不对，就连他见自己的爹越大少爷，也从来都是凛然如对大宾！
许久，直到陈五两带着严诩和越千秋进来，越秀一才等到了皇帝说出来的话：“越卿，你这重长孙不错。”
越千秋正好听见这评价，立刻笑吟吟地对越秀一眨了眨眼睛，见人明明非常兴奋激动，还要在那装成熟稳重，眼睛想要瞪他又不敢，他不禁得意地歪了歪脑袋，等随着严诩见过皇帝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皇上，我带大伯母和娘，还有诺诺和长安去外头看看灯吧？”
看严诩那少有的严肃表情，皇帝就知道真是有正事，因此越千秋要带走女眷和孩子，他也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等到人一走，他就看着严诩问道：“北燕出了什么事？”
严诩暗自纳罕皇帝竟然这么准确地预知变故发生在北燕，随即定了定神，郑重其事地说：“北燕三皇子和越国公主到上京路上，又遭遇了三回刺杀，损兵折将不说，两个人几次险死还生。到了上京，越国公主在见到北燕皇帝之后哭诉认错，不但得到了宽宥，而且因为曾经舍身保护了三皇子，她自己改封为安国公主，连惠妃也晋升为贵妃，而三皇子……”
他顿了一顿，面色变得很复杂：“那边发信的时候，北燕皇帝将封三皇子为太子。”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屋子里四个人全都觉得意外到了极点。北燕那位三皇子为什么会被派来出使大吴？还不是因为母族无力，不受宠爱？甚至他比平安公主都还要再惨一点，因为他之前根本就连个封号都没有，不是亲王也不是郡王，身份尴尬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因为如此势单力薄，大公主安插到其身边的牙朱怎么会把堂堂皇子玩弄于掌心？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不受重视，楼英长怎么敢把人丢在金陵城里自己返回？
所以，大吴才会把这么一个从前根本就靠边站的皇子客客气气送回去，越老太爷还不惜点醒十二公主，暗示她不妨和三皇子结盟，争一争东宫之位。结果这还没争呢，东宫储君就自动掉到他头上了？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皇帝不禁苦笑道：“不得不说，燕帝果然是心思不可测的人。他玩弄这么一手，大吴今后还怎么联络这位新太子？”
是啊，就算给出再多的筹码，又怎么拉拢一位最可能问鼎北燕江山的储君？
越千秋虽说把人都拉了出来，但把诺诺交给大太太和越秀一暂时看着，他借口带平安公主去一旁看灯，却把三皇子和十二公主的惊人境遇告诉了她——哪怕同父异母，而且谈不上太多感情，但那毕竟是和平安公主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且，他眼下不说，她日后也会知道。
至于皇帝之前都和平安公主谈过什么，他是一点都不想知道，一点都没有追问的意思。
而静静地听完这个消息，平安公主一点都没有露出惊愕或意外，只是突然伸出手来抓住垛口一边的城墙，那五指用力到甚至有些发僵的动作，暴露出了她绝不平静的心情。足足良久，她才开口说道：“他这是在玩火……”
仿佛是在整理语句，接下来平安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如同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他不是真心的，而是成心想要给一个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他总是这样，总是用每个人都猜不透的举动来考验别人，来刺激别人，甚至故意挑动反叛，然后再如同割草似的割一茬。”
说这话的时候，平安公主肩膀微微颤抖，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难过。
身为儿女，总希望多得到一些父亲的关爱，哪怕得不到，甚至见不到，也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希望父亲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才不能亲近自己，可这样的奢望却随着年岁渐长而完全打破。但是，比这更让人心灰意冷的，却是发现父亲冷酷对待的不只是一个自己。
哪怕是大公主，她真得到过北燕皇帝的钟爱吗？那种任凭你闹出天大的事情也会听之任之的举动，真的是爱吗？或许那种宠爱就犹如闲极无聊的时候养只小狗小猫，仅此而已。
越千秋虽说和北燕皇帝也曾经相处过一阵子，和大公主十二公主也挺熟，还打劫过皇子郡王，可在他看来，北燕皇族——包括萧敬先在内——说得好听点叫有个性，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一堆神经病的集合体，没几个正常人，所以平安公主对北燕皇帝的评价他很赞同。
可对于他连连点头的动作，平安公主在愣了一愣之后，却突然扑哧一笑，紧跟着竟是把个头只比她稍微矮那么一丁点的越千秋拉了过来，如同对待小孩子似的亲昵摸了摸他的额头，继而笑了笑。
“抱歉，让你听了这么多糟心的话。千秋，总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时执意要见我一面，不是因为看到你和我相处得好，就算爹特意派了那位影子过来，他也不会让我回来的。”
这些年越千秋身边不是没有过值得信赖和尊重的女性长辈，但大太太公正，东阳长公主权威，苏十柒嬉笑怒骂犹如邻家姐姐，却都少几分温柔，如今平安公主算是把他这一世生命中少了的那种母性全都弥补了起来——哪怕论两世为人的真实年纪，他恐怕不会比她小……
所以，他不得不赶紧往后逃开一步，还做贼似的观察了一下四周围可有人看到这一幕，等发现周霁月和几个女孩子遮挡了大多数人的视线，周大宗主还对他做了个万事放心的手势，如释重负的他方才挠了挠头。
“娘不要那么客气，说实话，我之前在朝云楼下头打人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比起我那个老坑儿子的爹，和娘你相处要简单舒服多了。你放心，就我老爹那家伙的性子，他不坑别人就不错了，别人是无论如何都坑不了他的。”

第六百四十五章 立储的前夜
被爹认为是最坑老子的儿子，被儿子认为是最坑儿子的爹，被妻子认为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齐集了诸多头衔于一身的越小四，在上京城如今是炙手可热，游刃有余，甚至无数官民百姓都认为，他简直是一个传奇。
明明只是一位失宠公主的驸马，可在妻子过世之后非但没有靠边站，还被最喜好甩驸马的大公主倒追，不但没有最终落入彀中，反而立功封王，还和国舅爷晋王萧敬先打得火热。而在萧敬先叛国南投之前，人又恰恰好好和对方划清界限，没有失宠的同时，还挂上了执掌秋狩司的名头。如今就更传奇了，皇帝给萧敬先找出了一个儿子，那儿子还是他的义子！
没错，越小四虽说死乞白赖，却硬是从甄容口中掏出了一声义父。
此时此刻，这位新荣升义父的兰陵郡王，正带着爵位比他还高一级的新晋王甄容——虽说官方名字应该是萧容，但甄容对此非常抗拒，在所有如非必要的场合，仍然沿用原来的名字——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之前接下了持节册封太子的差事，现如今是奉旨去查看那座闲置已久的北燕东宫。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亲若父子的两个人，眼下的对话却压根没那么春风和煦。因为自己的每次说话得到的全都是相当不正经的回答，甄容终于火了。本来稍微落后越小四半步的他突然一个箭步超过了对方，随即直截了当地挡在了越小四跟前。
大约是这几个月肉食和奶食吃得多，再加上少年人长身体的缘故，他又蹿高了两三寸，如今站在高大挺拔的越小四跟前几乎能与其平视。他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些窥视的目光，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敷衍我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的，十二公主喜欢的是越千秋，更何况我和她连见面都没有几次，这种莫名其妙的婚事我绝不答应，想来她也不会答应！”
“你错了。”越小四轻轻摇了摇食指，随即上前一步，把看似坚决而愤怒的甄容给拨开，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直到人匆匆追了上来，那因为急怒而喘粗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小十二这次回来后长进了许多，她喜欢千秋，可不代表她会抗拒她父皇。”
“你就没想过，她很可能会来找你，然后两个人做个约定？比如，你们是假成亲，不同房，只要做那么个样子，你喜欢谁，她喜欢谁，听凭自便。等风头过去……唔，这个风头过去指的自然就是她父皇死了之后，到时候你们俩自然而然就和离，爱咋咋的。”
甄容简直忘了从小被师门熏陶的修养，差点想要破口大骂：“混蛋，这简直荒谬！婚姻大事怎容如此儿戏，再说，这不过是你臆想而已！”
“错，是小十二来找过我，让我先和你通个气，回头你们俩谈的时候，也能更平心静气。”
越小四的这番话成功地把甄容的所有怒气全都激发了出来。他再次追上越小四，伸手就想去揪他的领子，可那一手却被越小四轻而易举地打开。不但如此，越小四用那传承自越影，比周霁月只强不弱的小擒拿手，只区区两招就把甄容双手一绞，反过来拉近了前。
“别忘了你叫过我义父。虽说你现在爵位比我还高一截，不孝两个字在北燕也算不得什么大罪名，可终究不好看。你既然阴差阳错选择了留下，又选择了接受晋王这个爵位，现如今和我一同去东宫看看缺什么要补什么，明天还要去册封太子，有些事儿你就得有觉悟。”
见甄容彻底泄了气似的耷拉了脑袋，越小四就松开手，如同对小孩子似的拍了拍甄容的后脑勺，这才往后退了一步。
“再说，这事儿距离成功还差十万八千里。小十二那个安国公主还能封得顺顺当当，可你觉得这册封三皇子为太子能顺顺当当？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出，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更不用提你这完全是小十二她父皇脑袋一拍想出来的婚事。”
甄容顿时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本来就不是冲动的人，可不知怎的，和身边这家伙相处多了，却每每会被撩拨得乱了方寸。
等到了东宫，他干脆闷声不响地跟着越小四，冷冷看着人对那些个诚惶诚恐的内侍挑剔这里不好那里不对，临到出门才迸出了一句话。
“你挑这么多毛病，明天之前这些毛病真的能解决吗？”
“挑毛病是今天我的职责，改毛病那是他们的任务，做不完更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越小四一面说一面斜睨了一眼甄容道：“再说，从我带着你去接应了三皇子和小十二那一对几乎送命的兄妹之后，在别人甚至皇帝眼里，我们就是一党的。身为同党，自然要竭力为即将进东宫的三皇子争，这是起码的义务。这时候是撇不清的，因为别人都不会相信。”
正当他说到这里，就只见远处有一个人飞一般地往这边跑来。他悠闲地伸出手点了一点，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自从之前连番出事之后，现如今北燕皇城和宫城全都不许跑马，有什么事都得靠两条腿来走路，你看这个人跑得这么急，又是冲着我们来，恐怕是又出了事。”
甄容深刻见识过身旁这位兰陵郡王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事却灵验到十有八九——因此，他心中不由得一紧，等人快到近前时，他不等对方开口就直截了当问：“出了什么事？”
那个内侍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甄容这么突然一问，冲势未停的他想要说话，却被寒风给呛了一下，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而他这抠着喉咙使劲呛咳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像是被人毒哑了嗓子，又或者中毒将死的前兆，一时间后头东宫门口，很多人都出来张头探脑。
见甄容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越小四就走上前去把人拖了起来，一手在人后背顺了一下气，随即在其喉咙口不轻不重拍了两记，等这内侍终于缓过气来，他就含笑说道：“明天就是册封太子的吉日，你这眼看就快咳断气的样子给人看见，别人还以为是你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见我们。”
那个内侍跑得精疲力竭之下又是这么一阵呛咳，腿都完全软了，此时虽说闻言色变，却也不敢和越小四相争，只能垂下头低声说道：“郡王，是小的一时岔了气。其实，是魏国公主……留书出走，下落不明。”
尽管他声音极低，但越小四面色纹丝不动，可甄容却没那么沉得住气，那瞬间流露出惊怒的表情，却已经让不远处东宫门口的人看了个清楚分明。
而注意到这一幕的越小四侧头扫了一眼那些窥视者，见其中大多数都在自己的目光注视下缩了回去，却还有人杵在那，他也不发火，不慌不忙地问道：“是皇上让你来的？”
那内侍连忙恭恭敬敬地说：“皇上清早在清心阁斋戒，早就发话吩咐说，从今天到明天，国事去问左相和右相，内务则禀告郡王和晋王殿下。魏国公主出走算是皇族内务，所以……”
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不用再多说，一个手势打发走了那个内侍，越小四勾了勾手示意甄容跟他走。当离开了东宫范围，他才一摊手道：“看到了没有，现在距离明天册封太子的吉时，至少还有十个时辰，大公主已经不见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全都要你我解决。”
甄容已经有些习惯了北燕皇帝那怪异的风格，此时不禁眉头紧锁：“皇帝连罪己诏都下了，还说今后要施仁政，止刀兵，查兼并，定国本，怎么还任由……”
“任由什么？国本是明天就要定了，可你看看前头三项，那是安抚寻常百姓的，不是安抚达官贵人的。你还没看出来吗？当今大燕天子，对北燕从前那近百年的权贵、皇族、世家……全都不待见，这些年来固然连自己的儿子也铲除了几个，可更多随之除掉的也是这样一批人。所以，三皇子恐怕并不仅仅是一个摆设。没有母族的他，挺符合他父皇的标准。”
“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越小四的最后这八个字，在见到三皇子之后的第一时间也说出了口，只不过是把他改成了你。他又没打算在北燕当一辈子权臣，所以根本不在乎得罪未来太子甚至皇帝。在之后提到昔日对他颇有情意的大公主失踪时，他的语调也平淡到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大公主这一走，只怕是杀机犹存，不肯善罢甘休。”
“她还想要杀我……她没死心，还是想要杀我！”
三皇子有些神经质地嚷嚷着，直到一旁传来了十二公主不耐烦的呵斥，他这才闭上了嘴。
“她想杀我们，我倒还想杀她呢！我之前骗她那一次确实是有些对不起她，可那是她自己的舅舅说她不是皇后亲生，又不是我说的，她要发疯有本事冲着萧敬先，冲着我来干什么？”十二公主摩挲着左颈一处刚刚愈合，却还留着疤痕的伤口，脸上露出了刻骨的恨意。
“不过我也要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兴许我还是那个成天只知道围着男人转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别人的小丫头，也不会有现在的风光。哪怕这风光只不过是父皇看我还有点用施舍的，也比从前被人当傻子强！”
越小四仿佛不知道十二公主所谓的被人当傻子，隐隐也有冲着他的那点怨气。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上是坐山观虎斗，只要我们没有存着纠集党羽连皇上一块干掉的那种狂妄野心，那么要对付的敌人虽然多，难度却不大。”
“你怎么知道父皇没有存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把我们一块除掉的心思？”
尽管刚刚被十二公主喝止的时候，显得软弱而没有主见，可此时此刻打断越小四的话时，三皇子却显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和十二都是从南吴回来的，在别人眼中那就是和南吴有密约，安知父皇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所谓的册立我为太子本来就只是个幌子呢？我们只顾着对付面前那些蜂拥而来的敌人，如果在战到力竭方才惨胜的时候，背后再被人狠狠插一刀，那么我们岂非死得冤？”
“但你父皇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一次却是甄容反问了一句，“他虽说比南吴皇帝年轻，可也已经即将知天命了，膝下曾经儿子成群，现在却已经零零落落。只要你不对付他，他把你杀了之后，皇位交给谁去？”
三皇子狂躁地双拳一捶桌子怒道：“那谁说得准！大燕的皇帝……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这评价别说越小四和甄容都非常同意，就连十二公主也深以为然。可相比即将登上太子之位却一点底气都没有的三皇子，他们却并不觉得北燕皇帝今次神神叨叨的是为了让其他人玉石俱焚——说句难听的话，被这样一轮一轮割麦子似的割下来，官场很多位子都空着。
这种状况从上一代皇帝中后期就开始了，因为国内政治斗争太频繁太剧烈，所以不但北燕皇族后族动辄一家家倒下，就连汉人世家亦是深受其害。所以当年越小四在刘静玄戴静兰率领一支流寇军北归的时候，才能用声东击西之计送扎根北燕近百年的四个汉人家族回去。
就连那些世代出仕北燕，轻易并不掺合皇族内斗的汉人家族都已经受不了这惨烈的内斗了，北燕皇帝又已经下了罪己诏，如果这还不收敛，还打算继续割一茬麦子……呵呵，那么剩下的就是一片荒野了。
如今五品官的位子上甚至不少都是六年前甚至三年签的新进士，可想而知覆灭的官员有多少。
因此，越小四看了一眼甄容和十二公主之后，气定神闲地说：“明天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小十二反正不出场，宫外就由她全权负责，至于宫里，我和阿容是册封的正副使，有什么事总是和你同生共死，所以你姑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实在不行，那就鱼死网破！”
反正要是那样的话，北燕大乱，他也就可以“一死了之”，完成任务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他和南边的消息渠道已经正式搭建起来了，在二戒的居中组织，南边严诩的策应之下，一批绝对可靠的人已经潜入了北燕作为接应，人数不多，却贵在精锐。
再说了，萧敬先的那批侍卫，现如今可都是甄容的死忠，就算被萧敬先掺过沙子，可让他们做不太机密的事情，却足够用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大殿之上的交锋
和南吴从开国时就相当繁复的册封太子仪式不同，北燕册封太子时一开始是相当简单的，俨然只是一场围猎之后的成人礼。然而，历经百多年立国至今，本来再简单的程序，现如今也因为汉官渐多，礼仪越来越复杂，多了无数繁文缛节。
所以从一大早起床吃饭出门之后，越小四作为今日持节册封的正使，就不得不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接受各种礼官的狂轰滥炸，不禁异常烦躁。
然而，越家就算被人讥刺为暴发户，好歹还是官宦之家，他懂事之后老爹就已经当官了，好歹还有些这样的经验。只可怜甄容之前在被册封为晋王时就已经被人摆布了一次，今天又被人从头到尾这么折腾了一番，和越小四汇合的时候，那张脸完全是青的。
尽管两人的冠服已经极其隆重，身姿笔挺，乍一看挑不出什么错处，你而在礼官们看来，这次的册封仍然形同儿戏。谁看到过一个郡王当正使，一个亲王反而充当副使的？就算两人说是义父义子，这辈分上的长幼应该屈服于身份上的尊卑，不然就换人好了！
更何况，两个人都姓萧，不姓姬！哪次册封太子的时候，连皇族都不出面的？
可到底是北燕皇帝的乾纲独断，礼官们也只能腹诽，不敢多说什么。等到簇拥了这两位炙手可热的亲贵进了大开中门的三皇子府，他们眼见得迎将出来的三皇子身材瘦削，一副不足之相，不禁更是觉得皇帝此番册封太子实在轻率。
三皇子昨天送走十二公主和越小四萧长珙，一夜不曾好睡，此时即便厚厚傅粉，眼下青黑却是一时难去。因为儿时境遇，他素来是个敏感多思的人，几个礼官那诡异的表情，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心中暗怒的他牢牢记下了这几个人，只想日后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然而，等到接旨行礼后，预备启程赴宫中谒见皇帝，他都没有找到和越小四甄容说话的机会。
自然，他想问大公主是否有下落，是否抓到可能存在的逆党诸如此类的话只能憋在心里。
进宫的路上，坐在皇太子金轳中的三皇子提心吊胆，就怕哪里窜出个刺客，又或者半道上冲出一支奇兵想要截杀他。可他就这么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直到进了皇宫，始终平安无事。眼见徐长厚亲自率了禁军过来护卫，他才深深舒了一口气，高悬的心暂且落了下来。
即便是新晋皇太子，但在如今皇城和宫城内必须步行的新规面前，那也是一视同仁的。往日三皇子也不是没有走过这段路，可他昨夜没睡好，早起又因为今日仪式绝对会耗费冗长时间的关系，不敢吃喝，再加上光鲜却沉重的皇太子冠服穿戴在身上，勉强走到宫城大门停下时，三皇子就觉得体力有些支撑不住，人也有些透不过气来。
深知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身体也不过平平，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慌。
难不成别人不对他出手，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挖了一个无形的陷阱给他跳？他眼下已经头昏眼花了，能够坚持到大殿参拜父皇，能够捱到在东宫接受臣子朝拜吗？
正当三皇子有些摇摇欲坠的时候，他突然只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定睛再看时，就只见兰陵郡王萧长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救，可到底还是没敢说，随之看到的就是一张笑吟吟的脸。
“今天仪式长，负担大，皇上体恤太子殿下之前一路辛劳，又被凶徒行刺，重伤几死，所以赐了一盒参丸，三皇子是不是因为紧张而忘记服用了？”
越小四一边说，一边笑着从怀中取了个小盒子双手递了过去：“正好十二公主把她那盒让我带着防备万一。老山参是个好东西，虽说还不至于生死人肉白骨，可太子殿下到底一度曾经受过重伤，还是该用一用，提一提精神。”
三皇子此时就只觉得仿佛久旱逢甘霖，连忙接了过来，因笑道：“多亏郡王和十二妹妹周到。前些日子在生死之间打了个转，我……孤确实还没恢复过来。”
称孤道寡是天子和储君的特权，因此三皇子这一改口并没有错，可是在旁人看来，当他接过那盒子之后，迅速打开捻起一粒参丸送进嘴里时，那种强撑的虚弱就已经显露无遗。
不管是如今御座上的北燕皇帝，还是曾经的太子大皇子，都是武力出众的人，因此本来就不看好三皇子的礼官们，此时又多了一项诟病新太子的地方。
这样孱弱的身体，日后怎么临朝御天下？
而越小四送出那一盒参丸之后，就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看到甄容朝自己瞅了过来，他回过去一个让对方放心的眼神，照旧气定神闲地带领大队人马往前走。毕竟，今天除却新太子，就属他最大。
相比三皇子晕倒在半路上这种结果，送一盒人参丸会让人看破三皇子色厉内荏本质，他的觉得这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事。他又没指望真的凭借一个从龙功臣来作威作福，这种没有媳妇陪伴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与其说一盒参丸真的就有那样的奇效，还不如说三皇子在服下一粒参丸之后，这会儿总算是有了些底气，面色也在人参和精神的双重滋养下，奇迹一般地流露出了些许之前没有的神采。
至少当他步入大殿时，那些早就等候的臣子们审视这位横空出世的新太子，就发现人精神奕奕，哪怕谈不上龙行虎步，可至少有那么一丁点气势。
对比被派去出使南吴前的那位落魄皇子，现如今的三皇子确实算是脱胎换骨了。
不同于那些视线恨不得在三皇子身上扎几个小洞出来的臣子，御座上的北燕皇帝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出席册立太子这种定国本的大典。当三皇子伏地下拜行完礼之后，他没等礼官按照程序说什么，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朕之前废了一个太子，现如今把一个新太子还给你们了。”
这样丝毫不像是一个天子所说的话，就犹如一阵最冷的寒风，瞬间席卷偌大的殿内，也不知道把多少原本心情火热的官员冻成了冰雕。尤其是一直都称得上是北燕皇帝左膀右臂的左相和右相，哪怕他们素来不和，此时也忍不住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心情都非常不安。
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样心情发懵的，还有三皇子。他此时才三跪九叩完毕，正等着仪式结束，父皇象征性地告诫几句，然后就去东宫接受其他兄弟和臣子的朝拜，可谁想到父皇突然打断了本该有的程序，然后就说出这么一句形同儿戏的话来！
哪怕他自己都对天上掉下来的太子之位诚惶诚恐，可这种如同猴子一般被人戏耍的屈辱，还是让他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揪成了一团，恨不得扑上去质问自己那位从来喜怒无常的父皇到底想要干什么。然而，他终究是不敢，甚至匍匐在地不敢动一动。
“朕知道，这个太子很多人都不满意。这会儿大殿之外，原本应该是负责守卫的那些将士，也被人掺进了无数沙子，就等着太子从这儿出去之后一下子冲上前，乱刀把他剁成肉酱，当然，如果顺便能把嗜杀嗜血，反复无常的朕给一块杀了，那更是再好不过。”
如果说刚刚的阴风已经让不少大臣化身成了不会说话的冰雕，那么，此时此刻这诛心之言便犹如疾风之中夹带的冰刀击打在那些冰雕上，让那些冻得严严实实的雕像瞬间碎裂开来。只不过是一瞬间，也不知道多少原本挂着完美笑容或者严肃端庄的大臣为之遽然色变。
相形之下，早有准备的越小四面上只是有些讶异。他甚至还有余裕看了一旁的甄容一眼，在这鸦雀无声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闻的时刻轻声问了一句：“是哪个蠢货竟然想要在这种时候一箭双雕？”
甄容没有回答越小四这个明显不是问自己的问题，反而用桀骜不驯的目光扫了一眼众多大臣。见很多人在他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偏移视线，还有人则对他怒目相视，他冷笑一声就淡淡地说：“皇上既然揭破了有些人的诡谲伎俩，那么各位大人最好摸一摸脑袋。”
这话之中的杀机没人会误会——这位前青城掌门弟子，现在的晋王，兰陵郡王的义子尽管曾经被北燕皇帝贬为骑奴，可在兰陵郡王萧长珙被皇帝派出去“顺路平叛”中，甄容带着原本属于萧敬先的那些侍卫那简直是所向披靡，叛军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倒下。
没有人知道，桀骜不驯这四个字，从前的甄容根本就搭不上边。他素来是个身处武林却被人称之为温润如玉的少年高手，如今这份性格全都是在北燕这将近一年给磨砺出来的。
可人们至少知道，此时此刻在这大殿之上，如果甄容和萧长珙出手，有几个人能保住项上人头？更不要说，御座上的皇帝也是杀出来的名声，那一身艺业，只怕身经百战的将军也未必是对手。最重要的是……
天子是大殿上唯一可以佩剑的，这是北燕从立国到现在唯一不曾改动过的规矩！
在甄容的威胁之下，殿上更是死一般的寂静。而伏跪在地的三皇子虽说有了几分底气，可还是不敢轻易抬头，更不要说站起身来，只是屏气息声地等着父皇的回答。然而，御座上的天子尚未发话，这里却传来了一个他绝对难以忘怀的尖细声音。
“我的脑袋就在我的脖子上，谁敢来取？”
殿上群臣慌忙往声音来处看去，待认出来人，距离近的慌忙呼啦啦往后退，距离远的则是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那声音原本极小，可大殿中满满当当挤了上百号人，有些没看到的免不了要问，最终那嘈杂的议论几乎如同菜市场。
因为来的赫然是大公主！
尽管身穿男子的官服，但此时此刻一把掀掉帽子，露出了满头秀发，以不施粉黛的真面目对着所有人，大公主自然就没有什么藏头露尾的打算。她昂首走到大殿中央，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还没站起身的三皇子，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他是什么东西，也配当太子？论出身，他的母亲只不过卑贱宫女；论排行，他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就算抛开一切论本事，他除了夹着尾巴从南吴逃回来，从这一路上的行刺之中捡回一条命，还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一条只会跪在地上摇尾巴的狗，凭什么入东宫？”
这话说出了很多大臣的心声。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敢附和，只有无数的目光悄然投向了皇帝，以及今日担当册封正副使的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萧容。然而，萧长珙和萧容父子一个满脸事不关己似的无所谓，一个则是冷峻的脸上结满了寒霜，却谁都没说话。
而回答大公主这质问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座上此时端坐如钟的皇帝。
“论出身，朕也不过是寻常宫人所生。论排行，朕也非嫡非长。论才干本领……呵呵，想当初，朕那些兄弟谁不是被无数趋奉他们的大臣说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
原封不动地把大公主的话给噎了回去，见她面色极其难堪，北燕皇帝这才淡淡地说：“你瞧不起他这个弟弟，朕从前只当没看见，没听见。朕信奉的是人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污泥中挣扎出来，而没有那个本事的，那就是活该！”
“出使南吴，你那些弟弟没有一个愿意的，所以才只有他出来顶缸，而他就算被楼英长丢在金陵，可到底还是回来了！也许他现在看上去像一条狗，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正等着撕开你喉咙，以你的血肉为食的恶狼！”
被人比作恶狼，也许这在南吴是痛骂和侮辱，但在北燕却是夸奖，三皇子却不知不觉直起了腰来。虽说仍然长跪在地，可他就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精气神一般，再也没有刚刚那种彷徨和惊怒。他甚至微微侧头斜睨了大公主一眼，平生第一次找回了与对方分庭抗礼的勇气。
他已经是太子了，凭什么还要害怕这样一个明显犯上作乱的公主？
大公主没想到父皇竟然真的会为了那样一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弟弟说话，在最初的愕然呆滞过后，又发现三皇子那眼神竟有些挑衅之意，她不禁惊怒交加地叫道：“这简直荒谬！龙生龙，凤生凤，狗生出来的就是狗，怎么可能是狼！”
“你不要忘了，他的生母固然不是什么贵人，但他的父亲是我！”皇帝终于站起身来，他已经是年近知天命的人了，但站在整座大殿的最高点，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势却扑面而来，让所有臣子都不敢直视。
“如果按照你说的，母亲的血缘决定一切……呵呵，你也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宫人所生，生下来她就死了，所以才有幸成了你母后的女儿，你又凭什么瞧不起你这个看上去卑弱可欺的弟弟？”

第六百四十七章 重重杀机
越小四自认为对算计人心这一点及不上他老子越老太爷，可他确信，就算是越老太爷，只怕也不可能事先猜到大公主不是埋伏在外，而是竟然会混在这大殿之内，堂而皇之地对北燕皇帝发难。而现在，他深深觉得，就算天皇老子也想不到北燕皇帝竟会如此冷酷无情。
如果说萧敬先当众揭开大公主的身世，除了扰乱人心之外，还希望在自己叛国南投之后不至于牵连到大公主，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好心，那么北燕皇帝就是冷酷地撕开了大公主那道还没好的伤疤，然后在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当然，越小四并不喜欢大公主的嚣张跋扈，也很反感刚刚她讽刺三皇子的那些话，心里更是很明白，北燕皇帝也只是被气着了之后，抛开了往日的那些顾虑，一怒反击。可知道归知道，想到昔日那所谓的宠溺偏爱，他还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面对皇帝这种人，还真的是绝不能恃宠生娇，因为那点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幸亏他脑子很清楚，在北燕皇帝面前看似很不正经，却总遵守着一条线不曾逾越。等到日后回了南吴……呵呵，他才不会再去干伺候皇帝这份累活！
见甄容面色怔忡，越小四趁着皇帝和群臣的目光都不在自己身上，悄悄用胳膊肘撞了对方一下，待到人如梦初醒，晃了晃脑袋之后就露出了一丝苦笑，他见大殿上一时满是议论声，少不得轻声提醒了一句。
“精神点儿，人家又不是说你，你胡思乱想干什么？再说了，大公主至少比你们幸福多了，她还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你、越千秋、萧京京，你们三个连谁是真正的爹娘都不知道！”
还有越千秋口中那个小胖子，如今看来，别说娘是谁了，爹是谁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尽管越小四的声音在这瞬间嘈杂喧闹起来的大殿上显得很平常，但他距离北燕皇帝实在是太近了。更何况北燕皇帝武艺大成，耳聪目明，耳朵只不过微微一动，就不曾错过越小四说的每一个字。
因此，见大公主难以置信地蹬蹬蹬往后连退几步，脸上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却非但没有收回前言，反而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皇后当初结缡两年没有孩子，可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时，总会有些许期盼。当年各家都是几边下注，朕这儿也有各家送的族女，但哪怕皇后不在意这些女子，朕也不想让她被人压了下去。毕竟她虽说文武全才，但在别人看来无子便是最大的毛病。”
“所以朕在征求过她的意见之后，得知一个侍女有了身孕，就秘密安置了起来，后来，那就成了朕的头一个孩子，一个虽然谈不上众望所归，但也总算解决了麻烦的嫡长女。你降生时就失去了生母，如果不是皇后，你和你看不起的三弟有什么两样？”
“不，这不是真的……”尽管萧敬先已经说过一次，但在萧敬先突然叛逃之后，大公主只当是萧敬先在叛逃之前未雨绸缪，固然恨他丢下她孤身在北燕，可更多的是痛恨那天晚上诳他去见萧敬先的十二公主，不愿意更不甘心去相信萧敬先的话。
因此，她在摇头悲呼之后，目光死死盯着三皇子的后背，突然不顾一切朝对方扑了上去，手腕一翻，竟是掣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地往下扎去，仿佛三皇子是夺去她所有骄傲和自尊，和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见此情景，甄容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可越小四却是左手拦住了他，随即大叫一声太子殿下小心，右手则一把扯下腰间玉佩奋力一掷。
越小四的暗器手法本来就相当不俗，再加上距离大公主又不远，这一下正正好好打在了大公主的右手腕上。而闻声回头的三皇子眼见得那明晃晃的匕首朝自己刺来，大骇的情绪刚刚上头，就只见大公主手腕被玉佩击中，痛呼一声之后匕首落地。
如果是从前，三皇子一定会先怨恨越小四为何不来救自己，为何只是击落了大公主手中的匕首，可刚刚听到父皇那一番狗和狼的区别，他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会儿唯有靠自己把局面扳过来，这才能够建立起相应的威信。
想到那次在金陵城，他在越千秋的蛊惑又或者说鼓励下，将那牙朱一剑穿心，他猛然生出了一股勇气。他右手一撑地面猛然站起身，随即便扬起右手，竟是重重地一巴掌甩在了大公主的脸上。眼见这位气势汹汹的皇长女一下子被打懵了，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振奋起来。
昔日大公主仗着是先皇后的女儿，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却惹怒了皇帝，所谓高贵的出身被完全撕开，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姐你闹够了没有！”他愤怒地一甩袖子，厉声呵斥道，“这么多年来，父皇可曾少过你一分皇长女的尊荣？无论什么赏赐，你都是头一份的；就连你看中的男人，哪怕是到姊妹那里去抢，父皇也不曾怪罪过你。你扪心自问，父皇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宽慰父皇他老人家也就罢了，反而变本加厉，我行我素，这些年有多少忠臣良将被你坑得愤而辞官，又或者左迁罢官？好，就算这些不全是你的责任，你自己屈指数一数，你去祭拜过母后几次？你既然执着于是母后的亲生女儿，可连这最起码的孝道都做不到，你看重的只不过是母后之女这一层皮，根本就不曾想过应该负起的责任！”
越小四刚刚只是打落匕首，却留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公主，本来就是想看看三皇子是不是知道借题发挥，借人立威，如今见人领悟能力果然还不错，他不禁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可听着听着，他那笑容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越千秋那小子的风格？这么快就找到了道义制高点？
而大公主只见过三皇子逆来顺受，何尝见过他如此翻脸？在吃了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之后，她登时恼羞成怒，可还没等她重振旗鼓，便只见三皇子转身再不看她，而是往前疾行数步，就在最靠近御座的台阶前跪了下来。
“父皇，大姐历来唯我独尊惯了，所以一时失心疯，还请父皇网开一面。”
这样轻飘飘没有半点诚意的求情，在大公主看来比怜悯更让人愤怒。气得直发抖的她下意识就想扑上去捡拾地上的匕首，可眼前人影一闪，她就只看到一只脚踩在了那把如同自己希望似的匕首上。她抬头看清楚那张脸之后，一时如遭雷击，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愤怒。
“萧！长！珙！”
“是我。”越小四脚下微微用劲，巧妙地将那匕首往后一挑，就犹如脚上长了眼睛似的将那匕首勾起，将这凶器朝甄容的方向踢去。当匕首被甄容轻轻巧巧用双指夹住的时候，越小四已经逼近了大公主面前。
“何苦呢？身为皇上长女，就算你最不喜欢的人成了太子，要出手对付他，你也不应该随随便便任性而为，被别人当成了枪使。”见大公主倔强地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他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轻伸出手勾起了她的下巴，双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楼英长吧？是他告诉你，只要在今天这册封后的太子朝拜皇上大典上发难，揭开新太子殿下的软弱无能，到时候这就是一场闹剧。再配合他在外头发动一场兵谏，皇上一定会从善如流地收回成命。届时小十二那个安国公主也就成了笑话，你的威名也能重新树起来。”
大公主只觉得后背的所有汗毛都几乎一根根竖起，竟是难以抑制地尖叫道：“你怎么可能偷窥到我和他见面？”
“我当然不用去偷窥。”越小四笑容可掬地耸了耸肩，“我只是凭借对你的了解猜一猜。”
他一面说，一面扫了满朝文武一眼，脸上那笑容越发灿烂：“而且楼英长必定还对你说，今天来观礼的那么多达官显贵，有的是人对新太子殿下不满，只要你第一个站出来，那么就有的是人跟着出来反对，是不是？嗯，我说，各位都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让大公主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当靶子，是不是不太厚道？有不满就出来，既然想逼宫，就别藏着掖着了。”
随着他这似揶揄，似诱导，似挑唆的话，刚刚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上顿时如同表面波澜不惊的油锅里被人浇上了一瓢水，瞬间完全炸裂了开来。
顷刻之间，就已经有七八个大臣从队列中出来，有人朝越小四扑了上去，仿佛要找其理论，也有人扑通一跪，犹如最忠心臣子似的泣血陈情。
总而言之，三皇子窝囊无能，兰陵郡王萧长珙奸佞无耻……至于甄容，好吧，新封了晋王还不到一个半月的他华丽丽地被无视了。因为每个人都非常清楚，把人安了个晋王萧敬先之子的名头，然后给人封了个晋王的主谋，不是萧长珙，是皇帝。
而因为甄容肩膀上的刺青，很多人甚至在人封了晋王之后私底下议论过，说甄容是皇帝的私生子。可既然人封的是晋王，改姓的是萧不是姬，大多数人只能选择沉默。少之又少的反对者，也在皇帝将那些反对的奏章束之高阁之后，渐渐消失了。
所以，见自己的“义父大人”被围攻，甄容犹豫了一下，就发现越小四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摇了摇，最终就没有上前解围。可就是这样一会儿功夫，他便只见越小四身后也被人围住了。仿佛那些原本打算冲着三皇子来的官员因为三皇子就俯伏在皇帝脚下而偃旗息鼓，转而围攻越小四，捏起了那个实则并不算软的柿子。
而在那声声控诉和痛骂声中，他看到原本该是众人目光中心的大公主渐渐被人排挤了出来。只见她面色恍惚，一只右手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仿佛还沉浸在刚刚和人说话时的情景。他就是这么微微一分神，便只听一声闷哼，慌忙回神朝人群中看了过去。
这一看不打紧，甄容赫然瞧见越小四的肩头竟然深深扎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慌忙一声怒喝扑了上去。然而，几乎就是在他前去援救越小四，飞扑上去的一瞬间，站在文武百官前列的两个官员闪身出来，一个跃向三皇子，一个赫然冲向了皇帝！
而甄容在扶住越小四的肩膀时，就察觉到了对方体内犹如大河奔腾一般，生生不息，毫无滞涩的真气。那一瞬间，他的心头就犹如爆开一朵灯花似的，瞬间一片敞亮。
这家伙根本就是装的，天知道那匕首怎么回事！
尽管不怎么擅长做戏，可甄容还是厉声暴喝之后，一个旋踢将周围几人暂时逼退。
在甄容扶着自己疾退的当口，越小四突然挣脱了他，脚尖点地，整个人就保持后退之势朝三皇子的方向激射而去，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转，竟是凌空一个泰山压顶，直接弓背砸向了那个短刀劈刺，将三皇子逼入死角的宗室亲贵。
两人脊背碰撞之际，哪怕在这嘈杂的地方，耳力好的人仍然能够听清楚那一声清脆的爆响，继而便是一声极力压抑的惨呼。毫无疑问，那惨呼绝对不是越小四发出来的，而是属于那个被他这一下压断了脊椎的某个可怜人。
而甄容有心想要退去对付一下皇帝面前那个刺客，奈何背后那七八个文武官员犹如不要命似的死缠上来，本来只想应付应付的他顿时动了真怒。当分神注意到飞坠砸人奏效的越小四已经转头看向了另一个直奔皇帝的刺客时，他终于不再想着别处，一个利落的动作将袍角掖在了腰里，手上终于用了真功夫。
“昏君受死！”
面对行刺者这一声昏君，北燕皇帝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将那把连鞘的天子剑举到了身前，仿佛有充足的自信能够凭着这不曾出鞘的宝剑击倒刺客。
果不其然，那出身宗室的刺客动作极其笨拙，甚至及不上之前去杀三皇子的人，疯狂挥舞匕首两下刺空之后，就被皇帝一剑磕飞了手中凶器，整个人仆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就在皇帝为这刺客的拙劣而眉头微皱时，他突然捕捉到了一声机簧扳动的微微响声，他下意识地霍然弹起退避。然而就是腾空的这么一刹那，他就看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小箭，仿佛是他主动朝那凶器来处迎上去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想起了当年曾经和人斗剑时的种种经历。知道他所有招式习惯，知道他所有喜好偏爱，几乎洞悉他身上每一个角落和细节的，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她。
在失踪了十五年之后，难道是她终于回到这个人间了吗？
上元团圆日，她竟是在此时突然出现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刺字为罚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出的一大堆事情，足以让金陵城里的官民百姓整整一个月都不愁找不出话题。然而，街头巷尾的议论只不过是持续到正月十六上午，就被另外一件原本谈不上多大的事情给盖了过去。
晋王萧敬先竟然准备在今天堂而皇之地把裴旭当众声明逐出宗谱，甚至不肯承认是自己女儿的裴宝儿纳进门！请注意，是纳侧，而不是娶妻！那可是堂堂裴氏，据说传了两百年的名门，现如今竟然要被一个从北边过来还没几个月就封了晋王的北虏给纳为侧室？
所以，从昨天晚上朝云楼传出消息开始，晋王府门前那条本来人人绕着走的大街上，就有不少假装路过的人，说句不夸张的话，仅仅是一个时辰路过的人，比往日十天半个月路过的人都多。等到门前侍卫开始出来清场，这些看热闹的人就退到了街口继续张头探脑。
“你们去看过告示没有？之前那些失踪的家伙，不少都是北燕密谍，现如今罪状和口供都张贴在了各处闹市。听说昨儿个裴相……咳，习惯了都改不过口，听说裴旭昨天在玄刀堂的时候，亲口承认和那个罗中书是知己密友，得知实情就气昏了，现在还起不了床。”
“只怕今天这晋王纳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会被活活气死都不一定！”
“就算这裴家丑闻一桩接一桩，眼看这世家门庭就要败落了，那位人在晋王府的裴小姐也不过是庶女，可直接就这么住在了人家里等着上杆子给人做侧室，也未免太不要脸面了！”
“脸面值几个钱？现如今裴家那些个看似金尊玉贵的嫡出女孩儿，等过了一年之后，是不是及得上人家还未必可知！就凭那位从北燕刚过来之后没两天，皇上就册封人为晋王的胸怀，你怎么确定皇上这次不会大手笔地再给那裴家庶女一个诰命？”
“好好的裴家小姐不做，要去给人做小！就算现在风光，将来正室王妃一进门……呵呵。”
街口好些闲汉众说纷纭，可当发现之前在晋王府门前大街上清场的侍卫们竟然到街口来撵人，他们顿时不乐意了。
毕竟，虽说裴家的姑娘怎么都轮不到他们这样阶层的人，可萧敬先不论在北燕身份地位如何尊贵，在他们眼中却不过就是个北虏，北虏纳高门庶女，这在不少人眼中也是间接贬低吴人，再加上这其中有好几个裴家买通的闹事者，少不得鼓噪了起来。
然而，晋王府的侍卫们手段却不比那些官府的衙役差，眼睛又尖，只要发现是谁的叫嚣有挑事的倾向，那就瞅准了人下手猛揍一顿，让人短时间说不出话来。以至于好几个收了裴家的钱躲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的闲汉竟是头皮发麻，悄悄溜了。
当有几个少年嘻嘻哈哈骑马经过这里时，眼见这么一副景象，为首的一个就忍不住问道：“这是干什么？虽说今天晋王不是正儿八经的成亲，可大好日子晋王府的侍卫在街头打人，这像什么话？”
萧敬先之前招募的这些侍卫，不少本来就都是他的王府旧人，被暗中放在大吴多年，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见主子安生娶个女人在王府里，如今没能看到他娶妻，可至少正儿八经纳侧了，因此今天人都自发出来清场，恨不得把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全都给揍得半身不遂。
所以，听说有人质疑，立刻有人面露凶光看了过去。然后……那就没有然后了。能呆在晋王府的人至少都有一双还算亮的招子，还不至于认不出来过自家晋王府好几次的某位熟人。当下凶神恶煞的凶徒转眼间变成了笑容可掬的迎宾，恭恭敬敬给来人行了礼。
“九公子这么早就来了？”
“还没到时辰，我就是特意绕过来看个热闹的。”越千秋骑在马上笑眯眯地看着那说话的侍卫面色陡变，随即很有些气恼的样子，他就耸了耸肩。
“晋王纳侧我们当然都会来喝一杯喜酒。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带着大伙儿去玄龙司那边走一趟，把某些证词录一下。等过几天，里通北燕的官员，朝廷会依法处置，剩下的没造成太大危害的平民，则是直接脸上刺了北燕密谍四个字，流放到北燕去，永世不得回大吴。”
“就算有人故意损毁刺字，可既然知道叛国贼们刺字的地方是哪，那块地方就算是烧伤损毁要蒙混过去，想来也难糊弄人。”
这种从未有过的密谍处置方法从越千秋口中说出来，一时间别说那些侍卫瞠目结舌，就连看热闹的闲汉们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侍卫们中间有不少北燕人，但忠诚的与其说是国家，还不如说是萧敬先这个人，故而听了只觉得太促狭。可闲汉们就不一样了。
寻常百姓去给北燕当密谍，顶多就是捞几个钱的好处，如果流放到大吴其他地方，至少这辈子还有个回家的可能——可如果被流放去北燕，还是脸上刺字，那么这辈子就别想再回到家乡了。而且，这些谈不上什么大本事的家伙在北燕能干什么？说句不好听的，那四个字一旦刺上脸，就算曾经对北燕做出再大贡献，你以后那日子也难过了……
而且，北燕如果日后还想要在南边招募暗哨，就得好好收容这批人，否则日后谁给你干？
而当众丢下这个重磅消息之后，笑嘻嘻的越千秋又和那些侍卫说了些很不正经的话，随即就招呼了小猴子庆丰年和慕冉等几个人，打马扬鞭呼啸而去。他很清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会通过在场人士的疯传，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出去。
金陵城里除非紧急军情不能风驰电掣地跑马，因此他和众人疾驰出了这条街，就立刻放慢了马速，一路策马小跑，等最终到了玄龙司的地头时，几个人看见不远处那正在指挥人挂牌匾的严诩，不禁都笑了起来。
最前方的越千秋一跃下马快步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师父，玄龙司正式挂牌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做得这么静悄悄的？少说也应该多叫几个人观礼才是！”
“这种和秋狩司同样性质的地方，要的是隐秘，若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免得秋狩司的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金陵城里乱晃，祸害了其他无辜的人，我恨不得在这金陵城随便找个地方就当成玄龙司，连这牌匾都懒得挂！”
越千秋见严诩头也不回，只顾着指挥人上下左右地调整着牌匾，他就又笑了两声：“玄刀堂的那时候是不能太招摇，可这玄龙司，师父总能说动皇上给题个御笔吧？”
“题什么题？你信不信只要皇上亲自御笔题个匾上去，玄龙司上下就得有无数人成天看着这块匾，以免被人偷走或是损毁御笔？哼，想当年秋狩司那块北燕不知道哪位皇帝题的匾，就是最终这么被破坏的，现如今北燕秋狩司连块匾都不敢挂了！幸亏他们总算还知道不能挪窝，否则就是对我国示弱，否则就凭这么些没胆鬼……哼！”
越千秋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心想这种正事不干，光去顾着面子的斗争还真是够孩子气的。他和严诩的开玩笑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便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在晋王府门前那街口把处置密谍的消息散布出去之后的反应。果然，严诩对他那番话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
“好小子，做得不错！从前是没权限，其实我老早就想这么干了，如罗中书这样的朝廷官员，该杀的杀，该重处的重处，至于寻常百姓，流放这种处置根本不够以儆效尤，干脆就来这么一记狠的！对了，还有那个刘国锋……嘿，我本来是打算把人送给天巧阁阁主清理门户的，结果那位阁主倒是个妙人，就在今天早上，刘国锋被废了一身武艺，又给我送回来了。”
越千秋本来就力主废除各大门派那些听上去就恐怖的私刑，现在听到天巧阁阁主如此知情识趣，他不禁暗暗称赞，当即笑着反问道：“那师父是打算把刘国锋归在罗中书他们那一类人当中处置，还是把他归在普通百姓那一类处置？”
“你考我呢？”严诩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小徒弟，随即嗤笑一声道，“虽说活着让人受罪，比一刀把人痛痛快快杀了要更解恨。可刘国锋那是什么心性城府？换成一般人，被废了武功之后只求一死，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他却硬生生捱到了金陵城。要是把这种人流放去北燕，到时候十有八九就会给我变出一个中行说又或者赵信，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越千秋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师父总算不是当年那个老犯中二病的青年，这看问题还是挺准的。然而，他话都没说出来，脑袋上就不轻不重挨了一下。虽说严诩很不满意竟然被徒弟考了，可此时玄龙司的牌匾已经挂上，他就招呼了越千秋背后几个少年。
“来来来，全都到我玄龙司里来登记一下。日后你们这些人从武英馆出来，不想从军，也不想回门派收徒弟或者游荡天下的，就来我这里做事，保管你们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之前叶相欠了千秋的那个承诺，从钱粮到官职现如今皇上都给我补全了，便宜了他！”
少年郎们今天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这会儿答应一声之后，小猴子就多嘴多舌地说：“周宗主她们原本也要来的，萧姑娘带着她们去找适合红月宫开山门的地方了，越九哥本来还想跟着去，却被人家娘子军给嫌弃了……”
小猴子这话还没说完，越千秋就眼疾手快从随身锦囊里掏出一块糖，迅疾无伦地塞到了他嘴里。见人被甜得眯起了眼睛，鼓起双颊享受着甜味，再也没工夫说这些了，他这才冲着严诩打了个哈哈。
“不久之后，掌门里头就能有一位年纪更小的后起之秀了。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咳咳，一代新人换旧人！”
越千秋差点说顺口来了一句前浪死在沙滩上，幸亏改口极快，总算没把严诩惹得暴跳如雷，只是招来了一记眼刀。等到跟着严诩进玄龙司，他见小猴子吃糖吃得眉开眼笑，暗想这还真是个孩子——要不是才刚过完年，他身上也不会揣着这种散给家里小孩子的东西。
转眼间，他在家里被人叫九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是提醒他老了吗？
虽说周霁月等人没来，但所谓的登记，只不过是严诩这个玄龙将军需要给实习校尉们登记一本名册——哪怕所有信息他这儿都齐全，可签字按指印，然后领自己的一份东西，这却是需要本人的，严诩甚至铁面无私地禁止代领。于是，少年郎们只能怏怏领了自己的冠服。
这是九品武官的冠服，虽说品级低，可用严诩的话来说，因为这次捉拿的那一批密谍基本上没有任何难度，所以奖赏自然就不可能很高，可原本少年们只是实习校尉，这就马上转正，便是堂堂正正的武官了，仍然喜出望外。
再加上金银表里，哪怕是朝廷抄家慷他人之慨，还是足以让少年们心满意足。
毕竟，各大门派之前被总捕司钳制得狠了，弟子们大多苦哈哈，他们在武英馆固然每个月有补贴，可何尝有过那么多私人财产？
一时兴起的小猴子甚至嚷嚷是不是换上新衣服去晋王府喝喜酒，结果被越千秋一句闲闲的话给说得立时打消了这炫耀的主意。
“小猴子你可想好了，晋王是超品亲王，你这是九品校尉，到了地头你算是下属来给上司纳侧磕头贺喜，还是单纯只是作为晋王下辖武英馆学生的身份去喝喜酒？”
眼见得慕冉也立刻停下了拆包袱试新衣的动作，越千秋这才看着笑眯眯看热闹的严诩道：“师父，我看霁月她们几个女孩子未必会去晋王府凑这个热闹，我可带着小猴子庆师兄他们几个过去了。你确定真的不去晋王府看看？”
“不去！”严诩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萧敬先要是娶王妃我还不得不去，他只是纳侧我去干什么？你这个玄刀堂掌门做代表就行了，没看阿圆和阿宁也懒得去？对了，如果那个死小胖子溜过去，你记住给我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拽回来。北燕都立太子了，我们大吴也快了。这种关键时刻，他要是还乱跑，看我不收拾他！”
见严诩那口气不像小胖子的表哥，而是很有了点老师的派头，越千秋不禁莞尔，随即装模作样拱手作揖道：“师父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可要是小胖子坚持要观礼，难道只能动粗？他得想个办法才行……

第六百四十九章 重礼和拖走
正如严诩说的，正月十六这天的晋王府绝不是门庭若市。尽管裴旭帷薄不修，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犯了最大的错误，但裴家好歹也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女儿宁可被逐出宗谱，宁可不惜名分，也要跟着晋王萧敬先，这并不算是很光彩的事。于是，高官们没一个捧场的。
反正，萧敬先也没送给他们喜宴的帖子，对吧？
而之前只是被口头邀请的武英馆的少男少女们，则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少女们多数不感兴趣。小姑娘们敢爱敢恨，在她们看来，裴宝儿离家出走和人形同私奔似的住在一起，这没关系，可萧敬先你要喜欢人家就明媒正娶，不喜欢人家就另外想法安置，纳什么侧！
少年们却在那天见过裴宝儿，只觉得人还算大方，性格也不错，和他们的山长大人瞧着还挺般配的，再说萧敬先都邀请过了，多数人就打算去贺一贺，怎么也得给人一个面子吧？
至于礼物嘛……在问过萧敬先之后，打算去的几个人问过越千秋之后，越千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搬来了很多套新书。
于是，晋王府门前收礼的人看着少少的几个客人送来的礼物，忍不住眼皮子直跳。
第一个送的是《李太白集》一卷——毕竟，指望越千秋把李白那众多诗篇全都背出来是不可能的，于是如今卫朝大诗人李白就只剩下了可怜巴巴二十多首诗。
第二个送的是《杜工部集》。
第三个是《出塞诗选集》。这就更膈应人了，不是摆明了说大吴想要北伐吗？不过这也还真应景，自家晋王府里还有征北堂呢！
收了八部诗集，眼看着八个少年兴高采烈进去喝喜酒了，临时被派来收礼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可紧跟着就听到门前有人高声说话。当听到其中一个称呼赫然是越九哥时，他们就立刻露出了非常慎重的表情。因为谁都清楚，刚刚那些少年送的书来自何处。
鼎鼎有名的鹤鸣轩出品，那可都是越千秋联合越家姻亲秦家捣腾出来的！
现在越千秋本人到来，又会送什么诡异的礼物？
随着外头的说话声，回到金陵后胖了一点，但又窜高了一点，于是仍然显得干瘦的小猴子就第一个窜了进来。他笑吟吟地对两个侍卫拱手打了招呼，随即就奉上了自己的贺礼。和前头那几个少年的裸包装书籍不同，他送的是……精装版——精装版大吴会典第一卷。
然后，接下来几个人送的是第二卷，第三卷……以此类推。等到了越千秋时，双手空空的他却是笑眯眯地点点头道：“我的贺礼比较多，一会儿会用车送来，得劳烦两位到时候帮忙搬一下东西了。”
两个侍卫满脸堆笑地连声答应，把越千秋接了进去，可等到这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中，两个人顿时苦巴巴地认命叹了一口气。
能用车来装的贺礼……这位越九公子还真想要把晋王府变成书山文海不成？要不是他们知道当初自家晋王为了笼络这位越九公子，送下常人根本无法抗拒的一笔豪礼，越千秋却奏请吴帝将那些产业一一赐还，丝毫不贪，他们这会儿肯定把越千秋当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了！
可越千秋不过前脚刚进去没一会儿，他提到的马车就已经停在了晋王府门口。两个侍卫闻讯慌忙迎出去，见车夫从座上跳下，紧跟着便先后搬下来四个贴着大红喜字的箱子，两人正要说话，来人却拍拍双手抹了一把汗珠：“这是九公子的贺礼，原样送到。”
车夫撂下这话立刻转回车前，策马扬鞭就走。眼看原地撂着四个箱子，两个侍卫也只能无奈地上前搬运。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四个箱子两个沉重，两个轻飘飘的。等到都搬进晋王府，想着要书写礼单然后入库，他们见箱子既没有封条也没有上锁，就大胆将其打开。
这一打开，两人顿时傻了眼。第一个沉重的箱子里是上好的冬衣以及皮裘，第二个沉重的箱子里是一个构造繁复的妆奁匣子，打开之后，从各种首饰到梳蓖应有尽有，极尽华美，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家造办的。第三个第四个轻飘飘的箱子里里，是春夏秋的几套行头。
发现这绝对是送给新人的，两人再不敢造次，慌忙带上箱子去请示上峰，又是懊恼又是后悔——这要是回头丢什么东西，他们就是有嘴都说不清。
就是两人急急忙忙先去找人的时候，一个胖墩墩穿着王府侍卫服色的少年瞅准机会闪进了门。见两个负责收礼的侍卫果然消失了，他就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不枉我备了这么一份厚礼用越千秋的名义送来，果然你们都猜不到。唔，刚刚街口那个陈深说了，让我去东院找郭二，他到时候会带我去后头找个地方猫着，我远远看一眼就走。”
小胖子确实很懊恼。皇帝竟然不让他来，他只好绞尽脑汁找了借口说见严诩而出宫，甩下侍卫独自过来了，还换了一套提早就和晋王府侍卫陈深说好的侍卫服色。至于回头怎么向皇帝交待的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好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坚持要跑这一趟，可对于这座晋王府，来过几次的他也不算太陌生，此时趁着前院小小骚乱，他顺顺利利找到了之前刻意笼络的那个郭二。见人认出他之后露出了极其惊骇的表情，小胖子正要开口宽解两句，对方就苦笑了起来。
“英王殿下您还真来了……”
“什么叫真来！我昨天晚上不就和你们说过，让你们预备行头和接应我，我要观礼吗？”
见小胖子有些生气，郭二不禁苦笑道：“可这事儿已经被人发现了啊！”
话音刚落，心中一紧的小胖子就只见屋顶上探出了一个脑袋，正是小猴子。四目对视之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小猴子扭头叫道：“越九哥，越九哥，你快来！”
随着这声音，小胖子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暴露了，而且还偏偏是被越千秋给发现的。他狠狠瞪了那面色尴尬的郭二一眼，瞅了自己这一身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侍卫行头，正在那生气的时候，就只见越千秋已经利落地翻墙过来了。
两厢一打照面，他看到越千秋嘴角一挑正在偷乐，登时火冒三丈：“你这是想干嘛？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师命难违，对不住啊，英小胖。”越千秋状似无奈地一摊手，随即大步上前之后，直接箍住了小胖子的脖子，这才对那面色微妙的郭二说，“记住，你什么都没看到。”
见对方连连点头，他就回头冲着趴在墙头上的小猴子使了个眼色，眼见小猴子会意地点点头后立时溜了，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那小子颐指气使差遣人的声音。这时候，心领神会的郭二也连忙出去望风，片刻之后就转回来点头哈腰地说：“九公子，人都被引走了。”
“很好，你在前头帮我看着点，我带着英小胖跟着你。”
小胖子已经气得肺都要炸了，奈何越千秋的手法不轻不重，他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死命挣扎更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到最后只能非常郁闷地被人拖着走。就在他下定决心，宁可暴露行踪也要阻止越千秋把他给原路带回去的时候，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低低的声音。
“刚刚我可没骗你，我之前才去了一趟玄龙司，师父说，让我拦着你，不许你来晋王府。如果你来了，我就算揪着领子也要把你拽回去。昨天晚上，师父给皇上带去了一个消息，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那个你从来都瞧不起的北燕三皇子，据说已经要被册立为北燕太子了。”
小胖子本来恨得几乎想要咬上搅局的越千秋一口，等听到真的是严诩之命，再听到那个软蛋似的三皇子竟然就要成为北燕储君，他终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当今皇帝的独子都还没能当上太子，那个软面条却能一步登天？可满心酸涩的他下一刻就被越千秋的话刺激得给险些被炸得跳起来，一时沉默无言。
“师父说，北燕抢先一步，皇上也不可能再拖下去了。所以你的事应该快了。这种时候你要是捅娄子，你说怎么办？”
有小猴子和郭二一前一后引开人，再加上萧敬先很可能早就吩咐过，越千秋把小胖子给提溜出晋王府这一路上，愣是没遇到任何人。当最终来到晋王府侧门口，越千秋留下小胖子呆呆站在门内，自己探出身子往外一看，正好瞧见了一辆马车往这边过来，不禁啧了一声。
他缩回身子看着小胖子说：“你运气好，我送礼的那辆马车已经到了。我和萧敬先毕竟是一块从北燕回来的，想掰扯清楚那也是痴心妄想，再加上今天他这好事儿也有我做的孽，所以不得不来。可你不一样，今天要是他娶王妃，你进去喝喜酒我绝不拦你，可你看看今天除了我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只要有热闹就必定去凑的家伙，其他人来了没有？”
“萧敬先一巴掌打在裴旭脸上，皇上默许，但不见得高兴，我爷爷和长公主他们也一样，因为是裴宝儿心甘情愿的。你要是和李崇明那样只是个闲散亲王或者世子，要进去喝喜酒随便你，可你这就是要一步登天的人了，不怕别人喷得你的好事成不了？”
在“滔滔大势”面前，小胖子终于明白，自己这冲动可能会惹来多大的麻烦。眼见得马车就停在了门外，那车夫仿佛没看到他和越千秋似的径直抱了个箱子过来，而自己则是被越千秋拽到了马车前头，不由自主被推上了车，他不由得死死咬住了嘴唇。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车帘就已经在他面前放下了。隔着这薄薄的一层，他只听到了越千秋那略有些沉闷的声音：“皇上之前都尚且忍了将近四十年，你急什么？萧敬先再过几天就要当你的老师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到时候你就该烦他了。一会儿见到你那些侍卫的时候，就说你心里烦，所以坐车在金陵城里兜了一圈，明白了吗？”
小胖子扬了扬眉，有些不那么确定地说：“父皇能相信吗？”
越千秋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就和你那天和李崇明在大庭广众之下装什么叔友侄恭一样，别人相信就行了，皇上只要一个解释，又不是要你把细节都圆回来。你要是不嫌委屈恶心，真的去嘉王府看一看李崇明也行。”
装一次就已经够了，按照小胖子的本性，他哪里高兴再去装第二次。可此时他闷闷嗯了一声的同时，却忍不住在心里思考这样惺惺作态的必要性。于是，等到他回过神时发现马车早已在行进，从车帘缝隙中发现已经驶离了晋王府行进在大街上，他不禁有些后悔。
好像又忘记谢谢越千秋了……
越千秋才不想要小胖子的感谢，那家伙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不可能也没有别的人选可以推入东宫，说不定他早就改弦更张，另投明主了。
他送走小胖子才不多时，之前被郭二和小猴子的引走的两个侍卫终于匆匆回来，见他守着个箱子等在那儿，不禁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才刚送了四个箱子进去，怎么还有个箱子？
“来，给我记一下礼单。”
虽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可两个侍卫还是赶紧上前，当着越千秋的面打开箱子清点记录。见是一整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块非常不错的白玉镇纸，与其说是贺晋王纳侧之喜，还不如说是逢年过节送的那种礼节性礼物，他们全都觉得心情有些诡异。
越千秋可不管这些，东西入册之后，他就撂开手大步进去。等到了晋王府那座征北堂时，他就只见萧敬先依旧一身常服坐在那儿，压根没有要来点仪式性过场的意思。而底下那些来观礼的少年们反而正在起哄，还有人在那交头接耳，说起日后的称呼问题。
民间讲究的人家叫声姨娘，不讲究的人家叫姨奶奶甚至姨太太，晋王府呢？
可看到越千秋进来的时候，少年们的话题立刻齐刷刷一变。慕冉就忍不住羡慕地说：“九公子你可真有钱，整整四箱子贺礼，春夏秋冬衣服各四套，紫貂皮和白狐皮各两件，再加上那个首饰匣子，你这是花了多少钱？”
越千秋见萧敬先亦是笑得眉飞色舞，仿佛真的很高兴，他就没好气地说：“我的礼物刚送到，才登记入册，就文房四宝和镇纸。送人衣裳这是为人夫主该做的事情，轮得到我越俎代庖？那是英小胖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做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新娘子尺寸！”

第六百五十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小胖子对萧敬先的那种亲近，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今天会过来凑热闹的，不是和越千秋关系最好的那批人，就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那种聪明人，所以此时听了越千秋这话，谁都不会当成是他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就连萧敬先，也不禁笑着说：“我真不知道是该说英王殿下周到，还是说他这手伸得太长。要知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可不是他的好日子。等回头见到他，我谢过之后，可要好好问一问，他到底是打哪儿问出来的消息。”
“那就随便你了。”越千秋满不在乎地嘿然一笑，眼睛却始终留神着萧敬先的反应，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懊恼之类的负面情绪，仿佛真的不知道小胖子并非仅仅送礼物来，其实已经亲自到场，是被他拦回去的，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真不知道把这家伙从北燕带过来是福是祸……
眼看人差不多到齐了，萧敬先就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好了，你们这时候跑过来，毫无疑问是想在我这吃个两顿，那就开宴吧。下午我依旧是请了现如今名声显赫的德天社，热闹一番后晚上再吃一顿，这就算是礼成了……真不知道今天是我大喜，还是你们大喜！”
听到这话，底下的少年们不禁都哄笑了起来。等到下人们鱼贯进来，重新设席安座上菜，竟不是团团围坐，而是一人一几，每人面前从六角梅花攒盒到高脚碟子，各式各样的小碗盘，在小几上摆得那叫一个琳琅满目。第一次经历这种分席制的几个少年不禁都有些发愣。
平常那种团团围坐一桌吃的是热闹，越千秋推崇的自助餐吃的是自由随性管饱，而现在这种却是别样的精致奢华，光是菜肴盛器，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不菲的价值。
越千秋转动着手中那小酒盅，便忍不住挑眉说道：“这白瓷居然还是刻花的，晋王殿下你可真大方，我们二三十人每人一套就是几十套，砸一个杯子就是一个小官一个月的俸禄。”
他这一说，本来就有些好奇的少年们也忍不住欣赏起那分明整套的瓷器来，一时连吃饭喝酒都忘了。萧敬先见状便无所谓地说：“这都是宝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今天这菜色和用具都是她亲自挑选拟定，你们要觉着好，是她的功劳，觉着不好，那也是她的责任。”
越千秋一看今天这顿饭和萧敬先明显风格不符，就知道那是谁的手笔，如今见萧敬先果然承认了，他哂然一笑，心想萧敬先还真是放手不管，任由裴宝儿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似的张罗。可这是人家的内务，不关他什么事，所以他扫了一眼桌上菜色就举杯敬了萧敬先。
“恭喜晋王殿下，从此之后就不是孤家寡人了。”一句脱单的祝福之后，他就笑眯眯地说，“还请日后做什么事的时候，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个在等着你的人，在倚靠你的人。这广阔天空你哪里都去得，可人家却只有一个你。”
“好！”小猴子也不管听懂还是没听懂，第一个起哄似的附和了一声，见其他人全都没说话，而萧敬先则是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讪讪的，慌忙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觉得……觉得越九哥真的挺懂女人的！”
此话一出，越千秋差点没被这个猪队友给气死。果然，本该琢磨他这话的萧敬先在那哈哈大笑，而其他人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状，如庆丰年这般稳重的则是干咳一声避开目光，一副我回头绝对不会告诉那些姑娘们的表情。于是，越千秋只能恶狠狠去瞪那个闯祸的小子。
裴宝儿今天一点都没有作为新娘子的实感，此时正呆在后院自己的屋子里分派着前头的杂事。对于只来了这么一些既谈不上重要，也谈不上显赫的客人，凑热闹比贺喜的成分更多，她并没有什么失望，毕竟，从她宁可呆在晋王府不回家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
亲王娶妃自然有各种各样繁复的程序，文武百官不管情愿不情愿，礼物总是要送的，代表也是要派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可纳侧不同，别说请客，能自家摆一桌已经算是很重视了，毕竟她也只是个没名分的侧室。
正因为如此，越千秋竟然来了，她不禁有些惊喜。而当侍女进来，笑吟吟转述了越千秋给萧敬先敬酒时说的那番话，她就更是喜上眉梢了。不论如何，这王府没有女主人，而且看萧敬先的行事做派，恐怕日后也不会有王妃，那么，形式上的不完满又有什么关系？
“去吩咐厨房，把早就准备好的鲍翅羹送上去。”
尽管之前裴宝儿还不算正式过门，但因为萧敬先这几天彻底把王府内务交给了她，因此侍女们也好，侍卫也好，态度较之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此时见那侍女恭恭敬敬答应一声离去，裴宝儿想起下午要来的那个戏班子德天社正是往日裴家常常请的，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终于摆脱了从前那个家！今后不管好坏，那总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只要她头脑清醒，摆正位置，为萧敬先料理好现在这个家，总不至于比嫁个老头子更糟糕！
越千秋一贯不大喜欢听戏，因此当酒足饭饱吃过午饭，之前那次萧敬先大手笔请客时请过来的德天社过来唱戏，他便老大不客气地向萧敬先借客房说要歇午觉。
对于他这样不给面子的惫懒行径，过来请按的班主尚云儿却不敢有什么怨言，可萧敬先却没立刻答应，反而说出了另外一番话。
“千秋，你昨天在玄刀堂对着裴旭可是说过，当年的金枝记在金陵城一度沸沸扬扬，如果再来一出君子记，说不定也会脍炙人口。现如今德天社的尚云儿在这里，你何不和他交流交流，看看这一出君子记怎么写？”
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真的还记住这一茬了，微微一愣就没好气地说：“就算裴旭不把裴宝儿当女儿，你也懒得要这个岳父，可那一出戏真的传唱出去，那可不比金枝记的影响小。这又不关我的事，你要来这么一出君子记满城传唱，可以自己和尚班主商量，我可不掺和。”
“也就是说，哪怕我用君子记这三个字，你也不在乎？”
“你要用就用吧。”越千秋昨天也只不过是用君子记三个字来讽刺裴旭这个伪君子，在场听到的人很不少，见萧敬先摆明了要拖自己下水，他也不生气，随口答应之后就冷笑道，“这一出戏只怕能炸出一群暴跳如雷的伪君子，你可千万得把德天社罩住了。”
尚云儿听得心里直发毛，有心想推脱，可越千秋扬长而去，萧敬先却没让他走，他不禁弯腰控背，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只希望萧敬先能改主意放他一马。然而，他只看到萧敬先冲着自己勾了勾手指头，只能硬着头皮又上前了两步。
“晋王殿下……”
“千秋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说得没错，有些戏一旦被人说影射，写戏的人固然会被人踩得永世不能翻身，唱戏的人一样会倒霉，轻则被人药了嗓子，重则打断腿甚至连命都没有。我这个人虽说心狠手辣，但还不至于坑自己人。”
说这话的时候，萧敬先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从北燕脱身的时候，是怎么把某些亲信和侍卫给全都丢下的。而尚云儿自然不知道此中关节，见萧敬先说这话的时候，那脸色好像颇为诚恳，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还是有些苦涩。
只不过是被请去唱过一天的戏而已，怎么就成了自己人？
奈何尚云儿还没法撇清关系，只能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而紧跟着，他就只见萧敬先右手一扬，一道金光飞了过来。看清楚不是凶器的他连忙伸手接过，见这赫然是一锭金子，掂分量少说也有四五两重，他却不觉得高兴，反而被这份打赏给弄得心里发毛。
“戏我亲自写，你回头给我挑最好的角儿演。只要肯出力，从上到下，每人五百贯，至于日后登不了台又或者其他，那也不用担心，我养着你们。晋王府里空屋子多了，容留你们一个德天社几十号人，那还不成问题。”
哪怕尚云儿真的不那么情愿，可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当下只能满心不安地答应了下来，就连袖子里这一锭至少值个几十贯的黄金都给不了视财如命的他几分安心。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退出去之后找到班里众人一说，收获的却是一片赞同声。
“班主，那可是好事啊！别看晋王是北燕那边过来的，可皇上和英王都显然很器重他。他又不是某些有变态嗜好的家伙，给钱又大方，咱们日后有人养，那不是再好不过吗？”
“就是，得罪什么达官显贵又怎么样？咱们这种下九流的戏子，就是再小心翼翼伺候着，有时候也免不了要得罪那些官儿。从前庆云社之所以会倒，还不是因为台柱子红官一不小心口无遮拦，得罪了一个区区四品官？否则也不至于被班主您，呃……班主我不是故意的……”
尽管自己的过去被人无意中又揭了一次，但尚云儿摇摇手表示不以为意之后，却是意识到自己当年自立门户，这些年也没少做某些不光彩的事，手上哪怕不曾亲自沾血，可也不干净，萧敬先之前就能摸得清清楚楚，如今要推搪，人家把旧账一翻，他迟早倒霉。
当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既然你们都认为不妨从了晋王殿下，那就这样吧。这一出新戏叫什么君子记，晋王殿下说是他亲自写……只听君子两个字，你们就应该知道大略怎么回事了，这恐怕得罪的人非同小可，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
屋顶上偷听的越千秋打了个呵欠，没理会巡行侍卫明明看见他却还装成没看到，纵身一跃从屋顶后方下来，随即就没事人似的偷溜了。
昨天晚上被请去西安门楼赏灯，他是扎扎实实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再加上前一天晚上也睡眠严重不足，这会儿说要睡午觉还真不是假话。
因此，萧敬先刚刚既然没给他安排客房，他就自顾自地找到了上一次和小胖子留宿晋王府时，他过夜的地方。一推门进去，见屋子里暖和得很，陈设整洁雅致，到床边一看，铺盖明显都是新换上的，他就老大不客气地转身回去下门闩锁门，扒了外衣蹬掉鞋子倒头就睡。
他是真的又累又倦，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最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还以为现在是一大早，自己在亲亲居的寝室床上，等到发现四周一片昏暗，眯缝眼睛四下里一看，又看到陈设不对，再仔细一想，他方才有些头疼地看着窗外。
之前他好像是在晋王府偷懒睡午觉呢……
即便隔着一层高丽纸，可白天黑夜的分别他还是很清楚的。毫无疑问，萧敬先的新婚之夜——姑且就把人纳侧当成新婚好了——他竟然借宿在了这座晋王府！虽然他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辰，可至少已经入夜了，就不知道其他客人都走了没有。
一骨碌起身穿了衣裳和鞋子，他四下里一看发现有妆台，连忙过去整理了一下刚刚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这才赶紧窜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闩开门。然而，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看到外头守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影叔？”
“睡得不错吧？”越影看着瞠目结舌的越千秋，一时莞尔。只不过，那一丝生动的表情一闪即逝，紧跟着他便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老太爷见你过了亥时还不见回来，就让我过来看看。结果，你那些小伙伴说你吃过午饭就不知道溜哪去了，可门口都说没见你走。好在晋王给我指了个方向，我过来之后就听到你那响成什么似的呼噜。”
越千秋顿时略窘，可越影那是见过他各种狼狈样子的人，他只能抱屈道：“前天晚上几乎没睡，昨天晚上也睡得不足，我都快累死了。”
“要不然我早就拨开门闩进去把你拎出来了。”越影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去，沉声说道，“走吧，刚刚出来的消息，二月初一大朝会，皇上将册封英王殿下为太子。”
小胖子这下是真的要转正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训儿教子
论理元宵已经过了，漫长的春节也算是告一段落，又不像过节似的需要灯火通明图个喜庆，可正月十六这天深夜，越家却一反常态地各处都亮着灯。各院的下人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全都在侧耳倾听鹤鸣轩那儿的动静。
没错，在这大晚上的时候，正月十五赏灯过后就留在宫中轮值未归，今天也是戌时过后才回来的越老太爷，把所有儿子媳妇都给叫到了鹤鸣轩。
二太太和三太太昨天晚上各自带了儿女去和娘家人一同赏灯，回家之后就得知了朝云楼下的那一场纷争，一时又气又恨又怕。两人被各自的丈夫训得灰头土脸，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却没见公公回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眼下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尽管越老太爷在她们到齐之后，说话不咸不淡，压根不提昨夜那档子事，可二太太和三太太到底惦记了一天一夜，心想长痛不如短痛，好容易瞅着越老太爷那云里雾里似的话出现了一个空档，二太太便出声说道：“老太爷，昨天大嫂带着四弟妹去朝云楼赏灯……”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越老太爷微微扬起手，意识到公公不想听这个，她到了嘴边的解释和辩解顿时堵在了那儿。
然而，三太太却不像嫂子那样有眼色，误以为二太太是在等着自己帮腔，连忙跟着说道：“我和二嫂是因为和娘家早有约没去，那闹事的人却硬栽在我们身上，实在可恨……”
三老爷眼见越老太爷眉头微皱，分明有些不耐烦了，慌忙开口阻止道：“爹又没问你这个，你在这自顾自胡说八道什么！已经丢人现眼了，你还嫌不够吗？”
被丈夫一吼，三太太满腔委屈再也忍不住了，瞬间爆发了出来：“我哪里说错了？好好的元宵佳节，我和家里兄嫂侄儿侄女热热闹闹过节，怎会料到被人中伤！我和四弟妹虽说不像大嫂和她那样亲近，可她回来之后，我也没少关照送东西，怎么就成我瞧不起她了？”
“都是越家的媳妇，我就算再有什么怨气，至于叫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叫大嚷说她的不是吗？那分明是栽赃陷害，卑鄙无耻！”
三老爷见妻子一说还没个完了，再不制止很可能真会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来，登时怒不可遏，一把拽住三太太的手腕喝道：“我看你才是疯了！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跟我回去，都是儿女双全，娶儿媳妇的人了，也不知道给他们做个表率……”
见三儿子拖着三儿媳就往外走，越老太爷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了让谁走吗？”
三老爷迈出去的步子顿时收了回来。他不安地回头偷瞥了越老太爷一眼，见老父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越发心中不安，连忙拉着眼睛红红的三太太回到了原位，自己松开手后瞪了她一眼，这才诚惶诚恐地上前跪了下来。
“爹，都是儿子管束无方……”
“你给我滚一边去！”
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斥了一句，见三老爷浑身一抖，耷拉了脑袋站起身退回去，他这才没好气地说：“我这还没提昨晚上的事情呢，你们就一个比一个委屈，争先恐后掏心掏肺，指量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都放心，那事儿不是家务事，严诩的玄龙司管，我不管。”
越老太爷一句我不管，非但没能让二房三房两对夫妻安心，反而让他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严诩和越小四那是铁哥们，又是越千秋的师父，胳膊肘往里拐是肯定的。如果真的让他瞎掰扯出什么来，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在他们慌忙想要自辩的时候，却只见越老太爷轻轻拍了两记扶手，淡淡地说：“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老四媳妇儿的事也不能瞒着人一辈子，如今既然闹大了，昨天晚上皇上又见过她，大约这两天就会有旨意下来，给她正了名分，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这名分两个字，二老爷和三老爷总觉得越老太爷那是若有所指，一时魂不附体。要知道，越小四当年负气逃婚离家出走，其中也颇有他们在背后的小手段。
至于二太太和三太太，想到的却是四弟妹竟然能面见皇帝，对此又羡慕又妒忌，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唯唯诺诺连声应是。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一旁没吭声的越大老爷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爹，那是等到四弟妹的事情水落石出，再宴请两位相爷夫人吗？”
越老太爷刚刚完全忘了自己当初夸下的海口，此时听长子一提，他就眼睛一亮，立刻一拍大腿道；“谁说的，当然是立马就请！最好是让她们亲眼见证一下，那才热闹！”
大太太见公公竟然是犯了小孩子的炫耀脾气，一时忍俊不禁，连忙拉着平安公主道：“那就按照老太爷说的办吧，到时候我会帮衬着四弟妹，就和之前那次小宴一样，就在清芬馆招待客人如何？如果老太爷说好，回头我就去写帖子。”
“嗯，就后天。”越老太爷蛮不讲理地说，“我明天亲自去和那两个说，不来也得来。”
这就是纯粹胡搅蛮缠了，大老爷是知道越老太爷那性格的，自然不会试图拦着这位老爷子，只能附和着说了两句，大太太却轻轻拉了拉平安公主的袖子。直到这时候，刚刚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平安公主才回过神来，却是一个激灵开口问道：“千秋怎么还没回来？”
意识到这是在鹤鸣轩，周围还有一大堆人，她顿时有些赧颜：“之前爹叫我过来的时候，诺诺还在那一个劲念叨。就算去晋王府凑热闹，这么晚了，他总不至于还去闹洞房吧？”
“他哪有力气闹洞房，人家看戏喝酒闹腾了一下午，他在晋王府睡得人事不知。”
随着这话，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跟着门一开，却是越千秋一个趔趄进了屋子，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背后那双轻推的手。尽管那个人一晃而过，但就和他说出来的那句话一样，在越家，没有人能忽略这个影子的强大存在感，哪怕他大多数时候不喜欢在人前出现。
而越千秋站稳之后，见除却越老太爷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注视着自己……的背后，就连平安公主也是满脸好奇，对此习以为常的他耸了耸肩，这才大步走到越老太爷跟前，笑嘻嘻地开口说：“爷爷，我回来啦。”
“你还知道回来！要不是我叫小影去接你，你准备在晋王府呆到明天一大早？难不成你还打算一大早让萧敬先带着裴宝儿倒过来见你？”
越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指着越千秋的鼻子数落，见他揉了揉鼻子下头的软肉，嘀咕说只不过是一时睡迷了，他着实对这惫懒的小子无可奈何，只能作势一脚踢去：“你娘和诺诺都操心了一晚上，心想怎么就人没影了，快过去给她赔不是！”
等到越千秋立刻精神抖擞地过去了，平安公主却是一句都没说他，只点点头就把人拉到身后，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越老太爷不禁暗想是得把越小四弄回来降伏这小子了，否则就凭他如今的心力，压根没工夫时时刻刻盯着这一不留神就惹事的小孙儿。
小小的插曲过后，越老太爷就沉声说道：“皇上不日就要立储了，你们都各自约束着儿孙和下人，不要惹是生非。被人毁谤固然是无妄之灾，你们自己想想，无风不起浪，要不是在那瞎打听，至于让人钻这么一个空子？有什么心思少瞎琢磨，直接来问我！”
二房和三房两对夫妻顿时面如土色，暗自叫苦。您老人家这么强势，就算我们满腹疑问，又怎么敢问您？可被这样的老爷子压制惯了，见大老爷和大太太毕恭毕敬答应，四房那对便宜母子亦是随随便便就点了头，他们也只能苦着脸应了下来。
“明白了就都回去，有些事别让我一遍一遍地说，我也一把年纪了，没工夫一遍遍重复。哪天我双脚一蹬去见你们娘的时候，随便你们闹家务闹到应天府去！”见儿子媳妇们这才面色遽变，纷纷要跪，越老太爷没好气地一捶扶手，“收起这一套，走走走，看得我心烦！”
平安公主二话不说拉起越千秋就行礼告退，他们这一走，三老爷一把拽着妻子赶紧溜之大吉，二老爷也不敢多停留挨骂，连忙和二太太强打笑脸紧随其后退下。而大太太却是岿然不动，等人都走了之后，见大老爷也没挪动，她就主动过去重新掩上了门。
当她走回原位时，越老太爷不禁咳嗽道：“外头有小影呢，哪用你亲自去。”
大太太双手拢在身前微微屈了屈膝，因笑道：“平日他也不知道帮了您多少，这大晚上的还走了一趟把千秋给带了回来，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我顺手做了就是，您还和我客气？”
越老太爷被长媳这贴心话说得眉开眼笑，刚刚那点坏心情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看着侍立一旁一本正经的长子，心想人和越小四还真是两个极端，微微出了一会神就开口说道：“皇上册立太子这件事，是被北燕皇帝倒逼的，当然，也是被那个林芝宁给逼得不得不下定决心。虽说已经给英王选了几个老师，有萧敬先，也有林芝宁，但太子詹事却还没人选。”
如果越千秋在这儿，绝对会不无嘀咕地想，这还不简单，宰相兼任不就行了吗？
可大吴没那个规矩，如宰相这样位于百官顶点的大臣来兼任太子詹事，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尚书兼任太子詹事都嫌官太大。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有太子的时候，太子詹事大多数也只是鸿胪卿又或者大理寺卿在迁转时的一个暂时停留的台阶。
然而，越大老爷却不觉得父亲特意和自己说起这件事，只是授意他接下太子詹事这个位子，过渡一下就去出任别的职务。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字斟句酌地问道：“爹从前不是……并不想让越家靠近英王的吗？”
“我现在也不想。”越老太爷说着脸就黑了，“千秋算是提点过那小胖子很多次了，人虽说比最初像样了很多，可将来能不能成为明君还很不好说。就算皇上真的立太子，我本来也不想让越家和他靠得太近。可皇上亲口对我提此事，还让余建中的儿子也在詹事府挂个名。”
尽管平日对任何事情都显得颇为淡定，但此时越老太爷却显得和平常人家望子成龙的父亲一样烦躁：“你虽说不像小四那样灵活机变，可沉稳大度却比他强，我没指望你去当宰相，顶了天当个尚书，然后稳稳当当退下来扶持第三代，凭你家媳妇教子教孙的本事，越家这底蕴就差不多有了。那死小胖子是个心性不定的，万一捅娄子你就得顶缸。”
更何况，越千秋已经对他说了之前萧卿卿和皇帝以及东阳长公主的那番话，那小子是不是皇帝的儿子都吃不准，纵使皇帝现在下定决心，可万一有什么变化怎么办？他现在唯一遗憾的是，当初捡了越千秋之后为什么没直接送到皇帝面前，只是对皇帝略点了点其中名堂。
反正都说不清楚血缘了，千秋纵使一万个会闯祸，可比小胖子还是强点儿的！当然，真要是小胖子和千秋调换一下，估计也不知道多少大臣会被那小子气死……
越大老爷看了一眼先是惊愕随即又镇定下来的妻子，最终对心烦意乱的越老太爷深深一揖道：“爹，儿子知道你的一片苦心。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接受便是。虽说我的儿子孙子都不是我教出来的，约束英王也绝不容易，但如果我都不能做，那天底下也几乎没人做得好了。”
扶了平安公主回到亲亲居，越千秋正要送她进正房去安歇，却突然只觉得一只手紧紧按住了他搀扶她胳膊的手。见平安公主并未侧头，那只手却冰凉刺骨，他便低声问道：“娘是在担心爹？”
“不只是他。”平安公主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微微垂下了头，“我这几天右边眼睛一直在跳，虽说我知道这是迷信，可听到最近那么多事情，总觉得有些难以放心……千秋，你爹有一件金丝混编的软甲，想来越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你这几天出门最好也穿一件防身。”
她说着就侧头朝越千秋看去，认认真真地说：“一南一北几乎先后册立太子，却都不能说完全是天子真心，而是为情势所逼，这不是好兆头，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第六百五十二章 武英馆第一课
元宵节过了，原本休息状态的各大官府自然也进入了工作模式。而年假之后的国子监各大学堂，也同样都开课上学了，武英馆也不例外。于是，一手把武英馆给建起来，自己却撒手不管跑了一趟北燕的越千秋，总算是以学生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此间。
至于周宗主卸任理事长的事……越千秋表示自己很忙，死活拖着没肯接手。反正他当不当这个理事长，大家也都把他当成领头人，多不多这个名头就无所谓了。有周大宗主去担这个名义料理杂事，他坐享其成有什么不好？
好久没有体验这种学生时代的悠闲生活，之前忙着算计人玩和被人算计的越千秋，自然非常满意，就连唾沫星子乱飞的那几位教授，在他看来都是可爱的。毕竟，鉴于当年在鹤鸣轩长大，没地方去只能看书看书再看书，几乎能把书都背出来的经历，他把底子打得很好。
于是，几个有心拿越九公子来立威的教授就惨了，在尝试过几次却徒劳无功之后，他们全都放弃了去管这个动不动就能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比他们还能说的学生。最可气的是，人常常能拿出点他们目前为止还没看过的卫朝末年诗词文章，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
而武英馆的同学们平日里只知道越千秋武艺不错，至少能和甄容堪堪打个平手；口才不错，经常把某些人挤兑得无地自容；脑子不错，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鬼主意；却从来不知道越千秋竟然能把书倒背如流，能出口成章，一时看这位玄刀堂的新掌门有些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一天，当专门负责教授北燕官制形势的萧敬先进来时，课堂里包括越千秋在内满满当当的学生们，目光全都不在这位武英馆山长身上，而是在他后头的某个人身上。
而被这许多目光一盯，那人顿时神气活现地昂首挺胸，点了点下巴道：“这里是武英馆，只讲同学之礼，不讲上下尊卑之礼。从今天开始，我隔天会过来，听萧先生和严先生讲课，和大家当一回同学，还请大家不用多礼。”
小胖子这位英王从前是在国子学那专门安排给皇族的一个班里上课的，这一点武英馆的少年们全都清楚，如今人突然跑来和他们做同学，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细想却又理所当然地扭头去看越千秋。
在这九乘以九的课堂里，早就空出了一个中央的位置。越千秋就正好在这中央的座位旁边，此时见一个个人都在看他，他不禁干咳了一声。
“虽说英王殿下待人谦逊，但礼不可废。”他说着就带头站起身来。于是，几乎是一瞬间，少年少女们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对小胖子做了一揖。
尽管平日里磕头都没少受过，可这一刻，小胖子竟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种莫名激动，竟是福至心灵一般拱手回礼。
面对这和睦的一幕，萧敬先不禁哈哈大笑：“好，两边都是有礼的。这关于北燕官制军制的课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讲，所以听课的时候，难免男女混杂，一旦传出去，外头那些老夫子们难免说些不好听的话，英王殿下还请千万三缄其口。”
“那是当然！”小胖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等目光萧敬先一指那正中央的位置让他去坐，他更是眼睛一亮，只觉得那样的座位一直预留着实在是有心。他答应一声快步走过去，路过越千秋身侧时却还忍不住低声说道，“多谢你给我留的位子！”
越千秋呵呵一笑，暗想这八十一个座位，六七十号学生，本来就还空着不少座，那当中一个位子实在是有点犯忌讳，不留给你留给谁？他轻轻一扬手，和所有人一块，竟是随着小胖子坐下的动作齐刷刷坐下。顷刻之间，课堂之内鸦雀无声。
第一次来这儿的小胖子不禁大为讶异。
要知道，从前他在国子学上课，纵使老师规矩严格，可学生们身份尊贵，难免会有那么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老师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原本以为是萧敬先立了森严的规矩，可见人始终笑眯眯的，说起北燕种种时随手拈来，风趣幽默，他渐渐又觉得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一堂课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小胖子最初还是不是走神，渐渐就完全投入了进去，一点都没有往日只觉得课长了就如坐针毡的感觉，等萧敬先拍手表示已经结束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就……完了？上课居然能这么轻松吗？
当萧敬先出门时，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追出去问个明白，可才刚按桌子一站，旁边越千秋就过来了，毫不避嫌地说：“英小胖，中午的时候要不要去看杀人？”
咦？小胖子跨出去的脚立时收了回来，一时瞪大了眼睛看着越千秋道：“武英馆中午还能出去？”
“武英馆的课时不像国子学那么长，也没那么枯燥，除却经史诗词之类的，其余都是很实用的东西，午休时间更是足足有一个时辰，足够我们去看一趟热闹了。我早就包下了一个楼面最好的位子。怎么样，去不去看杀北燕秋狩司收买的那些官儿？”
小胖子虽说儿时残暴凶悍的时候把伺候的下人打到过吐血，鞭子抽大杖打那也是家常便饭，可这些年总算也修身养性了不少，哪怕那次被人行刺的时候见过杀人，砍头这档子事那还真没见过。他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围众多人都看着他，还包括女孩子，登时就硬气了起来。
“去，大家一块去！”都说砍头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好怕的？
一刻钟的休息之后，大步进来的严诩顿时引来了一阵大大的惊叹。
和已经在这里给学生们讲了好一阵子北燕形势的萧敬先不同，严诩从北燕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充当先生。哪怕他允文允武，给越千秋当了多年的师父，可面对这么多学生还是第一次，而眼下那一身戎装，自然对身为武者们的少年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这一身甲胄头盔，实在是太帅气，太威武了！
就连小胖子，这一刻的反应竟然也和寻常少年们没什么两样。他极其羡慕地看着严诩，心里很想也拥有这样一套装备，而严诩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呆若木鸡。
“我穿这一身过来，不是说赶明儿就要打仗，而是为了演示。你们都是武者，日后大多数人都会进玄龙司，之前也都上过乔装打扮侦查作战之类的课，那么，熟悉一下我大吴和北燕诸军，从最底层的士卒到最上层的将军都是怎么一个服色，那就很要紧了。”
小胖子本来还以为今天严诩穿这一身来会演示什么精妙的战阵，听到这里不禁傻了眼。接下来，他和同样目瞪口呆的少年们充分见识了一下大吴诸军的服饰。严诩竟是直截了当在角落里加了一座屏风，扛了一个箱子进来。他一次次进去，一次次更换，每一次都会讲解各种服饰、甲胄、头盔的不同。其中，哪种等级能穿戴什么样的头盔和甲胄，他讲得最最详细。
临到打算展示北燕那边的将士穿戴时，他突然邪邪地一笑：“希望大家刚刚看得用心，记得也用心，否则，下一堂课一开始考试的时候，你们会有点麻烦。我一不会戒尺打手心，二不会关你们小黑屋，只会罚你们一件事。那就是……给我去秦淮河里游一圈！”
眼见下头学生们顿时一片哗然，严诩却没事人似的一挥手，自顾自地说：“下面演示的是北燕各军的将士都穿什么服色。大家可要记好，这是你们很多前辈在没有得到正式官衔的情况下，无私搜集来的情报。而且还很可能因为北燕皇帝脑袋一拍上上下下换掉而失去作用。当然，你们也得同样记好，我只穿一遍。”
和其他那些瞪大眼睛开始死记硬背的同学们以及小胖子不同，越千秋当年在去北燕之前就曾经接受过这样一番填鸭式教育，所以眼下他颇为悠闲。至于之前大吴的那些，嗯，他和秦家合作的印书坊现在还承接一部分皇家业务，所以会有大吴会典又或者会要之类的典籍，所以他对照着那些东西再看刚刚那一套套行头，记得清清楚楚。
当严诩这一堂课终于上完时，和刚刚萧敬先下课时大家意犹未尽不同，这会儿少年们那是蜂拥而上围着严诩，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只有小胖子在起身之后微微一犹豫，随即就看向了越千秋。他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低声说道：“你都记住了吧？回头写成小抄，大家分享！”
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如此鬼灵精，微微一愣就呵呵一笑，满口答应。果然，平日和煦可亲的严诩这次摆出了一点都不肯通融的高冷范儿，一句战场上没有第二次为理由打发了少年们，继而就直接一手搬起那沉重的箱子扛在肩头，半点都没有贵公子腔调地大步离开。
这时候，小胖子才拍拍桌子，对那些沮丧至极的少年们说道：“大家别担心，越小九都记住了！我已经和他说了，要他把辨识的要点都写下来，回头大家分享，绝对能顺顺利利过了严先生这一关！”
小胖子这一说，片刻的寂静之后，一时四面全都是叫好声。他得意洋洋朝着喜出望外的众人颔首致意，如果不知道，还以为出大力的是他。越千秋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拆穿这小子是借此收买人心，当即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午时三刻就是开刀问斩，晚去了那就是人山人海，咱们赶紧走吧！”
他这一招呼，众人顿时忘了明天就要面对严诩的考试，争先恐后地出了门。不消一会儿，武英馆大门口就都是形形色色的坐骑被牵出来，其中除了周霁月等少数一二十人本来就有马，其余的人那些马匹都是到了武英馆之后才得来的。
坐骑的费用当然不算在之前越千秋向皇帝讨要的办学经费当中。
越千秋帮叶广汉当说客，从兵部要来了几匹；萧敬先这个有钱的山长赞助了十二匹；不在乎钱的严诩送了年岁有大有小，从小到大从宫里顺来的好些御马；越千秋又利用在北燕敲骨吸髓弄来的钱和人参，又换来了不少。
总而言之，如今的武英馆马厩里养着七十多匹马，人人都有坐骑，就连最初根本就不会骑马的铁骑会会主彭明的关门弟子小猴子，那也是在北燕之行历练出一手好骑术之后，拥有了自己的马。此刻，小胖子吩咐几个侍卫微服夹在人群中，一大伙人便策马呼啸而去。
正如同越千秋所说的，当来到刑场附近时，人流车流汇聚在一起，已经非常拥堵了。这年头的官民百姓娱乐活动贫乏，看杀头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年到头少有的娱乐之一。更何况这种刚过了元宵就杀人，决不待时的场面，更是极其少有。
而且，杀的是北燕谍探，在围观人眼中那就比寻常杀盗匪巨寇甚至杀人惯犯还要刺激。
几十匹马要找地方安置并不容易，幸好越千秋在订地方的时候，就早早瞅准了附近有一家车马行。一行人把马匹寄放之后，充分运用了武者灵活机动的特点，硬生生赶在午时之前成功挤进了那座市口极好的酒楼。
虽说人人都称得上饥肠辘辘，可上了三楼之后，大多数人都第一时间抢占有利地形，然后往刑场看去。只是一眼，小猴子就忍不住低声嚷嚷道：“是刘……唔！”
尽管小猴子意识到自己嘴快，第一时间捂住嘴再不做声，可火眼金睛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至少，曾经被刘国锋带人撵在屁股后头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刘方圆和戴展宁，和刘国锋在红月宫中相处了大半年的萧京京，全都认出了那个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人。
当然，天巧阁的那师兄弟三个更是人化成灰也能认出这位曾经最有希望成为掌门的师兄。
既然有人认出来了，其他眼神不那么好的，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时间，刚刚兴致勃勃的少男少女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心肠颇有些软的人还忍不住回头看越千秋。
而这位召集人来看杀头，自己却施施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九公子做出的应对，却仅仅是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大家别忘了，甄容和群英会，当初是刘国锋一手炮制出来的替罪羊。大家更别忘了，刘方圆和戴展宁，差点被人要了命。最重要的是，发现逃不掉就打算用同在红月宫的海十三之命作为要挟，这种人渣活着只能是祸害。不过说到底，那位泄露机密的罗中书和其他几位吃着朝廷俸禄却卖消息给秋狩司的，那才是一定要杀了示众的人。”

第六百五十三章 劫法场
按照一般的常理，正月杀人不祥，但这次处刑早就张贴了布告，道是处决一批里通北燕的官场败类，国之逆贼，在金陵城百姓这几年来经历了层出不穷的秋狩司作乱事件后，对此事自然拍手称快，扶老携幼来看杀人的不在少数。
今天虽说是个大晴天，但正月里的天气恰是春寒料峭，七八个待处决的犯人跪在地上，不知是冷的，还是被吓的，大多数颤抖得犹如筛糠，面上殊无血色。他们背上插着的犯由牌上写着各自被处决的事由，其中少不得都有一条里通北燕的罪名。
其中，那位前中书舍人的罪名更是密密麻麻，以至于之前坐着刑车被押解到刑场时，脑袋上不知道被人砸了多少石块，早已鼻青脸肿。
而夹在这些人当中的刘国锋，因为并非官僚，虽说也挨了两下，但到底名不见经传，刺客的形象总算要比其他人更好些，不过仍是灰头土脸。然而，他心里却比谁都愤懑，从被擒之后到今天，他也不知道发过多少如果能逃出生天便杀尽仇人的毒誓，可如今浑身气血被破，就算逃过一难也是废人，他纵使再心志刚强，也已经接受了那个绝望的现实。
至于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他早就丢了这奢望。萧卿卿不过是利用他。红月宫的人如今正忙着洗白，痛恨他这个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始作俑者还来不及，更不会管他死活；天巧阁的长辈们但使还对他稍有怜悯，就不会点破他全身气血；至于群英会……
刘国锋竭力仰起头来，希望能找到越千秋，那个把群英会抢过去变成自己的无耻小人。然而下一刻，后脑勺上就传来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一只手重新将他的脑袋死死摁了下去。
“都要死了，还东张西望干什么！”
刘国锋瞬间心脏猛地一收缩，一股强烈的不甘油然而生。然而，双手反绑，脚上还有沉重的镣铐，四周围是无数观刑的百姓，哪怕真的有人劫法场，也难以脱逃，他不禁狠狠咬紧了牙关，一千个一万个后悔之前做错的某些事。
当初被逐出师门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回红月宫，而是应该第一时间逃去北燕的！徐长厚这个神弓门掌门尚且能在那儿飞黄腾达，更何况是他？
还有甄容……他在拿甄容肩膀上那刺青引诱那位青城掌门弟子一步步入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甄容真的可能是北燕贵胄？如今人已经赫然是亲王之尊了！
如果他当初能下狠心，下狠心把图案临摹下来，然后在事情败露后往自己肩膀上弄出这样的刺青后逃往北燕，他是不是也能谋取到这样的荣华富贵？
“时辰已到……”
随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刘国锋只觉得身后陡然一轻。意识到犯由牌已经被人摘掉，一直都竭力克制着惊恐害怕之类负面情绪的他，此刻也终于不可抑止地颤抖了起来，尤其是当他察觉到某样冰冷的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脖子后头，分明是刽子手用那鬼头刀进行什么临斩首前的仪式，他更是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下来。
顷刻之间，他就只听四周围传来了极大的躁动，紧跟着，两侧传来仿佛是鸡被割破喉咙似的诡异叫声，当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时，他想到曾经亲手杀过的人，一时整个脑子都仿佛不会转动了。
哪怕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轮到你了，他以为自己会挣扎，可整个人已经完全僵硬了。就在他耳朵清清楚楚捕捉到那大刀挥下的风声以及刽子手的呼吸声时，他依稀察觉到身下仿佛突然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紧跟着，他就只觉得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就这么直接坠落了下去。
他能听到四周围的惊叫和怒斥，以及破空追来的声音，可明明应该紧张害怕的，他却奇异般地镇定了下来。都已经是在必死的境地了，竟然还能有人来救他，就凭这一点，他就算死了也还值得！可他固然想趁机挣扎逃跑，可手足被缚的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听天由命。
在一瞬间的坠落中，刘国锋也不知道转过多少念头，须臾落地时，什么都没看清楚的他只觉得双脚被人一把拉住，紧跟着就犹如死人似的被人猛拽进了旁边一条乌漆抹黑的通道。由于被拖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他只觉得浑身包括头脸重重擦在地上和墙上，一时疼痛难忍。
可在这种逃命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抱怨对方的简单粗暴，甚至担心对方速度不够快，追兵会进入他身后的通道。直到有人倒提着他的脚，把他往上拽去，他方才捕捉到了轰的一声。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双耳仿佛完全失聪，可随之体悟到的事实却让他大喜过望。
救他的人把地道给炸塌了！追兵不可能追上来了，他暂时安全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觉得颈侧遭遇一下重击，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刑场之上突如其来的地陷，除了监斩官和那些维持秩序的将兵又惊又怒，观刑的百姓一片哗然，三楼观刑的少年们也同样大吃一惊。
尤其清清楚楚看到被一双手拽下地洞的人赫然是刘国锋，而监斩官已经第一个朝地洞口扑了进去的时候，越千秋更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冲着天巧阁那目瞪口呆的三个少年喝道：“赶快想一想，刘国锋在你们天巧阁有没有交好的师兄弟或长辈？最近他们下落如何？”
见其他人瞬间鸦雀无声，他知道自己心急了，只能恼火地低声解释道：“金陵城里挖一条直通刑场的地道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直通他脚下？天巧阁虽说最擅长的是陷阱和各种机关巧器，而不是挖地洞，但难免别人会有联想！不管是不是天巧阁干的，别人都很可能认定和你们有关。尤其是和刘国锋有关的人一旦行踪可疑，黑锅不想背也得背！”
越千秋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么清楚了，别说天巧阁那师兄弟三人，其他少年们也瞬间为之色变。刚刚倒是有人第一时间想要跳下去帮忙的，不过周霁月眼疾手快拦住了他们。
此时，她也少不得解释道：“今天随行的应该都是三司的精锐，我们下去只会添乱。最重要的是，就算我们说是一片好心，也有人会诬赖我们，届时背上不必要的嫌疑就麻烦了。”
刚刚看着人头落地正惊悸呢，谁曾想转眼间就目睹了大吴几乎难得一见的劫法场一幕，小胖子那张脸是瞬间由白转黑。此时见越千秋和周霁月先后解释了一番，他正忍不住想说话，却只见越千秋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仿佛是让他暂时保持缄默，他就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虽说人都在武英馆学习，但少年们都是各自门派中的佼佼者，但凡门派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多数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所以，天巧阁的师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后立时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突然齐齐色变。众目睽睽之下，最终年纪最大的那个开了口。
“刘国锋是掌门师伯的三弟子，但因为天赋好，又擅长待人接物，所以很早就作为下一届掌门的人选。门派里还有两个弟子和他关系不错，另有掌门师伯的一个师弟，因为某些缘故很喜欢刘国锋，对他很看重。门派传书，说那三个人突然就不见了……”
越千秋当即点点头道：“好，人名告诉我！”
说出刚刚那番话的云丰犹豫了一下，随即迟疑着往前走向越千秋。正当他快到人面前的时候，一旁小猴子却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半个身子把人挡住了，脸上分明写满了警惕。
“越九哥，天巧阁各种各样的机关暗器多着呢，刚刚地道保不齐就是他们自己打的，把刘国锋送回来也是苦肉计，万一他射出点什么毒针之类的东西呢？”
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站起身将小猴子一把拨开，这才对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云丰拱了拱手。
“我知道你生怕外人听见，对你们天巧阁的那三位名声不好听，毕竟刘国锋现在的名字已经臭大街了。小猴子那是瞎说一气，我是不信，大伙在武英馆朝夕相处，还会有坏心！所以，你不用担心大家听到他们的名字有什么误解，谁会相信天巧阁的人还会同情刘国锋？”
“他可是为了逃命，连刀子都可以架在同伴的脖子上。他可是为了往上爬，连甄容肩膀上的刺青都能拿来做要挟！”
哪怕越千秋才回到武英馆没两天，可少年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知道他对敌人那固然是不择手段，对朋友却素来好得没话说，看看刘方圆和戴展宁，看看庆丰年和慕冉那些神弓门最后的弟子，看看小猴子……这都最有说服力。一时就有人在背后嚷嚷，附和越千秋的话。
于是，云丰不禁垂下了头，许久方才声音艰涩地说：“天巧阁里喜欢刘国锋的那位师叔身有残疾，是公输氏后人，名叫公输夜，那两位和刘国锋交好的师弟，就是公输师叔的两个侄儿，公输云和公输雨。他们先天不足，瞎了一只眼，生下来之后没多久，父母就死了，因为说他们有冲克，名字都没好好起，在门派里也不大受重视，只有公输师叔和刘国锋对他们好，所以……”
尽管他这话最终没有说完，但听到这里，在场大多数人不禁面面相觑。如果说越千秋那是反应快才从地道劫法场的行动中，想到可能会有人嫁祸天巧阁的人，那么，云丰这番话说出来，那三个人的嫌疑就突然之间变得很大了！
果然，另外两个天巧阁弟子发觉不少人都面色古怪地看自己，其中一个就又惭愧又无奈地说：“公输师叔和两位师弟平时沉默寡言，脾气古怪，在天巧阁人缘不太好，所以往日都不太显眼。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们……”
越千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越是性格孤僻的人，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而这样的人对于所谓的家国大义等等平常人很看重的东西，往往也会不放在心上，但最重视的人除外。
而且，连他此时都禁不住往那个方面去想，如果今天的劫法场事后查出，有充足的证据和那公输家三口人有关，那天巧阁这一整个门派就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
小胖子刚刚被越千秋暗示别说话，可此时见四周围一片难堪的死寂，完全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他顿时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他使劲咳嗽了一声，见所有人果然都看向了自己，他就大声说道：“事情都还没结果呢，大家在这唉声叹气自怨自艾干什么？”
听的人多，小胖子更加来了精神，竟是挥舞着拳头给众人鼓劲：“被人算计怕什么。当初白莲宗、玄刀堂，还有后来的神弓门，甚至青城等各派，不都被人背地里算计过？只要门风严谨，光明正大，大家又问心无愧，怕什么？就算被一两个害群之马拖累，那也是一时的，可以凭借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把失去的东西再重新夺回来！要紧的是，大家彼此要互相信赖！”
此话一出，在片刻的沉寂之后，越千秋就第一个笑了起来，随即抚掌叫好道：“英王殿下说得好！”
越千秋难得在这种私底下相处的非公开场合对自己加以敬称，更何况是这样不带任何揶揄成分的称赞，小胖子顿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是说对了。果然，他就只见原本或慌乱或惊怒的少年们这会儿齐齐犹如打了鸡血一般振奋了起来，尤其是天巧阁那三个。
云丰甚至对小胖子长揖行礼道：“英王殿下，多谢您开解，否则我们……不，也许就连整个师门都会险些铸成大错！”
“不用不用！”小胖子笑容可掬地连连摇手，一副虚怀若谷的姿态。他犹豫了一下，本打算亲自上前搀扶人的，待见小猴子突然窜上去把人给生生拽了起来，他暗道和越千秋交好的人就是机灵——如此他就不用冒着可能存在的遭行刺风险——随即又挺起了胸膛。
“大家只要努力追查，努力弥补，不偏不倚，公正无私，父皇和百官面前，我去说！我绝不会让从前吴仁愿高泽之那样厚颜无耻的酷吏，再次成为大家的噩梦！”
如果不是认为今天这确确实实是突发事件，小胖子也似乎是临场发挥，越千秋简直要以为今天这是为小胖子预备，让人能淋漓尽致发挥的舞台。不管他往日认为小胖子不靠谱也好，不懂事也罢，这会儿却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此刻下头一定戒严禁止人出去了，等回头能够出去，大家就分头行事，先去你们的门派在金陵的联落点打探打探。”
“三司那边一会肯定有重头人物过来。到了那时，武德司那儿霁月去，玄龙司我去打听，总捕司那儿……”越千秋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随即笑眯眯地说，“恐怕得天巧阁的云师兄亲自去和杜前辈说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于金陵城百姓来说，正月十八这一天突如其来的劫法场事件，足以作为这辈子的谈资。毕竟，杀人你见过，劫法场你见过吗？别说你了，你爹你爷爷，恐怕你爷爷的爷爷，都不可能在金陵城里看到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甚至可以说，这辈子没白活。
然而，百姓们是津津乐道了，相关当事人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当中。尤其是新官上任没多久，才刚把掌门之位传给越千秋，自己打算大干一场的严诩，那更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他今天本打算亲自监斩，谁知道皇帝突然召见，他就派出了两个校尉带着一批精锐押阵，想着有武德司和总捕司协同，不至于出问题，谁知道转眼间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这可是劫法场啊！也许那些穷乡僻壤可能会发生，但金陵城里从来都没出现过！
顾不得违反金陵城中的规矩，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刑场，严诩一跃下马就气急败坏地揪着一个校尉厉声问道：“人呢？就没追到刘国锋？”
玄龙司里全都是东阳长公主一个个提拔起来的人，如今老主人虽说被人“夺权”后不得不“让位”，可他们无不知道东阳长公主那是心甘情愿让儿子顶上来，再加上严诩自从上任之后不曾改动前头的规矩，对他们也器重有加，故而谁都没见过他这般怒发冲冠的样子。
知道事情严重，那校尉哪怕被揪了领子，却也不敢有怨言，只能又惭愧又惶恐地说：“秦校尉第一时间冲去了那个地陷的洞口，然而他才刚下去，地道就被人炸塌了。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我们也动作快迅速扒开土层，恐怕他就被人活埋在了地下……”
见严诩瞳孔猛地一收缩，显然是为之怒极，他知道光是诉苦说难，严诩在回过神之后未必会买账，慌忙又解释道：“事发之后，武德司韩都知第一时间赶到，封锁了周边各处，逐一查验围观百姓后方才把人逐步放走，随即和总捕司杜捕头一块开始拉网式排查附近房屋。刘国锋形貌就是化成灰我们也能认出来，绝不会把人放走的。”
人家如果在附近挖出两条地道呢？说不定早就离开刑场周边这块范围了！
听到这里，严诩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松开了手。如果他当时在场，也就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不过扪心自问，心急火燎的他恐怕会比秦校尉更快地跳进地道里去，而且以他的速度，会追得更深更远，到那时候人家火药一炸，他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他的眸色一下子深沉了许多，随即方才沉声问道：“那地洞竟然正正好好打到了刘国锋脚下，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这件事去追查了没有？”
“自然查了。”
随着这个声音，却是杜白楼出现在了严诩身前。严诩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刚刚情绪失控揪人领子的一幕，有些不自然地做手势遣退了那个校尉，随即方才对杜白楼颔首致意。
“金陵城里处决人的刑场，一直以来就是用的这块地方。但每个人被处决时应该处在什么位置，那也是有规矩的。今天杀人多，为此应天府衙一个长年累月都经管此事的小吏便负责勘位。据说这是因为闹市杀人虽说有利于阴气扩散，却不能妨碍龙脉之类的缘故。”
严诩素来是个不信邪的，此时面对这种迷信的东西，他非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杜白楼也没在意这种态度，因为他本人也同样对这等讲究嗤之以鼻。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个小吏定的八个死刑犯的跪位。所以，地洞才能打到人脚下。”
严诩登时眉头倒竖：“事发之后，这个人跑了？”
杜白楼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不，这个人死了。一剑穿心，当场毙命。我找到他的时候，心口还是温热的，足可见死的时间很短。而他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足可见他恐怕根本就没想过会被人杀了灭口。而我亲自问过他身边人，没发现他有手头阔绰的迹象，却在他家中搜出五十两黄金，足可见此人很谨慎。”
黄金五十两，对于达官显贵来说不算一个大数字，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却是非同小可。因此，严诩自然能理解那小吏的贪念。当然，如果知道安排那么一件小事，最终促成的却是劫法场，最终甚至送了自己性命，这家伙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往四下里一看，突然捕捉到了刑场附近那座视野最好的酒楼，当下手一指问道：“今天在这里观刑的人有没有一一问过？”
此话一出，他就发现杜白楼脸上的表情异常古怪。微微一愣之后，他就觉得有些头疼加牙疼：“难不成千秋他们也来了？”
杜白楼又好气又好笑：“你今天才刚刚去过武英馆给他们授课，他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出来，还拐带了一个英王殿下，你居然不知道？”
严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没出事，这帮少年出来招摇过市也就罢了，可既然出了事，这样一大帮人出现在这儿，很可能会招来某些口舌非议。他揉了揉眉心，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凭栏处看不见一个人影的三楼，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师父。
低头一看，他就只见越千秋带着天巧阁一个弟子云丰，正快步朝他和杜白楼这边走来。要是往日，他怎么也会抽出点时间陪人说话，此时却不得不把脸一沉，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喝道：“这儿才刚出了被人劫法场的乱子，你们还凑什么热闹？赶紧护送英王回去。”
可话音刚落，严诩就只见越千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一边拽。而另一边那天巧阁弟子云丰，则是正低声对杜白楼说着什么。觉察到某种苗头的他连忙挣脱了越千秋的手，虎着脸问道：“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师父，事情是这样的……”
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此时此刻听了越千秋的解释说明和猜测，严诩仍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相比只去过一趟北燕，其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金陵越家呆着的小徒弟，他虽说不似越小四那样真正厮混过江湖，可对天巧阁的底细远远比越千秋清楚。
如今的天巧阁看似是陷阱、机关、暗器这几门绝学独步武林，可百年之前大吴立国的时候……呵呵，天巧阁最擅长的便是攻城云梯、攻城地道、火炮、投石车等等，还包括了各种营造法式！还是后来武品录出来，对他们钳制得厉害，那才逐渐改行的。
可以说，神弓门到了北燕，短时间未必能够培养出一堆神射手，可天巧阁要是出了叛徒，打起仗来那就麻烦大了。尤其是他曾经听师父云掌门说过，天巧阁昔日的某些火炮，比现在军器局的东西不逊多让，部分细节和性能上甚至更胜一筹。
要不是军器局不忿被民间机构抢了风头，所以在军方某些非武门出来的巨头支持下，于武品录出来后对天巧阁疯狂打压，估计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军器局变成天巧局得了！
尽管心下迅速思量，然而，当越千秋复述了小胖子那番话之后，严诩还是颇为动容。他咳嗽了一声，突然大力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低声说道：“说实话，我娘之前说皇上要立太子的时候，我还是不怎么看好那死小胖子，可就冲这番话，我收回之前那些偏见！”
想到当初自己离家出走在金陵城里混日子，后来收了越千秋为徒之后时隔多年再次入宫，和小胖子初次见面就狠狠教训了人一顿，结果皇帝在无奈之下请了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一块入宫，三方家长谈了一回，他只觉得那好似就是近在昨天的事。想不到小胖子也会长大！
“说起来那小胖子这些年确实一直都有长进，虽说不太大，但总算勉强能过得去了。多亏有你，否则那小子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歪瓜裂枣呢！”
不远处，正和云丰说话的杜白楼耳朵动了动，嘴角抽了抽。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严诩敢在这大街上说。哪怕四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等，可他的耳朵又不是白长的！然而，分心二用的他比较越千秋和云丰的话，也确实不得不承认，这一回英王表现真不错。
当然，此话传言出去，朝堂上某些对武人仍旧敌视警惕的官员不会这么想就是了。
他回过神来，对满脸惶恐的云丰微微颔首道：“多亏千秋能见微知著，你们也能把这一关节说清楚。有了这个线索，要去查访就能少走许多弯路。放心，败类是败类，天巧阁是天巧阁，我和严将军自然能够分辨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也早些回去。”
云丰见杜白楼态度和煦，心情终于稍稍有些好转，等看到越千秋对严诩笑了笑之后也大步过来，他连忙毕恭毕敬对杜白楼做了一揖，随即才跟着越千秋回到刚刚那酒楼，等上了三楼，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只听有人突然砰砰拍了桌子。
“越小九，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小胖子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就恼火地说，“首先，我们还没吃饭。然后……我们还赶得上下午的课吗？”
对于半大少年来说，吃饭是大问题，但无故旷课……同样是一个大问题！见越千秋顿时懊恼地拍脑袋，小胖子顿时得意了起来。
“我刚刚趁着你下去已经叫人赶紧送饭菜上来了，至于上课迟到，我已经让侍卫送信回去给武英馆的师长啦。只要补足课业，想来他们也不会苛责太多！”
周霁月这才知道，自己下去找韩昱时，小胖子也溜了出去，这是为了干什么。虽说好笑他连越千秋这点小小的疏漏也要抓，这点小小的机会也要表现，可不管怎么说，小胖子都弥补得不错，因此她就笑着说道：“多亏英王殿下周到，否则回去之后我们定要挨训了！”
越千秋微微愠怒地瞪了一眼小胖子，见其神气活现地看向自己，他实在懒得在这种小地方和人抬杠，少不得没好气地说：“好，是你英明神武行了吧？热闹没看成，却惹来一身骚。大家赶紧吃，吃完了赶紧走。今天上完课，我们碰一碰，然后该制定一下计划了。”
见一个个人面色各异，他嘴角上挑，一字一句地说：“各位想过没有，这和当初重修武品录那会儿，突然爆出的神弓门叛逃事件，很有点相像？”
直到一大帮人味同嚼蜡地吃完这顿饭，出了酒楼去车马行取回马匹，而后上马呼啸离开，回到武英馆挨了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之后开始上课，他们那心思却压根没回到课堂，全都在咀嚼着越千秋那番话。
能够留下被越千秋拉到武英馆的，不是当初来到金陵没多久就和他交好的，便是出自群英会，经历了那一夜乱斗后发现群英会本质不单纯，于是回头是岸的少年英杰，更何况，神弓门前车之鉴还在，当初就因为那档子事，不但让庆余年等人和两位长老遭劫，甚至险些祸及其他门派，谁还能闲坐听讲？
尤其是天巧阁的三个弟子，如今是越想越怕，越想越担心，脑海里转动的全都是针对天巧阁的阴谋，恨不得此时立刻下课，然后冲回天巧阁在金陵的联络点送信回去。当然，他们隐隐之中还有一种最大的恐惧。
如果只是公输家叔侄三人一意孤行也就罢了，如果是整个天巧阁被北燕收买，先前的处置逆徒刘国锋只不过是一重障眼法，那他们将立身何地？
下午的两堂军略课虽说是武英馆原本就有的，但也是为了照顾小胖子的进度，特意调到下午连上的，所以漫长而艰深，再加上走神的人多，当先生板着脸说明下一堂课要考试，顿时引来了哀嚎一片，就连小胖子那张胖胖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抽搐。
怎么武英馆看着比国子学还可怕？
越千秋倒是对随堂考试这种设定司空见惯，此时候着先生一走，他就敲了敲桌板道：“好了，考试的事情大家回头再操心。我刚刚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
顿了一顿，他就嘿然笑道：“你们说，会不会楼英长回来了？”
嗯，这不叫信口开河，这叫大胆设想，小心求证……反正有个厉害的假想敌，更容易激发大家群策群力。
片刻的寂静之后，四周一片哗然。这时候，他方才笑容可掬地说：“虽说之前大伙儿曾经因为陈公公的吩咐，把秋狩司在金陵的一张网给全部拎了起来，但那毕竟只是一次小小的演练。这次，咱们就以楼英长为假想敌，把这次的事件作为武英馆一年一度的实践课，如何？我一会儿去找先生们商量，争取挤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先把这次劫法场的事情给了结掉！”
他一面说一面瞅了小胖子一眼，干咳一声道：“当然，这段时间，英王殿下要是过来，就去晋王那儿单独听课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明明素来黏着萧敬先的小胖子，此时脸色数变，最终竟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大家既是同窗，那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大的事情，我也要加入！”

第六百五十五章 藏身之地
当杜白楼和严诩再加上韩昱三人出面，三司分头行事，从刑场这个中心点往周边开始一寸一寸排查的时候，最初在逃出生天时被击昏的刘国锋也渐渐苏醒了过来。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一丝不挂地浸泡在一池温水中。
没错，是一池温水，而不是一桶热水。
刘国锋出身并不富贵，在天巧阁虽说是掌门弟子，生活也仅仅只是比寻常弟子好一丁点，平生第一次目睹这等白玉为池的奢华。死死盯着那个热水不断涌出的玉质凤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人，想要说话，但那无数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他这样的草民就算奋斗一生，可能企及如此纸醉金迷的泼天富贵？
“看到你还会叹气，我就放心了。”
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刘国锋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弛了下来。他现如今浑身气血被点破，经脉收到重创，就算手筋脚筋没有被挑断，那已经算是天巧阁长辈法外开恩了，可他却完全没办法生出什么感激的情绪。所以，他不觉得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
“阁下费尽苦心救我一个废人，是需要我做什么吗？还请明说，只要能做，万死不辞。”
“呵呵，你果然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怪不得当初萧卿卿会把你当成半个徒弟一般，给了你那么多资源，让你在天巧阁爬到了那么高的地位。只不过，萧卿卿失踪，萧京京的所谓自尽明志一传出去，你就立刻动了谋夺红月宫的心思，倒是冷血薄情到极点。只怕那时候你去追杀刘方圆和戴展宁的时候，是想着事成之后，就凭着这个莫大的功劳去投大燕吧？”
刘国锋并不在乎被人戳破旧伤疤，他这个人是极其功利的人，只要最终结果对自己有利，哪怕被人站在面前痛骂，他也能暂时忍下去。此时此刻，他捕捉到了这番话中最重要的两个字——大燕，对来人的身份不禁有了自己的猜测。
“大人来自北燕秋狩司？容我更加大胆地猜一猜……您是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楼大人？”
在片刻的寂静过后，刘国锋终于等到了回答：“你确实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不错，我就是楼英长。你不用猜测我为什么冒着必死的危险重新回到南吴国都金陵来。很简单，因为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平安抵达了上京，而我大燕皇帝还打算册立三皇子为太子。”
后半截话透露的消息，就连金陵城里很多达官显贵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刘国锋一个死囚。
他和三皇子没有恩怨，甚至都没有见过，可就凭听过的只言片语，他也知道，那个生母卑微，懦弱无能的皇子被楼英长丢在金陵城顶缸，如今历尽千辛万苦回去之后，却摇身一变要入主东宫，怎么都会恨透楼英长。既然如此，对方重返金陵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外乎是死中求活，希望能够在此大闹一场，因此将功赎罪……不，也许甚至不只是将功赎罪，而是在此折腾出足以让那位三皇子下台的巨大风波！
刘国锋根本就不怕楼英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只有对方想要闹出绝大的风波，那么救他才有理由，而他也才会有那么一点可怜的价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仍旧头也不回地沉声问道：“楼大人既然是迫不得已才到金陵来的，那么又为何动用这么多人救我？”
“我秋狩司的暗线因为某个蠢货的缘故，几乎被南吴三司连根拔起，我哪里还能动用人救你？”楼英长负手而立，哂然一笑道，“救你的人，和我毫无关系，那是你认识的人呢。我只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点方便，比如说，眼下这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仅此而已。”
我认识的人？
刘国锋一闪念间，无数面孔仿佛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最终却都被一一否定。正当他重新镇定心神，想要问个清楚明白时，对方并没有卖关子，而是说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
“天巧阁的公输叔侄三人，你应该很熟悉吧？”
竟然是他们！
刘国锋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他自然不会忘记门派中受人冷眼的那一家人，他们的残疾和孤僻让有的人对他们敬而远之，有些人则对他们万分嫌恶。
他并不是真的同情他们才去结交的，而是因为萧卿卿对他提过，公输夜精通地道之术，让他拉拢这样一个人才。至于公输甲和公输乙……都已经对当叔叔的好了，对两个侄儿客气点那还不容易？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而是他多年如一日努力的结果。
可现在，就在天巧阁把他认定是叛徒驱逐出去，而后他又犯了那样天大罪过的前提下，他们叔侄三人竟然还会来救他？他们知道什么是劫法场的大罪吗？
哪怕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人与人之间存在真正的情谊，此时此刻，刘国锋却只觉得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竭力平复着前所未有激荡的心情，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原来是他们。真想不到，我这辈子作恶多端，却还能有如此知己。楼大人可否让我见见他们？”
“自然可以。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先回避便是。”
楼英长不管刘国锋是否能看到，微微颔首致意后就转身悄然离开了这奢华的浴室。听到背后传来了微微水声，仿佛是里头的人正在撩水洗涤，动作听着轻柔而细致，他一面缓步前行，一面低低地自言自语道：“死里逃生之后还在意身上是否肮脏，看来我没看错人。”
当他来到门口时，对外头等候的两个随从吩咐了一声带公输叔侄去见刘国锋，随即方才不慌不忙地顺着小路往另一边走去。
他就犹如走在自家后院似的闲庭信步，当最终进入一座环境清幽的小跨院时，他还对几个侍女微笑点头，见她们慌忙低头不敢再看，鱼贯退出，这才来到了正房门口。
因为门口垂着厚厚的帘子，楼英长没有徒劳地敲门，而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才打起门帘跨过门槛进门。这屋子一共三间，却并没有隔断，只用屏风分隔成中间见客起居的区域，西边的寝室区域，东边的书房区域。他的目光只是在那些陈设上略一扫，就转过了西边屏风。
靠窗是一张杉木雕花架子床，乍一看并不奢华，但细细一瞧，雕工却极其精美，尤其是那上头一串串葡萄的藤蔓栩栩如生。想到那多子多孙的意头，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上前在床沿边上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
“世子可好些了？”
打从人一进来，李崇明就浑身发僵，此时更是双肩微微颤抖，不是吓的，而是被气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尖又细。
“你把这嘉王府别院当成自家后院了吗？我现如今病得半死不活，御医隔三岔五就会过来。你信不信回头御医过来诊脉时，我对他把你竟然藏在这儿的事挑明了？”
“世子别激动，我当然信。”楼英长仿佛体贴老仆似的，还亲手给李崇明掖好了被子。见他气得脸都红了，他这才收回了手，泰然自若地说，“不管世子怎么做，之前嘉王长史林芝宁在玄刀堂那一闹，你父亲首当其冲，你也同样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你觉得举发我这个秋狩司副使竟然藏在你这里，就能重新夺回圣眷，和未来太子争锋吗？”
李崇明紧紧捏着的拳头不知不觉为之松开，但牙齿依旧死死咬住嘴唇，却没有吭声。
见他这般表情，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楼英长便笑吟吟地说：“再说，你这嘉王府别院中一草一木，一亭一塮，不少都是我亲手布置的。里头这些常年守着宅子的下人，他们一直都只是毫无希望地等着你和你父母这样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过来的主人，反而和我见面的机会却还多一些。所以，在你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这座嘉王府别院就已经成了大燕秋狩司的大本营。”
这一句句话就如同灌了毒汁一般，让李崇明恨不得举手捂住耳朵。然而，他却不得不听，因为此时此刻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可测的深渊。他没有徒劳地去问你到底想要怎样诸如此类的话，只是死死盯着楼英长的眼睛。
“放心，我还不想死，所以自然不会拖着你和这嘉王府别院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去走一条绝路。如今在你这里做客的那四个人，其中三个着实是天纵之才。可就因为残疾，孤僻，这样的人才就被硬生生放弃了，实在可惜。说实话，我很想把他们送去大燕。”
见李崇明脸色明显一沉，楼英长就自失地摇摇头道：“我这个秋狩司副使在南吴呆的时间长了，看到个人才就想要送去大燕，之前徐长厚也就是这样去的。只可惜我实在没想到，他竟会运气那样好，爬得那样快，最终反噬了汪大人不说，就连我也没落着好。但我不后悔。”
“这种在大燕能够风生水起的人才，在南吴却只能偏居一隅，做个成天为门派生计发愁的武人而已。就如同公输叔侄三个，在天巧阁被人弃若敝屣一样。”
李崇明终于忍不住了：“你不用巧言令色！我就不信在北燕就能物尽其才，人尽其用！”
“自然不能，但我大燕皇帝至少知道除旧布新，不拘一格用人才。”
“那是因为他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都杀了，所以根本就没什么人可用了，扒拉到一个人才就立刻加以重用，连品行如何都不计较！可是，他一面用，一面杀，再多的人才也填不了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
瞧见楼英长面色遽变，俶尔伸手朝自己的脖子抓来，李崇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是惊惧中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如果在这里被对方杀了，他这荒谬的人生也就解脱了！然而，他只觉得喉咙口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了一下，很快，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还请世子不要挑战我的克制力。虽然我自认为这方面的能力不错，可有时候难免失手。”
冷冷撂下一句话之后，见李崇明依旧眼睛紧闭，仿佛不想和他多说，楼英长便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南吴送了一个三皇子回去乱我大燕朝局，那么，我只身来到南吴，也自然打算依样画葫芦来上这么一场。三皇子还至少确实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可英王的身份却不好说。”
他顿了一顿，沉声说道：“世子应该早就有过相应的猜测了，不是吗？林芝宁当初口述过的那封信，虽然越家人早就呈递给了南吴皇帝，可并不是说这就没有一点可信度。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有人假造，可和身世可疑的英王李易铭相比，你父子俩才是皇族嫡脉。”
“你父亲是经过先太后亲眼看过，亲自点头，曾经养在宫里的养子。而英王李易铭，从前是生母成谜，现在看来，说不定连父亲是谁，那也不好说。”
楼英长说着就站起身往外走去，快走到屏风前时，他这才略微回过头说：“我没指望能就此让南吴天翻地覆，四分五裂，只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我更希望，异日世子的父亲，或者世子本人登上皇位后，能够认清楚现实。两国都已经对峙百年了，何妨继续维持现状？”
“以和为贵，一旦打起仗来，烽火连天，会死多少人？”
眼看着楼英长甩下这看似悲天悯人的话，就这么消失在视线之中，李崇明紧绷许久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抗拒的疲惫。
他用手背搭着冰冷的脑门，心里明白此时应该立刻设法离开这座嘉王府别院，求见皇帝陈情，把事情原委始末说清楚，可无论理智还是感情都告诉他，做不到。
就算他能出去。皇帝可能信得过他，但他称作四叔的英王李易铭……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和那小胖子对立，之前在玄刀堂时对方却能够两次演戏示好，那么这次对方当然也可以当面表示宽容。然而，等到日后人登上皇位之后，那么还会宽容他吗？
谁能容忍心里扎那么深的一根刺？
而且，这嘉王府别院简直被楼英长渗透得犹如自家后院，没有半点消息能传出去！
想到这里，李崇明竭尽全力翻身坐起，跌跌撞撞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阵子，最终翻出了一条旧帕子。他将其铺平，随即咬破手指在上头奋笔疾书了起来。当最终写了几十个字，他就将其整齐叠好贴身藏了，一时下定了决心。
贪心不足蛇吞象，就算他这是在悬崖上走独木桥，也不是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第六百五十六章 平安公主？长乐公主？
面对一次前所未有的劫法场事件，官场民间一片哗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摩拳擦掌，甚至磨刀霍霍，准备借此为由头，一举把近来太得意的某些势力压下去。然而，在三司紧锣密鼓，武英馆一大堆少年们正分头奔走的当口，却也有人仍然优哉游哉。
比方说，越府下给叶家和余家的帖子，在越老太爷的亲口发话下，依旧照送不误。至于那两位原本接到帖子时还犹豫的夫人，也在各自丈夫的点头下，命人回话说一定带着儿媳女儿过来，竟是俨然一场三家宰相的大联欢。
于是正月十八这一天，越府清芬馆的春宴格外热闹。
对于此事交给四房来办，二太太和三太太原本是满心嘀咕，可才被公公狠狠敲打了一番，如今见人家宰相夫人都带着儿媳女儿来了，言笑盈盈，仿佛三家人就真的是世交，就连大太太都甘做陪衬，她们哪还敢说什么二话，也只能强颜欢笑在旁边作陪。
余建中的妻子谢夫人眼见越家那三位年长的儿媳都分明让着之前见过的这位四太太，心中越发好奇，但到了嘴边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今日怎么不见千秋？”
此话一出，叶广汉的妻子奢夫人也不禁对平安公主笑问道：“我也听说，你回来之后千秋一直很孝顺，怎么今日春宴竟然不在？”
两位宰相夫人全都用亲昵的口气问起越千秋，平安公主情知她们不是真的在意越千秋在与不在，而是打探消息，索性就笑着说道：“本来老太爷过了元宵就撵千秋去武英馆上学，结果晋王府的那点事，千秋十六又逍遥了一天，昨天十七就再也不许他在家里呆了。而且，今天来的都是女眷，也没有他一个半大小子杵在这里陪我待客的道理。再说……”
她顿了一顿，随即微微眯了眯眼睛：“昨天出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千秋他拉着一群小伙伴，也打算捋起袖子大干一场！”
这才算是少许透露了一点谢夫人和奢夫人想知道的消息。两人不约而同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个笑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另一个则点头赞还是千秋有心，听得旁边陪坐的三太太很不以为然，终究忍不住开口说道：“朝廷那么多人，哪用得着他们小孩子掺和？别添乱才好！”
此话一出，她就见大太太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分明流露出责备，顿时很不服气。
然而，更让她心中又惊又怒的是，一贯在四房问题上和她同进退的二太太竞也见风使舵地说：“三弟妹这是哪儿的话，千秋人小鬼大，这些年做了多少大人都未必能做成的事情？说不得这次他又要建功立业露脸了！”
平安公主自己觉得越千秋千好万好，就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当然更爱听人说越千秋的好话，此时便眉开眼笑道：“二嫂说得没错，所以我对千秋说，他尽管去忙他的，我这儿有三位嫂子和诺诺陪着就好。就算真有纰漏，想来二位夫人也不会计较的。”
谢夫人和奢夫人当然不会计较。越千秋不在那才好，否则那个让很多朝中高官大佬们都灰头土脸的小魔头呆在这儿，她们还得担心，万一自家也有如同裴宝儿那样胆大妄为的姑娘，那就真的是糟糕了。毕竟，以皇帝对越千秋的容忍，真有那苗头说不定会亲自当说客主婚。
就在这时候，屋子外头却仿佛有一阵小小的骚乱。大太太眉头一挑，支使了身边一个丫头出去探个究竟，不一会儿，才刚出门的人就立时匆匆回来。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几位夫人，最终屈膝行礼道：“是宫中陈公公来了，说是来传旨的。”
谁都知道越老太爷是当今皇帝一手提拔起来，最受信赖的大臣，如果说陈五两是来颁赏的，那么在场一众女眷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可说是来传旨的，那就非同小可了。须知越老太爷已经是官居首相，升无可升，而且爵位这种东西没打仗也不可能乱给。
至于其他恩荫子侄之类的殊恩，如果没记错的话，越家确实不多。第二代的老大和小四没用上，就老二一个，老三都因为越老太爷亲自发话而没轮到。第三代就更少了，只越千秋一个——越千秋那还不能算是朝廷给的恩荫，而是靠自己的“功劳”硬是挣出一个六品官衔。
而且到现在，那小子去北燕的功劳都还没赏呢！难不成是现在这赏赐就是给越千秋的？
谢夫人和奢夫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等看到大太太立刻露出了满脸笑容，二话不说就推了那位四太太快点出去，至于二房和三房那两位主母，则是一点都没有误会旨意是给自家的，站起身时甚至还有些讪讪的，她们就知道，越家必定提早就得到了风声。
作为客人，即使天使降临，她们也自然不用迎出去，而看到大太太临去时却还额外吩咐诺诺来接待她们，谢夫人不禁心中一动。眼见那小丫头如同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吩咐换茶，上点心，又在那天真烂漫地和年纪比她大的小姐们说话，她就对长女使了个眼色。
余大小姐成婚在即，在家里便是被当成未来主母培养的，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都笑吟吟地拉着诺诺闲话家常，此时得到母亲授意，她就故意笑着问道：“诺诺，皇上派了陈公公亲自来传旨，你这个越家小小姐真的就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客人，不去前头看个热闹？”
“没什么好看的呀。”诺诺眨了眨眼睛，见谢夫人和奢夫人忍俊不禁，而那些比自己少说也大好几岁的小姐姐们则是有的惊讶，有的偷笑，她就嘀咕道，“陈公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前几天去宫里赏灯的时候，他还亲自抱过我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奢夫人倒是仍旧满脸的慈爱，仿佛对前几天的元宵赏灯没能获邀并不在意，可年轻的姑娘们不免就有些懊恼。
毕竟，哪怕在城楼上那完全是吹冷风，却终究是日后说出去的谈资。然而，谢夫人却轻轻啧了一声：“陈公公这么多年大概也就抱过英王殿下，诺诺你可是脸面不小。”
被谢夫人这么一说，诺诺恰是喜笑颜开：“是呀，陈公公人很好，而且皇上也抱过我呢！”
这最后半句话，顿时如同晴空霹雳一般，把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人全都震懵了。
陈五两虽说身份超然，走出去人人都要敬上三分，可到底还是皇家奴婢，所谓的矜持和脸面，不过都是看在他出自皇家。可皇帝就不一样了，身为一国之尊，就连儿子都不知道是否抱过，居然抱过诺诺这么一个宰相孙女？
余家几个年幼的小姐在回过神来倒吸凉气的同时，却也有人觉得越千秋这妹妹简直和当哥哥的一个样，就会胡吹大气。而叶家两位被叶广汉熏陶得方正犹如公公的儿媳妇，则更是心想上梁不正下梁歪。
尤其是曾经和越小四谈婚论嫁，今天也跟着婆婆出来的小儿媳妇，看着诺诺的眼神更是很有些叹息。这绝对是被当爹的那位给带坏的！
屋子里小魔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外间平安公主已经听完了旨意，可一张脸那却是震惊发懵到完全呆滞的状态。之前东阳长公主和越老太爷都已经对她打过招呼，吴帝亲自见她的时候也表露了相同的意思，她也就姑且接受了。
毕竟，听说那个元王早就尸骨都要化尽了，闹家务的儿子们差点都要被朝廷剥夺王爵，最终是统统被各打五十大板，全都降封了郡王，彼此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她就算真的封为琅琊郡主，成色也不那么高，不那么容易引人注目，更没有父母压在头上。结果现在……
吴帝竟然改变了主意，竟然在刚刚这旨意当中认她是流落在外的女儿！看看一旁那两位嫂子，已经是骇得脸都白了，而唯一知道她底细的大太太，此时此刻也是眉头紧蹙！
震惊过后，平安公主实在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离谱的是，吴帝赐下的封号赫然是长乐公主，这是寓意平安长乐，和她从前在北燕时的封号平安二字互相呼应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竟是仰起头来，对着笑眯眯的陈五两说：“陈公公，请恕我不能奉诏。我自有父母，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可也断然没有因为皇上一道旨意，就变成别人家女儿的道理！这个公主封号，恕我不能接受！”
纵使她为了丈夫，已经抛弃了家国，不远万里来到了金陵做越家儿媳，可总没有乱认父亲的道理！她是大燕帝女，不是南吴帝姬！
这话简直说得太大胆了！
二太太吓得打了个哆嗦，就连一直都对人有些敌意的三太太，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叫道：“四弟妹千万别冲动，这么大的事情，你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千万三思……”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平安公主就冷冷说道：“父母天伦，岂可轻易说变就变？我虽说是只身回到越家，是公公怜惜我这个儿媳妇，方才把我捧得这么高，可我也不能因为一时贪图荣华富贵，就忘了本！”
大太太刚刚的惊骇过去，此时终于稍稍回过神，品出了一点滋味。她见三太太被平安公主顶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五两那脸色则是有些微妙，她就轻轻拉了拉二太太的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快去里头清芬馆，请二位夫人过来劝一劝四弟妹！”
心里又羡慕又惶恐的二太太登时精神大振，她偷觑了一眼陈五两，见他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连忙悄然起身，随即快步往内院冲去。当她最终进入清芬馆的院门时，不敢让丫头传话，只能一路小跑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不禁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随即就大叫起来。
“二位夫人，还请看着和我越府的交情，去劝劝我家四弟妹！”
刚刚正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逗着诺诺的谢夫人顿时心中一凛。她也顾不得其他，第一个快步到了门口。等挑起门帘，见二太太都快瘫在地上了，她连忙问道：“什么事这般紧急？”
“陈公公来传旨，皇上认了我家四弟妹是他失散在外的女儿，要封她长乐公主，结果四弟妹……四弟妹倔强得像块石头，竟是坚持不认！”
此话一出，不但谢夫人吓了一跳，她身后本打算跟出来的奢夫人更是差点脚下一个趔趄。至于屋子里余家和叶家的那些小姐们，此时更是面面相觑，叶家小儿媳干脆咬了咬手指。
不是吧，那个当初人道是胆大妄为的越小四，竟然拐了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就算不是公主，她刚刚看着那位温柔可亲的四太太，都有些遗憾人竟然被越小四拐跑了……
二太太都已经亲自跑来求救了，事情又非同小可，谢夫人回头看了奢夫人一眼，当即沉声吩咐女儿和儿媳们都留在房里。奢夫人更是对素来多偏爱几分的小儿媳妇使了个颜色，示意出身将门的她若遇到什么事情就出面拿主意。两人刚出门，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二位夫人等等我，我也去！”
见诺诺竟是跟了出来，泫然欲涕，一副你们不带我我就抱大腿哭的架势，奢夫人心下一软，而谢夫人冷不丁想起诺诺刚刚还说皇帝亲手抱过她，最初那不可思议此时突然变成了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嫡亲外孙女，皇帝怎么会没事抱来取乐？
“好，一块去！”
余建中如今不过刚知天命之年，谢夫人比奢夫人自然也年轻了一轮，当下就索性亲切地一把牵了诺诺，这才对奢夫人说：“嫂子快走，我们一块出去看看。”
是看看而不是劝劝，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不同，哪怕二太太亲自进来求救，可其中是否会以讹传讹，那还是说不好的。直到谢夫人和奢夫人到了越府正堂，听到那位之前看着温柔可亲，有时候说话还会有那么一丁点腼腆，犹如新妇似的四太太正和陈五两硬顶时，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齐齐为之骇然。
而趁着谢夫人一走神，诺诺已经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娘！”
随着这一声嚷嚷，诺诺已经冲进了正堂，直接张开双手挡在了平安公主面前，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之前还声称很好的陈五两怒道：“陈公公，你为什么欺负我娘！”
陈五两一副哑然的表情。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他这才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宣旨宣出这种结果来。好吧，还请公主再考虑考虑，我先回宫去向皇上复命。”
晚到一步的谢夫人和奢夫人就只见陈五两竟然仍是称呼公主，躬身一揖，这才往外走来，见到她们时，还颔首致意，似乎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恼火。而谢夫人笑着还礼之后，连忙翘首张望正堂内，就只见刚刚站起身的那位四太太正抱着诺诺，母女俩似乎哭成一团。
只有平安公主知道自己压根就没哭，却是被诺诺附在耳边几句话给气乐了。
“娘，皇上说，回头如果有旨意到家里闹出什么风波，就叫我跑到你面前冲陈公公嚷嚷他欺负你！”
原来吴帝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封自己公主，而是故意制造这么这一场风波！他是早就料到，她一定会坚决推辞？可是，这种伎俩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那些太聪明的人。比如说，萧敬先之前才见过她，真的没有一点认出她来吗？

第六百五十七章 一群臭皮匠
越家今天开春宴，越千秋知道；皇帝恐怕会派人去传旨，他也知道；然而，皇帝竟然异想天开地打算把平安公主认作自己的女儿，他还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并不觉得今天家里会有什么骚乱，想着横竖有近乎无所不能的大伯母坐镇，那两位宰相夫人也不是省油灯，他完全不担心二房三房那两个不省心的主母会闹出什么事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所以没工夫去理会什么春宴。
此时此刻，武英馆那最大的课堂之内不像往日那样老师站在上头，下面学生听讲。站在师长位置的，是越千秋，而他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木架子，上头挂着一溜好几幅图。少年们这会儿不是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前三排挤成了一团。
“这就是我和周宗主外加天巧阁的云师弟从三司以及各大相关方获得的消息。”
越千秋把一根细长的木棍当成教鞭，点了点其中一张纸：“这是金陵城的地图，这个位置就是刑场，旁边是酒楼。这个红色的圆圈，就是刑场周围一里地的范围。尽管挖到刘国锋身下的地道经过了一次爆炸，很难据此追根溯源，但玄龙司严将军带了云师弟，亲自挨家搜查了这个范围内的平民百姓之家，经过云师弟确定，没有发现任何地道入口。”
为了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越千秋连师父两个字都省了，直接换成了严将军。
见众人全都扭头看着自己，云丰只觉得脸如火烧，讷讷说道：“我对地道和营造之术都是平平，所以也并不能完全确认……但严前辈还带着另外一个军中擅长营造地道的高手，确实是没有找到任何地道入口。”
他一面说，一面感激地瞥了越千秋一眼。虽说他比越千秋年纪还大一岁，可人家现在已经是玄刀堂掌门了，这一声云师弟，无疑让如今处境尴尬的他多了几分安心。
越千秋再次用木棍敲了敲那张地图，呵呵笑了一声：“排查半径一里地范围之内的人家，这不是玄龙司的极限，更不是三司的极限。然而，有可能地道范围比我们知道得更长，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因为，附近的所有官宦之家，全都没有进去搜查。”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不服气地嘀咕道：“凭什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那是戏文里乱说一气，你到官府里去嚷嚷一声，看看有没有人听你的话！”
越千秋没好气地朝说话那家伙瞪了一眼，这才轻轻用木棍点了点桌子示意肃静，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那是秦法，汉从秦制，最初那会儿所谓王侯将相，一个不好就是重处，但后来豪强并立，王法别说下乡，就连下州郡都难，所以更治不了官宦豪强。”
“本朝也好不到哪去。”越千秋毫不讳言地再次轻轻敲了敲木棍，“而且事情出这么大，三司压力本来就大，如果还搜查到各家官宦家里去，一旦查不到，那么我可以在这儿说一句，三司要为此担责，罢官去职的人会多如牛毛。就算查到了，那些被证明无辜的人家群起而攻之，只不过是将功折罪的三司同样落不到好。”
“这就是现实，王法只是治小民的，要让当官的平等受王法处置，为时尚早。”
见一张张脸上此时此刻或愤懑，或不屑，越千秋就笑了笑说：“大家不用因此气馁，如果三司真的能够手到擒来，那我们的实践课不就白费了？你们看，按照玄龙司分析出来的结果，那条地道最可能是朝着东北面，所以这个方向上的三座官员宅邸，最为可疑。这是大理评事刘府，这是左武卫将军秦府，这是吏部侍郎张府。”
没等有人嚷嚷要去夜探之类的话，他就用木棍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嘴角翘了翘：“大家能想到的事，三司的人自然也能想到。那里头高手如云，可不逊于大家这些小高手。这三座府邸，三司一个负责一座，都已经连夜打探过。”
此话一出，心急的萧京京不禁问道：“结果呢？”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结果。因为事情非同小可，生怕内中有穷凶极恶之辈，所以三司派出的不只是精兵，还有强将。武德司，韩都知亲自出马；总捕司是杜前辈；玄龙司是严将军。但他们在这三座官员府邸都遭遇阻截，对方实力比他们不逊多让，为免打草惊蛇只能暂退。”
“反了他们了！”这一次，拍案而起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胖子。尽管越千秋明说让小胖子去找萧敬先单独上课，但他之前撂下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硬是挤了进来，此时那反应也比任何人都激烈，“他们暗蓄亡命，这是想干什么？”
“可我们没有指证这三家人的理由。首先，你说人家暗蓄亡命，怎么发现的？难不成说三司的首脑带着精兵强将跑你们家里调查去了？只要这么说，那就是轩然大波，而且人家可以一口咬定，不是他们暗蓄亡命，而是别人偷偷跑他们家里潜藏了起来。”
“第二，暗蓄亡命这四个字，不能作为指摘官宦之家的理由。我们越家有影叔，东阳长公主府那边，严将军夫妇都是高手。江陵余家从前更是杜前辈亲自坐镇。就连被我连根拔起的那个余家，从前还有徐老师呢。那不叫暗蓄亡命，那叫供奉。既然别家没有因此得罪，那三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防备宵小。谁是宵小？不告而暗中闯入的就是宵小。”
见小胖子顿时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虽说依旧气咻咻的，可没了刚刚那张扬的气势，越千秋也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制止议论，随即笑眯眯地咳嗽了一声。
“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气馁，声东击西的道理三司还不至于不懂，所以暗探的时候那也花了点功夫，强将带的那一路明攻，剩下的还有暗闯的。具体过程不细说了，总之在那位左武卫将军的府邸里，发现了疑似地道入口。”
他才不会说严诩手段用尽，死活去拉了越影当暗中的杀手锏，这才有了相应发现呢！
发现屋子里顿时一片叫好声，尤其是云丰这样的天巧阁弟子，那更是激动到无以复加，他就伸手压了压说：“先别高兴，首先，那只是疑似，没办法完全证实，就算证实了，经过之前那次地道爆炸事件，试问贸然下去的结果会不会是葬身土下？”
“不能证实就不能凭借这个理由，把人家给抓起来。所以，三司这次正在紧密合作，打算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位将军给拉下马。而与此同时，我代表我们武英馆去争取到了一个任务。抓人我们上次已经体验过了，当然，虽说形式是绑架。而这一次，我们任务是牵制。”
见一大群少年们面面相觑，越千秋笑眯眯地说：“所谓牵制，就是闹出越大越好的动静，把别人的视线牢牢牵制住。这和那一次我们绑架了那么多人，却因为晋王带了裴宝儿回府闹出绝大的风波，于是我们没引起太大的关注一个道理，只不过这一次主次调换了一下。”
就因为萧敬先太拉仇恨了，那次小胖子和他的遇刺事件到现在还没怎么闹开呢！
“我之前说，我们把敌人假定成是楼英长，那么现在，我们就把自己当成楼英长，大家认为他如果来了，会藏在哪里？在劫法场事件之后，还会想做什么？群策群力，只管尽情联想，只要合理，就可以说出来，大家一块参详。”
谁都没想到，越千秋竟是来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面面相觑之后，庆丰年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果真的是楼英长，我觉得他们很可能来蛊惑云师弟他们三个，甚至在他们面前拿出天巧阁已经投靠北燕的证据……不过，这会不会太异想天开？”
神弓门现存弟子当中最稳重的庆丰年竟然会第一个大开脑洞，越千秋不禁暗笑自己的潜移默化真有成效，立刻用教鞭点点桌子道：“庆师兄这个设想很有道理，来，我先记下，这是第一条，接触天巧阁弟子，蛊惑人心。”
见越千秋真的在后头那木板架子贴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这第一个猜测，其他人顿时好一阵喧哗，可第二个开口的不是别人，却是小胖子。他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自己，他自觉现如今威望有所提高，心里顿时很是得意。
“要我说，如果是楼英长，那么他绝对会联系嘉王府的人！嘉王府长史林芝宁不久之前才指摘我和千秋的身世有问题，我那个侄儿为了明志都把头给碰伤了，心里肯定惶恐得不得了。只要这个时候楼英长再捏着什么软肋威胁，就算我那侄儿不做糊涂事，嘉王府别的人也说不定会被他胁迫。”
小胖子自认为这番话说得两面光，既表现了自己的明察秋毫，也表现了自己对侄儿和嘉王这个“兄长”的某种关心。果然，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人群中好些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越千秋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英王殿下此虑绝对有可能，当然要记下来。”
见小胖子眉飞色舞，其他人也受到了相当的鼓励，争先恐后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
“楼英长绝对会找三位宰相的茬！尤其是九公子你娘，之前那个在我们武英馆的灯楼下头闹事的，说不定就是楼英长在背后指使，然后往你家二伯母三伯母头上扣屎盆子！”
“他很可能会去勾结之前丢了面子和里子的裴旭！”
“他会在街头巷尾散布流言，大肆宣扬这次的劫法场事件和天巧阁有关！”
“没错，拉拢朝中那些对皇上或者英王不满的势力！”
“不是说英王殿下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吗？二月初一的典礼肯定就是他的目标！”
几十号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千秋最后不得不用教鞭敲敲桌子，要求一个一个慢慢说，然后筛选之后加以记录。很快，地图旁边贴着的三大张白纸全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眼见众人那种踊跃发言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他这才拍了拍手。
“很好，大家总结出这么多条楼英长如果再次潜入金陵，很可能去做的事情。那么，大家从现在开始，就请煞有介事地把楼英长来金陵这个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散布出去。请大家记住之前乔装课的内容，尽可能多更换自己的行头，甚至身材高矮胖瘦，力求混淆视听。”
“至于消息来源，就说是三司，反正武德司、总捕司、玄龙司，最近黑锅背多了。这次牵制任务接下来之前，我就已经有言在先，我只管把事情往大里闹，他们负责善后。”
越千秋说着就嘿然笑道：“大家散布消息让人相信之后，那么群众的力量很可能会发动起来。当然，如果真的是楼英长，很可能反过来利用这种情绪，可我琢磨着，我们这几十条猜测已经够多了，他要是还能脱离那个范畴想出新鲜招数来，那么我们也只有随他去。”
他耸了耸肩后，看着眼神发亮的小胖子笑道：“当然，事涉嘉王的话不能乱说。先把其他的消息散布出去，然后呢，不妨英王殿下去对皇上吹吹风，然后亲自出马，请嘉王世子到宫里去小住几天，先瞧瞧这招釜底抽薪能有什么结果！”
正月十六去晋王府喝喜酒不成，结果小胖子到底没有去嘉王府演戏，而是与那些差点发疯的侍卫汇合，老老实实回宫对皇帝请罪。如今听说要揽下这么一个任务，小胖子非但没有不甘心不情愿，反而摩拳擦掌，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至于其他人，对于这种造谣生事的牵制任务实在是感觉新鲜，当下竟是轰然应诺。
等到一大帮人嘻嘻哈哈回号舍去打点准备，越千秋见小胖子非常有太子派头地叫了云丰等天巧阁弟子去说话，庆丰年和小猴子也不动声色陪他去了，周霁月却是径直走了过来，他就笑道：“我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招数怎么样？”
周霁月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越千秋一眼：“不怎么样！你说得就和真的一样，秋狩司也不知道是倒了多大的血霉，竟然遇到你！再说，随口就瞎掰说楼英长来了，也亏你想得出！”
越千秋顿时哈哈大笑：“反正我们大吴百姓早就习惯了有什么事都是北燕秋狩司顶缸，楼英长之前又在大吴潜伏了那么久，大家都熟悉了他的名字，当然是最好的假想敌！再说了，北燕三皇子就要当太子了，他要么留在上京造反作乱，要么跑到金陵搅动风云，两种可能二选一，栽赃在他头上，总比天巧阁被人栽赃强吧？”
“至于如裴旭那般对皇上和朝廷不满的人，先拎到大太阳底下让百姓盯着，让他们做什么事都要背着个和秋狩司勾结的名声，束手束脚，那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就算闹出天巧阁要叛逃之类的消息，也就被各种传言先盖下去了！这叫……嗯，心理战！”

第六百五十八章 群众的力量
儒家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包括经史文章在内，这是越千秋之前用各种鹤鸣轩出品的诗文集子，勾搭骗回来的武英馆教授们负责的专业。
而乔装打扮，隐秘作战，暗文密码往来，包括北燕语之类的“外语”，那就是越千秋从之前出使北燕的使团里挖过来的那些专业人才负责的范畴。
现在，第一类科目的成果尚未来得及检验，第二种科目的实践时间，却已经到来。
尽管不是亲自上阵和人正面硬扛，但既然三司都还没能抓住秋狩司的狐狸尾巴——说一句更不好听的，是不是秋狩司主使的都还不知道——因此武英馆的少年们也就精神抖擞地去开始了他们的牵制任务，或者说造谣大业了。
摇身一变的他们或书生、或小贩、或酒徒、或茶客……反正就如同一把豆子洒在偌大的金陵城中分散开来，无时无刻变幻面目，把他们之前的那种猜测给一股脑儿倒了出去。民间本来就喜欢热议各种事件，这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把百姓们八卦的热情也都勾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京城各种人群议论的最大话题之一，无非就是，你觉得楼英长会在哪闹事？
一连几天，越千秋都笑眯眯拖了周霁月乔装打扮优哉游哉漫步市井，检验小伙伴们造谣成果，最终觉得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主观能动性发动后的结果。相比简单的造谣，他甚至发现了很多花样翻新的手段，从相对简单的双簧，到相对复杂的现场目击，总之应有尽有。
他甚至被周霁月埋怨，这样乱来一气，日后会不会带坏了一堆人。
为此，越千秋回答得异常坦然：“反正现在进武英馆的人，都是三司重点考察名单上的对象，以后都会得到相应的重用，自然而然也就会被人监视，大家少不得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再说，有了今日的前车之鉴，以后谁要是还想这么干，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于是，在这几天时间里，越千秋一面巡视小伙伴们散布谣言的成果，一面去三司分别打听了一下劫法场事件最新进展，包括对那三家官员府邸啃硬骨头的成果，甚至还得回去武英馆给某些不够灵活的人单独辅导，往往是晚上回家见过平安公主和越老太爷后倒头就睡。
也正因为如此，正月十八那天家里春宴办得怎么样，皇帝派陈五两传旨又闹出了点什么风波，他完全不知道——亲近的人不想告诉他，不亲近的人正在自己纠结。而因为相关当事人都被禁口，市井之中并未开始流传，这就更加杜绝了他最后一个知情的渠道。
这一天，越千秋一改前几天的鬼鬼祟祟变装易服，一身往日最常见的行头，把徐浩和安人青还有几个伴当全都带在了身边，前呼后拥地再次上了街。果然，托他往日里在金陵城常常招摇过市的福，他在闹市区域没晃悠多久，就被人认了出来。
若是平时，顶多也就是有些人在路边指指点点围观，此时此刻，竟是呼啦啦有七八个人涌上了前拦住马头。正当吓了一跳的徐浩连忙上前阻拦的时候，其中一个嗓门大的就大声嚷嚷道：“九公子，听说尊师严将军掌管玄龙司，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潜入金陵，他知道不知道！”
一听这问话，再一看人，越千秋心底着实乐开了花。不得不说，小猴子的易容术也已经高到了一定境界，此时跳出来竟丝毫看不出那真正的形象，连身高都比真人高出了将近两寸。
情知各种各样的传言在街头巷尾发酵多日，只要这么一闹腾，足够让更多的好事者完全把这事情当真，他自然很满意。然而，他那张脸却绷得死紧，甚至连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你问的乃是朝廷机密，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这样的官方辞令显然不能满足被各种各样的推测给狂轰滥炸的人们。眼见刚刚这问话的人并没有招来呵斥和责骂，立时有真正大胆的人也站出来问道：“九公子说无可奉告，那么意思就是真的有？这几年秋狩司一再挑事闹事，朝廷就对他们没办法吗？”
越千秋自然不想看到有人因此而质疑到朝廷或者三司无能，当下就呵呵一笑，信心十足地说：“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但要我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家既然如此关心国事，那么与其在私底下各自议论，还不如擦亮眼睛，盯住每一个可疑的人！当金陵城里人人都相当于玄龙司校尉时，秋狩司再难有作为！”
他不指望金陵百姓有朝阳区群众的能耐，但只要能够充分牵制住相关各方，那幕后主使者不说寸步难行，要做点什么却会难上加难！
果然，他此话一出，不论是好事者，还是纯粹看热闹的，瞬间议论纷纷。
而面对这众口纷纭的场面，越千秋举手压了压，见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他就神采飞扬地说：“玄龙司也好，总捕司和武德司也罢，虽说术业有专攻，但在如今这等关键时刻还是合起来一同办事的，大家如果要举发，上任何地方都行。但这一次三司任务繁重，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捕风捉影，听信谣言，而是悄悄观察，拿到切实的证据。”
越千秋说着就提高了声音：“我可有言在先，贸然去三司举发而提不出实证的，那是诬告。但只要大家提出的是实证，届时查证属实，那自然少不得论功行赏。这不是玄龙司或者武德司又或者总捕司和北燕秋狩司的较量，是我大吴和北燕的较量。所以，拜托大家了！如果真的能查个水落石出，大家都是功臣！”
在金陵城里，越九公子一贯是强势的代名词，可此时此刻越千秋说完之后在马上客客气气躬身为礼，没有半点往日的凌人气势，显得诚挚万分，因此围观人群在片刻的沉寂过后，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
就连跟在越千秋身后，心知肚明这把戏的徐浩和安人青，也觉得他这番话实在是很漂亮。
光用国之大义来压人，自然是空口说白话；而光是论功行赏来利诱，也容易被人指摘。双管齐下，不论是哪个官员，甚至最擅长挑人刺的御史，面对越千秋这番言语也只能折戟。
你怎么指摘他？国与国的敌对和战争，本来就是匹夫有责，谁都可能上战场！至于会不会有人去某些达官显贵那儿堵门窥伺……呵呵，平民百姓又不可能爬你家墙头，如果你真的被人抓出把柄来，说得轻点儿当然是你自己立身不正，说得重，那自然是你图谋不轨！
当越千秋策马离开，匆匆去玄龙司找严诩打探消息时，他在人前说的这么一番话在有心人的使劲散布之下，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于是，在之前那些谣言中被提到的个人或者家族或者其他势力，不消说立马万众瞩目，就连天巧阁的云丰师兄弟三人也不例外。
三个人早就得到了越千秋的提醒，对此颇有心理准备，事先就已经采取了行动。三个人一点都没有因为避嫌就躲在武英馆里不出来的意思，每日里全都是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甚至早出晚归，在一家有名的茶馆中一坐就是好几天。
在众多小心监视的目光下，云丰甚至直言不讳地拍桌子说：“我倒要看看，我们就这么坐在这儿，秋狩司的人敢怎么来蛊惑我们！”
有越千秋保证加托底的他们师兄弟三个敢这般大大咧咧，可其他人那就叫苦不迭了。尤其是在得知此次劫法场事件后，立刻打算彼此串联好好闹腾一场，设法打一个漂亮翻身仗的人们，那更是难受到了极点。
元宵节那天在玄刀堂发难不成却被气得昏厥过去，然后被越影亲自“护送”回到裴家别院的裴旭，自然而然就是最恼火的一个。
虽说还不至于被气得小中风，可裴旭本来就已经卧病在床，当暂时执掌家务的堂弟在面前吞吞吐吐地说，别院从正门到后门再到侧门边门，甚至每一处围墙外头，都有明目张胆死死盯着的人，别说去联络谁，就连正常进出也会受到严密监视，他顿时气得用拳头砸床板。
“金陵城里什么时候出过劫法场这样的奇闻，三司还有功夫来盯我裴家？”
“不是三司的人。”裴旭那堂弟说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了，“大哥，是越千秋在街头放出话来，金陵城如今不少闲汉为了建功立业，因为街头流言说楼英长会和……会和我们勾结，所以纷纷三五成群地盯着……”
这话还没说完，裴旭就气得差点噎死，顿时抠着喉咙一阵惊天动地的死咳，仿佛前几天不是因为激动气急过度而险些爆了脑血管，而是得了肺痨……
当他终于在漱盂中吐尽了刚刚积压在喉咙口的痰，发现里头赫然有几团乌黑的淤血时，他登时变了脸色。出身世家的他仕途顺利，只比余建中大几岁，如今也就是五十有三，按照擅长养身的裴家人那活法，大多能活到六七十，可眼下的状况却让他又灰心，又痛心。
“这分明是那越千秋的诡计！你去，找人在街头散布流言，就说他勾结天巧阁的人劫法场演戏……”
话还没说完，裴旭就看到了堂弟那满脸苦色，当即醒悟到自己这话根本不通，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说：“必定是越千秋生怕天巧阁被牵涉到劫法场之事，由此祸及到其他武林各派，到时候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重修武品录的大臣群起攻之。”
见这一次堂弟连连点头，他就冷冷说道：“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越千秋才知道混淆视听！你派几个人出去联络一下，让他们也放出相应消息……”
这一次，话没说完的他自己就停了下来，一时不禁气得面色发黑。没错，他是看穿了越千秋是混淆视听，可那又怎么样？越千秋早下手一步，放出了无数风声，几乎囊括了所有可能对劫法场之事发难的朝中文武大臣，然后又发动金陵百姓的力量展开监视。
就如同刚刚堂弟说的，只要人一踏出这座别院，只怕后头就会跟上不止一条尾巴。就算甩掉了，回头只要有人在市井之中放话说看到裴家别院的人鬼鬼祟祟，只怕家里附近那些窥伺者会陡然大增，谁都想从已经没了牙齿的裴氏身上啃下一块肉，由此建功立业。
裴旭再次愤恨地握拳砸着身下的床板，随即颓然叹气道：“罢了，关紧大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外出，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之后吧！”
不只是裴家因为这轰轰烈烈的全民战争而束手束脚，那些动作快参了三司一本的官员发现自己转眼间成了被秋狩司挑唆的笨蛋，而摩拳擦掌准备看风色串联攻击的人们，则成了受到秋狩司蛊惑，打算在金陵挑起内乱的图谋不轨之辈。
一时间，众多被点名的人家门外，全都多了好几双群众的眼睛。
对于外头的风风雨雨，宫中的皇帝始终没有任何举动，仿佛金陵城中那场震惊内外的劫法场事件没发生过一般，仿佛那沸沸扬扬的传言都是假的。这一天，当他照旧在殿内翻阅奏本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压低嗓门的声音：“皇上，英王殿下来了。”
除非皇帝特意吩咐，否则在通报这样一声过后，小胖子就能毫无顾忌地直接进去，可这一次，他却特意赏了那通报的内侍两个银钱，等确定皇帝心情不错，他就昂首阔步大步入内。
等行过礼，他就抬起头说：“父皇，自从劫法场事件过后，金陵城中因为秋狩司作祟，众口纷纭，乌烟瘴气，崇明远离父母一个人住在嘉王府，之前又伤势未愈，心结未解，万一再听到些什么风声胡思乱想，那就不好了。”
皇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会大胖儿子，这才沉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朕多派些可靠的人去那儿保护，免得人惊扰了他？”
“当然不！”见皇帝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提议，小胖子竟是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自得。他挺起胸膛，掷地有声地说，“依儿臣愚见，不如把他接进宫来好好调养！”
皇帝在微微一愣后，不禁哈哈大笑，竟是欣然点头道：“好，就依你！只不过，既然是你提出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回头若是接不来人，那可唯你是问！”
小胖子登时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就立下了军令状：“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办好！”

第六百五十九章 叫一声舅舅来听听
当小胖子得意洋洋离开之后，哑然失笑的皇帝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等一旁刚刚仿佛隐形人的陈五两上前来，他就开口问道：“余家和叶家全都是守口如瓶的人，那一日你去越家封公主却不成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散布开来。之前不是时候，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陈五两对皇帝的意图自然心领神会：“皇上需要多久把这消息传开？”
“千秋靠着那些小家伙，尚且能够在两三天之内就让整个金陵城的闲散之人全都开始瞪大眼睛寻找秋狩司的痕迹，你总不至于还不如他吧？越快越好，尽量让这个消息在最快的速度散布开来，在需要的时候，把千秋煽动起来的那点风波盖下去。”
陈五两不禁笑道：“皇上若是对千秋的做法不满意，一开始传个话，他肯定就收敛了。”
“朕没有不满意，只不过他次次都是剑走偏锋，朕实在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是好，也只好让他那母亲受点委屈，给他收拾善后一下了！”皇帝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对了，四郎要去嘉王府别院的事情，给那边透个消息，说是四郎会过去探病。”
不管是想出这所谓心理战的越千秋，还是之前大开脑洞，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的少年们，全都没料到另一件事。在热乎了几天之后，他们这话题突然就只能排在第二位，还有一个非同小可的话题突然后来居上，占据了金陵城热门榜的头条。至于是什么？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越府那个离家出走的四老爷在外娶的媳妇竟然是皇帝私生女！
这一天，当再次拉了周霁月闲逛大街的越千秋听到旁人议论这个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他才嗤之以鼻地对一旁男装打扮的周霁月说：“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种没谱的事也有人瞎传！”
话音刚落，旁边正怼人津津乐道越家这桩奇闻的一个路人顿时不干了，一个闪身拦在了他们俩跟前，一时唾沫星子乱飞：“瞎传？那天越家四太太在家里开春宴，款待两位宰相夫人带的家里女眷，结果宫中陈公公亲自去传旨册封公主，却被那位四太太给顶了回去！”
越千秋登时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而周霁月一看越千秋那表情就知道他是真不知情，连忙抢过话头道：“你这话也实在是太离奇了一些。再说了，这种攸关皇家的消息，怎么会轻易传得四处都是？”
见周霁月也不信，那说话的人顿时急了：“消息确实不是从越家传出来的，但那是内侍监陈公公在宫里的时候对身边的内侍唉声叹气抱怨的！宫里那些没了子孙根的家伙多嘴碎？转眼间就四下里传遍了，不信你随便找个中官打扮的人打探打探！”
只听这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语气，越千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难道家里是被大太太甚至越老太爷禁口，所以他才没听到风声？他甚至来不及对周霁月说话，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见这情景，那路人正嘀咕道还是个心急的，却被品出苗头的同伴给一把拽了过去。
“刚刚那个……好像是越九公子！”
见那路人登时好不后悔，周霁月不禁眉头紧皱，心里非常意外皇帝会在劫法场事件后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是少有知道平安公主身份的外人之一，此时她倒不担心越千秋跑回越家去闹出什么事，却怕他直接跑到皇宫里去闹腾。
微微一愣之后，她就立时醒悟过来，必须得赶上越千秋。尽管她脚下功夫不逊色于对方，可终究是刚刚这一犹豫被落下了老大距离。追出去好几条街，她这才找到了越千秋的身影。
发现他确实是直奔皇宫，她登时暗自吸了一口气，心想真是处处都添乱，当下竟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直接借力两个飞跃，最终落在了越千秋身侧。可是，她那劝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竟是被越千秋直接抓住了手腕。
“你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入宫去见皇上问个究竟！”
周霁月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免疫了，慌忙一个千斤坠稳住身形，随即没好气地说：“你不觉得这种事越家不声张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吗？要问也该是先去问老太爷和你娘，气急败坏跑宫里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你通籍宫中，我可是不能像你这样进宫如回家。”
“赶明儿让英小胖给你办一下就是了。”越千秋这才讪讪地松手，琢磨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周霁月说得有道理——毕竟，平安公主的抗旨和越家的沉默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皇帝的这次册封有问题！
想到之前把白雪公主和周霁月的那匹追月暂且寄存在车马行，他这会儿还不得不靠两条腿走回去取，等两个人骑马来到越府所在的街口，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无巧不巧的是，一行车马正好在他迎面撞上。只见窗帘一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小胖子。
“越小九，赶紧叫一声舅舅来听听！”说这话的时候，小胖子异常得意。若不是他今天刚好从陈五两底下的人那儿打听到此事，哪里知道会占越千秋这么个大便宜！
正一肚子疑惑的越千秋顿时被小胖子给气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揪了这家伙下来暴揍一顿的打算，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痴心妄想，随即竟也不管白雪公主，直接飞身跃上墙头，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人。
他这一走，周霁月见小胖子攀着车窗满脸坏笑，不禁叹了一口气。越千秋平时看上去智计百出，很有主见。而这位英王殿下亦是渐渐变得能说会道，也颇有些担当。结果只要两个人碰头，那就真是随时随地都会针锋相对。就比如眼下……
见没了主人的白雪公主丝毫不以为意，迈动马蹄一溜小跑自己去大门那边了，周霁月不得不代那个不负责任的主人去接待一下小胖子。毕竟，人再过一阵子就会被册封为太子了。
她策马迎上前去，见那些侍卫也不拦她，任由她来到马车侧面车窗前，她就勒马停下，正要跳下马时，却被小胖子打手势拦住了。
“周宗主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本来就是到武英馆没找见千秋和你，打算到越府碰个运气的，既然正好在这碰到，那就再好不过了。”小胖子这会儿趴在车窗那儿眉开眼笑的样子，和弥勒佛颇有些相似，竟是连长个头之后稍微瘦了点下来的脸颊也显得更圆了。
和越千秋不同，周霁月不大习惯小胖子和自己这么客气。只不过，眼下那个最能应付对方的人不在，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对方的话茬：“英王殿下找千秋和我有事？”
“嗯，这个……”小胖子刚刚顺嘴求人的时候话说得很溜，这时候却又有些纠结。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单刀直入地说，“我请示了父皇，打算去嘉王府别院把崇明接到宫里去。但那地方我实在是不太乐意一个人去，所以只能找千秋帮忙。周宗主你是年轻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有你在，我就更放心了。毕竟，千秋那点武艺，他不带陌刀，那身手大打折扣。”
小胖子竟然如此捧自己，还把越千秋形容得仿佛是色厉内荏的假高手，周霁月顿时被逗得忍俊不禁。想到当初小猴子还怀疑天巧阁的云丰会在身上藏着暗器对越千秋不利，她倒是很能理解小胖子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
都是要当太子的人了，确实多小心都不为过。否则行百里者半九十……虽说这成语形容不那么贴切，但道理是一样的，越是成功在即，越是要谨慎。
她当即点了点头道：“好，英王殿下放心，事情是千秋提出的，回头他若是推搪不去，我拖都会把他拖去！”
小胖子顿时为之大喜，就在车窗直接拱拱手道：“那我可就全都仰仗周宗主你了！”
想着越家才刚经历过那天传旨之后兵荒马乱的局面，周霁月此时便问小胖子是否要进去。却只见这位未来太子殿下歪着头思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摇了摇头道：“我眼下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千秋他娘，至于其他人，那就更没必要惊动了，我还是在这儿等吧！”
“那我也在这儿等好了。”
周霁月也不打算去惊扰越千秋和平安公主的谈话，索性便驻马等候在马车旁边，陪着小胖子天南地北瞎聊一气。两人虽说是八年前就相识，但一直都说不上很熟，此时小胖子有意套近乎，问些武林轶事，他乡风情，周霁月也就一一说给他听。一来二去，关系近了不少。
如此一来，等候的时间也就不那么难捱了。当远远看见越千秋阴着脸从越府大门出来的时候，和周霁月正聊得起劲的小胖子竟是还有些意犹未尽。而周霁月反应更快，一抖缰绳就策马迎了上去。
她一声千秋才刚出口，见越千秋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她想想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安慰，便索性把小胖子来意和盘托出。她还以为自己要游说他答应此事，却没想到越千秋隔空看了看不远处马车那边探头探脑的小胖子，最终呵呵了一声。
“你都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陪着他当个保镖看他演戏吗？去，当然去！”
见越千秋跟着周霁月回来，爽快同意了陪自己去一趟嘉王府别院，小胖子自然心满意足。尤其是两人一左一右夹车而行，他自觉非常有面子，当到了嘉王府别院门口下车时，他刚从车门口探出身子，突然又缩了回去，等下车时，手中竟是多了一把剑鞘镶金嵌玉的宝剑。
越千秋盯着那把剑多看了几眼，小胖子就洋洋得意地把剑扣在了腰间革带上，挑了挑眉说：“怎么样，不错吧？父皇昨儿个说，天子有天子剑，太子自然也该有太子剑，所以让我日后出来要记得时时刻刻佩剑，要有身为储君的形象。”
越千秋看小胖子的眼神顿时流露出几许鄙视。皇帝那是因为形象问题才让你佩剑的吗？那只是个借口吧？如今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么多，你还遭遇过行刺，皇帝恐怕只是为了让你在危急时刻至少还有兵器可以防身！话说回来，你这小胖子带剑有用吗？
不过，记得小胖子这些年好像也练过那么一丁点武艺……
审视了一下稍微苗条了一丁点的小胖子，越千秋决定不去刺激人了，微微点了点头就说：“皇上所言极是。那英王殿下请吧，我们随你去见嘉王世子。”
小胖子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随即手按剑柄走在了前头。可他到底没习惯佩着这么把长剑走路，走出去才十几步远就觉得别扭，可话都说满了，他只能装成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可这把所谓的太子剑和腰腿不停地摩擦，他最终不得不停下了步子，幽怨地看了越千秋一眼。
和小胖子相处这么多年，越千秋看他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英王殿下这把剑看着真不错，能不能容我欣赏欣赏？”
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小胖子连忙解剑递了过去，见越千秋笑眯眯双手接过，他暗自祈祷对方最好别还回来，脸上却还神气活现地说：“这是父皇在内库里特意给我挑的，说是最适合我这年纪的人。你要是喜欢，我回头替你挑一把，让父皇赏赐给你……”
越千秋握住剑柄，将宝剑稍稍抽出来一些看了看剑身两侧的锋刃，见并不是没开锋的钝剑，而是寒光闪闪开过锋的真家伙，他就瞅了一眼旁边的周霁月，将这把天子剑递了过去。
“我不懂剑，霁月你才是行家，鉴赏鉴赏英王殿下这新得的宝物？”
然而，周霁月却仿佛有些走神，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接过了剑来。她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审视剑身和剑锋，突然蠕动嘴唇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有人在偷窥我们。”
越千秋见前头小胖子分明没听见这话，他侧头一扫跟进来的四个侍卫，想到嘉王长史林芝宁在元宵节那天的发难彻底把背后的嘉王卷了进来，他不由嘬了嘬牙，暗自嘀咕了起来。
虽说没人看才奇怪了。谁不知道李崇明和小胖子才是真正的死对头，可是，想起刚刚平安公主和他说起皇帝那古怪的册封，他不由得有些不怎么好的预感。
总不至于今天这简简单单的事也横生枝节吧？

第六百六十章 浮夸的演技
和外松内紧的东阳长公主府，以及看上去根本就不设防的越府比起来，嘉王府别院乍一看就是一座中规中矩的豪门大院。因为真正的王府远在西北，故而在金陵的这座别院哪怕实质上在金陵充当的是王府的职责，但只能叫做别院，侍卫和下人也远较真正的王府少。
然而，第一次来这儿的越千秋随着小胖子一路行去，就只见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全都是经过精心维护的，往来人员素质亦是非常不错，无论是退避行礼，还是待人接物，和那些顶尖门庭相比亦是毫不逊色，就仿佛有一个很出色的当家人打理一般。
面对这样的细节，深知管家有多难的越千秋不禁心中一动。他固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对比越家从前当家的三太太以及如今当家的大太太那种天壤之别，他就知道某些人才有多难得。虽说这座别院应该没那么多家务事，可空置多年如今却这么像样，耗费心力可想而知。
于是，他见斜着身子带路的那位管家正满脸堆笑地对小胖子谢了又谢，他就插话说道：“这别院好像落成之后有二十多年了吧？如此上了年头的屋子还能雅致如新，井井有条，嘉王和世子真应该好好奖赏你们这些人的尽心尽力。”
那管家顿时笑得更高兴了，嘴里却谦逊道：“哪里，九公子实在是谬赞了。这别院咱们只是尽力维持，不敢说雅致，哪里敢当什么赞赏，只要世子爷觉得尚可，我们就知足了。金陵城里有不少传承百年的老宅，如今瞧着古朴优雅，那才是一等一的品味。”
“那不一样，那些百年老宅无不是有人起居生活，有了人气，自然而然就不容易朽坏。这别院从前却是空了那么久，若是换成别家，从宅子到陈设朽坏不说，上上下下的人多半倦怠偷懒，哪有这嘉王府别院的精气神？从这一点来说，嘉王殿下真是选了个好管家啊！”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是一再夸奖区区一个管家，心里有些不痛快，忍不住斜眼想瞪他，可看到周霁月面色淡然，眼神却有些犀利，他不禁暗自琢磨，难不成这别院维持成这样很不容易吗？想着想着，他看那管家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流露出几分审视。
而那管家慌忙低头，却是讷讷连声不敢，竟然真的连话都不再说了。见他这脓包样，小胖子顿时推翻了之前觉得这是一号人物的猜测，下巴又再次上扬了起来。等最终来到李崇明平日起居坐卧的寝室前，他看到李崇明已经出门，扶着侍女迎了出来，就来不及再多想了。
不过在三四日不见，他就只见额头上还缠着白布的李崇明竟是有几分形销骨立，一时不禁一愣。哪怕平日这小子在皇帝面前争着表现的时候，他恨不得人去死，可这会儿见人如此光景，他哪怕谈不上同情，心里却着实有些犯嘀咕。
于是，小胖子快走几步上前，大大咧咧地说：“才几天不见，你怎么这么不知保养？我是来看你的，哪有让病人在外头迎接的道理？赶紧进去，不要这么多礼了！”
紧随其后的越千秋见李崇明先是说了声多谢四叔，随即眼神幽深地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一个是字，原本只是心神不宁的他竟觉得真有那么几分不安，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他对于自己的预感那是素来很相信的，因为那实在是……好的不灵，坏的格外灵！
眼见李崇明侧身先进了屋，小胖子就要跟上，他正犹豫的时候，却只听前头李崇明突然幽幽说道：“多谢九公子和周宗主陪英王殿下过来，你们是在外头等候，还是一同进来？”
还不等小胖子做出决定，越千秋立刻自说自话地说：“让侍卫们在外等候就是了，至于我们，其实也是跟英王殿下一同来探病的。我师娘可是回春观的，周宗主也是回春观高足宋师妹的至交，那些庸医治不好的病，我们俩给你一把脉，保管你药到病除！”
小胖子本来就希望越千秋和周霁月陪在身边，免得他一个人演亲情戏没人看，可现在越千秋竟然演技如此浮夸，他不禁觉得特别奇怪。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周霁月竟然没因为越千秋的信口开河而出言贬损，而是淡淡地说：“药到病除不敢说，但总能给点有用的建议。”
两个人全都如此说，李崇明一时无话。等带着三人进屋，见小胖子带来的四个侍卫从外头掩上房门，看架势铁定会如同桩子一般守在那儿，他步履虚浮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想到身旁立刻伸来一双有力的手搀住了他的胳膊。
“英王殿下都已经说了让世子别客气，你就别坐着说话了，上床去躺着。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别逞强。”
拗不过越千秋，李崇明见小胖子笑眯眯的不说话，也就没有拒绝。等到被越千秋强按在床上坐了，身上还被严严实实裹了被子，他见小胖子竟然自己挪了个锦墩过来床边坐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胖子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我过来，自然是看看你怎么样了。毕竟，别人不知道，我们知道，你虽说是外伤，其实也是心病。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回去一说，父皇一定不放心。千秋，你还是周宗主把脉试试？”
你还当真了不成？
越千秋见小胖子一脸坏笑，当即真的一把抓住了李崇明的左手腕脉，像模像样地听诊。然而，中医这玩意不是寻常人能学的，就好比是他，虽说有苏十柒这个师娘，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摸不出除了跳动的脉搏以外的名堂。
比如什么浮、什么涩、什么滑……哦，男人自然不可能诊出什么走珠似的滑脉。总而言之，他眼下就真的只是虚虚地做个样子，实则除了探听到李崇明那跳得极快的心跳，其余的什么都没听出来。但只是那心跳，那也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故作深沉地看了李崇明一眼，随即将抓住的那只手腕转交给了周霁月，对她轻声说道：“霁月，你听一听？虽说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但我敢说，嘉王世子这不止是心病，他五脏六腑里头郁积的某种东西，已经很恐怖了。”
周霁月见越千秋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装名医，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她素来习惯了在外头人面前和他配合默契，因此顺手在李崇明的左腕上一搭，本待也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可凝神一听，她就发现了那快到不像话的心跳，以及藏在脉息中的某种不协调。
虽说外伤过后的虚弱，再加上那很难用言语表达的心情，李崇明这会儿的脉息混乱是可以预料的，可周霁月毕竟和越千秋不同，那年从金陵回去之后接任白莲宗宗主，摸爬滚打六年，除了应付明面上的各种挑战和切磋，还有不少暗地里的算计，因此更熟悉某些东西。
那种虚弱并不像是中毒，反而像是在外伤没好的时候就在饮食调养上出了问题，吃了些不利于伤势康复的东西……
因此，她直勾勾地盯着李崇明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本英王殿下来请我和千秋帮忙当说客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大同意，但现在看来，这嘉王府别院的地气确实不大适合人养伤养病。”
小胖子本来还指望越千秋挑起话题，没想到周霁月竟然如此主动，喜出望外的他立刻连连点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你是不知道，自从出了劫法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如今金陵城各处都是流言纷纷，说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又潜入过来，正兴风作浪四处挑事……”
当小胖子正在自顾自唠唠叨叨说话的时候，周霁月就只见李崇明先是面色微微发白，随即藏在被窝里的那只右手仿佛在微微颤抖，而当听到楼英长三个字时，她赫然只见这位嘉王世子竟是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一下。如此清晰的反应，她就是想错过都难。
正当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只见李崇明突然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竟是紧紧握住了她刚刚用来诊脉的那只右手，声音颤抖地说：“周宗主，千秋说我五脏六腑里郁积了东西，你又说嘉王府别院地气不利于养病，难不成说我会死吗？”
周霁月没想到李崇明竟会突然表现出如此怕死的架势，愣了一愣之后就感觉到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被塞到了自己手里。如果说刚刚发现小胖子说出楼英长三个字时，李崇明的反应很大很奇怪，那么现在对方这种明明白白的举动做出来，她就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
而眼睛毒且绝对不比她反应慢的越千秋，则是第一时间出手重重按住了小胖子的手，阻止他将把李崇明接回宫中的话说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小胖子总算是个反应非常快的人，从李崇明的反常，周霁月的沉默，越千秋的动作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不那么对劲。
于是，小胖子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变了个样：“我是觉得，你这别院看上去千好万好，但闷在家终究不好，不妨出去走走。你看，我现在就在武英馆和千秋他们厮混在一块，比国子学那沉闷的地方好玩多了。我回去对父皇说说，索性让你也到武英馆来……”
越千秋看到周霁月不动声色将李崇明塞过来的东西悄悄拢入袖中，又听到小胖子在那絮絮叨叨地装着好叔叔，他不得不承认，小胖子一旦机灵起来，那还真是让人安心。
趁着小胖子说话的功夫，他假装心不在焉，实则用眼角余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记下了那些可能会装着窃听的铜管，又或者设置窥视孔，甚至可能存在密道的地方。这些事情他当初在去北燕时经过专门的培训，虽说没本事毫无遗漏，但也有了几个怀疑点。
见小胖子唠叨个没完，他就没规矩似的打了个呵欠，随即没好气地说道：“英小胖，你还有完没完了？我这就是和霁月一块，随口瞎掰几句话吓吓嘉王世子。心病嘛，一吓说不定就好了！你平日里和他又不是真的那么亲，这会儿装什么好叔叔？”
小胖子第一反应就是勃然大怒，可紧跟着就心里咯噔一下。怒的是越千秋毫不客气拆自己的台，可惊的却是当初越千秋明明还提点他好好演戏，这会儿为什么又提示他别装？结合刚刚那一系列反常状况，他立时跳了起来。
“越千秋，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装好叔叔？我本来就是好叔叔！”
“得了吧，你真要是好叔叔我和你姓！不就是快要当太子了，所以赶紧维护形象吗？”越千秋故意提高了声音，随即呵呵笑道，“人家嘉王世子又不是笨蛋，早就看出来了。就他这身体，你做够样子就可以了，多呆的话，那只是耽误人家养伤，耽误人家休息，没安好心！”
“你说谁没安好心！”小胖子的声音也一下子大了起来，捏着拳头，似乎气得浑身发抖。
而周霁月看着床上发呆发愣的李崇明，见他眼神虽说有些呆滞，可和自己的目光撞上时，却极快地眨了眨眼睛，她立时心中有数，当即沉声喝道：“千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克制一下你这坏脾气吗？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和英王殿下一块出去！”
果然，她这话音刚落，就只听李崇明用又干又涩的声音说：“周宗主你也出去吧……”
看到周霁月仿佛有些惊讶，李崇明就将头埋在双手之间，瓮声瓮气地说：“我想一个人呆着静一静，能不能请你带着英王殿下和越九公子出去？”
越千秋故意闹腾一番，就是想要李崇明这句话，此刻登时暗自舒了一口气。然而，还不等他借机再把戏继续演下去，外头就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贵客既然来了，世子爷何必把人往门外赶？听说之前越九公子还称赞过，这嘉王府别院经营得不错，既然有人欣赏我这一片苦心，那么我怎么能不来拜见一下如此有眼光的人？”

第六百六十一章 拆迁似的战斗
随着说话声，大门被人推开，紧跟着，一个身着青衫，恍若寻常儒雅文士的中年人就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子。只见他嘴角含笑，面貌平平无奇，乍一看去就仿佛是一个街头随处可见的路人，然而，就连最迟钝的小胖子，此时此刻也生出了一股相当不妙的情绪。
而小胖子素来是有疑问就立刻宣之于口的人，当即喝道：“我和崇明说话，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你是谁，竟敢擅闯？”
“英王殿下恕罪。”来人笑容可掬地深深躬身一揖，直起腰后这才从容自若地说，“英王殿下刚刚才提到过我，眼下怎么当面相见却又不认得了？在下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
那一瞬间，小胖子只觉得后背汗毛根根倒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炸起，瞬间弥漫全身，甚至连牙齿都有些咯咯打颤。然而，当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耳边又传来了那熟悉的说话声时，他才勉强镇定了下来。
“原来是我始终缘悭一面的北燕秋狩司楼大人，失敬失敬。”越千秋非常随便地拱了拱手，随即就这么搭着小胖子的肩膀，懒洋洋地说，“没想到传言还真是说准了，楼大人好长的腿，三皇子和十二公主才回去多久，你竟然又兢兢业业跑到我大吴潜伏来了。”
觉察到小胖子那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了下来，分明已经接受了那个极具冲击性的事实，越千秋这才放下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楼英长：“只不过，更没想到的是，楼大人你居然这么会隐藏，大隐隐于朝，直接躲在了嘉王府别院这个地方。”
小胖子此刻简直想从李崇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演戏却演到了他自己身处险境，全都是背后那个臭小子的错！可紧跟着，他就只见周霁月若有所思地拿出一块揉捏得皱巴巴的帕子，随手一展，就只见其上斑斑点点都是血字。
那一刻，他总算意识到刚刚越千秋和周霁月一搭一档奇奇怪怪的言语和动作都是什么意思。很显然，李崇明并不是自觉自愿，或者说也有可能是两头下注，这才事先就准备好了这么一样传递消息的东西。只是，楼英长根本没想放弃这个机会，直接把他们堵在这了。
“楼大人好本事，竟然把偌大的嘉王府别院打造成了第二个秋狩司。”周霁月瞅了一眼面如白纸的李崇明，一字一句地说，“就连世子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雀占鸠巢，不得不写下这么一封血书求救。”
“这个时候，周宗主追究我和嘉王府究竟是谁为主谁居次，是不是晚了一点？”
尽管是以一对四，但楼英长仿佛丝毫不担心被人抢攻胁迫的可能性，依旧挂着那让小胖子恨到死的从容笑意。
而且，他似乎嫌弃刚刚说的那些话带来的压力还不够大，当下又轻描淡写地说：“不但我，嘉王府别院还收留过刘国锋，以及那为了救他竭尽全力的公输叔侄三个，当然，这会儿各位是见不着他们了，因为我才把他们送走。当然，是去北燕。”
李崇明在见到楼英长现身时就已经下了床，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几乎站都站不稳，只能伸手扶着床架子。
他被楼英长困在这屋子里，外间消息全然断绝，因此万万没想到英王李易铭今天会亲自来看他，更万万没想到楼英长竟然会如此嚣张地现身。外头那四个侍卫难不成连发出一点声响都难能，就这么轻易被撂倒了？
而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从前你送过去一个徐厚聪，教训还不够？”
楼英长对越千秋这露骨讥刺丝毫不恼，挑了挑眉就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九公子提醒，我自然不会一直都犯某种错误。公输兄弟还年轻，哪怕身上有残疾，但终究年富力强，所以我说动他们从另一条路去北燕。至于公输夜和刘国锋……呵呵，哪怕是为了报答我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地的恩惠，他们替我引开一下三司的注意力，那不是应该的吗？”
此话一出，好容易才扶着床架站直身子的李崇明顿时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一头撞在床架子上。虽说身后周霁月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可他仍是跌坐在床头，竟是连喝骂的力气都没了。果不其然，楼英长接下来说出的话使他如坠冰窖。
“好教诸位得知，因为刘国锋和公输夜露出行迹，现如今武德司的韩都知，玄龙司的严大人，总捕司的杜捕头，三大巨头带着一大伙精兵强将追出了金陵，算算从抓到人到回来，怎么也至少得好几个时辰。而在他们回来之前，嘉王府绝对不会有人打搅。”
小胖子原本又气又怕，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今天还至少去叫了越千秋，刚巧又碰上了周霁月，所以如今他好歹有两大掌门在身边，多了少许安全感，可这会儿看到李崇明那吓得腿软的脓包样子，纵使刚刚恨得要死，此时他却不禁火冒三丈。
他想都不想就朝李崇明瞪了过去，恶狠狠地叫道：“李崇明，你要记得自己是皇族，吓成这哆哆嗦嗦的像什么样子！给我站起来，这嘉王府别院可不是他北燕秋狩司逞威风的地方，别说他楼英长没有三头六臂，就算有，我大吴也有的是降妖除魔的好汉！”
越千秋刚刚不过是故意借着说话拖延时间，顺带试探外头的动静，此时听到小胖子这咆哮，发觉门外竟然没有半个人过来查看，他就知道，那四个侍卫算是指望不上了。想到自己之前那不怎么好的预感，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
早知道和他那乌鸦嘴同样灵验的，还有这种要命的预感，他之前就拦下小胖子不进来了！
而周霁月听到小胖子这番嚷嚷，明明知道今天恐怕会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天——哪怕连被吴仁愿通缉追杀的那会儿，也不会比眼下更难熬——可是，她却觉得自己竟没有任何慌张害怕。她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到根本不见任何害怕情绪的越千秋，突然对小胖子笑了笑。
“英王殿下，到我身后来，今日若有人想对你不利，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小胖子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对于结婚却谈不上什么美妙的憧憬，毕竟，看看他父皇的经历就已经很明显了，喜欢的女人未必会成为妻子，不喜欢的女人却未必能扔掉。
他熟悉的女孩子当中，大概也就是武英馆这些姑娘们对他素来随随便便，最让他放松了。这其中，比他年长好几岁的周宗主最不一样。
现在，他完全明白，为什么宋蒹葭那些小丫头们，包括被母亲抛下的萧京京，全都会围在周霁月身边，一口一个周姐姐叫得亲切了。因为眼下就连他都很想大叫一声多谢姐姐！
没有嫡亲兄弟的他却有同父异母的嫡亲姐妹，可他从来没觉得她们亲切，只觉得人不是小心翼翼就是暗藏敌意，实在很麻烦。可现在，当他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被周霁月一把拉到身后，看到她拔出那把刚刚一直代为保管的太子剑时，他甚至有些鼻子发酸，有些想哭。
如果说，小胖子只是感动，越千秋则是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他深深知道，那个幼年相识的小伙伴是个多么好强坚韧的姑娘，此时这话说出来，那绝对是已经决定拼命，而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见周霁月冲着李崇明喝了一声嘉王世子也过来，他暗叹了一声滥好人，竟是看也不看眉头微皱的楼英长，冲着小胖子叫道：“英小胖，霁月一个人带不了你们叔侄两个，你到我背后来。别以为我没带陌刀就是水货，没有兵器我不会空手入白刃吗？”
小胖子刚刚豪言壮语说得神气，实则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此时听到越千秋竟也摆明了态度，他顾不得理会什么是水货，原本滚烫的心简直快烧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周霁月不自觉地松开了刚刚拽他的手，他终究把刚刚没说出口的几个字给说了出来。
“谢谢周姐姐……还请你帮忙保护崇明，千秋那家伙是骡子是马我还不知道，崇明还是交给你更可靠。”
虽说小胖子这口气不啻于骂自己就是水货高手，可越千秋却没有生气。只是当人闪到自己身后时，他才不阴不阳地说：“嫌我本事不够，那你就上去和那位楼大人打一打呗！”
“你以为我不敢吗？”小胖子和越千秋斗气斗嘴斗惯了，此时想都不想就顶道，“我在宫里好歹也是练过武艺的，真要是不行我也可以出手帮你的！”
“那我可谢谢了！”越千秋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你还是老实呆着，最好别添乱……”
这个乱字刚刚出口，越千秋就接到了周霁月的一个眼色。他几乎毫不迟疑地，一把拽住小胖子的手腕，几乎和周霁月同时展开了疾冲的步伐。
然而，只不过两步，两人就一个贴壁，一个冲向屏风。周霁月直接挥动宝剑，将那屏风拆了，就只见无数碎片犹如漫天花雨一般朝楼英长飞去。而贴着墙壁的越千秋看也不看那悬挂在壁上犹如镇宅似的那把宝刀，直接力贯右腿，狠狠地朝床架子踢了过去。
小胖子见楼英长分明一副没想到他们真会硬闯的惊怒脸色，心里只觉非常痛快，直到越千秋那拆床的巨大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床顶瞬间崩塌，床面亦是为之崩裂，嘴角抽搐的他发觉越千秋直接把一根床柱给徒手拆了抄在手里当兵器，这才终于忍不住吐槽。
“千秋，上头不是挂着一把刀吗？你干嘛舍近求远去拆床？”
越千秋见周霁月已经松开了李崇明，正手持那把太子剑和楼英长打成一团，竟是硬生生把人迫得连连后退，他就呵呵笑了一声：“你觉得这几乎变成秋狩司后院的嘉王府别院里，会有那么容易获得的装备？天知道会不会一拔刀，里头飞出来一蓬毒针？”
“你问我干嘛拆床？呵呵，历来床底下这种地方，都是最容易安设密道的地方，我这一闹，地下就算有人猫着，想出来也得大费周章，别想悄无声息的！”一面嚷嚷这话，越千秋已经是抡着床柱子，这一次换成了力贯双臂，疯狂地用力往床板砸去。
李崇明看到那素来号称坚硬的实木床柱被越千秋犹如什么似的砸在床板上和床底抽屉上，也不知道他这是对自己的示威，又或者嘉王府的泄愤，只觉得心惊肉跳，等听到这番解释，他才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朝楼英长看了过去。
楼英长只一接招就发现周霁月手中这把剑绝非凡品，一时不得不全力迎战。他这个秋狩司副使的武艺在北燕也堪称顶尖，比当年的汪靖南还要高上些许，故而艺高人胆大，刚刚方才会单身来见众人，却没想到没说几句话，那两个后生晚辈竟是就已经动起手来。
此时越千秋几乎拆房子似的动静和嚷嚷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仿佛生怕他听不见，尤其是这两个猜测，全都几乎正中，他登时眼神转厉，最开始那点猫戏老鼠似的戏谑心思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墙上那把刀确实是有致命隐患，而床下也确实不但有监听铜管，还有可以进出的地道，正等着一旦他说话完全吸引了众人注意力，便立时冲出来，将那最重要的人质擒下。结果刀被越千秋直接忽略了过去，密道出口也被越千秋一番打砸之下几乎毁弃。
当看到越千秋丢下那几乎不成样子的床柱，飞扑去抄椅子往他砸了过来，且战且退到了门口，打算叫人支援的楼英长这次只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
明明是生长在顶尖高官之家的越千秋，战斗起来却是一点美感都没有，这是要归功于越家的草根暴发户，还是要归功于曾经落魄于市井的严诩？
他张口想要招呼下属合围攻上来，奈何周霁月完全是贴身猛攻，一不留神，那把太子剑就能在他身上捅出个窟窿来，更不要说那一手炉火纯青的小擒拿手。因此，几乎连说话功夫都没有的他根本没注意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将书桌踹断四条腿，将桌面给扛了起来。
而小胖子非常机灵地揣起四条桌子腿，见李崇明还在那呆呆站着，他就没好气地叫道：“喂，别发呆，能走就跟上，我可和你说，没人能腾出空背你！”
他一面说，一面还非常警觉地瞪了这个侄儿一眼。
小胖子的心里透亮极了。虽说是要带着人一块走，可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李崇明就真的无辜如同小白花。就比方说他此刻绝对不会去搀扶对方，因为他还担心人说不定会捅出一刀子。
默念了两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见李崇明踉跄跟上，周霁月已经把楼英长逼出了门，而越千秋扛着那书桌台面也已经追出了门，小胖子慌忙抱着四根桌子腿跟了上去。
就在这一刻，他只听得耳边传来楼英长那怒喝：“还愣着干什么，快放箭！”

第六百六十二章 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们
楼英长确实没想到会被周霁月一个后辈逼到了这种份上。当然，他最初根本就没打算在嘉王府别院硬来，他事先准备了许多预案，只准备把这里当成一个大隐隐于朝的大本营，只手掀动金陵城中风云而已。
然而，在劫法场结束之后的顷刻之间，竟然满金陵城都是关于他的传闻，这就实在是太坑人了。
又惊又怒的他几乎是立时三刻排查了身边一大堆人，确定这别院中那些外围的下人只以为他是嘉王心腹，派来金陵秘密协助世子李崇明的，而身边最关键的几个也都有相应的软肋甚至家人捏在他手中，并不是仅凭着所谓忠心，所以绝对不可能出卖他，他就着实郁闷了。
南吴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情就往秋狩司身上推，这次十有八九是发现事情太大，很可能牵连到诸多之前刚刚安抚好的武林门派，所以这才干脆把他拎了出来，编造出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扣在他脑门上让他顶缸，根本就不是真的发现他已经藏身金陵。
事实上，如果不是大公主太过狂妄自大，在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回京，立太子的传言出来之后，他听了她的那些计划完全不觉得会成功，也不会破釜沉舟当机立断跑到金陵来，想着一旦能颠覆得南吴内外大乱，皇帝看在这大功一件的份上，定然会考虑自己从前的功绩，忘掉他把三皇子丢在金陵城那桩旧事。
反正他完全不觉得三皇子那种懦夫能够当好太子。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那家伙也坐不稳东宫之位，绝对会被他那些一个比一个野心大的兄弟拉下马来。大公主爱疯就去疯好了，反正他不会奉陪！
所以，对隐秘和黑暗崇尚到了极点的楼英长，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节骨眼上，发现自己想要采取的各种行动全都被人放到了外头热议，甚至那些他打算接触的人都因为被点了名而闭门不接待任何访客，他也不会听说小胖子等人要来嘉王府时，采取这样简单直接粗暴的行动。
至于刘国锋和的公输夜，今早已经被他通过公输叔侄三人早就挖好的地道送出城去，而后又悄悄给三司送去了消息，调虎离山前去抓捕……可天知道他这调虎离山之计本来不会用得这么急，因为他是打算二月初一册封太子的那天用出这一招，然后掀起一场巨大动乱的！
可此时此刻，自身武力颇为不凡，却更崇尚斗智不斗力的楼英长被人逼到了捉襟见肘，连放箭两个字都已经嚷嚷了出来，心里的恼火自然而然已经到了顶点。
英王李易铭的价值在于活的，而不在于伤的甚至死的。可现如今他被周霁月步步紧逼，如果不能用放箭迫使对方慌乱之下回身去救人，刚刚现身之后太过托大的他反而要吃大亏！
然而，耳听得放箭两个字，周霁月神情却倏然转厉，不退反进，手下剑光更快更盛，刷刷刷连环三剑，劈得楼英长狼狈不堪，就连那儒士头巾都已经被削落了下来。
而在她身后，越千秋直接抡着桌面冲了出来。眼瞅着几只劲矢飞来，他想都不想地大喝一声，直接将那桌板抡成了转盘，将射来的箭矢全都一一挡住，随即又运足中气暴喝道：“来人哪，北燕秋狩司楼英长行刺嘉王世子！”
越千秋想的不仅仅是在嘉王府别院，嚷嚷有人行刺小胖子，效果远远不如嚷嚷有人行刺世子，更重要的是，楼英长纵使藏身于此，也绝不可能对大多数人亮明真正的身份。
果然。他就只见外头那些弓手听到他这嚷嚷固然只是惊怒而非动容，但从这小院往外，倏然之间，骚动四起。
而嚷嚷过后，他就立时头也不回地叫道：“英小胖，躲在门口先别出来，小心屋子里还有其他密道，老实呆着，我收拾掉这些人，马上就过来接应你！”
随着这声音，越千秋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桌板给飞掷了出去，眼见四个弓手因此慌忙躲避，他听到另一边弦响，刚转身的他用指掌拨开其中两支之后，另外两支他却一时避不开，一支钉入右胁，另一支扎入左肩，可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撞入了对方阵形中。
只一个照面，他就抢了一把单刀在手，信手两刀直接砍去身中两箭的箭杆，随即顺势就是一记斜劈，将一人劈得血花四溅踉跄后退后，他看也不看这仰面倒地的人，直接一团刀光逼退了迎面三人，继而又是力贯刀身，一道寒光划出弧线，将三人弓弦一口气斩断。
这时候，他方才暂时撂下三人不管，一个闪身朝另外四个刚刚被桌板逼退的弓手冲去。
一整个过程不过是一闪念间，小胖子却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只见越千秋已经是身上两处中箭，杀入了弓手之中。等看到他一举断了三人弓弦，又已经和另外四人交起手来，他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蹦到了嗓子眼，差点就忘了越千秋让他小心屋子中还有伏兵。
总算小胖子也见识过一点风雨，待发觉一旁面色苍白的李崇明距离自己不过数步，他见周霁月已经把楼英长杀得汗流浃背，而那刚刚被越千秋断了弓弦的三人慌忙去救援楼英长，另外一人躺倒在地人事不知，至于不远处那一拨四名弓手，却是被越千秋死死缠住，他便暗自合计了一下，没有选择继续躲在屋子里。
反正不会再有弓箭威胁了，呆在屋子里反而容易被不知道哪窜出来的对手抓住！
他快走几步出了门，后背紧贴着柱子以防被人从后头偷袭，随即也扯开喉咙大叫道：“快来人哪，抓刺客，有人行刺嘉王世子！”
楼英长险些气得崩断银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拼着左边胳膊上被周霁月那把简直能称得上断金截玉的宝剑重重搪了一下而瞬间见血，厉声喝道：“嘉王世子，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能逃脱干系吗？事到如今还不出手，你想等到几时？”
李崇明见小胖子听到这一声后立时满脸警惕地看向了自己，手中抱着的那桌子腿倏然间掉了两根在地上——而剩下的两根，则被小胖子双手抓住抵在胸前做防护状，他顿时恨不得把楼英长给撕碎了泄愤。
他又不是千军之中斩将夺旗的高手，就凭他这伤病未愈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对小胖子怎么样？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把心一横正想挑哪种激烈的方法表明心迹，就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涌进七八个人。正当他以为是援兵，一颗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时，等到的却是一声厉斥。
“快，上去拿下英王！”
小胖子倏然色变，这会儿周霁月正死死缠住楼英长，越千秋以一敌四，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分身来救他？那一刻，他很后悔之前那些年荒废了，读书和练武全都是中不溜——说中不溜或许还太客气了，根本就是样样稀松——总之，小胖子这会儿完全忘了一件事。
跑这儿来接李崇明去宫里住，这原本也是越千秋提议，他点头的。真正说起来，他有这样的无妄之灾，那也是因为一时脑袋发热听了越千秋的主意惹的祸。
他有些可笑地提着那两条桌子腿，见那些人因为楼英长一句话而快步朝自己冲了过来，哪怕面色煞白，腿脚发软，可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精气神支撑他昂首挺胸站在那儿，大喝一声道：“大吴英王李易铭在此，哪个犯上作乱的逆贼敢来拿我？”
李崇明原本还以为先赶到的是府中那些尚在意自己安危的忠义之辈，然而来的却是楼英长的党羽，因而，当楼英长喝令他们去拿下英王李易铭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一下子被抽干，可当小胖子这一嗓子吼出来时，他只觉得那粗鲁不文的话就仿佛振聋发聩。
他猛地清醒了过来。什么颓唐、绝望、悲伤……原本满满当当堆积在心头的负面情绪就犹如积雪被烈日暴晒之后消融殆尽，说不出的精气神瞬间填充到原本干涸到开裂的心湖里。
就李易铭这么一个他平日里看不上的所谓四叔，此时此刻都表现得比他更强，他那些自大自傲不甘不愿岂不是可笑？
甚至连他的脚已经比他的念头快，他甚至都不知道卧床多日，外人口中几乎不起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小胖子跟前的，更不知道自己的嗓子里是怎么迸发出那从未有过的巨大声音的。
“尔等要从此过，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刚刚周霁月说类似的话时，小胖子只觉得感动，可换成李崇明说出这话的同时再做出保护的动作时，他却瞠目结舌，只觉得说不出的违和。他固然并不相信李崇明和楼英长勾结要暗害他，可也没觉得这个侄儿真的就完全无辜，所以这会儿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紧跟着，小胖子做出了一个让外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斜跨一步，飞快地捡起之前被自己丢下的两根桌腿，随即二话不说上前拍拍李崇明的肩膀，从后头把桌腿塞到了对方手里。
“嗯，侄儿你是好样的！不过，你要保护我这份心是挺不错，但赤手空拳的话，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好好拿着，就算壮胆也好，今天咱叔侄俩和他们练练！”
小胖子你这是说相声吗？
一旁原本已经心急火燎的越千秋听了这话，那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就连兵器不趁手的那点小小不便都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奋起精神，拼着肩头被人一刀划过，趁机左手一拉一绞，又夺了一把刀在手，随即将双刀刀柄并在手中，竟是握着这当中刀把，将两头锋刃舞得密不透风，刷刷刷几下便将四个对手齐齐迫退，这才翻身朝那些个被小胖子叔侄那一唱一和弄懵的增援者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屋子里传来了巨大的动静，随着咣当咔嚓等拆东西似的声音，几个气急败坏的人声随之响起。
“快，快去增援大人！”
小胖子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面庆幸自己刚刚没躲在屋子里，否则地道入口终于被人破拆成功冲出来，他就完了，一面却也忍不住哀叹今天真是在劫难逃。
事到临头，他一开始那种惊吓恐惧感反而都没了，这会儿索性扯开喉咙叫道：“千秋，你别管我了，赶紧跑出去报信，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嘉王府全都是乱臣贼子！留把刀给我就行了，谁敢抓我，我就自尽给他看……哎哟！”
话还没说完，小胖子就只见寒光一闪，吓得登时一哆嗦，待反应过来越千秋竟然真的把一把刀掷了过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扎在自己脑袋旁边板壁上，眼下刀把还颤颤巍巍的钢刀，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丢下桌子腿，双手用力将刀拔了出来，随即就忍不住怒瞪越千秋。
你这是谋杀吗？要吓死我啊！
可发现越千秋根本没有出去报信的意思，此刻仍旧咬牙拦住那从院门进来增援的人，他到了嘴边的抱怨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再见周霁月一剑削断了四面扑上来的几人那兵刃，厉叱一声将自己和楼英长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近，他顿时忍不住挥舞着刀子想要呐喊助威。
下一刻，他就听到这分明嘈杂纷乱的战场中，响起了一个谁都无法忽略的声音。
“看到你们一个个都还生龙活虎，我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小胖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紧跟着，他就犹如溺水者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表哥，严将军，严大人，快去救千秋，他都受伤了！”
此话一出，小胖子就只觉得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似的，紧跟着便是一声凌厉的怒喝：“竟敢伤我的徒弟？找死！”
随着这声音，一个人影就犹如空中飞来峰似的猛然坠地，那咚的一声重响，就犹如一记霹雳骤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际和心头，就连小胖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紧跟着，他就只见场中寒光乍起，血花飞溅，纵使他如何眯起眼睛，那一团犹如闪电一般四处乱窜的寒光就是看不清楚，可一个个在惨叫声中倒地的家伙，他却不会忽略。尤其是严诩那宰人如杀鸡屠狗一般的速度，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原来小时候被人拎到屋顶上玩那抓了放，放了抓的游戏，已经是严诩手下留情了……
而当楼英长看到犹如神兵天降的严诩时，原本就已经被周霁月逼得连连后退的他一走神，直接就被周霁月觑了一个空子，一剑直接刺透了他的左肩。他顾不得那锥心之痛，怒声喝道：“严诩，你不是出城去了吗？”
“全都出城去追一个刘国锋，那不是小题大做？”严诩一个急停，拄刀而立，似笑非笑地说，“满大街都是楼英长作祟的消息，三司哪里还会倾巢出动？不过，也亏得程芊芊提供了一个消息，要不是她说，这嘉王府别院里一直都有秋狩司的暗线，我也不会赶过来！”

第六百六十三章 收场
把那玉手镯和信交给越老太爷之后，越千秋都快忘了程芊芊这么一个人。他素来是好的事情一定要牢记，坏的事情能忘就尽快忘在脑后那种类型的性格，所以这会儿他没有使劲琢磨严诩说出的这个消息，也就是一瞬间的诧异而已。
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严诩的救场，刚刚兵器不趁手，对手又太多，于是超负荷作战的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于是，他想都不想就把中央区域留给了师父，至于他自己，则是迅速退回到了小胖子身边。毕竟，这会儿保护这小子才是最重要的。
瞅见小胖子这个多年的“死对头”正瞠目结舌，他便伸出手对人摇了摇，随即没好气地说：“喂，魂回来没有？”
小胖子一个激灵回过神，见场中央严诩拄刀而立，旁边尸横遍野……嗯，其实也就是五六具尸体，但看上去那肢体血肉横飞的惨状冲击力有点大，他以为自己会恶心呕吐，会毛骨悚然，可逃过一劫的庆幸，再加上乍闻惊讯的震怒结合在一起，实在是让他无暇他顾。
因此，听到越千秋这话，他手中刚刚还死死握紧的那把救命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左手忍不住死死扣着越千秋的肩膀，那种受骗上当的强烈愤怒翻滚在心头，让他非常不是滋味。
虽说当初在玄武泽畔他凌空接住了程芊芊，也算是对人颇有些同情，但还不至于生出太强烈的淑女之思，可是，他终究因为她的无家可归去求过东阳长公主。而现在，这个明明说是养在深闺，被父亲和嫡母牢牢挟制的千金，竟然会知道北燕秋狩司在嘉王府别院中有布置？
她怎么知道的？
越千秋察觉到小胖子那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小子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只不过，他眼下实在没工夫也没心思安慰他，只能当成毫无察觉，眼睛只盯着场中的严诩。
果然，楼英长再也没有选择和周霁月硬拼，疾退和自己的党羽汇合之后，就冷笑了起来。
“严将军新官上任，到底是不同凡响，仗着身为皇帝的外甥，就连你们南吴皇帝唯一的皇子，也敢拿出来当诱饵！不过，你就单身一个人过来，也未免实在是太托大了吧？”
“我再托大也比你强，自以为智珠在握，结果被两个年轻小辈逼得这么狼狈，就差没满地打滚了，你倒还好意思说！至于英王殿下，他就要是当太子的人了，就连皇上，也绝对不会把他当成诱饵，更何况是我？”
严诩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见楼英长面色越发难看，他就淡淡地说：“只是我见到程芊芊，打听到此事的时候，有点晚了。满大街都是楼英长出没的消息，能因为程芊芊一句话，想着英王和千秋他们又正巧跑到这来探病，恐怕有点危险，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警觉了。”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可惜嘉王府别院里头打得如火如荼，大门口的侍卫倒还敢摆架子讲规矩，要和我公事公办，我把跟来的人都撂下，自己从大门口闯到这里，其他人全都正在后面。”
他一面说，一面扫了小胖子一眼：“今天这场遭遇对英王来说虽然很危险，但他成天四处乱跑，以为带着侍卫就能万无一失，这也是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过，就我刚刚听到的那些话，足可见他在如此危难之际却没有怨天尤人，倒还算是勇敢。皇上如果知道了，一定倍感欣慰。”
刚刚听到楼英长说他是诱饵的时候，小胖子只觉得心里异常不是滋味。他是从小就被冯贵妃娇惯大的，虽说后来遭受重挫认清事实，但到底还是皇帝的独子，和上次在玄武泽遇险，以及和越千秋一同去总捕司的路上遇刺相比，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千钧一发。
可是，如果这只是父皇早就算计好的，让他充当诱饵引蛇出洞，那他算什么？
然而，严诩的回答却终究冲淡了他的负面情绪。更何况，严诩还少有地夸赞了他，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的他终于恢复了过来。可下一刻，严诩仰头高喝了一句话，他却不禁大吃一惊。
“喂，你和我一块闯进来的，没这么慢吧？热闹看够了没有？还不想现身吗？”
“有严将军你大发神威，我还以为用不着我了。”
随着这声音，越千秋就只见面前的屋檐上，一个人仿佛一片树叶似的轻轻飘落了下来。当人落地转身之后，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他立刻让开身子，任由对方直接来到了小胖子跟前，深深一揖行了礼。
“陈公公……”小胖子倒是曾经听越千秋偶尔提过一嘴，说陈五两也是高手，可今天亲眼看到人那般挥洒自如地从屋顶飘然落下，他对比平日那笑眯眯的老奴样子，实在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因而那三个字蹦出来之后，他就一时脑袋空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英王殿下，虽说我和严将军到得晚了，才只听到你最后那点话，可严将军刚刚那夸赞也是我这会儿的心情。如果皇上知道您在危急关头还能这般坦然无惧，一定会为之大悦。”
小胖子见陈五两微微颔首，随即脚尖轻点，整个人就仿佛羽毛一般随风飘到了严诩的身边，并肩而立，发觉越千秋复又来到了自己身边，他很想对人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低声问道：“越小九，其实他们不该夸我的，是你和周宗主拼死拼活才挡住那些人……”
越千秋看到周霁月也已经退了回来，严诩和陈五两虽说就两人，可楼英长剩下那七八个人却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就连楼英长本人亦是面色铁青，他正在那幸灾乐祸地想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然是要报仇就赶早，等意识到小胖子竟然在替自己打抱不平，他顿时乐了。
他对小胖子咧嘴一笑，见周霁月在小胖子另一边站了，而李崇明虽说拿着两根桌腿就站在他们身边几步远处，看上去却显得孤零零的，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和霁月保护你，那是应该的。一来你是未来的太子，二来，好歹咱们也算是七八年的交情。至于师父和陈公公夸你，要我说，夸得还不够。”
他如此一说，就连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李崇明都愣住了。一贯最了解越千秋的周霁月这会儿虽说还在尽力调匀刚刚急速爆发而打乱的呼吸，可看到小胖子满脸发懵，她不禁发自内心地冲人笑了笑。
见那边看上去人数毫不对称的两方还没打起来，越千秋就故意提高了声音解释说：“嘉王府别院成了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的藏身之地，传出去必定满城沸沸扬扬，但有了我那一声刺客行刺嘉王世子，再加上英小胖你也跟着嚷嚷，这件事的性质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周霁月见小胖子恍然大悟的同时，却是冲着李崇明轻哼了一声，满脸便宜了你的表情，她就笑道：“千秋说得没错，再加上嘉王世子的血书，今天这件事就算是压制了下去。”
“是啊，毫无疑问，这就是嘉王府别院中有人和秋狩司勾结，挟制世子，图谋不轨，结果世子冒死示警，英王殿下明察秋毫窥破了天机，秋狩司诸人便狗急跳墙想要趁机行刺，英王殿下奋力高呼，在我和霁月的全力阻击，严将军和陈公公的及时赶来之下，最终阴谋落空。”
越千秋满口官方辞令，见楼英长那被周霁月一剑刺穿的肩膀赫然流血不止，而那张脸上亦是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他就故意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说实在的，真有些没劲，要知道，我让人准备了那么多版本的流言蜚语放出去，结果才传了没几天，那些朝中的蛀虫都还没跳出来呢！”
楼英长正打算破釜沉舟最后一搏，听到越千秋这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嘲讽，顿时差点没气得发疯。他在南吴待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越家这位九公子不是好相与的，可此番功败垂成，竟然是因为他被对方散布的那些流言给逼得不得不动手，最后又相当于直接在对方手中折戟，他怎能不怒？
“越千秋！你就不怕自己有这疑云重重的身世，你爷爷和师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吗？英王他生母不明，而今生父是不是南吴皇帝也未必可知，你就真的没想过，他并不是什么龙子凤孙，反而你才是吗？署名北燕尚宫丁安的那封信，很可能就是真的！”
越千秋瞅了一眼低垂着头掩饰面上表情的李崇明，又看一眼仿佛随时随地就要暴跳如雷的小胖子，没好气地耸了耸肩道：“我怕，怕得要死！如果我这么回答，楼大人你就能死得高兴一点，那你就姑且带着这种妄想去死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师父，陈公公，你们俩还要耽搁多久？我和霁月一个没趁手的兵器还牵制了这么多人，一个在楼英长的肩膀上捅了一刀，你们两个大高手却任由人这么嚷嚷蛊惑人心，你们俩对得起我和霁月这么奋不顾身吗？对得起英小胖这么大无畏吗？对得起人家嘉王世子被人雀占鸠巢还费尽苦心写血书吗？”
严诩自然不会犯楼英长之前犯过的错误，刚刚一直都在找对方的软肋，再说，就楼英长那点蛊惑，他这个自认为第一知情者的师父还不会放在心上，至于仿佛什么都知道的陈五两，他就更不担心人会受到这种挑唆的影响了。
他只是在等部下从四面八方平推过来，彻底将此处包围，所以宁可让楼英长多说一点，也好拖延一点时间。因为这座嘉王府别院明显已经被秋狩司渗透甚至把持并非一日，在他看来，他哪怕有重创甚至杀死楼英长的把握，可只要不能将人生擒，今天这档子捅了天的事就吃了大亏！
可越千秋分明已经火大了，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小胖子此时此刻是何等犹疑的表情，因此他斜睨了陈五两一眼，见其眼睛微微眯起，分明是动手的前兆，他就懒得再等了，呵呵一笑就自顾自地说：“千秋，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这些垃圾话，说只愿意姓越……”
一个越字刚刚出口，他就悍然出手了。就只见那把刚刚已经血祭过之后静静伫立在那儿的陌刀，再次重新变身成了一把绝世凶器。而几乎同时出手的陈五两，却只见他也不用任何兵器，大袖纷飞，和兵器交击时，不但分毫无损，谁若是中了一记，铁定吐血倒地。
而间或从袖中露出来的手则变幻出千万种花样，或掌、或指、或结印、或成拳……繁复到越千秋和周霁月几乎看得连眨眼都忘记了。尤其是两人全都学过小擒拿手，此时从陈五两那千变万化的攻势当中，两人全都受益匪浅。
更不要说，越千秋再次从近处观赏了一番严诩那大开大阖，凶悍无匹的刀法。
他们看得过瘾了，处在战团当中的楼英长却是进退无门。他身边的固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此刻对手不再是兵器不趁手的越千秋，和身后还有需保护者，压力太大的周霁月，而是犹如出柙猛虎的严诩，以及神秘莫测的陈五两。
这两个人全都很少在公众场合动手。陈五两也就算了，别看严诩去过一趟北燕，反而还没有越千秋露面程度高，所以楼英长只能从秋狩司那些见过越千秋动手的人那儿推算越千秋和严诩的战斗力。然而，经历刚刚那番战斗，他已经发现自己对越千秋的推测太低了。
因为那个明明从小长在越府，据说备受越老太爷宠爱，明明养尊处优的小子，竟然在关键时刻能够丝毫不顾伤势，换句话来说就是悍不畏死！
而严诩一露面之后，那杀气更是如冲云霄，此时哪怕楼英长分出了六个人试图缠住对方，但结果对方却依旧如同摧枯拉朽。虽说他借着那些勇猛拦截，形同死士的下属，已经疾退到了院门，眼看已到附近的一处密道入口，可偏偏在这时候，严诩已经突破所有拦截，犹如一头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了过来，那雪亮的刀锋上，滴滴血珠宛然可见。
那一刻，一贯认为南吴积弱的楼英长几乎都要骂出声来。
明明贵为长公主之子，却学这么一身耍蛮力的功夫，这简直荒谬！
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亦是凌空一个转折，飘然落在了他的身后，那只冰冰凉凉的手，甚至直接搭在了重伤无力的他肩膀上，说出来的话亦是亲切犹如熟人。
“楼大人既然来了，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更好？”
察觉到一股冰寒的劲气顷刻之间从肩头蔓延开来，楼英长再无犹疑，牙齿立时猛地一合，眼神却是流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怨毒。
我倒要看看，你们放任越千秋生生造出那许多流言，事后该怎么收场！

第六百六十四章 善后的手刀
眼见楼英长的眼中失去了光芒，整个人就这么软倒了下来，最终化成了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严诩登时眉头倒竖，手中那把和他身高平齐的刀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直接往前一伸，几乎点到了陈五两的鼻子上，而他的口气比他的动作更加不客气。
“陈五两，你明明已经制住了这家伙，居然放任他从容自尽？”
“严将军想留着他拷问情报？且不说这就是个心如铁石的人，倘若他在拷问时，说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所谓奇闻轶事来，我们是听还是不听？没有他，某些案子想怎么查怎么查。再者，楼英长一死，秋狩司何止断去一臂，简直是四肢齐断，只剩下了个脑袋和身子……”
说到这里，陈五两又犹如小孩子似的对严诩眨了眨眼睛——要知道，剩下的那个脑袋和身体里装着的，还是来自大吴的心。相形之下，楼英长这种危险分子，还是弄死最好，免得他胡说八道，惑乱人心，还要防备若有万一的时候，人突然从戒备森严的大牢里跑出去。
比如说，之前竟然在戒备森严的某座皇家别院中消失的萧卿卿……
严诩对陈五两的这种解释并不十分满意，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人死了这个事实。而随着越来越近的喧哗和脚步声，他就只见自己之前暂且丢下的部属们已经冲了进来，而陈五两则是悄然从他身边走过，回院子里去了。当下，他就忍不住将手中长刀重重一顿。
因为心里有气，这会儿他用劲极大，只这一下，他脚下青石地面竟是瞬间呈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而作为刚刚那番爆发和此时这番逞强的代价，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那么正常的潮红，以至于玄龙司的众人匆匆上前参见时，都齐齐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这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玄龙将军。
“给我把这座嘉王府别院仔仔细细搜一遍，尤其注意各种机关和密道。但全都给我记住，密道入口只要严严实实看好，不许随便下去。以免不必要的折损。哼，我才不在乎这些密道通往何处。回头灌水，灌毒烟，灌马蜂……大不了埋设火药直接炸塌了！”
已经进了院子的陈五两听到严诩这与其说杀气腾腾，还不如说带着几分泄愤情绪的话，不由哭笑不得。谁都知道，弄清楚密道的另一头通往何处，那才是最关键的，严诩居然说不在乎？这家伙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假意这么说说，希望消息散布出去，逼迫对方废弃密道？
要知道，之前那疑似，或者说可能有地道入口的三户人家，还没查证出罪名抄家呢！
然而，看到身上还扎着两支箭头的越千秋正没事人似的和小胖子谈笑风生，陈五两也就顾不得严诩了，重重咳嗽一声后就语重心长地说：“九公子，你这是想当刺猬吗？”
越千秋没想到陈五两还会开这样的玩笑，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小胖子立时如梦初醒地大叫道：“没错，陈公公你快给千秋看看，他中了两箭，肩头还被人划了一刀……”
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越千秋赶紧就打断道：“没事，这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伤！”
就在这时候，把事情对下属们交待下去就转身回来的严诩正好也进来了。看清楚越千秋身上还扎着的两个箭头，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冲到徒弟跟前，直接揪着人喝道：“都受伤了还饶舌，下次在你舌头上扎一箭，看你还这么死鸭子嘴硬！跟我进来！”
见严诩已经把越千秋直接拖回了屋子里，小胖子看了一眼周霁月，见她含笑不语，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把心一横，索性就厚脸皮地跟进了屋子。
眼见严诩扫了一眼没有书桌没有椅子，屏风化成碎片，床更是被砸得稀巴烂后被人拆出个洞口的屋子，面色非常微妙，他连忙上去解释了一句：“那会儿楼英长正好出现，千秋和周宗主当机立断，直接就地取材和人打了起来……”
越千秋差点没被就地取材四个字给噎了个半死，很想吼一句小胖子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然而，严诩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我赶过来的时候就怕有什么万一，没想到你和霁月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硬生生坚持到了我来。”
“砸了家具算什么，只要人没事就好……”口中说着这话，严诩却突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直接扒了越千秋的外套，可紧跟着，他就面色古怪地盯着徒弟，随即低头看了看手，想到刚刚手感不对，他就狐疑地抬头问道，“你身上穿了什么？”
越千秋顿时呵呵一笑，随手把两个箭头给拔了出来，对一旁大吃一惊的小胖子眨了眨眼睛，这才脱了里头那件小袄。就只见那小袄上前襟两个被箭射穿的洞宛然可见，而肩膀上的一处刀痕破口亦是极深，可越千秋贴身穿着的那件软甲虽说留着三处深痕，但并无破损。
小胖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当即气急败坏地上去狠狠抓住了越千秋：“你这家伙，居然穿了护身软甲！你也不早说，我刚刚差点没被你吓死！”
越千秋见小胖子脸色发黑，而严诩也有些狐疑，他赶紧解释道：“我又没有神机妙算，哪里知道今天会出事，是娘最近老在我耳边念叨，说最近金陵多事，有备无患……我之前当耳边风，可今天她软磨硬泡，今天出来时硬是给我套上的！”
听说是平安公主的安排，一旁的严诩脸色稍霁，却还是忍不住在越千秋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不无恼火地说：“以后有事早说，别说这死小胖子，刚刚我都差点给你吓死！赶紧的，脱了软甲让我瞧瞧，到底挨了两箭外加一刀，就算有软甲护着，说不定还有内伤！”
因为之前在晋王府洗澡洗出来的那点心病，越千秋很不乐意扒个精光给人看。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就算现如今也算是个小小的高手，却依旧拗不过严诩。他正推搪呢，严诩已经动作极快地上来要动手，他赶紧举手投降，无奈地配合着脱软甲。
这屋子里虽说打得一塌糊涂，但到底曾经是李崇明起居坐卧的内书房兼寝室，这会儿倒不至于太冷，可越千秋脱软甲时，却忍不住发出了嘶地一声。
而严诩当然不会错认为徒弟是被冷的，连忙二话不说接了软甲过来，又扒了越千秋那件贴身小衣，结果看到肩膀和右胁位置都出现了一大片淤青。
刚刚因为越千秋穿着贴身软甲就以为他没受伤的小胖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随即就有些讪讪的。他小时候摔一跤就能闹腾个半天，宝褔殿上下更是会为此鸡飞狗跳，也不知道多少人倒霉。而长大之后，他练武之所以没什么成就，吃不了苦也有很大的关系。
这么大面积的淤青，得多疼？
严诩拎着刚刚越千秋脱下的软甲，心知肚明这三块淤青是怎么来的。近距离挨箭挨刀，又是楼英长训练出来一等一的好手，不比寻常兵卒，手重是必然的，这淤青多半是软甲受到冲击之后和肌肉剧烈碰撞的结果。他一面想，目光却从那淤青移到了沉甸甸的软甲上。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件背心软甲并不是一般的货色。就算是那种军中只有高级将校能穿的锁子甲，编织也极其稀疏，对刀剑劈砍防御力很强，但洞眼太大，对于弓箭的抵御就得看运气了。而这件软甲铁环细小紧密，接缝牢固，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精品。
估摸着是皇帝赐给越老太爷，又或者是那位老爷子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来的。
然而，正因为细密，所以沉重，这样一件软甲穿在身上，少说负重二十斤，越千秋能够依旧这么活蹦乱跳，这么些年苦练武艺到底没白学，到底曾经跟他练武的时候，脚上手上戴过铁护腿和铁护腕。只不过，经此一事，日后似乎很有必要继续让他穿着这样的软甲练武……
严诩一面盘算着日后的特训方案，一面伸出手来碰了碰徒弟身上那那几处淤青，见越千秋故意龇牙咧嘴，他就没好气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好了，别装了。你师娘特制的伤药，一会你敷上去，活血散瘀就行了！”
越千秋才刚迸出一句谢谢师父，小胖子连忙抢着接了过来，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严诩问道：“那内服呢？我从前磕着碰着的时候，御医都是嘱咐我务必外敷加内服的！”
此话一出，严诩顿时嘴角抽搐了一下，越千秋更是以手扶额，哭笑不得地说：“英小胖，那是因为你和姑娘似的，太弱不禁风，就那么点磕着碰着的小伤，还用得着外敷内服？我从前跟着师父练武的时候，摸爬滚打，哪天不得多个几块淤青，随便涂点药酒就完了。”
小胖子本来还想表现一下对越千秋受伤的关心——当然他本来就很关心，毕竟之前如果丢下他不管，越千秋和周霁月应该是能够杀出重围先跑的。更不要说在楼英长的蛊惑面前，越千秋表现得非常无所谓，这也让一直都有些患得患失的他觉得有点内疚。
可这样的情绪被越千秋故态复萌的揶揄给完全冲得干干净净。要不是还记得面前是个伤员，他险些就抬起一脚朝人怒踹了过去。可严诩突然手一松，把那软甲对他扔了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可东西一入怀，他就险些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为实在是太重了！
越千秋眼疾手快从小胖子那儿把软甲抢了过来，随即拉了人一把。见小胖子总算是一个踉跄站稳了，他见严诩莞尔一笑就大步出去，分明是要去收拾善后了，他就松开手对小胖子摊开掌道：“拿来！”
小胖子正在震惊于自己如果穿那软甲说不定就被压趴下了，骤然听到这话，他不禁有些呆头呆脑地问道：“什么？”
“药啊！不敷药我怎么穿衣服？”
“哦哦！”小胖子急急忙忙把那小盒子递过去，见越千秋接了过来之后打开拈出一颗，放到鼻子面前闻了闻，随即立时放进了嘴里，他登时目瞪口呆，随即赶紧扑上前去，“喂，这是外敷的，不是内服……”
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越千秋就直接把嚼烂的药丸从嘴里拿出来，犹如糊什么似的糊在三处淤青上，这才把盒子丢给小胖子，自己毫不在意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便抖了抖就往身上穿。看到小胖子那张震惊的脸，他不禁嗤笑道：“在家自然是用酒化开外敷，在外从简。”
小胖子头皮发麻地说：“外敷药里说不定有什么不适合口服的草药，你不怕被毒死啊！”
“这话你要敢在我师娘面前说，她得揍死你！”
越千秋穿好贴身小衣，再次龇牙咧嘴地重新套上软甲，当他把破损的小袄重新套上，再看外头的袍子时，顿时犯了难。这狼狈的样子怎么穿出去？他正想着，却只见小胖子已经从屋子里那些被砸坏的箱子柜子里翻找出一大堆衣服，直接气呼呼地抱到了他面前。
冲着小胖子竖起大拇指，越千秋快速挑了一件差不多的便服穿上，虽说因为个头问题不算太合身，但勉强也能见人，他才抬起头说：“虽说我没学到师娘那手好医术，但她的药敷多了也吃多了，闻闻就知道能不能嚼。”
说完这话，他见小胖子已经发起呆来，就来到门口，打起帘子，见周霁月独自站在檐下，而李崇明则是木然坐在台阶上，一身单薄的衣衫在风中微微起伏，他顿时眉头大皱。
虽说在楼英长面前，在严诩和陈五两面前，他都维护了李崇明几句，但不代表他就认为对方真的纯洁犹如白莲花。此时见人这么吹着风，若是丢着不管，只怕一会儿就会吹出个重病不起来，他就悄然来到了李崇明身后，随即一记掌刀，不轻不重地击在了他的颈后。
没等昏厥过去的李崇明倒地，他就轻轻巧巧将其接住，随即就架着人站起身，冲着周霁月说：“霁月，你到屋子里去翻一下，看看有什么皮裘大氅之类御寒的东西，被子也行，总之把这小子妆裹一下，我和英小胖带人入宫去安置起来。这嘉王府别院是不适合住人了。”
严诩和陈五两固然暂且离开带人去搜查嘉王府别院了，但院子里却留着七八个精兵强将以防万一。因此，越千秋干净利落地打昏李崇明，他们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虽说都知道今天这档子事发生之后，嘉王一系不可能不受牵连，可越千秋这胆大妄为也实在是没得说了！
周霁月被越千秋这妆裹两个字说得啼笑皆非，而屋子里的小胖子也被惊动了出来。见李崇明被越千秋架着，分明昏了过去，他立刻醒悟到越千秋都干了点什么，登时喜上眉梢，二话不说道：“不用麻烦周姐姐，我去找，咱们一会就走！”
一刻钟之后，周霁月和院子里的那些玄龙司校尉赫然看到，在小胖子和越千秋的齐心合力之下，那位嘉王世子几乎被裹成了一个粽子！而这时候，外头张罗的凉轿也已经送了过来，小胖子又给人添了一床厚厚的锦被，方才喜笑颜开地拍了拍手。
“这样他就不怕挨冻受寒了……好了，我们走！”

第六百六十五章 我就想气气他
垂拱殿中，皇帝正在浏览着一份份奏疏。四下内侍宫女垂手低头而立，没人敢于窥伺那位至尊，因此，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位天子分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久久都没有挪动过，一只手更是不时轻轻摩挲着桌面，整个人都处于走神状态。
这样的沉寂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这才被外间那压低声音的通传给打破了：“皇上，英王殿下带了嘉王世子进宫，说是世子伤势未愈，又感染了风寒，嘉王府别院那些人照应不力，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康复，请求先把人安置在宝褔殿，然后去太医院宣召御医……”
外头的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进来说话！”
随着这吩咐，一个内侍赶忙跨过门槛进来，磕头行礼之后，便要再次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谁知皇帝直接问道：“四郎是刚刚回来的？就他一个，还是有别人？”
那内侍不知道皇帝问此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地说：“英王殿下说是请了越九公子和白莲宗周宗主同行护送。”
“唔……人不要安置在宝褔殿，暂且安置在宝慈殿，和四郎相邻就行了，也便于照应。至于御医，你去吩咐一声。等一会抽出空来，朕过去看看。”
嘉王长史林芝宁之前在玄刀堂指斥英王李易铭以及越千秋，阴谋落空之后服毒不成被下狱，至今还押在武德司中。这消息虽说在尽力控制之下并未完全传开，但皇帝身边的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全都知道应该离嘉王世子李崇明远远的。
所以，此时皇帝竟然把李崇明留在宫里，众人无不意外。那传话的内侍更是心中后悔，暗自担心事情传开后，一向气量最小的英王会不会拿他撒气。可是，等到他硬着头皮答应之后，悄然退出了殿外，擦了擦额头汗珠的他方才猛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而宝褔殿中，原本正在指挥内侍宫人腾地方的小胖子在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之后，顿时拉长了脸。要他选择的话，自然不愿意和李崇明共处一室，问题是他更不乐意让李崇明在宫里有个名正言顺的住处。可下一刻，越千秋随口问出的一句话，却让他那脸色登时阴转多云。
“要是我没记错，宝慈殿好像是先头两位皇后娘娘的寝殿吧？多年没住人了，就这么一点点时间，能整理出来？”
对啊，已故那两位皇后全都不得父皇喜欢，死得也都挺早，那宝慈殿听说空置多年，父皇就连祭祀都是遣人去，自己从来不愿意去。李崇明住在宝慈殿这种皇后寝宫，谁都知道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也就是临时住一住而已。
要是有人想从中作梗胡说八道些什么，父皇只会更生气！
想通了这件事，小胖子就立刻眉飞色舞地说：“怕什么，父皇既然吩咐了，就算出动再多人手，也会立时三刻整理出来。嗯，且吩咐那边先整理着，快把御医叫来！”
小胖子使唤人，那是素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此太医署那边丝毫不敢怠慢，须臾就已经派了两个最得力的御医过来。然而，两个人轮番给李崇明诊脉过后，对视一眼后，却不禁面面相觑。
李崇明之前额头磕伤过也不假，最近想来心结难解，因此体弱受寒也不假，可眼下这样子，怎么似乎不大像昏睡，反而像是……被人打昏的？而且这脉象好像还有点别的不对劲……
心里这么犯嘀咕，两个御医却谁也不敢把这猜测说出来，在小胖子面前只拿着那些四平八稳的医理糊弄。小胖子本来对那个侄儿就没那么真心，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就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别卖弄你们那些学问，一会儿移宫的时候，你们一块护送，出了事你们负责。”
他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正坐在那儿优哉游哉品茶和周霁月谈笑风生的越千秋，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料被越千秋抢在了前头。
“你只要让两位御医管好嘉王世子就行了，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诊脉。”
小胖子本想让御医给越千秋看看外伤，没想到越千秋竟然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顿时有些不痛快，哼了一声，他也不理会那两个一头雾水的御医以及嘴硬的越千秋，直接来到周霁月旁边一屁股坐下，这才关切地说：“周姐姐你要不要紧？要不让御医给你切切脉？”
周霁月可不像越千秋进宫当成家常便饭，小胖子这寝宫她还是第一次来，见轩敞明亮，摆设奢华中不失雅致，正暗想这位英王没想到还挺有品味的，结果就意外地收到了这么一份关心。她瞅了一眼笑嘻嘻在旁边看热闹的越千秋，再看了看一脸巴望的小胖子，叹了口气。
她和小胖子只是当年见过一面，自从再次回归金陵之后，见面的次数虽说不少，可要说有多亲近却也谈不上，不过是在一次次的来往中渐渐熟络，真正要说亲近，也就是今天这一次挺身而出。然而，在她看来，那只是自己身为大吴子民应当做的。
可终究不忍心拂逆了小胖子的一片好意，她也想缓和一下气氛，便笑了笑说：“英王殿下既是这样说，那就让御医诊脉看看，正好我这两天偶尔也有些头疼。”
小胖子登时喜上眉梢，趾高气昂地冲越千秋扬了扬下巴。你不领我的好意，别人领！他立刻勾了勾手把一个御医叫来，随即甚至让出了自己的座位给那御医，可当人战战兢兢把脉时，他却在旁边转来转去，末了还不耐烦地叫道：“喂，好了没？诊脉要那么长时间吗？”
如果眼前的不是未来的太子，将来的皇帝，那御医早就想骂娘又或者撒手不干了。那边床上倒是个真正的病人，这边这位……身体好着呢，脉息稳定，心跳缓慢而强健，估计就是去打一头老虎也不成问题，什么头疼，骗鬼吧？
可英王特意让他去诊脉，难不成是真的有什么疑难杂症？
想多了的御医不由得眉头紧皱，直到他感觉到对面坐着的男装少女轻轻咳嗽一声，一抬头看到对方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开手站起身对小胖子说：“英王殿下，这位姑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如果偶尔头疼，想必是累着了，多睡一会儿就好。”
“没有大碍，那小碍呢？”小胖子很不高兴没能报答救命之恩，一气之下便追根究底了起来，见那御医登时哑然，他就更加恼火。好在这时候，解围者总算是来了。
“英小胖，霁月没病没灾的，高兴都来不及，你怎么好像非得希望她有点伤病似的？要是闲不住，我们去宝慈殿看看，也省得你在这折腾人家这可怜的御医！”
两个御医对越千秋这解围者实在是感激涕零，见小胖子刚冲越千秋张牙舞爪发脾气，就被人硬生生拽出去了，他们唯有感慨越九公子虽说没大没小，可关键时刻也只有他能治那位未来的太子，却没注意到周霁月也已经悄然起身跟了出门。
哪怕常常进宫，但宝慈殿那地方，越千秋从来没去过，小胖子却不然。当年中宫缺位的时候，冯贵妃很希望母凭子贵，那会儿他也满心以为自己是冯贵妃的亲生儿子，故而也偷偷溜达去宝慈殿看过，认真地设想过冯贵妃封后的风光。
当然，后来那件事一出，冯贵妃一死，他完全不希望后宫多出个皇后来，这宝慈殿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此地了。
此刻，有周霁月从中做和事佬，出来时还老大不高兴的小胖子很大度地决定不计较越千秋的冒犯。当他来到宝慈殿跟前，眼见内侍宫人忙忙碌碌地进出，有的手上捧着帷帐，有的则是各种用具，还有提水的，拿着扫帚的……总之一片忙乱，他就不禁眉头大皱了起来。
他不假思索地上前喝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宝慈殿这些人忙得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再加上小胖子这趟过来又不曾前呼后拥，只有越千秋和周霁月跟着，因此刚刚真没人注意到他们。此时听到这声音，登时有人手下一滑，一桶水打翻在地，好几个人被殃及池鱼，一时间乱成一团。
可发现来的是宫中最大的小霸王英王李易铭，众人也只能自叹倒霉，就连那浑身湿透的始作俑者也顾不得打哆嗦，连忙跟随其他人上前行礼。可对于刚刚那个问题，最终还是一个被推出来的中年内侍回答的。
“英王殿下，是皇上吩咐把宝慈殿收拾出来给嘉王世子……”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险些被小胖子喷了个满脸花：“父皇是吩咐把崇明安置在宝慈殿，但他有吩咐说把正殿收拾出来吗？自从我大吴开国以来，宝慈殿正殿一直都是中宫皇后住的，难道崇明摇身一变成皇后了？再说了，宝慈殿正殿多大的地方，你们多久能收拾出来？”
不管从前英王李易铭在宫里名声多坏，可如今他这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内侍宫人不禁都恍然大悟，为首的那个中年内侍更是悔恨交加，当即慌忙跪下磕头道：“都是小人一时糊涂想错了，小的这就去带人收拾东配殿！”
越千秋全程笑看着小胖子发威，直到小胖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随即沉着脸过来，他就笑着说：“我看这边一时半会也收拾补完，我们回去吧。皇上之前说抽出空就会过来，我觉着去你那宝褔殿的可能更大。”
对啊，父皇从前就不乐意来宝慈殿，没道理为了区区李崇明就破例！
小胖子只觉得刚刚被那群蠢货给撩拨起来的火气一下子无影无踪，可又不乐意去附和越千秋，当即再次殷勤地转向了周霁月笑道：“周宗主你累了吧？我们回去。唔，你不是说头疼吗？我记得之前有人送了我好些天麻……”
瞧见周霁月被小胖子缠得货真价实有些头疼了，越千秋不禁耸了耸肩，自顾自转身往回宝褔殿的方向走。只听得小胖子在后头一口一个周宗主大献殷勤，总算是把最初的姐姐两个字收了起来，他只觉得心情实在是有点诡异。
小胖子应该不会因为周霁月太强大，于是生出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正这么想着，他就发现宝褔殿还没到，自己却和迎面过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认出似笑非笑的皇帝，他愣了一愣，没有第一时间行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见小胖子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说道自己拥有的那些珍惜药材，没注意到皇帝那一行人，他不禁为其默哀，随即连忙迎上前去。
“千秋见过皇上。”
小胖子已经两次听到周霁月的咳嗽，却没反应过来，此刻听到越千秋的声音，他终于如梦初醒，快走几步上前的同时，忍不住又羞又怒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可他那视线根本穿透不了越千秋那犹如牛皮一样的脸皮，所以他只能讷讷解释道：“父皇，我去宝慈殿那儿看看……”
皇帝打断了小胖子的解释：“去宝慈殿？可朕怎么听你刚刚说什么燕窝、龙涎、人参、鹿茸、天麻……你是想去开个药铺吗？”
小胖子被皇帝调侃得头皮发麻，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因为今天多亏千秋和周宗主保护我，所以我就是想送他们一点谢礼。”
“他们？朕怎么看着你不理千秋，只缠着霁月？”
越千秋见周霁月吓了一跳，赶紧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千万别误会。
果然，比周霁月更受惊吓的那是小胖子，他一下子抬起头，整张脸色都变了：“父皇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是两个人都感谢的，我只当周宗主是姐姐……都是千秋不好，谁让他几次三番不领我的好意，我就是想……嗯，借着和周宗主说话气气他……”
哪怕刚刚还让周霁月稍安勿躁，可这时候哪怕忍了又忍，越千秋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只是他，皇帝身后那些跟从的内侍也人人忍俊不禁，却还只能使劲低着头避免露出行迹，一个个忍得极其辛苦。
而小胖子被越千秋这一笑，更加火冒三丈，可没想到的是，皇帝笑着走上前，竟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口气变得非常温和。
“陈五两捎口信回来，当时最危急的情景他虽说没看到，但只看后来阿诩收拾掉的人，还有那间不像样的屋子，就知道当时的情形。四郎，你很幸运，遇到了愿意为你拼命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便向越千秋和周霁月微微一颔首道：“现在，朕作为父亲，而不是作为皇帝，多谢你二人奋不顾身。尤其是千秋，这么多年，也多亏你能一直包容四郎。”

第六百六十六章 君心父心
这辈子有幸遇到一个好爷爷，一个好师父，一群好伙伴，越千秋听惯了各种各样的好话，早已经过了一丁点褒扬就喜形于色的阶段，可皇帝夸奖自己奋不顾身的时候，他还是呵呵一笑，觉得受之无愧。然而，当听到皇帝说他这些年一直包容小胖子的时候，他就震惊了。
皇帝竟然看破了他和小胖子的相处模式！
真的，就凭这死小胖子骄纵、任性、粗暴、蛮横……反正各种各样恶劣特质集一身的那性格，换一个人来，要么是逆来顺受，要么是分道扬镳。他能够耐着性子包容这家伙到现在，能够绞尽脑汁把人改造成眼下这还马马虎虎的样子，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
“皇上过誉了。”越千秋干巴巴地吐出这五个字，随即知道多说多错，竟是就不吭声了。
可本来讪讪的小胖子听了这话，顿时有些不得劲，然而，瞅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越千秋，又看到皇帝那意味深长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到了嘴边的抗辩最终吞回了肚子里。
这些年从宫里宫外那些人的态度上，他没少体会过早些年胡闹给自己带来的巨大损害，如果他还像当年那样，那么最近这一连串事情闹开之后，身世成谜的他说不定早就被人掀翻了。有时候半夜三更梦醒睡不着，他常常会琢磨越千秋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那都是对的。
那两个当事人一个干巴巴地谦逊了一句，另一个闭嘴不说话，刚刚一样被皇帝当面道谢的周霁月不得不当个打破僵局的人。
“皇上过奖，且不说英王殿下即将册封太子，乃是国之储贰，容不得半点差池。就算他不是太子，既然我们曾经在武英馆中有同窗之谊，又有相识相交的情分，我也自当尽心竭力保他周全。更何况……”
她顿了一顿，有些惭愧地说：“更何况，那时候真正拖住一大堆人的是千秋，我手持太子剑，却是没能拿下楼英长，若非严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说来也是我学艺不精。”
话音刚落，越千秋立刻反对道：“楼英长那就相当于武林大魔头等级的强人，霁月你一个人拖住他，让他疲于应对你的攻势，没办法指挥其他人，更是腾不出功夫来用策，那就已经足够强大了，怎么都比我这个在一群杂兵手底下还受了点伤的人厉害！”
而小胖子同样大声嚷嚷道：“周姐姐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在那种紧要关头不但保护了我，还记得保护崇明那小子，这份仗义胸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皇帝见越千秋和小胖子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那边原本素来大大方方的周宗主不禁有些赧颜，他不禁哈哈大笑，随即就点了点头道：“很好，难得四郎也能多一个朋友，日后朕也能多放心他一点。走吧，去宝褔殿看看崇明。”
小胖子一点都不关心李崇明究竟怎么样。他在楼英长面前出言维护就已经很够意思了，让他真的把这个从前一直和自己别苗头的侄儿当成至亲骨肉那样相待，他自觉实在是勉强。因此，他让了皇帝走在前头，任由周霁月和越千秋一左一右陪着，自己却悄悄落在后面。
眼瞅着皇帝他们已经走到很前面去了，他这才倏然停下脚步，回转身正对着皇帝今天带出来的那些内侍。见他们慌忙止步的同时，一个个脑袋都低垂了下去，他就哼了一声。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之前在笑话我！我丑话说在前头，刚刚父皇和我们说的那些话，若是有丝毫风声泄露出去，那么，必定是你们其中有人嘴巴漏风！到了那时候，可别怪我因为一个人失言就怪罪你们一大串人！”
他一面说，一面把微微扬起了下巴，手指冲着一个个人点了过去：“别以为我回头未必记得你们的名字。赵杨、容术、秦峰……”
七八个内侍没想到小胖子竟然一个个名字叫得分毫不差，一时不禁脑袋垂得更低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人人都觉得英王殿下是目中无人的性子，除了陈五两之外，恐怕谁都不放在眼里，谁能想到这位竟然能记住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内侍？
而走在前面的越千秋和周霁月那是何等耳力，全都发现了小胖子在后头立威，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撒气。越千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谁知道这细微的动作，却落在了皇帝的眼中：“怎么，千秋你觉得四郎很孩子气？”
越千秋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突然干咳一声，低声问道：“我记得从前皇上都是叫英王殿下大郎的，从元宵在玄刀堂的那次开始，突然就变成四郎了？”
他这声音很小，只限于一旁的周霁月和皇帝能听到，至于落在很后面正在教训人的小胖子，那是绝对不会听到的。可即便如此，周霁月还是只觉心里咯噔一下，颇有些担心越千秋这过分大胆的问题会不会召来皇帝的震怒。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很平淡。他轻笑了一声，最终淡淡地说：“朕从前叫他大郎，是因为想要忘记当年太后还在的时候，朕那两个生下来就夭折的儿子，还有因为太后之意，方才抱进宫来养的嘉王。可现在朕想明白了，无论是再想忘记的过去，终究都还存在着。”
他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而且，现在太后不在了，那些用各种陈规陋矩想要套在朕脖子上的元老重臣，也已经都不在了，朕没有必要不承认那些往事。大郎和四郎没有区别，只要朕承认那是朕唯一的皇子，那么他就是大吴的储君，异日的天子。”
“皇上如此坚定，真乃我大吴之福。”越千秋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却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截了当地再次问道，“但皇上干嘛要认我娘是您的女儿？还在外头闹出那么大风声？”
“朕之前是想封她为琅琊郡主，但朕反悔了。”
皇帝说出这极有歧义的一句话，见左手边越千秋那脚步干脆就停了，不用看也知道右手边的周霁月脸上必定也满是惊疑，他这才哂然一笑道，“朕本来觉得，给你娘一个封号，让她在越家也好，在外交际也好，都能更风光一些，如此也弥补了小四出生入死。”
“但是，元王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诸子阋墙，以至于王爵降封，即便是当你娘名义上的父亲，他也不配，而且日后多了那么一堆只会惹祸的兄弟，你娘只会烦死。相形之下，朕若是认了她，而她却不愿意认朕，那么即便她不曾接下公主封号，别人也会认定她是公主。”
见越千秋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皇帝不以为意，一面继续前行，一面轻描淡写地说：“最重要的是，朕觉得她柔弱却不失刚强，而且四郎也很喜欢她。这是很难得的，宫中那么多嫔妃，四郎都敬而远之，即便任贵仪，他也只是面上客气恭敬一点，和姊妹们也不亲近。”
“难得他有个真心敬重喜欢的长辈，朕又不可能把你娘认作是驾崩多年的先帝之女，年岁完全对不上，只好出此下策了。如此一来，即便没有封号，人人都会拿你娘当成真正的公主看待。到时候你爹回来，也不会因为尚了公主，娶了郡主，而仕途上受到什么影响。朕无论怎么对他和你加恩，别人也无话可说。”
“皇上您果真是神机妙算。”
虽说之前跑回家找平安公主的时候，娘俩彼此交心之后，都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这一点，可皇帝如今爽快承认，越千秋还是不由心里有些小小的纠结。
就算平安公主抗旨不遵，“父女”俩没相认，可如果别人全都这么看，他就平白无故就矮了小胖子一辈，这实在是不合算！至于他会因此变成皇帝的便宜外孙，因此会得到很多好处等等，此时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霁月见皇帝当着自己的面亦是直言不讳，心中虽说颇有一种受信赖的感动，但鉴于这并不是在密室之内，她还是忍不住环顾四周，谁知皇帝当即笑道：“四郎正在教训人，四周围是否有人窥伺，是否隔墙有耳，有你们两个在，朕还用得着担心走漏风声？”
“皇上说的是，霁月你就别操心了。”越千秋冲着周霁月眨了眨眼睛，随即看到宝褔殿已经快到了，他就收起了刚刚那狂妄大胆的做派，显得循规蹈矩。
果然，皇帝也没有问那些有的没的，面对那些慌忙迎出来的内侍宫人，他也只是目不斜视，直到在赶上前的小胖子亲自领路下，到了寝殿中西边一张软榻，见到了两个御医，他才沉声问道：“崇明现在情形如何？”
越千秋当初下手不轻不重，两个御医哪怕不说什么杏林国手，可把人弄醒还是不难的，只不过两人既然吃不准谁下的手，故而也不敢随便多事。于是，虽说也发现了李崇明脉象有异，似乎是连日以来的饮食冲克了什么，他们就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
此时见皇帝来了，两人才有些着慌。年轻的那个一张口就想说出事情，却挨了前辈一记胳膊肘，立时就闷了。
而年长的御医制止了年轻后辈的莽撞，这才赔笑说道：“嘉王世子只是身体病弱，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想来都是嘉王府别院那些人伺候不周到，只要在宫里细心照料，不消十天半个月，世子就一定能大好。”
看到小胖子那分明很满意的面色，说话的年长御医意识到自己没说错话，登时如释重负。而皇帝随口问了几句后，就点点头让他们先退下，他更是觉得自己明智至极，等到悄然退出了寝殿之后，他就低声教训了那满脸不得劲的后辈几句。
“学着点儿，一个是马上就要册封的未来太子，一个是不受皇上待见的藩王世子，你刚刚要是一句话说错，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说不定连脑袋都没了！”
“可是，看嘉王世子的样子，分明不是力竭昏倒，而是被人打昏的，再说他的脉象……”
年轻的御医才刚辩解了两句，就遭到前辈那犹如剜心似的怒瞪，立时心中悚然，连忙闭嘴。他自然知道，哪怕嘉王世子李崇明再怎么只不过是表面尊荣，敢做把人打昏的，也只有一个——除却辈分高，名分尊的英王，不会有别人。至于脉象，那就更不好说了。
“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就是拖着我一块死！”
被人腹诽的小胖子一无所知，在闲杂人等都被屏退之后，他这才连忙绘声绘色地说着今天那趟极致惊险的经历。不得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如今那讲故事的本事比越千秋差不了几分，而且还动不动来个抖包袱，起伏跌宕，活脱脱一部王府遇险记。
当小胖子最终说到越千秋的那件软甲和伤势，说到严诩丢下伤药后离开，越千秋看到皇帝转而看向自己，这才干咳一声开始解释。
“就是一点淤青而已，这都怪我还不够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其实，嘉王世子不是昏死过去，是被我打昏的。嘉王府别院之前不适合再留，我又怕他因为受打击太大而在人前说错话，只能出此下策，还请皇上恕罪。回头我一定亲自向他赔礼。”
见越千秋独自扛下责任，小胖子想分担一点儿，可看到周霁月对自己摇了摇头，他虽说有些不明所以，但至少明白了对方是要自己别贸贸然帮越千秋说话，想了想就决定先闭嘴。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皇帝淡淡笑了一声。
“多亏你之前大声嚷嚷有刺客想行刺崇明，否则，只凭秋狩司副使楼英长竟然带人隐伏在嘉王府别院，打算对四郎不利，朕就恐怕不得不将嘉王一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否则日后人人勾结北燕，那还了得？到了那时候，别人也许就会把朕和北燕那个暴君相提并论了。”
那一瞬间，小胖子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往日常常抱怨皇帝对他不如对越千秋好，抱怨自己明明是唯一的皇子却迟迟没能被册封为太子，抱怨生母不明，抱怨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人……可这些所有日积月累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那位素来宽和，对大臣很少喊打喊杀，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用软刀子磨人的父皇，竟然因为他的遇险而动过那样的念头！
低下头的小胖子使劲想要掩藏住发红发涩，甚至有些水光乍现的眼睛，而越千秋却趁机快速瞥了一眼皇帝，因此在看清楚那眼神深处的漠然冷意时，他还看见了皇帝那审视小胖子的眼神。那一刻，他深深觉得，小胖子人不算心机太深，有时候是件好事。
至少，这一刻小胖子的真情流露，无疑会取悦这位面上宽和，实则很难伺候的天子。
而周霁月此时注意到的却是床上躺着的李崇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当皇帝说出连根拔起四个字时，李崇明的眼角赫然抽动了一下。明显，人已经是醒了。
于是，素来外表刚强，内心柔软的她，拿出了刚刚由她保管的那块写着血字的帕子，双手呈给了皇帝：“皇上，这是之前嘉王世子在楼英长还没进来之前偷偷塞给我的血书，想来在此之前，他这个真正的主人已经被楼英长挟制了。”

第六百六十七章 福至心灵，惊讯又来
皇帝伸出两根手指，接过了那一方薄薄的旧绢帕。展开一看，见上头斑斑血迹，仿佛字字泣血似的自诉心志，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没有看床上那个僵卧的少年。
如果说隐忍，没有人比他隐忍的时间更长，毕竟，他即位至今已经快五十年了，其中整整四十年都在忍。所以，他当然知道，为了熬过那漫长的黑夜，看到仿佛永远都看不见的曙光，人会有多少耐心，多少毅力，在外人面前努力做出多少假象。
相比他当年，李崇明算是早熟许多，可相比他忍了四十年，李崇明这一年多的隐忍，那却也算不得什么。这样自残似的血书是能让普通人悚然动容，可打动他却还远远不够。
因此，皇帝将那绢帕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这才沉声说道：“千秋和四郎既然在嘉王府别院已经先后一口咬定是有人行刺崇明，阿诩和陈五两又先后赶到，如今想必已经收拾善后了，此事就不用再横生枝节，如此定性便好，总算是你们几个都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顿，突然看着越千秋笑道：“千秋，你去了一趟北燕，给朕带回来一个萧敬先，而且在北燕上都闹得天翻地覆，名声都远扬域外了，朕却一直都没真正赏过你。这次你挺身而出，和霁月一同解了一场天大的危局，你和霁月说说，想要什么样的封赏？”
周霁月正想推辞，脚就被人不轻不重踢了一下。情知是越千秋捣鬼，她又好气又好笑，也顾不得皇帝就在面前，冲人狠狠瞪了一眼，她没想到的是，越千秋非但不怕穿帮，反而还对她扬了扬眉，随即竟是看向了小胖子。
“北燕的功劳暂且不提，今天我和霁月这辛劳苦劳功劳加在一块确实不小，可要说赏，不应该皇上出面，应该英王殿下出面才是。敢问英王殿下打算拿什么东西酬劳我们？”
小胖子正觉得皇帝刚刚那番话深得他心。不管和越千秋针锋相对过多少次，多少人真的当他们是冤家对头，可如今他总算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所以，如果皇帝能重赏越千秋和周霁月，在他看来，那也算是替他还了救命之恩。
可他万万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直接找他要酬劳！
他有些纠结地想了又想，一时觉得有点头疼。钱财，越千秋不缺；官职，他根本就没有那权限；至于什么屋宅马匹之类的，越千秋好像又用不上，人不会离开越府，更有白雪公主那样一匹绝世好马……突然，他想到了之前自己让周霁月拿的那把太子剑，登时眼睛一亮。
“这些年我收藏了不少神兵利器，你和周姐姐可以各挑一把……不不不，你们要就都拿走！”小胖子突然改了口，随即竟是极其慷慨大方地说，“那些东西落在我手上实在是明珠暗投了，反倒是我看着武英馆的大家伙不是每个人兵器都称心如意的，不妨物尽其用。”
仿佛是福至心灵，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非常好，竟是干脆转过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随即突然转过身来。
“但除了你和周姐姐，其他人那可不能说得就得，因为平白无故得了好东西，反而就不会珍惜了！把这些神兵利器当成学业有成，又或者完成各种任务的奖励！如此不但可以激励大家奋发向上，还可以增强大家的那个什么……唔，千秋你上次说过的……对了，荣誉感！”
说到这里，兴奋的小胖子才突然发现，皇帝也好，越千秋和周霁月也好，全都面色微妙地看着自己，却没有人说话。没有赞成，没有反对，以至于本来信心十足的他一下子泄了气，当下一声不响地回到皇帝身边坐了，耷拉了脑袋，无精打采。
他又想当然了吗？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轻轻的拍掌声。顺着声音抬头一看，他就只见越千秋一面鼓掌，一面笑看着他，随即竟然竖起了大拇指。
“人家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我说，就这么一会没和你说话，简直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其他官学私学都是用钱粮当成奖学金，我们武英馆和他们不一样，本来就是考核过了就包吃包住，经费我之前也都骗到了位。没想到你能想到用神兵利器奖励人，确实好主意！”
周霁月也笑道：“我本来还想推辞英王殿下这番好意的，可你这主意实在是让我难以回绝。只要公布出去，武英馆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一定都会兴高采烈，卯足了劲去读书练武出任务。不过，想当初在劫法场事件后你说的那些话，大家背后议论时，就已经对你赞口不绝了。”
小胖子虽说也听过某些师长的称赞，可他已经过了听什么就当真的年纪，此时他看看越千秋，再看看周霁月，意识到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不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看向身旁的皇帝，希望看出那位他又爱又怕的君父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对视，他就发现，一贯对他虽说宠爱，但在评价上却相当严格的父皇竟是微微颔首，面上那表情分明是欣慰。那一刻，他只觉得心里激动极了。
皇帝并没有吝啬夸赞：“千秋不过是随口问你，你却能随口想出一个好主意，确实是长进颇多。不过也好，千秋和霁月本来就是救了你，你自己拿出自己的收藏作为酬劳，比朕大张旗鼓赏赐他们更合适。至于拿东西激励那些武英馆的少年们，只要你能安排好，朕当然赞成。把东西锁在宝库中让明珠蒙尘，确实不能称得上是爱护。”
“多谢父皇！”小胖子一下子蹦了起来，随即又在皇帝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竟是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膝盖，一如儿时撒娇……或者说耍赖时常做的那样。然而这一次，他不是要东西，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床上的李崇明闭目躺在那儿，明明已经醒了却要装成不省人事，听着这些对话，他只觉得整个人异常煎熬。尤其是皇帝之前那杀气腾腾的言语，此时对李易铭寄予厚望的言语，更是让他觉得未来一片渺茫。
他根本没想过发出呻吟之类的动静，试图吸引皇帝的注意力，只希望自己不要吸引任何注意。人家父慈子孝，朋友至交，他这个外人还是安安分分呆着的好！
然而，李崇明终究发现，自己还是逃不过必须醒过来面对的事实。因为就在几个人谈笑风生，而皇帝也仿佛完全忘了探病这件事的时候，越千秋突然咳嗽了一声。
“嘉王世子似乎醒了？”说出这句话后，越千秋就笑嘻嘻地站起身道，“英王殿下欠我和霁月的神兵利器，回头有空我们再挑吧。我们已经耽搁了挺长时间，也该告退了。”
有些话你们祖孙三代自己说就好，我可不想听！
周霁月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戳破李崇明的伪装，虽说心里不解，但她自然没有因为一个外人而怀疑一向信赖的同伴的道理，当即也站起身告退。见皇帝含笑点头，小胖子更是殷勤地亲自把他们送到宝褔殿门口，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把某些话说出口。
而等到远离了宝褔殿，最终顺顺当当出了宫，越千秋牵着爱马的缰绳和周霁月并肩走出老长一段路，站在那百姓不得涉足的空旷广场上，这才看着周霁月说：“你是不是很疑惑我干嘛要戳穿李崇明？很简单，因为皇上已经发现了。没道理他能发现的事，我俩却不知道。”
“天家素来少有亲情，如今皇上已经认准了英小胖，我们也和李崇明显然不亲近，那么就没必要为了他破坏了和皇上的关系。反正早就已经选边站了，那么再得罪人也没法子。毕竟，我之前吼了那么一句有刺客行刺嘉王世子，已经是很给他留面子了。”
周霁月自然明白越千秋的意思。堂堂嘉王府别院竟然成了北燕秋狩司在金陵的巢穴，传出去嘉王府要被连根拔起不说，就是朝廷也灰头土脸。也幸亏越千秋当时急智，换成是她，就算叫嚷有刺客，恐怕也会说有刺客行刺英王，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问道：“你觉得，皇上会如何处置嘉王世子？”
“处置什么的，倒还不至于，你也听到了，皇上可不想当北燕皇帝那样的暴君。所以，把嘉王召回金陵，把他们父子荣养起来，牢牢看死，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当然，在此之前，一定会把嘉王的某些罪证一一查实公诸于天下，那么日后人想要翻身都难。”
越千秋说着就耸了耸肩，带着几分情绪说：“就算皇上对英小胖已经比很多皇帝对皇子要好得多，但他毕竟是君父，不是寻常的父亲。再加上英小胖的身世说不清道不明，先天不足，所以皇上一直以来没册立太子，就是因为处于两难状态。”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嘉王世子是没机会入京的。按照皇上从前对嘉王这个便宜儿子的态度，那绝对是让他以及所有血缘相关者有多远死多远！”
对周霁月说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越千秋就仿佛吃饭喝水那般毫不在意。
而周霁月也习惯了这个童年结识至今的知己时不时会出口惊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单刀直入地说：“那天晚上在玄刀堂，你对我说过的那封信，之后嘉王府长史林芝宁在玄刀堂也正是由此发难。虽说因为我们未雨绸缪，对方没有得逞，可皇上和英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的真正想法，千秋你可有把握？”
当初劝越千秋痛下决心的人就是周霁月，此时她想到之前皇帝对越千秋，对自己的态度，即便很希望那是真正的信赖，却不得不想得更深远一些。因为不只是她，她的白莲宗，还有众多派出优秀弟子进入武英馆的门派，如今都算是和越千秋绑在一起。
她绝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轻轻一推，最终却断送了越千秋，以及身后的众多人。
如果对别人，越千秋也许会顾左右而言他，也许会满口说大话，可面对认识八年，就算中间分别了六年，可书信一直就没有断过的知己小伙伴，他最终还是没有信口开河。
“说实在的，我没把握，毕竟，这世上最多变的就是皇帝，英小胖日后如果真的当了太子甚至皇帝，肯定不如现在这么简单好懂。可至少是现在，我应该还是安全的。”
越千秋没有说出那天晚上回去被越影带去挖坟，隐去了“子非皇后子”那一节，见周霁月的脸色终于显得明朗了起来，他就做了个鬼脸说：“反正，小胖子叫萧敬先舅舅，也许是没叫错，可真相谁知道呢？至于我嘛……反正我是抵死不认和北燕皇后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儿而已，搞得那么复杂干嘛？就算给我披一层高贵的外皮，我还是我。”
对于这种鲜明的越千秋风格，周霁月顿时笑开了。男装打扮的她自然不可能花枝乱颤，但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动人风致，却让越千秋忍不住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当周霁月觉察到时，不得不没好气地立刻调转话题。
“伯母的事，就真的任由外头那样疯传？”
“不然怎么办？”越千秋烦恼地揉了揉眉心，这次是货真价实觉得焦躁了，“皇上的想法是没错，意思也是好的，如此娘不至于因为我那个老爹受人白眼，可我实在是不放心萧敬先……”
话音刚落，不经意往前方看了一眼的他顿时为之语塞。因为那个风驰电掣而来，全然不顾金陵城不许驰马，宫门前更是不许疾驰这两道禁令的人，正是他刚刚提到的萧敬先。
不只是他看到，周霁月同样注意到了那个策马飞奔的人。眼见得两边距离只剩下十余步，而身后广场上和宫门前的禁卫已经都有了小小骚动，她连忙快步朝对方迎了上去。
看到了两人，马背上的萧敬先突然腾空而起，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他们的面前，而那匹坐骑却前冲之势不止，四蹄撒欢似的往宫门那边驰去。
落地之后的萧敬先直接打了个呼哨，见自己那坐骑终于主动停下，免了被万箭穿心之厄，他这才对越千秋和周霁月微微一点头，旋即泰然自若地说：“刚刚得到北燕那边的紧急消息。”
尽管如今萧敬先是大吴的晋王，不再是北燕的晋王，此时更是妥帖地称呼北燕，但越千秋看人那表情，就不觉得萧敬先是真的有了归属感而这么改口。至于这位晋王的渠道为什么比大吴的官方渠道，以及越小四和严诩重新勾搭起来的渠道更快，那也不是他能追究的。
因此，他索性很配合地问道：“什么消息？”
“就在册立太子的当天，北燕皇帝遇刺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双生你个头！
越千秋的第一反应是，萧敬先在说笑话。
北燕那个喜怒无常，自恃武力，眼高于顶的皇帝会遇刺？骗鬼吧！恐怕那位比萧敬先还神经病的皇帝是放出这个消息，吸引某些脑残的家伙跳出来作死，然后再一网打尽吧？萧敬先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等着他惊怒交加，然后再给他来个大转折吧？
萧敬先见越千秋神情淡定，知道人在想什么，对于自己已经不剩多少的信誉颇觉无奈。不过他也不恼，微微一笑就神情自若地说：“因为是飞鸽传书，又要防着被人发觉，再加上路上还要中转，所以慢了一点，但他们把细节用蝇头小楷写在薄如蝉翼的丝绢上，倒也详尽。”
他将当日大公主跳出来发难，到北燕皇帝中了暗箭的过程娓娓道来，末了才意味深长地说：“萧长珙最开始还以为是楼英长指使的大公主，可他没想到的是，大公主确实是自己妒火中烧，外加被人挑拨，所以才傻乎乎地跳出来，反而遭了她那父皇一番羞辱。可真正的杀手锏却在其他地方，射中北燕皇帝的箭头很可能淬了毒。因为据说他至今昏迷不醒。”
如果没有越小四，没有甄容，越千秋绝对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奇闻随便听听，可既然知道当时二人就在现场，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难看极了。知道萧敬先必定会觉察到端倪，他不禁恶狠狠地问道：“你说话别只说一半！到底最后情况如何？”
而周霁月亦是吃惊非小，知道越千秋担心的不只是甄容，而萧敬先这时候却一脸高深莫测卖起了关子，她生怕这两个人一个不好又针锋相对起来，少不得追问道：“晋王殿下，兹事体大，还请您别藏着掖着。后来到底如何了？”
这一次，萧敬先却笑眯眯地反问道：“你们两个猜猜？”
越千秋此时哪有兴致陪萧敬先玩猜猜看的游戏，当即冷笑道：“这有什么好猜的！反正不是帝党占了优势，就是反贼得逞，顶多两败俱伤。我只想知道两件事，一是甄容怎么样了，二是北燕皇帝都已经遇刺，三皇子这个新太子是死是活？”
“没想到千秋你最关心的除了甄容之外，竟然是那个小子。”萧敬先无所谓地看了看宫门口那些不知道是否该上来的禁卫，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
“有萧长珙和甄容在，虽说北燕那位新太子手无缚鸡之力，最终却很幸运地毫发无伤。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值守在殿外，防着禁卫有人被收买的徐厚聪在关键时刻倒戈。若不是萧长珙手下养了一批厉害的私兵，甄容的绝命骑也相当厉害，早就因为北燕皇帝的话布设在了宫里，而且徐厚聪的儿子女儿因为甄容的救命之恩通风报信，竟是带着一群神弓门弟子倒向了他那一边，皇宫都差点守不住。”
越千秋那会儿在北燕上都时，和越小四一明一暗两处入手，成功把神弓门门主徐厚聪从秋狩司树立起来的业绩标杆，变成了北燕的一大实权人物。
但说到底，越千秋最初受越老太爷之命前往北燕的计划并不是这个，而是杀了徐厚聪。后来他又修改了计划，打算让人卷入北燕政治斗争然后死无葬身之地，给南边那些可能有叛逃之意的人做个警示。
至于后来阴差阳错，把徐厚聪给扶了上去，让越小四给顺手利用了起来，甚至由此把秋狩司正使汪靖南父子给坑了个满脸血，那不是计划，而是计划没有变化快的结果。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神机妙算到天衣无缝的天才，有的只有临机应变的人才。
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帝和越老太爷的目的竟然从来都不是区区一个徐厚聪，而是萧敬先，这是他快到最后关头才知道的……
然而，越千秋着实没想到，这一次的北燕宫变同样让人眼花缭乱。徐厚聪倒戈可以理解，可徐厚聪的儿子女儿竟然带着一帮弟子，和身为门主的父亲决裂？这是什么鬼？
尽管觉得这事儿有点不正常，甚至怀疑那些人是不是在演戏，可他对甄容的手段不那么有把握，对越小四那个贼兮兮的便宜老爹却还有点信心。只不过，他当然不会质疑这个，而是对徐厚聪再次背叛事件开起了嘲讽。
“徐厚聪这家伙先叛了大吴，然后又叛了北燕皇帝，这是想当三姓家奴？大公主恐怕还收服不了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北燕那些皇子就更别说了，至少我在上都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个跋扈嚣张的二世祖，没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不声不响的左右相想来也没那城府。晋王殿下既然说你得到的报告事无巨细，那么你倒说说，现如今徐厚聪又变成了谁家的狗？”
这一次，萧敬先没有再玩什么你猜的游戏，他收敛了那点刚刚开玩笑的戏谑表情，淡淡地说：“是我姐姐。”
这是什么鬼？越千秋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敬先，见人一点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他不禁有些牙疼：“你确认是徐厚聪背后是那位文武皇后？不是萧卿卿？”
“我当然没法确认，只是他们在给我的奏报中这样声称。”
周霁月微微皱眉，刚巧看到那边厢几个禁卫赶过来，仿佛对他们杵在这儿说话有些纳闷，所以过来查问一二，她想想眼下这乱七八糟的情节听了也是给自己添头疼，索性给越千秋打了个这儿交给你的眼色，过去应付那些禁卫了。
而萧敬先若有所思地看着周霁月，随即跨前一步，再次缩短了和越千秋之间的距离。
“我毕竟人在金陵，就算还在北燕留了一些人手，还剩几分忠心不得而知，而且你知道的，我把王府中那些侍卫都丢下了，总会有人对我这样的手段心寒，会不会被人收买甚至反过来指使，也不得而知。”
你知道人会心寒，就应该在临走之前安排得更好一点，我就不相信凭你那妖孽的本事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别有用心才有鬼！
越千秋腹诽连连，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晋王殿下未免妄自菲薄了点儿。就凭你的手段，人不在却让人对你死心塌地还不容易？”
“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我已经不在北燕，不论我姐姐，又或者萧卿卿的手段，都不是我那些部属能够抗衡得了的。哪怕这只是萧卿卿打着我姐姐的旗号，他们也分辨不出来。”
“听你这意思，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那位文武皇后的号召力倒还是挺大的？可别人也就算了，徐厚聪又不是北燕人，他可不会因为一个早就埋在坟墓里的人现身就轻易投靠。他都已经是北燕实权人物了，三皇子当上太子之后也未必会舍弃他，跟你姐姐混有什么好处？”
萧敬先没在意越千秋的讥讽，回答得倒是很耐心：“徐厚聪现在确实当着看上去很光鲜的高官，但他神弓门弟子倒是有几个在秋狩司萧长珙的手下，他自己那边却提拔不了一个。也就是说，他是个光杆将军。至于我姐姐，或者说自称是我姐姐的人怎么许诺他的，虽说信上没说，但我也能猜到一二。”
“比方说，我不但会重用你神弓门，而且还会重用你的儿女和弟子。当然，徐厚聪在答应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儿女弟子竟然在他倒戈的时候，却倒戈向了甄容那边就是了。”
越千秋越听越是狐疑，倒不是萧敬先解释的不对头，而是他打心眼里认为，萧敬先从来是不愿意对人解释的性子。可既然对方如此耐心，他也就乐得继续和萧敬先唱对台戏：“且不说徐厚聪怎么相信那是文武皇后，就算真的是，她凭什么来保障实现诺言？”
萧敬先这才直言不讳地说：“很简单，只要她说，她会打破陈规，登基为皇。”
见越千秋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就不禁微微一笑：“男人的需求不一样，有人喜欢柔情似水的，有人喜欢灵巧善媚的，有人喜欢善解人意的，有人喜欢轻灵似仙的……当然，也有人喜欢一个强力能干，可以和自己并肩，而不是只能隐藏在身后的。我那姐夫，北燕皇帝就是最后一种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姐姐死在他后头，会不会先临朝称制，然后君临天下。”
越千秋非常不以为然。隋朝没有变成短命王朝，而是一统天下，国祚长达两百年，于是把人家一代女皇武则天也给蝴蝶掉了。然而，就算北燕那位皇后没死得那么早，可就凭她一直生不出亲生儿女，又对那些地位低的妃嫔媵嫱太过轻视，也变不出第二个武则天来。
从古到今，能够执政的皇后乃至于皇太后，几乎无一例外都有着自己的儿子又或者养子——就算是北魏那种变态的杀母存子的王朝，没有保太后，那也有嫡母作为皇太后……
没有儿子或者名义上的儿子，却还想长久执政？那几乎是做梦。毕竟，这是一个父系的社会！而且，人的目光太高，那不叫志存高远，那叫好高骛远！
所以，他再也没心思和萧敬先就这样一件滑稽事继续展开讨论了，转头朝皇宫的方向努努嘴：“我和霁月之前才和英小胖一块送了嘉王世子入宫，这会儿包括皇上在内，人全都在宝褔殿，你既然带了这么个空前绝后的大消息来，就赶紧进宫通报吧。反正北燕就算翻过天来，也和我没关系。”
见越千秋说完这话，扬扬手朝周霁月一招就走，萧敬先蠕动了一下嘴唇，紧跟着，一个清晰的声音就此在大步离开的越千秋耳畔响起：“你就真的没想过，你和英王乃是双生之子，父亲各有其人？”
双生你个头！你想说一胎是北燕皇帝的，一胎是南吴皇帝的？你以为这是圣传吗？
想起那时候越影带自己去挖坟，从丁安骨骸中起出来的那只玉镯，想到那玉镯中绢帕上的简短字句，越千秋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背对萧敬先的脸上满是冷笑。
不是他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位先皇后，就算他和小胖子都曾经在人身边呆过，就算他真的是丁安从人身边给抱走的，就算小胖子是人送到大吴皇宫里去的，说不定无论他们俩的哪一个，都和她，都和北燕南吴两朝帝室没有半点关系。
有些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是人之将死，就要疯狂一把！
所以，文武皇后肯定死了，现如今那个在北燕兴风作浪的……绝对只是最了解北燕那对帝后，同时也非常了解北燕和南吴的萧卿卿，没有第二个人。
叫上周霁月一块上马离开，不一会儿就远远离开皇宫，越千秋熟门熟路地穿街走巷，最终当他勒马停下时，就只听身后的周霁月开口问道：“千秋，我们到玄龙司来干什么？这时候，严将军恐怕不在吧？”
“我不是来找师父的。”越千秋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我就是趁着他不在，去找程芊芊的。霁月你帮我打个掩护，趁着师父、杜捕头还有韩都知这三个人不在，我今天就算假传圣旨，也非得把她揪出来，把有些事情问清楚！走，我们先把玄龙司给翻一遍！”
从前他还是小看那女人了，她和北燕某些人的关系绝对是非同一般的深！
周霁月之前虽说没有听完萧敬先和越千秋的对话，但最关键的部分，她还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之前严诩也曾经说过能够及时赶去嘉王府别院是因为程芊芊的话，此时她也就没有寻根究底，而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严诩对下头吩咐过，也许是越千秋的特殊身份，尽管玄龙司也是重地，但越千秋和周霁月进门之后畅通无阻。越千秋看似大摇大摆一路直闯进去，眼睛却一直都在留意四处的人，当终于发现一个见过几面的熟人之后，他就对周霁月打了个眼色，自己快步迎了上去。
不过三言两语，极其擅长套话的他就从对方口中问出了程芊芊的下落，随即笑着送走了这位还有事要办的校尉，他才转身来到了周霁月跟前，一张脸已经完全阴了。
“那个女人不在玄龙司，也不在武德司，而是在总捕司。”

第六百六十九章 仗势欺人
金陵城那么多衙门，如果要说和素来横行霸道的越九公子关系最好的，那么自然是越老太爷曾经当过尚书的户部，哪怕如今继任户部尚书的是李长洪，每逢越千秋或亲自或派人拿着上头批下来的公文来要钱时，总会各种吹胡子瞪眼，却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回票。
而和越千秋最犯冲的衙门，毫无疑问只有一个，那就是刑部。毕竟，想当初越九公子才七岁的时候，就在生辰宴上坑死了刑部尚书吴仁愿和刑部侍郎高泽之。哪怕那一场双杀实质上是他背后好几个大人精妙联手的结果，可帐终究被刑部不少人算在了他的头上。
这八年前的旧怨也就算了，在吴仁愿之后继任刑部尚书的江陵余氏余建中余大老爷都已经入了政事堂为相，而刑部总捕司也换了一茬人，杜白楼当过一任总捕头后，现在这个一等捕头比总捕头说话还管用，可越千秋就是觉得刑部也好，总捕司也好，实在与自己八字不合。
上一次送程芊芊过来总捕司的时候，硬跟过来的小胖子在半道上遇刺，如果不是白雪公主反应快，他也同样应对敏捷，差点连他本人一块双杀。
而陈五两和严诩外加杜白楼在总捕司中严刑拷问那个刺客的时候，程芊芊在里屋给他展示了一封镯中藏书。而最后，这样一封看似隐秘至极的信，竟然突然之间变成烂大街大白菜似的散布开来。如果不是他在和周霁月一番交心后做出明智选择，那就被坑惨了！
所以，这次在决定去总捕司之前，越千秋二话不说带着周霁月先回了一趟越府，打算取了自己的兵器，以防再出现之前在嘉王府中那般兵器不趁手的问题。当然，他直接进的亲亲居。然而，他有心不想惊动平安公主，可偏偏一进门就遇到了大嘴巴的王一丁。
“九公子，你这衣裳不是出门前的那一套啊？怎么瞅着好像有点不合身？”
这不是废话吗？在嘉王府别院那一场打打杀杀，他外袍上两个箭孔一道刀痕，连里头的小袄都无法幸免，哪里还能穿？当然是无可奈何地借用了一下人家的。
所幸李崇明的便服不少，有些是为了以防他长个子而做大了一些，身材比李崇明高大半个头的他勉勉强强才能穿下，但要说像自己量体裁衣那样精准合适就难了。
越千秋正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这个心眼太多的门房，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王一丁竟然撂下他转身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当听到对方嚷嚷出来的话时，他登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太太，小小姐，九公子回来了！太太之前吩咐说九公子换过衣裳就先禀告一声，眼下九公子确实穿了一身不合适的行头！”
几乎想都不用想，越千秋立时扭头就走。可身后的周霁月还不明所以，正正好好挡在他的去路上。而他根本来不及暗示她让路，他的背后，更是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千秋哥哥，娘说你要是敢跑，回头就告诉爷爷说你不听话！”
如果平安公主的原话是说跑了就别回来，那还有点凶狠的意味，可此时却是直接拿告状来要挟，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威胁力，越千秋却乖乖停下步子转身回去。周霁月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越千秋，毕竟，人在越老太爷和严诩面前，也常常是这样的，可仍旧忍俊不禁。
等到她陪着越千秋进了正房，见他赔笑对平安公主说明在嘉王府别院遭遇了楼英长，下一刻，她就看到平安公主遽然色变。
“居然真的出事了？来人，快去，把千秋的刀找来，这些天出门不管去哪儿都不许离手！诺诺，去柜子里，把你爷爷早就送过来的止血散和人参丸找出来，让你哥哥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记得前几天不都是安人青和徐浩跟你出门的吗？怎么今天他们就不在？”
越千秋见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回来干什么，平安公主就抢在了前头，这竟是从兵器到伤药全都准备上了，甚至怪上了跟他的人，原本以为会挨上一顿骂的他不禁有些讪讪的。
“我和霁月今天本来就是结伴去街头溜达的，结果么……娘你也知道我匆匆跑回来的事，不就是听到你的那些传言了吗？正巧英小胖过来找我和霁月陪他去嘉王府别院，我想就算徐老师和安姑姑跟着去，他们也未必能跟到最里面。更何况，他们跟去恐怕自身难保。”
为了给自己的话增添说服力，他又补充道：“跟着英小胖的四个侍卫，被人迷香拂面后，从后头一刀割了喉。那会儿要不是靠着霁月拖住楼英长，我可就惨了。”
下一刻，他就看到平安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却站起身把周霁月给拉了过去。
“霁月，你陪着千秋碰到这样危险的事，我真的很感激你，也得替千秋他爷爷，他爹和妹妹谢谢你。他今天临出去的时候被我硬逼着加了一件软甲，你身上可有？没有的话，我之前正好请老太爷多预备了一件，你也添一件护身吧！”
周霁月没想到平安公主在关心完越千秋之后，又问起了她，眼见越千秋冲她眉飞色舞地做了个鬼脸，撂下一句我先回房去换衣服了，直接溜之大吉，她顿时有些傻眼。于是，武艺一等一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平安公主支使诺诺去找出一件软甲，死活逼着她也换上。
这样一件软甲上身，她只觉得整个人被压得一沉。意识到万一遇事很可能会因为这一时难以掌握的分量而有什么差池，她正想推辞，却没想到平安公主突然叹了一口气。
“这种防身的手段并不是万能的，毕竟，也就是能保住内脏，可脖子也好，四肢也好，全都露在外头。想当初千秋他爹是时时刻刻甲不离身，但伤也没少受过。最开始他用过护心镜，可那次看到一个部下被人几乎斜劈成了两半，他就再也不敢托大了。霁月，人只能活一次，小心无大错。”
听到这里，周霁月最终还是放弃了和这位心中极其柔软的北燕帝女说理的打算。然而，她更加觉得难以启齿的，却是北燕皇帝遇刺，至今都没醒过来的事。至于平安公主的丈夫，越千秋的便宜老爹，因为之前萧敬先语焉不详，只知道应当没有遇刺，但安危却同样说不好。
在那种险恶的时局之下，一时的毫发无伤代表不了什么。
尽管萧敬先的消息渠道应该是最快的，其他方面要得到相应内情恐怕要过上很久，应该还能瞒着平安公主一阵子，可就算拖也拖不了多久，周霁月欲言又止，心情非常复杂。然而，想到越千秋刚刚没提及此事，她终究还是没有越俎代庖。
还是等她和越千秋回头办完正事回来之后，让越千秋慢慢再对平安公主解释来得好。
然而，周霁月并不是那么擅长隐藏心事的人，此时固然渐渐回复了如同平常一般的态度，陪着平安公主说笑，但平安公主察言观色，到底还是发现了几分端倪。等到越千秋把门帘拉开一条缝，满脸堆笑说要请周霁月去办事，她就哼了一声。
“去吧去吧，儿大不由娘，你给我记住好好回来，别又带着一身伤就是了！”
“娘放心，这一回是去衙门办事，不去什么危险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您和诺诺捎带杏云楼的点心！”
“去去，我是用点心收买的吗？”平安公主笑骂了一句，见周霁月起身告退，她点点头，等到人出去，外间在一阵极其细微的说话声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刚刚那笑容方才完全收敛了来。见一旁的女儿笑得极其开心，她忍不住在其鼻尖上轻轻一点。
“你哥哥收买不了我，却能收买你这个小馋猫，就知道吃吃吃。”
“娘又说我！就算是收买又怎么了？千秋哥哥总是想着我们的。”
我就是担心他为了我好，所以有些事情瞒着我……平安公主眉头微蹙，见诺诺已经乐滋滋地跑去了外头，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思绪一时间飘去了万里之遥。
也不知道越小四如何，她不担心他拈花惹草，却担心他做事行险。而她那位从来眼里就没有他们这些儿女，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父皇，她同样很担心。与南吴那位看上去平庸无奇的皇帝相比，看似气吞山河如虎的父皇，实则上一直都走得是一条最危险的路。
他那眼睛不但没有看他们这些儿女，甚至没有看到朝中为数众多的寻常官员！
尽管刚刚在平安公主面前什么都没说，但出了越府，周霁月还是忍不住将此事提了一提，果然，她立马看到越千秋脸上如同挂了霜似的难看。
“幸好你没说，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总而言之，等回头见完了程芊芊再说。”
当两人两马再次来到太平门附近的总捕司时，越千秋就发现大门紧闭，竟是连个出入的人都没有。想到之前楼英长说过，用刘国锋等人作为诱饵，留下足够的线索和消息，骗了三司的人去追踪，结果严诩不但没走，还从程芊芊口中掏出一句要紧话，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之前陈五两是紧跟着严诩之后赶到的，既然程芊芊是在总捕司，那么也就是说，两人之所以能从程芊芊口中问出话来，是因为他们在此之前也曾经待在总捕司？
然而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去细想，因此他一跃下马后就冲到了门前，砰砰砰拍门。发现没人应答，他直接解下背上那长长的刀匣，直接开始乓乓乓砸门。这样巨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里头的愤怒。终于，大门被拉开了。
探出脑袋来的应门者满脸怒色：“总捕司重地，谁敢……咦……”
“咦什么咦？我有要事在身，是公干！”
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双手一用力，将那本来只开启了一条缝的大门用力推开，随即也不理会那个抵不住他的大力，一时踉跄后退的应门者，硬是挤了进门。他身后的周霁月也悄无声息跟了进去，一瞥外头白雪公主已经带着自己的坐骑一块跑了，她就如同主人似的关上了门。
那应门者却没了刚刚开门怒喝时的气势，站稳之后就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敢问九公子说的公干，到底是什么事？”
“程芊芊人呢？”
面对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那应门者却面色一僵，随即就强笑道：“总捕头和杜捕头离开的时候严令，不许闲杂人等接触程姑娘。”
“这么说，我是闲杂人等？”越千秋哂然一笑，不等对方开口说话，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师父和陈公公之前才见过她？带路，你不带路，回头被追究抗命之罪的时候可别怪我！我说了，我有公干在身！”
那应门者对于越千秋的凶威知之甚深，此时瞥了一眼他手中那细长的匣子，意识到里头装的是什么，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再加上越千秋那公干在身四个字实在是非同小可，他在犹犹豫豫好一阵子之后，终究低头说道：“请九公子和周宗主随我来。”
在门外只是发现大门紧闭，冷冷清清，而当走在总捕司中时，越千秋这才发现，今天这里还真是唱空城计，没几个人在，一路上看到的不过小狗小猫两三只。当他最终来到一处院子门口时，就只见两个精悍的捕头守在那儿，当看到他时，面色就变了。
“总捕头吩咐，不许任何外人踏足此地，路三儿你好大的胆子！”
“外人？我师父、陈公公今天全都见过程芊芊，而前些日子，还是我护送程芊芊到这里来的。你一口一个外人，是想挑拨总捕司和玄龙司的关系？”
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直接一个罪名扣上去，脚下丝毫不停，气势汹汹地逼近这两个守卫：“我到此有要事公干，敢拦着我的话，那么就回头亲身领教一下我怎么去告御状！”
见越千秋此时此刻直接以势压人，周霁月唯有暗自苦笑，想起当年自己藏身在越府的马车底下躲过吴家以及殿前司的人盘查。那一次越千秋何尝不是拿着越家的虎皮做大旗，把人直接给吓得冷汗淋漓放行？如果再晚一点，她也许就支撑不住从车底下摔下来了。
果然，越千秋这告御状三个字，成功把那两个怒目相视的守卫给噎了个半死。纵使身为总捕司自当年吴仁愿和高泽之倒台之后，仅有几个留下来的人，对越千秋这个害得刑部和总捕司大清洗的始作俑者非常痛恨，可两个人谁也承受不起人家把状告到皇帝面前的后果。
这个身世成谜却不知道收敛的小子简直可恶！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不情不愿让开了路。而越千秋大摇大摆往里走去，可突然回头对周霁月眨了眨眼道：“霁月，你留下来帮我看着他们，我可不想和人说话的时候，被人猫在哪个角落里偷听！”

第六百七十章 咄咄逼人
气煞人也！
眼瞅着越千秋越过他们，旁若无人地径直往小院正中央那座屋子走去，两个守卫简直是气得眼睛都能喷火。然而，那位他们久闻其名的周宗主动作却比他们的怒火来得更快，她跨前一步进了院子，随即就转身抱手正对着他们，竟是一副比他们更加门神的架势！
这一男一女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如果是面对别人，性格不像越千秋这样咄咄逼人的周霁月哪怕答应这桩任务，也一定会表现得更客气一些，手腕更柔软一些。她如今女儿身曝光之后，昔日和她打过交道的人无不对她在之前那些年里炉火纯青的绵里藏针功夫恍然大悟，因为她轻易不用雷霆手段。
但只要下定决心，少男少女们眼中和蔼可亲的周姐姐，杀起人来绝对不会眨眼睛。
可是，在刑部总捕司这一亩三分地上，周霁月就如同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根本不想拿出任何好态度来。尤其是刚刚这两个守卫分明对她和越千秋敌意深重，她就是再傻也知道那是当年之事总捕司清洗后留下的余孽。
不管他们当年是否无辜，可既然对他们还有敌意，那么就证明根本没有反省当年那些上司同僚下属做过的勾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对这些人露出好脸色？她恨不得他们主动阻拦，然后打上一场！
白莲宗那时候死了多少人？就连她那才一丁点大的妹妹，都死在了上京路上，尸骨无存！
如果越千秋知道周霁月因为那两个守卫的态度而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那么……他仍然会选择让周霁月在那儿帮忙望风。
一来是他今天没打算张扬得人尽皆知，尽管回了一趟越府亲亲居，却也没带上旁人随行。二来，他已经是假传上命狐假虎威过来招摇撞骗了，那么哪怕周霁月真和人动手，他也会选择举双手支持，顺带再过去帮忙踩上一万脚，多一项罪名少一项罪名对他来说实在无所谓。
反正之前一堆功劳都还没要赏，大不了将功折罪。
所以，此时心思全都在程芊芊身上的他压根没理会身后会有怎样的气势交锋，径直走到居中那屋子门前后，一手抱着刀匣，一手五指骤然用力弹在门上。只是这轻轻一下，两扇门就陡然之间弹开，分明之前只是虚掩，并没有上门闩。
越千秋也懒得去想这代表什么意思，跨过门槛进去之后，见明间无人，他用脚后跟带上房门，就冷冷开口说道：“程姑娘如果还能见人说话，就请吱一声。要不然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敢保证！”
“九公子还请稍待。”
内间传来的声音轻柔平静，并不见多少慌张。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一个披散着头发，身上非常随意地披了一件家居旧衣的妙龄少女就打起门帘从内间出来。
只见她一脸倦怠之色，眼睑微微有些肿，没有系上的外袍之下，仿佛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竟好似人还没睡醒，刚刚从床上直接就这么披衣裳起来见客似的。
如果换成一般人，这会儿饱餐秀色，我见犹怜尚来不及，可越千秋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美女，其中还有萧卿卿那个天生魅惑的妖孽，因此他非但没生出什么不该扰了美人清梦的意思，反而随手把刀匣扔在桌子上，随即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
“你给过我那个玉镯，又知道嘉王府别院里可能有秋狩司的人，而且据我所知，扬州程氏很早以前就似乎和北燕有点乱七八糟的纠葛。所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越千秋用手指轻轻敲着刀匣，压根没有给程芊芊选择沉默的机会，“你和萧卿卿是什么关系？”
程芊芊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外袍，仿佛是觉得有点冷。她轻移莲步，在越千秋对面坐了下来，垂下螓首，那张不施脂粉的脸上仿佛升起了一股雾气，将她那五官映衬得越发动人。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我很想拜她为师，她却不肯认吧？”
越千秋还以为自己这单刀直入未必有效果，接下来还有的是言辞交锋，此时见程芊芊竟然承认了，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就有些烦躁地捶了捶桌子。
“这话什么意思？”
“我之前确实只把话说了一半，我娘是青城弟子不假，但在被青城某位前辈收入门墙之前，她曾经是北燕文武皇后身边的侍女。虽说是阴差阳错跟了我爹之后，既忘了任务，也忘了门派，满心都只有那些情情爱爱，但在她生下我，最绝望等死的时候，北燕却比青城更早找上门。”
程芊芊此时既不像最初在玄武泽和越千秋等人碰面时的清淡素雅如水仙，也不像后来把手镯中那封绢书交给越千秋时的神秘似幽兰，而是仿佛被人揭破底牌似的，破罐子破摔地直言不讳，头亦是抬了起来，眼神中竟是流露出了一丝锋利的锐意。
“用霍山郡主萧卿卿的话来说，娘怀我的时候心思郁结，患得患失，以至于我先天不足，不能学武。但是，她可以教给我其他用得上的东西。比如说，谋术、医术、星象、机巧……总而言之，都是一般女孩子不会涉猎的杂学，她让我尽情挑选，想学什么学什么。”
“我当时还小，当然不可能学那么多，但后来，娘死了，因为郡主在程家散布的谶诗，我被那个男人带回家去交给他的妻子，成功站住了脚跟。自然，郡主交给我的那个镯子，被那对男女收了走，仿佛是生怕这些来自野女人的东西带坏了我这个嫡小姐。”
“而我当时对郡主说想学的那几样东西，并不是郡主教我的，而是后来程家给我找来的那些先生，花了好些年的时间一一教给我的。程家有心让我从小背诵那些女训女德，学习怎么管家，怎么看帐，怎么统御姬妾婢仆，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真正擅长的是杂学。”
越千秋当初就曾经犯过嘀咕，萧卿卿把女儿萧京京养得天真烂漫，不知世间险恶，会不会在暗地里为红月宫另外找了个继承人，甚至怀疑过程芊芊。
可后来萧卿卿一走了之，把红月宫这一摊子也扔了，如今在周霁月的耳濡目染下，萧京京几乎把人当成了亲姐姐，也没见有任何不妥的迹象。最重要的是，杜白楼也好，严诩也好，甚至连越影，全都确认程芊芊并不会武艺，他就没有继续朝这个方向去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卿卿竟然费尽心机培养出来一个精通各项杂学的女孩子！
等等，真正说起来，如果程家是因为区区一首谶诗想要培养程芊芊，觊觎东宫妃宝座，这好像有点太想当然了。莫非这件事背后，本来就不只是深通宫中选妃宗旨的世家大族暗地里选中了程家，还有萧卿卿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是皇帝让礼部选妃，那么注重的肯定是德容言功，合不合小胖子口味这种事根本就不用考虑。可想想小胖子那种个性，之前能对程芊芊的遭遇产生感同身受的共鸣，那么她精通的那些杂学，小胖子说不定会很感兴趣。
那小子他很清楚，贪新鲜，等闲女孩子根本就降不住他！
越千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当下就收起刚刚犹如兴师问罪的架势，好整以暇地问道：“程姑娘为什么突然肯对我说实话了？我可不信，因为我那么两句威胁，你竟然会就范。”
“很简单，因为我在玄武泽遇到了英王。这场偶遇并不在之前郡主的计划之内，而英王的性情也出乎我的预料。我不止一次听到人在私底下说他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说他性情残暴，目中无人，甚至说他不学无术，荒淫无道……可只有亲眼见到，我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是个还有不少同情心的人。既然如此，不趁着他对我的同情心，挣脱我从出生成长以来的重重枷锁，更待何时？摆脱程家的控制很容易，但摆脱郡主却很难。可我没想到的是，郡主竟然将红月宫暴露之后，连女儿都丢下抽身离去。”
“她最后一次给我的指示，就是让我在程家东西被抄检送到我面前之后，选那只镯子，然后送给九公子你。至于今后，我便自由了。”一口气说到这里，见越千秋在那嘴角不对称翘起，仿佛有些牙疼的样子，程芊芊心中了然，当下直截了当亮出了最后的牌面。
“我应该叫做父亲的那个男人是北燕先皇后第一次微服南下的时候遇到的，对他多有资助，所以说程家和北燕勾搭，却也未必有错，只是程家上下包括他自己都不知情而已，只以为男主人是才华横溢，这才名满江南。至于嘉王府别院这边，同样，不是楼英长第一个想到由此趁虚而入。第一个想到在其中埋设暗子的，也是北燕先皇后，所以我才会知道这些。”
“而刚刚对你说过的这些话，我一五一十全都对严将军和陈公公说了。”
越千秋本来就没指望自己从程芊芊口中能问出来的消息，严诩和陈五两却问不出来。因此，他镇定自若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气定神闲的姑娘，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怪不得你刚刚对我这样坦然自若。那我问你，就算我刚刚气势汹汹，你穿这一身出来见我是什么意思？”
程芊芊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问这种问题，片刻的错愕之后不禁银牙暗咬——和那个只听她说了身世就决定为她奔走的英王相比，越千秋这样的男人简直没有风度！即便他不好美色，可谁会在一个慵懒安闲的女人面前说这种话？
她冷冷说道：“我如今不是程家和程家背后某些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在杀气腾腾的越九公子面前，我运用一点身为女人的本钱聊以自保，这个回答越九公子满意吗？”
“嗯，还算满意。”越千秋仿佛没听出程芊芊那讽刺的意思，很不正经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师父和陈公公是怎么许诺你，又或者杜前辈对你有过什么样的承诺，你才会为了自由，爽快说出了某些事情。又或者你还是说一半藏一半，以此作为筹码。但我有件事告诉你。”
他顿了一顿，这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刚从晋王萧敬先那儿得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嗯，他这会儿应该去见皇上了，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这金陵城里最早知道这消息的一批人……北燕皇帝遇刺了，至今生死都不知道。幕后指使的人，有可能是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北燕皇后，也有可能是萧卿卿。”
如果是反应慢一点的姑娘，此时此刻第一念头肯定是……北燕皇帝遇刺关我什么事？
然而，程芊芊到底是在逆境中生活了那么多年，瞬间便面色大变。北燕皇后已死，萧卿卿只剩下孤身一人，又已经回了北燕，所以她才可以借着撇清关系，说出某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消息，然后把自己摘出来，由此得到自由。
可是，现在北燕发生了那等恐怖的惊天巨变，如果幕后真是那两个女人之一，她这个曾经和她们扯上关系的相关者，今后怎么还可能离开三司的视线？
见程芊芊的反应一如预料，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越千秋这才按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整个身子往前探了探：“程姑娘既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那么，你就该知道，你知道的每一点每一滴消息，都会有人想方设法从你嘴里掏出来。与其日后零碎吃苦，何妨赌一赌？”
“怎么赌？”
越千秋重新坐直身子，笑眯眯地说：“赌一赌是不是该相信我。只要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你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不说别的，让你脱离眼下这个环境，却还是不那么难的。比方说，武英馆中连萧京京都能进，没道理你却不能。”
程芊芊不禁嗤之以鼻：“英王殿下隔日出入武英馆，你觉得皇上又或者其他相关人会答应这种离谱的事情吗？”
“当然会。”越千秋呵呵一笑，想起今天小胖子听到程芊芊名字时那种惊怒交加，他就意味深长地说，“至于英王殿下，身为即将册封的太子，这也是一个考验，不是吗？”

第六百七十一章 欺人
周霁月和那两个敌意深重的守卫彼此对峙，气势却是从最初的一触即发，到渐渐回落平静，到最后，周霁月竟是拿后背对着两人，一副不怕你偷袭的架势。气得发抖的两个守卫几次三番都想暴起出手，可到底还是不得不硬生生忍住。
原因很简单，两个人谁都承担不起万一忍不住动手的后果。可忍耐这种事看上去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是要人命的。尤其是周霁月一直就这么背对他们望着屋子门口，那种完全把他们当不存在的漠视，更是让两人怒火中烧，最后几乎憋成了内伤。
就在两人几乎都要气得吐血，不知不觉连站姿都从防着外人擅闯，到直接对着小院中那座屋子，和周霁月同向而立时，他们终于看到刚刚紧紧关着的屋门被人拉开，紧跟着，那个让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少年神采飞扬从里头出来。
而走出来的越千秋笑吟吟地对着他们的方向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个他们根本看不懂的手势。尽管知道那手势不是做给他们看的，两个人还是瞬间火冒三丈。可刚刚拿背对着他们的周霁月，却是心领神会，意识到越千秋竟和程芊芊交涉成功了，她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千秋！”
“大功告成，该走啦！”越千秋笑嘻嘻地对周霁月眨了眨眼睛，等看到她后头那四只眼睛恶狠狠瞪着自己，他就若无其事地说，“再不走，人家恐怕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不后果，忍不住出手赶我们走了。不过，咱们俩今天吃这么大亏，我也很想找人打一架出口气。”
见越千秋亦是语带挑衅，周霁月不禁莞尔。换成平时，她劝都来不及，此时却火上浇油地说：“你也是的，和那些余孽一般见识干什么？”
这余孽两个字，终于把那两个守卫完完全全激怒了。几乎是瞬间，两人就齐齐朝越千秋和周霁月扑了过来。面对这一情形，越千秋不怒反喜，立刻头也不回地叫道：“程姑娘劳烦做个见证，今天可不是我先动手的，是人家先动手的！”
口中如此说，他已经径直朝其中一人扑了上去，重新背在背上的沉重刀匣却丝毫没有拿下来的意思。眼角余光瞥见周霁月亦是赤手空拳拦下了另外一个人，他就笑呵呵地说：“霁月，同样是小擒拿手，咱们俩比一比谁先拿下对手如何？”
此话一出，周霁月想都不想就娇叱道：“要是别的功夫我不和你比，但我白莲宗的小擒拿手，你要是能比我强，我从小到大岂不是白练白吃苦了？你等着认输吧！”
“那可不一定！”越千秋口中不服气，手上更是完全不停，哪怕这算不上争强好胜，顶多只是小伙伴之间的斗口斗气，他也依旧加紧了攻势。
然而，被当成对赌标的，他们的对手却因此火冒三丈。他们并不是好相与的，能够在总捕司大部队离开的时候镇守大本营，而且还被派来看守程芊芊，手底下自然功底扎实，可乒乒乓乓几招过后，两人就同时注意到了越千秋和周霁月背后那屋子门口走出来的程芊芊。
就只见人裹着一袭厚厚的大氅，面色苍白，满头秀发垂落肩头，也不知道之前在屋子里和越千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最要命的是，刚刚越千秋让她证明是他们两人先出的手！一时间，两人因为被撩拨起意气动手时的那股恨心杀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后悔。
他们怎么就那么昏头了呢？这一打起来，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要知道，这一任的阎总捕头虽说对当年之事颇有微辞，因此对他们这些仅存的总捕司老人也多有体恤提拔，但天知道那是不是为了和当过一任总捕头，一直威望卓著的青城杜白楼抗衡。真的要是被越千秋抓住他们眼下先动手的把柄追究起来，阎总捕头未必就会护着他们！
气势这种东西，素来就是此消彼长，哪怕两人的武艺颇为不凡，真的打起来，缠上不用兵器的越千秋和周霁月上百招根本不在话下，可这会儿既然悔意渐生，两人下手自然而然就软弱了下来。越千秋最擅长抓这样的机会，此时觑着一个空子就立时一招扣住了对手左肩。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霁月一截对方手肘，随即横欺入对手怀中，当她顺势一压把人撂倒在地拿下时，身边却响起了越千秋的声音：“这回可是我快！”
侧眼一瞧，见越千秋已经是把那个可怜的家伙给直接坐在了身下，周霁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哪里不知道越千秋制服对手的速度不过和自己仿佛，可眼下人硬是要争这么一次小小的胜负，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哼了一声。
见周霁月没和自己争辩输赢，越千秋顿时喜笑颜开地轻轻拍了拍那个倒霉鬼憋得有些青紫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你对我不满没关系，只要别被我看见，否则，你觉得我去皇上面前告个状，说你们耿耿于怀当年吴仁愿和高泽之倒台，总捕司换血的事件，结果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被周霁月制服的那人便怒喝道：“越千秋，你这是血口喷人！”
“你们都已经动手了，还不许我告状？”
越千秋轻蔑地到了一眼旁边那家伙，不耐烦地说：“连成王败寇的道理都不懂，还摆脸色给我们瞧，还敢连两句话都受不起，直接和我动手？我不说什么当初你的上司同僚乃至下属害了多少无辜，只凭他们是翻不了身的失败者，而你们是同情他们这些失败者，甚至追随过他们的余孽，我就能让你们去和他们做伴，你信不信？”
“你……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
“仗势欺人？呵呵，当初你们总捕司仗着吴仁愿的势迫害别人的时候，没少被人这么骂过吧？现在居然还有脸来骂我？没错，我是仗势欺人，怎么着？我是当朝宰相的孙子，当朝长公主之子玄龙司严将军的徒弟，皇宫我随便进，皇上和未来太子只要我愿意天天见。我没有仗着这些便利欺男霸女，就欺负你们这些认不清现实的蠢货，那又怎么样？”
再一次领教越千秋那骂人不带脏字的刻薄，周霁月不由笑了起来，只觉得刚刚上了心头的负面情绪无影无踪。本来就是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事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已经忘记，可当重新走进当年最讨厌的地方，面对也许曾经历过当年旧事的人时，一切却又被勾起。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够坚强。可是，有越千秋这样一个朋友，她这仅剩的心魔也应该可以消灭殆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她只要着眼于将来就好！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一瞬间，四肢百骸经脉中，原本因为之前过度爆发和此时这又一番战斗而有些干涸的真气，便仿佛底下有了泉眼补给一般，从涓滴细流逐渐扩展，不过瞬息功夫，就已经仿佛奔腾不息的江河大海流遍全身。
因此，当那个被她压下的家伙以为她心不在焉，趁机想要反扑的时候，却是被她一指点在膻中要穴，整个人如遭雷击，再也不敢动了。
越千秋却不知道周霁月瞬间又有精进，他只看到了她的对手自取其辱，而自己身下坐着的那个家伙虽说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却没有再说话，他就弹起身来，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今天的事情很简单，我奉严将军之命来找程姑娘说点事，你们好好的放了我进去，然后看着我出来，就这样。如果你们想要搬弄是非，那么很简单，程姑娘作证，你们因为旧恨对我和周宗主动手，事情捅出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霁月，我们走！”
胸中最后一口气已经出了，周霁月当然没有留下来继续欺负人的意思，她松开手站起身，对着那边屋子门口呆呆伫立的程芊芊微微一颔首，随即也不理会那两个失败者，径直跟着越千秋离去。直到一路平安无事地出了总捕司，她这才再次开了口。
“你从程芊芊那儿问出了你想知道的？”
“嗯，应该问出了绝大部分，也许她还藏着掖着一点东西，但没关系，在以后日久天长的相处过程中，有少男少女全都万分仰慕的周宗主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周霁月顿时有些糊涂，皱了皱眉就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越千秋冲着周霁月嘿然一笑，“我拐了那么多人到武英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关系？”
得知越千秋竟然做出了如此离谱的决定，周霁月简直难以置信：“可她手无缚鸡之力……”
“小胖子比她好很多吗？今天那样的场合，他嘴巴上叫得倒是挺厉害，但真要是被我们放过去个把人去行刺他，他不哭爹喊娘才怪！”
越千秋见周霁月顿时哑口无言，他就笑嘻嘻地说：“你不是都说服萧京京下定决心，上书请求将红月宫加入武品录吗？区区一个程芊芊难得了你？”
“你说得倒是简单！”周霁月只觉得头疼极了，再一次意识到越千秋摊派任务那真是一等一的。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一下问题。当然，她完全没想到，包括皇帝和东阳长公主在内的一些人，曾经很忌讳让小胖子与程芊芊接近。
懒得再想这件麻烦事，她索性岔开话题道：“楼英长都死了，这下不用大伙儿在街头散布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了吧？”
“为什么不？除了相关人士，谁知道楼英长死了？”
越千秋笑眯眯地说，“而且，就算玄龙司有谁嘴巴不严，就算嘉王府别院封锁得不够彻底，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你觉得某些人会相信吗？他们肯定会觉得有人想钓鱼，有人想耍阴谋诡计……总之，劫法场事件的后续影响会被无限淡化，直到抓到人为止。”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狡黠地说：“再说了，这好歹是一堂实践课，大家怎么也该更卖力一点，这样，小胖子的神兵利器拿出来几件作为奖励，那才说得过去。以后再有考核，那大家积极性就高多了！”
对于越千秋的歪理，周霁月终于表示无话可说。等到越千秋鼓起双唇发出尖利的呼哨，不一会儿把白雪公主连带她那匹坐骑给叫了回来，她刚刚翻身上马，就只见越千秋回头微微一笑：“霁月，和我一块去杏云楼买点心，然后回家。忙活一整天，接下来歇着就行了。”
“那程芊芊的事呢？”
越千秋笑呵呵地挤了挤眼睛：“我在她那儿留了一张字条，不论是谁去审她，都会看见那样一张东西，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找我。所以，何必我再去奔走，闭门家中坐，等着人上门，那样岂不是轻松愉快一些？走吧，反正武英馆今天没人，你回去岂不是孤零零的？”
说不过越千秋，周霁月最终只能无可奈何被人拖走。果然，等大采购之后回到亲亲居，她非常不好意思地向平安公主奉上了那简直是用来哄骗小孩子的四色鲜花糕饼之后，却只见这位北燕帝女竟是喜笑颜开。
“牡丹、梅花、莲花、桃花……霁月你有心了，这是我最喜欢的四种花！”见周霁月明显有些吃惊，随即立时侧头去看越千秋，后者则是正用糖果逗着诺诺，平安公主顿时了然于心，却是更加高兴了起来。
无论是越千秋主动向越小四打听的，还是越小四主动告诉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却记得自己的喜好，这终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笑得露出了小酒窝的平安公主使了个眼色，见诺诺不情不愿撵了两个丫头出去，自己也溜了，她这才看着越千秋问道：“千秋，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北燕那边出事了？”
越千秋买了这么一大堆点心回来，本就不是收买妹妹的，也有安抚哄骗一下平安公主，把那件事拖个十天半个月的意思。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平安公主竟然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顿时有些进退两难。而比他更加内疚的，则是周霁月，她想也知道，破绽出在她的身上。
思来想去，越千秋想到平安公主从前守着越小四那个千变万化，仿佛随时随地都能上天入地的丈夫，恐怕早就听惯了各种各样的谎言，自己那点水准别想把人蒙混过去，他思前想后，最终把心一横：“娘，北燕皇帝遇刺了……老爹和甄容……据说目前正孤守皇宫。”

第六百七十二章 难得的上朝
这一夜，金陵城中街头灯火通明，一队队手持火炬的马卒奔腾不绝，马蹄声也不知道惊醒了多少沉睡的百姓。有听到动静心中惊疑，于是爬起来的人，乍着胆子扒门缝往外偷偷窥视，当借助火光看到往来兵卒那杀气腾腾的脸时，无不惊吓得直打哆嗦。
当次日清晨，千家万户打开大门，就只见大街上满满当当都是卫戍的兵卒，那种绝大的阵仗，太平了百年的金陵百姓见了无不心惊肉跳。要知道，相较于三天两头有人造反，达官显贵排队砍头，动不动人头滚滚，抄家灭族的北燕，大吴金陵城里太平惯了。
就连八年前因罪论处的吴仁愿和高泽之，最终也没有被处死，至于病死在路上什么的，金陵百姓们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一个结果，对此压力不大。反倒是之前清理那些勾结北燕秋狩司的家伙杀了不少人，这才是金陵城里少有的热闹景象，大家看热闹倒是看得很起劲。
如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造反吗？还是有人篡权夺位？
战战兢兢的不只是寻常百姓，就连文武百官也对一夜跑马同样关切得很，早起上朝的他们看到满街戒严，就已经满心犯嘀咕，当最终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宫门前时，每一个人几乎都忙着找各自熟络的人交头接耳，打探情形。
然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问了一圈却毫无结果。当有人想起应该问问政事堂三位宰相时，四下里寻找了一圈，结果方才发现了一件奇事。三位宰相竟然一个都没来！
这下子，本来就震惊的官员们顿时炸开了锅。宰相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莫非昨晚一夜跑马是宫变夺权？
有心人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起了玄龙将军严诩以及武德司都知韩昱的踪迹，等发现这两位等同于皇帝心腹的人不见踪影，就有人开始找刑部尚书和侍郎，毕竟，总捕司的人是不上朝的，可相关信息他们的上司总会有点数，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刑部堂上官和司官都没来！
到了这时候，惶惶不安的情绪顿时窜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不见的全都是皇帝心腹，这种状况无疑是极其反常的，原本在私底下窃窃私语，甚至开玩笑说莫非有人谋朝篡位的人，那更是面色煞白，生怕自己的乌鸦嘴奏效，但也有不少朝中的边缘人物惊疑不定。
如果真的是某些人孤注一掷，最终成功，为什么他们没得到消息？
就在这极度恐慌的情绪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时，位于较后方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随着有人让出路来，前头的高官们立刻就认出了朝这边走来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个是很少上朝的晋王萧敬先，一个是同样很少出现在这个场合的越千秋。这传说中的舅甥俩一露面，而且一个嘴角含笑气定神闲，一个死板着一张脸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有些人更加不安，但不少原本担心发生了宫变之类的官员们却立刻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晋王萧敬先那是当今皇帝力排众议收留下来，而且还给予王爵和太子太师的高位，至于越千秋……嗯，人们从前嘀咕过他是不是皇帝私生子，这才能够得到皇帝另眼看待，现在因为其养母反倒是爆出了皇帝私生女的传闻，大家的猜测已经突破天际了。
越千秋那种桀骜不驯的人，竟然会对突然回家的养母那般孝顺，肯定有问题。如果那不是养母而是生母，那么情况就很清楚了，皇帝肯定因为偏心外孙，才会对其比对小胖子更好！
可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出现在这儿，那就代表他们背后的人全都安然无恙，也就是说，宫里绝对没出事，但今天的朝会，一定会有重大事件公诸于众！
越千秋当然注意到了那些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心中着实有些懊恼。
他是在宫门口和萧敬先不期而遇的，然后就不得不承受和人走在一起时四周围那些诡异的目光。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一大早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得知宫里传话让他去上朝，一夜没睡好的他心不在焉，他绝不会忽略了萧敬先，绝对会在碰到人的第一时间就直接开溜。
他才不想和这家伙并肩进来，显得好像是亲戚似的！
至于为什么心不在焉……这还用说吗？昨天他对平安公主说明了自己从萧敬先那儿得到的消息，而那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北燕帝女并没有以泪洗面，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悲伤的情绪，居然还能笑着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的，北燕不是第一天大乱，你爹他那么看重甄容，绝对不只是因为他是曾经的青城掌门弟子，也是因为他有能力，更在经历巨变之后，有一颗坚韧的心。你要相信你爹，他素来谋定而后动，绝对会平安无事的。”
直到这会儿，他仍旧觉得平安公主那番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要是换成别人，他肯定会嘲笑这纯粹是盲目的信心，可他那会儿在平安公主面前却只能乖乖点头附和。可是，他非常担心一旦北燕情势真的发生大变，越小四有什么三长两短时，平安公主会撑不住。
人的抗压性到底是有限的，绝不可能经得住千锤万打！
正因为心烦意乱，所以，越千秋一路上没和萧敬先说一句话，同时完全无视了四周围那些探询的视线。直到面前突然出现挡路者。正想发火的他抬头一看，认出是爷爷的继任者户部尚书李长洪，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李大人安好。”
“好个屁！”李长洪虎着脸哼了一声，随即不由分说就揪住了越千秋，没等人挣扎他就警告道，“这人心都快乱套了，不找你问我找谁去？你爷爷和师父呢？”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暗自感谢为他们出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的李长洪，一时都竖起了耳朵。很快，他们就等到了一个言简意赅的回答。
“爷爷和师父都在宫里啊！”
见越千秋满脸无辜的样子，李长洪顿时气坏了：“你这话等于没说！昨晚上外头兵荒马乱的闹腾了一夜，我亲自出门问话都被人拦了回来。这一大早街头又是真刀明枪的，也不知道出动了多少兵，跑到这又不见三位宰相和你师父他们。再要没个理由，整个金陵城就乱了！”
越千秋皱了皱眉，见一旁萧敬先事不关己似的呵呵一笑，径直往前头归自己的站班去了，他只能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北燕秋狩司闹出来的那档子事？当然，最重要的说不定是另外一个消息，喏，你不如去问晋王殿下，昨儿个他在宫门前遇到我时说，北燕皇帝遇刺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越千秋一张口透露了这样一个爆炸性消息，见四周围震懵了无数人，就连李长洪也一脸意外，他就笑眯眯地说：“所以，我琢磨着，皇上很怀疑楼英长受北燕发动政变的某人主使，然后跑到我们大吴来兴风作浪，从而使得我大吴人心不安，没工夫去理会正窝里反的北燕，所以，皇上这才从昨晚上开始大张旗鼓清理秋狩司余孽。”
李长洪微微一沉吟，对越千秋的这个猜测倒有几分认同。然而，他素来最知道这少年是何等狡黠，当下松开手就冷哼了一声：“满口胡柴！”
见这位户部尚书撂下自己就拂袖而去，一回到原地就有好几个官员围上去问东问西，越千秋也不恼，笑嘻嘻地耸了耸肩，眼睛四下里一扫，打算找个空位姑且站一站。可他好不容易在三五成群的官员当中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这都还没过去呢，那边就有传来了拍手声。
常常上朝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开始往大庆门去了，而越千秋虽说不知道，可随大流的事情他还是很会做的。他先是站在原地不动，等到官员们熟练地按照自己的班次鱼贯站好，他终于找到了上次去上朝时认得的，站在自己前后的某两个官员，立刻迈开腿往他们那边走。
可他才刚走了两步，前头就有一个小黄门一溜烟窜了过来，到他面前连喘气都顾不上就直接嚷嚷道：“九公子，皇上宣您去大庆殿！”
此话一出，其余官员第一时间意识到今天是御殿上朝，而紧跟着不少人都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第一，在这种朝会的场合，内侍省的人居然还称呼越千秋为九公子；第二，在地方有限的大庆殿，越千秋这么个有衔无官的奇葩竟然能有立足之地！
越千秋并不希望在今天这种场合搞特殊，可皇帝的话是不容置疑的，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像平安公主那样大胆，点点头之后就状似无心地问道：“皇上就宣召了我一个吗？”
“还有晋王殿下。”
听到这个回答，越千秋本能地抬头朝萧敬先的方向望去，见人身前也有这么一个小黄门，这会儿正好也朝他看了过来，而且满脸笑眯眯的样子，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他很清楚皇帝召萧敬先，为的是北燕之事，而召他，不是为了楼英长，就是为了程芊芊，因此他当下就收回了目光，冲着那小黄门打了个手势，示意其引路。
赶在一大堆尚书侍郎的高官前头先进了大庆门，然后穿过了宽阔的殿前广场，而后又爬上高高的台阶，最后来到了大庆殿前，越千秋一眼就看见大殿中央的宝座上坐着皇帝，两侧一边是包括越老太爷在内的三位宰相，另一边则是小胖子和李崇明。
而越千秋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李崇明身上。和囫囵完好的小胖子相比，面色凄苦的李崇明虽说一身世子冠服，可额头上还缠着密密麻麻一圈白布，再加上那苍白如雪的脸色，形销骨立到衣衫都显得宽大的身材，配合着下头那张椅子，赫然显得极其醒目。
之所以醒目，那是因为这会儿是大殿上朝，不是常朝又或者便殿议事，就连三位宰相和准太子殿下都还没一张椅子呢，可李崇明这个世子却是皇帝之外唯一坐着的人！
然而，往日一定会因为这种不平等待遇而气咻咻的小胖子，此时此刻却笑容可掬，发现萧敬先和越千秋联袂而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冲着两人微微颔首，咧嘴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见其这幅反应，越千秋立时知道，昨天他捅破李崇明醒了还装昏，然后拉了周霁月溜之大吉后，小胖子显然表现不错，说不定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再加上很明白李崇明此时能够得到一张椅子的真相，所以才如此大度。
暗叹小胖子越来越长进了，他非常规矩地让了萧敬先先行，自己落后一步进了大殿参见。
此时大朝还没开始，礼仪也没有那么繁琐，再加上萧敬先在前面带了头，越千秋就如同往日一般深深施礼，随即就直起身来。而皇帝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径直指了指左右两边空着的站位。这时候，陈五两就代为开了口。
“晋王请立于英王殿下之下，九公子去搀扶着点儿越老相爷。”
如果这不是上朝，越千秋去陪着爷爷，这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此时此刻，他躬身应喏的同时，却有些心里没底。果然，等他来到越老太爷身侧侍立时，等来的就是一声低骂。
“臭小子，你做的好事！”
越千秋见叶广汉和余建中两位宰相冲着自己直瞟，他只能满脸委屈地低声说：“爷爷，我没干什么啊！昨天我在嘉王府别院那可是奋不顾身……”
“我没问你在别院如何，说的是你在总捕司做的好事！”越老太爷见旁边的小孙子果然没声音了，他才轻哼了一声，“回头和你算账！现在给我老实站着，老实听着！”
即便没有越老太爷的吩咐，越千秋也打算老实站着，老实听着，并不打算在这众官云集的朝会上出什么幺蛾子。只不过，随着百官鱼贯进了大庆门，高位者入殿，低位者在大殿前一一序位站立，随即参拜行礼，他这诡异的站位自然而然就被那些有份入殿的人看在眼里。
而在最初那繁复的礼仪以及各种早就定好要在朝会上宣布的事情一一走完流程之后，殿内殿外的官员终于等来了皇帝的话。
“近日北燕秋狩司谍者肆虐金陵，劫法场之后，更是在嘉王府别院行刺世子崇明，是可忍孰不可忍。昨夜三司齐齐出动，捣毁秋狩司在京多处据点，拿回之前被劫死囚刘国锋，劫法场同犯一人被格杀，余下谍者落网不计其数。朕已传令，将楼英长曝尸金陵太平门，以平民愤！”

第六百七十三章 惊世骇俗
大殿上寂静无声，仿佛连这么多人的呼吸声也一块停止了下来。
如果说，刚刚越千秋说的北燕皇帝遇刺，在传开之后已经让人震惊了一把，那如今皇帝宣布的这几个消息，就足以把很多人的下巴都给震掉了。
很多人都已经熟悉了金陵城里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往北燕秋狩司的身上推，反正回头胡乱宰掉两个谍者就行了。可现在，皇帝竟然说，那个一度潜入大吴多年，在北燕亦是威名赫赫的副使楼英长，在金陵的众多布置几乎都毁于一旦，而且自己也死了？谁这么厉害？
直到这时候，皇帝方才看了一眼越老太爷身边规规矩矩站着的越千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
“北燕势大，侵扰边境，掳杀边民，更有秋狩司楼英长潜入我大吴，暗中指使谍者，暗杀、收买、散谣、中伤……种种手段扰乱我朝局，一直是我大吴心腹大患。此次楼英长明里劫法场，暗中却潜入嘉王府别院图谋不轨，只可惜终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抓住了行踪。”
此时此刻，就连越千秋也不禁暗自腹诽。皇上，您是不是被我和小胖子这说故事时不断的卖关子给带坏了，在朝堂上竟然也来这么一出，您知不知道下头人等得多着急啊！
然而下一刻，他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只因提前都知道的优越感就全都没了，因为皇帝突然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说出了几句让他简直大惊失色的话。
“楼英长收买宵小，在金陵城中到处打地洞，甚至直接打到了嘉王府别院的地下，趁着四郎去见崇明的时候暴起发难，想要断送我大吴两位血嗣。若非周霁月眼疾手快护了他们两个，千秋又兔起鹘落一举斩杀楼英长，只怕今日朕也不可能这样气定神闲站在此处！”
皇上您胡说什么，楼英长不是我杀的！我要有那本事就直接上天了！
越千秋简直想大声嚷嚷表明自己怎敢和陈五两严诩抢功——而且就连那两位，也只是逼得楼英长走投无路，于是最终自尽了之而已！再说了，他还想让武英馆的小伙伴们继续传谣，让事情继续发酵下去，以为皇帝会继续捂着楼英长之死，顺带清理一下朝中某些蛀虫的。
可谁知道皇帝老儿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得不死绷着一张脸，没敢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因为他已经体悟到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皇帝金口玉言说这是他的功劳，他敢不认？
果然，在皇帝这话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越老太爷微微欠了欠身，满脸谦逊地说：“皇上也太夸奖这些小儿辈了。尤其是千秋，他往日闯祸那么多，若非皇上包容，哪有今天。那天他出手本来就是应当做的。倒是霁月身为女子却如此勇往直前，应该好好褒奖。”
见爷爷顺着皇帝的话给自己定下了基调，哪怕越千秋很不想贪天之功，可还是不得不乖乖低下头，讷讷说道：“皇上，昨日在那般惊险的情形之下，臣一人之力微不足道，既有周宗主奋不顾身牵制楼英长，也有严将军和陈公公竭力赶到，再说，也多亏了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确保后路无忧……”
小胖子从前那是脸皮极厚的人，可此时听到越千秋在那违心地想给他脸上也贴点金，他却觉得从脸上到各处全都火烧火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而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一旁那病恹恹的李崇明竟然比他反应快。
“九公子不用替我说好话，都是我治府无方，下头竟然出了勾结秋狩司的败类，甚至连被人把地洞打到了床底下都不得而知。若不是九公子反应快毁掉了那张床，又在我绝望之际和四叔一块救了我性命，我只怕这时候就含冤九泉了……”
虽说李崇明也替自己说了好话，但小胖子这会儿根本就不屑于占这点便宜。他想都不想就打断了李崇明的话，一张脸板得都快僵了。
“父皇，儿臣读书还马马虎虎，武艺却不怎么样，那时候千秋抡着桌面出去挡箭了，儿臣就是提着两条桌腿防身，又分了两条桌腿给崇明而已，哪能确保什么后路，顶多就是提醒了崇明注意提防后边有人从地洞里钻出来！总而言之，勇猛杀敌的那是周宗主和千秋，我和崇明叔侄俩没什么功劳！”
如此谦逊的英王，朝中文武无不觉得异常纳罕。尤其是那些和他接触不多，只道听途说过这位当今皇帝独子恶名的人，更是有一种闻名不如见面的感觉。然而，那些往日还相对比较熟悉英王李易铭的人，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从前两个没事就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今天却彼此谦让，彼此吹捧？果然，从前那副犹如水火不容的假象只是骗人的而已！
而皇帝却是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微微点头，随即斜睨了一眼越千秋道：“千秋，少年人谦虚一些虽说不坏，但过分谦逊就不叫虚怀若谷，而是虚伪了。朕说你有功，四郎和崇明也都说你有功，那你就是有功！更何况，此前你从北燕建功平安归来，朕还未赏过。”
如今似裴旭这样和越家苦大仇深的已经倒台，其余党羽又或者别的反对者，有的因为之前被流言蜚语吓得或真或假告病封门，有的在昨夜的清洗行动中被连根拔起，也有的觑着苗头不对噤若寒蝉……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没有人质疑楼英长是否真的死了，是否真的是被越千秋杀了这种问题。除非皇帝打算信口开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否则，楼英长就是真的死了！
面对下头无人反驳的局面，皇帝就笑吟吟地说：“朕昨夜已经和政事堂三位宰相商议过，今日封你为兰陵县开国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
刚刚寂静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大吴的爵位没有前朝那么值钱，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止于己身，不世袭，也就是说子孙根本享受不到这爵位的好处，而且大多数人封爵都只是虚封，就算其中有实封，这八百户每个月也就两万文收入，折合二十贯钱，大概还不够叫个戏班子。
然而，这个侯爵的价值不是按照俸禄来算的，因为，它价值从二品！而且，皇帝跳过了侯、伯、子、男四档，直接就给了越千秋一个开国县公，这已经很大手笔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谁还说越千秋不是皇帝的嫡亲外孙，那才是眼瞎心也瞎了！
不等有人提出反对，皇帝就一锤定音地说：“你前次去北燕，建下的便等同于军功，此次斩杀楼英长，同样等同于顶尖的军功，不下于为我大吴夺下北燕一座重镇！所以，朕不觉得赏格太重，只觉得还轻了。”
越千秋已经完全懵了。对于一桩不是自己的功劳，还得硬着头皮认下来，这已经考验了他做人的底线，现如今还要再因此而接受一个显然是挺高的爵位，他哪来这么厚脸皮？更何况，他记得皇帝昨天问他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小胖子。
小胖子也已经豪爽地答应，拿出他库内的那些神兵利器，皇帝怎么突然变卦了？
难不成皇帝是用这样的赏赐想把他在程芊芊那儿答应的事给堵回去？那可不行，虽说程芊芊自由与否无关紧要，可他到底答应了她，再说，谁知道她有没有留着底牌？他是想利用武英馆那单纯却又复杂的环境，想要软硬兼施把那丫头的所有秘密都榨出来的！
然而，正满心纠结的他却感觉到背后一只手猛地推了上来，心不在焉的他一时猝不及防踉跄上前了一步。知道推他的绝对是越老太爷，不会有别人，他唯有暗自无奈苦笑。
胳膊拧不过大腿，孙子也拗不过爷爷！他怎么就忘了，之前皇帝已经说过，这不是他一个人乾纲独断的决定，而是和政事堂三位宰相商量过的！
想到这里，越千秋只能苦着脸说道：“皇上恩赏太重了，楼英长真的不是……”
然而，越千秋最后一点推辞的努力，还是被皇帝给打了回去：“你师父和陈五两亲自作证，说是你和霁月浴血拼命杀的楼英长，这么大的功劳，你想都推给你那青梅竹马？”
见皇帝竟然连自己杜撰的李太白那青梅竹马都搬出来了，越千秋顿时哑然，最终只能小声说道：“君有赐，臣不敢辞，臣拜谢皇上厚赐，今后定当肝脑涂地，精忠报国。”
每一个人都能看出越千秋刚刚的猝不及防，都能看出他此时说这番话的勉强。因此，不少打量的目光就朝越老太爷飞了过去，可结果却令他们失望了。因为那个脸皮比牛皮还厚的老爷子根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此时他们除却看出他的老怀大慰，一点都没看出别的。
而萧敬先则是自始至终都盯着越千秋，因此将人那一系列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直到皇帝又嘉奖勉励了越千秋几句，最终示意其回归原处，他见这位天子的目光又朝自己落了下来，这才不慌不忙出了列，将那个刚刚借越千秋之口流传的消息再次复述了一遍。
“皇上，臣得到之前在北燕留下的内线急报，北燕皇帝遇刺……”
和越千秋刚刚谈及此事时的语焉不详相比，此刻萧敬先的叙述自然要详尽许多，大致的起因、经过、发展、结果，他都一一道来。只不过，他的叙述平稳而客观，并没有加入那些宛若亲见的演绎，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只觉得心惊肉跳，大为震撼。
北燕那位皇帝一贯用各种铁血手段镇压异己，这一次竟然会自己遭难？
然而，更加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的进展还在后面……
因为萧敬先在说完了自己所知道的北燕那场宫变之后，就对皇帝深深一揖道：“皇上，燕吴两国虽说南北对峙多年，但北燕皇帝毕竟曾是臣的姐夫，如今被乱臣贼子行刺，危在旦夕。臣请皇上看在两国毗邻，素来使节相交的份上，吊民伐罪，以惩不臣。”
这也可以？
越千秋已经觉得今天自己的底限一次次被突破，这会儿简直想用尺子丈量一下，萧敬先的脸皮有多厚。你丢下部属离开北燕的时候，在某座城头和北燕皇帝划清界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人是你的姐夫？那会儿说得那般大义凛然，现如今竟然要求大吴出兵吊民伐罪？
接下来你是不是说要直接当带路党？
越千秋正这么想，下一刻，萧敬先说出的话，就进一步刷新了他的底线。
“北燕皇帝虽说被无数人骂过刚愎残暴，但实则却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臣作为他的妹夫，他从前最信赖的人之一，此前却叛国南投，北燕之人只以为臣是失心疯了，又或者是我行我素以至于失宠，这才不顾一切南下投吴，而吴国上下，也许亦是认为臣孤身南来，手无寸兵，厚颜无耻。臣一直没有自辩，如今却可以说出实情了。”
扫视了一眼满殿瞠目结舌的大臣们，萧敬先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轴，恭恭敬敬捧在手中，朗声说道：“臣手中有一道北燕皇帝托付的圣旨。北燕皇帝正是因为国内有人不臣，这才让臣远投大吴。若一朝有变，则立时返回接手南疆十城兵权，率兵勤王。只不过，那场宫变来得突然，臣恐怕北疆某些将领并不会听臣的，所以，请皇上令大吴北疆诸将助臣一臂之力，铲除北燕逆贼。”
嗯，北燕的南疆，也就是大吴的北疆，地理位置倒也没错，可这事情简直太离谱了！
越千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卷轴，心里疯狂吐槽。
之前和萧敬先一同跑出来的时候，他被逼无奈和萧敬先一同男扮女装，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带着的那些行李中根本就没有萧敬先手中那种东西。再说了，北燕皇帝在城下和萧敬先的对峙，或者说对话里，那是彗星撞火星，根本就不存在托付密诏之类的可能性。
萧敬先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
然而，越千秋的腹诽没能让萧敬先眨一下眼睛。这位北燕晋王眼看着陈五两下来从自己的手中接过卷轴，他就直起身来，无视四周围所有或惊诧或愤怒或耻笑的目光，泰然自若地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子。当发现一旁的小胖子也死死盯着他时，他才侧头对人笑了笑。
小胖子真不知道自己该回一个什么表情，整张脸都是僵的，好不容易才扯动了一下嘴角。很快，他就发现对面同样满脸纠结的越千秋，这下顿时觉得平衡了。就连越千秋都没料到眼下的状况，他担心什么？这么大的事情，总得里里外外商量好些天的。
可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大多数时候，朝中做决定那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但也有一种特例……那就是某些时候，朝中的决定会来得雷厉风行到让人惊骇欲绝！

第六百七十四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原定于二月初一的册封太子大典，将提早到两天后的正月二十八！
而与此同时，皇帝下令将萧敬先手中的北燕皇帝圣旨副本张贴在闹市区广而告之，并决定在册封太子的大典之后，由玄龙将军严诩以及兰陵县公越千秋亲自护送萧敬先前往霸州，令刘静玄领军护送萧敬先北上。而在此之前，大吴新太子殿下将代皇帝前往北疆劳军。
如果说，昨夜金陵城的一夜马蹄声在朝会上已经有了一个明确而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答案，那么，听闻皇帝的这两个决定，无数官员们在退朝后或神情恍惚，或魂不守舍，或唉声叹气，或欢欣鼓舞，或惊骇欲绝……那种喜怒各不相同的众生相，足以成为一道风景。
作为当事者的越千秋，那股与其说是惊骇，不如说是荒谬的情绪，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官员来得少。更让他郁闷的是，往日求见皇帝一求一个准，可今天他捱到下朝后就冲去垂拱殿，结果等来的却是笑容可掬的陈五两。
“九公子回去吧，事情已经定下，你也该好好做一下准备了。”
越千秋还是有些不死心，一个箭步拦住了要回去的陈五两，死皮赖脸地说：“陈公公，你就不想知道，我用什么交换条件从程芊芊那儿问出了话，又到底问出了什么话吗？”
陈五两盯着越千秋那瞪大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若无其事地笑道：“九公子，你的胆大妄为我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我虽说很诧异，可杜白楼和你师父都向着你，那点事情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只不过，皇上心意已定，区区一个程芊芊的秘密算不了什么。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越千秋，声音一下子压得极其低沉：“程芊芊也会随同你们一块去。此外，武英馆那些孩子们，皇上的意思是，也去领教一下北燕风光。”
这简直……越千秋压下心里无数匹羊驼在那撒欢似的飞奔，压下蹦到嘴边的脏字，极力吸了好几口大气。可他还是感觉到喉咙口又干又涩，终究忍不住说道：“皇上确定单凭一支霸州军送萧敬先去北燕不是去送死？更准确地说，确定不是陷阱或者圈套？”
陈五两顿时笑了：“九公子，晋王可是你千辛万苦从北燕护送过来的，怎么现在你却不相信他？”
“我从来就没相信过那个妖孽！”越千秋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悻悻说道，“我和他一块回来，那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那会儿大伯父和师父都把我给丢了，我不信这家伙还能去信谁？再说了，我想着把他弄到大吴的地盘上，他总不至于再出幺蛾子了吧？结果……呵！”
这一个呵字，没有半点欢喜高兴的情绪，道尽了越千秋心中那无穷无尽的怨念。
陈五两自然听得出来，可他却只是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越千秋的臂膀，这才含笑说道：“总而言之，刘静玄国之大将，心志刚强，你们一个个又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皇上不会让人去送死，更何况还有英王殿下。不过再过两日，我们就得改口叫太子殿下了。”
尽管心下不安，可眼下能说的都说了，越千秋唯有颓然闭嘴。可眼看陈五两转身回去，他突然又开口问道：“陈公公，那我去宝褔殿总可以吧？”
陈五两眯了眯眼睛，随即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口气：“九公子你想干什么我知道，这时候英王殿下也确实应该有个人去陪他说说话，但是，他是将来要当太子乃至于当皇帝的人，不能总靠别人，所以，这时候与其你去开解，还不如让他自己好好静下心来想一想。”
面对这样明白无误的回绝，越千秋唯有无奈接受。只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对陈五两拱了拱手，等转身出宫的时候，他虽说没有东张西望，但那些打量他的目光实在是太多，即便他没刻意留心，可到底难以忽略。显而易见，都是皇帝封的那个兰陵县公给闹的。
要知道，这个爵位上头可是只剩下郡公和国公两档，再接着就只能封王了！
他想也能猜到别人会怎么想——越家四太太不是坚辞封公主了吗？这下，皇帝直接加恩外孙，这还省事了。天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皇帝的外孙，因为平安公主根本就是人家北燕皇帝的女儿……
尽管此时此刻他应该第一时间回家，但想到今天这巨大的地震想必已经蔓延到了武英馆。相比消息灵通，又有不止一个定海神针的越家，他还得先安抚好那帮少男少女们，因此他出宫之后便第一时间赶去了武英馆。
可他一路紧赶慢赶，还得控制马速别太离谱，好容易赶到了武英馆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他就看到里头几个内侍簇拥了一个极其眼熟的中年人出来。认出那是素来在垂拱殿中伺候皇帝的一个内侍，陈五两的干儿子陈默，他就一跃跳下马背，直接迎了上去。
“九公子安好。”笑容可掬地弯下腰后，不等越千秋开口说话，陈默就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是奉命来传旨的。周宗主之前顶替九公子当了这么久理事长，此番又奋不顾身保护了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皇上封了周宗主江陵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实封二百户。”
越千秋此时货真价实目瞪口呆了。
这年头的爵位真的不那么稀罕，文官年资长了，大多会得到一个只封一代的爵位，比方说他那位狡猾如同九尾狐的爷爷，早年在户部尚书任上就封了什么侯，年资久了封了个县公，后来任次相的时候封了江宁郡公，再后来就封了越国公——他那时候还怀疑是不是因为爷爷姓越所以才封的越国公……
然而，越府平常除非摆仪仗或者祭祖，大多数人都根本想不起这种事，因为没啥用。
比方说，他就完全不记得叶广汉和余建中是什么爵位，裴旭的爵位就更加忘在脑后了。
可就算不稀罕，伯子男这三等之外，侯和公到底还是相对少的。现如今皇帝爵位大批发，先给他来一个，给周霁月来一个，可三司那些人会是什么感受？严诩是绝对不会嫉妒他这个徒弟的，可其他人呢？还不如就给周霁月来一个，也算是给武林竖一个标杆，他要来干嘛？
这让在前线镇守和打仗的人情何以堪？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的反应到底就比平时慢了半拍。而那陈默到底不比身边其他几个内侍，来之前他就知道越千秋今儿个也要封爵，虽说人这会儿明显在发呆，他还是拱拱手道：“话说回来，还没恭喜九公子呢，从今往后，您可就是兰陵县公了！”
越千秋这才回过神，见陈默后头的那几个人全都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他心中一动，立时就上前把陈默拽到了一边。
不等陈默开口询问，他就低声问道：“你既然出来之前就知道我这爵位的消息，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皇上干嘛要突然封我一个这样的爵位？”
陈默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打听这个，顿时后悔自己刚刚还不如几句套话溜之大吉。他正想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可越千秋死死盯着他不放，他只能迅速偷瞥了一眼跟自己的那些小宦官，随即苦笑了起来。
“九公子问我，我也实在是不知道。我只依稀听说，皇上是突然对干爹说起的，干爹那会儿挺赞成，后来又问过越老太爷，所以事情就定了下来。”
对于这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越千秋虽说不满意，但也知道再追究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当即步步紧逼地问道：“那兰陵县公这个封号呢？我家是白门越氏，不论是上元、句容、溧水、溧阳，那都比清河说得过去，不是吗？”
“这个……”陈默很想说自己不知道，可是，越千秋一瞬间眼神转厉，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突然一下子直刺他心底，以至于他本来不想说的那句话最终还是吐出了口。
“我依稀听到昨天晋王殿下说过，他祖上出自兰陵郡兰陵县……”
越千秋差点骂脏话。你萧敬先出自兰陵郡兰陵县关我什么事？然而，他这注意力一转移，陈默就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下子回过神来。
发现陈默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越千秋哪里不知道是刚刚用了点精神压迫法的事被识破了，索性笑眯眯地说：“陈公公不用慌，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对越千秋这话一万个不相信，可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都说了，陈默唯有自叹倒霉，无精打采地拱了拱手后就立刻带着一群手下迅速开溜。
至于终于打探到一点情报的越千秋，走进武英馆的时候，那张脸自然而然就是黑的。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一个敏捷如猿猴的人影一下子窜到了他的面前，喜气洋洋地叫嚷道：“越九哥，周宗主日后就是侯爷啦！”
见是小猴子，越千秋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最终却不幸失败。急急忙忙过来报喜的小猴子当然不会错过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时自知失言，竟是赶忙安慰道：“越九哥，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以后也会有机会的，用不着现在和周宗主比……”
瞧见这会儿不少人都涌了出来，像宋蒹葭萧京京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脸上都挂着善意的嘲笑，越千秋忍不住一招小擒拿手，把小猴子给摔了出去。见人一个怪叫，凌空轻轻巧巧转折之后稳稳落地，他就没好气地叫道：“什么今后也有机会，我今天也封了兰陵县公！”
咦？
刹那之间，惊咦四起，就连早就料到越千秋不可能因为所谓封爵就嫉妒自己的周霁月，也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于今天这所谓的册封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她虽说一度以男子为名行走江湖，可如今若还是周霁云也就罢了，可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女儿身，这个江陵郡开国侯的爵位简直不可想象。如果她建下的是军功，朝廷诸公想必能够接受一个女子封侯，可她此番建下的功劳完全和军功没有可比性。
她都能封侯，边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呢？这样不公平的封赏实在没意思！
想到这里，周霁月就再不迟疑，快步朝越千秋走去。可到了近前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越千秋就已经率先问道：“刚刚那位除了传旨，可还有说其他的话？”
小猴子正在那懊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刻听到这问题，他连忙抢着答道：“越九哥，那位公公就是笑眯眯地传了旨，周宗主有心推拒，可他一句君命不可违就打回去了。他只说了场面话，比如皇上如何看重周宗主，如何看重咱们武英馆的人，别的一句实诚话没有。”
越千秋不禁眉头一挑：“连为什么封侯，他都没说？”
得到了小猴子一个确定的点头答复，再见四周围一张张脸上全都很好奇，越千秋看了周霁月一眼，见她摇了摇头，想到以她的谨慎，之前必定没对任何人提昨天的事，他就拍了拍手，示意众人都过来，随即就清了清嗓子。
“今天朝中宣布了这么几件事，我先给大家说说。”
越千秋没有按照顺序，而是先说了北燕皇帝的遇刺。此事虽说已经由皇帝下令将北燕皇帝的所谓圣旨张贴出去，但事情还没来得及办，武英馆众人当然不知情，当下便是一阵骚动。
这时候，他这才继续说起了昨天在嘉王府别院的那一场生死厮杀。只不过，说到那一场硬仗中最关键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下，以至于心急的萧京京忍不住叫道：“越千秋，你卖什么关子，后来呢？”
“后来楼英长就死了。”
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话，见一帮女孩子们简直气急败坏要上来打人，越千秋看了皱眉不解的周霁月一眼，这才把皇帝今天封他爵位之前说的话给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这下子，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越九哥，你竟然杀了楼英长！”
“什么叫他杀的！明明是楼英长因为被我们放出去的那些谣言逼得进退不得，于是破釜沉舟跑到嘉王府别院想去挟持皇族，这才让九公子捡了个大便宜！”
“可人还是越九哥杀的呀……”
“你没听到之前加封周姐姐时的圣旨吗？褒奖的是周姐姐为国锄奸，斩杀北虏。既然有这么几句，楼英长肯定是周姐姐杀的，九公子估摸着就是个掠阵的功劳！”
见小猴子和宋蒹葭竟然针锋相对地吵架了起来，越千秋看向了周霁月，见她满脸错愕，他不禁苦笑着一摊手，随即就重重咳嗽道：“好了，别吵了！其实昨天我和霁月虽说很努力，很拼命，但说实话，楼英长不是我俩杀的，人是被逼到绝路上自杀的！”
面对这么一个答案，众人反而接受度强了一些，只有周霁月对埋没严诩和陈五两的克敌之功，还是有些不解。然而，越千秋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那就让她顾不得功劳之争了。
“晋王拿出的北燕皇帝圣旨，皇上已经下令在金陵城四处张贴了，即日就要护送晋王去霸州，从那里回归北燕。这一次，英王殿下也要去劳军，当然，得他册封了太子再走。最重要的是，我们大家每个人都要去。这件事来得突然，我知道大家没有心理准备，所以……”
越千秋这话还没说完呢，就只听陡然之间也不知道谁带了个头，众多人竟是欢呼雀跃，那兴高采烈就别提了！那一刻，谁还记得之前他们还在打舆论战，每个人的心里只有四个字。
建功立业！

第六百七十五章 白雪成精，慈爱如水
离开武英馆回越府时，越千秋想到刚刚那会儿犹如狂欢似的场面，不禁有些头疼。尽管他已经警告北燕这次政变很可能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安全堪忧，建功立业的机会有没有还说不好，已经拼命泼了一盆盆凉水，然而依旧扑不灭年轻人们如火一般的热情。
他当年去北燕之前也曾经很有热情，可去过一次之后，那就如同浇了冰水一般透心凉，可问题是别人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根本降不下热度。虽说他一再重申此次出去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就到时候后果自负，众人好像是听进去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捏着一把汗。
哪怕这些少男少女们在武英馆中已经揉捏摔打成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小集体——这一点周霁月居功至伟，他这个撒手掌柜完全是不负责任的典型——可这次的任务和以往全都不同，那种犹如芒刺在背的潜在危险性，让他实在是很犯愁。
他到底不是那些能够冷酷运用所有棋子的名将又或者谋士，希望的是把人带出去之后，再把人囫囵完整地带回来！
带着这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越千秋照旧是走路不看路，任凭老马识途的白雪公主带他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回过神来，四下里一看，竟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他就明白自己是上了这匹小母马的恶当。白雪公主突然发疯带他跑到什么犄角旮旯里来了？
又好气又好笑的他使劲拍了拍爱马的脖子：“白雪，连你也要给我个惊喜吗？”
仿佛是听懂了越千秋的话，白雪公主打了个响鼻，随即却是继续一路小跑向前，等它停下来时，却已经到了一座颇为像样的宅邸前。这座看形制怎么也是个高官的大宅子，此时此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在门口看热闹。借着人高马大的优势，越千秋一眼就看清楚了那景象。
竟然是在抄家！
看到匾额上的秦府两个字，听到里头那哭喊，以及外头围观百姓的议论，哪怕原本不知道正在被抄家的人到底是谁，越千秋渐渐也就有数了。正是之前被怀疑家中有地道入口，在严诩口中最为可疑的那位左武卫将军。他倒是没想到，三司这么快就抓住人小辫子了。
百姓爱看杀头抄家，由此享受看着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从云端坠落到尘泥的快感。而越千秋对于这种热闹却着实没有半点兴趣，此时他再次摩挲白雪公主的脖子，没好气地嘀咕道：“白雪啊白雪，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喜欢凑热闹！走吧，别人倒霉没什么好看的！”
白雪公主仿佛不解似的轻轻晃了晃，随即还是不情不愿转过身去。可还没等它撒腿跑出去，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千秋？你腿倒是长，竟然跑这来看热闹了？”
越千秋一听这声音，顿时如遭雷击。要是平常的时候见到严诩，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打招呼，可今天那个没头没脑的封爵实在太让他不自在了，此时竟是不知道该不该转过身去。直到一条人影凌空飞跃人群，最终在他身边稳稳当当落地，他才苦笑着爬落马背。
“师父……”
严诩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些张望的百姓，见越千秋明显情绪不高，他就拉着人往越千秋来时那条小巷拐去，等四下无人，只有白雪公主跟了过来，他就笑道：“怎么，嫌弃皇上封给你的那个爵位太低吗？”
此话一出，越千秋顿时瞪大了眼睛：“师父你原来早就知道？”
“那当然，只不过正忙着这一头，没亲眼看到你那瞠目结舌的样子，有点遗憾。”严诩笑着摸了摸没几根胡子的下巴，见越千秋呆头呆脑的，他不禁大笑起来，“咳，一个兰陵县公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师父我刚出生就是个伯爵！”
说到这个，严诩脸上却没有半点引以为豪的情绪，反而口气讥诮：“那不是因为我爹有功劳，更不是因为我有功劳，而是因为我娘是皇上的妹妹，是东阳长公主。所以，后来等我长大，听说什么考状元之类的全都是爹娘骗我的，一气之下就跑路了，那时候，皇上正打算封我个开国郡公，好让我结亲容易一点，结果你知道的，我几年都没回去。”
越千秋也知道爵位这玩意不值钱，听严诩这么说，他就讷讷说道：“师父，我只是觉得，我和霁月那会儿固然拼命，但到底是你和陈公公来得及时……”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严诩就笑开了：“原来你这小子不高兴竟然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和陈五两？咳，陈五两和我要是去晚一步，那死小胖子没命，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是我们得感谢你和霁月，不是你们感谢我，懂不懂？”
“师父，我就说实话吧，英小胖会去接李崇明入宫调养，本来就是我撺掇的。”
越千秋把心一横，终于把实情给兜了出来：“这事情说到底就是我的错，所以今天皇上在大庆殿里嘉奖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我正在那叫人散布谣言呢，哪曾想楼英长竟然藏在嘉王府别院，再说什么功劳岂不是笑死人了？”
见越千秋说完就耷拉了脑袋，最初吓了一跳的严诩抱手站在那儿，只觉得自己从前觉得比越小四倒霉，现在看来未必。越小四有如花美眷，有慧黠女儿，他也有妻子，还有三个儿子，加在一块超过越小四的儿女运了。越小四是拐去了一个甄容，可他还有个越千秋！
徒弟肯和他说实话，这一点着实让他觉得欣慰，当下，他就摆出了当师父的架子，轻哼一声道：“你这封爵，功劳是其一，那是皇上说给外人听，堵他们嘴的。至于其二，你懂的，外人看是因为你娘，我和娘还有你爷爷这样的知情者，却知道那也是为你爹做铺垫。”
严诩说到这个，就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你封了兰陵县公，你娘自然就是兰陵夫人，你爹夫凭妻贵，父凭子贵，将来起步就至少是三四品，他占大便宜了！嘿，要是让他知道竟然沾了儿子和媳妇的光，气不死他！”
越千秋只想到自己，压根没想到越小四，此刻顿时哭笑不得。而严诩那边的任务还没结束，此刻也没工夫一直陪徒弟说笑，当下就咳嗽一声道：“总之，接下来等我抽个空子，咱们大伙儿好好计议一下回头该怎么做。我先走了，你别乱晃，赶紧回家。”
眼见严诩转身就走，越千秋连忙叫嚷道：“师父，有空去看看英小胖，那小子心思重……”
“知道。”严诩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要是那死小胖子伤春悲秋，看我揍死他！”
越千秋顿时大汗。然而，严诩的简单粗暴仿佛是刻在骨子里，而小胖子那家伙有时候也确实得这么个人收拾收拾，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追上去劝人别动粗，而是牵过了白雪公主后，在它那张马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是马，又不是狗，你怎么知道师父在这里？以后你改行去当猎犬算了！赶紧的，带我回家！”
然而，事实证明，越千秋实在是把自己那匹马儿给宠坏了。接下来的一路上，白雪公主依旧寻路犹如遛弯，竟是带着他又去了好几家被查抄的府邸，最后又带着他在一处布告前停下。就只见那一面墙上除却贴着那所谓北燕皇帝的圣旨之外，还有好几条重量级消息。
这其中，就包括了扬州程氏的灭门案始末。毫无疑问，那完全记在了已经死了的楼英长身上，丝毫不曾涉及程家那位家主和北燕的勾连，更不曾涉及到程家幕后下注的某些官员。
倒是几位被查处的官员，罪证和北燕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从贪腐、人命、侵占、舞弊……各种各样的罪名不计其数，而到最后总少不得一条甚至数条和嘉王有关的罪名，甚至还有两人隐隐带出了幕后指使为嘉王。看到这样的描述，越千秋轻轻松松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嘉王的倒台，已经不是倒计时，而是已经开始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当白雪公主开始迈动马蹄带着他继续前行时，他终于忍不住笑骂道：“白雪，你是不是成精了？要真的是，就赶紧变成个美女让我瞧瞧！居然还知道带我来看布告，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然而，越千秋到底没能期待到自己家的白马姑娘，因为白雪公主在带着他这个主人看过几家被查抄的府邸以及一处公告栏之后，就撒欢似的一路小跑，径直把他带到了越府大门，而不是亲亲居门前。面对这一再次令人意外的结果，越千秋忍不住和几个家丁瞪大眼瞪小眼。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驾着这匹今天简直皮到能上天的马儿转回去，就只见一群家丁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前，一个比一个嘴甜如蜜。
“九公子，恭喜您封了兰陵县公！”
“您可是咱们家第二位公爷了！”
“之前有人来报喜的时候，大太太就吩咐派了赏钱，家里上上下下都托九公子您的福了！”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恭喜和奉承，越千秋不禁一阵头疼。如果没有这匹作怪的坐骑，他早就溜进亲亲居了，哪来的这么多事？可眼下后悔到底已经来不及，他只好用了一个屡试不爽的好办法，一把扯下腰包，从里头捞出一把东西就抛了出去。
趁着几个家丁立刻去哄抢那十几枚落地之后叮叮乱跳的银钱，总算脱身的越千秋策马就跑，到了亲亲居门口时方才又气又恼地心想，回头一定要让大伯母好好整顿家风，把这种动不动就阿谀奉承的风气给刹一刹。
然而，等他跃下马背后，也不理会上前牵马的王一丁，自顾自牵缰绳把白雪公主拉进了亲亲居大门，却发现平安公主正站在二门前。
这下子，原本打算好好审一审自己这匹乖戾坐骑，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成精了的他顿时手一松，下一刻，仿佛是自知逃过一劫，白雪公主陡然加速，一溜烟自行去了马厩。面对这一幕，他暗骂狡猾，却再也顾不得这匹坐骑，连忙快步迎向了平安公主。
“娘……”
“千秋。”平安公主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微微颔首道，“今天朝中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爹派了人回来一样样说给了我听。”
越千秋想说的话顿时被噎在了喉咙口，眼见平安公主颔首示意他跟进屋子，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办了。等穿过隔仗一旁的珠帘到了明间的后半间，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只见平安公主一个急停转过身来。
“我虽然很想跟回头你们去，但我知道，这身体禁不起再这样车马劳顿折腾一次，而且我跟过去也只是一个拖累。所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平安公主就从怀中拿出一封已经用蜂蜡封口的信，郑重其事地塞到了越千秋手中，“帮我带给你爹，务必让他看到。”
对于这样一个简单明了，却不知道是否能完成的任务，越千秋唯有郑重其事地接下。然而下一刻，平安公主塞到他手中的另一样东西，却让他吃了一惊。那赫然是她从北燕来时，身上三件首饰中的一件，那枚束发的牡丹型玉簪。
“娘，这是……”
平安公主摇了摇头，随即有些怅惘，又有些自失地说：“这是我身边唯一一件她留下的东西。我这辈子没怎么叫过她母亲，因为没有太多的机会，也因为太疏远，叫不出口。这簪子是我没了娘时她赏给我的，如果我没记错，她赏随身之物的次数不多。”
越千秋一下子惊悚了。难不成平安公主这出自北燕先皇后的玉簪里头也藏着什么东西？
平安公主可不知道越千秋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笑着眨了眨眼睛：“当年我亲眼看到她从头上拔下来簪子赏给我，由此可见是随身之物，而且，玉簪上有她特有的表记。你们如果此行真要越过边境进北燕，说不定你能用得上这东西。不是有个成语狐假虎威吗？”
越千秋这才明白，平安公主这玩意没那么多名堂，纯粹是因为出自北燕那位皇后。说没用那自然是一点用都没有，说有用……那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点效用。当下他便义无反顾地把东西揣进怀里，随即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道：“谢谢娘。你放心，我一定力保个个平安！”
“那就好。”平安公主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之前是拒绝了皇上的册封，但如果有那么一天，只要你和你爹能平安，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第六百七十六章 传纸条
“请太子殿下更衣。”
听到这个恭恭敬敬的声音，瞥了一眼面前几个内侍分别捧着的那一整套繁复而华丽的衮冕，小胖子只觉得五味杂陈，眼睛竟然有些酸涩。
他曾经无时无刻不想着这套衣服，无时无刻不希望别人叫自己太子殿下，可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临了，他却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发堵，发涩。
父皇是因为北燕那边册封太子，而突然想到册封他这个太子的，而又因为北燕皇帝遇刺，萧敬先要去北燕，所以突然把册封的时间提早，打发他去北疆劳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的母亲就真的是北燕那位已故皇后吗？那么，他会不会不是父皇的儿子，而是北燕皇帝的儿子？
父皇会不会也因为不确定这一点，所以才让他去北疆，考验他对北燕的态度？
想着这些问题，他犹如木头人似的伸开双手，任由别人帮他除去常服，一层一层套上那华丽的行头，脸色僵硬而死板，压根没有那些伺候的内侍宫人满心以为的兴奋激动。直到被簇拥了出门时，他甚至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可却没要别人搀扶，自己稳稳当当站住了。
他这个太子，真的名正言顺，稳稳当当吗？
等到穿好衣服，外出听旨、行礼、谒庙、谒宫、升座……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小胖子也不知道跪了多少次，磕了多少个头，到后来整个人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整个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糊里糊涂的。
当他终于踏入东宫正殿升座，整个太子詹事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来拜见他这个新晋太子殿下的时候，他在众人中间发现了越千秋的大伯父，越大老爷越宗宏竟然是太子詹事时，脸色更是精彩极了。因为这事儿他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实在是一个意外“惊喜”。
而有了越大老爷的介绍，他认识了一下那些陌生的属官，发现两位宰相叶广汉的余建中都出了一个儿子，这两届科举中的状元榜眼各一人，余下也都是些年轻却颇有才华的官员，他不知不觉就感到鼻子有些酸酸的，心想父皇总算还是疼他，给他好好挑选了一批人。
只不过，他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皇子，正襟危坐，言谈得体，乍一看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
一直捱到觐见礼结束，见越大老爷要率人退下，小胖子这才连忙出声叫道：“越大人能稍留片刻吗？我……我有点事想请教。”
虽说太子可称孤，可小胖子眼下一点拿捏架子的想法都没有，只是用祈求的眼神盯着越大老爷。直到对方最终行礼答应，余下来的人鱼贯而出，他这才看了一眼左右。尽管非常想把这些碍事家伙屏退，然后单独和越大老爷说话，可想到这是东宫不是宝褔殿，他就泄了气。
果然，四下里的内侍宫人岿然不动，而尽管没有了其他同僚，越大老爷表现得照旧礼数周全。他没有贸然表示亲近地上前，而是依旧站在原地沉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垂询何事？”
“这个……”小胖子其实只是心里没底，想找人说说话。尽管前天傍晚表兄严诩才来过，可严诩根本就没有安慰骤然之间面对了好几桩难以预料事情的他，只是丢给他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看开点，然后就扬长而去。这算什么安慰？还不如换成越千秋来呢！
所以，此时此刻纠结了一阵子，小胖子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几个父皇分派到东宫的内侍，最终干巴巴地问道：“晋王不是太子太傅吗？为什么他没来？”
换成那些老臣，一定会苦口婆心，又或者义正词严地告诫太子殿下，不要和出身北燕的萧敬先太亲近，然而，越大老爷之前还亲自跑了一趟北燕，自然不会有那么深的地域之见。
他微微一沉吟，这才坦然说道：“太子殿下，太子太傅虽说是东宫三师之首，但从严格意义来说，并不能完全算是太子属官，常常是皇上加恩臣下的虚衔。所以，哪怕历朝历代不少皇帝没有太子，又或者自身年幼，依旧会有太子太傅，而且不止一人。”
见小胖子一下子为之哑然，越大老爷就继续说道：“而现在的太子太傅，也不止晋王殿下一个，太子殿下只问晋王，不问别人，传扬出去就会显得太过偏袒，这样不好。”
小胖子从前有过老师，但只讲经史文章，仁义道德，而皇帝也常常给他讲各种各样的大道理，可他还是第一次见人像越大老爷这样浅显而又直接，却非常有礼仪分寸地提醒这种事。他立时凛然起立，拱手谢道：“谨受教，多谢越大人。”
对于小胖子此时表现出来的礼数，越大老爷并没有自傲，而是非常谨慎地又还了一礼，这才继续说道：“所以，今日其他几位太子太傅没来，晋王殿下自然也就没有来。不过太子殿下虽说暂时断了在武英馆的课业，但晋王和严将军此次都随行，也不至于耽搁您的课业。”
对于这样的回答，小胖子只能说既满意，也不满意。坐了回去的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说道：“我若是想见越千秋，能召见他吗？”
尽管更希望的是自己直接出宫去越府，但如今身份不同，情势不同，小胖子也就不奢望能到处乱跑了，因此少不得带着几分希望问了这么一句。果然，他就只见越老太爷眉头微皱，这下子，他顿时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当上太子却要成天被拘束在这座东宫，连想见的人都不能见，那还真是很没意思！然而，这是他曾经苦苦追求的，就是咬着牙齿也得忍着，反正接下来他就要去北疆劳军了！
小胖子面色变幻不定地等待了好一会儿，最终等来的却是越大老爷的一声叹息：“唉，太子殿下乃是东宫之主，召见臣下也是您自己的事。只要不是招揽市井之徒到东宫，平常见人并不需问臣这个太子詹事，但需禀告皇上。”
尽管越大老爷没直说能不能见越千秋，但这样一个回答，小胖子简直非常惊喜。他现在就怕成为东宫里的泥雕木塑，更怕父皇册封自己为太子，让自己去北疆劳军只是一个幌子。要知道，就算那天面对楼英长时，小胖子也没有那么重的患得患失。
“多谢越大人提醒。”小胖子郑重其事地颔首谢过，可转瞬间便眼珠一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敢问越大人，帮我带封信给千秋行吗？”
这一次，越大老爷方才真正愣住了。哪怕知道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儿和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是真正针锋相对的死敌仇人，可这位入主东宫召见下属之后吩咐下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如此私人的事件，他还是有些始料不及。
可要说推搪，他又觉得实在是太苛责，沉吟片刻后就点点头道：“自然可以。”
然而，等到真的拿了信离开东宫，越大老爷还是有点纠结，总觉得自己是陪着两个孩子玩闹。因此，他虽说没有特地立刻送回家，却也没有煞有介事地把信呈递到皇帝面前，等那位至尊过目之后再去拿给越千秋。他是太子詹事，又不是盯梢太子的密探。
直到傍晚散衙回家，骑马的他直接停在了亲亲居门口，见那个看门的王一丁快步迎了上来，他这才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去送给千秋，是太子殿下的信。”
王一丁差点跪了，尤其是对于越大老爷用如此淡然的态度交托太子的信，他更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虽说那位现在的太子，曾经的英王也常常跑到越府来，可如今到底身份不同，越大老爷代人捎信竟然如此随随便便，也不进去对越千秋说个清楚？
可他到底也不敢把这疑问说出来，唯唯诺诺答应之后，等到目送越大老爷继续往大门哪儿前行，他捏紧了这封信拔腿就往里跑去。当他把信送到越千秋面前，把话一说，却只见这位九公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两只手指头接过那封信后就没好气地甩了甩。
“你出去吧！”打发走了好奇心发作的王一丁，越千秋懒得用裁纸刀，毫不客气地撕开了信封，等展开那薄薄的信笺，看清楚那几行字，他顿时气得骂娘。
“英小胖，你发疯别带上我！这种信你居然敢让大伯父带给我，不怕害死一堆人吗？”
就和从前萧敬先拜托他找外甥一样，小胖子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问他此次同行前往北疆时，能不能帮他探寻身世和亲生母亲。一想到之前这封信被越大老爷揣在身上，被王一丁经手过，他就一阵阵后怕。他可以肯定越大老爷绝对不知道，否则也不会轻易交给王一丁了。
要是越千秋自己是根正苗红的越家孙子，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事情捅到长辈面前，但此时此刻，他在骂过之后，却还是选择了用火石打火把这封信烧得干干净净，烧完之后，他甚至将炭化的纸片搓成灰烬，这才放心了一些。
不作不会死，他不信之前还表现得挺聪明的小胖子会不知道，这次乱出招肯定是因为皇帝之前封他爵位和之前那一系列举措，小胖子根本就事先不知情，于是就惶恐了！
于是，就在这天晚饭之后，越千秋就拿着写好的回信亲自送到了越大老爷的面前。和之前险些骂娘的气急败坏相比，这会儿他显得从容而淡定，双手呈上回信，等越大老爷接过之后，他就干笑道：“太子殿下不好伺候，大伯父你辛苦了。”
越大老爷却和越老太爷的性子截然不同，此时立刻皱眉训斥道：“我是太子詹事，是辅佐太子，不是伺候太子。再说，一封私信而已，也能惹你这么多话？”
那是因为大伯父你不明白那死小胖子都写了些什么！他肯定是算准了你不会偷看，也不会拿给别人看！
无法拆穿小胖子那把戏，越千秋只能乖乖听着，但反正他不是越大老爷的嫡亲儿孙，没几句话之后，他就见大太太对他使了个眼色，立时如蒙大赦地告退离去。
而第二天朝会之后，奉命前来给小胖子讲读的越大老爷，就把越千秋的回信带给了小胖子。对于如此神速的回复，小胖子自然喜形于色。然而，当着越大老爷的面，他还不敢太过放肆，老老实实硬是捱到一堂课上完，他正等着人告辞好开溜，却不想越大老爷竟是没有走。
“虽说太子殿下出行在即，但皇上早上吩咐过，您明天的课还是去武英馆上。”
对于这一点，哪怕身为越家嫡长子，越大老爷还是非常不赞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在他看来，武英馆那到底是龙蛇混杂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小胖子去。然而，当他看到小胖子那张眉开眼笑的脸时，到了嘴边的劝告最终还是换成了另一句话。
“既然隔日就能见到千秋，千秋又是通籍宫中，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还请亲自对他说，如此书信往来不好。万一泄漏禁中语，又或者他写了什么不该写的，却是非同小可的事。”
“是是是……”得到这么个好消息，小胖子这会儿连听说教也觉得顺耳了，老老实实连声答应，直到目送越大老爷告退离开，那人影都没了，他才一把抓起那封信，随即用警告的目光扫了一眼左右，继而就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离开了这起居的书房。
直接溜回寝宫的他面对从宝褔殿里带过来的内侍，那就有威严多了，三两下把人都轰走之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结果，展开信笺的他才看了第一眼，一张脸就彻底耷拉了下来。因为越千秋那回信的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英小胖，你想死别拉上我！
他都已经不是英王了，越千秋竟然还叫那绰号！
小胖子到底还知道自己在之前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虽说很恼火越千秋的态度，却也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因此撇了撇嘴后就继续往下看去。
你我相交八年，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尽力。你给我老老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别偏听偏信。天塌下来，只要你趴着，砸不到你，别乱说话，乱出头！都快走了，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拍拍你父皇的龙屁！
看完信后，小胖子直接把信笺给放在杯中，就着水化去了所有字迹，然后沤烂了纸撕成碎片，这才丢进了纸篓。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就决定去贯彻越千秋的拍龙屁方针。在见到皇帝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一句让皇帝颇为讶异的话。
“父皇，儿臣是替千秋来要官的！”

第六百七十七章 太子卫率
二月初五的启程日已经定下，严诩却忙得什么似的，武英馆中他的课全都暂停，连人影都看不见，更不要说之前答应越千秋的把人聚齐商量商量。
反倒是之前在大庆殿中语出惊人的萧敬先，照旧没事人似的四处晃荡，照旧上着他的北燕基础知识普及课，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外间不少士人眼中成了卖国求荣的典型。
而武英馆的弟子们却没有那么多迂腐的想法，这几个月和萧敬先朝夕相处，这位山长的性格他们虽不能说摸透，却有不少人很喜欢萧敬先那我行我素，任性妄为。毕竟，武者们本来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而萧敬先抛下权位到南边来寻找姐姐，在他们看来也是有情有义。
至于人声称要回北燕去救姐夫，姑且一信不就行了吗？
因此，这天一大早，当萧敬先踏进大门时，迎面而来的便是各式各样的问候声，但其中最多的还是山长好三个字。他同样对这个称呼最有归属感，一面笑着颔首回礼，一面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和人打招呼，直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惊喜的声音。
“晋王舅……您这么早就来啦！”
不用回头，萧敬先就知道来的是谁。他不慌不忙转过身，见是一身低调便服的小胖子，又瞅见陈五两带着几个侍卫随行，显然是之前在嘉王府别院发生的事情让皇帝非常警惕，他就含笑拱手道：“昨天皇上派人来吩咐时，我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太子殿下还会来上课。”
小胖子刚刚险些就把晋王舅舅四个字给叫全了，但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害怕外人听到，哪怕陈五两就在身边。毕竟，从前只不过是他想找个父皇看重，自己又觉得可靠的亲人，可现在看来，他还真的很可能是萧敬先的外甥。
即便如此，他还是瞥了一眼陈五两，眼见四周围那些自己几乎都能叫上名字的各派弟子们嘻嘻哈哈围上前来，参差不齐地行礼，他就举手虚扶道：“晋王和各位不用多礼。我本来也是武英馆的学生之一，当然要来上课。我还琢磨着，日后在路上，大家也可以轮流上马车和我一块听晋王上课，如此赶路读书两不误，岂不是最好？”
“太子殿下如此好学，真是天下之福。”
随着这句干巴巴没有半点诚意的赞美，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小胖子身后——当然，不是因为那些侍卫玩忽职守，而是因为陈五两亲自带出来的他们都认出了来人，所以才任由这位大剌剌地接近了小胖子的身后。
而小胖子则是猛地转过身，恼火地叫道：“越小九你什么意思？又拆我的台！”
“我这是赞美太子殿下，你没听出来吗？再说了，你没看大伙儿一个个都很高兴吗？”
越千秋才不在乎小胖子那怒脸，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对众人说：“刚刚太子殿下还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说，我就代他来给大家宣布一下。太子殿下这些年藏了不少神兵利器，因为看到大家不少人兵器都不趁手，所以决定拿出来作为奖励。”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连这台词都要抢，顿时气坏了。可下一刻，越千秋就给了他个惊喜。
“太子殿下如此慷慨，接下来的一路上，大家是不是该好好回报一下？”
眼见得一阵乱七八糟的高呼道谢传来，小胖子顿时喜形于色，见越千秋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意识到这次该自己亲自上阵了。于是，他往前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定了定神。
“所谓的奖励，自然是奖优，而不是人人都有，那就失去激励上进的意义了。之前武英馆那堂实践课前的准备，我是亲身经历，亲耳旁听，而且也提过设想和建议，但既然已经结束，当然应该考核，还请大家自己先写一份自述和评分，然后根据千秋和周宗主之前巡查时的考核分数进行评定。这次实践课，我会先拿出三样上好兵器作为奖励！”
之所以把这一堂实践课作为第一次发放奖励的标准，小胖子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此时见四下里传来抑制不住的欢呼，他就继续说道：“没拿到的也别灰心，之后咱们路上还有的是机会！”
见小胖子的话高一段落，越千秋便不慌不忙地说：“咱们武英馆既然有武英两个字，经费钱粮倒是不缺，但身为武者，自然都希望有趁手的兵器，所以太子殿下拿出自己的武库作为日后的奖学金，大家可要奋发向上，否则……”
他说着就笑容可掬地看向了周霁月：“否则日后那些神兵利器恐怕就都是周宗主的了。”
听到这里，刚刚在一旁看热闹的萧敬先顿时笑了。他这个山长就是挂个名，没事上个课，但真正管事的却不是他，可即便如此，武英馆众人的各种考核成绩，他当然还是能过目的。越千秋是在元宵之后才开始正式过来上课，成绩如何不得而知，但周霁月不一样。
这位白莲宗宗主年岁既长，文武兼修，各门课业的成绩全都名列前茅。
而被越千秋这么一打趣，本来就热烈的气氛顿时更炒热了三分。小胖子亦是笑得脸上开花。可周霁月却着实恨得牙痒痒的，当下就冷冷说道：“只有奖优，没有惩劣，那岂不是没了规矩？要我说，从今往后，每月考核最末位的，也该有个惩罚。体罚自然不成，但打扫所有馆舍一个月，这却可以有！”
谈笑之间就定规矩，这要是别人起头，一定会遭到强烈反对，可周大宗主身边的应声虫实在是不少。几个女孩子哪怕不是优异，却也没人会落到末位，当即附和连连，可小胖子却生出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可他知道这会儿反对相当于自认最差，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对了，周宗主你和千秋之前都已经封了爵位，可有爵无官，不免名不副实，所以，我之前特地去和父皇说了说。”看到越千秋大感意外，小胖子顿时得意了起来，“不但他们，大家虽说之前都领了玄龙司校尉或者实习校尉的名头，但到底不那么正式，我也都想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诚恳地说：“这次出去，委屈千秋和周宗主你暂任太子左右卫率，也委屈大家暂任东宫侍卫。如此一来，别人休想对你们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当然，我也知道太子卫率府多年就是一个空名，等回来之后，大家再论功行赏，该当什么官就什么官！”
发觉周霁月在看自己，陈五两则冲着自己微微一笑，越千秋简直觉得自己背了个天大的黑锅。要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给小胖子出过这种主意！然而，小胖子给他送了一封信，他又回了一封信，这恐怕是根本瞒不住人的事，别人很可能认为是他给小胖子支招。
他竟平生第一回被小胖子给坑了！然而，如果真的是小胖子想出来的主意，他之前拍龙屁那三个字只怕是导火索……自作自受这四个字，他真的是一点都不冤枉！
周霁月见越千秋那苦笑的样子，就知道真不是他的主意，不禁暗自纳罕。她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当下便有些犹豫地说：“太子殿下如此美意，我本不该辞，但说到底，之前皇上封我爵位，这就已经太过了，我已经上书辞让，如今这右卫率一职更是不妥，很容易让人攻谮太子殿下胡乱许官。”
小胖子顿时得意地笑：“周宗主你这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当面请示过父皇。我刚刚说的这每一条，父皇都准了。”
皇帝竟然准了？
别说越千秋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连其他那些少男少女们也觉得惊疑。尤其是萧京京，她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其他人也罢了，我难不成也算东宫侍卫？”
“当然算！”小胖子掷地有声地迸出了三个字，看向萧京京的眼神极其诚恳，“萧姑娘你不是已经上书请求将红月宫列入武品录了吗？既然是我大吴名正言顺的武林门派，你又在这武英馆中和大家一块读书，怎么能例外？至于你要说男女之别，呵，别忘了周宗主已经封侯！”
眼看话题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周霁月不禁哑然。而越千秋则是在确定此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之后，就不再奢望有什么转机了，反而在耸耸肩之后，事不关己似的打量众人的表情。须臾，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课堂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影上。
竟然是程芊芊！在他上次和陈五两那根本就谈不上成功的交涉之后，人竟然被放出来了？他昨天过来明明还不见人的，难不成是今早刚来？
越千秋还有功夫去看程芊芊，可终于找到做太子感觉的小胖子，那却是无暇顾及其他，此时正忙着应付四周围层出不穷的问题。当人群终于在周霁月一声该去上课的提醒之后散去，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就注意到越千秋眼神有异，结果顺着人家的目光一看，他脸就黑了。
什么成熟也好，什么稳重也罢，全都是为了有一个东宫储君的样子，小胖子特意表现出来的，可眼下见到程芊芊，他却只觉得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知不觉甚至连拳头都握紧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萧敬先的声音。
“太子殿下和千秋不进讲堂吗？今天可是我的课，你们若是不介意迟到，当我没说。”
小胖子这才如梦初醒，见越千秋正在看自己，他就故做若无其事地对萧敬先点了点头，随即二话不说就拉了越千秋往讲堂的方向走去。然而，他却还是多了一个心眼，走出去十几步远，见萧敬先正在那和陈五两说话，他就立刻拽着越千秋往僻静处钻。
亏得常来常往，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这才松开手气急败坏地问道：“程芊芊怎么在这？”
“问你父皇。”四个简简单单的字说出来，见小胖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越千秋就低声说道，“虽说人是你父皇放出来的，但我为了从她嘴里掏出话来，也用了点手段。我不知道真假，可现在得对你先说个清楚。首先，她生母曾经是北燕那位皇后的侍女。”
小胖子顿时大吃一惊，刚刚对程芊芊那点不满全都顾不得了。尽管不知道自己和越千秋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北燕那位皇后的儿子，可越千秋要告诉他的事情，他不得不关注，至于什么可能迟到之类的，他哪里还放在心上。
“其次，是萧卿卿想办法，让她从一个私生女回归程家的。当然，这些细枝末节不重要。”
不重要你和我先说这个干什么！小胖子顿时有些恼火。要知道，这里高手多，不论萧敬先还是陈五两，全都不是越千秋能应付或者察觉的。话虽如此，他还是把耳朵更凑近了些。
“北燕皇后和你父皇确实曾经有过一段往事，这是我从萧卿卿那听来的。而萧卿卿曾经被人算计，和北燕皇帝有过一腿。但是，程芊芊说，萧卿卿曾经随着北燕皇后到大吴来过，她似乎，好像，仿佛在皇上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嗯，和皇上有过那个……”
在最后那句极其不确定的话说出来时，越千秋没有运用声带，而是纯粹低低的呢喃。通过自己搭在小胖子肩头的手，他知道人已经彻底僵硬，下一刻便立刻松开手腾空跃上墙头。等确定能够听到他们这番对话的视线所及之处都没人，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重新落在小胖子身边时，他就只见小胖子那张脸难看得和锅底盔似的。知道这种关系非常杂乱，小胖子未必接受得了，他正心想自己要不要把程芊芊那个更劲爆的消息给说出来，小胖子却已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就算我是从宫外抱进来的，可必定经过滴血认亲！”
越千秋很想嗤笑滴血认亲这种手段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可他告诉小胖子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让人有个心理准备，日后听到某些说法不至于慌了手脚，因此小胖子认定自己是皇帝的儿子自然最好不过。他耸了耸肩，这才笑眯眯地问道：“你那信上托我之事，还要继续吗？”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说这么多，最终却转回了这个，不由得心情极度纠结。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不用继续了……只要我是父皇的儿子，那就够了！”
他承受不起若有万一的后果！

第六百七十八章 临行密嘱
短短五六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平稳了几十年的金陵城就犹如一锅沸腾的油中不断泼入冷水，时时刻刻都会爆出让人心惊胆战的油星子。
无论是嘉王被爆出在封地上的各种罪状，被皇帝派出武德司都知韩昱前往召人回金陵，还是朝中某些官员的各种罪状集体爆发，又或者裴家被墙倒众人推，最终彻底倒台，全都比不上新册封的太子殿下即将前往北疆劳军，“顺带”护送那位晋王返回北燕号召兵马勤王。
谁都不觉得，大吴会和北燕同仇敌忾地消灭叛党。
而随行的人也让很多人看不懂。因为武德司的人几乎倾巢出动去了西北召回嘉王，所以此次出动的是玄龙将军严诩，领玄龙校尉三百，此外则是御前马军一千，步军两千。
而这些比较正常的配置之外，新太子殿下竟是说动皇帝，以越千秋和周霁月为太子左右卫率，武英馆诸少年为东宫侍卫，总共六七十人随行护卫，这就不知道惊掉了多少眼珠子。
越千秋就算了，可白莲宗那位周宗主……之前以女子封侯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当官？
所幸周霁月一连三篇情真意切的上书也同样在官场民间流传，引经据典，文词优美，字迹秀挺，引来了不少称赞，虽说皇帝并未收回成命，但总算是把非议给压下去了一些。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位新太子殿下的力挺，皇帝亲自点头，没人打算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和现任皇帝以及将来的皇帝唱对台戏。
而且，政事堂三位宰相在某些事情上或许有纷争，可此次全都站在了皇帝这一边。不少人发现，不知不觉，朝堂上站着的官员已经换了一茬，其中很多都是十年之中崛起的新锐。既有书香门第，也有世家子弟，更有寒门学子，而便是这样一批人此次扛起了大旗。
毕竟，针对那些在此次风波中倒台的人家，抄家的固然是三司，但抄完之后负责下狱、审理、定罪的却是这些新锐官员，那雷厉风行的作风，一时竟是让金陵官场为之一肃。直到这时候，方才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起楼英长曾经潜伏在大吴这些年探听到的那些阴私。
很显然，当时皇帝不想发难，因为那明显是北燕秋狩司的煽风点火之计。可现在风头过了，楼英长的脑袋高悬金陵城头，而无头的尸身曝晒在外，于是，当初那些被揭短之后一度被轻轻放过的人，如今一个一个都被定了罪，或罢官去职，或直接下狱！
但这些官场上错综复杂的角力，越千秋却根本没时间去过分关注。因为他正要面对一个非常无奈的事实——此次出行不得不需要一个文官领头，结果，皇帝挑挑捡捡，群臣来回扯皮，最终推出来的人物，竟是让他觉得又回到了去年出使北燕那会儿的光景。
毫无疑问，打头的是刚刚升任大理寺卿，兼任太子詹事的越大老爷！
临行前的这天晚上，越府鹤鸣轩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越老太爷，越大老爷和严诩分坐两边，而越千秋则是挨着严诩坐，把越大老爷下首那种难捱的位子让给了周霁月，竟是此次前往北疆霸州除却那位新太子之外所有最重要的人都齐聚一地。
越老太爷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扶手，笑着说道：“老大和千秋自不必说，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孙子，阿诩和霁月丫头被我叫到这来，肯定都以为临走之前，我要面授机宜是吧？这话既对，也不对，今天不是我给你们面授机宜，而是另有其人。”
说到这里，这位在家中朝中全都权威极高，说一不二的老爷子，却是站起身来，随即用几分埋怨的口气说：“皇上召他们去宫里说话岂不是更好？这样借我的地盘把人都聚在一起，回头恐怕又有御史要逮着我弹劾一本，说我越权了。”
“你怕什么弹劾？你这几十年官场下来，弹劾你的奏疏足够堆满几间屋子了。有道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都已经没皮可掉了，还怕什么烫？朕若不是因为宫中见人动静太大，建真那边也不方便，反而是你这边自在，也不会让你出面。”
随着这话，却只见屏风后头皇帝不慌不忙走了出来。除却周霁月颇为吃惊，其他人顶多只是稍稍诧异一下，却是齐齐站起身来。而越千秋极其淡定地看着笑眯眯的爷爷，心想除却小胖子，此次出动的几乎都是越家相关人士，也难怪皇帝选择了直接跑到这里来说话。
他压根没去想自己把周霁月算成是越家相关人士有什么不对，目光忍不住往皇帝身后看去，等发现空空如也，并不见自己刚刚见到皇帝时联想到的小胖子，他不禁有些意外。下一刻，他就只听皇帝开口说：“千秋，四郎没跟朕来，你不用找了。”
“呃……”越千秋顿时有些小小的尴尬，摸了摸鼻子就赶紧随着其他人一块行礼。
而皇帝伸出双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就这么站在了当中：“今日借越家这鹤鸣轩见大家，只因为有些话不适合在宫里说，而且，朕也不希望那些话被人听到，尤其是四郎。北燕皇帝遇刺来得突然，萧敬先的那道密旨也来得突然，最近金陵这些事更是突然。”
“你们不是朝中某些迟钝的文官武将，想必有自己的判断。没错，不论北燕还是我大吴，都仿佛被人在背后推着，于是不得不去做很多事情，有些步伐更是迈得太快！比方说，朕原本并不打算这么早清查裴家，不打算这么早召回嘉王，不打算这么早清理官场，但毒瘤既然爆发，那么朕不可能再像从前那些年一样忍着，只能切掉。”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语气冷峻，和一贯的温和宽厚截然不同。
“之前楼英长潜伏大吴多年，揭出很多朝官阴私的时候，朕没有发作，因为那时候两国之间很可能爆发国战，朕不能冒着外患之下还要爆发内忧的危险。可现在不同，北燕既然自顾不暇，朕若是再不腾出手来收拾内忧，就错过了良机。”
皇帝亲口承认近日内内外外一系列事情仿佛有推手，越老太爷有些意外，但严诩却并不意外。他更是注意到，在这种本该正襟危坐的场合，越千秋竟然正在和周霁月打眼色，虽说知道那不是打情骂俏，而是互相交换意见和看法，他还是不禁暗叹这年头的孩子比他胆大。
他那会儿也就敢对母亲使性子，至于对皇帝舅舅……好吧，他一直都是对人敬而远之的。
因此，如今深切体会到皇帝这份职业有多麻烦和艰难的严诩，便很给面子地恭恭敬敬第一个开口问道：“皇上既然对此行有所考虑，还请吩咐，臣等自然会牢记在心。”
皇帝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严诩，见其这个将军没当多久，可坐在那儿竟是真有几分军营中出来悍将似的端正坐姿，一时不由莞尔道：“阿诩你这么和朕说话，朕倒是不习惯了。老实说，此行霸州之后，应当怎么做，朕和越老爱卿等人已经商量过很多预案，但是……”
他骤然语气转厉：“但是计划很可能赶不上变化，因为幕后指使刺杀北燕皇帝，在北燕发起叛乱的人，在我大吴做出连日这一系列事情的人，再加上萧敬先，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最重要的是，对于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想怎么做，我们没有把握。”
越大老爷很想说没有把握不如谨慎行事，可这是皇帝和宰相们以及他所不知道的某些皇亲以及高官商议的结果，他虽说已经迈入三品行列，可还资格不够，最终没有贸然开口。果然，下一刻，他就庆幸起了自己的谨慎。
“之前楼英长曾经讽刺阿诩，说他是把四郎当成了诱饵，那一次是意外，但也让朕看到了千秋和霁月两个当年的孩子，现在的少年才俊联手迸发出来的力量。所以，这一次，朕确确实实是把四郎丢出去当诱饵。”
嘴里说着这分明冷酷到极点的话，皇帝脸上表情却很复杂。
“朕只有这一个儿子，当年心意不定，所以让他被宠坏了，这些年虽说言传身教，又有千秋常常开解提点，他终于成熟成长，但还是不够。这天下有多难坐，朕希望他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亲自在血雨腥风中去体会一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话不假，可一旦觉得身为天子的权力和尊荣都是理所当然，那么才是养废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没有给任何人插嘴乃至于打断的机会，直到这时候，皇帝才顿了一顿，随即神情郑重地举起双手，竟是对左右下首四人略微一拱。
见他们慌忙齐齐起身还礼不迭，他才沉声说道：“此行朕会给你们临机处断的最高权限，必要的时候，接管一州一路，乃至于整个北疆！”
这一次，不止越大老爷，就连越千秋也倒吸一口凉气。然而，让他更没有料到的是，越老太爷竟是突然开口说道：“老大，你带着阿诩和霁月先回避一下，皇上有话单独吩咐千秋。”
周霁月有些担心地看了越千秋一眼，见他丢了个尽管放心的眼神，她想想这是在越府，理当无事，最终就起身跟着越大老爷往外走去。反而严诩微微皱眉，拽了越千秋到一旁多吩咐了几句：“一会儿别死犟，有什么话先答应下来，回头我帮你想办法。”
“师父你就放心吧。”越千秋笑吟吟地直接把严诩往门外推，等亲自目送人出了鹤鸣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有些烦躁，连日越影都不见踪影，此刻是一如既往就在暗处防止有人接近呢，还是早就不在金陵了呢？想着这些，他掩上房门，最终回到了原位。
“皇上和爷爷要吩咐我什么？”
对于越千秋把自己和越老太爷并列，皇帝并没有生气。事实上，如果真正说起来，越千秋大逆不道的次数多了，尤其是给小胖子起绰号还明目张胆叫出来这一点，足够任何一个皇帝把他的脑袋砍上几十回。
盯着这个当年闻名不曾见面，后来一见面就觉得很有意思的少年，他微微出神片刻，这才字斟句酌地说：“千秋，你的母亲虽说拒绝了册封，但朕希望，你能把朕当成你的外祖父。”
这么一个开场白实在是有点突兀，因此越千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不过片刻，他就笑了起来，爽快地点头道：“好啊！只要别让我叫太子殿下舅舅，我可以让皇上占这个便宜。”
越老太爷顿时气乐了：“你小子怎么和皇上说话的？什么叫皇上占你便宜？”
“因为皇上也好，爷爷也好，全都吃不准我的身世，不是吗？”越千秋压根不接占便宜这个话茬，耸了耸关键，随即笑眯眯地说，“反正我早就说过，我只当自己是越家的孙子，现在皇上说要认我当外孙，除却无缘无故矮人一辈很让人郁闷，其他的没什么不好。”
“是啊，朕不知道你的身世，甚至也不能确定四郎的身世。”皇帝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如果是八年前，后宫中还有两个待产的妃嫔，那么朕也许会三心二意，但现在情势已经不允许了。四郎在朕眼前长大，哪怕朕真的被人骗了十几年，朕也认了！”
一如当初在萧卿卿面前说这一番话时的斩钉截铁，此时此刻，皇帝的口气便犹如寒冷冬日里凛冽的北风，不带任何温度。
“身为君王，有时候哪怕对亲生儿子都不得不狠下心来，所以朕此次不得不把他放出去磨砺。朕给了他朕最信任的人在身边辅佐，除了你们之外，还会给他最多可以调动的资源。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不犯大过，那么这天下就是他的。可如果他时运不济，朕就算再痛恨嘉王一系，也不得不做出最坏的选择。”
尽管刚刚已经大致算到皇帝的这种抉择，可越千秋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想幸亏他不是皇子……可下一刻，他那庆幸就完全无影无踪了，因为越老太爷也说了话。
“千秋，我一直都当你是亲孙儿，你可千万别被人诳去北燕娶公主，当王爷。当初小四先斩后奏，我虽说无奈接受了既成事实，只是抽了他一顿，可换成是你就没那么便宜了。我已经为了北燕搭进去一个现在都还没脱身的儿子，绝对不想再搭一个孙子进去！”
“记住，你是我的孙子，是皇上的外孙，没有第三个身份！”
第六卷 无间

第六百七十九章 出其不意
走出金陵城，曾经是小胖子的一个梦想。就连他听说自己要被册封为太子，也没有丢掉自己的这个梦想。当初越千秋去出使北燕的时候，哪怕他知道那一次危险重重，可仍旧暗自羡慕。然而，现在他终于如愿走出了皇宫，走出了金陵，他却觉得心里极其发慌。
那种万事都不在掌握的不安，从离开金陵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
然而，小胖子此行不仅仅是去北疆，去霸州劳军。作为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随行又有大队兵马扈从，速度那是根本就快不起来，再加上还要接待沿途的州县官员，几天下来他便不厌其烦。如果不是他之前的提议得到了贯彻，萧敬先真的天天上马车给他授课，还有武英馆的同学轮流相陪，小胖子早就忍不住这种枯燥的行程了。
可即便如此，这天当越千秋登上了他那辆宽敞的马车时，小胖子趁着萧敬先还没来，就忍不住抱怨道：“都说兵贵神速，我们这次去北疆应该要加快速度才对。这样拖拖拉拉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霸州？我只怕到时候坏了大事，黄花菜都凉了！”
越千秋同样觉得一路上要应付那些官员很麻烦，毕竟，他们上一次是奔着出使北燕去的，越大老爷虽说已经是步入三品行列的高官，严诩又是东阳长公主之子，但一路上赶时间，根本没工夫应付沿路官府，所以走得飞快，他根本就没怎么经历过现如今这种乌龟爬的慢速。
因此，面对小胖子的怨言，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随即身子前倾，双目直视着小胖子的眼睛，低声说道：“你真想走快一点？不惜得罪那些打算讨好你这个太子殿下的官员？”
“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不会讨好我，他们自己的能耐就足够让父皇注意到了，而你爷爷他们又不是庸臣，自然会挑选能臣放在朝堂上。那些自诩风骨的人也不会来，他们恨不得摆出强项令的姿态，希望我赶紧过去少惹麻烦。只有那些利欲熏心到不顾我们此行紧急的，才会不要脸地贴上来。”
小胖子恼火地捶了捶座椅，沉着脸说：“再说了，这样前呼后拥的，得走到什么时候？”
确认了小胖子的心意，越千秋这才笑眯眯地说：“不耐烦的人远远不止我们俩，其实大家都已经觉得这样磨磨蹭蹭麻烦透了。想要赶紧走，那么只有一个办法，让一个足以让那些官员无计可施的人出来做恶人。你等着，我去找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小胖子正要追问，就只见越千秋已经敏捷地钻下马车离开了。他琢磨了一会越千秋这话，很快就眉开眼笑，等萧敬先上车时，他这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这走走停停的，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郁闷得不得了，没想到竟然很高兴？”
对于萧敬先，小胖子从前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好感，如今自己变得很有可能真的是对方的外甥，他非但没有故意疏远对方，反而觉得从前那股好感果然不是没来由，而是舅甥之间的天然亲近。因此，他对萧敬先的调侃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乐呵呵的。
“千秋已经不耐烦了，所以他说，去找能解决这件事的人出面。”
“能解决这件事的人？”萧敬先面色古怪地看着小胖子，突然莞尔一笑道，“除了当年不愿意混官场，却愿意在市井之中颠沛流离好几年的严将军，还有谁有这本事？”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猜是表哥！”小胖子猛地一拍巴掌，眉飞色舞地说，“表哥当初带千秋进宫的时候，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如今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官儿？”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毕竟，那是比他早些年任性妄为更加丢脸的事。见萧敬先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讪讪地说：“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结果正好撞在表哥手里，挨了一次教训……”至于是什么教训，他当然死都不肯说。
萧敬先这个北燕国舅爷当初没少教训过北燕那些皇子们，于是金枝玉叶们看到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因此，对于严诩能在皇宫里教训堂堂皇子，他并不觉得奇怪。如果要说奇怪，反而是眼前这个已经是一国储君的少年能够从少小不懂事蜕变成现在的光景，实在很难得。
北燕皇帝的那些个皇子们龙生九种，却没个成器的，怎么就没因为他的收拾和教训出个人才来？难道是因为北燕皇子们身边缺一个越千秋？
想归这么想了，他到底没说出来，只微微颔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子殿下忘了旧事便好。”
越千秋去找了严诩出头后，自己却没有立刻回小胖子那儿，而是来到了最后一辆马车前。见身着男装的几个姑娘们正在那儿说说笑笑，他就看了马车旁边唯一坚守岗位的周霁月一眼，却只见人冲着她摇了摇头。
此行竟然还会多个程芊芊，金陵城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同样意外。最初周霁月几个还常常勉为其难地到马车里去陪人坐一会儿，但没几天下来就谁都没这个兴致了。哪怕就连读过书最多的周霁月和萧京京，在出身扬州程氏的程芊芊面前，那也都觉得没有共同语言。
而且，如果真的仅仅是话不投机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那位程姑娘大多数时候都一言不发，谁愿意在马车里和人对坐发呆？
越千秋一看周霁月这表情就知道车里人还是老样子，当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策马来到另一边车窗处，咳嗽一声才开口问道：“接下来一程可能要改变一下行进方式，我想问问，程姑娘你吃得消吗？”
“如果我说吃不消，难不成你就会改主意？”车中的程芊芊微微一顿，随即就漠然说道，“九公子放心好了，我不是弱质纤纤的人，只要换一身男装，我也能骑马。”
这话四周围的几个女孩子全都听见了，就连最不喜欢程芊芊那沉默寡言的宋蒹葭，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谁都知道，大吴那些自诩门楣的人家，可不像前朝那样对大家闺秀素来放纵，任凭你在外抛头露面也不拘束，大多恨不得女儿足不出户，哪可能让人学骑马？
而越千秋隔着窗帘，也能想到里头那少女此时是何等讥诮的表情。毫无疑问，那很可能是萧卿卿安排程芊芊去学的，绝对是打听过小胖子那闲不住喜好之后做出的决断。只不过这到底是怎么瞒过程家人，怎么最终实施的……反正那件事都已经不可能成了，关他什么事？
既然问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也就不再啰嗦，当下和其他几位姑娘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即立时虚挥一记马鞭，重新策马离去。
等到了次日清晨，小胖子盼望的结果便顺顺利利达成了。严诩强硬地做出了决定，直接下令将原本那两千随行步军遣回金陵，就连一千侍卫马军也送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打乱成十队，又把随行三百玄龙校尉和武英馆出身的这些东宫侍卫也一并打乱编入其中。
而最终形成的，便是整整十队，每队少说也有八十余人的马军。
紧跟着，严诩就命人给接下来的沿途官府送文书，措辞强硬地吩咐不许再迎送，否则便休怪他不讲情面。他也不管那些当官的是不是听自己的，继而又传令下去，被挑出来重新混编的十队人自行前进去霸州，不论走哪条路线，都必须在三月初一抵达。
当然，那位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他声称人也在乔装打扮之后混入了某一队。为此，侍卫马军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奈何小胖子那身材固然非常扎眼，可分配到每一队人马之中的玄龙司校尉又或者东宫侍卫，至少有四五个是差不多身材的，这不得不让人认为严诩早有预谋。
当前方各官府得到这么一个消息，惊讶震怒到了额头青筋暴起，主官们甚至拍案而起，怒骂一定要把严诩弹劾死的时候，经过一番易容术装点的越千秋和小胖子，已经和萧敬先周霁月以及庆丰年小猴子先走一步了。
至于暗地里是否还有其他人随行保护，越千秋已经懒得去多想了。反正临走的那天晚上，不止他被叫皇帝和越老太爷叫去面授机宜，之后严诩、周霁月、越大老爷，人人都这么经历了一回。严诩敢这么做，总应该是有相应的底气和把握，绝对不是乱来一气。
可怜小胖子天没亮就被拖了起来悄悄跑路，走的还是小路，哪怕上午他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于是一整个下午都是在坐骑上放了双鞍，他不是被越千秋带着，就是被庆丰年带着，可仍旧是整个人都快给颠吐了。
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骑马根本就不是什么风驰电掣的舒心体验。骑半个时辰还能忍，骑一整天超过四个时辰根本就不能忍！
结果，等到了晚上住宿时，小胖子就更加傻了眼。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住在城里的客栈又或者旅舍，而是一座官道旁年久失修的破庙！换成平时，他就算路过也不会瞧一眼，现在竟然要在这种破烂地方过夜！
然而，相比住宿的肮脏，小胖子更介意的是被磨得生疼的大腿。当庆丰年和小猴子捡来柴禾生起火，周霁月将地上大致扫了扫，他眼看越千秋把空余那匹马上的行李铺盖放下来，一时也顾不得客气，连滚带爬地过去直接趴在了上头，一动都不想动了。
足足老半晌，发现周霁月正背对他和萧敬先说话，他连忙龇牙咧嘴地扒下裤子，一层一层脱到亵裤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把两个裤管往上一揭，却是立时痛得龇牙咧嘴。好容易忍住了那钻心疼痛低头一看，他就发现大腿内侧不少地方被磨得出现了又红又紫的肿块，最严重的地方直接就磨破了。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如此苦头，而此刻除了痛之外，更让他无措的是没有伺候的人，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敷药裹伤。就在他纠结时，突然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黑影。抬头一看，却是越千秋凑了过来，手拿一个瓷瓶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来，要不要敷点药？”
小胖子想到当初自己还笑话越千秋嚼烂药丸随随便便往身上的淤青就那么随便一糊，可此时轮到他自己时，他却觉得毛骨悚然，可到底没好意思说让越千秋帮忙。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凑近了一些：“会很疼，记得嘴里塞块帕子，否则我怀疑你会哭出来。”
越千秋！
小胖子气得肺都快炸了。尤其是看到越千秋站起身就这么大剌剌地扭头就走时，他第一次怀念起回春观的宋蒹葭——在他看来，有那样一位医术不错的少女跟着，自己应该不至于吃接下来的苦头。可不多时，越千秋头也不回地又一番话飞来，他却犹如挨了重重一棒。
“别以为我是故意为难你，别人动手容易手脚没个轻重。你如果让我动手，那么我只有一个字，快。动作快才能少吃苦头，但一开始肯定很疼。要知道，明天你还要赶路的。这药消肿散瘀效果很好，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也用过。”
小胖子顿时心气平了，甚至在脑海中浮想联翩越千秋当初骑马赶路时的惨状，一咬牙往大腿内侧磨破处倒药水的时候，他死死咬着嘴唇，愣是没哼一声。正好侧头看到这一幕的萧敬先微微眯起眼睛，再一次觉得这小子和从前那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等到周霁月到四周围巡视一圈回来，她就靠近越千秋低声问道：“为何严将军和越大人不和我们一块走？”
“因为他们得带着程芊芊。”越千秋耸了耸肩，随即呵呵笑道，“再说了，没有他们在明面上吸引一下别人的注意力，我们就是跑再快也没用。只要这样坚持连续三四天不住城里，别人的视线就会放在那一队队的大部队身上，我们就能消失在人视线之中了。”
他刚刚说到这里，萧敬先就神出鬼没地闪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不用担心，就算出问题，还有更好的瞒天过海办法。要知道，我和千秋那可是曾经男扮女装过的。”
那一刻，越千秋只觉得额头青筋直接要爆了，更没想到萧敬先竟还越说越起劲了。
“只要需要，太子殿下也可以变成公主殿下。”
那一刻，原本正打算嘲笑越千秋的小胖子顿时闭嘴。要是那样，他还不如死了！

第六百八十章 弱鸡的不甘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小胖子曾经听越千秋说过这么一句话，在金陵憋了这么多年的他也很向往行万里路的生活，然而，几天赶路下来，灰头土脸的他压根没来得及看什么风土人情，若不是还记得身上的责任和父皇的嘱咐，蔫了的他恨不得就这么直接回金陵算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畅游天下了！
虽说大腿内侧被越千秋用丝帛缠带裹了一层又一层，再者磨得多了，骑马时渐渐没有最初那种痛得死去活来的感觉，可枯燥乏味的赶路却让素来贪新鲜的小胖子非常没劲道。再加上一日三餐都是随便对付一下填肚子，才四五天下来，他就迅速瘦下去一圈。
如果是从前不怎么熟悉他的，乍一看体形，也会把他和传说中的太子殿下迅速区分开来。
那位被越九公子起了绰号英小胖的太子殿下会这么瘦？骗鬼吧！
这一天傍晚，当看到前方又是一座城池时，小胖子早已经习惯了过城不入，又或者是庆丰年或者小猴子去采购一下补给，反正没自己入城的份，因此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走在前头的越千秋突然招呼了一声。
“准备入城了，霁月你帮忙看着点，别忘了每个人的身份！”
小胖子有些始料不及地瞪大了眼睛，等确认越千秋确实是说入城两个字，连日几乎相当于风餐露宿的他顿时心里一阵狂喜。要知道，他盼望有一张干干净净的床铺，一顿精心烹制的饭菜已经很久了。
只不过，当一行人跟着前头的商旅通过城门，见好些个兵卒严密把守，盘查路引，他不禁又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地咚咚直跳。
这可千万别被人察觉身份，否则他之前一路紧赶慢赶的苦头就白吃了！
紧张的小胖子看着笑容可掬的越千秋上去和人说话，那种长袖善舞的言行举止，和金陵城里那位素来高傲的九公子截然不同，他忍不住暗自惊叹。见身边就是周霁月，他便小声问道：“周姐姐，千秋这算不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周霁月顿时忍俊不禁：“你想想他师父就知道了。”
小胖子顿时恍然大悟。当年严诩可是在市井之中混迹了好几年，这点本事越千秋怎会没有？于是，眼见越千秋演技爆棚地应付完查验路引，举手招呼他们进城，他也就特别淡定地跟着众人一块前行。
经过几个守城卒身边的时候，他发现别人朝自己脸上看了一眼，竟是还好奇地往对方脸上端详了片刻。须臾，他就只见人收回目光和同伴低声议论了起来。
“是句容那边的罗记商号，长辈们死的死病的病，于是年轻东家带着小儿辈跑了出来。这位兴趣可是好，之前一路游山玩水去了，甚至一路餐风饮露，你看看他们这一身灰扑扑的。”
“中间那个是东家？看上去也不小了，怎么也是三十好几的人，居然这么靠不住？”
“三十好几有什么用？刚刚那很会说话的小子还抱怨，这东家做事没个轻重，这次出来办货何等要紧，就知道四处玩，把一个傻乎乎的外甥带出来就算了，一个个老人都丢了不用，带的都是年轻不顶用的。那小子自诩能说会算，说其他人都是一丁点都不懂的半大小子……”
小胖子耳朵不错，再说那几个守城卒根本就不怕他们听到，肆无忌惮地在那议论着，他顿时火冒三丈地看向越千秋。竟敢说他傻乎乎的？还说别人一丁点都不懂？
进城之后，就连小猴子也忍不住低声抱怨道：“越九哥，我们就真的那么不顶用吗？”
“算账你懂吗？杀价你懂吗？北边最好卖的是什么，最好收的是什么，你懂吗？”越千秋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见小猴子顿时闭嘴，他才瞅了一眼气呼呼的小胖子说，“咱们的东家好歹还是轻轻巧巧挣了一大笔产业的人，你们不懂做生意，当然就是棒槌。”
棒槌的引申义，这年头的人那还真不懂，可是，就连当初最老实的庆丰年，在跑了一趟北燕之后，那也增长了许多阅历，原本方硬的性格里添了不少圆滑，不至于贸然生气。所以，只有小胖子气呼呼地对周霁月嘀咕道：“周姐姐，你还不治一下千秋？他连你都骂进去了！”
周霁月却毫不在意地笑道：“如果是南边，他敢这么说我，我自然要给他点厉害看看，可金陵以北的地方我真是没去过，他要说我是棒槌，我也没办法。”
见周霁月一面说，一面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睹，越千秋连忙举手投降：“我就是打个比方，真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这些城门守卒，你越是表现得高深莫测，他们把你当成一号人物，越是容易背地里查问你的底细。再说，之前一路没入城，总得找个借口……”
萧敬先眼看街道上因为夕阳落山而渐渐人少，他就笑吟吟地说：“可是你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要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咱们那位太子殿下亲近的是谁，未必不会猜出来他抛下大部队，和我们一块独自赶路。”
越千秋发觉萧敬先这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响起，再看其他人，除却后知后觉的小胖子，全都发觉了这一现象，对此颇为动容，他见四周围已经看不见外人了，就小声说道：“这就是我留下阿圆和阿宁跟着师父他们在一块的理由了。只要他们那一行招摇一点，我们这区区几个人谁会注意？”
废话说了一路，但此时终究还是投宿最重要。既然都善意地嘲笑同伴们没经验了，越千秋自然认命地亲自去打听寻找符合他们此次身份的客栈旅舍，等到安顿下来早已经是入夜了。然而，一迈进那独立的小院子，折腾好几天的小胖子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不但能睡个好觉，还能好好洗个澡。”说到这里，越千秋突然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得还得在洗澡水里加点料，给你去一去身上的虱子。”
小胖子没听到这话也就算了，一听到这话，他顿时只觉得浑身痒痒，一下子毛骨悚然。他可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托常常出门四处乱晃的福，他好歹也知道皇宫里绝对不可能有的虱子到底是什么玩意，此时甚至觉得连头发根都痒了。
好容易捱到越千秋分配好了屋子，自己果不其然与其被分到了一块，他立刻揪着人打算好好算账。可没曾想越千秋轻而易举就挣脱了他，随即没好气地说：“今天晚上大家都得收拾一下自个儿，接下来可不能再风尘仆仆上路，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还得去催热水呢。”
事实证明，热水确实是要催的。这家号称百年老店的客栈客人很不少，尤其是几天没好好投宿的一行人对热水的需求数量非常高。如果不是萧敬先摆出一副不差钱二世祖似的模样，赏了那伙计一个小银锞子，根本不会有连续不断的一桶桶热水送过来。
而原本怀疑越千秋在恶整自己的小胖子，在眼看着人从包裹里找出药粉一口气撒了半包在那个大浴桶里，然后又一口气倒了热水之后，他更是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他知道杀猪前也要烫一烫，那种不妙的预感会更强烈。
“愣着干什么，快去洗！那是我师娘特制杀菌消毒的药粉，从前是给大双和小双两个用的，因为那两个泥猴见天的不知上哪滚一身泥回来，师娘怕招虱子，少不得每天抓了人在院子里好好刷洗一回。记住，一进去先憋口气沉到水里泡泡，否则头上真出了虱子我可不管！”
说完这话，越千秋就伸出手道：“赶紧的，衣服脱了给我，我让伙计送去烧了，然后换新的。嗯，之前那一路也算是辛苦你了，接下来不至于再这么劳累了！”
小胖子一愣神，外袍已经被越千秋动作麻利地扒了。虽说两个人还曾经在晋王府一块泡过澡，可那和眼下的情景是两码事。他手忙脚乱地把越千秋赶到屏风外头，三两下扒了衣服堆在浴桶下，自己就赶紧爬了进去。结果就是这么一慌，他竟是直接头朝下栽了进去。
听到那哎哟一声和接下来的水声，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不是他跑过去搭把手，大吴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很可能就会在浴桶里呛个半死。好容易把小胖子给扶正坐下，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之后，他就体谅地在那湿淋淋的肩膀上拍了拍。
“今后多多锻炼。说实话，这次非得这么走，也是让你知道所谓行万里路有多难。至于这洗澡水，反正是你自己的，喝一口也问题不大，那药粉是可以吃的，想当初大双和小双也没少吃他们的洗澡水。好了，好好泡泡解乏，干净衣服我一会拿进来，你换上也好睡觉。”
见越千秋说完就已经大步往外头走去，小胖子忍不住叫道：“那你呢？”
越千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我虽说也洗热水澡，但早起练武之后井水冲澡也是常有的事，几桶水一冲就行了，省得麻烦。至于虱子这玩意，虽说我还没达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地步，可要是身上有虱子都不能察觉，那就太夸张了。你好好洗，记得回头一定要擦干头发，否则一晚上睡下来感染风寒，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越千秋一走，小胖子刚刚那近乎于羞怒的情绪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不走出皇宫，他从前是皇子，现在是太子，感觉不到自己挺弱，可之前那几天的紧赶慢赶下来，他却一次又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孱弱是怎样拖累了别人的步调。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其他人的速度至少能增加一半！很多次歇息都是特地为了他。
而现在泡在那水温稍烫，却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热水里，明明懒洋洋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可小胖子却只觉得思维异常活跃，甚至隐隐感到，这一次突然甩开大部队乔装前行并不是因为他的抱怨，也不是严诩的一时起意，只怕是父皇早就决定好的。
可他这个太子，却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敢情越千秋和严诩联手蒙他，真是气死人了！
尽管这二月里的天仍旧有点冷，可越千秋真的如同对小胖子说得那样，几桶冷水从头浇到底，痛痛快快把自己洗刷了一遍。
事实上，之前风餐露宿的时候，他们并不是随便选择的地方，每一处都有玄龙司的标记，每一处都有干净的水源，所以小胖子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却已经洗过冷水澡了。否则他可受不了一身臭汗黏糊糊的这么赶路。
等到抹干了身上的水珠，他换上了小猴子特地送到面前的干净衣裳，却没有把小胖子的那套衣服先送回屋子，而是径直到了分给萧敬先和庆丰年的正房门前敲了敲。
当里头传来回应之后，他推门进去，却只见萧敬先正好整以暇跷足而坐，里屋却有水声，分明是庆丰年正在洗澡。见到他来，萧敬先挑眉问道：“怎么，有话要说？”
见萧敬先开门见山，越千秋也索性单刀直入问道：“有北燕那边的后续消息吗？”
萧敬先听到里屋的水声一下子轻了许多，知道庆丰年恐怕也在竖起耳朵听他的回答，他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现如今这是在路上，我一直都和你们在一起，上哪打听这个？”
“别装了，一路上霁月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你身上。你看了谁，做了什么动作，她全都记在心上，要不要我叫她进来，原封不动给你做一遍？还是说，你以为现在北燕一乱，我们大吴就只剩下你这一个获得消息的渠道了？”
“我自然不会这么自负。”萧敬先看了一眼自顾自一屁股坐下的越千秋，这才沉声说道，“皇宫里出了内鬼，结果被外头从内部攻破了。好在萧长珙和甄容也不是没有准备，一个脚下多智，一个勇猛无畏，两个人一把火烧了皇宫，杀出了重围。然后……”
萧敬先听到里屋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了，仿佛庆丰年已经摒住了呼吸，可自己面前的越千秋依旧是那么一副不怎么紧张的样子，他不禁再次笑了。
“看来对你卖关子还真是一个错误。反正，包括萧长珙和甄容以及皇帝太子在内整整数百人，就在上京城中的人眼皮子底下彻彻底底消失不知所踪。而北燕皇帝下令各道勤王的旨意则是散发得四处都是。所以，我手头这份圣旨或真或假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北燕已乱。”

第六百八十一章 灯下黑
当越千秋一行人正甩开大部队，全力赶路悄悄前往霸州的时候，上京城西北面一座深山之中，被密林遮掩的一处峡谷里，却是正窝着几百号人。上京城中曾经呼风唤雨，身份尊贵，如今却变成叛党得之而后快的那几位人物，此时此刻全都聚集在这儿。
和愁云惨雾的三皇子，或者说如今应该称呼为大燕太子的那位相比，十二公主虽说消瘦了许多，但脸上却再没有往日的蛮横，反而显出了几分毅色。昔日素来以强势著称的大公主，反而看上去颓唐而憔悴，显然，之前那场诡异的政变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而更让她深受打击的，无疑是父皇亲口承认，她不是母后的女儿，根本不是大燕唯一嫡出的公主，根本就是一个比其他皇子公主生母出身更低贱的女人生的！
所以，作为北燕皇族的三人，此时占据主导地位的，不是刚刚册封太子就遭遇大劫的三皇子，也不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公主，而是十二公主。见两人一个比一个颓废，她不禁不耐烦地用手上的树枝抽打地面，提醒两个人回神。
“事到如今，再去想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回事，那只是于事无补。现在我们得去想的是，父皇的毒伤还有没有救，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还有最重要的是……”
十二公主顿了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应该怎么对待兰陵郡王和晋王！”
三皇子险些把后一个晋王当成了萧敬先，等到反应过来那是指的萧容，或者说甄容，那已经是挨了十二公主一个白眼之后的事了。如果这会儿他已经当了一阵子太子，兴许会因为权威被冒犯而火大，可如今他才刚上位就被人掀翻，也就顾不得这点小小的不敬了。
反正他从前被十二公主呼来喝去的次数多了去了，之前能平安回来也多亏了对方舍身相救，这点气度他要是还没有，这个太子也就不用当了。
他看了一眼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大公主，对这位大姐颇有些瞧不起，更不明白萧长珙和甄容之前为什么要在退走的时候，把这位一块捎带上了。他干脆无视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巨大羞辱的大姐，沉声说道：“若非兰陵郡王和晋王，我们就死在皇宫了，自当以国士待之。”
十二公主听着这句漂亮的假大空话，一时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
“你这是废话。你还没认准眼下我们的身份吗？我们是丧家之犬，他们才是我们能活下去的倚仗。什么国士，你比人家地位高，权力大，那才配把人当成国士，现在我们根本就没有国，或者说什么都没有，你还想居高临下把人家当成国士？那也太高看自己了！”
不远处，耳聪目明的越小四斜倚着一棵大树，身形被密密麻麻的树丛完全遮掩着，嘴里叼着一截草根，一脸的闲适自如，仿佛这会儿身处的不是荒山野岭，而是铺设奢华的房间。瞥了一眼旁边全神贯注倾听着那边动静的甄容，他不禁轻轻笑了一声。
结果，发出声响的他立马遭到了甄容一个严厉的白眼。可尽管如此，他却并没有收敛，反而轻声说道：“你以为他们三个皇族在那儿煞有介事地商量事情，会介意让我们听到？不，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小十二一定是很想让我们听到。她觉得只有让我们听到她的心里话，知道他们正紧紧依靠着我们，我们才不会把他们丢下。”
甄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就想到那些曾经和自己同生共死的袍泽。将近千人的绝命骑，在杀出皇宫之后，锐减到了六百人，而这六百人当中，几乎人人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势。
如果不是十二公主在皇宫那件事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他们点火之后杀出宫的第一时间又带人出来接应，如果不是身边这个男人竟然早就说动了左右相，由那两位瞒天过海协助逃离上京，也许就真的都交待进去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身边这人是怎么布置的！
哪怕从出使北燕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可甄容并不擅长这种太过高层的角力，反倒是宁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要知道，原本剑术出众，人品俊逸的他，在北燕这几次三番地杀出来之后，佩剑已经换了四次，现如今的那一把，和他最初从青城带出来的截然不同。
那是一把和陌刀有些相近的直刀，但用得最多的，却是弓箭。
而他的性子，已经不复当年走出青城时，貌似温润如玉，实则带着几分偏激，如今每当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那镜中人越来越带着凌厉的眉眼，都有一种认不出自己的感觉。
此时，他压下那股说不出的烦躁，沉声说道：“就算他们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如今栖身这山谷之中，数百号人吃喝嚼用，还能坚持多少天？”
“你放心，我们能坚持的时间，比你想象得要长，而且是长很多。”越小四轻轻摇了摇食指，表情轻佻，“而且，勤王的圣旨已经发到了大燕所有州县，所有皇族手中。不管上京城中那个暗箭伤了皇上的人是谁，都不可能轻轻松松收拾山河。”
“最重要的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好整以暇地说，“我们还把惠妃带出来了。她的家族小十二已经事先转移了，但相对于大局，那些人能做的不多。可惠妃会医术，往日皇上的很多养生药膳都是她亲手做的，有了她不说能够唤醒皇上，但至少不会更糟。”
面对这位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不下来的义父，甄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没说，接下来的粮草和补给哪里来？”
“应该已经快送来了。”越小四嘴角一翘，随即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今夜，粮食会从天而降。”
又是这种完全没头没脑的话！
甄容只觉得眼皮子使劲跳了跳，想起逃亡途中那种明明惊险刺激的关头，越小四却会老神在在地说出一两句鬼话，而后，他们就“得道多助”，“逢凶化吉”，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因此，这一次他干脆装成懒得再搭理人的样子，实则却下定决心夜里查个究竟。
果然如甄容预料，那边三个金枝玉叶没商量出什么所以然来，毕竟，十二公主那颗心是在南边磨砺出来的，大公主和三皇子却因为受挫太深，暂时扭不过来。他对此也没说什么风凉话，或者说，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
只是，等入夜之后他照例安顿好所有其他人，亲自巡夜之后，却没有踏着月色回那处栖身的山洞，而是悄悄来到了白天那棵参天大树，轻轻巧巧爬上了树梢。哪怕是在如今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在这种露天野地的地方睡觉，就算如他也绝不是什么安之如怡的感受。
明知道那个男人既然把口风透露给了他，自己就算守株待兔也未必能发现什么端倪，可甄容宁可吹一夜风，也决心把那个神神鬼鬼的家伙给揪出来。然而，他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夜，却是没听到除却一丝一毫的动静，最后竟是有些恍惚。
在北燕这个时节的天气里，虫都死绝了，鸟要不藏在暖和的地方，要不就去南边过冬，因此除却呼啸寒风刮过的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动静。裹紧身上大氅的甄容甚至想到，如果不是他那位义父早早预备下了金蝉脱壳后的藏身之地，他们就别东躲西藏了，根本就藏不住。
要知道，如今春天还没来，不少山头都只有一堆光秃秃只剩下树干的树木，相比之下，全都是常青树的这座山谷就显得格外稀罕。更重要的是，这里不但有洁净的水源，甚至还藏着温泉泉眼。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那位义父在此藏了一批药材，正好救下了众多性命！
“他到底是什么人……”甄容栖身北燕这段日子，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这个问题，却一直都觉得无解，此时一边想所谓的粮食从天而降是怎么回事，一边回忆着和某人相处时发现的各种疑团，不知不觉就有些迷迷糊糊，就在这时候，他捕捉到了咚的一声。
那一刻，甄容猛然间睡意全无，一下子弹了起来。然而，这咚的一声之后，便是连续不断的异响。当他顺着声音找到地方时，却发现明明他之前查看时早已呼呼大睡的那位义父大人，正笑容可掬地站在一处山壁前，脚边躺着几个麻袋。
就只见山壁前遮掩的那些枯黄藤蔓被全数拨开，上头深深镶嵌着一个厚重的铁环，如今上头竟是穿着几根粗大的绳索，绳索向斜上方直入夜空，他极尽目力也只能依稀找到尽头在对面那座山壁的半腰。就在他满心惊疑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给我接着东西，快，来了！”
甄容只一愣神，就只见铁环中的绳索飞速滑动了起来。不消一会儿，两袋东西便从天而降，眼看就要去势极快地砸上山壁。他慌忙一个疾扑，手上用了巧劲摘下袋子往地上一扔，可整个人也差点被那巨大的下坠之势给逼得撞向了山壁。
就在他弓背打算硬生生承受这一击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嘟囔，紧跟着，后背传来了一股大力，他总算是止住了身形，一个踉跄之后站稳了身子。想到刚刚那凌空坠物的骇人速度和力度，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义父，心想怪不得这叫从天而降。
越小四呵呵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这边的铁环是用于固定的，而在对面山壁上，还有好几个各式各样的滑轮……咳，反正当初是我找来的能工巧匠设的，能轻轻松松把需要的粮食药品从高处送下来，就是接的时候需要费点劲。”
何止费点劲，这简直是一个不好就要受重伤！腹诽的同时，甄容到底忍不住问道：“可把粮食药材送到对面山顶耗费的人力物力岂不是更大？与此相比，直接运到山谷才更快！”
“直接运到这里当然更好，可你要知道，车马一多，就容易留下痕迹，就会暴露我们进山这条路。至于那座山，话说你没怎么出过上京城，所以有些事情不那么清楚。呵呵，那座山上是上京城南的一座军营，里头大概有……嗯，平日里一两万兵马那是至少的。仓库充盈，当然，贪腐的人也是横行无忌，所以从中弄点东西给大家当资粮，当然天经地义。”
甄容完全没想到身边这位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想要借此一观他背后接应的人那念头算是落空了，可他到底看不下去对方的得意，当即没好气地讽刺道：“可你的人能运东西到这深谷之中，难道就不是在贪腐？”
“呵呵，他们只是随便拿点人家看不上的东西而已。当然，他们被我折腾得很不轻。可是，能够当一下南大营幕后最大的黑手，那可是他们一辈子都难以经历的体验。”
越小四一面说，一面侧耳倾听空中呼啸而来的动静，适时弹起轻舒猿臂将送下来的东西挑落在地。而甄容亦是没有冷眼旁观，少不得也出手帮忙，足足两刻钟，几十个沉甸甸的袋子堆满一地，而最后滑落下来的恰是一个沉甸甸的铁坠子，中间镂空处还塞着一张纸。
甄容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去，本以为身边这家伙一定会跳起来抢夺，可没想到的是人竟然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看，仿佛根本不介意他看到上面的内容。本打算还回去的他被撩拨起几分意气，索性真的就着天上的星光，低头眯起眼睛读，随即就不由得呆了一呆。
“下次别给老子找这样的麻烦，否则老子宰了你！”
看到这几个字，甄容第一反应是呆滞，第二反应却是忍不住想笑，可却依稀觉得隐隐约约还有个什么念头，却始终说不上来。直到越小四吩咐他把这些东西搬过去，他一手提着一个袋子，突然再次听到高空传来异响，扭头望见一条绳索从高空中断落坠地，这才猛然惊醒。
那字迹他见过！没错，那是二戒和尚的字迹，豪放不羁，化成灰他也认得！
听到身后脚步声骤停，越小四心知肚明怎么回事，却依旧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想通了，然后吓着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想一想，是到底想继续当北燕的晋王，还是将来回去执掌青城。嗯，你不用担心你师长们会因为你从前的经历就心怀芥蒂。你们青城派的那个云霄子，刚刚也在对面的悬崖上头！”

第六百八十二章 繁荣的商路
从将陵北上到当城寨，然后从雁头寨西行到霸州，前一段路是通衢大道，自然走起来还算平稳快捷，重新坐回马车的小胖子已经习惯了最初简直被颠散了骨头架子的那种颠簸，反而不再喜欢策马在外走动，毕竟，如此还能在马车上跟着萧敬先学点东西分散注意力。
只不过，上来车厢里陪他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庆丰年，这一位的沉默寡言却让他很不习惯，而且，因为马车和挽马都是玄龙司“特供”，大多数时候都是越千秋和庆丰年兼职赶车。
而小猴子作为斥候，经常需要奔前走后打探消息和路途，周霁月又要留在外头应付各种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所以他这个外甥只能和萧敬先这个少东家呆在一块儿。
当然，小胖子自己告诉自己，之前乔装打扮后他吃的那些苦头不要紧，他不会因此记仇。可他现在想通了，之前哪怕没有他对越千秋提出快点赶路的要求，严诩也会那么办，自己是被表哥连同越千秋一块给耍了一通，那就后果很严重了。
就算他不能计较被父皇给耍了，可越千秋至少要代表严诩给他一个交待才行！
小胖子固然闹别扭似的，能不和越千秋说话就尽量不开口，越千秋却仿佛没事人似的，行路的时候自顾自和周霁月小猴子一块应付外头的状况，投宿的时候就自顾自睡觉，久而久之他就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异常憋屈恼火。
偏偏越千秋还常常到马车旁边找与小胖子同车的萧敬先说话，什么严诩被人揪着弹劾，什么那被打乱分派的一队队人马被某些地方官府拦下拦下殷勤提供食宿，什么便装上路的刘方圆和戴展宁等人被认出来，有人在其中寻找他，什么越大老爷被某些书院的士子围堵……
小胖子最初还要强忍着才不插嘴，免得被越千秋认为是他没脾气，好欺负，只是个摆设太子，再说也不想称赞严诩代表父皇这样耍弄他一番把他交给越千秋他们单独行动就是正确的。可随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听多，他那死犟也就变成习惯，而不是真的有什么心结了。
不是他真的历练出了一颗宠辱不惊的平常心，纯粹是因为……他已经麻木了。在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对于太多官员来说就是一尊用来阿谀奉承的神像木偶之后，他现在只希望越千秋能给他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
赶路的行人有多辛苦，他亲身经历过一遍；天下的不平事有多少，他亲眼见证了一回；再好的风景，再真实的世情，看得多了也会觉得厌烦；甚至他也曾经生出过自己还不如就呆在宫里眼不见为净的念头，可到底还是很快就强行扭转了那点因为吃苦而生出的焦躁。
然而，等到拐上雁头寨到霸州的那条小路，小胖子这才发觉，之前骑马也好，坐车也好，那些看到的景致和风土人情都是走马观花。这一程并没有崎岖的道路，也没有遇到不长眼睛的人挑衅留难，可他却比之前被人耍弄时更加狐疑，隐隐甚至有些恼火。
因为他发现了比之前那些大道上更多的行商，甚至还有背着背篓步行，又或者骑驴或者骑骡子的单个行脚商。这是一条行军道，从前是用于向霸州输送军粮以及各种物资的，可现在乍一眼看去，竟然全都是做生意的，小胖子如何不奇怪？
而从近些日子了解到的情况，他想到的只有两个字。走私。
越千秋不在车里，小胖子也不想拉下面子去请教，就干脆追问萧敬先，怎么会有这么多商人模样的家伙往霸州跑，谁知道得到的却是直截了当的摇头。
“你这却问错了人，我可是一直都在金陵城老实呆着，这北疆的事情我怎么清楚？”
庆丰年见那位太子殿下虽说满脸不信，可转而就看向了自己，只能苦笑着低声解释道：“我对霸州附近也是基本不熟，毕竟，我从前就是在西北一个小地方长大的，顶了天就是跟着九公子走过一趟北燕。太子殿下如果不明白怎么回事，我想还是问问越九公子来得好。”
绕来绕去，话题竟然又绕到了越千秋那儿，小胖子顿时大为不忿。然而，想想这一僵持下来已经都快到霸州了，自己是太子，应该有度量，他最终还是决定放下那点小小的私人恩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挪动座位到了车门前，伸出手指敲了敲车门。
下一刻，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干嘛？”
小胖子强忍着心头不快，瓮声瓮气地问道：“路上怎么这么多往霸州去的商人？”
“呵。”赶车的越千秋笑了一声，听到一壁之隔的后方那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起来，显然下一刻小胖子就要炸了，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很简单，因为靠北燕那边的边镇从来没有任何一刻那么危险过，上京一乱，难免有无数人生出勃勃野心，想要积蓄实力，问鼎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给小胖子多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这才继续说道：“你相信不相信，太子殿下劳军的行程绝对是一开始就泄露出去了，这会儿霸州刘将军的案头，绝对是堆积了一大堆来自北燕那边的公函私函各种密函，然后是捧着真金白银希望扩大榷场规模囤积物资。”
越千秋这说话的声音很不小，不但车厢里的小胖子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正拉着一匹驮着极重行李的瘦马，一副匆忙赶路相的跑单帮商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人竟是自来熟地靠了过来。
“这位小哥倒是心如明镜啊！说得没错，听说北燕南疆好几位将军都已经和霸州刘将军接洽了，毕竟，晋王殿下手里握着北燕皇帝圣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单单我就听说过好几个圣旨的版本。啧，真是没想到太子殿下来北疆劳军的消息会那么快……”
车里的小胖子对于这种饶舌的家伙很没有好感。尤其是人为了卖弄，说了好些他根本就不想听的话，反而他想听的话只是一笔带过。好在他也明白这不是皇宫，因此只能按捺性子，竖起耳朵听越千秋和人套近乎。
“您说得很是，朝廷这消息来得很突然，我家少东家是在路上才得到的消息，然后紧赶慢赶到了北疆来，就是希望能赶上这次的盛宴，没想到现如今……嘿，瞧瞧路上这么多人，这是打算把一家一当全都送去北燕？霸州刘将军真就眼看大堆物资都流到北燕那边去了？”
听到越千秋这前半截煞有介事的谎话，发现后半截才是打探，小胖子终于没了刚刚的恼火，反而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一旁那饶舌行商的回答。但同时他也不由犯嘀咕，既然是争先恐后的竞争，那么对方肯定会对自己这些人产生警惕，越千秋肯定问不出什么来。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行商竟然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说：“这位小哥算是一语道破了玄机。咱们这些北边的商人，当然不想打仗，只希望和北燕互通有无，所以霸州榷场一直都红红火火。幽燕除了马匹本来就比咱们南边强，就说特产的毛皮、人参、药材，放到南边就都是一等一的价值。”
“而咱们南边的茶叶、丝绸、瓷器、稻谷、香料犀角之类的珍奇，在榷场也同样能卖高价。茶叶是因为北边那气候不适合，丝绸是因为南边更适合于种桑养蚕。稻米那就更不用说了，北燕那地方能种得了稻米？听说那些达官显贵，全都喜欢吃咱们南边的稻米。而他们那边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羊马、北珠，顶了天还有人偶尔夹带几把镔铁刀来，大家图个新鲜而已。想当初他们一度想要禁绝贩卖马匹，可不卖马匹的话，每年他们也不知道要花大价钱从咱们这儿买多少好东西去，所以现在这位北燕皇帝登基之后，鼓励养马，又对北燕商人贩马定了额度，他还说，只要北燕兵强马壮，怕什么南蛮？哼，大话说了之后呢？”
那行商唾沫星子乱飞地说了好一阵子，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但这次霸州榷场交易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这次人家不那么想要茶叶丝绸，珍奇玩物了。要的东西主要是两样最要紧的，粮食，布匹。因为那里绝对是要打仗了，一打仗，哪来的人屯田种地织布？再说，为了控制边镇，北燕那边调配物资的时候，本来就是防着边将一手的。”
小胖子顿时悚然而惊，就连庆丰年亦是面色遽变。而萧敬先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头无意识似的轻轻敲着车厢板壁，仿佛也正因为这个消息而忧心故国。
越千秋发觉车厢中的呼吸声一下子轻了许多，知道这番话对他们来说震动非小，他虽说已经察觉到这个自觉凑上来送消息的家伙有点问题，但还是故意顺着对方的话题往下问道：“我还是刚刚那个问题，霸州刘将军对此就没意见吗？”
“当然有，刘将军那是谁？玄刀堂的前辈，之前被人冤屈不得不呆在北燕那么多年，怎肯资敌？只不过，再风骨硬挺，却也挺不过大势。北燕乱起来，那对咱们大吴可是好处多多。所以他一开始抓了几个走私商人，就暂时偃旗息鼓了。只不过，粮食交易已经严禁，违者斩。”
越千秋忍不住暗自赞许。北疆本来就不是大吴的粮食主产区，又要养兵，很多粮食都要仰赖后方。要是真的因为商人逐利而把粮食给供应到北燕去，那就真的是本末倒置了。于是，他扫了一眼那些运送货物的车马，若有所思地问道：“那现在交易最多的是什么？”
“布匹……或者说，棉布。打仗的时候裹伤要用，御寒要用，再说一打起来衣物损耗极大，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自然是能穿，可谁敢担保不会因此过了什么病气死气丢命？要打仗了，粮食不许运，盐那边不缺，铜铁咱们不许交易，自然就是这个需求量大了。”
“只可惜，刘将军本来一口咬定说全部都要换战马，那边却死活不肯，刘将军火大，号称要说动竺大将军严禁边贸，那边才慌了。最后定下了一个换马的额度，剩下的，也就是换人参鹿茸，毛皮之类的都不要。虽说榷场要交税，咱们挣的钱就少了，但这次朝廷动真格，走私风险太大了……”
越千秋自然知道这年头的榷场商税有多低，嘴里却说：“既然如此，跑单帮能赚几个钱？我看大叔你就这么一匹瘦马，可装不了几匹布。”
“咳，布匹这么远运过去自然不合算，只不过，我去交易什么，可不能告诉你。”
和人套了好一阵子的话，当越千秋遥遥望见不远处小猴子骑在马上向挥手，知道有消息，他就笑着与那饶舌的行商打了个招呼，扬鞭赶着马车匆匆前行。
不得不说，他的赶车技术其实是非常寒碜的，可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他手里的这辆车和拉车的挽马却训练有素，他只要少许花一点力气，这匹比白雪公主更机灵的挽马就会主动前行，甚至还能灵活地在车流人流中穿行，想来也不知道花了多少训练者的苦功夫。
因此，尽管路上车马不少，可在旁人看来，小小年纪的越千秋竟是比好些老车把式都更加娴熟，控制着一辆马车在车马间隙中穿行，最终竟是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到了前方。而在后头押车的周霁月刚刚一直不动声色地听越千秋和人攀谈，此时突然转头往后望去。
就只见刚刚那个和越千秋言笑盈盈搭话的行商，此时却变成了一个独行侠，半点都没有和周边其他人搭讪的意思。显然，刚刚那饶舌的特质，更像是给他们提供信息。如此明显的前后分别，她不禁怀疑此人是否有什么其他目的。
就在她犹豫着想调转马头过去的时候，却只见那个独行侠似的行商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往她看过来一眼后，有些自失地一笑，随即立时就和旁边的商人搭讪了起来。看到这么一种极快的变脸，她不禁眉头大皱，可紧跟着那一声周大哥，她立时惊醒，拍马赶到了前头。
和众人汇合的小猴子敏捷地爬下马背，随手把缰绳丢给了赶过来的周霁月，这才往越千秋旁边一坐，往四下里看了看就小声说道：“越九哥，我在前头看到好几十个军士正在设卡盘查商人。我怕露馅，找人问了问，说是霸州的，我不敢贸然过去，就偷偷回来了。”
车里的小胖子闻听此言，立时心中一凛。果然，他就只听一旁的萧敬先轻声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你是白龙鱼服，多警惕一点没有坏处。”
此话一出，小胖子还来不及赞成或反对，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越千秋低低的声音：“霁月你来赶车，我去前头看看！”

第六百八十三章 迎接和突变
小猴子人不起眼，当年倒是有点笨嘴笨舌的，可从金陵到北燕厮混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领锻炼出来了不说，就连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所以越千秋非常相信他说的话，请了周霁月帮忙赶车后，没有骑马，而是仗着身形灵活在前头车马当中穿梭。
当他最终来到了关卡前时，就只见这里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很显然，这样把守大路的关卡让那些行商怨声载道，尤其是几个在北方很有名的大商行，其主事人更是亲自出面交涉。可越千秋亲眼看到，一个精悍的校尉毫不客气地把人堵了回去。
“刘将军有令，之前就查到有人违禁和北燕交易铜铁，就在三天前更是查到有人走私硫磺和硝石，那几个人头现如今还挂在霸州城门上，可与其等事发之后砍头示众，还不如现在就防微杜渐。存着侥幸心思带了违禁之物的，现在返回还来得及。如果被我们查验了出来，那就少不得要去牢里走一回了！”
听到走私硝石，越千秋登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火药这玩意现如今不但已经有了，而且已经投入了实战，只不过火器那质量却是南北有差异，而且，硫磺硝石这种东西，现如今主要还是南方特产，大吴一向严禁交易，所以北燕那边的火器研制进展缓慢也就可想而知了。
故而刘静玄借此设卡查验商户，理由确实找得相当充分。
果然，在那校尉空前强硬的一番话说出来之后，不少商队最终选择了接受查验。越千秋冷眼旁观，就只见几个士卒娴熟地抽验查检，没有一个因此中饱私囊试图揩油的，速度虽说略有点慢，但还是可以接受。然而，这其中有些人持有的路引却是免查验，顿时激起了怨言。
面对质疑声，刚刚那个说话的校尉面无表情地说：“那些在霸州榷场从来没有不良记录，交税良好，同时十人为保的商人，榷场另外给他们开过往来霸州的路引，所以才能免查验。但通过我这个关卡容易，霸州城里那道关卡却是躲不过去，一样要查验，更何况，到那边就没有打道回府的机会了，抓到就不是坐牢，而是杀，所以你们不用羡慕他们。”
刘静玄入主霸州时间不算长，因此商人们和他打过正面交道的人凤毛麟角，此时听这不过是区区低级武官的校尉说话斩钉截铁，杀气腾腾，不少人都觉得很不舒服。就连之前那几个昂首阔步凭着特批路引过关的，这会儿那神气活现的劲头也消失了几分。
而越千秋到底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商人。他须臾就把注意力从那些商人身上移开，反而有意打量了一下那个口气强硬的校尉，随即又一个一个悄悄观察对方麾下的那些军士。这一看，躲在商队当中的他就发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端倪。
就只见那个分明是负责查验商队携带财货的校尉，眼神却如同鹰隼一般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几次都险些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不但是此人，那些军士当中也有好几个人看似在查验货物，实则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用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这些人的视线几乎就如同一盏盏探照灯一般，交叉搜寻，几无死角地审视着过关的每一个人。
就当越千秋眉头大皱，思量自己是不是要退回去，然后让其他人换条小路走，又或者丢下那辆马车的时候，他却突然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大步来到了那个校尉身边，低头说了几句。
尽管那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四周围非常嘈杂，他就算千里耳也听不到人家在说什么，可端详那魁梧军士的身姿，他却觉得人很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见过似的。可对方面貌分明又很陌生，肤色黝黑，髭须满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根本看不清眼神如何。
然而，就在越千秋小心翼翼变幻方位，一再打量着这个奇怪的魁梧军士时，对方却已经和那严肃校尉说完了话，不动声色退后两步，重新掩藏在了那严肃校尉的身后阴影中。可下一刻，他却如有感应似的，那目光陡然之间朝越千秋射了过来。
越千秋本待躲开，可发现对方眯起的眼睛陡然睁开，瞬间两道有如实质的目光和他来了一次快速的交汇，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刚刚一直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就算他知道自己这六个人身前身后，或明或暗肯定还有很多人跟随保护，但这都及不上认出那人来得安心。
他不再躲藏身形，笑嘻嘻地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果不其然，下一刻，那魁梧军士显然也同样如释重负。就只见人再次上前和严肃校尉交谈了两句，继而就悄悄退开。
而越千秋也蹑手蹑脚从人群中溜了出来，随即站到官道旁抱手而立，俨然一个看热闹的少年。不多时，他就觉察到有人悄然来到了自己背后，当即头也不回地低声招呼道：“刘师伯，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谁让你师父胆大包天，我都几乎要被他给吓疯了？”刘静玄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刚刚那一身军士的打扮，青衫小帽，乍一眼看去和那些行商差不多。听到越千秋在那偷笑，有些郁闷的他就干咳一声问道：“阿圆没和掌门你一块来？”
哪怕越千秋和自己的儿子一般大，可刘静玄此时这一声掌门，却没有任何戏谑的意思。
“师父干了那么一件好事，我们玄刀堂的人当然只能丢在后头吸引视线，阿圆和阿宁只怕背地里都要把师父骂死了！加上太子，我们就六个人。”
越千秋倒没有把这一声掌门放在心上，他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随即方才退后一步和刘静玄并肩而立：“刘师伯你既然亲自来了，那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拿着免查验的路引直接过去就行。”
刘静玄说着就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张纸片，见越千秋两指一夹，轻轻巧巧地接过东西拢入袖中，他就沉声说道：“等你们过了关卡，到第一条岔路向西，那是条通向其他地方的小路，去霸州的商队不会走那里，我会带人在那里等着和你们汇合。在这霸州的一亩三分地上，你们尽管放心，绝不会有安全问题。”
越千秋答应一声，立时犹如看够热闹似的，打着呵欠转身慢慢吞吞往回走。而刘静玄眼看人消失在视线中，立时也快速退走。
当越千秋重新与众人汇合，回到车夫的位子上，言简意赅地将刚刚所见所闻解说了一遍，小胖子倒没说什么，萧敬先却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刘静玄竟然亲自出来接应了，他倒是谨慎。只不过，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不怕别人利用他不在调兵遣将，图谋不轨？”
越千秋轻轻一抖缰绳重新前行，嘴里却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是在北边呆的时间长了，一颗心乌漆抹黑，只以为天下所有地方都和北边那样没规矩？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霸州城内就没有一个得力人镇守？我可记得，竺小将军年底正好调过去了。”
小胖子不等萧敬先说话，他就抢着打断道：“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争的？毕竟已经到了边镇，谨慎小心才好，毕竟我们就六个人，路上这行商扎堆，已经够乱了，刘将军亲自接应是好事，舅舅你想太多了！”
一路上小胖子也不知道叫过萧敬先多少次舅舅，因此众人早已习惯成自然，尤其是小猴子这种大大咧咧的人，庆丰年这种不大爱钻牛角尖的人，更不会因此想到两人对外舅甥相称除却混淆视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猫腻。
可周霁月到底不像那两个这么单纯，更是从越千秋那儿知道很多非同小可的内情，在车外听到小胖子竟能够去驳斥萧敬先，她不禁看了一眼装模作样赶车的越千秋，果不其然收获了对方的一个鬼脸。她不用想也知道，小胖子能支持刘静玄让他很高兴。
有了刘静玄亲自给的路引，一行人轻轻巧巧就通过了关卡。如果没有那严肃校尉之前的一番解释，兴许还有人因为他们的特别待遇而说怪话，可既然知道过了这一关过不了下一关，再加上官兵对所谓的特许路引亦是态度冷硬，从过关到出关，他们愣是没有遇到半点波澜。
而等到过关后前行了片刻，越千秋侧头问了周霁月一句，得知后头关卡上似乎起了纷争，一时暂且没有继续放行，他知道这是为了避免有人从后头追上来，少不得使劲虚挥一记马鞭，随着那凌厉的破空声，训练有素的挽马立时加快了速度，不消一会儿就来到了岔路口。
拐进西边小路之后，车马大约走了不到一里路，就看到一行官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尽管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周霁月仍然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就只见一大片人呼啦啦齐齐单膝跪了下去行礼，却是无人出声，越千秋毫不犹豫地立刻蹬腿跳下车，随即打开车门，掀起车帘子，让内中小胖子显出身形。
刚刚从车窗帘子缝隙看到一大堆官兵围了马车，小胖子虽说之前还制止了萧敬先那太过惊悚的猜测，可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随着他从窗帘缝隙发现众人单膝下跪行礼，而外头越千秋似乎正在打开车门，他立时一把丢下窗帘正襟危坐，力求让自己显得有威严一点。
可是，当看到萧敬先和庆丰年先后出了马车，他看到一堆人竟然还是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这才连忙出声叫道：“出门在外，不用那么多礼数，各位请起。”
等众人一一起身，他见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装束，一时竟然找不到刘静玄身在何处，纳闷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犯嘀咕。可就在这时候，他便只听耳畔传来了周霁月略有些清冷的声音：“敢问刘将军身在何处？他之前既然已经见过太子左卫率，如今为何不来拜见太子？”
小胖子只觉得周霁月这话问得有气势极了，正想着如果越千秋会不会帮刘静玄说话，却只听越千秋竟然也开口附和道：“没错，刘将军之前与我约定在此汇合，怎么不见人影？”
闻听此言，身处最前列的一个年轻军官向前一步，低头拱手道：“将军本已定下在此迎接，没想到就在刚刚，竺小将军派人急报，道是北燕有兵马假扮商团混进榷场，趁势掳劫，又有一支北燕兵马突然来袭，因此将军匆匆赶回去了，命我等在此迎候太子殿下。若有失礼之处，届时将军会亲自谢罪。”
听到北燕竟然出兵，小胖子刚刚生出的那一丁点愠怒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慌意乱。这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车里，虽说越千秋他们就在马车旁边，可他就是觉得没人倚靠，手心里竟是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他倒是想去看一眼萧敬先，去看一眼越千秋甚至周霁月，寻求一点提示，可他的脖子才刚刚转动了一下，就发现下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顿时全身就仿佛僵硬了一般动弹不得。他在金陵城中从来没有和军方打过交道，在那气势逼凌下，不知不觉就有些怯意。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越千秋的一声轻笑。那一瞬间，他就惊觉了过来，当即带着几分恼火朝越千秋瞪了过去：“越千秋，刘将军都因为这十万火急的军情赶回去了，你笑什么？”
“我笑北燕那边带兵的那位是不是利令智昏到脑子里都是屎。北燕上京惊变，如今所谓的圣旨满天飞，各地军镇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他还有功夫来犯霸州榷场？他就不怕自己这一莽撞，回头会被其他希望我大吴保持克制的友军给活撕了？要我说，刘将军这急急忙忙赶回去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别回头竺小将军埋怨他争功才好。有道是，杀鸡焉用牛刀？”
小胖子一下子就被越千秋这轻松的语气给感染了，当即福至心灵地嗤笑了一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因为善战者因势利导，成全的是别人，名将头衔也让给了别人。你怎么就知道刘将军回去就是领兵冲杀在前，而不是因势利导，让敌军再无退路？”
见小胖子领会了自己抛砖引玉的意思，越千秋这才干笑一声，当下就不做声了。果然，经过这么一来一回的说话，刚刚还因为这突发事件而险些言行失措的小胖子，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
“北燕来袭，刘将军身为统兵大将，立时赶回去是对的。还请诸位按照他之前的吩咐，立时护卫我去霸州城！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来劳军的，当此之际当即刻赶到霸州，这才不负父皇重托！我和随行人等的安全，就托付给诸位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我最喜欢人才
刚刚册封的太子殿下，对于天下大多数人都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霸州军中上下自然更谈不上了解。然而，因为当今天子只有一个皇子，此前却迟迟没有册封储君，民间传闻自然非常多，再加上这些年又有人推波助澜，所以小胖子在金陵之外的形象，比他在金陵更差。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不学无术，荒怠无道……总而言之，几乎完全没好话。所以，在刘静玄匆匆赶回去，把迎接太子的事情交给这些最信赖的亲兵时，每一个人都只觉得惴惴不安，尤其是刚刚被人质问刘静玄缘何不在时。
因此，谁都没想到，那个端坐在马车中，看上去有点威严的太子殿下竟然会如此通情达理，在得知霸州有军情警报的时候，还坚持要赶过去。要知道，每个人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这位太子殿下嫌弃霸州不安全，就听从命令护送其到雄州或者附近其他州县的。
于是，在小胖子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之后，那个年轻军官面露感动，随即沉声说道：“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那末将就不得不冒犯了。霸州既然如今有紧急军情，若是我们大肆张扬地把太子殿下迎入城中，只怕北燕在探查到这个消息之后生出不轨之心。所以……”
没等对方字斟句酌地把话说完，越千秋就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变装易服，混在你们这些人当中进入霸州城？”
小胖子顿时眼睛一亮，见那年轻军官果然讷讷称是，他就不假思索地说：“事关重大，我虽是太子，但到了军中，自然一切以军情为重。事不宜迟，快把衣服拿来，我们立刻就换！”
太子殿下如此雷厉风行，几十个官兵全都又意外，又惊喜。领头那年轻军官立时往后头招呼了一声，当即就有六个军士一人捧了一个包袱过来。他快速打量了一眼众人身材，随即单独拿过一个包袱双手捧了上前：“还请太子殿下换这一套。”
越千秋二话不说上前伸手接了，竟直接登上了马车，又放下了帘子。见小胖子没怎么犹豫就脱下了外袍，他打开包袱，抖开里头衣裳一件件帮小胖子套上，又笑嘻嘻地帮忙整理了领子和帛带，见尺寸竟然正好合适，他就知道哪怕之前没有军情警报，刘静玄也打算这么干。
等到将最外头那件半袖系好，车帘突然被人打起一角，却是递进来一个皮笠子，越千秋不禁咧嘴一笑，转过身就将其扣在了小胖子脑袋上，紧跟着方才低声打趣道：“还蛮像是军中少年卒子，就是胖了点！”
小胖子顿时恼羞成怒，但生怕外头人听见破坏了自己的形象，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胖了点三个字是多余的！
越千秋呵呵一笑，立时下了马车，就只见包括萧敬先周霁月在内，人人都已换了一身军士的行头，他也不计较，先脱下了外头大袄，三两下把一整套军服穿戴整齐，等那和小胖子一模一样的一顶皮笠子戴在头上，他见众人乍一眼看去和霸州军没有区别，这才回到马车前。
“太子殿下，这马车就交给霸州军的各位处置，我们走吧！”
小胖子这才亲自掀开车帘，尽量镇定地弯腰下车。见其他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稍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那就出发，去霸州城！”
刘静玄的亲兵们之前还担心太子殿下是否能独立骑马，是否能策马疾驰，可等到他们略显担心地看着小胖子独立踩了马镫跃上马背，看着他非常娴熟地一抖缰绳，从最初的纵马小跑，到之后的紧随众人一块疾驰，却也稳稳当当，像模像样，最终一个一个都放下心来。
而在这滚滚马蹄声中，紧随小胖子的萧敬先却突然笑道：“闻名不如见面，就算别人从前怎么抹黑，可见了真人后，某些传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小胖子那耳力自然是听不清萧敬先这极其低微的声音，只能大声嚷嚷询问。然而，他却只见萧敬先置之一笑，竟是没有再说的意思。虽说满腹狐疑，可此时赶路要紧，他也只能暗暗打算回头再追问。
然而，在他前后左右的越千秋等人却无不耳聪目明，萧敬先这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庆丰年和小猴子无不暗自认同，毕竟，无论是之前在武英馆与人相处，还是这次护着人一路来到霸州，他们全都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虽说并非十全十美，但人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至于越千秋和周霁月，他们一个是花费了这么多年潜移默化，这才勉强把小胖子给改造得像点样了；一个本来就希望这位太子能够建立起相应的权威，不要再重蹈从前那些年皇帝被大臣压制，他们这些武者被诬陷被算计的覆辙；此刻听到萧敬先这话，他们不由相视而笑。
而四周围的军士自有耳力灵敏的人，萧敬先的话也有人大致听到了，一时间少不得暗自思量。如果说金陵城里但凡出事就是北燕秋狩司背黑锅，这已经成了不少官民百姓背地里谈论的笑话，那么在霸州城，但凡有事就归咎于北燕，这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愤愤想道，咱们大吴的太子多仁厚的一个人，竟然被你们秋狩司抹黑诋毁成这个样子！那位嘉王在西北都没什么成就，还和朝廷某些贪腐的官儿来往甚密，怎么比得上当今皇帝名正言顺的血脉？
即便小胖子再擅长察言观色，可这一路疾驰赶往霸州，虽说座下健马训练有素，可之前那段早出晚归赶路，还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的经历，实在是他的心理阴影，所以全神贯注在控缰驭马的他压根没注意，四周围那些将士对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已然和最初不同。
而越千秋冲着周霁月打了个眼色之后，就有意策马靠近了之前出面和他们交涉的那个年轻军官。他马术既精，武艺也不错，所以哪怕眼下的坐骑不是白雪公主，他仍然只凭双腿就能娴熟控马，此时自然有余裕和对方闲话。
一问之下得知人是多年前被身在北燕的刘静玄收留的孤儿，刘静玄亲自给人起了名字叫刘零，后来又随着刘静玄从北燕杀回来，他就有意问道：“你跟着刘将军回来，没人笑话你背弃故国吗？”
“什么故国，我爹娘都没有了，一个人流浪街头等死的时候，哪个北燕人怜悯过我？”刘零哂然一笑，面上流露出几分戾色，“更何况，我到底是北燕人，还是被掳过去的吴人之后，谁也说不好，自然不会拘泥于什么燕人吴人。我只知道，若无将军，我已经死了。”
“你真是看得开，要是世人都像你这样，那就好了。”哪怕马蹄声震耳，但这一点都不影响越千秋和旁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年轻军官交流，“那你的武艺全都是刘将军教的？那你是他的徒弟，还是义子？”
刘零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越千秋那热情的视线，低下头的同时，就连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将军是我最敬仰的人，能够追随他已经是我三生有幸，怎么还敢有其他的奢求？”
“只是不敢，还是不想？如果你真的想拜他当师父，又或者认他当义父，我就不信他会拒绝！”
越千秋却好似打破沙锅问到底似的不依不饶：“如果你只是不敢，那我去对他说！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可是玄刀堂掌门，见到良才美质就收进来，那是身为掌门的职责。只要你拜在刘将军门下，那你今后就是我师弟，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霁月一面策马疾驰，一面分神倾听越千秋和人的谈话，听到他竟是煞有介事地在那拐人入门，她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风呛到，一时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惹得小胖子都关切得朝她看了过来。她又不能说这都是越千秋惹的祸，唯有打手势表示自己没事，却也不由得有些好奇那刘零会怎么回答。
果然，不是熟悉越千秋的人，对他这做派实在吃不消，刘零便是一时极其意外。陷入两难的他足足呆滞了好一阵子，这才不得不苦笑摇头道：“九公子就不要拿我这区区小人物开玩笑了，我何德何能让您看上招揽？”
“只要能被我看上的，全都是人才。”
越千秋丝毫不觉得大言不惭，指了指周霁月和庆丰年等人：“如今和我同任太子卫率的周宗主暂且不提，神弓门的庆师兄，铁骑会的小猴子，乃至于其他被我邀请到武英馆的，哪个不是英杰才俊？更不要说远在北燕，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北燕现任晋王甄容了。”
刘零没想到越千秋竟然如此死缠烂打，不但轻轻巧巧避过了他刚刚的反问，而且还逼他自己扪心自问到底算不算英杰才俊——他甚至不无恼火地想道，如果他此时谦虚，说不定回头越千秋就会在刘静玄面前说他没有强者之心，自甘下流了……
因此，他只能低声说道：“九公子，现如今大敌当前，等退敌之后再说此事可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到这一仗打完，你再给我一个答复。”越千秋没有穷追猛打，笑吟吟地一点头，就控制身下坐骑渐渐往右边靠去。
见除却耳朵不那么灵敏，还得周顾身下坐骑的小胖子，其他三人都看向自己，他就耸了耸肩笑道：“师父把玄刀堂传给了我，我这个撒手掌柜又常常把事务丢给师侄儿孙立，现如今多拐几个人才加入玄刀堂，那也是身为掌门的职责不是吗？”
“你直说是见猎心喜就得了。”周霁月直言不讳地拆穿了越千秋的真正目的，见人嘿然一笑也不反驳，她就没好气地说，“我也好，庆师兄小猴子也罢，谁不是被这么拐上贼船的？”
小胖子这次终于听见了一些，再说他刚刚到底是瞥见越千秋去和人搭讪的，此时本能地就想开口调侃越千秋几句，可一张口，迎面而来的风就险些灌入口中，他只能赶紧怏怏闭嘴，可看向越千秋那眼神未免就带出了几分不善。
我都还没笼络人呢，你居然和我抢！
然而，等到霸州城在望，众人停下之后，刘零去和城门守卒交涉，也好放他们进去时，小胖子就只见越千秋不动声色地策马靠了过来，用极轻的声音对他嘀咕了起来。
“你小气什么？我是最喜欢人才，可武英馆的人不是你的人？玄刀堂的人不是你的人？”
小胖子这才只觉心头豁然开朗。天下将来都是他的，哪个人才不是他的？
简简单单三个反问就把小胖子给糊弄了过去，越千秋并没有多少得意。他确实是一时起意去和刘零套近乎的，可与人攀谈一番之后，他就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军官有一种超乎年纪的沉稳，所以才好奇地招揽一下，结果却发现对方倒是挺有骨气和立场。
换一个人的话，既然和刘静玄有那样的关系，说不定早就一口答应让他从中牵线搭桥了。
有刘零亲自出面拿着刘静玄的手令过关，众人只是略微耽搁了一阵子就进了城。相形之下，其他百姓的入城速度却是各不相同，单身百姓最快，成群结伴的次之，而商旅则最慢。在那些商人过关审核时，那查检甚至可以用简单粗暴四个字来形容。
若有不满的，很简单，只军情紧急四个字，就可以把你打发回去！显然，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刘静玄虽不至于关闭霸州城门，却也不高兴给那些逐利的商人太好的脸色。
当一行人赶到霸州将军府，最终来到仪门前时，就只见一员年轻小将大步出来，不等他们开口就沉声说道：“将军正要去榷场，听城门那边来人报说你们回来，就说要听一听查缉结果，刘零，挑十个人出来跟你进去禀报，届时再跟随将军去榷场！”
刘零慌忙躬身应是，而小胖子却是一喜一惊。喜的是刘静玄显然和那些想把自己供起来的家伙不同，自己只要跟着人去榷场，如果能有所发挥，那定然会声名大涨；惊的是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这要是万一榷场那边从小摩擦变成大冲突，他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还没等他做出决断，就只觉得一左一右有人靠了过来。见是越千秋和周霁月，小胖子情知他们是要劝解自己，却没想到越千秋轻轻蠕动嘴唇，说了一句他根本想不到的话。
“去不去榷场你自己决定，反正我们都听你的。”

第六百八十五章 闻名不如见面
独立拿主意这种事，小胖子当然不是没有过。然而，他拿定主意去做的那些事，大多数都不那么大，至少和此刻与自己的性命以及将来息息相关的决定，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而且，越千秋不但让他拿自己的主意，而且还说都听他的，这就意味着他要为其他人一块负责。
无论是他素来挺敬重亲近的萧敬先，还是和他相处多年，孽缘不浅的越千秋，又或者是相处不错的周霁月以及其他人，万一因为他的决定而有什么损伤，他恐怕难以安心好过。
所以，当看到刘零转身看向自己，眼睛扫了一眼众人，可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分明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小胖子同样纠结到了极点。
他很希望越千秋犹如往日那般给自己提出好建议，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然后他从中选择最好的一个，可现如今四周围鸦雀无声，那种决策者的沉重压力一下子压在他的肩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抉择的困难。
然而，小胖子到底知道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自己去犹豫去彷徨，顷刻之间就压住了那满满当当的不安，冲着刘零轻轻点了点头。见对方如释重负，立时伸手点了包括自己和越千秋六人在内的十个人，随即就对出来的那个小将复命，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越千秋一眼。
我没做错吧？尽管小胖子没说话，但越千秋还是轻而易举地从他的眼神中探知了他的问题，当下笑吟吟地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小胖子那绷紧的肩膀立刻松弛了下来，再去看其他几人时，见萧敬先一脸无所谓，小猴子和庆丰年更是一点害怕都没有，他顿时高兴了起来，一时又拿眼睛去看周霁月。这时，天赋极佳，武艺比越千秋还要精深一丁点的周宗主莞尔一笑。
小胖子的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剑出无悔，只要是太子殿下做出决定，我们就听从。”
直到这一刻小胖子方才恍然大悟，虽说他决定去榷场这决定，越千秋显然很赞成，但哪怕他刚刚决定留在这霸州将军府，恐怕周围这些人也不会反对。决定既然做出，不论对错，他都得承担责任，可是，比做出错误决定更糟糕的，无疑是拖拖拉拉做不出一个决定来。
既然挑出了人，刘零便将其他人姑且遣散。当然，遣散之前，他少不得威严地低声告诫他们不要泄漏风声。这些亲兵都是他亲手带出来，追随刘静玄多年，刘静玄带到霸州上任时的老底子，因此他有充分的信心保证他们守口如瓶。
可即便如此，他带着越千秋等人去见刘静玄时，仍然少不得解说了一下刚刚出来那小将的身份。当他说出人是跟随竺小将军过来的一员副将时，嘴里便带出了几分怨言。
“虽说竺家几代人赤胆忠心，竺小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可毕竟榷场情势不明，既然是将军亲自带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只带这一些人也太少了。万一竺小将军那边战机不利，就我们这么点人怎么顶用？”
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时，他突然自感失言，连忙闭上了嘴，脸色有些怏怏。
而越千秋却没有开口驳斥，甚至开口阻止了小胖子说话。这会儿虽说在将军府，却到底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这些亲兵装扮的人还是安分一点的好。
“霸州是大吴的霸州，榷场也是大吴的榷场。所以太子殿下既然来了，臣便要带您去见识一下两国争端的最前沿。”
等到刘零带着小胖子和越千秋一行人进入书房，随即和另外四个亲兵反身面壁似的守住大门口，从门缝中查看外头动静时，刘静玄对小胖子行过礼后，就说出来这么一番开场白。
小胖子从前和刘方圆还挺熟，只知道人有些冲动莽撞，天生神力，可第一次见刘静玄，他却发现这当父亲的截然不同。
人只是往那一站，开口那么说几句话，就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大将风范，以至于原本心中惴惴的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把之前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都排除了出去，最终气定神闲地点点头道：“刘将军说得对，我既然是来北疆劳军，自当见识一下霸州榷场。”
刘静玄也同样是时隔八年后第一次见这位名声在外的太子殿下，虽说不至于像他那些亲兵似的，仅仅见了一面，听了对方说话，就认定这位太子待人谦和通情达理，可他也同样生出了闻名不如见面之叹。既然小胖子答应了，他少不得有些歉意地再次谢罪。
“若是让北燕知道太子殿下与臣同行，难免会生出叵测之心，所以还请太子殿下就混在臣的亲兵之中，其余人亦然。”
见越千秋也被归入其余人的行列，想到越千秋之前在他面前称呼刘将军而不是刘师伯，只有招揽那个刘零时方才拿出玄刀堂掌门的身份，小胖子知道这是要摆出公私分明的立场，一时不禁稍稍琢磨了一下这是不是玄刀堂重建之后的谨小慎微，因此稍稍迟疑了一下。
他到底没有直接同意，而是突然问道：“刘将军要去榷场，为什么不把之前去接应我的那些兵马都带上？看得出来，那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如今加上刘零，你却只带了五个亲兵。虽说晋王和千秋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毕竟不是军中的人，不熟悉战阵厮杀。难道刘将军你认为只凭区区十余人，就能平定榷场激变，就能退去北燕兵马？”
小胖子这话问得很不客气，但越千秋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生气。如果一国储君真的随随便便就听人摆布，那在金陵城中等着此番考验结果的皇帝那才会失望。
刘静玄这才瞥了一眼晋王萧敬先，见其一脸淡然的表情，他又转而看向了背对着自己的刘零等人，见刘零尚且还镇定，其他几个人固然站姿如松，却显然都有些激动，他就笑了笑。
“太子殿下如此夸奖臣的这些亲兵，他们之前日夜操练本事，想来也会觉得值得。但是，臣是霸州将军，不仅仅是他们这些人的将军。所以，这次臣虽然只在他们之中挑出了这么几个人，但是，臣会在霸州军中挑选出一批精兵作为扈从。”
刘静玄词锋一转，语气中竟是带出了丝丝锋锐：“但臣不会带太多人，竺小将军已经人去了榷场，臣再带太子殿下过去，那边倒是有足够的力量了，但霸州城内却难免空虚。更何况，在太子面前大好的表现机会却只带着自己人，日后其他部下知道了，难道不会怪我太偏私？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夸过他们这些人了，何妨看看霸州其他兵马是否毫不逊色？”
这话说得两面光，别说小胖子面色大霁，就连越千秋，也觉得自家这位师伯是经历过一段难以言述的悲惨经历之后，变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了。
于是，小胖子欣然点头道：“那就听凭刘将军安排。”
刘静玄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如今已经过了午时，既然要赶往榷场，午饭却要错过了，还请太子殿下和各位先填一填肚子，我这就命人召集兵马。”
说到这里，他又冲着刘零等人吩咐道：“刘零，一会儿那一路上，太子殿下就交给你了，若有丝毫闪失，你提头来见！”
刘零慌忙转过身来凛然答应，随即目送了刘静玄出去。不多时，就有人敲门送进来几个大食盒以及一大壶茶来，他一一接过来之后，正寻思要不要亲自试毒，就只见越千秋身边庆丰年和小猴子主动过来了。
小猴子掀开第一层盖子，见是一个个的馍馍，他就笑嘻嘻地把第一格端出来当成托盘，把东西送到了小胖子跟前。
刘零正心想刘静玄竟然真的敢用这样粗陋的食物来款待储君，见小猴子真的拿去给太子吃，他不禁呆了一呆，却没想到一旁一直都显得很没存在感的那位晋王萧敬先竟是突然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我都快饿得前胸贴肚皮了，所以，失礼了……”
随着那最后三个字，他只见萧敬先眼疾手快地捞了两个馍馍，旁若无人地就这么吃了起来，看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仿佛这是什么人间珍馐。而接下来，就只听越千秋没好气地叫道：“你好歹也是出身名门，怎么这么饿死鬼投胎，讲点风度好不好？去，吃之前都先去洗手！”
刘零满脸愕然地看着明明是北燕国舅的萧敬先若无其事地大吃大嚼，越千秋却不由分说推了小胖子到一旁，用铜壶倒水洗手，直到其他人也一一洗过，这才把那几格馍馍分得干干净净。当发现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着茶水吃馍馍，就连那位太子殿下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他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要知道，就算是霸州城内的那些大户人家，吃东西也万般讲究，言谈之间甚至还曾经流露出瞧不起刘静玄这等草莽出身将军的意思！
越千秋把包括刘零在内那几个亲兵的目光全都看在眼里，冲着庆丰年和小猴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挡着点，这才冲着小胖子低声笑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怎么样，之前路上那点苦头没白吃吧？”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小胖子有些懊恼地瞪了越千秋一眼，看了一眼手中那馍馍，心里却知道越千秋说得没错。哪怕从前他也常常出宫在外头乱晃，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是最起码的，哪里会看得上这样粗陋的饮食？
然而，此次变装易服离开大部队最初赶路那会儿，全都是就着面饼喝两口水，根本就只有晚上才能生活做点热的汤汤水水，后半程虽好过一些，可也谈不上吃得多精细，如今有热气腾腾的东西填肚子，怎么可能难以下咽？更何况，他已经知道，很多百姓连这个都吃不上。
当刘静玄分派好兵马回来时，就只见书房中几个亲兵正在那悄悄打量小胖子，而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正在细嚼慢咽地吃着小半个馍馍，至于其他人都显然吃完了，而几个大食盒已经空空如也。见此情景，他也不多问，直接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出发吧。”
霸州城内何人留守，刘静玄没说，但临出门时，小胖子还是谨慎起见问了一句，得知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都统，他方才放下心来。而等到出了将军府上马，被人团团护在中间的他没注意到刘静玄正在低声和刘零说话，而越千秋却没有忽略那低微的话语声。
“太子殿下竟然吃了三个？”从刘零口中得到那个确定的答案，刘静玄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起来，最终摆摆手吩咐刘零退回原列。他仿佛不经意似的往后看了一眼，瞥见越千秋正在冲自己笑，不禁赞许地冲人点了点头。
从前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就算有人推波助澜，夸大其词，可总不至于全是假的，可现在这一位能以如此面貌待人接物，不消说，他这位名声在外的掌门师侄居功至伟！
小胖子当然不是饿到能吃下三个淡而无味的馍馍，他也不是大胃王，可之前看到萧敬先一口气消灭了四个，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人是否真饿得前胸贴后背，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不安的答案。直到这会儿策马疾驰时，他还在想着萧敬先那番话。
“太子殿下，我们虽说平日锦衣玉食惯了，但有些时候难免遇到突发事件。就比如我，曾经在年少时被叛军挟持，饿了两天两夜，险些就成了饿死鬼，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一个习惯，至少在能吃的时候填饱肚子，绝不矫情节食，时时刻刻做好最坏的准备。要知道，皇帝不差饿汉，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十分武艺也使不出三分。”
小胖子对萧敬先曾经那段经历虽说有些悚然，可让他更刻骨铭心的，却还是“时时刻刻做好最坏的准备”这句话。虽说觉得萧敬先说这个有些乌鸦嘴的嫌疑，可他难免有些心惊肉跳，再说经历之前那段疾驰，他对这高大的军马倒是习惯了，于是便策马靠近了越千秋。
“千秋，我看刘将军总共也就带了几百兵马，真的够用吗？”
越千秋料到小胖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嘉王府别院的那段经历会永远铭记在心，所以虽说嘴上答应了去榷场一探究竟，却肯定会心里没底。于是，他就侧头低声道：“放心，既然你选了我当这个太子卫率，和上次一样，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否则我哪有脸回去见皇上！”

第六百八十六章 倒打一耙
接下来的一路上，小胖子却气呼呼的没再理越千秋。本来，他之前被严诩又或者说他那位父皇耍着玩那一肚子火气就还没完全消解，现如今更是“新仇旧恨”同上心头。
越千秋你个乌鸦嘴，谁要和上次一样！上次你和周霁月两个就差一点点就统统交待了进去，要不是严诩和陈五两从天而降，天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谁要你拼命保护我，我只希望多少人一块出来，那就多少人一块回去，每个人都是囫囵完整的！
对于小胖子的气急败坏，越千秋就仿佛毫无觉察似的，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了霸州榷场，他瞥见刘静玄突然举手，这才连忙一把去拉小胖子的缰绳。
果然，根本就没经历过军中令行禁止那一套，同时马术也谈不上高明的小胖子根本就不会急停，再加上一路都在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此时见四周围那些人纷纷勒马已经是迟了。暗叫不好的他想要急忙停下，可手忙脚乱之下却愣是协调不了。
直到缰绳处传来一股大劲，他才猛地惊觉过来，却只见越千秋已经是贴近过来，三下五除二帮他勒住了马。他正在心中纠结，却没想到越千秋已经是一眼瞪了过来，随即低声呵斥。
“才刚进亲兵营没两天就开小差，回头要是将军被人嘲笑没眼光，我看你脸往哪搁！已经到榷场了，打起精神来，否则小心回头刘头儿打你的军棍！”
发现四周围除却刘零等几个之前见过的亲兵之外，还有不少骑兵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小胖子想到如今是改换身份跟过来的，不由为之凛然，当然也就不会去计较越千秋那大不敬的口气了——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而刘零看到越千秋竟然演得煞有介事，而那位太子殿下也竟然很配合，一时不禁更加好奇地打量着这千里迢迢来到霸州的六个人。别说身为储君，就是寻常大家公子在外行走，那都是仆从如云，可这位太子只带了五个人，其中一位还是身份同样非同小可的晋王萧敬先。
就算是他听说过越九公子和这位储君关系不一般，可这种演戏不怕事后招祸的亲近，那也实在是太稀罕了。换成是北燕，别说太子，哪个皇子会受得了如此呵斥？
数百人马对于边疆小堡垒来说，也许是倾巢出动，可对于边镇雄城的霸州城而言，却只是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然而，看到为首那大将黑氅猎猎，红缨飘飘，一时间那些最初想要上前拦截询问却被冲散的人顿时大呼小叫，而紧跟着，本来有些安静的榷场立刻沸反盈天。
“竺汗青何在？”
刘静玄沉声一喝，原本嘈杂到极点的榷场一下子再次安静了下来。足足好一会儿，人群中里方才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竺小将军亲自领兵去拦截北燕兵马了。”
闻听此言，小胖子这才确定北燕兵马并没有真的攻进榷场来，一时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他这心还没完全放进肚子里，对方说出的下一个消息却让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榷场激变，是因为有一支北燕偏师伪装成商团混了进来，想要趁榷场不备烧杀抢掠，幸亏被咱们死死抵挡住，这才终于坚持到了竺小将军的赶来。正好那时候斥候示警，说是北燕出兵来袭，竺小将军下令大家立时撤回霸州城，自己亲自带兵杀出去了。”
刘静玄目光炯炯，一下子就寻找到了那个说话的人。他甚至不用伸手去指，只是冷冷看了过去，对方就禁不住他那凌厉的目光低头站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其他纷纷行礼不迭的人，沉声说道：“竺汗青既然让你们回霸州城，那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人滞留在榷场？”
这话再次问得一大堆人哑口无言。而最开始那个站出来答话的中年男子，则是满脸的尴尬，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和这位素来崖岸高峻的霸州将军拉近关系，贸贸然开口去接话茬。可这时候懊悔已经迟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刘将军容禀，我等正在收拾东西……”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将其打断。
“什么收拾东西，什么是你们死死抵挡住了那些抢掠的燕贼，明明是你们看到那些燕贼亮出兵器翻脸的时候，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哭爹喊娘，逃不出去就恨不得去捧人靴子求饶命。等到看见有人挺身而出，把商团的护卫们组织起来，把那些燕贼给杀得屁滚尿流，你们就神气活现地出来，想着瓜分那些燕贼的马匹和财货！”
“脸皮厚得像猪皮，瓜分东西的时候比豺狼还狠！一群奸商！”
这话骂得极其刻薄，这一次，小胖子却眼尖，立时找到了角落中那个被人拖住的少年。尤其是眼看有人跳起来抱住那少年往后拖，有人去捂他的嘴，甚至有人在背后打黑拳的时候，他差点就叫出声来，结果小腿上挨了越千秋不轻不重的一脚。
果然，他把到了嘴边的喝骂吞回去的刹那，刘静玄就已经厉声喝令：“来人，把那说话的少年给我带过来，连同那几个拉住他的家伙一起！”
小胖子顿时大乐，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刘静玄这一声喝之后，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旁边的越千秋。就只见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稳稳当当一个空翻，横越空中一长段距离，最终向那被人扭住的少年扑了过去。
越千秋素来牙尖嘴利出口不饶人，所以听到那少年骂人的时候义愤填膺，骂的又是厚颜无耻的奸商，他顿时大起知己之感，再加上小胖子也明显有声援的意愿，他仗着自己现在是刘静玄的亲兵，干脆就装作是领命出阵。
他身手利落，动作迅疾，三两招就把那少年周围的几个人秋风扫落叶似的撂倒在地，随即就一把抓住了那少年的胳膊，这才咧嘴一笑：“走吧，刘将军亲自问你话。”
刘静玄倒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冲出去，可既然吩咐下去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他只能气恼地瞥了人一眼，随即就冲着那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有些发懵的少年颔首问道：“燕贼大掠榷场不成被打退，而后竺汗青亲自领兵出击的事，你且说来我听。”
越千秋刚刚一放手，那少年竟是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声叫道：“还请刘将军救一救那位拼杀在前，和榷场守军一块杀退了燕贼的彭大叔！之前那些燕贼发难时太突然，本来守军万万抵挡不住的，多亏了那位彭大叔跨马横刀杀出去，又把大家组织了起来……”
刘静玄本待问清楚事情始末，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登时遽然色变。见越千秋看了他一眼，立时转身朝榷场中奔去，他心想这位师娘是回春观高足，身上定然带着急救用的伤药，但还是立刻吩咐道：“再去个人跟着，我记得榷场中有医士，带过去给人好好看看！”
看见刘零已经是主动跃下马背追越千秋去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口气却变得更加严厉：“难不成这样一个力拒燕贼的勇士，之前还没得到该有的医治？”
发觉没人回答自己的话，刘静玄便再次看向那少年问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少年愤愤看一眼周围那些商人，这才一五一十地说：“我家长辈重病在床，这是我第一次到这榷场来交易，我又雇不起护卫，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好心的彭大叔。护送了我过来榷场。之前燕贼暴起发难的时候，彭大叔组织护卫抵抗，可后来他身受重伤，那些黑心黑肺的奸商却担心他出来抢战利品，所以故意拖延不给他医治……”
这话还没说完，自刘静玄以下，众多将士全都勃然色变。尽管那个出来抵抗的并不是军人，可他们这些军人却也佩服其人胆气，一听到如此勇士竟然险些被一群奸商给害死，也不知道多少道犹如刀子似的目光狠狠朝那些人怒射了过去。
这下子，之前被越千秋撂倒在地的那些人固然正疼得哭爹喊娘没法出声，其他人却顿时慌了。有人急忙申辩，有人大声驳斥，也有人倒打一耙，一时场面乱成一团。
面对这一情形，想到当年高家兄弟在背后暗算自己的刘静玄强压怒火，恢复了冷静。他往身边将士扫了一眼，见众人全都死咬牙关，没人出声，就连满脸怒火的小胖子也一言不发，一种沉默的愤怒在几百人身上蔓延、发酵，仿佛下一刻便会如同火山一般爆发出来。
在刘静玄等人的沉默之下，那些形形色色的跳梁小丑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一个个尴尬地闭上了嘴，原本打算上前来拉扯那少年的两个汉子也不由得缩了回去，但最初那个想要讨好刘静玄而大胆答话，结果却第一个被骂奸商的中年人，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刘将军，不是我们不知感恩，那个姓彭的家伙来历不明，谁知道他不是和燕贼内外勾结演戏，从而趁机博得将军赏识，然后打入霸州城刺探……”话没说完，他就只见那刚刚跪下恳求刘静玄的少年倏然转头，眼睛似乎在喷火。可事已至此，就算结仇，他也顾不得了。
“您想想，哪有那么厉害的人，只身一人一马，就能抗衡十几个燕贼，燕贼那也不是纸糊的对吧？”
小胖子忍了又忍，可这时候却终于忍不住了，他粗声粗气地冷笑道：“自己贪生怕死没本事，却嘲笑有本事奋勇杀敌的人就是勾结北燕？果然是颠倒黑白惯了，以为天底下人都愚蠢到会相信你这样的鬼话？”
刘静玄没想到身后那位太子殿下会突然忍不住出言讽刺，可他也没有苛责，因为他自己这会儿都恨不得狠狠一马鞭朝这个满嘴喷粪的家伙脸上抽过去。然而，小胖子毕竟如今名义上还是他的亲兵，他只能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越千秋那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刘将军别怪李英心直口快，他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那就是没本事的胆小鬼竟然诬陷有本事的勇者，别说骂他们两句，就是杀了他们这些狗东西也是应该的！刚刚那小哥口中的彭大叔不是别人，是铁骑会彭会主！”
如果是八年前，别说武品录上一个下品门派，就是上三门中人出来，只要太高调就会被总捕司盯上，这些商人们自然还能狡猾地倒打一耙，可现在越千秋这一口道出所谓彭大叔的身份，时刚刚那绞尽脑汁试图往人身上泼脏水的中年人登面如死灰。
眼看刘静玄怒容满面，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这么倒霉，直接撞上了一派掌门！就只看人那落魄的样子，他怎会想到对方竟不是寻常人物？
然而，比谁都更激动的却是小猴子。因为自从师父当初把自己丢给越千秋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虽说他去北燕那会儿，也曾经在上京城中遇到过师父彭明，可后来人就不知道上哪去了，连消息也没有。此刻听到人受了重伤，气急败坏的他忘乎所以地想要过去探视。
可就在这时候，他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再一看，却是晋王萧敬先。
之前别人一口一个燕贼，也没能让本是北燕人的萧敬先变色半分，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小猴子的眼神却是凛冽锋利，而随着他微微蠕动嘴唇，声音就同步在小猴子耳边响起。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铁骑会关门弟子，也不是东宫侍卫，而是刘将军亲兵。千秋那小子刚刚虽说有些冲动，可好歹是打着听刘将军命行事的幌子，可你现在冲出去该怎么解释？说你是为了忧心师父？那些商人是不知道，可刘静玄麾下那么多人，总有人知道铁骑会彭会主到底有几个徒弟，太子殿下的身份还怎么瞒得住？”
小猴子顿时呆若木鸡，随即急得眼睛通红。可随着耳畔传来又一声轻轻的咳嗽，他循声望去，就只见小胖子有些关切地朝他看了过来。下一刻，人就低低嘟囔了一句。
“回头我定要去求刘将军，应该让大伙儿去探望探望那位勇武惊人的彭会主！”
知道小胖子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小猴子登时喜上眉梢，就连萧敬先什么时候放开了他的手腕都不知道。而周霁月则是心中赞许，对小胖子表露出来的体贴颇有几分感动。
不知不觉，那个曾经自我为中心的英王已经蜕变成现在这番光景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霸道和相逢
刘静玄扫了一眼那些低下头去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家伙，说出来的话便如同一阵凛冽的寒风，瞬间卷过这榷场的大门口：“好，真的是很好。贪得无厌，颠倒黑白，肆意构陷，看来本将军从前真的是太纵容了某些人，这才让你们肆无忌惮，以为能在这霸州一手遮天！”
不等有人求饶或者解释，他就厉声喝道：“就算竺汗青出击，也不至于拉走了所有守军，还有监管此地的市易司官吏，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人影？你们能躲得了一时，难道以为还能躲一世？”
他此番含怒暴喝，那声音就如同滚滚雷音，瞬间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有胆小的商人立时瘫坐在地，也有人直接受不了那震耳欲聋的惊怖感，慌忙捂住耳朵，而躲在后头，本想等刘静玄息怒之后再出来的那些市易司官吏和守军军官们，则是一个个暗自叫苦不迭。
然而，刘静玄已经动了真怒，他们就算再缩头乌龟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
可当几个市易司官吏上前参差不齐地一一见礼时，刘静玄却是看也不看他们，直接冲着越千秋问道：“铁骑会彭会主眼下状况如何？若是不好，就立刻送回霸州去。他赤胆雄心，却遇到了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若是有所折损，霸州简直要沦为天下英雄口中的笑柄！”
越千秋此时同样心头窝火，听刘静玄如此说，他突然觉察到脸上有两道灼热的视线，侧头看见是那仍然跪在地上的少年，他就先上前把人拉了起来，这才沉声答道：“彭会主虽说失血过多，受伤不轻，但如今我给他含服了参片，刘头儿正在给他清洗伤口，等敷好伤药后，需要静养一段日子。他身上新伤处处，气血也有所损伤，足可见之前一战的激烈。”
直到这时候，那市易司的正使方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连忙满脸沉痛地说：“之前确实是这位彭会主挺身而出奋勇杀敌，我们也是敬仰无比。可事后榷场一团糟，下官正带着人收拾善后，却没想到有利欲熏心之辈竟敢如此对待英雄……”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急了：“何胖子你别想推卸，当初是谁说的，这老大一份功劳给一个穷老汉，还不如大家一块分！是你说杀了燕贼之后的战利品归我们，那功劳你们市易司和这榷场守军均分！”
被人这么一嚷嚷，比市易司一群官吏还要更磨磨蹭蹭的几个军官登时暗叫不好。即便刘静玄是空降下来的霸州将军，上任时身边也就带了三百亲兵，可人家在朝中有强硬的后台，嫡亲师弟是长公主之子，嫡亲师侄儿继任掌门不说，更是在皇宫中也兜得转。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竺大将军的亲生儿子竺汗青调来此地任都统，平素也对人客客气气，他们怎敢真的惹怒了刘静玄？只不过是看着刘静玄上任至今手段绵软，于是这才越来越胆大了而已。
因此，他们一面暗自怨怒之前没看好人，以至于那和彭老头一路的少年竟然溜出来，在刘静玄面前当面拆穿了那个局，一面后悔不该猪油蒙了心试图贪天之，当然最恼火的，还是那铁骑会的彭老头。
你好歹也是铁骑会主，一方大豪，怎么就用那样一番落拓样子见人？
几个人纷纷抢上前来，为首的那个兵马使便大声嚷嚷道：“刘将军明鉴，我等军中汉子最重英雄，哪敢贪没那位彭会主如此功劳！都是这些奸商黑心黑肺，和市易司勾结……”
听到那兵马使竟然连自己等人也一块打了进去，那市易司大使登时大怒，反唇相讥道：“你们算什么好鸟？谁不知道你们不但贪功，还贪生怕死，否则竺小将军出击的时候，你们这些怂货怎么全都当了缩头乌龟，一个也不肯跟去！”
“放屁！守卫榷场是我们的职责，怎么能随随便便玩忽职守！”
刚刚那个一嗓子把市易司和守军两方面全都带进去的商队管事，此时此刻却闭上嘴再不吭声了。这不但是因为刘静玄那冰冷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还因为其他人全都避如蛇蝎躲他远远的。哪怕确实有那么一番利益交换，可他这么随便就反咬一口，哪会有好下场？
在刘静玄的冷眼旁观之下，官吏和军官们的狗咬狗，渐渐停歇了下来。随着一个个人低垂下头，紧闭上嘴，四周围鸦雀无声，只有那每一个人都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直到这时候，刘静玄方才淡淡地说道：“从现在开始，这霸州榷场纳入军管，不许进出，不许走动，违令者斩！”
“遵将军令！”
听到几百个军士几乎整齐划一的答应声，那些商人也好，市易司官吏以及榷场守军军官也罢，无不面色惨白，有胆小的看到两队骑兵从两翼展开突入榷场，更有一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在当中，更是为之股栗。
直到这时候，众人方才想起，刘静玄上任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军中，几乎没理会过官场和民间。那时候他们还以为刘静玄是雄心勃勃要立功，如今方才发现，手中有了军权，有了军队站在自己一边，刘静玄这个霸州将军才有和霸州太守抗衡的本钱！
尽管刘静玄没有立时三刻砍几颗脑袋立威，可那是现在没有，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砍？尤其市易司的几个官员，那更是一颗心沉入了无底深渊。这霸州榷场自从开放至今起起落落，也有因为两国关系紧张而关闭的时刻，但素来都归太守管，霸州将军不能插手。
甚至在历任太守中某些有心人的潜移默化之下，连守军军官也都被笼络在内，久而久之，就连霸州将军也不能随便安插人在这里的守军中，如此便自然而然挤压了军方的权限，树立起了太守的权威。
可如今借助这样一场事变，刘静玄竟然拿到一个天大的把柄，日后这榷场还会是他们这些文官的一言堂吗？
因此，那位白面无须，常常被仇人背后骂作是阉人的市易司大使，忍不住还想做最后一点努力。当那些面无表情，眸子里却透出森然怒火的军士们上来要押走他们时，他忍不住大声嚷嚷道：“刘将军，这榷场乃是太守张大人管辖，你不能随随便便把这榷场纳入军管……”
见刘静玄丝毫不为所动，那些军士亦是不管不顾逼上前来，他只能把心一横大声叫道：“太子殿下就要到霸州来了，刘将军就不怕有人告你不敬太守，逾越本职吗？”
小胖子正觉得刘静玄这番处置还算不错，就是还不够痛快，结果就听到有人把他掣出来想要打压刘静玄的气势。按照他素来的本性，恨不得立刻跳出来狠狠教训那个家伙一顿，可他到底使劲按捺了下来，却有点好奇刘静玄会如何应对。
而他很快就等到了，因为刘静玄的答话非常符合他的期待，霸道而强势。
“如果蔡大人想要为了一群败类找我理论，那我就接着！至于太子殿下，你怎么会认为堂堂大吴太子殿下，竟然会容忍榷场被你们这些败类糟蹋到险些残破？一旦太子殿下到了……哼，尔等狗头早就不在脖子上了！”
越千秋一见小胖子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知道刘静玄这番话戳中了小胖子，如此一来，回头只要小胖子以真实身份见人的时候，一旦那位张太守诘难，小胖子一定会出面。然而，刘静玄如此应对从容，他明明应该觉得高兴，可他心里却偏偏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因为刘静玄这番话中，某些刻意的成分实在是太重了！
然而，越千秋到底没有太放在心上，眼看那个市易司大使在刘静玄一个眼神下被堵住了嘴，眼看其他人引以为戒再不敢做无谓之争，眼看那些商人们也乖乖地被驱赶进了榷场之中，他这才看了一眼之前那个揭发此事的少年，随即行礼问道：“将军，可要去打探竺将军下落？”
刘静玄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刘末，去放出传信烟火，然后上箭楼看看可有竺汗青的回音。刘青，你带一队斥候，再搜一遍榷场周边，如有发现，立时烟火传讯，不得有误！”
随着两个答应声传来，刘静玄一抖缰绳，如同离弦利箭一般当先驰入榷场，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而越千秋敏捷地拽起那呆若木鸡的少年避到一旁，躲开那漫天飞扬的灰尘后，却没理会自己那匹坐骑也被裹挟在人群中跑走了——反正不是白雪公主，跑了一匹总还会有新的——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模样有些清秀，像读书人更胜过像商人的少年。
而在最初的呆滞过后，那少年到底是发现了越千秋那炯炯目光，再加上自己的手还被人抓着，他不禁有些气恼地叫道：“喂，快放开我！还有，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在想，彭会主江湖传说脾气很不好，怎么突然会这么路见不平帮你一把，敢情你是位姑娘，不是小哥。”越千秋见面前的少年骤然间如同炸毛的猫儿似的，他就笑吟吟地说，“放心，你又不是女扮男装要从军或者当官，是男是女那只是你的私事，我才不管。”
尽管越千秋说的是安慰话，但那少年听在耳中却越发觉得又羞又怒。待要扭头便走，可回霸州不可能，一来刘静玄已经下了禁令，二来她也不可能丢下铁骑会那位彭会主。然而要留在榷场，却有这么一个已经看穿她女儿身的家伙在，她一个女子不免会很不方便。
因此，她把心一横，恶狠狠地盯着越千秋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啊！”越千秋非常无辜地耸了耸肩，随即嬉皮笑脸地问道，“我只想问问，你和那位彭大叔怎么遇到的？他之前又是怎么退敌的？”
见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他就慢条斯理地说：“反正我不问，回头刘将军也得问，你就当是先说一遍事先排练，免得在刘将军威势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女扮男装的少年终于被越千秋给呛得凤眉倒竖。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位霸州将军确实是自己平生仅见的厉害人物，举手投足之间就让那些她最痛恨的家伙俯首帖耳。想想眼前这讨厌家伙要打探的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到底还是开了口。
“我是大名府冯家的二小姐冯贞，家里本来还算殷实，但之前连遭巨变，父亲突然重病，一个叔叔又摔断了腿，我两个哥哥卷进了官司脱身不得，家里上下焦头烂额，眼看就要天塌了，所以我听说霸州榷场是边境四大榷场中最容易挣钱的，就偷跑出来，路上遇到彭大叔。”
见越千秋满脸的惊异，冯贞脸上一红，但还是把心一横说：“但我确实是凑巧遇到彭大叔的。他和你一样，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结果在我投宿险些被人骗的时候出手救了我一次，劝我回去，可我……可我说出了家里困境，死皮赖脸求他帮忙送我到霸州榷场！”
一口气说到这里，冯贞便垂下了头去，双手死死捏紧成了拳头：“没有我的央求，彭大叔不会到榷场来，也不会受伤……可没有他，也许我早就在半路上被人拐骗甚至没命了，但今天这榷场也许会死很多很多人，甚至连榷场都保不住！所以，我刚刚才拼了命跑出来，希望找人能救他……”
“停停停！”越千秋突然打了个手势打断冯贞，脸色奇异地问道：“你说你是大名府冯氏？大名府出名的冯家人就你一家？还是还有别家？”
尽管不知道越千秋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冯贞还是皱眉说道：“大名府姓冯的人家自然并不止我一家，但要说大名府最有名的，当然就是我家。我父亲和两位叔叔都是科场不成才从商，却因此攒下了大笔家业……”
没等冯贞把话说完，越千秋就再次打断了她：“你是不是有个很早就死了的姑姑？”
对于这个奇怪到无以复加的问题，冯贞货真价实错愕了。足足好一会儿，她才犹犹豫豫地说：“我是有个姑姑，但她十几岁的时候得了急病过世了，家里人似乎很忌讳这件事，都不大提起她……就连大名府的人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姑姑，你怎么知道？”
这简直是他娘的太巧了……
越千秋轻轻拍了拍脑袋，心想萧敬先没把裴宝儿带出来真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否则他就可以目睹一场境遇天壤之别的表姐妹撕逼了……嗯，当然，在裴家姐妹冲拼杀出来，看上去已经挺满足王府侧室那安稳日子的裴宝儿也很可能没那个兴趣。
看着满脸疑惑的冯贞，他意味深长地说：“冯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六百八十八章 千秋的话术
如果知道自己说出一句俏皮话的后果，是被人死缠烂打追问到底，越千秋绝对不会因为一时好奇而盘问冯贞的底细，以至于作茧自缚。他简直无法想像，刚刚那个为了彭明而胆敢在刘静玄面前告状，甚至大骂那些奸商的男装少女，竟然是个八卦分子。
就因为他问了大名府冯氏，就因为他问了她是不是有个早死的姑姑，她居然能脑补出一大堆子虚乌有的内容来……甚至在他黑着脸走进榷场的时候，她还跟在后头锲而不舍地追问他是不是她失散多年的姑表兄弟！
如果不是此刻身份还不能暴露，越千秋恨不得去把萧敬先揪到这不谙世事只以为一切都应该黑白分明的小姑娘面前，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小姨子。可他在死活甩不脱对方之后，本来就算不上好脾气的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个转身就正对着跟屁虫似的冯贞。
“你确定想知道你姑姑的事？”
冯贞刚刚险些一头撞进越千秋怀里，此时连忙如同小兔子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见越千秋面带戏谑，想到自己离家之后一事无成，她一咬牙便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姑姑真的不是病死的，而是因为其他缘故而不能在家里出现，我当然想知道！”
如果她能把姑姑找回去，至少也能昂首挺胸站在家人面前！
“首先，我和大名府冯氏没有半点关系，和你姑姑也没有半点关系。”
越千秋见冯贞要说话，他就直接伸出一只巴掌往前一推，示意她就此打住：“但我听真正的相关人士给我说过一个故事，嗯，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说。”
虽说是自己把这完全没关系的一茬事给带出来的，但既然冯贞自己非得不依不饶，越千秋也就不怕揭家丑——反正那也不是自己家的家丑。他一向很会讲故事，此刻绘声绘色地把裴宝儿生母的遭遇娓娓道来，语调抑扬顿挫，剧情跌宕起伏，恰是一出狗血天雷剧。
果然，这种故事在后世都尚且能骗不少女孩子或动容或大骂，对于单纯的冯贞也具有相当的感染力。尤其是当听说裴旭找到了大名府冯家，最终却非但没把她那姑姑送回家，反而还和冯家谈妥了条件，继续把姑姑留在家里当婢女，后来纳为妾侍，甚至还告诉人冯家死绝了，她顿时火冒三丈。
“厚颜无耻！”
“嗯，说得对，他是挺无耻的……只不过，无耻的也不是他一个。”
冯贞这才想起和裴旭狼狈为奸的还有自己家的长辈，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足足好半晌方才勉强迸出了一句话：“一定是你胡编乱造故事骗我！”
“呵呵。”越千秋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你以为你们冯家明明本来红红火火，为什么突然就变成现在这样七零八落？你一个女孩子都知道出来振作家业，可那些男人不是病就是伤，甚至还陷进了官司，你觉得这事儿真的都是巧合吗？”
“除了你这个离家出走的小姐，我想大名府中的人，甚至你家那些下人，很可能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毕竟，之前你那位真正的表姐……哦，也可能是表妹，她一怒之下在金陵街头把她生父那点龌龊卑鄙的勾当公诸于众，当然也少不了把大名府冯氏给扫了进去。”
“你家长辈能够赚到现在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你觉得都是他们的本事？呵呵，如果不是把女儿卖给了裴家，不是先当御史中丞，后来又当上宰相的裴旭暗中照应，你觉得冯家能有之前那兴盛的景象吗？现在，裴家倒了，你们冯家的丑事也传开了，你觉得在那些有心人不遗余力的打击下，你家那些男人即便面对再大的商机，还有余力振奋精神吗？”
越千秋接连三个反问，彻底把冯贞给问得面色惨白，如遭雷击。她现在终于想起了之前家中下人那躲躲闪闪的目光，想起了嫂子的以泪洗面，想起在上房时能听到的父母争吵……之前只以为是家中迭遭变故的那种无奈，此时全都化成了满满当当的羞愤。
为什么她的那些骨肉至亲能做出那种卑劣的事情？
冯贞之前只觉得那些不管彭大叔死活的奸商是天底下最卑鄙的人，可如今知道自己的长辈们做下的事情也好不到哪去，她确实只觉得无地自容。她甚至想不明白，裴旭如果真的喜欢她那姑姑，直接把人送回去之后，再上门求亲，难道不好吗？
然而，越千秋的话，却还在继续。
“你之前说你父亲和叔叔曾经是读书人，那么，就算裴家门头如何高贵，把亲生妹妹送给人为妾，传扬出去必定有无数人骂冯家攀附权贵，厚颜无耻。至于裴旭，事情传开之后也会被人骂作是趁人之危。可私底下达成协议就不一样了，裴旭可以暗地里照拂一下你们家，你们家得了个隐形靠山又不至于招惹口舌，最重要的是，两家人的名声都很洁白无暇。”
“至于你姑姑，他们肯定觉得她不吃亏。能给那样一个出身高贵，前途无量的名门公子做侧室，那是她的福分！”
越千秋随口道破了此中玄机，见花容惨淡的冯贞终于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捂脸痛哭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过分。毕竟，当初受害的又不是他，眼前的小姑娘也是无辜者。因为一时不耐烦就揭人家丑把话说绝，他实在是有点没风度。
见不远处有军士在悄悄打量自己，不少人脸色还尤其特别，他知道这一幕落在人眼中不知道被说成是什么，登时更加后悔自己只图嘴上爽快，忘了眼下的情势。然而，若眼前的是他熟悉的那些不拘小节的姑娘们，他自可随随便便去把人拽走，可他和冯贞毕竟不熟。
然而，越九公子素来是很不擅长安慰人的——他更喜欢提供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因此，他没有说什么软话，而是退后一步耸了耸肩道：“你离家出走，想力挽狂澜支撑家门的那点勇气上哪去了？不说别的，现如今榷场一团乱，和那些个和市易司以及守军勾结的奸商相比，知恩图报维护彭会主的你总归好得多，我想刘将军怎么都还算赏识你。”
泪眼婆娑的冯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心里却着实不信。刘静玄刚刚带着众人进榷场时，看都没看她一眼，这怎么就变成赏识了？然而，她自己都没发觉，颓废沮丧失望到了极点的她，隐隐之中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希望。
“当然，就凭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是不可能在榷场有所作为的，可不是还有铁骑会的彭会主吗？你知恩图报，和铁骑会建立一下长远的合作关系，彼此互助互补，那不是美事一桩？刘将军是玄刀堂出身，听他刚刚的口气，对铁骑会彭会主也是惺惺相惜的……”
奉命出来找越千秋的周霁月远远看着越千秋抱手而立，口若悬河地蛊惑冯贞，脸上渐渐流露出浅浅的笑意。她错过了最初冯贞的死缠烂打，却没错过后面的，那少年其实是个女孩子，是大名府冯氏的千金，她到底还是听到了，因此根本不会觉得越千秋占人家什么便宜。
不知不觉她认识千秋已经八年了。他就仿佛从来没变过似的，常常不按常理行事，常常会给绝境中的人递去一根救命稻草。可究竟是否能否挣脱困境，那却得靠你自己。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大概是越千秋此时所做之事的本质。然而，冯贞在最终站直身子抹去眼泪之后，虽说还有些气恼，却谈不上什么恨意。她是个心地单纯简单的姑娘，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离家出走，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彭明，更不会因为人遭了错待而挺身而出。
虽说痛苦于家人曾经铸成的大错，可越千秋的后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她，以至于她确确实实下定决心，想要竭尽全力去做一点事情，挽回冯家那已经倾颓的家业。
而周霁月非常巧妙地看准了时机上前，先瞥了越千秋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冯公子，刘将军有请。”
如果不是被越千秋拆穿女儿身，此时冯贞听到这一声冯公子，也不会刷的一下面色绯红。她没有察觉到双颊生霞，使劲咬了咬嘴唇，这才低声说道：“还请这位军爷带路。”
周霁月斜睨了越千秋一眼，一脸看你又做这等好事的表情，却没有和他说话，对冯贞微微颔首后就转身走在了前头。而越千秋一直等到冯贞跟上，这才不紧不慢地拖在了后头。
虽说之前是嘴快，可后来他到底也是给了弥补方案的。铁骑会就是穷了点，马少了点，可如果冯贞能和彭明合作，两家人在霸州榷场站稳脚跟，铁骑会还能靠吃进战马而恢复一定实力，那不是挺好的吗？
当然在此之前，得先斩掉冯家那些个贪心不足的长辈可能伸出来的手，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这可不能靠他，靠冯贞那个天真姑娘也没戏，甚至彭明都不见得擅长这方面的角力，反而是刘静玄更靠谱。
当越千秋和周霁月一后一前“押”着冯贞来到了市易司门前时，恰逢刘零从里头出来。他知道两人的身份，因此略一点头便沉声说道：“将军已经下令把铁骑会的彭会主和大夫一同接了过来，这会儿正在和彭会主说话，你们两个带冯公子进去，将军要问话。”
冯贞才刚刚生出的一点勇气登时化作乌有。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可求助，她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周霁月身后，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往里一步步挪。可恨的是，她偏偏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闲闲的声音。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日后要面对的艰难险阻比现在多多了，现在你都裹足不前了，以后怎么办？”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冯贞只恨得牙痒痒的，哪怕承认对方说的是正理，可这种犹如一条鞭子在你后头不断抽打你前进的感觉，她实在是不习惯且深恶痛绝。而且，越千秋的话太一针见血，从小被父兄等人捧在手心里过日子的她根本就没办法习惯。
她从牙缝里哼了一声，最终步子终于是迈大了，抢在周霁月前头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见刘静玄大马金刀坐在当中，她不由得又有些后背冒汗，一下子再也找不到之前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正因为如此，她丝毫没注意到越千秋固然是跟来了，周霁月却没有跟进来。
刘静玄在略打量了一番冯贞后，目光就落在了越千秋身上。见这个如今自己都要敬称一声掌门的少年笑吟吟地冲自己打了个眼色，他就知道这小子又有了什么鬼主意，当下就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安设的那张软榻。而越千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只见小胖子正坐在床沿边上，彭明斜倚着，面上略微有些白，而小猴子手上端着一碗药，正殷勤地一勺一勺喂着彭明。面对这番情景，越千秋忍不住很想骂小猴子是猪头。
谁都知道喝药那是要一口气，这样一勺一勺吃下去，不苦死才怪！或者说，小猴子根本就是借着关切为名，整他那位师父？
心里这么想，可越千秋看彭明一口一口喝着那能苦死人的药汁，面色纹丝不动，他忍不住佩服这一位的忍耐能力，换成是他，早就给小猴子一记暴栗了。
而这时候，刘静玄开口说道：“彭会主虽说都是皮肉外伤，但毕竟气血流失，这次恐怕要将养一阵子。他把事情始末经过都对我说了，冯姑娘一心为家的初衷我不能说不好，但你一无经验，二无本钱，就这样跑来霸州，实在是莽撞到了极点。”
冯贞之前才被越千秋言重打击了一番，此时刘静玄这般教训，她自然没有什么不服，竟是低下头乖乖听着。别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软榻上正在吃药的彭明却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知道，自从他遇到这个锲而不舍的小姑娘，他似乎把一辈子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小丫头他真觉得投缘，而且又想到小猴子那德行，他不操心恐怕连媳妇都找不到，也不会多那个事。可现在，这个小丫头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听了刘静玄的教训？
难道他在此次事必之后，也应该去谋个官当当？因为不当官就没有官威，连个小丫头都不肯听他的劝告不说，他还甚至险些被一群蝇营狗苟之辈给算计了！
而越千秋却知道冯贞这么乖巧的原因，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对刘静玄说：“刘将军，冯姑娘说，她很感激铁骑会彭会主一路上给她的无私帮助。所以，她想代表大名府冯氏和铁骑会结盟。”

第六百八十九章 唱作俱佳
单个字词全都能听懂，可合在一起这一整句话，就连刘静玄也被越千秋弄得有些糊涂了。
冯贞不过是个眼高手低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她什么时候能做家里的主了？
然而，刘静玄到底沉得住气，此时高深莫测坐在那里，心下却快速思量越千秋这话到底有什么深层次的用意。而他用最快的速度搜寻记忆，终于发现他似乎对大名府冯氏这个名词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比他更快反应过来的，是那位太子殿下。
“大名府冯氏？难道这位姑娘你出身的是那个大名府冯氏？”
刚刚彭明对刘静玄说起此行经过时，小胖子也在旁边竖起耳朵静静听着。他倒是知道眼下这种场合是他最好的学习机会，反正除却相关人士，没人知道他是太子，多听多看少说是正经，而在那时候，他就觉得大名府冯氏这五个字有点耳熟了。
而越千秋一个结盟的提法，终于完全勾起了他的记忆。此刻他忘情说出那句话后，见冯贞一瞬间面色惨白，刘静玄有些无奈，而小猴子分明还在发懵，另一边的周霁月正用有些嗔怪的表情看他，想到庆丰年陪着萧敬先在外头榷场乱逛，他不禁一阵庆幸。
如果萧敬先在，还不得立刻为了爱妾与人针锋相对？不过，他好像心直口快了点……
于是，看到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眼圈完全红了，仿佛是使劲憋着才没有哭出来，哪怕小胖子最讨厌爱哭鬼，此时却知道自己说话这场合不对，身份更不对，慌忙硬着头皮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嗯，大名府冯氏挺出名的……”
见越千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越发明显，小胖子就是蠢蛋也知道自己越说越错。然而，事到如今，他知道再解释只是徒劳，干脆就转而口气强硬了起来。
“反正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做错事情的又不是你！就算你家为了那件事焦头烂额，外人墙倒众人推，那也没关系，武品录中从上三门到下十二门，哪一家没有蒙受过不白之冤？”
虽说用不白之冤四个字来形容冯家，那纯属用词不当，但越千秋还是给小胖子的急中生智打了七分。当然，如果真的冯贞因此而认定冯家是被人诬陷，那他就为难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向着好的那一面发展。就只见冯贞使劲一揉眼睛，随即就抬头挺胸说：“做错的事情就要敢认！不用你安慰我，我知道，确实是我家长辈做错了事情，我这个做晚辈的被人说两句算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了已经坐直身子的彭明，愧疚地低下头说：“彭大叔，之前你好心救我帮我，就算冯家现在这场劫再难过，我也不想连累你！而且，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自己知道，冯家怎么也轮不到我做主，而且我也没什么本事，铁骑会值得更好的盟友。”
她冷冷瞪了越千秋一眼，期待看到他因为好心喂了驴肝肺而错愕甚至气愤的表情，结果看到的却只有他那笑眯眯的脸。这下子，她顿时有些泄气，毕竟，她抛开可能存在的一丝希望，就是想让这个信口开河的家伙看看女孩子也能有志气独立支撑家门，可结果却事与愿违。
然而，同样注意到越千秋那笑脸的刘静玄却听出冯贞只是一味赌气，可是当他发现彭明那越发犹如捡到宝贝似的表情之后。因此，他就恍然大悟，索性沉下脸来扮一回黑脸。
“冯姑娘倒是好志气，可你要是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那你还能有如此志气否？”
“大名府冯氏现如今是什么情形，我正好略知一二，你两个兄长从前借着家里的势头，给别人的官司出过力，但那是人命官司，你家势头正盛的时候当然没人敢拿来说嘴，但你家势头不好的时候，应景翻了出来，一个不好他们就要坐牢甚至流放！”
小胖子没想到刘静玄竟然还会吓唬人，不由得讶异地盯着人直瞧。然而，即便他那视线带着几分惊疑，刘静玄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在看到冯贞面色惨白时，继续在她心头上下摇摆不定的秤上加了又一根稻草。
“至于你的父亲和叔叔，他们最初是收了裴旭一个庄子，可后来发现裴旭官路正好，就反过来年年给裴家送礼，求着裴家庇护，在大名府同样是一手遮天，比你两个哥哥做的事情还要更险恶，说一句不好听的，杀他们十次八次，也不嫌为过。刚刚别人说你无辜，但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人犯罪，满门受牵累，你可知道？”
心乱如麻的冯贞自然答不上来，而小胖子却正好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见刘静玄没有解释的意思，而越千秋正笑着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立刻接上了口。
“那是因为既是一家人，就要对家人负责，至少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做好事还是坏事，如果他们是做好事，就应该支持他们，自己也不妨亲自参与，如果他们是做坏事，那么就应该竭尽全力地劝说，让他们走上正途。否则，等他日大错筑成，无可挽回的时候，对犯罪者丝毫没有尽到义务的那些家人，当然会因为他们的失察而不得不承担责任！”
冯贞简直快被刘静玄和小胖子这一搭一档给逼疯了，下意识地叫道：“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不是敷衍塞责的理由。”小胖子这次终于找到了一点做太子的气势，义正词严地说，“谋反的人，他的至亲也能说不知道，但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察觉到端倪，这才纵容出了一个大逆的犯人，所以他们不能因为不知道而脱罪。”
“我……”冯贞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家里，长辈和亲人会容让自己的倔强和赌气。一想到父兄可能真的会因为那些她不知道的罪行受到惩处，她不禁悲从心来，竟是一下子瘫坐在地，可她没有失声痛哭，而是强忍抽噎竭力抬起头，用袖子擦去了滚到眼圈边上的泪珠。
“可冯家都已经这个光景了，如果我拉上彭大叔，不是会连累他吗？”
听到这里，刚刚忍了又忍的彭明终于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小丫头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就怒容满面地骂道：“笨丫头，你就没看出来人家是在讹你？”
虽说知道身边这位是大吴太子，虽说知道刘静玄现如今这个实权霸州将军比自己这个铁骑会会主要风光得多，但彭明从来就是又臭又硬的脾气，这会儿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见刘静玄若无其事，小胖子有点小小的尴尬，他忍不住又去看越千秋。
毕竟，之前就是这小子把冯贞带来，还提出了那么一个正正好好戳中他心的提议！
见越千秋一副不关我事的无辜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能眼睛圆瞪地盯着冯贞。
“我之前骂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离家出走，说什么要做一番事业是没脑子，你还不服气！现在你瞧瞧，被他们两个人一搭一档说得心乱了吧？冯家眼下状况是不好，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口口声声叫我彭大叔，我还会不管你吗？我是一个没钱没势的江湖人，可好歹还有几个老兄弟老朋友，不说别的，保你个小丫头一辈子平安喜乐还是做得到的！”
小猴子听到师父这么说，之前因为说话的是刘静玄和太子殿下，一直都不敢插话的他如释重负，连忙冲着冯贞说：“对对，师父是最急公好义的性子，你要相信他……”
“有你小子什么事？乱插嘴！”
小猴子这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记暴栗，可捂着脑袋发现一边呵斥一边敲他的是师父，他就哭丧着脸不敢说话了。可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却是逗乐了冯贞，她一下子破涕为笑，等意识到之后顿时面色绯红，一时咬着嘴唇不做声。
而彭明敲过关门弟子小猴子之后，这才没好气地说：“铁骑会现在是有人没马，霸州榷场交易战马这么多，我当然免不了想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弄到一点马，免得铁骑会有名无实，不想正好遇上了你。我这个会主确实穷得叮当响，所以根本谈不上你会连累我。”
他拿手一指刘静玄，没好气地说：“这家伙是端着冷脸吓唬你呢！我这种只有一个名头的江湖穷汉，榷场中那些说一套是一套的奸商，谁会把我放在眼里？也就是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会因为我仗义帮你，反过来帮我一把，所以这是合则两利的事。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我认得是你，你那些狗屁的父亲叔叔哥哥们，休想我正眼看他们！”
被彭明如此一点破，冯贞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她有些羞恼地偷觑了刘静玄一眼，见其收起了刚刚的冷色，面露微笑，看上去不再有之前怒斥那些奸商和官吏军官时的凌厉气势，反而显得宽容而温和。
呆了一呆的她不由得再去看彭明身边另一个微胖少年，心中还在想他刚刚说需为亲人犯罪负责任，谁想正主儿一本正经，她却正好看到小猴子对她偷偷做鬼脸，等发现他立时被彭明一把拎住耳朵，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好玩，她不禁扑哧一笑。
便是这破涕为笑，她便犹如一朵本来被风霜打得有些蔫了的小花，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笑过之后，她才再次擦了擦眼睛，对刘静玄行礼说道：“多谢刘将军不怪罪我一个姑娘女扮男装混进榷场，还煞费苦心为我牵线搭桥。”
没等刘静玄开口说话，她就转过身来，再次对彭明深深一揖：“彭大叔，大恩不言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会知道冯家竟然已经岌岌可危。我从小被长辈们宠坏了，总算这次出来，才知道是非黑白，世事艰辛。如果你相信我，我会尽力去学，尽力去做，但是……”
她在直起腰之后，脸上却流露出了倔强之色：“可我没办法丢下家里人不管！”
越千秋忍不住以手扶额。事实上，如果不是这小丫头之前跳出来揭发了一群奸商，他瞧着刘静玄有利用这一点整顿榷场的意思，也不会明示她和铁骑会合作。可事实证明，哪怕有彭明的点醒，这小丫头还是一根筋。
“谁让你不管家里人了？”他无奈地插嘴说道，“彭会主只是告诫你别让你家里那些父兄长辈掺和到和铁骑会的交易乃至于霸州榷场这一摊子来，他只认你。至于你要怎么护着你家里人，那是你的事。可有些时候，你对家人的纵容，只会把他们养得更可恶，你懂吗？”
冯贞很想说自己不懂，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她大概能明白。然而，越千秋却明显要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因此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一些。
“你家既然有了你姑姑的例子，你这次离家出走，说不定你家也会有点不好听的风声传出来。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冯贞迸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满是警惕。
越千秋笑吟吟地说：“如果回头大名府有传言说冯家小姐病故了，那么，你就以你自己的名义和铁骑会彭会主把合作的事情敲定，然后把冯家那些很可能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掌柜伙计挖走一批自立门户。至于冯家，你记着生恩养恩给他们一口吃的就行了。如果你家还到底宝贝你这个女儿，瞒着你出走的事，那么，你不妨拉上他们一把，如何？”
“好！”哪怕姑姑的遭遇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但冯贞还是不那么相信，一向疼爱她的父亲叔叔和哥哥们会那样无情，当下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下来。
而直到这时候，刘静玄这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说：“如今趁着北燕兵马违约来袭之际，我打算整顿霸州榷场这种种乱象，冯姑娘，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直到这一刻，小胖子才算是真正明白刘静玄作为霸州将军，却明显假公济私，顺着越千秋那意思，帮冯贞和铁骑会主彭明牵线搭桥的缘由。想到之前在榷场大门口亲眼目睹的种种，他最终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一路出来虽有收获，却没什么成绩，如果回头有必要，就从这霸州开始好了！这天下固然不是非黑即白，黑白分明的，可那些灰色的东西却也不能由着某些人的意思来，他即便现如今成不了规矩的制定者，可至少应该发挥点作用！

第六百九十章 忠贞的条件
曾经多年兴盛一时的霸州榷场，在这一天北燕兵马乔装打扮成商团的掳劫事件中，虽说还不至于成为废墟，可放眼看去仍是一片狼藉。而北燕其他商团都被出击的竺汗青亲自驱逐，而那些吴国商团的人又被刘静玄软禁起来，连守军也被齐齐缴械看押，因此更显得冷冷清清。
而此时此刻，萧敬先正在庆丰年的陪同下，优哉游哉地漫步期间，不时还去翻检一下某些摊位上没来得及搬走的商品，似乎对这榷场里的交易很感兴趣。然而，他嘴上和庆余年聊的话，那却和榷场毫不相干，因为萧敬先打听的竟然是庆丰年和令祝儿师兄妹的那点八卦。
庆丰年本来就脸皮薄，平日里他又不像小猴子这样活泼好动四处和人搭话，所以当面拿这一点儿女情事开涮的，从前还有宋蒹葭那几个小丫头，可随着她们和令祝儿渐渐熟络，成了闺中密友，至少顶多在背后朝他们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当面现开销的情形少了许多。
所以，这会儿他在萧敬先那步步紧逼的追问之下显得很狼狈。
尤其是萧敬先的问题全都异常简单直接。比如什么时候办婚事，什么时候要孩子，打算要几个孩子……天知道他珍惜现在这得来不易的相处日子都还来不及，哪敢去想那么长远？
就当旁人眼中持重的庆师兄一张脸都快涨成猪肝色的时候，萧敬先突然呵呵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真是的，你就不知道学学千秋那厚脸皮吗？”
庆丰年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千秋那厚脸皮，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
辨认出那是周霁月的声音，庆丰年心想怪不得自己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他连忙转过身来出声打招呼，随即就只见周霁月含笑对他点了点头：“让庆师弟你这么一个老实人陪晋王逛这霸州榷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你去将军那儿吧，我留在这儿就行了。”
庆丰年巴不得这样的安排，可毕竟之前是刘静玄吩咐他的，因此他犹豫片刻，见周霁月那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打趣的意思，他最终还是扛不住刚刚应付萧敬先时的心力交瘁，当即一拱手道：“那我先回去复命了！”
见庆丰年逃也似地飞快离开，萧敬先盯着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笑眯眯地说：“霁月，你这一宗之主哪怕身边没有一个弟子门徒随侍在侧，可仍旧气势十足。有时候我实在是忍不住想，当初千秋能把你从大街上捡回来，到底只是一时好心，还是慧眼识珠？”
周霁月哂然一笑，根本不接萧敬先这话题，她刚刚接近的时候就已经查看过四周情况，确定此时没有外人，她就直截了当问道：“晋王对榷场很有兴趣？”
“不是对榷场，而是对刘静玄。”萧敬先同样单刀直入。见周霁月的眼神倏然转厉，他就笑着摇摇手道，“霁月你别摆出这么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我又没说要对刘静玄怎样。他是霸州之主，我现在呢，也就是个光杆王爷，巴结他都来不及，能拿他如何？”
“晋王殿下走到哪，哪就会有止不住的风波，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更何况，千秋对你的评价素来很高，你何必妄自菲薄？”否则，皇帝和越老太爷也不会特地嘱咐她看好萧敬先。
萧敬先却眯起眼睛反问道：“千秋对我什么评价？”
“他说你是个妖孽。”周霁月似笑非笑地把越千秋的原话给直接揭了。可下一刻，萧敬先竟是放声大笑，那笑声肆无忌惮，仿佛丝毫不怕显露出自己的身份，更不怕引来外人。面对这样意料之外的情形，周霁月不禁有些后悔激怒这个棘手的男人，可却已经晚了。
“千秋自己就是个妖孽，还好意思说我？”萧敬先笑得仿佛眼泪都出来了，随即就心情很好地调侃了越千秋，这才淡淡地说，“冲着千秋这评语，我要是再不兴风作浪，岂不是对不住他这妖孽的评价？霁月，我问你，你怎么看刘静玄这个人？”
面对这样一个突然的问题，周霁月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才坦然说道：“刘将军是千秋的师伯，我曾经听说，他当年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却一直都被上峰忌恨，压着功劳，后来又被高泽之兄弟二人暗算，在被俘之后降了北燕……”
“好，后面的你不用再说了，因为我比你知道得多！”萧敬先打断了周霁月，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毕竟，刘静玄在北燕那些年的日子，大约也就很少一部分人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戴静兰因为家眷被人出卖而最终投降之后，就被安置在上京城。”
“他们是玄刀堂弟子，虽说那时候玄刀堂已经被除名了，可他们毕竟是曾经的悍将，哪怕投降之后，接受了我那姐夫赏赐的宅子，也把那些被出卖送到北燕的家眷接了过去，但是，他们没有用一个婢仆，每日粗茶淡饭，开销不是靠俸禄，而是亲自种地种菜，女眷缝补女红。”
周霁月还是第一次知道，刘戴两家在北燕竟然过的是这种生活。然而，她却敏锐地感觉到，萧敬先要说的绝对不止这些。果然，下一刻，萧敬先就突然词锋一转。
“后来，刘戴两位派出亲生儿子南归联络大吴，又通过千秋的师父，还有他背后的越老相爷和东阳长公主，成功把当年的铁案翻转过来，促使大吴皇帝下定决心重修武品录。如果单单通过这样的结果来看，他们栖身敌营多年，坚贞不屈。可你想过没有，所谓的忠贞之心就这么绝对？会让人在蒙受那样的不白之冤和奇耻大辱之后，仍旧心念故国？”
遽然色变的周霁月不禁反唇相讥道：“难道晋王觉得，刘戴二位将军那时候不应该心念故国，而是应该屈身投敌？”
“汉时家中三代将种的李陵因为援军不来，固然打算诈降匈奴，但因为汉武帝诛其三族，最终诈降变成了真降，但何尝不是因为从祖父，到父亲，再到自己，全都遭遇不公对待？而出身草根，学艺于玄刀堂的刘静玄，他更是直接被朝中狗官连家眷都出卖了给北燕，试问朝中各位凭什么就认为，人会甘愿冒着阖家族灭的危险重新跑回来？”
没等周霁月再次反驳，萧敬先就意味深长地说：“你大概以为，刘静玄和戴静兰在北燕，一直都是被搁置在那儿的摆设吧？可你看到曾经的神弓门掌门徐厚聪了吗？就连从没上过战场的徐厚聪，我那姐夫都不吝重用，更何况是战场悍将的刘静玄和戴静兰？”
“你难道认为真的是千秋去年在北燕那上蹿下跳，再加上我也从中浑水摸鱼的缘故，徐厚聪这才得以受到重用？如果那样想的话，你就错了，因为我那姐夫是杀人无数，但是，他很缺人才，只要看中的人就必定会不拘一格使用。而他曾经打算给刘静玄戴静兰的职位……”
萧敬先突然一顿，随即嘴角上翘了一个弧度：“不是什么禁军左中右将军之类听上去好听，其实不过看门狗的角色。我那个姐夫根本就没有逼着刘静玄和戴静兰与故国作战的意思，而是打算给他们一个全新的天地。他打算把人放在北燕的东面边境，和女真作战！”
听到这里，哪怕周霁月之前一直都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听萧敬先的蛊惑，千万不要被人成功挑拨离间，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冷笑道：“要人给自己卖命冲锋陷阵，敢问北燕皇帝开出的又是何等高官厚禄？”
“一旦建立军功，则封郡王。不用改姓，因为北燕有的是异姓王！”
就算周霁月心志坚毅，可听到如此出乎意料的高爵，她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想当初萧敬先以北燕国舅之尊叛国南投时，大吴皇帝力排众议，仍然封其晋王，这已经在大吴上下引发了轩然大波。然而，萧敬先毕竟在北燕身份不同，可刘静玄戴静兰在大吴却不过寻常边将。
对于这样两个被俘之后无奈投降的将领，北燕皇帝竟然能够开出那样高的代价？
周霁月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萧敬先诱入彀中，可理智却又告诉她，萧敬先所言并非没有可能。因为越千秋曾经不止一次对她抱怨过北燕皇帝的心血来潮，捉摸不定，那样一个君主是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
更何况，越千秋的养父，那个娶了北燕公主的越小四，不也是郡王吗？
见周霁月没说话，萧敬先就慢悠悠地说：“所以，当时刘静玄和戴静兰竟然没答应，只肯在上京屈就一个闲职，而我那姐夫竟然也没有意见，我觉得很意外。毕竟众所周知，北燕皇帝是个很大方的人，却也是个很果决的人。不肯为他所用，那么就去死，这是他的宗旨。”
听到这里，周霁月终于完全确认，萧敬先确确实实是在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明示他，刘静玄戴静兰有问题。尽管她从感情上很难接受如此论断，毕竟，她和刘方圆戴展宁幼年不打不相识，如今又相处两年，关系亲近，再加上刘戴又是玄刀堂的前辈，她根本不愿相信此事，可她不得不联想一下如有万一的后果。
心潮剧烈起伏，她面上反而显得万分镇定：“晋王从前不说，为何如今到了霸州却特意点明此事？”
“从前刘静玄如何与我无干，可现在……身在霸州，而且还带着太子殿下，你不觉得若有意外，那就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吗？”萧敬先笑吟吟地反看着周霁月，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可没有一口断定刘戴二位真的和北燕有什么关联，你不妨和千秋好好参详。”
眼看萧敬先转身扬长而去，周霁月只觉得心烦意乱，再一次深深体会到，越千秋对萧敬先那妖孽的评价一点都没错。他只不过三言两语就勾起了她的疑虑，而最重要的是，她还没办法去求证！
她甚至很怀疑，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是否知道这些。如果他们知道，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同意皇帝把大吴太子送到霸州来。
曾经历过武人那段最黑暗岁月的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如今的局面发生变化。而且，正因为刘静玄戴静兰敏感的出身和经历，一旦他们真的有什么问题，那将是所有人不能承受之痛！
满心烦躁的周霁月终究是回到了榷场市易司门口，却只见刘零正亲自带着几个亲兵守在了那儿。想到刘静玄之前把大部分亲兵都留在了霸州城，此行多数人都是霸州军出身，可刚刚看他们对榷场官吏和官兵的态度却分明同仇敌忾，她心中感慨刘静玄果然会带兵，随即就大步走上前去。
刘零见周霁月走来，便连忙迎上前去。知道越千秋和周霁月任太子左右卫率，那就绝对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因此也不敢因为她是女子便有所轻视。听到周霁月开口问竺汗青那边是否有消息，斥候搜过榷场周围后是否发现有北燕兵马，他就事无巨细地解说了起来。
“竺小将军的烟火传讯还没回来，但斥候已经回报，榷场周边三里范围之内并无异样。还请周大人放心，要知道，竺小将军深得竺大将军真传，这般小阵仗不会出问题的。”
周霁月微微颔首，随即问知刘静玄还在和冯贞说话，越千秋等人也并未出来，她也不急着进去，索性站在门口和刘零闲话家常。
她任白莲宗宗主多年，威严的时候气势逼人，但和气的时候能让人如沐春风，再加上她没有越千秋那样坑人的名声，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因此刘零倒是对她没有太大的防备，口风渐渐就有些松。当她问起刘静玄家中日常起居时，他就更没什么防备了。
一来二去，周霁月便得知，除却之前一直丢在金陵的刘方圆之外，刘静玄的妻子还带着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住在霸州城内，生活朴素，深居简出，往日并不参加城内官绅的交际，只偶尔会送东西去同处边境的戴家，据说还一度互许婚事。
正当周霁月想要继续问问联姻的是哪位公子哪位小姐时，突然就觉察到里头有动静，抬头一瞧，却是越千秋兴冲冲地跑了出来，随即二话不说一把拉着她往里走。
等离开刘零老远，又确定四周围没人，越千秋方才松开手，冲着周霁月咧嘴一笑。
“彭会主回头真的得好好给我包一份谢媒钱！”

第六百九十一章 霸气和主见
哪怕刚刚被萧敬先灌了满耳朵的毒汤，可此时此刻周霁月被越千秋那轻松写意的情绪一感染，那点心烦意乱竟是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尽管就在见到越千秋之前她还在想，刘戴两家的联姻会不会牵涉到刘方圆和戴展宁，可如今她却觉得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一点都不想对越千秋提萧敬先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有些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说说，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我可没做什么，你之前不是也听到了吗，我只不过是无意之间发现了那丫头是出自大名府冯氏，于是因势利导，给她指点了一条拯救家族拯救自己的明路。我哪知道，彭会主居然早就没安好心，看人家小姑娘简单淳朴，就动了给自己关门弟子做媒的念头。”
越千秋又不是大大咧咧的小猴子，刚刚兴冲冲打里头出来时，周霁月那脸上的一抹忧色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然而，此刻他却装成什么都没发现，笑嘻嘻地将彭明那点盘算给直接兜了出来。
“刚刚我把冯贞带进去，把怂恿她和铁骑会结盟的事情一说，英小胖就和刘师伯一搭一档吓唬人家，彭会主一开始还在冷眼旁观，眼见小丫头都被吓哭了却还犯倔，他终于忍不住拆穿了我们的把戏……”
绘声绘色把里头那番交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就把手一抱，轻轻耸了耸肩。
“后来刘师伯就直截了当提了，让冯贞出面给他做钓饵，要把这霸州榷场整顿一番。想也知道，冯贞那脑袋一根筋的丫头哪会有二话，立时三刻就答应了。结果，彭会主说怕人报复她，把小猴子撵了过去给她当护卫，这不是明摆着让自己的徒弟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掰着手指头说：“萧敬先纳了裴宝儿，庆丰年有令祝儿，小猴子又有了冯贞，我有了你，算下来，只有英小胖最可怜。”
周霁月起初听听这话还只是觉得好笑，待发现越千秋把竟然把自己二人也算了进去，她不禁一颗心猛地一跳，随即故作镇定地笑骂道：“人家都是太子了，你居然还叫当年那给人乱起的绰号？还有，什么叫做你有了我，我可不记得和你有什么缠夹不清的瓜葛！”
越千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霁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素来大方的周宗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这才嘿然笑道：“我们不是八年前就已经孽缘扯不断了吗？再说，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一定会比从前更加了解我，非得抓住我的破绽不可？”
没等周霁月反应过来，他就突然前进了几步，反而把她迫得不得不后退，直到她不知不觉已经是背后靠着墙，他这才笑嘻嘻地一只手撑在了墙上。
男孩子素来比女孩子发育晚，他也不例外，然而，托他天天练武，营养又跟得上的福，从北燕回来虽说并没有过太久，可他的长高速度却是肉眼可见的。从别离六年后在码头重逢时，至少比她矮一个头，到现在只比人矮一寸多点儿，他终于觉得翻身的曙光就在眼前。
而且，眼下周霁月因为慌乱，整个人都有些向下滑落的趋势，正因为如此，那点仅剩的身高差距就完全被拉平，甚至倒过来了，这会儿，他反而有点居高临下的势头。
“你那一次对我说，当初是因为担心赶不上我，被我抛下，这才拼命努力，不但一手重建了白莲宗，还成了很多人敬仰的周宗主。可我也不是一样吗？什么事交给你那就放心了。”
“我当初去北燕，甩手把武英馆丢给你；我去救戴展宁，想都不想就请你召集人帮忙；我有任何困难，第一时间就是找你顶缸，你却从来没当成是被我欺负，觉得委屈了，不是吗？”
周霁月才刚刚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最初听到越千秋那句话时的复杂情绪中硬生生拉了出来，结果就听到了一大堆让她有些发懵的话。足足好一会儿，竭力保持镇定的她就嗔道：“既是朋友，本来就应该为对方两肋插刀，更何况你交托我的事都很重要。”
“没错，那次你也说了，把我当成是最好的朋友。”越千秋直视着那双失去了平素坚定的眼睛，语气轻松地问道，“可是，你真的打算和我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个问题实在是来得太突然，瞬间击中了周霁月此时心中已经变得前所未有脆弱的防线。然而，正当她把心一横，打算给出一个坚定的答案时，却只见越千秋竟是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原本背靠墙面的她硬生生拽到了他的面前。
“朋友是可以当一辈子，可你觉得，我会眼看你嫁给别人吗？”
在这仿佛是表白的霸气言辞后，越千秋又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不正经。他轻轻松开手，随即才笑吟吟地说：“我当初遇到那些烦心事后没法一个人背，所以对你倒了一肚子苦水，现在你也是一样。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扛不住的问题，两个人分担，那就容易多了。”
周霁月这才意识到，越千秋刚刚拐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却并不完全是为了逼她做出什么选择，而是分明看出了她刚刚那沉郁的心情，于是变着法子让她别一个人把心事藏在心里。虽说知道自己习惯了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她还是不禁有些小小的颓丧。
都这么多年了，她在外人面前明明已经够独立了，可有时候却会觉得，自己依旧是从前那个孤苦伶仃，需要倚靠的白莲宗孤女。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霁月最终抬起头来看着越千秋，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我想先自己试一试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不能，那时候再告诉你。”
没有必要因为萧敬先的话，就让那份猜疑蔓延看来，让其停留在自己这儿就够了！
周霁月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越千秋哪怕再心痒痒，那也不会继续追根究底。然而，他到底知道之前在外头乱逛的除了她就是庆丰年和萧敬先，心里不禁盘算着从那两个人口中套一套话。然而，周霁月竟是突然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如果相信我，就不要去向人打听怎么一回事，等我查清楚之后，会事无巨细告诉你听，但那不是现在。千秋，你如果有余裕，不妨把精力放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我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真的处理不了，自然会和你商量。”
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哪怕心里再嘀咕，越千秋也不好再没风度地纠缠下去。他唯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哪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没看我现在闲得发慌吗？榷场的事情，我那位师伯明显是早就有所预谋，彭会主和冯贞也会帮忙，咱们那位太子也正摩拳擦掌，哪还有我插手的份？”
“既然你闲得发慌，那就琢磨琢磨，怎么更好地保护太子殿下吧！”周霁月认认真真地看着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尽管我们这太子左右卫率不会长长久久地当下去，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既然把安全托付给我们，我们就得对得起那份信赖，不是吗？”
“那好吧。”知道再多说也是徒然无益，越千秋只能无奈地一摊手道，“我就尽心尽责去当好这个护卫好了。只不过，我很担心英小胖那家伙第一次出来见世面，会矫枉过正。”
事实证明，越千秋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在刘静玄亲自拎了几个商人和驻军军官审问，小胖子亲眼见证了刘静玄用那软硬兼施的攻心之术，问出了很多他听了怒发冲冠的勾当之后，他心里就憋着一团莫名的火气。
他简直想要立时三刻大开杀戒，把这些内外勾结，甚至和北燕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瓜葛的家伙都杀了。
而他忍了又忍的那股火气，在听说霸州太守赶了过来，直截了当让刘静玄立时退出榷场时，一下子蹭得完全冒了上来。
冯贞这会儿带着小猴子出去见几个商人了，打算劣中选优，好歹扶持几个还能用的商人，萧敬先也回来了，因此四周围都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他便再也懒得隐藏什么，禁不住用力一捶扶手，就连那巨大反震力震得他那手一阵生疼也全然没放在心上。
“什么霸州太守，他算老几？他之前听说军情紧急的时候怎么不来？现在却急急忙忙跑来凑热闹？我看他是生怕这榷场整顿了之后，自己说话不管用了，所以才跑过来想凭借身份压人！霸州这种边境之地，就不应该设一个太守，一个将军，关键时刻到底听谁的？”
“当然是听太守的。”
闲闲插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敬先。见小胖子先是大吃一惊，随即有些气呼呼地朝自己瞪了过来，这位晋王殿下就淡淡地说：“不止是霸州，雄州等地也是如此。设将军是因为大多数文官都根本带不好兵，也不会打仗。至于设太守，当然是为了制衡将军，免得将军们权力太大，没事就造反玩儿。当然除却这一点之外，大吴更常用的还有将官轮换。”
萧敬先说完就随眼瞥向刘静玄，似笑非笑地说：“在刘将军之前的几任霸州将军，就好像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反而是霸州这位张太守，在任好像已经六年没挪窝了。要说官声好早就应该升了，要说官声不好，那也应该贬黜了，可他却安安稳稳不动，实在是稀罕。”
刘静玄当然不会感激萧敬先替他揭穿了这点以文制武的真相，就算他想让太子知道，也希望是通过自己的方法，而不是萧敬先之口。
“晋王殿下对我北疆的情况，居然这么熟悉。”因此，他不动声色地讽刺了一句，这才起身说道，“太子殿下如今既是以我的亲兵身份到榷场来的，那么不宜暴露。还请太子殿下在此稍待，张大人那边，我亲自去见他就好。”
小胖子没想到刘静玄竟然并不打算借用他的身份来压制那位霸州太守，一则有些佩服他的担当，一则却也有些小小的恼火，觉得被人小看了，一个忍不住就不禁流露了出来：“刘将军这是觉得，我一旦出面为你说话，回头会导致某些人到父皇那儿去攻谮我？”
“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不能让人认为殿下因为某些缘故偏私武臣。”刘静玄巧妙地回答了小胖子这个问题，又瞥了刚刚和周霁月联袂进来的越千秋一眼，随即才神情自若地说，“再者，难不成太子殿下认为臣那么没用，就因为人家比臣品级高，就会做出退让？”
咦？小胖子刚刚那股邪火顿时消散殆尽。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刘静玄，竟是有些兴奋：“刘将军是打算对那个狗屁太守摊牌吗？”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越千秋重重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那狗屁两个字流露出了太鲜明的喜恶，再看到周霁月也无奈摇了摇头，他顿时面色一红，随即就故作若无其事。
“如果刘将军不需要我拿出储君的身份去给你撑腰，那我可以继续扮成亲兵和你一块去。有千秋和周姐姐一块陪着，我保证不会露出破绽！”
一旁的彭明虽说早先也见过小胖子，但到底没有近距离相处过，此时见他如此做派，他虽说暗自嘀咕这还是个孩子，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位潜意识中隐隐偏向他们这些武人的太子殿下，相处多了确实会觉得人还不错。
而刘静玄听到小胖子那近乎死乞白赖地硬是要跟去，也仿佛有些头疼。他再次瞥了一眼周霁月和越千秋，眼神很明确地让他们想办法。结果，前者对他苦笑了一下表示毫无办法，后者却再次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将军，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还请你周全考虑一下，怎么带上我们同行。”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不反对自己跟着去，一时喜上眉梢。等到刘静玄叹了一口气，随即撂下一句我去安排，便大步出去，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只见越千秋冲着他打了个手势。心领神会的他连忙跟着越千秋也出了门，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人勾着脖子拖到了一边。
“知道我为什么没反对你吗？很简单，你是太子，我是太子左卫率，又不是詹事府的那些文官，没有义务苦口婆心地一个劲劝谏你。再者，劝谏那也是得私底下的，在人前自然是你拿主意，所以你以后别指望我当着外人的面给你出主意，那样会让人认为你没主见！”
见小胖子顿时脸色一僵，越千秋这才低声说道：“你只要记得，你做出的决定，别人却要承担责任。比方说，回头若是在见那位霸州太守时，你被认出来，或者出什么问题，从刘将军到我到霁月到其他人，每一个人都要负责。所以，要做决定时，你自己仔细思量。”

第六百九十二章 一怒之威
留下小胖子一个人细细琢磨上位者做决定时应有的态度，越千秋就反身进了屋子，就只见彭明已经舒舒服服躺下了，眼睛紧闭，似乎是在假寐小憩。而周霁月则是在看见他进来之后，有些担心地往外看了一眼，继而竟是快步出去了，仿佛生怕小胖子被他说出什么好歹来。
那认真负责的样子，禁不住让他想到了护雏的母鸡……
越千秋倒不担心小胖子钻牛角尖，他思量的是，刘静玄明明已经带兵封锁了榷场，身在霸州城的那位太守又怎么得到的消息赶过来？想了又想，他觉得这种状况不外乎两个可能。
一是刘静玄故意放人去给太守府报信，于是引蛇出洞；二是那位霸州太守原本就一直派人盯着榷场，盯着刘静玄，发现不对劲就立刻亲自赤膊上阵。
越千秋虽然更希望是后者，可他心里知道，前者的概率更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在身边，这种大好机会如果轻易错过，那刘静玄这个霸州将军也未免太没手段了。他也不是什么精神洁癖的人，如果刘静玄打算在小胖子面前表现能力和手段，他自然乐见其成。
然而，他却隐隐觉得，刘静玄刚刚开口要小胖子不要去见那位霸州太守乃是以退为进，看准了以小胖子的心性，绝对不愿意错过太守和将军这么一场交锋，至于希望他阻止的眼神，也不过是一个假象。
可是，就像他之前对小胖子说得那样，他是太子左卫率，又不是太子太师，没有耳提面命时时刻刻驳回小胖子主意的义务和责任。所以，他刚刚半点没有阻止小胖子的意思，因为他也打算去当面看一看，萧敬先口中那位平庸却当了六年霸州太守和刘静玄那番当面交锋。
刘静玄出去不过片刻就回转了来，已然安排好一切。他仍旧点了刘零等几个亲兵跟随，余下的人全都留在了暂时被他征用的市易司。而庆丰年固然在榷场中溜达了一圈后回来了，小猴子冯贞却不见踪影，萧敬先又说自己不去。所以，能保护小胖子的也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可萧敬先不跟去，越千秋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周霁月亦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本来有些犯嘀咕的小胖子释怀了。而在出发之后，越千秋这才得知，那位霸州太守张牵，占据了原本榷场守军的营地，也就是说，张牵和刘静玄这次恰是文武颠倒了过来。
武将占领了市易司，文官占据了军营，想想还真是耐人寻味。
当一行人十余人风驰电掣地穿过大半个榷场，最终来到军营门前时，却只见门前抢出两条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挡住了众人去路。左边一个身材尤其魁梧，越千秋目测至少能有一米九高个头的直接暴喝道：“张大人歇驻在此，闲人止步！”
闻听此言，别说素来就暴脾气的小胖子，就算能笑眯眯捅人刀子的越千秋，怒火也不由得瞬间蹭得冒起。他们这一队人又不是穿着便服，清一色的亲兵打扮，再加上领头黑色大氅，分明大将的刘静玄，两个门丁护卫之流的家伙竟敢呼之为闲人？
而刘静玄面对这一声闲人的呼喝，应对更是简单直接粗暴。他根本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双腿夹紧马腹瞬间加速上前，手中马鞭犹如毒蛇一般划出了两道诡异的弧线，竟是对着两人迎面重重抽下。
他不但是玄刀堂最杰出的弟子之一，更是沙场悍将，此刻这一动手恰是雷霆万钧，就只听两记凌厉的破空锐响，两个刚刚还神气活现不可一世的汉子仰面便倒，随即就惨嚎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军营里头方才有二三十个家丁急急忙忙冲了出来，一见地上那两个汉子抱头呼痛的惨状，他们一时极其慌乱，有转身进去报信的，也有在那招呼要救人的，还有则是在那上蹿下跳，指挥人将刘静玄这一行人团团围住。
从始至终，刘静玄便仿佛面对一群跳梁小丑似的，高踞马上冷眼旁观这些人的行动。直到最终被人团团围在当中，他方才冷冷说道：“何方刁民，竟敢以下犯上，围杀我这个霸州将军？三息之内，若不退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一概杀无赦！”
他本来就是手下人命无数的沙场悍将，此时这杀无赦三个字便犹如卷着无数死气的阴风，瞬间蔓延开来，就连在其后方，被越千秋和周霁月庆丰年保护在当中的小胖子，这会儿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然而，也许是那位霸州太守张牵素来挺有威信，也许是不相信刘静玄能说到做到，当刘零口中一直数到三时，只有两个人迟迟疑疑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站住了。
而恰在此时，刘静玄沉声喝道：“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只见刘零带着那区区几个亲兵，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越千秋虽说很讨厌刚刚那两个汉子的嘴脸，更讨厌这些明明是乌合之众，却还张牙舞爪的家丁，可到底没有欺负弱小的习惯，因此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跟上。
因此，当看见刘零手起刀落直接把一人斜劈成了两半，鲜血飞溅，哪怕他自己也干过这种勾当，仍是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他劈的是北燕人，而且那是冲着北燕皇帝去找死的一群疯子，杀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可眼下这些人却到底不一样！
眼看刘零那几个亲兵犹如砍瓜切菜似的一连杀了七八个人，剩下的人终于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往门内逃去，而刘零等人竟是还不放过，紧紧追了上去，就连刚刚恨得咬牙切齿的小胖子，也忍不住面色苍白地小声问道：“刘将军，真的要赶尽杀绝？”
刘静玄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太子殿下觉得臣滥杀无辜？这些家丁依附于张家门下，在霸州城内横行不法多年，每个人身上那乱七八糟的罪名加在一块，也足够死一死了。更何况，就凭他们刚刚这不长眼睛的举动，就活该送命！我今天就是成心要让那张牵得到应有的下场，他们这些走狗自然不能放过！”
周霁月到了嘴边的劝谏被刘静玄的强硬措辞给堵了回去。尤其想到里头那位霸州太守刚刚表露出来的强势就和当年刑部以及总捕司那些人如出一辙，她更是按下了那刚刚生出的一丝怜悯。虽说因为萧敬先的话，她对刘静玄的态度有所保留，此时却也不会给刘静玄拆台。
而侧耳倾听这军营内部动静的越千秋却突然开口问道：“刘将军，之前你关押那些榷场守军的地方，应该不是这里？”
“如果是关在这里，那位张太守只要振臂一呼，那些早就从根子上拦了的官兵们就会轻而易举倒戈。那样的话，刚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不会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家丁，而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乱党了！”
刘静玄话音刚落，内中就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尖叫：“刘静玄，你竟敢纵容下属胡乱杀人……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张大人还真是会给人扣帽子。你大摇大摆占据了这榷场守军的地盘，让人拦阻闲人拦到了我这个霸州将军头上，而后又纵容下人围杀于我，现在居然还敢说我造反？我看把这霸州城当成是你的一己之私物，为所欲为的，该是你才对！”
门内那嚷嚷声顿时戛然而止，紧跟着，一个官帽都有些歪了，年纪至少在五十开外的老者便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用喷火的眼睛瞪向刘静玄，却忽略了旁边那几个亲兵模样的少年，恶狠狠地骂道：“刘静玄，这榷场可不归你管！你在此倒行逆施也就罢了，还竟敢滥杀无辜，除非你敢在这儿把我杀了，否则我非得上书弹劾你到死！”
见张牵已经气得五官都抽搐在了一起，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活活掐死，刘静玄却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被他挡在背后的小胖子看不见，周霁月却正好从侧面看到了几分，一时不禁觉得心中悸动。
而越千秋同样发现了端倪，不由暗自思忖，刘静玄是不是把对高家兄弟的恨意，转嫁到了这个同样横行不法的霸州太守身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张牵，刘静玄竟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还策马逼上前了一步，右手马鞭已经交到了左手，右手却按在了左腰的剑柄上。见张牵终于骇得后退了一步，面色也渐渐有些发白，他这才信手抽出了长剑。
“张太守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张牵终于意识到刘静玄今天真的是疯了，一下子乱了方寸。他匆匆从霸州城赶到这里来，是为了压制住刘静玄，力保这霸州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而不是为了和一个疯子拼命。只凭今天刘静玄做的事情，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将人一举扳倒。
就算在朝中有再多的靠山又怎样？越权插手榷场，滥杀无辜，这两条罪名就足够他把刘静玄打落尘埃，让其永无复起之日了！但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得先活着！
可越是怕死，张牵就越觉得双脚僵硬，重若千钧，几乎挪动不得。更何况，他带来的那些家丁和护卫看似威武雄壮，可却被刘静玄的那几个亲兵撵得犹如兔子似的四处乱窜哭爹喊娘，他眼下就算退进军营也得不到半点援手，因此他自然更加痛恨那些被他喂饱的无能军官。
但使守军的这些家伙能有点用场，扛住刘静玄的压力，此时此刻他就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刘静玄，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刘静玄任由张牵步步后退，一只脚跨进了军营，这才淡淡地说，“这霸州榷场就快成了你张大人私有的一亩三分地，每年来此交易的商人之中，十个之中就有一个是你们张家支持的，可这个张家支持的商人交的税却是最少的，我有说错吗？”
“朝廷明令禁止向北燕交易的物资，别的商人兴许还会有几分收敛，可从铜铁到硝石，你们张家却无所不包，你要我把你们张家那几个商人的交易记录拿出来给你们看吗？哦，你一定会说那是假造的，那么，这些人的证供，还有人证，你是不是要我送到金陵去？”
“这次混进榷场的那支北燕兵马是怎么来的，要我再向你详细解释一下吗？他们拿的是你这个霸州太守开出来的条子，所以那几个被你喂饱的军官，在查验时方才马马虎虎，光是这一条纵容北虏入寇的罪名，张大人你觉得你的脑袋该掉几回？我杀你到底应不应该？”
才这么短的时间，刘静玄竟然已经查到这么深了？不，他一定是早有预谋！
刘静玄每说一句，张牵的脸就白上一分，到最后竟是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他蠕动嘴唇想要解释，想要抗辩，可面对刘静玄那冰冷的笑容，他只觉得喉头涌动着一股腥甜，却偏偏一个字都难以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剑当胸刺来，他竟是整个人都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就只见一个人影陡然窜了过来，飞起一脚将那剑身踢得荡开之后，随即就一拳重重击中了他的面门。如果说看到前一脚，狂喜的他还觉得是遇到了救星，那么当后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四仰八叉倒地时，他就简直想破口大骂。
你到底是和刘静玄做对，还是来害我的？
然而，暴起出手的越千秋却看也不看那个气急败坏昏厥过去的霸州太守，正对着刘静玄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刘将军，纵使霸州太守张牵有再多的罪名，再多可杀之处，也不是你在这里非刑杀人的理由。要知道现在不是大军出征，你不是主帅，他也不是你违反军令的下属。”
想到越千秋刚刚那一瞬间的果决和坚定，周霁月不禁如释重负。她到底没料到刘静玄真的打算在储君面前一怒杀人，所以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此时此刻，她看着那个一动不动挡在刘静玄马头前的少年，心想他从来都是当年那个千秋，从来未曾变过。
而在阻止了刘静玄之后，越千秋就瞄了一眼同样面色煞白的小胖子，一字一句地说：“太子殿下您说呢？”
刚刚目睹了一场杀戮，又眼睁睁看着刘静玄险些杀人，小胖子只觉得心脏有点扛不住，好容易才忍住牙关打颤。然而，越千秋把决定权抛到了他的手里，想到之前越千秋说的话，他把心一横，最后飞速做出了决定。
“孤既然奉旨劳军北疆，霸州榷场和霸州太守张牵的事，自然应该亲自断一个清楚明白，给父皇和朝中百官，给霸州乃至于天下臣民一个清清楚楚的交待！”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刘静玄方才收剑入鞘，低下头道：“臣一时怒火攻心，是有些莽撞了，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第六百九十三章 你不会找帮手吗？
霸州榷场之变被铁骑会主彭明率一群商队的护卫平定，而竺汗青将北燕商队一气逐出，而后又率军出击，将来犯的一支北燕兵马击溃，一时大胜而归，这原本应该是轰动霸州的大新闻。然而，在另一桩大新闻的掩盖下，街头巷尾议论这场大捷的人竟然少了很多。
因为在众多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太子殿下竟然微服驾临霸州了！
如果仅仅是微服抵达霸州也就算了，这位太子殿下还在少之又少的太子卫率府众人护卫下，跟着刘静玄走了一趟乱得一塌糊涂的霸州榷场，而后直接摘掉了霸州太守张牵的乌纱帽！
而现如今的最新消息就是，霸州太守府已经被这位太子殿下征用了，在那防戍的，是太子左右卫率亲自从霸州军中遴选出来的三百卫士。这还不算，贴出来的告示说，太子殿下将亲自审问霸州太守张牵在霸州这六年间滥用职权等种种罪行。
张牵在霸州六年，扎根既深，势力自然盘根错节。得知大树将倾，也不是没有人试图用点盘外的招数。然而，刘静玄从设在北面瓮城的榷场回归，而后送了昏厥的张牵以及小胖子这一行人回到太守府后，就雷厉风行地率军在霸州城里来了一次大扫除。
说是扫除也许夸张了一点，他只是立时三刻抓了不少人家的主事者，然后往小胖子的太守府那儿一送，这下子，没了主心骨的各家虽说有的使劲串联，上蹿下跳，却也有的在得到明明白白的警告之后，变得安分守己了起来，至于更有的则是上演了旁支夺权嫡脉的好戏。
可这么多的犯人被刘静玄送进了太守府，一时间，小胖子固然是手忙脚乱，就连越千秋等人也同样措手不及。就连越千秋在想方设法找空屋子关人，同时保证政务处理效率的同时，他都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那会儿直接看着刘静玄杀人，让其去背责任更简单？
当然他也就只是背地里发牢骚，埋怨刘静玄净给他们出难题，却不至于真的后悔那会儿的阻拦。小胖子也同样是如此，一面要面对太守被拿下后整个霸州的政务该怎么顺利过渡，一面要寻思怎么安置张牵那些哭哭啼啼的家眷，一面还要应对那些被刘静玄送来的犯人。
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赶紧对张牵定案审理完结，同时提请……或者说催促朝廷再派一个霸州太守过来！同时，他最怕因为插手霸州事务而被父皇派人臭骂一顿！
此时，看到越千秋冷着脸抱了一大堆案卷进了屋子，随即撂在已经满是各式各样卷宗的书案上，小胖子不禁哀叹了一声。他抱着脑袋直接伏在案上，痛苦地呻吟道：“之前的我都来不及看完，现在又来这么多，我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弄清楚那个张牵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见小胖子一副抓狂到极点的样子，越千秋这才没好气地呵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谁让你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看下来记在脑子里的？你不会找帮手吗？”
小胖子顿时抬起头来，满怀希望地看向越千秋：“那你们来帮我看？”
见越千秋那眼神分明流露出你这是说什么蠢话的表情，这辈子唯一一次审案，还是和越千秋一块审和冯家有关那桩逼良为奴案子的小胖子，顿时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可接下来，他就终于等到了越千秋那久违的主意。
“你想想，霸州城这么大，读书人总有吧？事涉刘将军，不适合让他推选人，你难道不会召见大捷归来的竺小将军？一来嘉奖一下他的胜利，二来让他推荐几个品行好的读书人，这样霸州百姓就不至于在背后猜测你干了些什么，有的是嘴巴把你的言行举止透出去。”
小胖子想也知道越千秋干嘛不亲自参与，而是选择了撇清。人是太子左卫率，不是太子詹事，也不是太子三师三少，这种事不适合插手。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越千秋的这主意确实很靠谱，比他在这看卷宗看到抓狂，那要有效率多了。
于是，他就点点头说：“那就请你走一趟吧……对了，周姐姐好像这两天老出去？”
越千秋已经习惯了小胖子这些日子常常口口声声的周姐姐，此刻他就苦笑耸肩道：“她好像和萧敬先有什么秘密，连我都不肯说，一口咬定要自己去查个清清楚楚。”
小胖子顿时非常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可一边是曾经奋力保护过他的姐姐，一边是疑似他嫡亲的娘舅，他到底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再说惹毛了面前的越千秋，他虽说是太子，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他就略过了这一茬，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我还想给你找个伴一块去呢，可现在周姐姐既然不在，那就也只有你一个人去了。你可千万快点儿，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纸埋了！”
越千秋本来就是探探小胖子是不是知道萧敬先和周霁月到底搞什么名堂，见其先是疑惑，可沉思过后就不再纠结，他心想小胖子看来是一无所知，只不过因为他的话有所疑虑，但因为对周霁月和萧敬先两人的信任，这才选择了无视。
当下他也不再啰嗦，点点头后就转身出门，原本打算挑两个之前从霸州军中选出来的卫士随行，可打听了一下竺家的情况之后，他还是决定独自出发。
竺汗青不像刘静玄乃是霸州将军，当然不会住在将军府。他上任至今也才没几个月，就在城内租下了一座三进的宅子，自己和随同上任的十几个亲兵住在这里。竺家在北疆赫赫有名，他又未婚，原本还有不少本地名门想要拉拢他，结果却一律吃了闭门羹。
然而，即便是从前那些畏难而止的人家，在面对如今这么一场席卷整个霸州城的大风波时，却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廉耻了。从两天前竺汗青报捷而归开始，他这宅子的门就被人堵了。他倒是亲自出来义正词严驱赶过一次，可人没撵走不说，还跪了一片，他干脆就紧闭上了门。
此时此刻，竺汗青心烦意乱地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可一时半会却什么主意都没有——至于派人向老父亲禀报，那是根本就不用说的，他在回城之后听到风声不对就这么干了。然而，就算是素来战功赫赫的老父亲那也不是万能的，至少绝不可能在两三天之内给他回复。
毕竟，以竺骁北的个性，给他这个儿子回信怎么都不可能用上珍贵的信鸽……
就在竺汗青在屋子里兜了第无数个圈子的时候，却只听外间亲兵突然好一阵喧哗。怒从心头起的他三两步窜到门口，一把抓起门帘厉喝道：“吵什么吵！”
“将军，有人翻墙……哎哟，点子扎手，老李他们竟然拦不住！”
竺汗青顿时愕然。那些堵门的家伙想要干什么，他不用问都知道，除了求情，就是希望出身将门的他出面压制一下刘静玄。可是，别说他和刘静玄之前相处得还算愉快，就算不愉快，只凭张牵和某些人把霸州榷场搞得乌烟瘴气，他就绝对希望那个狗官人头落地。
可是，要找他居然离谱到竟敢翻墙擅闯？这也实在是太不把他竺汗青当一回事了！
火冒三丈的竺小将军气咻咻地一个箭步出了屋子，听到院门外头叫嚷不断，恨得牙痒痒的他索性咆哮道：“把人放进来，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惹到小爷我头上……”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一个人脚下生风地闯进了院门，乍一看还有些眼熟。见几个亲兵呼啦啦追了进来，有的满脸义愤，有的还在骂骂咧咧，他再次定睛端详了一下那张笑脸，终于从记忆中找出了对那个人的印象。
倒抽一口凉气的竺汗青慌忙打手势制止那些亲兵的围堵，完全忘了刚刚还放话说小爷怎么怎么着，竟是快步迎上前去，拱了拱手说：“九公子怎么来了？”
听说这一位在金陵就是以会翻墙著称的，可这是在霸州啊！
“你家门口被人堵了，我寻思跑到门前去自报家门，估计也会被人堵在那，只能出此下策。”越千秋笑吟吟地还礼，随即扫了一眼那些面面相觑的亲兵道，“只不过没想到竺小将军的部下一个比一个厉害，我翻墙之后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找到，就被他们撵兔子似的撵了进来！”
竺汗青虽说不信自己那些亲兵会如此莽撞，可扫过去一眼后，见人人低头不迭，他一下子醒悟到，就和自己之前在屋子里犹如困兽一般团团转一样，自己那些亲兵只怕也憋着一团火，所以瞅见有人跳墙，自然而然就立刻如同炮仗似的炸了。
外头那些堵门的家伙打不得，骂不走，可翻墙擅闯的家伙当然可以好好揍一顿了！
于是，他唯有对越千秋苦笑了一下，正打算放软身段赔个礼，却不想越千秋竟是笑呵呵地摇摇头，不但没有怪罪他这些亲兵的莽撞，反而说出了让他料想不到的来意。
“不过能见到竺小将军你就好，过程如何不重要。难得能有人陪我动动手，就纯当练武了。你和我走吧，太子殿下召见！嗯，最好连你这些亲兵也一块带上，干脆把大门一锁，全都跟我搬到太守府去。想来也没人敢到那边堵人！”
此话一出，竺汗青的那些亲兵顿时人人面带喜色。他们本来就觉得心里憋屈，明明一战告捷，结果却没人注意他们这一边，自家小将军还因遭了池鱼之殃被人围堵。现如今越千秋代表太子殿下过来召见，还要他们齐齐搬到太守府，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太子殿下的信任。
竺汗青却深知越千秋有多难缠，而且他一点都忘不了，当初第一次和越千秋见面，就是他奉旨护卫北燕三皇子一行人去金陵的路上。那个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宦官，就是被越千秋的师父严诩打得哭爹喊娘，而越千秋还死活拽着心急火燎的他看热闹，到最后才告诉他身份。
所以，他一点都不认为，太子殿下的这趟召见真会那么好过。
可就算如此，储君令旨已经下了，竺汗青不可能拒绝，也找不出理由拒绝。他唯有立刻吩咐一群亲兵去整理一下东西，自己也对越千秋先告罪了一声，随即回了房。简简单单收拾了两件衣服，随后四下里一看，最终摘下宝剑扣在腰中。
当竺家那紧闭几天的家门突然开启时，守在门口碰运气的不少人都急急忙忙围了上来，结果头前出来的第一个却不是竺汗青，而是一个他们并不认得的锦衣少年。
那锦衣少年随眼一瞥众人，却是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我是太子左卫率越千秋，如果各位谁想要让你们想保的那位罪加一等，那就不妨尽管堵着我的去路。”
“我可是个心如铁石的人，说到做到，回头人头落地的时候，勿谓言之不预也！”
事实证明，越千秋的名字不但在金陵很有效，在这距离金陵数千里之遥的霸州，那同样是非常有效。至少此时此刻，跟在越千秋身后的竺汗青就只见刚刚还想围堵他的各家人马齐刷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尽管并未就此散去，但比他预料中纠缠不休的情形却要好多了。
而越千秋鼓起双唇呼哨一声，当看到白雪公主从门前小街尽头一溜小跑过来时，他不禁非常庆幸通过总捕司的网络把这匹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坐骑给弄到了霸州，否则这会儿回去就麻烦了。等到人群勉强让出了一条路，白雪公主趁势冲到了他的面前，他就翻身跃上了马背。
“现在，我要带竺小将军这些人去太守府。三天后，太子殿下就会在太守府把一应事件审理清楚。你们有功夫浪费时间，还不如想一想，怎么让太子殿下看到你们的诚意。”
见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越千秋心想别让这些太会钻空子的人会错了意，少不得又补充道：“希望不要有人自作聪明想着酒色财气那一套，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可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纨绔！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清楚，别想着蒙混过关。须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第六百九十四章 脂粉堆砌出的威严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越千秋来到竺汗青家里，以太子令旨为名，把这位霸州城中不少百姓亲切地称之为竺小将军的小将请到了太守府去，这件事顷刻之间就传开了。同时为人背后疯传的，还有他对那些围堵竺家的人那番警告。
一时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也不知道被某些人念叨了多少回。
尽管这年头的人绝对不会听说过另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可是，大多数人想的仍然非常直白，谁会那么笨，真的就因为越千秋这形同恐吓的话，真的就眼巴巴跑到太守府去一五一十坦白自己的罪行，那不是把自己推进火坑里吗？
然而，在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守府时，竺汗青却再次出来了。而这一次跟随在他身后的除却之前带去的十几个亲兵，还有一队足有三四十人的卫士。这一行人犹如疾风似的拜访了霸州的州学和几处有名的私学，请走了七八个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名士。
虽说用的是请字，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原本带着文绉绉意味的请去太守府共商大事，就变成了武力意味十足的请去太守府交待问题。终于，就当满城无数人为之惴惴的时候，被请进太守府的年轻名士当中，有人神采飞扬地出来，眉飞色舞地传达了一个消息。
他们见到太子殿下了，那位储君请他们代为查阅所有与张牵案有关的卷宗，届时制作相应的节略，和太子殿下联名上奏皇帝。
得知被请走的这些人即将名动天听，之前还在幸灾乐祸于这些人被“请”走的人们顿时捶胸顿足。早知道是这样的好差事，不用别人来请，他们就去太守府毛遂自荐了！也有人仍然不死心，跑去太守府门前求见，希望能够参与这桩案子，得到的却是明明白白的回绝。
出来回绝的依旧是越千秋，而他的回答仍然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全城。
“如果各位真的忧心国事，那么在竺小将军挨个请人来太守府的时候就应该主动自荐，可那时候谁也没来。如今听说竺小将军推荐那些人的名字将出现在太子殿下的奏疏上，这才一窝蜂跑来，实在来得太晚了。还请各位以后记住一句话，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刻薄、刁钻、无礼……因为这毫不留情的话，也不知道多少负面评价不要钱似的落在了越千秋头上。奈何本人不在乎，而那几个被竺汗青请来的年轻士人在小胖子面前得到了很大的尊重，又得知出主意请竺汗青去邀他们帮忙的是越千秋，对越千秋自然而然多了不少好感。
对于这样的结果，小胖子非常满意。案子还没审出一个结果的前提下，他在外头的名声是贤明也好，是昏聩也罢，这无关紧要。然而，绝对不曾随意侵占他人的功劳，他的这个名声却是在人前竖立起来了，而且又不至于欠越千秋出主意的人情。
至于越千秋，他倒是不在乎名声被人败坏，更不在乎小胖子是不是把请人帮忙的事情归功于他，可小胖子既然主动那么做了，他当然也不会不承认。可是，事后竺汗青亲自跑来他这里，道谢帮他解围脱困，还送了他一桩功劳时，他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手。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竺小将军你就是那块金子。所以我没帮你别的，顶多只是把你从那种群狼环伺的家里给带了出来。”
是人都喜欢听奉承话，竺汗青此时终于忘记了当初因为严诩打人而在这对师徒那里受到的莫大惊吓，心想老父亲说得真没错，越千秋这人确实不像一般官宦子弟那样难相处。只不过，想到霸州城内的暗潮涌动，他还是少不得提醒了几句。
“就算我请来的那几位都是才华和品行全都颇为闻名的一时才俊，那些人证物证看似也颇为充分，太子殿下更是亲自坐镇，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只担心那些一直把榷场当成自家后院的家伙一时狗急跳墙，而且……”
见竺汗青说着戛然而止，随即面露犹豫，越千秋就笑着说道：“竺兄，你看着比我大一点，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有什么话直说，我这个人传闻中人厌狗憎，其实没那么可怕的，我又没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你说对不对？”
被越千秋这口气给逗乐的竺汗青不禁哑然失笑，想想在太守府这两天的相处，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不像传闻中那样难对付。可他仍然迟疑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我总觉得这次混进榷场的那些北燕人虽说如假包换，那支来袭的兵马固然也不假，可这事情有问题。”
见越千秋瞬间收起了散漫戏谑之色，竺汗青就郑重其事地说：“我追出去那一仗是打得顺风顺水，可那也是因为来袭的那支兵马实在是乌合之众，几乎一触即溃。就这样的货色，还想进犯霸州榷场，我觉得实在是不正常。”
竺汗青是和来敌交过手的，因此越千秋对这种说法非常重视。他仔仔细细问了竺汗青那一仗的详细经过，随即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但榷场中那一场应该确实很惊险，铁骑会彭会主身上的伤我亲自看过，好几处深达入骨，流血过多的他差点就没命。”
“那是因为厉害的就他一个，而那些商队的护卫全都是酒囊饭袋，因为他们护卫商团，一贯走得都是通衢大路，他们也就是摆个样子好看而已。至于榷场那些官兵……呵呵，我也支持刘将军好好收拾一回他们，因为那些家伙简直是侮辱了霸州军三个字！”
越千秋这才真正提起了十分精神。他无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下巴，两只眼睛有些迷离，脑筋却飞速转动了起来。一种种可能性被提出来，随即又被排除，可就在这样的穷举法和排除法之后，他却发现，最可疑的除却如今在北燕的萧卿卿和越小四之外，还有一方。
那就是自始至终便牢牢控制着主动权和局势的刘静玄！
当然，也许并不是说一切都是刘静玄策划，只不过，刘静玄早就在得知相应情报之后，放任了这一系列闹剧的不断发酵，这是极有可能的。可是，北燕那边派了一队堪称死士的家伙来闹腾了一回，又送了一支菜鸟兵马来送死，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管越千秋有没有搞清楚某些事情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小胖子这个新鲜出炉太子的第一次公开亮相终于来临了。尽管他当日的册封礼便是在无数大臣的见证之下，可册封礼只是宣告了他的名分，并没有证明他的才能和本领，所以小胖子非常重视自己在霸州的正式出场。
而重视过头的他便遭遇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结果——和越千秋当年在学校面对非常重要考试时常常会闹乌龙一样，小胖子在前一晚上悲剧地失眠了。而等到好不容易合眼进入梦乡之后，他却又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因为天已经大亮，他该起床梳洗更衣了。
当赶过来的越千秋看到小胖子那熊猫眼时，他忍了又忍方才没有在侍女面前笑出声来。直到两个大约受过严厉警告，连头都不敢抬的侍女忙碌完之后垂手退下，他见小胖子用求助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方才叹了口气道：“得了，先用井水冷敷，要是没作用，那就找晋王吧。”
小胖子不禁有点迷惑：“冷敷兴许能去黑眼圈的道理我懂，可找晋王舅舅有什么用？”
周霁月已经习惯了小胖子有时候一时口滑就会在晋王后头露出舅舅两个字，此时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却不禁看了越千秋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而面对纳闷的小胖子，越千秋却意味深长地说：“因为晋王乔装打扮的功夫很不错，区区遮盖黑眼圈的脂粉，他那要多少有多少。”
小胖子顿时面色一僵：“就算要傅粉，干嘛要去找晋王，借用周姐姐的不行吗？”
“不行。”越千秋非常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见小胖子顿时拉长了脸，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先别说霁月眼下是男装，而且她从来不涂脂抹粉，我只问你一件事，借用女孩子的脂粉，你确定会没有心理阴影？日后不怕被人说娘娘腔？”
小胖子顿时拉长了脸，到底还是无奈接受了不得不傅粉才能去见人的事实。当他让人请来萧敬先，非常不自在地提出了借用脂粉的要求之后，果不其然，立刻引来一阵哈哈大笑。紧跟着，萧敬先就笑吟吟地说：“太子殿下放心，都交给我，我保管让你精精神神出去见人。”
自打听说萧敬先曾经男扮女装，以萧卿卿的身份带着越千秋从北燕上京溜出来，还逼着越千秋假扮侍女，小胖子就一直对他有些心里发怵，尤其是萧敬先在路上还打趣说可以让他假扮公主殿下时，此时他对人那承诺竟是半点没有信心。
所以，当面前没有镜子的他无可奈何地被萧敬先强行一番涂涂抹抹，最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面对越千秋那古怪的目光，再看其他人也一个个眼神奇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无奈的他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认为最值得信任的周霁月。
而在小胖子那期盼的目光之下，周大宗主却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这犹豫会让小胖子有怎样的错觉，足足好一会儿方才苦笑道：“说实话，要不是我和太子殿下熟得不能再熟，此时一见，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见小胖子脸色煞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语病，连忙解释道：“太子殿下眼下看上去气势威严，正适合今天这样的场合。”
小胖子这才面色稍霁。知道越千秋嘴里是最没有好话的，他便拿眼睛去看庆丰年，见其立刻点了点头，小猴子更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他对眼下自己这形象的信心又大了几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有镜子吗？总得让我先看看……”
“看什么看，来不及了！”越千秋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太子殿下就别担心了，眼下你这形象正应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只要配合上龙行虎步，到时候你在霸州官民心目中的形象绝对是震撼性的。只要你记住一点，尽量绷住，不要笑，说话慢，就行了。”
哪怕小胖子一万个不放心，可是，当门外刘零也来催促他时辰已到，他就算再不安，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门。因为有些紧张，此时此刻他一张脸自然而然就绷得死紧，尤其是当发现刘零在偷瞥自己时，他不自觉地就扫过去一眼，结果就只见人慌忙低下了头。
毕竟是相处过一阵子的熟人了，刘零的态度使得小胖子对此刻自己的形象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可再怀疑也已经木已成舟，他只能反反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萧敬先从前没坑过他，这次也不该坑他，而周霁月都说他气势威严，那总应该没错才对。
就在这不断的自我催眠之中，小胖子在一左一右两位太子卫率的拱卫之下，最终踏入了太守府大堂升座。下一刻，两侧霸州文武便分头鱼贯而入。左面的文官因为霸州太守张牵下狱缺席，又牵连了好几人，因此和右边刘静玄竺汗青为代表的武臣比起来，显得格外零落。
而当他们低头行礼参见之后一一起身时，几个硕果仅存的文官才刚抬头一瞧正中央主位上的太子殿下，竟是齐齐为那不怒自威的容光所慑，一时慌忙低头。就连刘静玄也不自觉地更加严肃了一些，他身后竺汗青等将官亦是一个个为之凛然。
紧张感尚未消除的小胖子哪会错过他们的这等反应，本来七上八下的心情顿时更是诡异。
萧敬先到底把他弄成了什么样子！
这时候，越千秋方才嘴角翘了翘，心想萧敬先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得意。这家伙不放在现代社会当个千变万化的特工，实在是可惜了！周霁月刚刚是没说错，就他和小胖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熟络程度，之前看到人，都尚且觉得凛然威势扑面而来，更别提陌生人了。
小胖子眼下那面相，就算不懂相术的人，也会觉得赫然帝王之相。只要接下来人别表现太糟，那萧敬先之前耍得这一手，便是神来之笔。当然若是小胖子自己不争气，那就另当别论——只不过，这种可能性不那么大就是了，毕竟小胖子也勉强应对过一些大场面了。
果然，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小胖子已经是轻拍一记扶手，用缓慢而低沉的声调喝道：“来人，将霸州太守张牵以及涉榷场案的总共二十六人全都押上堂来！”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太子之威
霸州太守张牵这几天可以说是昏天黑地，度日如年。要说他被下狱，那自然是夸张了点，事实上他只不过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一日三餐的饮食供给也好，洗浴用水以及衣物也好，全都样样不缺。然而，他被软禁的地方却让他有一种蹲地牢的感觉。
因为那是太守府中设置相当隐蔽，只有包括他在内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一间地下密室！
他曾经在那儿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士，有霸州人，也有外地人甚至北燕人，有官员，有商人，有军中将校，有名士儒生，也有三教九流……不管是面对什么人，只要在这地下密室里，他一直都非常自信地掌握局面，控制节奏。
可当他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被禁闭在这他曾经挥洒自如的密室中时，昔日的自信就全都化成了惶恐。刘静玄竟然敢杀他！刘静玄竟然知道这处密室！还有，那个拦下要杀他的刘静玄，随后把他打昏的人是谁？
正因为想不明白，被软禁在这种日夜难辨的地方，辗转难眠，饮食不调，不过数日功夫，张牵就变得憔悴而苍老，头上白发也不知道窜出来多少。当这一天清早，他被两个面无表情闯进来的大汉蒙上黑眼罩，强行从左右架住了胳膊往外去时，他那恐惧更是到了最高点。
好几天没能和人说话的他顾不得此时脚不沾地的飘忽感，大声叫道：“你们到底想怎样！我是堂堂霸州太守，刘静玄怎敢如此对我？”
“张大人你如果有力气，不如到公堂之上去嚷嚷得好。”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声音，张牵猛然截断那到了喉咙口的怒吼，心中一时又惊又怒。他身在太守府中密室，想也知道刘静玄定然控制了太守府，如今这所谓公堂之上，当然指的是他这个太守平日治理政务，接见属官的大堂。
一想到刘静玄竟然堂而皇之雀占鸠巢，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好半晌方才勉强提起了几分精神：“既然刘静玄连太守府大堂也敢私自占用，那他铁定是造反了！为何他要蒙着我的眼睛？他是怕我看到什么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张大人你想多了。”就在这时候，另一边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却丝毫不接所谓刘静玄造反的话茬。
“你这几天一直都呆在点着蜡烛的密室里，虽说有通气口，还不至于被憋死呛死，可骤然到日光底下，你要是不蒙这一块布，眼睛恐怕就瞎了！当然你要是强烈要求，我也可以帮你除掉这一块黑布，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太阳的威力。”
听到这话，张牵发觉有人果然要伸手去解他脸上黑巾，这才吓了一跳，慌忙叫道：“不用了……不过是有人雀占鸠巢罢了，哼，等到了公堂之上，我倒要好好看看刘静玄端着什么嘴脸坐在我的位子上，别人又怎么服他！”
嘴上说得厉害，但依稀辨别出方向确实是去往大堂，张牵还是渐渐心中惴惴。尤其是当他感觉前方渐有人声，可他极尽耳力却只能分辨出很少几个字眼，分明那些人都是在窃窃私语时，他就更加不安了起来。
当他发现自己这会儿好似是在被人架着上台阶时，他终于听到了至关重要的几个字眼。
“榷场……整顿……”
“奸商……甄别……”
“一扫而空……”
这寥寥十几个字，张牵听得心惊肉跳，以至于当他终于脚踏实地，眼上蒙着的黑布也被拿下来时，他不禁被那不同于烛光的自然光线刺激得眯了眯眼睛，哪怕大堂上的光线已经远比外头昏暗。而因为体力的虚弱，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这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的他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耳畔传来了一声轻笑，紧跟着，眼前一闪，他就只觉得自己的右臂传来了一股大力，整个人止住了跌势，一下子站直了身子。然而，他刚刚生出一丝感激，就认出了那张自己刻骨铭心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朝对方指了过去：“你……”
张牵还来不及说出接下来的话，就只见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张太守，又见面了，只不过这好像不是说幸会的地方。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太子左卫率，兰陵县公，越千秋。”
最后那一连三个词入耳，张牵不由自主地怔忡了片刻，脑子一片混乱。直到彻底理清楚其中关联时，他刷的一下面色惨白，情不自禁地抬头往主位上看去。发现坐在那儿的并不是刘静玄，而是一个气度威严的雍容少年，他就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都来不及去想，旁人口中那位胖得几乎没有形象可言的太子殿下怎会有如此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他只知道，如果那天制止刘静玄杀他的人是太子左卫率兰陵县公越千秋，那么岂不是说，太子殿下很可能就在随刘静玄去霸州榷场的队伍之中？
张牵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沙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低沉缓慢，威势十足的声音。
“来人，把张牵所涉案由，一五一十地念出来，让堂上霸州文武，堂下霸州父老，全都好好听一听！”
“是，太子殿下！”
随着这个声音，张牵就只见一旁侍立的几个身穿白色黑边襕衫的儒生中，一个面目依稀有几分熟悉，记得是一个霸州名士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气度从容，风姿翩翩。当此人犹如背诵诗词歌赋，经史名篇一般，抑扬顿挫说出来一番话，却让他遽然色变，惊怒交加。
“霸州太守张牵在任六年间，放家仆经商，私与北燕交易铜铁五万余斤，硝石万余斤……”
“荒谬！这简直是污蔑！”张牵哪敢让对方继续说下去，慌忙打断，然而，比他这叫骂更加简单直接粗暴的，却是一记重重的惊堂木。
“闭嘴，一会有的是时间留给你反驳这些物证人证，现在给孤安静呆着！”小胖子气势十足地拍了那一记惊堂木之后，见张牵噤若寒蝉，他不禁扫了一眼退回到自己身边的越千秋，心想到底是多年死对头，心意相通，该出手时就出手。
刚刚若是让张牵就这么摔倒在公堂上，反而会激起别人的同情心，他眼下就没法这么呵斥这位霸州太守了！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左右，沉声说道：“陈生等诸位，乃是孤令竺小将军亲自延请而来，连日以来，他们夙兴夜寐，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案牍，见过多少证人。孤信赖他们，就犹如信赖自己的臂膀。若是再有不经孤允准，就擅自打断他们陈词的，那便是咆哮公堂之罪！”
小胖子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再加上称孤道寡，拿足了储君的架势，别说面色惨淡的张牵不敢再贸然出口驳斥，就连其他本来打算瞅准机会插话的人也紧紧闭上了嘴。
而堂外被请来观瞻的那些在霸州城内有头有脸的缙绅们，更是连窃窃私语都不敢了。远在边陲的他们往日对于皇族那都是道听途说，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对比曾经盛极一时的流言，人人都觉得曾经真是上了大当。
太子殿下哪是什么不学无术，面目可憎之辈，刚刚那几句话说出来，之前被请去太守府的那几位霸州名士，绝对是要从此之后五体投地效犬马之劳了！
事实上，因为越千秋建议，竺汗青推荐的，全都是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正雄心勃勃想着辅佐君王，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入东宫储君法眼，那简直就和皇帝垂青的意义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被小胖子称之为陈生的那位年轻儒士，确实是感动得热血沸腾。能够被太子殿下称之为犹如信赖臂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在越千秋看来，哪怕刚刚被张牵厉喝打断时少许慌乱了一下，可如今有了小胖子的亲自撑腰鼓气，陈生那声音立时提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而且不再是如同朗诵一般抑扬顿挫，而是掺杂了更多的私人感情，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声色俱厉。
再结合那一条一条详尽精确到一个个数字的罪名，他甚至能听到堂下那些霸州缙绅的惊叹和议论。他喜欢用数字来说明问题，而在他的潜移默化下，小胖子在这一次的案子里不知不觉就偏向于如此更简洁明了的表达，于是那几个儒生要迎合储君，自然而然就被传染了。
而相较于长篇大论堆砌辞藻来渲染张牵的罪名，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无疑更加具有极致的感染力。别说分列左右的文武官员无不变色，就连刚刚气急败坏打断人说话的张牵，听着此刻陈生等人轮流陈词时报出来的数字，同样是又惊又怒，嘴唇直哆嗦。
奈何他几次三番想要驳斥，却在面对主位上小胖子的锐利眼神时败下阵来。
那位太子殿下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神太吓人了！
当整整六个人的轮番陈词最终告一段落时，小胖子这才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来人，带人证！”
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辩解，张牵没想到接下来竟然还有人证，原本就已经苍白无血色的脸更是变得如同死人。而更让这位曾经的霸州太守绝望的是，人证竟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十二个！
这些人当中有榷场中交易多年的商人，也有市易司的小吏，守军之中的军官，更让他气得几乎吐血的是，甚至还有人能拿出记载了号称给他送钱数目的黑账本！尤其是太守府的两个属官也站出来指证他的某些罪名时，张牵终于丢掉了最后一丝侥幸。
“张牵，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当最终小胖子淡淡地问出这么一句话时，张牵勉强提起最后一点精神，侧头怒视面无表情的刘静玄，声音尖利地叫道：“人证物证俱全，下官还能说什么？只不过，太子殿下初来乍到霸州，就正正好好撞见了这一连串事件，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知道自己恐怕是不死都难——毕竟，他和当年刑部尚书吴仁愿和侍郎高泽之还不一样，那两位固然是因为一己之私而陷害武人，可草莽武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地位和实力的群体，所以论罪之后也就是流放，真正的杀招是累及后代三世不得叙用——可他不一样，他的罪名里，还有一条是私自向北燕货卖禁榷物资，张牵当然明白他没多少活路。
可越是如此，他对刘静玄恨意越深。此时用尽全力吼出来之后，他就尖笑道：“刘静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说什么忠贞不屈，心念故国……你在北燕呆了那么多年，受了北燕皇帝多少恩遇，背地里拿了人多少好处？我看你是成心回来颠覆我大吴！”
知道自己若是就这样胡乱嚷嚷出去，有刘静玄在背后翻手为云覆手雨，绝对只会被当成是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张牵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色俱厉地说道：“我纵使小节有亏，顶了天也不过是一个贪官，可你刘静玄大节有损，将来必定是国贼！”
说完这话，他猛地一撑地面站了起来，竟是倾尽全力往小胖子身前的那大案一头碰了过去，去势之猛，意志之坚，那些旁观的霸州文武无不吓了一跳。文官们的反应本来就没那么快，而武将们……竺汗青倒是来得及去拉人的，可他看到刘静玄不动，略一思忖也就没动。
于是，刚刚才见识过那位太子左卫率，大名鼎鼎越九公子那迅疾动作的众人，很快就再次体会了一番太子殿下右手边那位身材颀长的太子右卫率那身手。
就当张牵那脑袋已经一头碰向了那沉重公案的结实桌腿时，那条人影才刚刚从小胖子身边迈开第一步。可下一刻，人便犹如一缕轻烟一般落在了张牵的身后，一手牢牢按住了这位霸州太守的肩膀。乍一看去仿佛轻描淡写丝毫没有用力，可就只见张牵面色狰狞死命挣扎，却就算他使劲低下脑袋去碰，却愣是没办法触及那近在咫尺的桌腿。
直到这时候，小胖子方才感到刚刚都快迸出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庆幸自己找了越千秋和周霁月来当左膀右臂，两人比那些亦步亦趋的侍卫警醒多了。
如果之前让张牵绊倒，此时让人碰伤或碰死，他这个太子还不知道要被那些本就不满他私自跑路的官员骂成什么样子！
因此，怒从心头起的小胖子直接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要说话就好好说，你这寻死表忠心演给谁看呢？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可史书上文死谏的那些臣子，十个里头九个是遇到了昏君，你是想说孤这个太子也昏聩了吗？现在你这些罪证桩桩件件全都确凿，可你指斥霸州将军刘静玄的这些罪名，证据呢？你把人证物证拿一样给孤瞧瞧？”
一口气说到这里，小胖子才愤怒地一甩袖子道：“来人，将他打入槛车，和所有人证物证一块押送去金陵，听候父皇发落！至于这霸州太守，孤会拜请父皇尽快委任，在此之前，由孤挑选出来的这些霸州名士处理所有案牍，孤亲自署理太守印！”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不如撒娇
和那些被请到公堂之外旁听吹风，却甘之如饴的缙绅名流不同，这些人大多数从始至终不停地踮脚观望，试图仔仔细细瞻仰太子殿下言行举止，而在正对着大堂的仪门边上，此时此刻也有三个人正在远远观望这次审案的进展，反应却相对平淡。
至于这三个人分别是谁……如果越千秋在这儿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这组合太不正常。
小猴子和冯贞在一起很自然，因为前者是被师父彭明硬塞给后者，美其名曰去做护卫的——浑然不顾小猴子的真正职责是小胖子的护卫。然而，两人之外多了个萧敬先，那就显得很诡异了。因为从确切关系来说，只要萧敬先愿意，冯贞其实可以称他一声表姐夫。
而从最初到现在，冯贞确实一直都在偷偷打量萧敬先。自从她知道，那天在彭大叔身边嘘寒问暖的少年就是太子殿下，而身边这个青年就是来自北燕的晋王，她就一直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姑姑的嫡亲女儿竟然心甘情愿地给萧敬先做侧室，她原本按捺不住的好奇更是几乎都快和挽回冯家困局的决心平齐了。
这家伙就有这么好吗？她那个表姐就没想一想，亲娘就是上当受骗给人做了侧室，为什么还要再重蹈覆辙？
萧敬先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冯贞的视线，突然微微一笑道：“小猴子，你对今天太子殿下这番露面怎么看？你觉得他表现如何？足够好吗？”
小猴子的精神根本就不在公堂上，甚至也不在身边两个人上——还没开窍的他根本谈不上对冯贞有什么好感恶感，只觉得对师父的苦心安排很迷茫。娶媳妇很重要吗？师父也没见有媳妇啊！他认识的人里，就连萧敬先都不能说是娶过媳妇的人，只有严诩才算。
武英馆的兄弟姐妹里，除了庆丰年勉强算是名草有主的人，其他都还单着呢！
打光棍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呀？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
正因为走神了，所以小猴子直到发现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这才回神。而当萧敬先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他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没怎么在听……要我说，今天太子殿下升堂的时候就气势非凡，表现当然无可挑剔，绝对没问题的。”
这种回答若是越千秋听了，一定会讥嘲是万精油，而萧敬先却没这么苛刻，只是置之一笑而已。反而冯贞觉得有些听不下去，斜睨了小猴子一眼就没好气地说：“太子殿下当然不是常人，那会儿看他对彭大叔的关切样子，我都没想到他换了身行头能这么……宝相庄严？”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最终方才寻找到了一个她自认为合适的词。而小猴子竟是立刻眼睛发亮地赞叹道：“对，就是宝相庄严！晋王殿下给太子殿下上妆之后，我那会儿就觉得和看到寺庙里那四大天王似的，只一眼就忍不住想低头……”
直到说出低头两个字，他才醒悟到自己说太多了，尤其是透露出萧敬先给小胖子上妆这种绝密消息，他不由得哭丧了脸。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冯贞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萧敬先。
“宝相庄严这个成语用得不错。”萧敬先却不以为忤，一时莞尔，“你以为历朝历代不少君王那所谓不怒自威，龙行虎步是怎么来的？他们对内则时时刻刻留意着自己的外在仪表，然后对外则放出形形色色的玄奇风声，说什么龙行虎步，贵不可言，说穿了一钱不值。相比之下，太子殿下本来就相貌堂堂，最多也就是缺乏一点自信而已。”
这种要命的话你对越九哥说啊？再不行哪怕对太子殿下直说也行，对我说干嘛？尤其是身边还有冯贞这样一个外人！
小猴子觉得自己都有点想哭了，哪怕上一次被萧敬先逼着扮成宦官都没这么窘迫过。好在这时候他终于腾出精神来关注公堂了，发现张牵狗急跳墙，俶尔生变，他连忙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刻扑了过去，嘴里还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萧敬先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猴子三步并两步往公堂冲去，可才跑了一半就僵住了，他就慢条斯理地说：“公堂上有千秋和周宗主，还用得着你去帮忙？要是真的让张牵一头撞死，那两个就该买块豆腐撞死了。你以为刘静玄干嘛不去拦？不是为了给别人露一手的机会？”
他不再关注进退维谷的小猴子，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冯贞问道：“这么远的距离，冯姑娘应该没听清楚现在太子殿下说的话吧？他说要把霸州太守张牵用槛车送去金陵，以征辟来的那些霸州名士为班底，自己亲自署理霸州太守。你觉得，他这样做对吗？”
萧敬先竖起耳朵，一边听公堂中小胖子那疾言厉色的宣言，一边简单归纳复述，而冯贞却哪里知道如此做的难度，只顾着消化这个消息了。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太子殿下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
虽说犹豫是否该说出来，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了口：“那个霸州太守实在是罪行累累，要是能够在霸州把他当众处决，那就大快人心了！”
“哦？原来冯姑娘也和坊间那些闲人一样，喜欢看行刑杀人那种血淋淋的场面？”
冯贞不意想萧敬先竟然会反问这个，顿时慌乱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那个霸州太守做了那么多坏事，而且他在霸州又那么多年了，痛恨他的人肯定很不少，太子殿下如果就这么杀了他，民间一定会拥护爱戴他……”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这话好像不那么对，立时闭口不再往下说。果然，下一刻，她就只听萧敬先淡淡地说：“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只和民间愚夫愚妇似的求一时之快，擅杀一州主司，那么，就算他真的有先斩后奏的密旨又或者权限，那也是闯了弥天大祸。”
被萧敬先这话一刺，冯贞只觉得那好似骂自己就是愚夫愚妇，脸色涨得通红，可她终究知道自己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因此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好半晌才不服气地说：“太子殿下是东宫储君，杀一个罪行累累的霸州太守算什么？”
“冯姑娘日后不妨少看看那些才子佳人，雪冤报仇的戏。那些写戏的人自己心里如同明镜似的，写出来的东西却是看似简单直白，实则胡说八道，只让观众看了图一个爽快开心。有那种闲工夫，不如读几本史书，多看看那些冷酷黑暗的东西，至少不会成傻丫头……”
“没错，我就是傻丫头！”冯贞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气咻咻地迸出这句话后转身就走。然而，等到她回了分给她和彭明的那个小院子时，刚刚那股火气已经消散了八九成。尤其是抬起头来发现那个倚门而立，看着依旧像是个落拓老者的彭明时，她突然一点都不委屈了。
要真的什么都懂，她又怎么会遇上彭明？
“彭大叔！”她快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结果迎面就是一声怒喝。
“臭小子，让你好好跟着人家冯姑娘随行保护，你居然把人家气哭了回来？嗯？”
冯贞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是小猴子竟然追着自己过来了，一转头看见小猴子被彭明骂得满脸心虚，她知道这怪不得对方，正要帮忙说情，谁想到小猴子一下子窜上前，低低对她嘟囔了起来。
“没事，我挨骂挨惯了，让师父唠叨几句就好……我刚刚都听见了，晋王那人平时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嘴和刀子似的，说话不留情，你听完就忘，千万别放在心里！”
小猴子自以为这低声提醒已经很谨慎了，可彭明那是何等耳力？哪怕一度受伤，可皮外伤愈合之后的他照旧是老当益壮，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拎住小猴子的耳朵，这才看着冯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萧敬先对你都说了什么？”
思忖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冯贞索性原原本本将萧敬先的话复述了一遍，而小猴子虽说拼命想把自己的耳朵从师父的魔爪中挣扎出来，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百般求饶，好容易等到彭明松了手，他慌忙揉着那火热发红的耳朵，少不得又说了公堂那边的前因后果。
而也就是靠着小猴子这番补充，之前因为距离太远，对公堂中那些言语交锋没法听得太清楚的冯贞，这才彻底了解了那凶险的经过。她原本气得通红的脸这会儿有些微微发青，尤其是看到彭明面色凝重，她不禁有些焦急地问道：“彭大叔，太子殿下不要紧吧？”
“再怎么说那也是东宫储君，用得着小丫头你操什么闲心？”彭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看到冯贞那犹不死心的样子，再见小猴子同样满脸关切，他就叹了口气说，“如果是从前他还是英王的时候，不管做错了什么，在皇上面前撒个娇就行了，可现在他却不能错半步。”
“所以，萧敬先没说错，要是太子和从前那样冲动莽撞，今天就麻烦大了。好在越千秋那小子和白莲宗小周先后出手帮了他一次，他自己又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至少别人就算说他越权专断，却也不至于挑出太大的毛病。”
嘴里这么说，彭明心里却不禁有些踯躅。身为太子而不是寻常皇子，又是离开金陵，远离君父，行事其实要困难棘手得多。有些时候，不是做对了就能解决问题的。身为太子，做得越对，做得越好，同样会成为被人攻谮的理由……
彭明这个江湖人士都能明白的道理，小胖子却并没有去细想，或者说，他根本就还顾不上。从公堂上回到临时用来起居见人的太守府内书房，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铜镜，随后仔仔细细地从中端详自己那张脸。
好在从前张牵用的铜镜显然也是时时刻刻磨的，他大致能看清楚自己眼下的形貌。
明明确实是自己这张脸，可只是眉眼少许做过一些修饰，看上去竟然差别那么大！
小胖子正在那左顾右盼，心情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他偏了偏头，从镜子里看见越千秋正在自己身后，他就咧了咧嘴说：“我看着镜子里这人简直都傻眼了，晋王舅舅这手段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越千秋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他顶了天也就只能让你看着威严有气势一点，但如果你今天在公堂上畏畏缩缩，被人牵着鼻子走，那就算再仪表堂堂也没用，不是有一句俗话叫做绣花枕头一包草吗？”
小胖子敏锐地听出越千秋的言下之意，一时大喜过望：“你是说我今天表现得不错？”
“不是不错。”越千秋见小胖子那张脸瞬间拉长，顿时大笑了起来，“是很不错！”
如此高的评价，小胖子还是第一次从越千秋这儿得到，此时惊喜得几乎要合不拢嘴了。然而，在狂喜过后，接下来他就被当头一棒差点给打懵了。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在皇上那儿告你状的人绝对会多如牛毛，毕竟，劳军可没说让你把堂堂一州太守给直接撸掉。而且，哪怕你把张牵打入槛车送回金陵交给皇上处置，又亲自署理霸州太守，等待朝廷派新人过来，一应措置全都挑不出错，但没有错也是错处。”
“这是什么话，为什么没有错也是错处？”好容易回复过来，小胖子简直气坏了。
“太子本来就是这世上最难的工作，没有之一。如果表现糟糕，别人要攻击你无能。如果表现太好，别人同样要攻击你想要抢班夺权。不要忘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越千秋见小胖子先是震惊，随即竟是有点蔫，他就耸了耸肩道，“所以你最好能写信给皇上撒撒娇。”
“啊？”小胖子简直整个人都傻了。
“遇到困难，遇到好人坏人可爱的人可恶的人，不和你父皇抱怨交流沟通，还能找谁？”越千秋一言道破迷津，随即笑眯眯地说，“做不做随你，反正我去给爷爷写信了！”
不会撒娇卖萌那就活该你被小人捅刀！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转身出门，小胖子愣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最终气急败坏地挥了挥拳头。不就是撒娇吗？他在金陵时也常常干的，现在不就是把嘴上说的话写成信吗？

第六百九十七章 相见不欢
小胖子那经由几位霸州名士修饰润色，文词华丽的奏疏，和他那亲自操刀，改了又改的撒娇家书，同时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金陵。同时上路的，还有一辆槛车，几车书证和一大串人证。因为越千秋的建议，小胖子选择了让武德司的人押送，如此就不用担心在路上出变故。
而把这个烫手的麻烦送走，霸州榷场是否要整顿，怎么整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否要重开的问题，却又摆上了台面。尽管小胖子根本就不可能一直在这儿当时当什么霸州太守，可他征辟来的那几个名士却在榷场重开和整顿的问题上和刘静玄争得面红耳赤。
争论的焦点不在其他，几个霸州名士认为，这霸州榷场必须由太守府来管。而刘静玄则坚持认定，之前市易司几乎是整个班子烂掉，就是因为张牵纵容，而张牵更是把手伸到了榷场守军，因此太守兼管榷场太容易以权谋私。
当然，刘静玄并没有坚持要把榷场扒拉到将军府下辖，而是坚持，这霸州榷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归一方管，必须恢复太守府主政，将军府管兵，两权分立，不能一家独大。
对于榷场的那番争论，越千秋没去掺和，这种包括政治军事经济的问题，有的是人才去操心，他没工夫去插手，又或者说，他贸贸然去插手想淘金，那才是取死之道。
自从小猴子把萧敬先对冯贞那番颇有些煽动意味的话告诉他之后，他想到之前周霁月和人接触过之后的古怪变化，就决定死死盯住萧敬先。毕竟小胖子此次以太子的身份出来，真正目的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看着刘静玄送萧敬先去北燕。
什么劳军之类的借口，本来就只是说给外人听听而已。
所以，眼看彭明身体康复得非常快，越千秋干脆把小胖子的安全问题交托给这位铁骑会主——美其名曰给你机会让铁骑会拉近和太子殿下的关系。至于他自己就完完全全空了出来，全程紧盯萧敬先。
在他明目张胆地晃在后头跟了萧敬先整整两天后，这位晋王殿下终于有了反应。
傍晚时分，仿佛无所事事一般在霸州街头再一次转悠了一天，萧敬先突然利落地转过身，径直往身后一二十步远处的越千秋走了过去。见人微微一愣后，就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过去，他不禁嘴角一勾，当来到越千秋面前时就呵呵笑了一声。
“跟了一天又一天，你不累吗？你要知道我在干什么，只要说一句，一块走走不是更好？”
“你不是散步吗？我也跟在后头溜达溜达，累什么？”
越千秋才不在乎萧敬先这揶揄，见四周围小贩都在收摊，他这才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可别忘了你之前在朝上说的话，你是要拿着北燕皇帝的旨意当令箭，回去北燕平叛的。你这么优哉游哉也不做点准备真的好吗？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了？”萧敬先似开玩笑非开玩笑地反问道。
“你要是不想走，也不会在朝中堂而皇之地说出那种话来，不是吗？”越千秋随口顶了回去，口气亦是变得有些冲，“再说，你当初离开北燕的时候身上带着多少东西，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天天替你换药包扎，也绝对没见到那么一份圣旨，所以你骗不过我。”
“那可未必，如果我是事先把东西交给了其他心腹，再让他们送到了金陵呢？”
“那是北燕皇帝的圣旨，不是别的东西，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你身边的人，也就不会随随便便把他们丢给甄容了。萧敬先，别看你在金陵置办下了不小的基业，一声令下，身边又聚集了一大堆侍卫，看上去依旧风光不下于在北燕的时候，可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骨子里就是独，你哪里会有可以交托这等重要东西的人！”
说到这里，越千秋微微一顿，随即加重了语气道：“萧敬先，我至少比其他人要更加了解你，你其实根本不相信人，你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对于这种戳心窝子的言词，萧敬先面色微微一沉，随即若无其事地反问道：“那你呢？小千秋，你看似有亲人，有朋友，可你真能信得过这些人？真能把自己的秘密和想法和他们分享，真能把生死托付给他们？”
“我当然可以！”越千秋不假思索地答道，哪怕他心里知道，自己最重要的那个秘密除外，那是无论再重要的人也不能吐露的，可并不妨碍他对萧敬先说大话。秘密不能说，但他确实有可以托付生死的亲朋好友！
他硬邦邦地把萧敬先堵了回去：“正因为我有生死相托的同伴，所以我才比你更有底气！”
在这日落时分渐渐冷清下来的街头，两个人四目对视，言词针锋相对，声音却收束在很小的一个范围之内，路过的人就算看到，也只会认为是一般的吵架。可身处这对峙之中的两人，却因为这嘴上的争执而点燃了无名火，越千秋甚至不自觉地捏紧了右拳，隐隐有些战意。
当初萧敬先在北燕曾经故意遇刺受伤，以此来制造金蝉脱壳的机会，他曾经几次三番见过其动手时的凌厉，可自己却没有领教过。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萧敬先要翻脸，那么不妨痛痛快快放手打一次，就算他输了也不要紧，至少能知道和这个妖孽之间的差距！
然而，就在他眼看萧敬先那气势同样一点一点提了起来，眼看一场争斗一触即发时，那双灿若晨星的眼睛却倏忽间敛去了光芒，变得一如寻常人一般黯淡沉郁。知道这场架多半是打不起来了，越千秋不禁有些懊恼。他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萧敬先就这么能忍？
“小千秋，你要逼我动手的话，这霸州城不是个好地方。而且，眼下你师父不在，你影叔也不在，小猴子和庆丰年接替你的职务看好太子都来不及，不会来帮你，刘静玄正忙他自己的大事，顾不上你，霁月正忙着盯刘静玄，你要是真有个好歹，呼救都来不及。”
萧敬先见越千秋倏然色变，他就淡淡地说：“我这个人不会陪人对练，只会杀人术，所以真的打起来，我不确定能留手，也许你还没试探出什么就死了。更何况，你连陌刀都没带，确定凭那比霁月还差一大截的小擒拿手能和我周旋？”
被人连续揭短，越千秋只恨得牙痒痒的，心里忍不住想周霁月为什么在盯刘静玄。然而，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清醒认识敌我差距，该认怂时就认怂。因此，面对此时那个虽说收敛了周身气势，可看上去却更让人捉摸不透的萧敬先，他最终的选择是扭头就走。
尽管卖了背后的大空门给对方，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直到已经走出去二三十步远，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是我把你从北燕带回来的，虽说我不像那个死心眼的小胖子心心念念把你当成舅舅，可也至少当你是曾经同舟共济的朋友。我不想把你当敌人，希望你也是。”
见越千秋说完就快步离去，而这白日间走过时曾经有不少摊贩的小街，此时此刻已经变得寂寥冷清，萧敬先这才露出了一丝谈不上愉快的笑意。
“虽说我未必是你和那个小胖子的亲舅舅，可到底货真价实相处过这么久，还不至于那么心狠手辣。千秋，你这个人成不了枭雄，因为你心太软了！”
喃喃自语了几句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稍稍提高了几分声音：“刘静玄刘将军，你应该在吧？你约我来此，又在暗地里听了这么久我和千秋说话，有意思吗？”
见四周围没有任何回音，对方赫然避而不见，萧敬先冷冷一笑，竟是再也不出一言，直接重重一甩袖子负手离去。
直到他足足已经离开许久，这条街巷一处私宅的房门方才被人拉开，紧跟着，一身便服的刘静玄显出了身形。看了一眼萧敬先和越千秋离开时那截然相反的方向，他不禁皱了皱眉。
他回头对院子里的人微微一颔首，继而拉上了黑色披风上的兜帽，随即迅速消失在了昏暗的天色之中。而他出来的那两扇门很快便再次合上，严丝合缝，竟是连一条窥伺的缝隙都找不到，显然，门后钉上了封条。在院子里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消失后，小街又再次安静下来。
不过须臾，天空中竟是飘来了一片乌云，紧跟着，豆大的雨点子砸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原本满是浮灰的地上便泥泞不堪。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便已经雨收云散，只是天色却更加昏暗了。泥泞的地上，却有一个中年人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走在小街上，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那么精准，黑布面子不见沾湿，白边更是不见半点污泥，在这突然骤雨的天气里，这一幕显得尤其诡异。
如果是越千秋看到这一幕，必定会想起多年前那一幕，那一次，最重视体态仪表的追风谷高手徐浩惨败在武德司早有准备的伏兵之手——当然，非战之罪，而是束手束脚不敢战。如今多年过去，曾经那位风姿秀挺的徐老师已经两鬓霜白，却反而更添了几分儒雅。
作为如今当朝首相家中几位老爷太太也要敬称一声老师的存在，徐浩也没少趁机恶补自己早些年喜武厌文而亏空的根基，现如今的他腹有诗书气自华，比当年那种刻意显摆更多了几分从容。因此，当他到之前刘静玄离开的门头轻轻叩门时，竟很像错过宿头的饱学书生。
咚咚咚的三声轻响后又是三声，三声之后再是三声，仿佛只要里头的人不出来应门，徐浩这敲门就会永无止境。在他这样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两扇漆黑的大门终于被人拉开，而同时在他面前闪亮的，还有一道犹如闪电一般迅疾的刀光。
而在这雷霆一刀面前，徐浩不闪不避，只是声音沉稳地说道：“康尚宫手下留情！”
果然，那把雪亮的弯刀就在他的鼻尖前不到一寸处稳稳当当停住了。尽管后背已经有些出汗，但徐浩脸上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镇定表情，甚至还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果越千秋在这里，当然能看出他是死撑，奈何他面前的康乐毕竟对他并不熟悉。而且骤然间被叫破身份，她在恼羞成怒之外，还受到了几分震慑，因此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稳定了呼吸，冷冷问道：“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哪怕那把明晃晃的弯刀依旧指着鼻尖，对面这黑衣女子连手腕都没动一下，但徐浩还是不慌不忙地说：“在下是奉越老相爷之命来见康尚宫的。”
越老相爷四个字一出，康乐刚刚一直都相当平稳的手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她直接垂下了持刀的右手，冷冷说道：“看来是刘静玄把我在霸州的消息上奏了南吴朝廷？”
徐浩打了个哈哈道：“刘将军毕竟是大吴官员，如此大的事情，怎能隐瞒不报？”
康乐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爽快地承认，沉下脸待要发怒，却想到眼下是在对方的地盘上，当下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怒气，可说出来的话不免有些冲动：“怪不得越千秋那样刁滑，原来是因为那样的爷爷教出来的！”
“康尚宫这话我一定转告越老相爷，他一定会当成最好的褒奖。”徐浩却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容可掬，“越老相爷说，康尚宫既是代表北燕皇帝过来，何必窝在这种民居之中？既然你曾经见过九公子，如今堂堂正正去见太子殿下，看看能否释疑，这岂不是更好？”
康乐刚刚再见刘静玄，不但是为了让刘静玄约萧敬先到此来让她远远窥探一下，也是为了逼迫刘静玄让自己见一见那位大吴太子。然而，刘静玄没答应，如今徐浩竟是直接提出了这样让她难以置信的条件，她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恢复了一贯冷淡的模样：“为什么？”
面对这个再次被越老太爷料中的问题，徐浩心中苦笑那老狐狸简直神了，嘴里却诚恳地说：“越老相爷说，康尚宫要见晋王，那自然是应当的。晋王若要回去，有康尚宫相伴，不论办什么事，都能更妥当。而康尚宫若是要做什么事，有晋王相助，自然也是如虎添翼。可是，你既然更想见太子殿下，若是不让你如愿以偿，只怕你什么法子都会用出来，那又何苦？”
“再说，太子殿下心中也一直有个结，大家彼此见一见，有些心结就能放下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见太子
然而，无论徐浩还是康乐，在这昏暗的天色中全都没有注意到，在距离此地足足两百步开外的一处民宅房顶，一个身材挺拔，手上搭着一件油衣的青年正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见面的一幕。
无论是之前萧敬先和越千秋的对峙，刘静玄的离开，还是此时徐浩和康乐的会面，全都收入眼中，也正因为如此，周霁月觉得自己有点头痛。
因为萧敬先的话，她方才会试图在刘静玄出门时盯一盯，可她到底知道刘静玄并不是那么容易盯住的，于是在远远蹑在后面，发现人进入这座宅子之后，她就选择了这个制高点。
可她哪里知道会接下来看到这么复杂的情形！
徐浩不是被越千秋留在金陵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个先后和刘静玄以及徐浩见面的黑衣女子是谁？刚刚那一刀的轨迹，她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悸，那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她忍不住伸手去揉太阳穴时，却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冷淡如冰的声音：“能选这样一个好地方，甚至连刘静玄都没发觉，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白莲宗宗主。”
周霁月只觉得尾椎骨一股寒意猛然炸起，整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就要弹起来。然而，当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时，她不禁颓然放弃了反击，随之才意识到来者是谁。她苦笑一声，又无奈又沮丧地说：“影叔，千秋找你很久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越影松开手，上前一步和周霁月并肩，侧脸上照旧和平日一般毫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却能从那漠然之中看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显然，他这会儿的心情很不错。
“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贰，丢下大队车马微服出行，若是没有几个可靠的人跟着，皇上也放心不下。所以不止我来了，还有几个皇上信得过的侍卫一路暗中跟随。”越影解释了几句，见徐浩已经离开了康乐临时暂住的宅院，而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关上，他这才侧过头。
“那是北燕皇帝最信赖的心腹之一，尚宫康乐，千秋曾经见过他。既然徐浩已经去见了她，她一会儿必会出门去太守府求见。你回去之后在太守府门口等一等，带她去见太子殿下。”越影顿了一顿，随即补充道，“这件事是老太爷报给皇上，皇上同意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尽管随着小胖子被册封为太子，他的身世疑云已经不再有人敢胡乱传言，可背地里总有人会嘀嘀咕咕，多思多虑的绝不单单只有一个小胖子。而周霁月正好就是最早听说那封信的人。因为是越千秋一字不漏复述给她听的，再加上那位嘉王府长史公然发难时就把小胖子和越千秋放在一起，她当然知道，越影所说让康乐去见小胖子代表着什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些为难，也有些不忍地说：“真要如此？”
“与其彼此心中存疑，不如彼此都见一见。”越影也同样叹了一口气，“这是皇上的原话，老太爷让我转告千秋的，你就替我对他说一声吧。老太爷还说，千秋这性子竟是随了四老爷，而太子殿下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不知不觉也有些随了千秋，否则，他不敢放任皇上赌这一赌。”
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存余地，周霁月唯有苦笑。眼见康乐还未出门，她和越影道别一声，最终转身迅速离去，只盼着自己在太守府大门口永远等不着这一位。
而越影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默然伫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康乐换掉了那如同丧服似的黑衣，换了一身蓝色衣衫，乍一眼看去多了几分雍容气质，眼看她匆匆牵出一匹马来出了门，他这才脚下轻轻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利箭似的窜了出去。
不多时，他就翻墙出现在了康乐的这座临时屋宅之内。娴熟地四下里查看了一遍，他轻而易举地避过了几个小小的陷阱，最终来到居中那明显应该是康乐居住的正房。他伸手按在门上，却只是这样虚虚按着试探，没有贸贸然进去，足足良久才轻轻啧了一声。
居然在门上做了不止一道手脚，是担心有人闯入，还是屋子里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尽管要解除这些机关并不难，但越影眼下过来只不过是为了探查，没打算打草惊蛇，因此，他退后几步窜上屋顶，小心翼翼挪开几块瓦片，最终确定了室内摆设和器具的大致状况之后，他稍稍沉吟了片刻，便立时毫不留恋地悄然离去。
而周霁月抄近路用最快速度回到了太守府，却得知萧敬先没回来，越千秋也同样没回来。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停了，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因此她一面忖度那两个人到底在分道扬镳之后这么晚去哪了，一面却不禁烦躁越影提到的那个尚宫康乐到底会不会来。
很快，她那一点点侥幸就消失了。因为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之后，一骑人便稳稳当当停在了太守府门前。看到马上那个和自己之前所见衣着截然不同的中年女子，哪怕对方没有开口说话，可当对方一跃而下昂首从容走到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意识到，应该就是对方没错。
“大燕尚宫康乐，求见南吴太子殿下。”
面对这样明白无误的身份表露，周霁月甚至连想对越影的话阳奉阴违都做不到。而最让她苦恼的是，最能够应对这种情况，对小胖子影响力最大的越千秋并没有回来。可如今她也没办法拖延，因为几个门前卫士已经清清楚楚听到了。
于是，她同样镇定自若地微微颔首道：“康尚宫随我来。”
知道太子殿下的事情，左右卫率能做一大半的主，因此几个来自霸州军的卫士彼此对视了一眼，虽说都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但眼睁睁地看着周霁月带人进去，他们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阻拦。只不过，等那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远了，却有人飞也似地拔腿就往外跑。
毫无疑问，那是去向刘静玄通报这个意外消息。哪怕以这些寻常精锐卫士的层级，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所谓的北燕尚宫康乐是谁，但康乐那气度非同一般，他们到底还能看出来。
太守府虽大，但因为是周霁月亲自带着康乐入内，所以门上的卫士也只来得及去给刘静玄报信，到底不敢越过周霁月这位太子右卫率去给太子殿下报信。再加上她们俩全都脚程极快，此时一前一后，不过须臾就已经来到了小胖子临时起居的内书房。
才到门口，周霁月就听到小胖子那大嗓门：“你们都没说错，霸州榷场从设立之初，就是归于霸州太守府管辖，但刘静玄同样没说错，守军从一开始就是霸州将军府调派，之前被张牵收买，以至于和他狼狈为奸，所以刘静玄要把榷场守军收归将军府管辖，那是名正言顺。”
不等有人建言或反驳，小胖子就霸气十足地宣布道：“这件事孤已经深思熟虑过，守军划归将军府。至于整顿榷场，刘静玄已经有了主意，但孤既然署理这个太守，就不会全都听他的，少不得亲自走访，小心推行。至于那些个奸商……谁也不许替他们说话！”
提高声音的小胖子此刻简直是在咆哮：“孤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颠倒黑白，陷害忠良，贪得无厌，现在他们还有脸来讨饶？要想脱罪，可以，把重建榷场的钱给孤交出来，之后一年不许再踏入边境所有榷场半步，这是他们应有的处罚！要不是铁骑会彭会主和冯姑娘替他们说情，哼，就这些无耻之尤的家伙，一个个全都该死！”
听到这里，周霁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康乐，见她目露异彩，分明对小胖子刚刚那些话颇为赞许，她就不再耽搁，亲自上前叩了叩门，随即出声叫道：“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里头就再次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好了，今天这些事都处理完了，各位辛苦，先回去休息吧。孤若是有事，自会派人请你们过来商议。如今千头万绪，各位切记万事不要操之过急，免得矫枉过正，也别忘了保重身体，别累坏了！”
知道里头人立时三刻就会出来，周霁月便侧身让开。果然，随着道谢声，书房大门下一刻就被庆丰年拉开，紧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儒生便鱼贯而出，每个人在看到她之后都会颔首为礼，同时好奇地对此刻悄然隐身在她身后的康乐扫一眼，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胡乱询问。
直到目送几个人远去，周霁月方才进了屋子。发现康乐并没有贸贸然跟进来，她心想到底是曾经在北燕皇帝身边侍奉的人，规矩两个字恐怕是刻在了骨子里。她先是对庆丰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关门，这才径直来到了临窗的书桌前。
“周姐姐，你和千秋倒好，一个个都出去逛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应付多如牛毛的麻烦事，你们太不讲义气了！”小胖子半是玩笑半当真地抱怨了起来，待见周霁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这才嘿然笑道，“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我如今也渐入佳境了，没你们也行的！”
“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没有我们也自能应付，我们才能放心出去。”周霁月一边说，一边肃然举手道，“还请太子殿下恕罪，我贸然带了一个人回来见您。”
小胖子陡然听到周霁月这么郑重其事的口气，不禁有些纳闷，但本来因为外人走了而坐得东倒西歪的他，不知不觉却坐直了：“你带了谁来见我？”
“北燕尚宫，康乐。”
这对小胖子来说，是一个挺陌生的名字。可他哪怕太子才当了不到一个月，可他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皇子，尚宫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那是站在整个女官体系最高点的人，之前那封给越千秋的，真假不明，署名丁安的信，据说本人也曾经是北燕尚宫。
因此，他凛然正襟危坐，一点都没了刚刚玩笑戏谑的心思，点点头道：“你带她进来。”
身在门口的康乐因为视线被庆丰年挡住，因此看不清东面窗下坐着的那位大吴太子，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最初面对下属时的怒气和威严，到面对周霁月时的亲近不拘礼，再到此刻同意见她时的沉着，她在心底大致勾勒了一下对方的形象，直到周霁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康尚宫随我来。”
周霁月转身在前面带路，耳听得身后康乐在进入屋子之后，脚步声立时压得极轻，可随之突然又变得沉重，随之竟是停住了，她不禁心中一突，竟是不顾礼仪地往后看了一眼。果然，她就只见康乐面露惊疑地停下脚步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小胖子的侧脸。
想到萧敬先身为北燕先皇后的嫡亲弟弟，见到小胖子时也没有什么大反应，她不禁对康乐的失态大为狐疑，当下索性咳嗽一声提醒道：“康尚宫！”
康乐这才如梦初醒，她顾不得周霁月那责备的表情，快走几步来到了小胖子正前方，再次深深审视了对方一眼，这才低头屈膝行礼道：“见过吴太子。”
小胖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觉得新鲜的同时却也有些羞恼。然而，对方刚刚的失态他也同样看在眼中，一时不禁心情大为复杂。之前他让越大老爷送过那样要命的私信给越千秋，哪怕被越千秋骂了一顿之后，嘴上说放弃追寻身世，可到底不能轻易放下。
因此，哪怕知道此刻这个自称北燕尚宫的女人来历不明，他还是客客气气地问道：“康尚宫见孤何事？”
“十几年前，我曾经是侍奉文武皇后的尚宫，文武皇后过世之后，便侍奉大燕皇帝至今。虽说如此自称有些狂妄，但相比如今留在皇上身边的那些人，我才是真正的亲信心腹。”康乐见小胖子顿时瞪大眼睛，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她，她这才继续往下说。
“当初越千秋出使大燕，皇上不知为何竟是对他大感兴趣，甚至在微服时与其父子相称，我却始终不信他便是文武皇后所生的小皇子。可今天分明是第一次见吴太子，我却觉得，如若文武皇后的儿子还留在这个世上，那么必定就是吴太子！”

第六百九十九章 尔虞我诈
小胖子一直都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这些天在人前他虽说勉强还算把持得住，言行举止甚至让很多人扭转了从前因为传闻而对他的恶劣印象，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就是一个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就好比此时，哪怕他曾经幻想过萧敬先是自己的舅舅，后来种种迹象流露出来，萧敬先似乎真的是他嫡亲舅舅，他也对此很高兴，可是，在康乐如此直言不讳的言词下，他仍然是大惊失色，心乱如麻，到最后不得不用力捶向扶手，用咆哮声来掩饰他心中的慌乱。
“你胡言乱语什么！”在怒吼过一句之后，小胖子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当下故作镇定地嗤笑道，“孤一直都和晋王颇为亲近，此次更是和晋王一同来霸州的，晋王见到孤的时候一切反应如常，从来没听他说孤和他姐姐有什么相似之处！”
事实上，就在他曾经对萧敬先吐露心扉，说是希望有个舅舅的时候，萧敬先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可疑的反应，足可见面前这个女人根本就是在说谎！
在小胖子那愤怒的目光瞪视下，康乐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晋王殿下见到吴太子时从来没有异样的反应，所以吴太子不相信我的话？晋王殿下之所以不识人，原因很简单，因为吴太子神似他少年的时候。”
小胖子顿时愣住了，随即就更加惊怒地反驳道：“如果我像他，他为什么却不知道？”
“很简单，晋王殿下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却也只能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容貌。而且他少年时曾经因为男生女相而常常受人嘲讽，故而照镜子的次数少之又少。更何况，人从镜中看到的自己，与外人看到的那个人，本来就有非常明显的差别。”
“这简直荒谬！”小胖子心里越是相信，嘴里越是不肯相信，“晋王仪表非凡，孤却只不过容貌平平，更不曾男生女相，哪来得相像！”
此时此刻，越千秋正好赶到书房门口，见庆丰年默默守在那儿，一张脸却是有点发白，他就知道情况恐怕非同小可，结果正好听到小胖子那最后几句话，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太守府大门口得知周霁月把康乐给带回来就暗叫不好，谁知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人家是小的时候婴儿肥，长大了之后因为个子抽条，会渐渐瘦下来，但小胖子却一直都挺肥，也就是这次离开金陵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这才瘦了一大圈，形象和在金陵时有了不小的变化。可他因为和人实在是太熟悉，日日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没太大感觉。
可如今康乐这么一说，他却不得不承认，已经不那么胖的小胖子和萧敬先……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像……当然只是一点点！而最重要的是康乐说，人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不同，这个论调别人或许难以证明，他却知道那是对的！
因为在后世，照相机出来的照片，和镜子里头那个人，确实有非常微妙的不同！而在现在这个年代，除了镜子里那个反着的自己，你绝对不会知道自己真正长什么样，指望画像能画出个准确的自己，那更是痴心妄想。可以说，这个女人真的有一手！
瞬间心里转过了千万个念头，越千秋立刻冲着庆丰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牢牢守住外头，不要让人靠近，自己就毫不犹豫地直接推门闯了进去。他甚至只来得及用脚后跟把门磕上，等一阵风似的冲到小胖子的书桌那边时，康乐已经回答了小胖子的质疑。
“敢问吴太子最近是不是每日一大早都并不是素面朝天去见人的？你是不是每日一大早，便由晋王亲手上妆，以便像现在这样，显得更加威严有气势一些？晋王殿下一手易容术在大燕固然没多少人知晓，可他当初却靠着这一手每每逃脱旁人视线。然而，这本来就是他和皇后学的。皇后曾经教他用这样的手段，遮掩掉那男生女相的负面影响。”
“当然，后来晋王殿下在皇后死后，再也不用这一手。因为他喜怒无常，变化多端，那张脸越来越让人印象深刻，甚至成了让无数刺客一时疏忽而送死，让人又恨又怕的武器之一，自然而然就没有人还会记得他少年时那比现在的容貌还要更加突出的样子。”
小胖子没有注意到越千秋这个救兵的到来，脑海中涌动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当他刚刚离开金陵没多久，萧敬先就暗示过能把他这个太子殿下变成公主殿下，那时候是不是萧敬先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当他因为黑眼圈而没法见人的时候，萧敬先主动露了一手神乎其神的化妆术，让他在霸州官民面前大显威严，是不是在那时候就存心遮掩他们俩的相似？
眼看小胖子仿佛已经陷入了魔障，越千秋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小胖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显得迷茫而无助，他不禁用力朝人瞪了一眼，随即才大步来到小胖子身边一站，随即转身看向了康乐。
“康尚宫的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话术更是高超卓越，如果不是我和你打过交道，兴许还真的被你骗了过去。”越千秋说着便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嘿然笑道，“怎么，觉得我大吴的太子殿下远远胜过你们北燕现在那位太子，所以想把人拐骗过去？”
不等康乐回答，他就一字一句地说：“抱歉，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太子殿下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是你曾经侍奉的北燕文武皇后生的，但他首先是皇上的儿子！至于他和晋王相像，晋王为了掩盖这一点才给他化妆什么的，呵呵，如果真是那样，晋王应该在太子殿下见刘将军以及麾下亲兵之前就动手，而不是等到太子入住太守府，眼看就要见底下官民的时候动手。”
“因为那个时候太子殿下已经见过了刘将军等人，事后再修饰容貌，外人固然不知情，可刘将军那些人反而会发现端倪，我想，以晋王的聪明不会做这种欲盖弥彰的蠢事！你很厉害，能借助一点点信息就歪曲出了这样一个真相，只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关心则乱！”
越千秋一来一开口，小胖子就顿时大有底气，等听完了他的话后，更是为之精神大振。他并不愿意怀疑萧敬先，而越千秋这话矛头直指康乐是借题发挥，相对而言他更愿意相信这一点。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刚刚激荡得犹如排山倒海似的心情。
“康尚宫如果话都说完，那就可以离开了！念在你的身份，刚刚的事情，孤可以既往不咎！”小胖子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越千秋过来，他差点就真信了萧敬先是早发现了两人的相似，却故意一直不说！
然而，康乐却没有挪动脚步，她死死盯着小胖子身边犹如一尊门神似的越千秋，随即冷笑道：“越千秋，当初南吴这边都传言说你和吴太子势若水火，针锋相对，常常会吵到南吴皇帝面前去，没想到如今水落石出，那根本就是你做给外人看的。你这么多年如此煞费苦心为吴太子着想，着实是难得。”
越千秋丝毫不为所动：“康尚宫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有话直接说。若是你再来装模作样的那一套，太子殿下都已经下了逐客令，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好，我就直说。”康乐再次深深看了小胖子一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身边有大燕天子六玺，只要吴太子愿意，便能够以大燕皇帝嫡子的身份，号令大燕南疆大军一举反攻，夺回上都，君临大燕。”
越千秋原本以为康乐会说身上有北燕皇帝密旨，正要嘲讽说这密旨已经烂大街了，可谁知对方说的竟是大燕天子六玺！
要知道，自从和氏璧消失无踪之后，从隋到卫再到如今的燕和吴，玉玺这玩意从一枚变成了多枚，用处各不相同，如今大吴和北燕就全都是用的六枚玺印。而康乐带来的是六玺，就表明北燕上都竟是一枚都没留下。
这样问题就来了，没有国玺，占据上都的人是怎么号令文武，统管兵马的？北燕那边最新传来的消息，上都那边已经把越小四和甄容打成裹挟皇帝的反贼，可至于上都那边到底是谁做主，反而语焉不详。
越千秋心里思量的全都是北燕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压根没去想康乐的这个提法是如何惊世骇俗。而之前受越影之命把康乐带来的周霁月已经是面色铁青，尤其是想到此事乃是皇帝默许，她不禁非常同情此时整个人都呆若木鸡的小胖子。
在册封太子之后，皇帝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实在是推得太狠了，就不怕揠苗助长吗？
仿佛还嫌冲击不够，康乐又沉声说道：“如今占据上都的，不过是一群旧皇族旧勋贵，跳梁小丑而已。无论皇上还是当年的皇后，全都曾经斩杀过一批，奈何最终还是长出了这一茬，如今趁着他们犯上作乱，斩草除根，大燕便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岂不是比吴太子在大吴掣肘重重来得好？”
见小胖子死板着一张脸，咬牙切齿没有说话，她便冷笑道：“当年皇后南来，我也曾追随在身边，所以很知道南吴是个什么格局。纵使如今的吴帝身为九五之尊，也一直被众多大臣掣肘蒙蔽，凡事不能自专，就连立后都不能由着自己。如此天子，有什么意思？”
“康尚宫的意思是，像北燕皇帝这样任性发疯，想杀就杀，想提拔就提拔，没有半点规矩，一切全凭心意的治国，到最后甚至被一群反贼搞得生死不明，不得不夹着尾巴逃离上都，那才是雄才大略的一代明君？”
越千秋终于决定不再思量北边那些神经病究竟在搞什么，几句话把康乐气得面色铁青。
然而，他却并没有罢休，而是哂然一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如今欣欣向荣的大吴才是弱国，如今四分五裂的北燕才是强国？你哪来的自信可以凭借所谓北燕天子六玺打动太子？太子大可收了北燕这六玺，然后尽发我大吴北疆兵马北上，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北燕皇帝命你送来这天子六玺，借我朝兵马帮他复国！”
心潮大起大落的小胖子直到这一刻，方才真正倒吸一口凉气，再一次刷新了对越千秋的认识，但心中更是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就算他真的是北燕皇后的儿子又怎么样？就算他不知道是父皇的儿子，还是北燕那个奇怪疯子皇帝的儿子，那又怎么样？他这次为什么跋涉数千里来到霸州，难道真是为了劳军，真是为了小小的霸州榷场？他并不是现在才知道，大吴的皇帝很难当，而他这个太子很不稳！
小胖子陡然之间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魄力和威势，笑容可掬地说：“知我者，千秋也！”
越千秋很想怼小胖子，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是知道，可你还真不知道我！刚刚你明明都被人家这诈唬给吓得魂飞魄散了，这会儿好歹还知道顺着我的口气往下说，真会装！
然而，小胖子的配合到底是一件好事，因此他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看着康乐。尤其是发现周霁月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康乐背后，有需要就可以前后夹击，他悄悄对她扬起大拇指露出了夸赞的笑容。僵持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最终等到了康乐的再次开口。
“吴太子真的不想追寻你的身世了？”
直到这一刻，小胖子才觉得自己当初那封给越千秋的私信有多傻。根本不用他去找寻，那些所谓知道他身世的人就会如同苍蝇一样叮上来，就和越千秋那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身世版本一样！知道托越千秋的福，自己已经占据了主动，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父皇说我是什么身世，我就是什么身世。”
小胖子说这话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想到当初自己对皇帝说，父皇希望我娶谁，我就娶谁，那时候只是觉得只有父皇才是自己最大的倚靠，而现在，他真真正正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刚刚在康乐的攻势面前步步败退的他，这会儿竟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北燕皇帝有的是儿子，父皇却只有我一个。北燕皇帝有那么多儿子却不知道珍惜，杀的杀，贬的贬，现在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却还要和我父皇抢儿子，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第七百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小胖子牙尖嘴利起来，越千秋有时候都吃不消。所以听到这话，他不禁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继而得意洋洋地看着康乐问道：“太子殿下的这个回答，康尚宫满意了吗？”
“我如果说不满意，只怕你就要和我背后这丫头联手了吧？放心，我今天不想动手。”
康乐讽刺了一句，见越千秋但笑不语，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说道：“上都城里主事的是萧卿卿，我信不过她，当然，她也信不过我，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宫变之前，皇上仿佛有所预感，把大燕六玺交托给我带了出来。六玺我会拿出来，但我只希望太子殿下能答应一个条件。”
因为没料到今天周霁月带来的这个北燕尚宫康乐竟是如此难缠，小胖子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做大起大落。此时此刻，他面上显得非常镇定，心里实则却有些发毛。因为他很清楚，康乐答应交出北燕天子六玺那是何等要命的事，这所谓的条件怎么都不可能简单。
因此，他只能用尽量若无其事的口气反问道：“什么条件？”
“很简单。”康乐凝视着小胖子的眼睛，微微笑道，“只要当南吴这边四处流传说，吴太子乃是北燕已故文武皇后之子的时候，你能够淡然处之。”
我……真是活见鬼了！
小胖子只觉得额头青筋就快爆出来了！哪怕他非常想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弄明白自己的母亲到底是谁，可并不代表着他就能忍受自己的事从背后被人偷偷议论，到被人明目张胆地大肆议论！可康乐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哑口无言。
“就算没有那样的流言，别人也定然要想，吴太子凭什么从我这里得到大燕天子六玺？”
越千秋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倒霉的，身世版本左一个右一个，还常常被人抓住这一点发难，嘀嘀咕咕个没完，可如今轮到小胖子享受他这待遇，而且那处境还更加险恶，他不免对小胖子生出了那么一丁点惺惺相惜……嗯，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同病相怜。
然而，这是应该小胖子做决定的事情，他在旁边自然默不做声。只不过，死死盯着康乐，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小胖子没注意，他却注意到，周霁月的眼神很复杂。也许旁人不能分辨得那么清楚，可他对她却实在是太熟悉了，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忍和愧疚。
想到门上也是说，康乐固然单独到门前求见，可周霁月就仿佛守候在那儿似的，人一表明身份就立刻带其来见小胖子，说两人不是约好的都没人信，他不禁有些纳闷。
周霁月也是第一次来霸州，和康乐素味平生，康乐甚至都未必知道小胖子身边有她这么一个人，两人怎么会遇上，周霁月又甘心情愿地把人带来见小胖子？还是说在周霁月从金陵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人嘱咐她这么干了？又或者是在霸州城内遇到了她拒绝不了的人？
当康乐步步紧逼，而越千秋再次三缄其口的时候，小胖子就知道，又轮到自己做决定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做决定这种事如此艰难，如此折磨。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紧，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痛得仿佛能刺出血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缓过气来。
“你既然都已经设计好了，还来问孤干什么？”
小胖子硬邦邦地冷笑道：“孤就算不同意，你下头的那些人会收手吗？不过，孤也有一句话想要告诫康尚宫，北燕秋狩司如今在大吴人人喊打，而我大吴三司更是有无数双雪亮的眼睛正盯着一切异动。你放出风声容易，却要做好让那些人全都折损进去的准备！”
康乐没想到小胖子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态度竟突然空前强硬了起来。她本能地想要反唇相讥，但在面对上首小胖子和越千秋两双看上去极其相似的黑亮幽深眼睛时，她最终收起了那满身是刺的态度，低声说道：“多谢吴太子提醒，此事我自然有分寸！”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人，当下略一屈膝行礼道：“明日一早，我会亲自把大燕天子六玺送过来。”
见周霁月让开一步，似乎要送人，越千秋就立时开口说道：“我和康尚宫也好久不见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我来送康尚宫到门口吧。”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从小胖子身侧走了下来，到康乐身边时就笑吟吟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见人冷冰冰地转过身往门外走，他对周霁月使了个眼色，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那模样与其说是欢送，还不如说是押送更加恰当。
眼看越千秋抢了自己的差事，周霁月就知道，那个聪明的家伙已经看出了某些端倪，所以代她去送康乐是假，让她借机把话对小胖子说清楚是真。尽管她并不愿意告诉小胖子那背后的真相，然而，当看到那个和越千秋同龄的微胖少年耷拉着脑袋时，她还是最终犹豫了。
现在固然可以瞒着他一时，不让他知道背后也许有皇帝的测试，可以后呢？而萧敬先对她说得那些话，真的适合一直隐瞒下去吗？此次肩负着看不见的担子出来，如果对那些关键性的消息毫不知情，却一直都要被逼着做决定，这位新鲜出炉的储君迟早会被逼到绝路上！
迟疑再三，她最终轻声说道：“太子殿下，我知道，不该随便把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来见您。其实，我今日出门之后便去了将军府，等刘将军出门之后就一直都蹑在他身后。”
小胖子顿时大为错愕，刚刚那乱七八糟的复杂心情，这会儿更是乱得如同一锅粥。平心而论，因为康乐是周霁月带来的，所以他心里自然便有一丝不满和愤怒是冲着周霁月去的，怪的是她辜负了自己的信赖，把这样一个又讨厌又难应付的女人带到了自己面前。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最终声音闷闷地问道：“为什么周姐姐你要跟踪刘将军？”
周霁月言简意赅地将当初萧敬先对她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见小胖子先是愕然，随即就变得神情低落，最终空前烦躁了起来，她虽说知道今天他已经受了太大的刺激，她还是将自己看到萧敬先和越千秋对峙，萧敬先扬声召唤刘静玄无果后离开，此后刘静玄现身离开宅院，不久，徐浩突然出现，敲门见了康乐，而后越影现身来见自己的事一一说了。
尽管隔着那么老远的距离，周霁月说不清某些具体的对话，可就这么错综复杂的一个个人，一次次见面，小胖子已经听得头非常大了。尤其是听到越影传话，分明是父皇传令让人带康乐见自己，周霁月不过是恰逢其会被派了这件任务，他就知道怪错了人。
可越是知道怪错了人，他心中就越是憋着一团邪火，只觉得自己就仿佛提线木偶，谁都能来拨动一下那一根根提着的线头。他突然愤怒地一拳捶向了桌面，随即整个人都趴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为什么……为什么全都非要逼我？”
“因为你的心不够坚定。”
随着这个说话声，刚刚去送人的越千秋去而复返。他没听到前头周霁月对小胖子说的那些话，可即便如此，小胖子那仿佛是泄愤似的低吼，他却严丝合缝地回答上了。没有掩上门的他对周霁月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她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就笑了。
很显然，她对小胖子说了前因后果，小胖子的反应却很糟糕。
“霁月，你先到外头帮我们望风去。可怜的庆师兄都快被吓死了，你正好陪他说说话，也让他解脱一下。这儿有我，不管怎么说，这儿也就是我和英小胖算难兄难弟。”
听到越千秋这么说，踌躇了片刻，周霁月便肃然举手一揖道：“太子殿下，我知道你不想听那些安慰话，我只想说，事到如今，犹豫不决，自怨自艾都是下下策，只有昂首挺胸往前走，试试看能不能闯出一条路。要知道，你是东宫储君，天下人翘首期盼的人。”
见周霁月说完这话就转身出了门，随即亲手把两扇大门给带上了，越千秋就走到还趴在桌子上的小胖子身边，突然低下头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竟是笑嘻嘻地屈指在那微肥的脸颊上弹了弹。眼见小胖子犹如弹簧似的瞬间跳了起来，他就笑呵呵地反身一跃坐上了书桌。
“我说你不够坚定，气坏了吧？可我说错了吗？你瞧瞧我，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可还不是照旧过日子？我从前只有爷爷，后来多了个师父，又多了一个妹妹，一个娘，这样算起来，是比你要幸运，所以不愿找亲爹亲娘自然在情理之中。可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父皇在某些事情上是挺狠心的，可他真的有过对不起你吗？”
越千秋说着就掰动手指：“萧卿卿对他说，当年和你父皇春风一度的人是北燕那位皇后；嘉王长史林芝宁说，你我两个人的身世乱七八糟有问题；冯贵妃一面宠你，一面利用冯家抹黑你；嘉王世子李崇明拼了命想要把你比下去；从金陵城到整个天下，无数人在说你的坏话。”
他顿了一顿，闲适地晃动着双腿，就这么镇定自若地直面着小胖子那愤怒的眼神。
“但是。”他着重强调了这两个字，“你自己仔细想想，无论在什么时候，皇上有放弃过你吗？”
小胖子的眼睛刚刚尽管燃烧着怒火，却显得沉郁而黯淡，此时却如同瞬间注入了一股光亮，连带脸色竟然也灿烂了起来。他渐渐坐直了身子，眼神有些迷离地呢喃道：“没有。”
“就是，无论从前冯贵妃宠坏你，无论后头两个嫔妃怀有身孕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忽略过你，甚至还亲口对我提，让我和你约为兄弟，当个朋友什么的……咳咳，虽说挺儿戏的，但作为君父而言，他对你真的是的很好了。”
“我没说过父皇对我不好……我只是希望有个配得上我的娘，父皇有个配得上他的妻子，这有错吗？”小胖子不服气地反驳越千秋，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萧卿卿对我父皇说我是北燕皇后的儿子，这事儿你可没告诉过我！”
之前情势那么微妙，皇帝又知道除却东阳长公主只有我是知情者，我敢告诉你吗？
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回瞪小胖子：“没告诉你，你都敢写那种要命的信给我，我要是告诉你，你说你会不会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我告诉你，就是因为我越千秋从来就不在乎我亲爹亲娘是谁，所以走到哪都理直气壮，任何攻谮都如同清风拂面。都没养过我一天的亲爹娘，他们是谁关我什么事？而你也是一样，只生了你没养过你一天的亲娘，比你父皇更重要吗？”
他终于把最后这句一直都很想说却憋着不能说的话给吼了出来，而小胖子则仿佛被尖锐的针给刺破的气球似的，瞬间蔫了下来。哪怕后头有靠背，他仍是不可抑止地往下滑落，最终整个人竟是从椅子上溜到了书桌底下的地上，呆呆坐在那出神。
“我知道，没娘的孩子总归觉得没安全感，其实我也有点儿，潜意识中，我也希望有个温柔体贴的母亲在身边，否则，我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认下我娘。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她的不是吗？你父皇不是还下过册封公主的圣旨，却被她推拒了吗？既然很多人都把她当成就是你父皇的沧海遗珠，那你就也把她当成亲人呗？”
“她的性格，只要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我敢保证，就算你那不知道是谁的亲娘活着，也不会比她更好。与其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不如追求点实际的，你觉得呢？”
小胖子终于对越千秋服气了。而且，对方的话也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为什么会那样轻易地接受了一个养母。想到那张温柔可亲的脸，他不禁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的运气比我好……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豁出去了，大家爱怎么说怎么说！”
他说着一骨碌就想爬起来，结果才刚想坐直，就只听咚的一声，脑袋竟是就这么直直地撞在了桌板上，这一下他疼得哎哟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直到越千秋立时下地钻了过来，三两下把他拽出去，他捂着那痛得要命的脑袋正想抱怨，却不想越千秋竟是笑了一声。
“对了，我突然想起鹤鸣轩还没印出去的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首诗吟咏的是扎根在破岩中的竹子，咱们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多，总之一句话，管他东西南北风，怎么吹你都不能倒！”

第七百零一章 一言不合
北燕尚宫康乐求见太子的事，因为周霁月事先并没有阻止太守府门前的卫士去给刘静玄报信，而小胖子事后又没有下封口令，越千秋送康乐时也似乎毫不在意有人看到，刘静玄更是丝毫没有干预此事的意思，因此短短一晚上，从官场到军中甚至民间，就有不少人知道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深更半夜方才回来的萧敬先。然而，这位北燕晋王得知康乐来此求见，却表现得仿佛毫不在乎，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自顾自地去睡觉了。
次日一大清早，换班的几个卫士才刚上岗，就再次迎来了骑马抵达的康乐。当她报出身份时，昨晚就从同伴口中得知这么一个人的卫士们顿时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慌忙跑到里头去通报的同时，剩下几人少不得偷偷打量着这位来自北燕的女官。
见康乐并不在意他们的偷看，一个年轻的卫士就忍不住开口问道：“霸州这边并不曾接报有北燕人过境，敢问康尚宫是怎么来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康乐那两道犀利的视线瞬间落在了脸上，等再发现同伴们全都在用看白痴的目光看自己，他顿时大为后悔。将军得知此事尚且只回答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明显是不打算深究，他问这种要命的问题干嘛？
“我是私自越过边境到霸州的，怎么，有问题吗？”
康乐都直言不讳了，同伴们一个个全都闭口不言，那卫士还有什么话说？他只能悻悻低下了头，暗自腹诽这位北燕女官踏上敌国土地还神气活现，实在太嚣张。可不多时，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同伴的声音：“快让开，太子左右卫率一块出来了！”
见是越千秋和周霁月一同迎了出来，众人慌忙让出了一条通路，眼睛却都忍不住往两人不住偷瞟。而越千秋目不斜视地大步出来，当走到康乐面前的时候，他方才笑吟吟地率先开口问道：“康尚宫来得果然准时。不知道你承诺带来的东西带来了吗？”
康乐扫了一眼大门口那几个明明低头却不住拿目光扫过来的卫士，冷冷一笑后，提高了手中的那个包袱，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大燕天子六玺在此，我说到做到。”
那几个卫士往常接触不到高层面的人，此番被选中来太守府保护东宫太子之前，方才紧急接受了一番“常识教育”，所以，他们并不太明白所谓尚宫是何等层级的女官，听到这大燕天子六玺四个字，也有人懵懵懂懂，但到底还是有明白人在。
一个识字更看过几本书的年轻卫士便慌忙低下了头，一张脸已经是完全僵住，甚至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到发抖。直到越千秋笑着赞了一声康尚宫倒是信人，随即和周霁月一同带人入内，他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等再也瞧不见他们了方才如释重负。
而这时候，其他几个卫士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不消说，议论的重心就在于康乐口中的天子六玺四个字。显而易见，大多数人只能听明白前三个，至于第四个字，众人就有分歧了。还没等几个站得如同标杆一般笔直的卫士争论出一个所以然，他们就听到一个脏字。
循声望去，他们就看到那个年纪最小却识文断字，被周围人戏称为秀才的卫士一张脸抽搐了好一会儿，最终恶狠狠地说：“都给我闭嘴！不知道玺是什么玩意？刘将军的大印知道不知道？北燕天子六玺，就是北燕皇帝的六方大印！”
一瞬间，刚刚窃窃私语的声音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可不过须臾，刚刚还至少知道这是太守府，太子殿下临时征用的地方，众人还压着点声音，这会儿却完全按捺不住了。尤其是一向呵斥他们要注意表现的一个老兵，那破锣一般的声音更是最为刺耳。
“干！老子还琢磨着是什么喜，原来这是北燕皇帝老子的大印！”
“要不要去禀报刘将军一声？”一个最胆小的卫士不禁弱弱地问了一句，见其他人鸦雀无声，他顿时急得满脸通红，“昨天傍晚这个康尚宫过来的时候，吴二不是去给刘将军……”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个素来板着脸的卫士就呵呵冷笑了一声：“吴二是去报信了，结果也被刘将军给调回去了。之前刘将军派来传话的那个人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我们是霸州军的人，但既然拨给了太子殿下，就别老是没事想着去给刘将军报信，有道是一心不为二主！”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同时闭嘴。可就在这时候，他们的背后传来了一个悠悠的声音：“你们很不错，当然，刘将军更不错。”
那个刚刚说一心不为二主的冷脸卫士慌忙回头，见是越千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他顿时大吃一惊，随即万般庆幸刚刚没说什么出格的话。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下一刻越千秋的手指头就直接点到他的鼻子上来了。
“你去将军府，把北燕康尚宫过来送北燕天子六玺的消息告诉刘将军。”越千秋顿了一顿，随即加重了语气说道，“不用保密，或者说，这种振奋人心的消息，就应该宣扬得满城皆知，你明白了吗？”
冷脸卫士看外表似乎有些死板，但却是个超级明白人，此刻一惊之后立刻连连点头：“越大人放心，我明白了，这就立刻去！”
他竟是也不回门里去牵马，就这么直接一溜烟跑了出去。才刚出街口，他那大嗓门的嚷嚷声就已经传了过来，直叫其他反应慢而且没被点中的卫士们好生无语。当然，越千秋却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点点头后又笑看了一眼众人。
“太子殿下在这太守府恐怕还要再呆一阵子，你们在军中是精锐，但打仗是精兵，和当卫士是一把好手，却是两回事。以后要是在门口背后议论的时候被我抓住，那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安静肃穆，才是皇家威严，懂不懂？”
眼见众人凛然应是，越千秋这才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看见小猴子正在那儿探头探脑，他伸手一招，等人窜过来之后，他就没好气地问：“你不去陪着你的冯姑娘，有空到这乱钻？”
“我是东宫侍卫，又不是她的专职保镖。”小猴子不以为然地辩解了一句，见越千秋似笑非笑往他脸上戳了两眼，他越发莫名其妙，但好歹是大事更重要，他连忙拐回正题，小声说道，“越九哥，这么大事情如此就宣扬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越千秋笑眯眯地反问道：“哦，怎么个不好？”
“这个……”小猴子顿时有些哑然，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太张扬，太高调了……而且，北燕那边会不会狗急跳墙，突然发兵攻过来？毕竟，不论是谁当皇帝，没玉玺那总归是不行的。”
“嗯，不错，长进了！”越千秋笑呵呵地在小猴子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随即就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走，直到小猴子追了上来，他才头也不回地说出了一番话。
“昨晚上霁月对我说，她是因为遇到我影叔，这才守株待兔，把康乐带去见太子的，还替影叔捎了几句话给我。也就是说，一切都已经被金陵城里皇上和我爷爷那批人安排好了。不管我们这边做出什么回应，十有八九都在人家意料之内。既然如此，要么不做，要做就往大里整，你懂了没有？”
不懂……
小猴子哭丧着脸，直接摇了摇头，果然接下来就挨了一个暴栗。虽说越千秋手很轻，和彭明对他那凶巴巴的截然不同，可他还是看出了越千秋脸上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顿时弱弱地说：“反正越九哥你说干什么，我照做就是了……我和庆师兄都比较笨，不懂这些麻烦。”
有时候其实不懂也挺好的……
一想到皇帝和越老太爷都把这些麻烦的事情丢给他，把小胖子这个最大的麻烦也丢给他，他这个小胖子的专职心理辅导师从小当到大，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解脱的那一天也许就是小胖子翻脸无情要杀他的那一天——越千秋就觉得人生真是个茶几。
可想归这么想，事情还是要做的。因此，他只能一面走一面瞪了小猴子一眼：“少攀扯庆师兄，他比你可承受力强多了。”
昨天晚上，越千秋看庆丰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点担心，可大清早就只见人照样神清气朗来当班，连个黑眼圈也没有，等问过之后，他才知道人竟然也是去萧敬先那儿接受了化妆，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此时就少不得拿庆丰年来打击小猴子。
一路走一路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当两人来到了内书房门口时，却和另一条路迎面走来的萧敬先不期而遇。六只眼睛彼此互瞪了一会儿，萧敬先就打了个呵欠道：“听说康乐来献玉玺了？”
萧敬先这声音很不小，不但越千秋和小猴子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两人相信，书房里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只听到了一声含恨的怒叱。
“萧敬先，你胡说八道什么！”
眼见书房两扇大门倏然打开，紧跟着，一条人影便飞了出来，越千秋不假思索一把拽住小猴子立时往后窜，随即笑容可掬地看着康乐双手幻化出重重掌影，将萧敬先笼罩在其中，而后者不甘示弱，随手一挥，手中便多了一把短刀，竟是毫不退让地和康乐打了起来。
“我哪里胡说了？你都已经亲自把天子六玺送到太子殿下跟前了，还不许我说说？”
“混蛋！你这个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
“我卖国求荣？我顶多就是在金陵对一帮少年普及一下北燕的风土人情，官缺官制，哪里比得上你的大手笔，身为尚宫却直接把天子六玺给卷了跑！”
越千秋听两人一面打，一面嘴上还不消停，不禁乐开了花。难得这样作壁上观的大好机会，他抱手而立，闲适自如，不时还来一句喝彩助威，直叫和彭明一同陪侍着小胖子出来的周霁月哭笑不得。然而，相比旁观者，最愤怒的人却是康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奋不顾身抢攻了一轮，竟是硬生生逼退了萧敬先，随即便飘然后退，等立定之后，那充满怒意的眼睛却瞪向了越千秋。
如果不是这个身世不明的小子突然出使大燕，如果不是皇帝突然发疯，要和他父子相称，如果不是他拐了萧敬先叛国南投，如果不是他挑唆了南吴朝廷送了三皇子那个废物点心回国，如果不是皇帝竟然册立了三皇子为太子……大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一团糟的样子！
康乐正在使劲按捺怒意，却没想到越千秋竟是冲着萧敬先叫道：“晋王，好男不和女斗，就连斗口也不行，你刚刚这话也说得实在是太不客气了一点儿，应该向康尚宫赔礼才是！什么献玉玺，你应该说，康尚宫是押玉玺为凭，向太子殿下借兵，这才准确。”
“哦，原来是这样吗？”萧敬先凤目眯了眯，斜睨了康乐一眼，那表情显得要多轻佻有多轻佻，“天知道，她是自己卷了天子六玺过来的，还是北燕皇帝交托给她的？”
康乐终于完全被萧敬先这口气给激怒了，但更恨的却是挑拨离间的越千秋。正当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动手泄愤时，萧敬先下一番话却如一盆冰水一般兜头浇下，让她整个人透心凉。
“如果真的是北燕皇帝，也就是我那个姐夫交托给你的，那说明他算到了册立太子的那一天有变。如果真是如此，他却把这六玺交给你带出来，岂不是说，他早已心存死志？”
越千秋却是忍不住眉头紧皱。北燕皇帝那种人会发疯，会豪赌，但要说心存死志……那才是天大的笑话。见康乐竟是有些摇摇欲坠，分明真的被萧敬先讹住了，他更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都不会被吓住，康乐没道理会听信这种鬼话啊！
下一刻，刚刚同样看了好一阵热闹的小胖子却重重咳嗽一声，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千秋，康尚宫送来之物非同小可，你让刘将军派人打探，玄龙司严将军和那些东宫侍卫都到哪了。以孤的名义行文沿途州县，若是再耽搁他们的行程，那么就以蓄意干扰军情论处！”

第七百零二章 我就靠你了！
和萧敬先讥讽康乐时说的话一样，因为越千秋派出的那个冷脸卫士心领神会，北燕尚宫将北燕天子六玺献给了太子这一说法在霸州街头不胫而走。
随着霸州将军刘静玄以及霸州文武属官不少人被紧急召进了太守府，而后亲眼围观了那六枚代表北燕至高皇权的玺印，随着包括之前被小胖子征辟的几个霸州名士以及其他德高望重的当地老儒也被召入太守府验看，原本将信将疑的官民百姓再无怀疑。
于是，当另外一条小道消息在私底下大肆疯传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相信。原因很简单，那条消息事关太子殿下的身世，而且说的是——太子殿下的生母不是别人，而是北燕那位已故的文武皇后！
小胖子本人没有下令禁绝此等流言蜚语，霸州将军刘静玄也对此保持沉默，这两位如今霸州名义上和实质上的最高掌权者都如此态度，就连原本对流言嗤之以鼻的极少数人也有些犯嘀咕。更何况，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细细想一想就能发现一个很说得通的理由。
如果太子殿下和北燕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北燕尚宫会把北燕天子六玺送来？
和民间的津津乐道相比，尽管小胖子默许了流言的疯传，可他本人却是虎着脸一点都不高兴。从前他有多喜欢和萧敬先凑到一起，现在就有多躲着萧敬先。那晋王舅舅四个字更是绝口不再提起，就仿佛是曾经黏着长辈的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该长大了一般。
在霸州城上下一片不知道是该振奋还是该嘀咕的诡异气氛之中，严诩打散分派的第一拨小分队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算算时间，整整比小胖子一行人晚了六天。对于这样的结果，之前赶路时一度叫苦连天的小胖子大为高兴，二话不说在太守府正堂召见了这七十余人。
虽说他真正熟悉的，也就是这其中那些来自武英馆的姑娘们，可他并没有表现得厚此薄彼，对那些侍卫马军和玄龙司校尉的幸运者们很是勉励了一番，于是收获了一大堆感激涕零发誓效死的部属。而等到好话说完，太子殿下方才发现了另外一件棘手的事情。
这可是七十多号人，太守府中倒是勉强够安置，毕竟张牵一送去金陵，那些家眷慌忙启程跟着去金陵打点还来不及，后院空出了很多空屋子，可接下来一拨一拨的人加在一块，还有七八百人，想也知道太守府中绝对安置不下！
有些头痛的小胖子还不能表露出来，反而笑容可掬地说：“你们既然是第一拨到的人，接下来就休整一下，暂且安置在……”
见小胖子不可避免地卡壳了，越千秋又好气又好笑，却是不慌不忙地开口接过了话茬。
“这太守府后院如今都空着，虽说有刘将军拨付的霸州军精锐入驻，但要说卫护太子殿下安全，自然还是侍卫马军和玄龙校尉更加精到。各位虽说身心俱疲，却未必乐意就这么休整，不若根据太守府地形制定出防戍计划来。除却内书房周围四个院子划归太子卫率府，其他的怎么分派，还请各位先斟酌。”
初来乍到的人们确实是身体疲劳，精神亢奋，可真的要就这么去休息，他们也确实不那么甘心。毕竟，难得的和当今储君这么近，谁不希望表现一下？于是，越千秋的这番话，立时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渴望的东西。随着轰然应喏声响起，听得出来，每个人都很高兴。
小胖子也同样很高兴，顺着越千秋的话往下说道：“你们既然第一批抵达，那么，你们有资格自己选取最合适的地方驻扎！这是对你们的奖励！”
有了太子殿下一句话，原本还有最后一点疑虑的侍卫马军和玄龙司的两个军官亦是喜上眉梢。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选择距离小胖子最近的那些院落。两个人用比寻常小兵更娴熟而漂亮的礼仪谢过太子殿下的恩赏，随即就召集了自己的下属兴冲冲地出去了。
虽说路上精诚合作了一把，可眼下既然抵达了霸州，那么就要代表侍卫马军和玄龙司比一比了。毕竟，玄龙司和侍卫马军可不是一路人！再说，如若再不走，自家那些傻大个们就快被那些即便男装，却仍是一个比一个水灵的丫头们把魂勾走了！
虽说玄龙司的人有些埋怨越千秋身为玄龙将军严诩的亲传弟子却向着外人，可想到人家身为太子左卫率，必得维持表面公平，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如此一来，武英馆那几个姑娘们就自然而然地被剩下了。和那些灰头土脸的大男人们相比，即便路上条件艰苦，时间又急，可男装打扮的她们哪怕不可能光彩照人，却也拾掇得还精精神神，此时宋蒹葭便笑吟吟地第一个开头说道：“太子殿下就不奖励我们？”
说实话，越千秋真心没想到先到的竟然是姑娘们。虽说他把庆丰年和小猴子带了出来，刘方圆和戴展宁因为和严诩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沿途州县官员拖后腿，可神弓门的慕冉和白莲宗周霁月那两个徒弟以及武英馆其他少年们却也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被宋蒹葭她们一群女扮男装的丫头们给占了先？
他正在那寻思的时候，被问到的小胖子已经是笑了起来：“宋姑娘你们这么厉害，当然有奖励！我之前不是说，拿出我那武库里的好东西作为奖励吗？现在我就可以答应你们，任凭你们到那儿去选武器！如果你们擅长的武器我那没有，我就去找父皇，绝不会亏待你们！”
小胖子这一说，众人顿时大喜。令祝儿就第一个大大方方地开口提出了要求：“我要一把好弓！我这把够用了，倒是庆师兄最近力气见涨，原来的那把弓不太够用了，我要是得了就转赠给他。”
“我的剑已经不错了，我要两把手里剑……”
“红葭你个没出息的丫头，手里剑这种暗器也好意思冲太子殿下去要！”
“姐姐，最合适的才是最好的……再说狮子大开口那也对不起太子殿下好意不是吗？咱们又没干什么，只不过拉着那些傻大个用了巧计而已，否则怎么可能第一批赶到霸州！”
听着这吵吵嚷嚷，越千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待想开口提醒她们好歹节制点，可发现小胖子正笑意盈盈地在那看热闹，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虽说理论上不可能，但万一小胖子和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日久生情，武门中迸出个飞上枝头的金凤凰，那也说不准。
小胖子他是不指望了，从小到大怼了无数次，哪怕意思是好的，也难保人家不记仇。万一再得罪个未来皇后，他不是自讨苦吃吗？
就在几个人还在继续吵吵闹闹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越千秋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名字，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尽力去听她们那看似琐碎的谈话。
“程芊芊还挺厉害的，居然能料准那些地方官会死缠烂打不放，出主意让蒹葭扮成出嫁的新娘子，我们扮成她的送嫁兄弟，其他的人扮成送亲的队伍，一路上紧赶慢赶，过了最初那几座城池，后来就不用假装了，走得那叫一个顺利！”
“她就可怜了，跟着严将军走，绝对要落到最后一个到！”
不止越千秋，小胖子也听到了自己非常忌讳的那个名字。尤其是当他听到程芊芊竟然给姑娘们出了那样一个只有她们能够施行的主意，于是让她们这一帮人马能够快速抵达，他更是空前纠结了起来。
一面觉得自己从前果然同情错了人，那确实就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一面却又觉得如果不是她那样聪明，也不可能在程家那种虎狼窝活得好好的。看看裴宝儿不就知道了吗？
不过，对比裴宝儿和程芊芊两个人那卑劣的父亲，他那父皇实在是对他很好很好……
越千秋没有他心通，因此当然不会知道，小胖子的联想之丰富，能够从程芊芊想到裴宝儿，能够从裴宝儿想到皇帝的父爱……他只是比较忌惮程芊芊那个女人，因此立刻岔开了话题：“宋师妹，霁月这个太子右卫率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有你们帮忙，她就能松口气了……”
他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了几个女孩子齐刷刷一个白眼。素来是周宗主亲卫队第一号成员的宋蒹葭更是恶狠狠地嚷嚷道：“就你最会压榨周姐姐！肯定是你，把脏活累活全都推给周姐姐去做，还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刚刚还在胡思乱想的小胖子难得看到越千秋吃瘪，顿时为之大乐：“对对对，宋姑娘说得一点不错，千秋惯会把事情推给别人。你们既然来了，那就陪着周姐姐好好逛逛霸州城，她这几天太累了。至于做事的人，嗯，有千秋就够了！”
“太子殿下英明！”
眼见姑娘们齐刷刷一声称颂，小胖子乐不可支，越千秋不禁啼笑皆非。之前周霁月对小胖子还坦白了跟踪刘静玄的事，但越千秋正好漏过了那一截，而听到此事的庆丰年因为周霁月的请求，也没告诉他，所以他并不知道周霁月奔前走后的另外一个理由，只从周霁月口中得知徐浩和越影都来了。
徐浩被越影克得死死的，他是知道的，而越影他从小的克星，所以他并没有气恼被他留在家里的徐老师竟然被支到了霸州来。至于越影，奉越老太爷之命，那就更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所以，他苦中作乐，干脆也就不去想那一茬了。
如今他想的是，一群闺蜜来了，之前一直都有些心事重重的周霁月理应能够开朗释怀。因此，他并不在意担子突然压到自己身上来了，笑嘻嘻地说：“各位也都是东宫侍卫，好意思把太子右卫率给拉走，让我这个太子左卫率独自干活？”
“你少来了，我们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陪太子右卫率大人去散心！”红葭振振有词地反驳了回去，见越千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才拉了姊妹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告退了。而她们丝毫不提小胖子那身世的态度，更是让小胖子觉得很高兴。
他如今非常庆幸越千秋办了个武英馆，拉了一群迥异于国子监下头其他官学学生的小伙伴，因为和这些人相处下来，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因此，当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小胖子的心情明显低落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冲着越千秋问道：“霸州官场民间还在议论我的事情吗？刘将军那儿说什么，晋王呢？他好歹说是拿着北燕皇帝的圣旨要回去北燕收兵权，怎么那么优哉游哉的？”
“你是问我吗？”越千秋似笑非笑反问了一句，见小胖子丢来一个我不问你问谁的气恼眼神，他就一摊手道，“你忘了，连日来在外奔走的是霁月，不是我，联络刘将军的事情也被她抢了过去，我现在的职责除了保护你，没别的事。而且因为我之前还吓唬了几个霸州缙绅，名声不大好，只怕在霸州街头一露面，人就都吓跑了！”
小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早知道今天就该收敛一点的！”
“谁都知道刘将军是我师伯，你觉得他唱黑脸我唱白脸别人能相信吗？那时候别人都一股脑儿跑我这里央我找你求情，那时候才叫焦头烂额！”越千秋见小胖子这才悻悻闭嘴，他就淡淡地说，“至于萧敬先，他在霸州城闲逛了几天，今天和康乐约架去了。”
小胖子顿时有些疑惑：“约架？什么是约架？”
“就是约战。”越千秋换了个古人最熟悉的说法，见小胖子瞬间面色惨变，那担心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他方才笑吟吟地问道，“怎么，很担心？他才刚走没多久，我们要是追去还来得及。顺便说一句，我早就让小猴子蹑上去了。”
小胖子挣扎了又挣扎，最终还是关心压倒了别扭，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叫上宋姑娘她们一声，我们去看看……虽说我不喜欢那个康乐，但到底是她把北燕天子六玺给送了过来。晋王……就更不用说了。对了，再从玄龙司和侍卫马军里挑几个人，省得别人说我只偏袒武英馆。千秋，动作快，我就靠你了！”

第七百零三章 终究要长大
虽说并不是为了小胖子那一句“我就靠你了”方才鼓足干劲，但不得不说，这句话非常令人愉悦，于是越千秋雷厉风行，须臾就把临时太子卫队给组建了起来。被点到的姑娘们虽说抱怨灰头土脸没来得及梳洗不好见人，可到底谁也没提小胖子之前还答应放她们去逛街。
她们又不是出来踏青郊游的，再说，周霁月如今正好不在这座太守府，她们不得帮对方尽到太子右卫率的责任，这才对得起大家亲密无间的友情不是吗？
于是，不到一刻钟之后，被严严实实簇拥在当中的小胖子就随着大部队出发了。他并没有穿什么招摇的衣服，乍一眼看去和其他人差不多。如果硬要说差别，大概就是除却越千秋和他，以及原属霸州军却被暂时充作太子卫队的某些幸运儿外，其他人都有些灰扑扑的而已。
一路赶到霸州却还没来得及休整，更不要说沐浴更衣，形象问题当然只能这样了……
出发之前，谁都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打算去哪。而出发之后，这支成分相当复杂的队伍方才发现，负责领队的越千秋仿佛对这霸州城了若指掌一般，穿街走巷犹如在自家后院。
刚刚抵达的姑娘们和侍卫马军以及玄龙司那些人不了解，可霸州军的那些卫士却清清楚楚，越千秋大多数时候都在太守府里老实呆着，并不经常出门。如今人却像老马识途似的，莫非是越千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常常翻墙出去在霸州城内微服私访？
然而，小胖子却记得分明，越千秋这几天确实都陪着他不曾出过门。被七拐八绕已经彻底闹得失去了方向了他策马靠近越千秋，纳闷地问道：“千秋，你对霸州城真的熟吗？我都快被你绕昏头了，你可千万别把路带错了！”
越千秋没好气地斜睨了小胖子一眼，心想先别说他一路都是按照小猴子沿途标记走的，就是那约架这件事，也是萧敬先故意说给他听的，否则虽说他已经吩咐下去让人死死看着萧敬先和康乐，也未必能保证时时刻刻盯住他们的行踪。
所以说，小胖子看似在见过康乐之后疏远了萧敬先，实际上仍旧是把萧敬先当舅舅。
想到这里，他很不正经地呵呵笑道：“太子殿下与其担心是否能赶上，还不如想想这些人是直接带到那两位跟前，还是布设在周围警戒，别让他们看到那两位大打出手，你却出面劝架的一幕。要知道，那两位今天没打起来，可还有明天后天，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总不成每次都要劳烦堂堂太子一次次去当和事佬吧？”
小胖子从前是不爱招摇多带人的，可出门在外，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霸州，他方才不得不主动提出要越千秋召集卫队，此时此刻越千秋反过来把回头如何安排卫队的问题丢给了他，他顿时有些头疼。
尤其是发现四周围距离最近，耳朵最好的姑娘们全都朝他看来，他就更觉得棘手了。
当最终越千秋举手示意停下，紧跟着小猴子就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满脸急切的时候，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立时勒马开口说道：“散开警戒，千秋，还有宋姑娘你们几个，一块陪我过去！”
关键时刻，小胖子顾不得一贯一碗水端平的宗旨，终究还是选择带上那些不那么容易刺激到萧敬先的姑娘们。而他也非常欣慰地看到，不论是原属霸州军的那些精锐，还是侍卫马军，又或者是玄龙司的人，对于他的吩咐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四下散开，训练有素。
而这时候，小猴子方才三两步窜上去牵了小胖子的马，有些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在半路上就被晋王殿下给发现了，他虽说没点破我，可到了这里之后却让我躲远点。我绕了个圈子想从那位康尚宫背后上去看看热闹，结果又被他喝破撵走，现在两个人应该打起来了。”
小猴子还有一句话没敢说——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分出胜负，或者说生死了！那会儿萧敬先喝破他行踪的时候，他赫然看到康乐手中那把弯刀用得刁钻凶狠，招招夺命，一副要杀了萧敬先而后快的表情。而他走的时候，萧敬先还被逼得捉襟见肘！
原本就心急如焚的小胖子如今听了小猴子这么一说，那简直是又惊又怒，同时还隐隐生出了一个不能对外人说的念头——会不会是他到霸州之后和萧敬先不再像是从前那样亲近了，再加上康乐的到来而越发疏远，萧敬先方才会像现在这样破罐子破摔？
他把心一横，伸手去直接拉住了小猴子：“你快上马来带路！”
和太子殿下同乘一骑，这对于小猴子来说是个绝对新鲜而且未曾有过的体验。他没见过八年前那个残忍暴虐却又能屈能伸的英王，所以对金陵城那些市井流言并不怎么相信，而且和小胖子相处时间越长，越是觉得人还不错。可他到底不像越千秋，和人没大没小惯了。
所以，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小猴子方才顺着小胖子的拉扯飞身一跃到了小胖子身后。然而，今天这马鞍可不是特制的，留给他的就只有马鞍后头的光背，所以他不得不略显狼狈地一把抱住了小胖子的粗腰。等发现小胖子并不在意，他方才如释重负地用脚后跟踢了踢马身。
哪怕学会骑马才是去年出使北燕那一路上的事，但不得不说，小猴子没有辜负铁骑会主关门弟子的名头，哪怕不能控御马镫，身处的位置很不好，可他愣生生取代了小胖子，一面嚷嚷指路，一面用脚后跟驾驭马匹往前走。
只不过，一直搂着太子粗腰不是那么好过的，他不一会儿就已经憋出了一身薄汗。
而越千秋那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小猴子那双规规矩矩的手，尤其是几次看到小胖子那竭力装成若无其事，却分明吃不住痒而忍笑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的肚子都快笑破了。
就这慢吞吞的速度，小胖子与其把小猴子给拽上马，还不如让人在下头牵马飞奔更快！这次之后，说不定小胖子就能领会到，什么叫做欲速而不达了。
就在他越来越放飞自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齐刷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紧跟着就是小胖子的失声惊呼。定睛一看，他亦是同样吃惊不小。隔着大约数十步的距离，他就只见康乐正软软地半躺在一棵大树下，而在她面前的萧敬先正用剑抵着她的喉咙。
只要那只持剑的右手再送上前一寸，就足可让那个号称北燕皇帝心腹的女人血溅当场。
认出康乐的只有小胖子和越千秋等人，而姑娘们不认识她，却至少认识萧敬先，不用想都知道能让萧敬先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女人绝对不是等闲人物。可是，眼下他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都不觉得他们出声或出手能拦人。
所以除了吸气没人出声，如此一来，小胖子那惊呼就显得尤其刺耳而突兀。然而，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最初那点纠结此时全都化成了满满当当的惶恐。
如今到处都已经传言北燕尚宫给他送来了北燕天子六玺，还说他的生母就是北燕那位文武皇后，如果康乐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萧敬先手上，那么一切就都成了笑话。哪怕他一点都不喜欢康乐这个女人，甚至还很讨厌她，可她不能死在这里！
小猴子在小胖子惊呼出声时便已经从马背上滑落在地，随即非常机灵地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下一刻，这匹之前被他折腾得已经有点蔫了的马立刻撒欢似的迈开了蹄子，驮了小胖子冲着萧敬先和康乐的方向急驰而去。而他立刻撒丫子飞奔追在了后头。
而小胖子虽说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可到底还死死攥着缰绳，再加上马术比起当年来有了非常大的长进，所以他须臾就控制住了坐骑，随即一下子醒悟到自己正在靠近那二人，除却刚刚那失声惊呼之外，还能做点别的。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放声大叫道：“晋王舅舅，你快住手！”
如果说从前小胖子那一时口滑的晋王舅舅四个字，只有越千秋周霁月等亲近的人才会听见，那么此时此刻他这一时忘情的嚷嚷，就实在是让太多的人听见了。宋蒹葭等熟悉萧敬先的姑娘们还好，可四周围散开警戒的三路人马总有顺风耳的，差点没吓呆的人不在少数。
可小胖子却根本顾不得这些，他甚至没注意身后越千秋已经骑着白雪公主飞速接近，也没注意另一边的庆丰年已经是拉弓搭箭，随时准备提供各种掩护，更没注意伤势谈不上痊愈便掩在霸州军中跟了出来的彭明亦是悄然接近……他只知道自己得把萧敬先拦下来。
让他非常庆幸的是，萧敬先的手稳稳停在了半空中，虽说没有收回的迹象，可也没有轻轻刺下那要命的一剑，直到他最终在距离萧敬先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滚鞍下马。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萧敬先抬起剑来，那明晃晃的剑尖竟是径直指向了他。
“太子殿下是要为康尚宫作保？为一个四处宣扬你子虚乌有身世的人作保？”
萧敬先的声音不大不小，然而，落在小胖子耳中，他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曾经希望有一个像萧敬先这样厉害可靠的舅舅，可当那种奢望变成真真切切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却又变得越来越真实的时候，他却又恐慌退缩了。
然而，如今萧敬先分明在否定这样一个可能性，他却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我为她作保又怎么了？她到底把北燕天子六玺送到了我手里！”
“哦，你确定那是真的吗？”萧敬先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见小胖子整个人瞬间僵直，而在他背后，已经下马的越千秋抱手而立，庆余年依旧引弓欲发，一群自己很熟悉的少女们全都下了马，呈扇形包围了过来，他右手挥剑划出了一道弧形轨迹，潇洒地收剑归鞘。
“太子殿下还是太轻信了一些，若不是早就有人验看过北燕天子六玺，于是默许了把康乐带到你面前，一旦天子六玺有假，太子殿下这名声恐怕会有损伤。”
萧敬先一面说，一面俯视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康乐，淡淡地说：“可就算如此，她献上天子六玺又不是没有条件的，如今霸州城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太子殿下就没想过，一旦你身世存疑，天下哗然，相比你得到北燕天子六玺，付出的代价却大得多！”
小胖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周霁月告诉他，是越影让她带康乐来见他的，而这后头更有父皇的默许，他虽说因为越千秋的劝解而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可心里却不无委屈。如今萧敬先那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番话里又不无告诫，他再一次觉得自己从前真是没看错人。
萧敬先确实对他挺好的，可他终究要长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强笑着朗声道：“晋王殿下想得太多了，清者自清，从小到大，那些诋毁我的人难道还少吗？康尚宫不论是妖言惑众也好，是假意献宝也好，我都不能任由她就这样被你杀了，就和之前我不能任由刘将军杀了那个霸州太守张牵一样！”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地上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康乐，随即瞥向了越千秋。见人心领神会，毫不避讳地大步上前，伸手将康乐搀扶了起来，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不论坊间说我生母如何如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自幼为父皇一手带大，无论读书习字，明理上进，全都是父皇亲自教导。若有人敢因流言离间我父子君臣，那便试试看！”
听到这里，正扶着康乐的越千秋顿时笑了。他侧头看了看旁边这个面色铁青的女人，似笑非笑地说：“康尚宫都看到听到了吧？不知道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说的话，你可满意否？”
康乐刚刚在占尽上风的时候却突然被萧敬先扭转战局，落到险些丧命的地步，再听到萧敬先和小胖子这一番对答，她只觉得心底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因此，当听到越千秋这揶揄的时候，她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得窜上心头，竟是猛然运劲想要挣脱。
可越千秋同样突然加大力道，将她钳制得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她就听到耳边传来了越千秋低低的声音：“康尚宫，不管你，又或者你背后的人打得什么主意，可就和我认定是越家孙子一样，只要太子殿下认定自己是皇上的儿子，那些有心人故意散布的迷雾，不过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

第七百零四章 小辈行千里，父辈怎无忧
当东阳长公主悄然走进宁福殿的时候，就只见皇帝并不在宝座上，而是背手站在一侧的木架子前，专心致志地看挂在上面的一幅地图。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瞧见皇帝那张较之从前微微发福的侧脸，仿佛是在熬死了太后和某些讨嫌的大臣，真正当家作主之后心宽体胖了。
然而，她却打心眼里知道，事实并不是如此。
果然，当她又靠近了两步的时候，就只听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朕从前只以为权握天下，令行禁止，那时候便能推行朕想推行的政令，做朕想做的事情，可真正大权独揽之后，朕才知道，掣肘不只是来自于人，还来自于时势大局，来自于民心向背。”
东阳长公主知道，当皇帝在她面前自称朕的时候，需要的就不是建议和劝谏，只需要一双倾听的耳朵，于是，她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安静得不像是很多官员腹诽的干政跋扈女人。然而，皇帝却不像平常那样能一口气倒上一堆苦水，须臾就恢复了正常。
“不说那些丧气话了。既然身为一国之君，总要负起责任……建真，你来看看这地图。算算时间，恐怕该来的就要来了。”
听到皇帝如此说，东阳长公主这才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清清楚楚描绘着整张北疆城池堡垒防御以及大路小路的地图，她就开口说道：“阿诩飞鸽传书，他已经带人潜入北燕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皇帝瞬间为之色变。他倏然侧过身来直视着妹妹的眼睛，见她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眼神转厉，竟是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口气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朕记得阿诩之前上书可不曾说他会这样冒险！他不是和刘方圆戴展宁一块同行的吗？”
“那两个孩子给他打了掩护。”东阳长公主言简意赅地做出了解释，见皇帝顿时为之气结，她这才淡淡地说，“我知道，当他真的接了玄龙将军的位子，真的抢过了北燕军情刺探的重任，他就不会甘心在金陵当一个别人眼中靠母亲才能神气活现的公子哥。”
“可他虽说武艺不错，却到底没有谍探交锋的经验！”皇帝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你既然预料到，当初就应该提醒朕，派几个稳妥人好好看住他！”
“我锁住他的翅膀那么多年，他差点就不认我这个娘了。如今他终于是娶了他满意我也满意的妻子，又留下了三个可爱的儿子，我拿什么再拦着他？越小四已经在外头单飞了那么多年，可当年和他相交莫逆的阿诩却一直都自认为一事无成，再不放他出去，他会疯的。”
说这话的时候，东阳长公主一点都没有在外人面前的蛮横不讲理，显得落寞却又冷静。而在皇帝说话之前，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管，轻声说道：“这是越老头家里那个影子从霸州飞鸽传书送回来的消息。康乐已经和太子见过面了，献上了北燕天子六玺。”
皇帝这才一下子丢开对外甥去冒险的不安和牵挂，重新回复了一个君主该有的冷静。他接过了那个竹管，取出里头的纸卷略微一扫，他不禁苦笑道：“朕送四郎走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等到消息传出之后，北燕南疆兵马不可能按兵不动。”
“不但不会按兵不动，还很可能会大肆扑向霸州。毕竟，不管谁当上北燕皇帝，都不能没有天子六玺。本来可以现刻一套，糊弄一下人也能使得，可是在这样大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只要有心问鼎北燕皇位的人，总要有个样子做出来。最重要的是……”
东阳长公主说着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了许多：“大吴册封了太子，而那位太子是唯一的皇子，如今人在霸州，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四分五裂的北燕如今也许不是我大吴的对手，可只要能把太子控制在手，那么不但能夺回天子六玺，还能有和我朝谈判的本钱。”
“只不过，四郎那边自然会遭遇到无以复加的危险，甚至可能陷入绝境。”
接了东阳长公主的话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皇帝的脸色明显有些挣扎，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他生母不明，甚至身世也不那么明朗，可朕从小把他带大，情愿一心一意地把他当成亲生骨肉，可别人既然如此处心积虑，如若他还是像从前那样色厉内荏，患得患失，那是不够的。他需要足够的勇气，足够的智慧，甚至还有足够的运气，足够的支持者。”
“既然皇上将他置之于最危险的绝境，却质疑阿诩竟然的带人越境潜入北燕？”
皇帝被东阳长公主这反问噎得有些懊恼，但随之就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和朕，和越老儿不是一样的人。更何况阿诩不像四郎和千秋，他的身世明明白白，不需要去冒那么大的险。千秋这些年屡遭质疑，没有醒目的功劳，难道越老儿能活一百五十岁，庇护他一辈子？而四郎身世不明，没有定国之功，压得住日后他那些叔伯堂兄弟？更何况……”
“更何况拿下北燕，统一天下，本来就是皇兄和越老头的夙愿。”
东阳长公主一语道破皇帝的隐衷，见他顿时收起了刚刚那满脸的情非得已，面色有些阴沉，她这才哂然笑道：“皇兄，太子不在，那些大臣也不在，我是最知道你的人，你又何必在我面前那样遮遮掩掩？慈不掌兵，军中大帅关键时刻尚且要斩杀打了败仗的亲生儿子，以此激励士气，更何况你堂堂皇帝？”
饶是素来对东阳长公主最最亲近，皇帝仍是不禁有些惊怒，然而，面对那双坦然的眼睛，他最终沉声说道：“你不用挤兑朕。没错，朕确实还没有那样宽宏的度量，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四郎到底是朕，还是北燕姬氏的血统，但是，现在不是八年前。”
东阳长公主自然知道皇帝的未尽之意。八年前的时候，宫中还有两个怀孕的嫔妃，皇帝还有希望，而且那时候他才刚过五十，现在他却已经年近花甲，很难再指望还有亲生骨肉。至于那些兄弟的子侄……笑话，就算现在从外头抱一个婴儿来，还能养得如小胖子这样亲？
至于如今在宝慈殿中养病的嘉王世子李崇明……如果皇帝真的想扶持这个名义上的孙子，又怎么会把嘉王彻底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想到这里，她终于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皇兄恕罪，实际上我并不像眼下看上去这么冷静。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早已心乱如麻，只不过是死撑维持最后一点面子。越老头才刚被我讥讽得七窍生烟，拂袖而去，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在政事堂先请了假再走。”
皇帝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东阳长公主那尖牙俐齿下倒霉的那个，啼笑皆非的同时，却也有些怅惘。自从那个女人辗转托人把那个胖儿子送过来，他虽说将其送给冯贵妃抚养，但自从出了那个纰漏，接下来养儿子的就变成他本人，他是真的付出了无数心血。
哪怕谈不上养得如何文才武略，可自古以来，太平天子就没几个好的，他这个儿子差不多养得够中等水准了。如果仅仅是两国相持，那么这样的太子应该是够的。只可惜，北燕皇帝在豪赌，他同样在陪着下注豪赌，所以最终选择把这个儿子放到最前沿去。
就好比越太昌对孙子素来宠溺，此次还不是一样把越千秋放了出去？还不止那个孙子，哪怕越太昌想尽办法把儿媳妇给弄回来了，却还有一个儿子身在北燕，如今更是处于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绝境之中。更不要说，人把千辛万苦培养的长子也送去了霸州。
毫无疑问，在即将大战将起的时候，他绝对不会随便派一个太守过去，越家老大会暂且担负起霸州太守的职责来！
“你呀，从前开始就喜欢针对越太昌，当初甚至不惜放出老蚌含珠那样的风声逼人给你找阿诩。可现在他都七十了，你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总是忍不住要针锋相对？”
“习惯了。”东阳长公主懒洋洋地摇了摇头，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虽说我们可以一块做事，齐心协力，但在私底下就没必要那么和睦了。我瞧不惯越老头老奸巨猾算计人，他瞧不惯我嚣张跋扈什么都要插一脚。反正，就和太子千秋一样，死对头当惯了。”
说到这里，见皇帝略有些怔忡，东阳长公主就突然问道：“飞鸽传书说，韩昱刚刚押送嘉王启程，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对于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皇帝似乎有些猝不及防，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道：“把他活生生送到金陵来，朕要亲自问他。”
“那好吧。”如今放掉了玄龙司，却兼职算是大半个武德司幕后黑手的东阳长公主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等又禀报了几件大大小小的事，她屈膝行礼告退离去，却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皇兄，霸州风浪将起，援军得尽快准备好，钓鱼可以，不能让人寒心。”
“朕明白。”
在这简简单单三个字之后，皇帝目视东阳长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当他最终回到地图边时，手指摩挲着那几座北疆边境上的城池，他嘴里却是喃喃自语着一句任何人听到都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话。
“一旦这一仗真的打赢，那接下来就应该给霸州一个陪都的名义了……”
从炎黄开始，陪都制度就已经开始逐渐起源发展，甚至从最初的两都发展到现在的动辄五都。如今的北都大名府就是一等一的重镇，相比之下，霸州虽说对于周边那些县城村镇来说大得无以复加，可在大名府面前就不够看了，因此要抢掉所谓的北都名义还力有未逮。
因此，皇帝便一面沉思，一面在心里拟定了好几个名字，最终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是最靠近北燕，冬天又来得最早的城池之一，那么就叫做冬都好了。”
皇帝正在想到很久之后事情的时候，被东阳长公主狠狠挤兑了一番，在同僚和下属以及众多围观者的眼皮子底下忿然离开政事堂的越老太爷，却是已经回到了越府。
如今越大老爷和越千秋都不在，如同影子一般的越影也去了最前沿，越府中每日里的气氛都显得颇为压抑。这一天越老太爷气冲冲回来，上上下下就越发战战兢兢。而老爷子在大门口直接落轿下来之后，一进门就吩咐道：“去请老大媳妇，还有长安一块到鹤鸣轩来。”
当大太太和越秀一一块进了鹤鸣轩时，就只见越老太爷正在屋子中央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大太太对公公素来尊敬，却不像越府其他晚辈和下人那般敬畏，行过礼后就笑问道：“老太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别提了，挨了那李建真一顿排瑄！”越老太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就指着越秀一道，“从今天开始，让长安到鹤鸣轩来给我写奏疏、私信、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全都给我学起来，我精力有限，口述之后都由他代笔。”
越秀一已经是货真价实震惊了。虽说他也曾经定期在鹤鸣轩中给越老太爷帮忙，但那只是整理文书案牍，还谈不上真正涉足这种最机密的事。他张大嘴巴想要问个清楚，可当发现祖母对他摇摇头时，他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堵在了那里。
“不要说不会，也不要说怕做不好，你祖父当年就是在我这学着做实事的。你父亲太方正，不适合这个，你性子早年像你父亲，但后来因为千秋的缘故总算是有了些滑头，所以才适合来帮我。接下来会是整个天下风云变幻的时节，我身边需要一个可靠的晚辈。”
“老太爷放心，长安会尽力学的。”大太太替越秀一做出了回答，随即就轻声说道，“老爷不在，我恐怕要多把精力放在外头交际，家里的事情，能不能让四弟妹多担待一些？”
越老太爷赞许地冲着长媳点了点头，一口答应道：“就这么办。至于亲亲居，让诺诺亲自去管，安人青不是还在吗？正好给她帮手，咱们家的孩子，都该能干一些。”
快刀斩乱麻分派好了家务事，越老太爷这才到书桌后头坐下，随即对着面前那祖孙二人说：“你多去叶家和余家走动走动，然后看看两家是否有合适的姑娘，就算不是女儿，而是侄女甥女之类的也不要紧。只要品行优良，大方能干，就给长安定一个下来。”
越秀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叫道：“太爷爷，我……我还小呢！九叔……”
“别提你九叔！”越老太爷没好气地重重一捶桌子，“再说了，咱们家没有叔叔不娶，侄儿就不能结婚的规矩！你要是不愿意盲婚哑嫁，让你祖母给你安排，正好大家彼此都挑挑！总之叶家余家的家风还不错，你这性子又不像千秋那样没个定性，赶紧成家立业！”
说话急了点，越老太爷不由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等好容易止住了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之前千秋替我对你说过，让你以越府重长孙的名义出来做事对吧？后来金陵多事，这事情就搁置了，再说太子已立，你就没必要走捷径了。你今年去给我考举人，明年去给我考进士，就这么定了。我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照顾子侄，他们照顾的人还少吗？”

第七百零五章 笼络人心
黄昏时分，在霸州南城平安门接到了五天里头第八拨风尘仆仆抵达的人，越千秋从中找到了刘方圆和戴展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立时大喜过望地扑了过去，一手一个拽起两人就拖到了一边，也顾不得是否冷落了其他人，急急忙忙地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师父呢？”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和严诩商量！
然而，面对越千秋的急切询问，刘方圆欲言又止，到最后干脆心虚地往戴展宁身后一躲了事。而戴展宁见越千秋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唯有暗自大骂刘方圆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关键时刻不中用。骂归骂，他却不得不独立应付很可能就要暴跳如雷的掌门大师兄。
而越千秋从刘方圆那诡异的反应中就已经觉察到了几分端倪，顿时沉下了脸：“别骗我，你们知道的，我这个人宽容大度，可以原谅很多事情，但绝对不会原谅谎言！”
你要是算宽容，天底下就没人小心眼了！
刘方圆暗自腹诽，而戴展宁却不像他那样还有腹诽的闲情逸致。他本来还想按照编造的故事蒙混越千秋至少十天半个月，听到越千秋这严正警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出实情：“大师兄，严师叔去北燕了。”
见越千秋瞬间僵在了那儿，戴展宁哪里不知道越千秋必定又气又恨，连忙解释道：“严师叔说，出来之前就得到了长公主的允准，还带上了不少精兵强将。我和阿圆试图阻拦他的，可你也知道，我们两个加在一块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先出手打昏了阿圆，逼着我必须配合他应付沿途那些官府……而且，他还留了个似模似样的替身。”
他一面说，一面气恼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满脸懊丧的刘方圆，随即再次转过头来，硬着头皮直视越千秋的眼睛：“严师叔让我转告你，你有你该做的事，他也有他该做的事。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没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回，这是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
“够了！”越千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叫停了戴展宁的话，随即恶狠狠地说，“什么最后一次，这种不吉利的话他也敢乱说，就算不忌讳也应该有个限度！他这次是一时图爽快，回来看我不联合师娘还有大双小双好好治他！还有呢？师父他还说什么？”
戴展宁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是否该接下去说，而这时候，刘方圆却探出头来，小声说道：“严师叔说，让大师兄你别凡事往前冲，躲在后头就行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没必要冲在前头当勇士。”
越千秋顿时气得呸了一声：“他自己去当大英雄，却让我当懦夫认怂？我呸呸呸！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他还以为我不知道？这霸州立马就是前线，要打仗了！”
小胖子并不知道，自己的撒娇家书和正式奏疏全都还在路上，皇帝就已经通过飞鸽传书了解了霸州的情形。越千秋同样不知道，金陵那边最重要的一些人士已经达成了默契，打算把霸州变成最残酷的绞盘。
然而，越千秋到底比前者多活了一辈子，虽说就那么十几年，可到底见识不同。从康乐现身去和小胖子见面，并献上天子六玺开始，他就知道不对，等知道背后是皇帝和爷爷的推手，他哪还意识不到要出大事？
于是，此时看到戴展宁苦笑，刘方圆吃惊，分明一个已经猜到，一个还后知后觉，他就丢下了两人。重新来到其他人面前时，他不用装就虎着一张脸，端详了众人一番后就硬邦邦地说：“之前路上分成了十队人马，如果按照这样来算，恭喜各位，你们是倒数第三。”
面对这么直截了当的讽刺，归属各不相同的几十个人有的又羞又怒，有的默不作声，还有的恼火到想要评理，却被同伴拉回来，而这时候，越千秋却又缓和了语气。
“不过，这不怪你们，谁让你们的队伍里头，正好混进了我那两个师弟？人人都以为他们在，玄龙司严将军和太子也肯定和你们在一块，于是你们走到哪都被人当成众矢之的，被连累得没法走太快。所以，有这样拖后腿的人，你们仍然比另外两队早到，已经很厉害了。”
这一抑一扬，后一番话贬损的还是刘戴二人，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众人顿时觉得好过多了。就连刚刚捏着一把汗慌忙拉着戴展宁过来想当和事佬的刘方圆，此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之前第一路人马抵达的时候，太子殿下许诺由他们优先挑选驻扎的地方。而他们自然而然就占据了最靠近太子殿下的那些院子。而接下来到的两批人进驻太守府之后，太守府已经完完全全满了，没有空屋子，你们只能驻扎在太守府周围民户腾空出来的那些屋舍。”
越千秋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对于到晚了的这些人来说，却是当头一棒。刘方圆和戴展宁出身武英馆，和武英馆其他人一样，乃是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指名要过去的东宫侍卫，隶属于太子卫率府，而他们就不一样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却距离储君远远的，怎么表现？
就算刘方圆再迟钝，对于那些突然转向自己兄弟二人的目光，他还不至于忽略。而戴展宁更是察觉到了那些怨恨、埋怨、愤怒的负面情绪，想到因为严诩当了撒手掌柜，自己这一路上为了维持这一支队伍费神无数，他虽说有些委屈，却也知道越千秋并没有说错。
如果不是因为严诩一开始就在他们这些人当中，怎么至于沿途官府全都盯着他们这一行？
然而，越千秋先是点破了好地方都给人选光了这一点后，这才和颜悦色地说：“我知道这并不算公平，但规矩如此，不能破坏。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道理并不是每次都管用。现在，我可以给各位另外一个选择。”
见刚刚懊丧失望的众人无不打起了精神，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他就笑了：“霸州刘将军即将重开霸州榷场，但原本那批守军已经完全烂到根子上了，所以将军府把人都换了。榷场地处北面瓮城，正对北燕的最前沿，非常重要，你们是否愿意代表太子殿下也进驻其中？”
还不等众人答应或是反对，他就摆上了又一颗砝码：“你们如果觉得那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差，那么就不用勉强。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太子殿下接受了北燕天子六玺，原本一团乱的南疆各军不会坐视不理，迟早会有动作。所以很可能接下来霸州就会有一场战事，而榷场十有八九就是首当其冲的地方。如果要顺顺当当捞保卫东宫的功劳，那么就别去榷场。如果要让太子殿下看看勇士并不单单在边军，侍卫亲军也不缺，那么就去。当然，我现在也说了，那仅仅是可能，说不定榷场就风平浪静。”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笑吟吟地看着刘方圆说：“至于阿圆，之前一队队人抵达，却都没有你，你爹刘将军已经是骂过好几回了。他如今是太守府的常客，要我说，你要是呆在太守府，只怕日子不大好过。太子需要一个身边人去重开的榷场那边坐镇，你去不去？”
自家老爹是什么样的人，刘方圆当然最清楚。哪怕这一次的所谓比赛谁先抵达霸州实在是儿戏，可只要是有排名，自己这倒数第三的名次就足以让刘静玄狠狠抽他一顿。所以，他不禁哭丧着脸说：“这还用说吗？我当然去榷场！要是能建功立业，我爹也能少点火气。”
只要能离老爹远远的！
戴展宁正想说自己也去，却发现越千秋那满是笑意的眼神。见他轻轻摇动着手指，似乎是在嘲讽刘方圆，可他瞧着瞧着，却觉得那更像在暗示自己不要乱出头，只能先闭上了嘴。果然，看到刘方圆答应去榷场，其他人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越大人，我们去榷场！”
随着侍卫马军的一个军官率先开口，玄龙司一个都领也立时嚷嚷道：“我们也去！”
见那些小卒们并没有出声反对的，越千秋就笑道：“那好，这样吧，你们初来乍到，先随我去拜见太子殿下，正式把这个任务领下来。省得你们回头认为是我假传令旨诳了你们。”
越千秋这么一说，众人心目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也放下了。等到跟着越千秋来到太守府，几十号人原以为没办法一道进去，可却没想到越千秋并没有只带着军官进去觐见，而是把一大堆人全都拉到了内书房前头那院子，以至于并不宽敞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而随着越千秋带刘方圆戴展宁和几个军官的进屋，门帘被高高挑起，挂在了一旁的钩子上，虽说大多数人在行礼时，就算偷偷抬头极尽目力，也窥视不到昏暗的屋子里那位太子殿下，但对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来。
“都免礼吧，你们一路劳顿本来就辛苦，更何况一面要帮孤打掩护，一面还因为阿圆和阿宁有意露出行踪拖了你们的后腿。初来乍到，你们更是不畏辛劳，主动请缨进驻榷场，拿勤劳王事这种话来称赞，实在是有些轻了。孤只能说，不会忘了诸位的付出。”
屋子里的越千秋看着几个军官那感激涕零的样子，心想小胖子现如今这冠冕堂皇的话已经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要多溜有多溜了，本来尚不成熟的心智正在大踏步向越来越健全的帝王心术过渡，真不知道异日回到金陵时，会蜕变成怎样让那些大臣大吃一惊的样子。
能把这拨人没有选择，不得不去榷场那边看看是否有立功的机会说成是主动请缨，这不是越来越成熟的政治考量是什么？
听到外头的轰然应答，听到那些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套话，即便打前站的事是他做的，越千秋仍然忍不住有些心不在焉。等到小胖子非常熟稔地嘱咐了刘方圆一番，同意了对方的主动请缨，派其去榷场监临，随即就笑眯眯地让他代为送人，他对留下的戴展宁使了个眼色，就拉了刘方圆出去。
果然，在太子面前走了个过场，哪怕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真正见到人，但对于他们来说，太子能敞开帘子，对本来属于倒数第三名的他们和颜悦色地说着勉励的话，那就已经很难得了。然而，落在最后的越千秋看着那一个个兴奋的背影，思绪却一下子飞得远了。
不管是什么年头，上位者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人奔波效死，怪不得有那么多人不惜一切地追求权力。至于已经坐在最高权力者位子上的人，则是无不想着巩固权力。大吴的皇帝便是如此，从傀儡到真正的君王，内忧外患全都正在一样一样地努力解决。
相形之下，北燕那几个疯子到底想的是什么？
然而，当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涌出太守府大门，而越千秋拉着刘方圆低声嘱咐，慢慢吞吞吊在末尾的时候，心不在焉一面听一面点头的刘方圆突然觉得脖子后头汗毛猛然一炸，仿佛是遇到了天敌。他立时抬起了头，看到不远处那黑色大氅陡然飘起时，他不禁暗叫一声苦。
想都不想的他立刻往越千秋背后一闪，随即低声叫道：“我爹来了！大师兄你可千万帮帮我，我可不想被他用马鞭子打一顿！”
越千秋之前只是拿刘静玄来吓唬一下刘方圆，没想到人真的和老鼠见了猫似的，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站好，他便没好气地说：“你爹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了你？虽说官面上我和他不相统属，可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玄刀堂掌门！”
“对对对。”我爹就算官当得再大，也不能不听你这个掌门的！
刘方圆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可跟随越千秋迎上去的时候，他冷不丁却又听到了另一句话：“对了，听说你爹好像要和戴家联姻。我就是有些好奇，到底是阿宁娶你姐妹，还是你娶阿宁的姐妹？”
此话一出，刘方圆先是吓得魂飞魄散，紧跟着就喜形于色。戴展宁那个姐姐泼辣厉害，虽说都被看似腼腆安静的戴展宁吃得死死的，可他却绝对吃不消，可年纪差距摆在那，应该不会嫁给他。可如果戴展宁娶了他的姐姐，那一向敬重的宁哥成了姐夫，就是亲上加亲了！
正沉浸在高兴之中的他甚至忘了父亲正策马疾驰而来，直到那一骑人在越千秋面前飘然落地。让他又高兴又失落的是，刘静玄根本就连正眼都没瞧上他一眼。
“越大人，劳烦通报太子，北燕那边有消息传来。”刘静玄顿了一顿，这才沉声说道，“北燕六皇子，永安郡王在上京登基称帝了。”

第七百零六章 先下手为强？
亲自去过北燕的越千秋当然知道，相比大吴皇帝那仅有一根独苗，年轻不少的北燕皇帝实在是儿子众多，所以那位天子别说像大吴皇帝那样对小胖子多有纵容，简直是一个不好就翻脸，动辄杀杀杀。
前任太子被杀，其他皇子一个不好或贬或关，现任太子三皇子当年也备受冷遇，此次册封的目的如今看来也不大单纯，反正那纯粹是一个不把儿子当人的父亲。
也正因为如此，北燕那么多皇子到底谁是谁，越千秋了解，这些人出身如何，有些什么势力，他也了解，可他们到底有些什么能耐……对不住，他实在说不上来！
就好比此时听到六皇子永安郡王这个名头，他的第一反应恰是——那好像是当初越小四在天青阁上打了一大堆皇亲国戚里的一个嘛？
而这个无稽的念头之后，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心想，北燕皇子的封号是根据人娘家势力大小和受宠程度来的，连亲王都不是，只是一个曾经被越小四挥拳相向的郡王……不用说都知道，那十有八九是一个被人推到前台来的傀儡。
想归这么想，他还是迅速把这点发散性思维都暂且丢在一边，把身后的刘方圆拉了过来，见其讪讪地向父亲行礼，刘静玄却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他就叫来一个卫士，又推了一把刘方圆道：“好了，让人带你们去临时驻地先休整休整，明日一大早再进驻榷场。”
见刘方圆如蒙大赦，立时招呼了其他人，紧跟着呼啦啦一大群人就在那个卫士的带路下离去了，越千秋斜睨了一眼仿佛对儿子毫不关心的刘静玄，笑呵呵点点头转身带路时，他就头也不回地说道：“刘将军，好歹阿圆一路辛苦才抵达霸州，你刚刚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公务在身，自然父子亲情要往后放放。更何况……”刘静玄说着顿了一顿，脸上一贯冷静持重的表情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恼火，“虽说严将军之前打散编队实在是儿戏，可他居然落到倒数第三，也实在是太废了！”
越千秋刚刚对刘方圆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诓骗人家去榷场替小胖子当一尊门神，拿刘静玄这个老爹只是做个借口吓唬人，没想到刘静玄竟然真的在意这种根本说不上是竞争的小小名次。所幸刘静玄在他背后，看不见他那啼笑皆非的表情，他还能多一点反应时间。
他本想替刘方圆说两句好话，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这打算，干脆利落地岔开话题：“我说刘将军，你亲自跑一趟，恐怕不只是为了北燕出了个新皇帝的事情吧？”
“自然不是，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刘静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连他身前一步远处的越千秋，也要凝神细听，这才能一字不漏，“那位康尚宫来献天子六玺的消息，北燕那边已经知道了，因此，北燕那位新君……即将亲临南京，御驾亲征。”
即便越千秋算到恐怕接下来要打仗，霸州很可能将会成为争夺的前线，然而，刘静玄透露的这个消息却实在是太劲爆了一点儿。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随即一个利落地转身面对着身后脸色沉静的刘静玄，满脸错愕地问道：“御驾亲征？确定不是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开玩笑。”刘静玄一板一眼地答了一句，随即言简意赅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见到太子殿下再详说。”
越千秋也知道虽说这里护卫重重，但到底人多嘴杂，就算压低声音说话也难保一定就隐秘，当下也不再细问，转身继续在前面引路。当他带着刘静玄来到太守府内书房门前时，恰好看到竺汗青正亲自爬在梯子上，悬挂一块明显刚刚才晾干了漆的牌匾。
原本张牵在任的时候，这内书房自然也是有题匾的，只不过堂堂太子进驻，当初张牵大笔一挥的那些痕迹自然被太守府上下紧急撤换，小胖子之前也一直没来得及理会这种小事。所以，进进出出好几次的刘静玄不禁有些诧异地端详那笔迹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牌匾。
定北居……还真是简单直白，很符合那位太子殿下的风格。不过，听说萧敬先在金陵城里的王府，正堂竟然叫做征北堂，和如今这定北居倒是相得益彰。
竺汗青挂好了牌匾，回头一看方才发现刘静玄来了，连忙直接纵身跃下，上前举手行礼。刘静玄非常客气地还礼之后，正待问竺汗青在太守府过得如何，却只见门帘猛然被人一把拉起，露出了小胖子那张熟悉的脸。
“竺小将军，怎么挂了这么久？要是不好挂就等千秋回来……咦，刘将军来了？”
相比从金陵出发时，小胖子明显瘦下去一圈，以至于个头其实没长的他看上去竟是显得有些抽条长个了。见刘静玄连忙行礼，他嗔怪地瞪了一眼没有及时通报的越千秋，这才笑容可掬地亲自上前扶起了刘静玄。
“刘将军不用这么多礼，又没有外人在。你看，平日竺小将军出入我这儿，我也吩咐他随便一点的。出门在外，礼仪从简，大事为重。”嘴里说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小胖子见刘静玄直起腰之后道了一声谢，他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笑问道，“刘将军来是为了哪边的消息？”
不论是金陵那边的动静，还是北燕那边的动静，他都很关心！
刘静玄见越千秋示意他直接说，这才把刚刚对其提过的那个消息复述了一遍。果然，和越千秋那反应如出一辙，小胖子同样在最初呆滞片刻之后大叫一声道：“那个小皇帝疯了吗？”
此话一出，越千秋不得不咳嗽了一声，随即非常善意地提醒道：“太子殿下，首先，我大吴没有承认北燕新君，再加上北燕皇帝又没有驾崩，所以，那个是伪帝。其次，北燕那位六皇子听上去似乎比三皇子排行低好几位，但实际上他只比三皇子小七个月。嗯，我记得排行三四五六的皇子都是同年的，所以他算不上很小。根据我的记忆，他还比你大三个月。”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竟然在这种问题上还要和自己抬杠，顿时气鼓鼓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不耐烦地说：“好，就是伪帝！那个伪帝才刚登基就疯了吗？充其量他也就只是掌握了上京附近那一亩三分地，他竟敢号称御驾亲征？他以为北燕南疆那些精兵强将会听他的？”
这就是越千秋刚刚没来得及向刘静玄问出口的疑问。此时既然被小胖子抢了先，他也就不急于表露自己的纳闷了，只是笑吟吟地等待着刘静玄的回答。
刚刚在路上刘静玄觉得不宜多谈，此时总不至于再卖关子吧？
虽说皱了皱眉，仿佛仍然觉得在这定北居门口不适合谈这样机密的军国大事，但看到竺汗青已经打手势吩咐那些侍卫退到门外，自己亦是退后几步作为最后一道警戒，刘静玄就意识到，自己没必要按照一贯的习惯那么警惕小心。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沉声说道：“北燕南疆，其实也就是南京道，如今那位南京留守公开表示支持伪帝。”虽说只是越千秋刚刚那么一说，但他却更正了那个称呼。见越千秋和小胖子全都面露错愕，他就继续说道，“但是，固安，永清，安次，全都宣称誓死不从叛贼。”
越千秋之前北上的时候，好歹紧急熟悉了一下北燕的山河地理，而后在武英馆又跟着萧敬先学了几课，虽说还不至于把北燕那偌大的地盘上所有城池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距离霸州最近的那三座隶属于南京道的城池，他还是不会忘记的。
因此，他立时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之前萧敬先说有北燕皇帝密旨，要号令南疆兵马除逆勤王……他的后手不会就是那三座宣称誓死不从叛贼的城池吧？”
“这就得太子殿下去问晋王了。”刘静玄目光倏然转厉，神情凝重地说，“虽说有那三座城池作为霸州屏障，但如果北燕伪帝真的孤注一掷，立刻赶到北燕南京，而后号令大军南下，那三座小城只怕坚持不了太久。所以，如若可能，臣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越千秋猜到接下来大战将起，却没猜到北燕那位被推上皇位的傀儡皇帝竟然还敢御驾亲征，更没想到刘静玄在面对这样一个消息时，竟然选择的不是坚守，而是出击！因此，他看了一眼委实决断不下的小胖子，没有贸贸然开口。
而竖起一只耳朵在那倾听的竺汗青，却终于忍不住了。他扭过头来，大声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有北燕天子六玺，再加上晋王殿下手中的北燕天子御旨，出击确实是有胜机的！臣愿意为克敌先锋，立下军令状！要知道，北燕南京道此时必定不稳，这是绝好的机会！”
小胖子被这一连串消息冲击得有些心烦意乱，保守的念头和激进的念头在脑海中彼此冲突，搅乱，以至于他根本不可能立刻拿出决断来。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开口说道：“事关重大，孤要好好想一想。”
“兵贵神速，还请太子殿下尽快决断。”刘静玄深深低下了头，随即又斜睨了一眼仿佛正在发呆的越千秋，继而提醒道，“玄龙司严将军送来急报，他已经进入北燕了。有玄龙司的谍探情报，即便深入北燕，我军也有颇大的把握。”
小胖子这才真正呆若木鸡。很快，他就转过身来，冲着仿佛毫无动静的定北居大吼一声道：“戴展宁，你刚刚和我东拉西扯这么久，怎么就不说表哥他竟然去北燕了？”
刚刚一直在屋子里没出来的戴展宁，这时候方才打起门帘露出了身形。见越千秋满脸的同情，刘静玄则是有些关切地朝他看了过来，竺汗青欲言又止，仿佛想求情又有点不敢，他就拱手说道：“太子殿下刚刚追问臣一路上的见闻，臣还没来得及说到严将军……”
小胖子虎着脸瞪视戴展宁，直到他再也说不下去时，方才撇下他冲着越千秋问道：“我就不信，千秋你也是现在才知道！”
越千秋见小胖子一急起来立刻就忘了称孤道寡，不由莞尔，但面对小胖子这质问，他的脸色不禁黯淡了几分，随即叹了口气道：“我在城门口遇到他们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问了师父的下落，结果挨了当头一棒。”
你这言下之意和戴展宁一样，不就是说我没问吗？我只以为严诩还落在后头，没和你们一起，哪里想到人竟然会这样胆大妄为地直接去了北燕！
小胖子只觉得又委屈，又气恼，再次生出了一种被人排斥在外的寂寞。他气冲冲地转身就直接回了屋子，连和刘静玄打个招呼都忘了。见此情景，想到小胖子之前一直都表现得非常不错，越千秋哪不知道小胖子紧绷的那根弦就快断了，当下便冲着刘静玄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生严将军的气，却让刘将军你遭了池鱼之殃。你先请回吧，太子殿下有了决断之后，立时三刻就会给你回音。”
刘静玄深深看了一眼那尤在微微摆动的门帘，最终点了点头，却是郑重其事地又对着门帘深深一揖道：“既如此，臣先告退，还请太子殿下尽早决断。”
见刘静玄直起腰后大步离去，竺汗青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屋子，最终匆匆撂下一句我去送刘将军，立刻飞奔去追刘静玄。他这一走，戴展宁面露犹豫地看了一眼越千秋，随即看了一眼门内，正想低声问是不是要进去看看太子，没想到越千秋却上来直接搭住了他的肩膀。
“咱们兄弟这一别就是一个多月，找个地方喝一杯说说话吧。唉，我其实攒了一肚子牢骚想找师父诉苦，他不在只能找你了。”
背对着屋子的越千秋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说起来最近最苦的是英小胖，多少事情全都压在他肩膀上，唉，这就是当太子的代价。有些事情，没人能代替他做决定，日后连能听他诉苦的人都未必有。”
“大师兄不是有你吗，你为什么不能……”戴展宁说着说着就戛然而止，不但是因为他听到了门帘背后分明有人，也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越千秋的用心良苦。
“我这妾身未明的不可能一直杵在金陵吧？等回头天下太平，我就泛舟出海找新大陆去！英小胖总要独立的，反正日后有武英馆那么多人在，他有的是人用。”
门帘后头的小胖子清清楚楚听到了越千秋的每一个字，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掀起门帘冲出去，可那只手却颤抖地抓着门帘没动弹。

第七百零七章 老实呆着！
出击还是坚守，这对于往日对于打仗的概念仅仅停留在兵书和史书记载，顶多再加上说书和戏剧的小胖子来说，实在是一个并不好做的抉择。而最让他心灰意冷的是，越千秋避嫌不肯出主意，就连当晚饭后周霁月回来，他悄悄探问时，得到的也只是摇头。
原本就因为越千秋说将来会走，因此满心惶惑的小胖子顿时更失望了：“难不成我得再给周姐姐发一份太子太师的俸禄，你才肯给我出主意吗？”
知道小胖子是生气了，周霁月只能诚恳地说道：“我也好，千秋也好，其他人也好，虽说都是武人，但我们只在武英馆中学了一点点排兵布阵的最简单常识，对于战局和战机都谈不上把握。而且，太子卫率府只负责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并不包括建言。”
见小胖子顿时整个人趴在了书桌上，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提出了一个算不上建议的建议：“太子殿下，此事刘将军必定已经立时急报了金陵，但他是他，你是你，还请尽快向皇上奏报此事。至于您心中的疑虑和决定，也不妨一块写进去。哪怕来不及等朝廷指示了，可至少也是你的一个态度。至于其他的……抱歉，我真的力有未逮。”
小胖子顿时醒悟到，这和之前越千秋说，让自己写信给父皇撒娇是异曲同工之妙。见周霁月满脸帮不上忙的歉意，他蹭得跳了起来，对着人深深一揖，见对方忙不迭避开又还礼，他就上前一步把人给扶了起来，脸上表情要多诚挚有多诚挚。
“周姐姐，谢谢你了！你到外头帮我看一会儿，我这就写信，写完之后立刻拜发！”
“好！”
见周霁月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念叨了一声周姐姐日后你和越千秋的事我一定给你做主，随即就捋起袖子亲自磨墨，随即铺开大笺纸，用镇纸压了，略一思忖就在纸上打起了草稿。
身为在皇帝身边长大，皇帝亲自启蒙的唯一皇子，小胖子的文理并不粗，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只是稍稍缺一点筋骨。把事情始末原委说明之后，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把心一横，在纸上写下了自己那点粗浅的意见。
“出击虽可掌握主动，然则风险亦大，且霸州兵力不足，北疆其他各地尚未达成一致，孤军深入易中伏。且北燕南京道三城宣称誓不从贼，是真心抑或陷阱犹未可知，儿臣不愿以将士性命豪赌。”
写到这里，小胖子自认为把自己的心意阐述清楚了，可想想很可能被人说自己胆小畏怯贻误战机，他忍不住又犹豫了，最终无意识地提笔蘸墨，可因为长时间没下笔，手一抖，那墨汁竟是掉落在了纸上。他慌慌张张想要去擦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练字，只是草稿。
“太子真难当……”小胖子把笔挂回了笔架上，瓮声瓮气地念叨了一句后就再次趴下了，随即不知不觉竟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耳边似乎有声音。
“千秋，你就真的不进去支个招出个主意？”
“你自己不一样不吭声吗？要不是因为你自称有北燕皇帝圣旨，英小胖也不至于跑这一趟霸州吧？你倒好，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优哉游哉四处闲逛，现如今却又怪我不给英小胖出主意？北燕固安、永清、安次，这三个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怎么做决定？”
“哦，我要是说了，你会信我？”
“哼，你少说风凉话！事实上，就连北燕六皇子究竟是否真的坐上了皇位，是否真的御驾亲征，南京留守是不是真的力挺六皇子，这些消息都未经证实。除非师父又或者老……”屋顶上的越千秋猛然截断了话头，随即暗自警醒自己差点把老爹两个字蹦出来。
萧敬先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除非你师父证实这些消息是真的，你才会给太子出主意？”
“证明是真的，英小胖自己就会有主意，用不着我！”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斜睨了萧敬先一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在这说话，英小胖除非睡死了，否则都会听见！”
萧敬先没有正面回答越千秋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如果是我，不会贸然出击。北燕天子六玺在霸州，在大吴太子手里，这原本就很容易把北燕刺激得上上下下重新同仇敌忾，捏成一股绳，一旦霸州军出击，无论胜败，全都会加速这个进程。”
“相反，等北燕兵马开过来时，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人心不齐，未必能奈何霸州。当然，打仗这种事，道义上是否占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占优。我只知道，大吴并没有打算就这样随随便便用兵，否则，当初我们一路北上时，路上那些重要的军镇州府早就总动员了。”
越千秋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你这是话里有话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霁月没和你说吗？”萧敬先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见越千秋脸上寒霜更盛，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我的意思是，刘静玄好歹是多年领军大将了，居然会连这点进退都把握不好，突然坚持要出击？他是想功劳想疯了，还是别有所图？”
屋子里的小胖子之前曾听周霁月说过萧敬先暗指刘静玄有问题，虽说放在心上，却并没有因此改变对刘静玄的态度。他到底是自小被皇帝用正统教育教育出来的，哪怕性格有点歪，可即便疑心大臣，也不能放在脸上这一点，他还是非常成功地学到了。
更何况，自己如今身处霸州，说是大吴的地盘，可严格来说却是刘静玄的一亩三分地，而刘静玄却是越千秋的师伯，他就更不会随随便便露出异样了。
然而，此时萧敬先再次在越千秋面前说刘静玄别有所图，想到刘静玄催促自己尽快下令出击，原本趴着的他不知不觉就抬起了身子，一颗心极为慌乱。
很快，他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你怎么知道刘将军要出击？刚刚刘将军过来时，竺汗青亲自带人看门，四周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是顺风耳吗？”
“我自然猜得到。霸州坚城高墙，囤粮众多，哪怕北燕大举来攻，少说也能撑上一年半载，到时候援兵早就来了。可守城之功，怎么比得上斩将夺旗？而斩将夺旗，又怎么比得上攻城略地？更何况，刘静玄如果别有所图，那么出击北燕，开疆拓土，那是最好的借口。”
越千秋本想反问萧敬先，如果刘静玄有问题，那么竺汗青身为世代将门之后，大将军竺骁北的亲生儿子，怎么也会支持出击，可萧敬先明指攻城略地功第一，所以包括竺汗青之内的某些将士必定会因此欢欣鼓舞，他就知道这样的驳斥不足以为理由了。
想到萧敬先刚刚说，之前对周霁月提过此事，想到周霁月近来的诡异反应，竟是至少对刘静玄有异这种说法将信将疑，越千秋不禁心中一沉，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故作镇定地侧头看着萧敬先，一字一句地问道：“其实大军出击我也觉得不妥，所以我心里其实有一个想法。”
他眼睛死死盯着萧敬先，咧嘴一笑：“晋王殿下既然说奉有北燕皇帝圣旨，之前声称要以此号令南疆诸军勤王。既然有现在这样南京道三城举旗反正的好机会，你这个国舅爷何妨现身回去，领导他们一下？这可比霸州军出击风险小多了。”
小胖子心中猛然一跳，如果这会儿越千秋和萧敬先就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怒斥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可此刻他毕竟还在偷听者的立场上，哪怕心情再复杂，却还是咬紧牙关。很快，他就听到了萧敬先的回答。
“哦，你的意思是，让我孤身一人回去北燕，振臂一呼，拉一支人马出来平叛反正？”
“这种常人力所不及的事，不正显晋王你的本事吗？”越千秋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萧敬先，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晋王殿下觉得孤身一人前往实在是强人所难，那么也不是不能带上一个帮手。嗯，我好歹也去过一次北燕，我跟你去如何？相比因为霸州军贸然出击，太子殿下回头被人攻谮，这才是最符合我们出发之前使命的做法，不是吗？”
小胖子终于完全为之色变。倒吸一口凉气，他再也顾不得会被屋顶上那两人发现自己早就醒了，推桌子跳了起来，甚至还因为太过慌乱而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知道越千秋和萧敬先必定都听到了动静，可发现半晌都没人进来，他不禁气急了。
“你们两个装什么傻，给我下来！我让你们下来！谁给你们背着我做决定的权力了！”
很快，门外就传来了两声轻响，紧跟着，两扇大门被一双手轻轻推开，率先走进屋子的却是越千秋。不紧不慢吊在后头的萧敬先前脚跨过门槛，后脚就随随便便地把门给磕上了。
直到看见两人，小胖子才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之前不是周……卫率守在外头的吗？”
“原本是她没错，但她在外头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这都已经快子时了，我就自作主张让她先回去歇着，然后替她在外守着。院子外头还有十几个侍卫马军，八个玄龙校尉，更外围一层一层的防戍也很紧密，我觉得足够了……”
没等不慌不忙的越千秋把话说完，小胖子就打断了他，这次的语调没有刚刚那么生硬，却更加显得气急败坏：“我没问你外头的防戍……你既然替换了周姐姐，怎么又和晋王在屋顶上说刚刚那些话？”
“原来太子殿下早就醒了。”这一次开口的却是萧敬先，他盯着小胖子看了片刻，直到对方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他这才淡淡地说，“不是千秋要和我在屋顶上说话，是我不顾院子外头那些人的阻拦非要进来，非要在屋顶上和他说话而已。我和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是期望你能醒，能听到。”
小胖子顿时哑口无言，他特意没有像平时私底下那样叫萧敬先舅舅，就是想提醒他自己眼下是大吴太子，可如今萧敬先直言不讳，他就措手不及了。他很想说你休想离间孤和刘静玄，可萧敬先如今名义上已经是大吴臣子，如此说简直是把人往外推，他干脆就略过了此节。
“越小九，你刚刚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晋王孤身一人，加上你也才两个人，就这样潜入北燕不是送死吗？我已经决意，霸州军伺机而动，绝不贸然出击，而且也这么奏报了父皇，所以你们老实呆着，哪都别想去！”
越千秋之前已经从周霁月那里听说了她对小胖子的建议，此时听到这话，他不禁嘴角翘了翘，心想小胖子真的进步挺大。保守并不是坏事，尤其是在小胖子接受了康乐送来的北燕天子六玺之后，真要是按照他之前恐吓康乐时说的率兵去帮北燕皇帝复国，那才是愚蠢。
冒然激进的战争，有时候会毁掉一个大好的局面。
而萧敬先的反应则比越千秋的微笑更加直接，他突然伸出手去按住了小胖子的肩膀，发现人先是瞬间僵硬，随即就露出了极其羞恼的表情，他就收回了手，笑吟吟地说：“有太子殿下这份关心就足够了。只不过，我在霸州已经呆得烦了，本来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小胖子顿时忘了刚刚的羞怒，又气又急地叫道：“晋王舅舅！”
萧敬先却对这一声晋王舅舅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侧头看向了越千秋：“千秋，如果说你上一次去北燕是危机重重，那这一次如果跟我去，就是九死一生。你确定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越千秋恶狠狠地迸出四个字，见小胖子那张脸已经是涨得通红，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竟是和萧敬先一样，伸出双手按了按小胖子的肩膀，“要么霸州军出击，要么萧敬先过境去主持大局，然后我去看着他。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白来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会把康乐一块拎走，不会留下那个麻烦给你。”
小胖子只觉脑子一热，竟是脱口而出道：“那我也去！”
“不行！”越千秋没等小胖子说出下文就一口拒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在霸州老实呆着，等我们的好消息！太子就该去做太子的事，和我们抢什么生意！”

第七百零八章 东宫威德
小胖子给了越千秋和萧敬先一句老实呆着，越千秋也回了小胖子一句老实呆着。
尽管身份不对等，但他们是从小便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因此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子，最终败下阵来的，依旧是小胖子，就和许多年许多次争论过后的结果一模一样。而萧敬先想要的结果，却已经得到了。他清楚了小胖子的态度，也同样清楚了越千秋的底线。
他笑吟吟地摆了摆手道：“夜深了，我回去睡了，明早出发，千秋你自己好好打点打点。至于太子殿下，别想太多，我们吉人自有天相，死了谁也不会死了我们！”
见萧敬先说完就不管不顾扬长而去，小胖子气得骂了一句粗话，可随之意识到萧敬先的母亲说不定是自己的外祖母，他只能怏怏闭嘴，随即追过去直接关上了门。确定门外并没有卫士随随便便闯进来，他这才转身看向了不曾挪动的越千秋。
气不打一处来的他大步走到跟前，低声喝骂道：“你从前常说晋王舅舅是疯子，那你怎么跟着他疯？北燕你是去过，可你当初多惊险才和他一块回来？现在北燕动乱，康乐又跑来献玉玺，那边必定是严防死守，一个不好你们就真的会死的！”
“英小胖，我这个人其实很懒，胸无大志，不喜欢出头，不喜欢逞能。”
越千秋面对真的急眼了的小胖子，突然觉得这个儿时一直都想躲远点的恶劣家伙现在真心还挺不错的。他毫不脸红地说着自己的缺点，继而一摊手道：“我从前看似很厉害，其实只是仗势欺人，真心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唯一一次逞能，就是上次自告奋勇去北燕。”
“其实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后怕，真的很惊险，一个不好就或囚或死，反正没有好结果。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回来的时候就曾经发过誓，能不去就绝不去那个疯狂的地方！”
小胖子一面听，一面想从前父皇对越千秋多有偏爱，他甚至还曾经嫉妒过，甚至偶尔还出某种疯狂的念头——因为越千秋比他更像是父皇的儿子！可此时，昔日芥蒂他全都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的质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北燕？”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皇上曾经悄悄来到越家接见过我。”说着那次见面，越千秋不禁笑了，“皇上说，希望我能把他当成外祖父。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只要皇上别让我叫你舅舅，那么就这么办。我爷爷最后则是嘱咐了一句，我是他的孙子，是皇上的外孙，就这么简单。”
小胖子还是第一次知道，父皇竟然真的认了这么一个外孙。一想到越千秋之前劝自己把他娘当成亲人的时候也不露半点口风，他顿时气坏了。可还没等他摆出舅舅的架子来的强行压服这个多年的死对头，越千秋就说出了几句让他无言以对的话。
“爷爷养了我这么多年，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对我比他的亲儿孙还好。皇上纵容了我这么多年，随便我怎么上蹿下跳，任性胡闹，他都听之任之，甚至对我比你都好。眼下连师父都跑北燕去了，被人富养了这么多年，享了这么多年福的我能躲在后头吗？”
“萧敬先这次从金陵出来就是打着振臂一呼，平叛反正的旗号，他一直呆在霸州算怎么回事？他如果要走，其他人谁能看住那个妖孽？既然舍我其谁，我怎么能不去？”
小胖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千秋的眼睛，不得不改变方式：“那等你大伯父他们来了再走！”
“不行，就和刘将军催你尽早下决断一样，我们要走就不能再拖，刘将军已经带来了北燕南京道的消息，谁知道再过几天那边情势会是怎么个变化？”越千秋说着就耸了耸肩，随即笑呵呵地说，“别担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命长着呢，死不了！”
说到这里，越千秋有意无意地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他刚刚和萧敬先呆过的屋顶，发现并没有一丝动静，不禁有点失望。突然，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上前一把抱住了小胖子那厚厚的肩膀，还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
“我们争争吵吵七八年，我争强好胜，常常让你下不来台，今天和你说声对不起！先提前给你告个别，明天就不来这一套了，省得大家彼此心里难受！晚了，我回房去睡了！”
小胖子已经被越千秋这一下熊抱给弄懵了，等到反应过来，越千秋已经是松开手往外走去。他气得开口大叫了一声越千秋，可人已经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随即一把拉开了门。可等到门打开，外头赫然站着一个身影，他见越千秋呆站在那儿，连忙快步奔了过去。
“谁在外头？没有我的吩咐谁敢偷听……啊！”小胖子一眼就认出了外头那人，顿时双目圆瞪，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是……越老相爷家的那个影子！”
意识到这样的称呼不够礼貌，小胖子挠了挠头，听到越千秋似乎很诧异地叫了一声影叔，他就恍然大悟，立刻跟着越千秋叫道：“影叔您怎么来了？”
越影看看越千秋，再看看小胖子，突然迅疾无伦地出手在越千秋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随即才对小胖子举手一揖，叫了一声太子殿下。见小胖子赶紧摆手表示不必多礼，他就淡淡地说：“千秋早猜到我来了，所以才说了一大堆煽情的话想让我现身，倒让太子殿下挂心了。”
啊？小胖子先是错愕，随即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他刚刚被越千秋那一套一套的话说得眼眶都快红了，好容易才忍住眼泪，闹了老半天，原来越千秋是在演戏？他还来不及发火，就只见越千秋抱头后退了一步，叫起撞天屈道：“影叔，你怎么就非得曲解我一片真心呢？”
“想要我出来就直说，演这么一场苦情戏给谁看？”越影那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随即方才对竭力忍怒的小胖子说，“太子殿下对晋王和千秋确实是一片好意，但眼下北燕情势非比寻常，晋王不去绝不可能，至于千秋……”
越影扫了一眼越千秋，见他满脸笑意地回应着小胖子的瞪视，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什么，他就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千秋之前带着萧敬先冲破重重险阻一路南下，对于北燕，霸州这儿除却刘静玄和他身边的人，确实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见小胖子满脸的不甘心不情愿，越影想到他临走之前越老太爷千叮咛万嘱咐，就连皇帝也破天荒把他叫去唠叨了半天，他就最终轻声说道：“就如同太子殿下以东宫之尊，尚且要前来霸州，面对重重疑难考验，千秋从小长于越家，毕竟也有必须他才能做到的事。”
小胖子这才想到越千秋之前那番话，对比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自怨自艾完全是没道理的事。越千秋从小是长于富贵荣华，可他不是比越千秋还要过分？就他那跑去凌辱宫妃侍女的行径，放在北燕皇子身上恐怕早就死一百次了，他却还被父皇捧在手心里！
千秋要去北燕是因为不能只享福不做事，而他来霸州也同样是因为身为太子不能毫无作为，道理是同样的，但相比于在霸州受到千军万马严密保护的他，越千秋冒的风险就大多了。
见小胖子死板着一张脸只不作声，越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此时此刻必定正在努力认清现实。他瞅了一眼依旧气定神闲的越千秋，这才温和地说道：“为了晋王殿下和千秋此行北燕能够稍微顺利一些，还请太子殿下把北燕天子六玺挑一枚交给千秋。”
小胖子这才暂且脱离了刚刚那五味杂陈的窘境，疑惑地问道：“挑一枚？千秋要和晋王靠这玺印号令北燕兵马吗？这会不会太想当然了？”
“只是增强一点说服力而已，说没用那是真没用，说有用那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越千秋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话，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回头问问晋王，北燕天子下旨的时候，用的最多的玺印是哪一枚，别人最熟悉的是哪一枚，带上那个就好了。”
小胖子面色一连数变，最后突然咬咬牙道：“一枚绝对不够，你带上那枚制诰之宝，再带上那枚皇帝行宝。前者是北燕皇帝下制诰的时候用的，另外一枚是北燕皇帝赏赉功臣是用的。这是相对常用的玺印，比其他四枚都更加广为人知！”身在皇家，这个他比越千秋了解！
见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小胖子面色一红，随即没好气地别过头说：“可别随随便便死了，否则我日后上哪找敢和我吵个天翻地覆的人？还有，什么出海找新大陆，海上大风大浪的，死在哪都没人给你收尸！你给我死了心在金陵当一辈子纨绔子就行了！”
越千秋顿时哈哈大笑，他再次挥了挥手：“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那是我这个胸无大志的人最爱，你可别忘了你说的话！影叔，明天我还得早起呢，先去睡了！”
见越千秋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想到自己从小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亲手教过他武艺，亲手和他一块整理越老太爷的书房，背着他抱着他去过金陵城里无数地方，越影那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最终又化成了一丝怅惘。
可是，等转头面对小胖子时，他的这种情绪便非常好地掩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贯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
而小胖子最近受到的冲击太多太烈，人却没有麻木，反而变得警醒了不少。他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越影的不对劲，立时开口问道：“影叔你是还有事对我说？”
越影见大门被掩上，察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便闭上了眼睛。直到方圆二十步的范围之内，各种动静纤毫毕现地在脑海中一一反映了出来，并没有半个人影，他这才看向了满脸凝重……或者说满脸警觉的小胖子。
“皇上让我带话给太子殿下，霸州之险，未必就逊色于千秋和晋王的北燕之行，还请太子殿下务必谨慎小心。请尽力向霸州乃至于北疆军民宣示东宫威德。”
说到东宫威德四个字，小胖子突然醒悟到，自己之前在人前形象一直都是经过萧敬先化妆粉饰过的，如今萧敬先那一走，再没有人能够给自己做那种事，到那时候，他曾经建立起来的气度威严那形象岂不是轰然崩塌？他面容微变，犹豫片刻，终究吞吞吐吐把这事说了。
越影之前也曾混在人群中看到过小胖子在太守府中的首次出场，但只见气度雍容，不怒自威，龙行虎步，确确实实能满足天下人对于一个贤明太子，异日君王的幻想。而且他早就知道这其中的名堂，见此刻小胖子羞得面红耳赤，他就笑了。
“太子殿下大约没注意到，除却第一日，晋王殿下给你的化妆有些过分，后来就渐渐趋于平常，这两天他更是仅仅做个样子，其实根本就没有动什么手脚。气势是养出来的，太子殿下这些天夙兴夜寐，令行禁止，又常常接见军民百姓，久而久之根本用不着那些小手段了。”
“啊？”小胖子这才如梦初醒，想到萧敬先这些天分明是在捉弄自己，其他人竟然也不说破，他顿时又羞又怒。可听到越影的下一句话，他立时三刻就为之释怀了。
“而且，太子殿下已经用不着这种外在的东西来增强自信了。如果太子殿下如今回到金陵，以现在这举手投足的从容，当初那些很熟悉你的人，一定全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小胖子终于笑了，笑得欢畅开心，神采飞扬。他突然擦了擦眼角，欲盖弥彰地说：“影叔，没想到你真会说笑话，都快把我逗哭了！”
见越影淡然不语，他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狠似的说：“你放心，父皇和那么多人对我寄予厚望，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太子殿下最重要的不是不负别人，而是不负自己，无愧于心。”越影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退后一步，凛然行礼道，“一个贤明的太子，便意味着一位将来的明君，那是天下之福！”

第七百零九章 任性
周霁月入夜之后回来，得知刘静玄提出先行出击的建议，尽管在小胖子面前三缄其口，不发表任何意见，可她心里根本就平静不了，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之前尝试着去盯梢了刘静玄几天，效果很不好，毕竟，刘静玄要么留在霸州将军府处理公务，要么外出也是前呼后拥，她稍有不慎就容易露出行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因此她这几天没有再傻傻地天天守着刘静玄蹲点，而是漫步霸州街头，打听种种情况。
也正因为如此，她了解到了很重要的一个讯息，刘静玄上任以来，除了这一次强势拿掉霸州太守张牵，其他时候都表现得相当低调，别说安插自己人，根本就只带了刘零等几十个亲兵过来，小半年的时间里甚至都没做什么。
她明明应该对此觉得安心，可就因为萧敬先那番话，她偏偏却始终难以释怀，总觉得以刘静玄那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性格，理应不会什么事情都不做。而现在，听到又是刘静玄提出不应一味固守霸州不出，而是应该利用天子六玺这个借口主动出击，她如何能睡得着？
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中，周霁月直到快天明才勉强合眼，等最终睁开眼睛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她怔怔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个时辰代表自己迟到了——哪怕她这几天其实一直都没完成太子右卫率的本职工作，而是在外头闲晃，但到底早上的点卯却不曾错过。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匆匆忙忙下床穿衣，就着昨夜的残水洗漱，等打开房门时就只见已经日上中天。睡迟了这种事，别说长大之后她就没体验过，那苦练武艺的童年也同样不曾如此离谱，因此她只觉得脸上直发烧。
想到自己昨夜最终决定结束之前那围绕刘静玄的无意义举动，她也顾不得此刻饥肠辘辘，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决定先赶去定北居，至少今天早上睡迷了这种事不能装糊涂。
那座才刚刚得了新名字的院子门前还是那样严密的轮班防戍，然而，周霁月步入其间，却依稀察觉到有些微的不同。然而，心中有事的她没工夫深究，很快就来到了挂着定北居牌匾的书房门前。她轻轻敲了敲门，可足足好一会儿，里头方才响起了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
“是周姐姐吗？进来吧。”
即便小胖子是个情绪大起大落的人，可周霁月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话语中听出这样低落的情绪。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才推门而入。跨过门槛，她先扫了一眼偌大没有隔断的三间屋子，见小胖子并不在一向常呆的书桌后头，乍一看竟不见人，她就反手先关上了门。
她四下里一看，发现西边靠墙的架子床仍旧垂着厚厚的帐子，分明是小胖子还没起来，她不禁大吃一惊，连忙三两步赶上前问道：“太子殿下是哪儿不舒服？”
帐子里，本次出门之后第一次赖床的小胖子一把将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一千次一万次大骂越千秋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把难解决的事情留给自己。然而，当察觉到帐子被拉开，刚刚一直没说话的他不得不瓮声瓮气地说：“没事，我就是没脸见你！”
如果小胖子说别的，周霁月还不会奇怪，可这句没脸见你却实在是没头没脑，再加上她看不到小胖子，只看到被子中间鼓鼓囊囊肿成一个包，因此愣了一愣后就不由得伸手去掀被子，就犹如当初对自己那两个小徒弟和白莲宗招收的那些偷懒弟子一样。
而小胖子显然还没遇到过敢乱掀自己被子的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子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紧跟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疑惑中带着几分嗔怪的脸。意识到再也躲不过去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该死的越小九，随即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抬起了头。
“我没脸见你是因为没拦住千秋，这家伙丢下我们走了！”
小胖子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见周霁月瞬间愣在了那儿，他慌忙讷讷解释道：“千秋跟着晋王去北燕了……他们认为刘将军的出击建议太过冒险，所以带着两枚北燕天子玺印过去招兵买马。一来晋王毕竟曾经是北燕国舅爷，千秋也去过，二来……”
发现周霁月怔怔的，根本就听不进去自己的一二三四五，小胖子想到自己提早做的两手准备，立刻恶狠狠地说：“周姐姐，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千秋去北燕的，太冒险，你要是想拦下他那就立刻去追，说不定还能把人追回来！他可是我亲自向父皇求来的太子左卫率，怎么能撇下我就跑！”
周霁月正沉浸在事先毫不知情的又惊又怒中，当听到小胖子这话时，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霍然起身应了一声好，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门。而小胖子看到她那决绝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挥了挥拳嚷嚷道：“周姐姐我看好你，千万把人给我追回来！”
追不回来你们就一起走吧！我这辈子任性了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就算昨天晚上越影和越千秋都说了那么多，但小胖子在一夜不眠之后，他还是不愿意赞同那种做法。可在皇帝和越老太爷分明默许，越千秋又铁了心的情况下，他实在是拦不住。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与其让越千秋和萧敬先带着一个居心叵测的康乐去北燕冒险，那还不如多添几个人！周霁月追上越千秋之后未必会回来，幸好他一宿没睡早上过去不见人时，就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
相比身处霸州这安全之地的他，越千秋和萧敬先那儿很需要帮手！
当周霁月匆匆出了太守府时，却迎面撞上了牵着马的小猴子和庆丰年。还没等她开口，小猴子就抢着说道：“周姐姐，我和庆师兄也跟你去！”
见周霁月因为这没头没脑的话而愣了一愣，庆丰年赶紧解释道：“之前太子殿下传话，说是让我们看到你去见了他之后，就牵马在太守府大门等你。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听到这话，周霁月先是愕然，随即便忍不住觉得心中滚热。起床之后她就有些浑浑噩噩，在刚刚见到小胖子，听到那个消息更是达到了最高点，甚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急急忙忙冲了出来想要去追人。如今品味着那位东宫太子备下人给自己帮忙的贴心，她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冲着不明所以的庆丰年和小猴子摇了摇头，随即轻声说道：“不去了……千秋既然不辞而别，肯定有办法不让我们找到，与其浪费时间去发疯似的找人，不如做好我们该做的事……走吧，小猴子你去把侍卫马军和玄龙司几个管事的找来，庆师弟你去找戴展宁过来。”
越千秋不在，严诩也不在，她要是再不顾一切地去追越千秋一走，其他人怎么扛得住侍卫马军和玄龙司的人，到时候这东宫防戍谁说了算？现在不是当年，她不能任性！
庆丰年和小猴子直到这时候方才得知越千秋竟然走了，一时大吃一惊。小猴子还想要说话，却被庆丰年从背后拖了一把，只能怏怏答应了一声。等到看见周霁月沉着脸重新回去了，他不禁懊恼地低声叫道：“庆师兄，你干嘛拉我，难道真不去找越九哥？”
“周宗主比你更着急，可你看看她？”庆丰年叹了一口气，随即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我今早去找晋王，敲门却没人应声……”
“你是说他们一块……”小猴子见庆丰年朝自己瞪了一眼，他立刻捂住了嘴，随即更是懊丧到无以复加，“干嘛不带我们，好歹之前从北燕回来的时候我也是和他们一起的！越九哥真是的，这么不讲义气，说撇下就把我们撇下……”
如果背后被人说坏话会打喷嚏，那么在好些个人的怨念之下，越千秋恐怕要眼泪鼻涕齐流。然而，大概是清早上路，离开霸州城已经很远了，所以他没有因此中招。只不过，晚上睡眠不足再加上起大早，他明显有些精神不足，但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他骑的是白雪公主。
尽管对北燕的路途那是一丁点都不熟悉，可白雪公主却是比人还精，跟在萧敬先那一人一马后头不声不响地跑，始终压着马速，一点都没有显示一下自己御马身价的意思。而有了这匹驾驭多年的坐骑，越千秋一路上身子一晃一晃始终在打瞌睡，却神奇地没有掉落下来。
萧敬先自然不知道，如果换一匹马，越千秋就不会有这样神奇的骑术，只以为这小子在回到金陵之后加倍练习过骑术。当中午时分停下来休息时，他刚跳下马背，见白雪公主主动靠近过来停下，而马背上越千秋还在那如同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他就知道不对了。
“千秋……”叫了一声见没反应，萧敬先彻底明白刚刚那一路越千秋一面睡一面跟着自己绝不是马术，不由瞅了一眼他身下那匹坐骑。见白雪公主竟是非常人性化地移开了眼神，他不禁为之莞尔，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越老太爷来了！”
这六个字就犹如紧箍咒，越千秋一个激灵就睁开了眼睛四处张望。等发现自己身在一条小路边的大树底下，根本没有爷爷的身影，他哪里不知道受骗上当。知道自己刚刚睡得挺死，他也不和萧敬先计较这一茬，翻身下马之后，就从马褡裢里掏出了准备好的干粮。
见越千秋先给白雪公主喂了不少豆子，随即就自顾自地喝水吃东西，萧敬先就打趣道：“为什么临走前也不和你那些朋友们说一声？就连霁月也瞒着？”
“因为我怕他们跟来。”越千秋没好气地答了一句，这才淡淡地说，“我跟你来，是因为爷爷养我这么大，皇上纵容我这么多年，该我出马的时候，我当然不能缩在后头。可其他人说实话没欠朝廷什么，哪怕在武英馆学了一年半载，那也不过是朝廷弥补之前的亏欠。”
“再说，英小胖身边不能没有人。哪怕侍卫马军和玄龙司的人再可靠，可终究比不上他们和英小胖的亲近。这种亲近储君外加混功劳的大好机会要是丢了，会遭天谴的！”
萧敬先不禁哈哈大笑，大步上前在越千秋肩头一拍，在人发毛翻脸之前，他敏捷地后退了一步倚树而立，这才欣然笑道：“小千秋，你这个人大多数时候还算言行合一，够仗义，和你交朋友的人，是他们一辈子的福气。这一点，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不如你。”
“多谢夸奖，不过夸奖我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了。”越千秋头也不抬地呵了一声，随即啃了一口干粮，这才开口问道，“说吧，接下来怎么走，怎么做。反正我就是个玉玺搬运工。”
听到这话，萧敬先才神情转为郑重：“你为什么不问，我们之前离开霸州入境北燕之后不久，我为什么突然出手打昏康乐，后来又把她交给那一队明显是我放在北燕的人？”
“我不问你，现在你不是也说了吗？”越千秋懒洋洋斜睨了一眼萧敬先，随即打了个呵欠道，“嗯，我现在给你个面子，问你一声好了。”
萧敬先丝毫不在意越千秋的揶揄，直言不讳地说：“因为一个和我不是一路的人，带着上路实在是太麻烦了。”
越千秋顿时乐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她和你都出身北燕，和你却不是一路的人。那你是觉得，我和你算同路人？”
“当然。”萧敬先笑眯眯地说，“你可别忘了叫过我舅舅！我从前被很多人叫过舅舅，但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听你和那小胖子叫我舅舅。虽说他这个太子不能跟我走这一趟实在是有些可惜，但你跟出来就够了。接下来我会让你好好看看，当初我为什么被人叫做兰陵妖王！”
越千秋倒不在乎萧敬先重提舅甥之类的话题，反正他真的不那么在意自己的身世。然而，当萧敬先重提兰陵妖王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却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突，一种说不出的微妙预感猛地浮上心头。他须臾就回复了镇定，同样对萧敬先报之以微笑。
“那么，舅舅大人，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七百一十章 妖王驾到
作为距离霸州最近的城池，永清城素来是北燕商人前往霸州榷场的必经之路。然而，此前霸州榷场激变，有一支北燕兵马假扮行商前往劫掠，事败之后，所有北燕商人全都遭到了竺汗青的驱逐。尽管有些商人见势不妙悄然回乡，却也有不少仍然抱着侥幸留在了永清。
不为别的，那些特产南吴的货物在北燕乃是暴利，谁都不愿意放弃。
可他们这一留，就留出了大问题来。谁都没想到，年前刚刚调来驻扎在永清，麾下有两千兵马的那位萧金将军竟然会和固安以及安次两城达成了一致，公然宣布占据了上京城，刚刚登基的那位六皇子是伪帝，并且传檄天下，号召北燕四方兵马勤王反正。
而这时候，还留在永清的这些商人就是想跑都来不及了。整个永清城从传檄之日开始就进入了戒严状态，不许进更不许出，一贯和官府关系良好的他们也不例外。有人不死心还想去找城里那些缙绅打通关节，结果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大惊失色的消息。
那些本地的望族缙绅也都没法进出城门。不但如此，那位萧将军软禁了永清县令，一口气砍了八个不服从命令的文官，其中，据说便有那位新君六皇子的一个小舅子！
情知在这种情况下，贸贸然离开永清说不定会更加麻烦。毕竟，回头那位敢于造老爹反的六皇子绝对会追究到底。于是，原本急着离开的商人们不免都蔫了菜似的，不但不敢离开，反而求神拜佛地希望永清城能够保住，六皇子坐不稳皇位倒台，免得回头他们遭了池鱼之殃。
可就算如此，当这一天太守府突然发来请柬，请他们当天晚上去赴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心情忐忑，坐立不安，谁都不想去面对那位手段狠辣的萧将军。然而，送信的兵卒却直接留下不走了，口口声声称奉将军令，晚上直接护送他们过去。
面对这样强硬的邀请，即便再不情愿，一群本来就夹起尾巴做人的行商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前去赴宴。每个人都硬着头皮打点了一份厚礼，只希望能平安度过这场鸿门宴。可当一辆辆车到了地头，发现被强行请来的，还有不少本地缙绅望族，一群人就不能淡定了。
好在护送的军士们形同押送似的把他们带到了院子里，之后就撒手不管，众人顿时根据往日彼此之间的交情关系，三三两两凑成一堆，不多时就得出了几乎一致的结论。
那位愣头青似的年轻将军，不会打算向他们摊派军费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渐渐有些义愤填膺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将军有请诸位赴宴！”
二三十号被人“礼请”过来的宾客你眼看我眼，等发现四周围早已经站满了手按腰刀的亲兵，形势比人强，却也不得不唉声叹气地随着几个面无表情出来领路的亲兵入内。几个本地的缙绅往日里都是官府的座上嘉宾，对这儿的格局了若指掌，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了。
公堂那地方自然是不适合饮宴的，而后院适合设宴的，也就是他们心里有数的几座楼阁，可眼下看那前进的方向，根本不是往后头去，眼瞅着更像是朝关押犯人的牢狱那边去的！
这下子，心中惊惶的他们少不得悄悄告诉其他人这一发现，没多久就有人不肯走了。甚至有胆大的破罐子破摔，直接一嗓子嚷嚷道：“萧将军这是打算把我们带去哪赴宴？这眼瞅着就要到大牢了，难道如今将军宴客时兴到大牢里了？”
话音刚落，原本就满心惴惴的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起哄。然而，几个稳重谨慎又或者说胆小如鼠到没敢开口的却发现，四周围那些亲兵一个个犹如桩子一般无动于衷，仿佛根本不屑回答。而其他人很快也发现他们的鼓噪全无回应，不知不觉就声音渐小。
直到人群死一般的寂静下来，之前领路的一个亲兵方才冷淡地开口说道：“大牢门口地方开阔，摆上几桌宴席恰是正好。而且，将军也准备了一点余兴节目。”
这所谓的余兴节目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就没有省油灯，因此哪怕不用脑子都能想到，无非就是杀鸡儆猴的那点戏码。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在心里恨不得掐死那个霸道的萧将军，他们还是不得不闭上嘴巴，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了那个领路的亲兵。
很快，众人就抵达了平日里最不愿意靠近的那座永清县大牢。就只见沿墙根摆了好几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上头攒珠似的好几个碗盘，然而，执壶侍酒的不是绮年玉貌的侍女，而是全副武装的亲兵，这威压的态势自然极其明显。
这架势虽说吓人，可众人最关心的那位下帖邀约的主人，莅临永清至今还不满半年的那位萧将军却并没有出现。因此，当发现这席次竟然是早就安排好的，不是按照地位，而是按照众人之间远近亲疏的关系，自忖有头有脸的本地望族不禁暗自凛然，商人们也为之色变。
那位明明掌管永清才不到半年的萧将军，怎么会对他们的事情如此了若指掌？
尤其是平素彼此针锋相对，人人都以为是死对头的两个商人竟然被分在一桌时，已经摸透了今日席次规律的另一个胖商人顿时冷笑道：“好啊，敢情二位是演了这么多年戏！要不是萧将军明察秋毫，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们骗到什么时候！”
听到其他几桌的宾客也窃窃私语了起来，正好相对而坐的两个商人面色不禁无比难看。其中一个勉强打起精神，故意冷笑道：“什么演戏，人人知道我和这家伙多年死仇，不共戴天……”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角落里传来了嘿然一声笑，紧跟着就是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要真的是多年死仇，不共戴天，早就不惜一切代价把对方弄死了，还会双双蒸蒸日上？嗯，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南吴太子和南吴兰陵县公，太子左卫率越千秋，好像也曾经说是死对头。”
众人循声望去，在认出驻守本城的那位萧将军的同时，却也不无骇然地发现，这位据说出身皇亲国戚，身上还有颇高爵位的萧将军，此时竟是如同亲兵侍仆一般，跟随在另一个青年身边。正在人们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闲庭信步的青年时，某张桌子旁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
失手砸了一个杯子的某个缙绅面如土色，尤其是发现无数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时，他更是颤抖得犹如筛糠似的，老半晌才挤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晋王殿下，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太久没看到您老人家……”
大多数人在听到晋王殿下四个字时，就已经倒吸一口凉气，接下来不慎摔落杯子的那人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已经没人在意了。没有人会迟钝到问晋王是谁，毕竟才刚离开北燕大半年，萧敬先这个名字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遗忘，哪怕这些仅仅是本地的缙绅和外地的行商。
牙齿打颤的声音，倒吸凉气的声音，捏紧拳头的声音，吞咽唾沫的声音……尽管这些声音往常不那么容易被人听到，可此时此刻在一片寂静之中，却显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有些人甚至减轻了呼吸的声音，生怕激怒了那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妖王。
“看到我就摔杯子，不是什么好习惯。”萧敬先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是摔杯为号，预备了一大堆刀斧手要拿我呢！”
说到这里，他看也不看那个面色如同死人一般惨白的摔杯子倒霉鬼，头也不回地说道：“千秋，你看够热闹了没有？这宾客云集的时候，你打算在树上蹲到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想看看，你准备怎么装神弄鬼吓唬人吗？”
随着这个声音，众人就只见一条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眼尖的人注意到他是从牢房那边的围墙上跳下来的，而敏锐的人则是注意到了萧敬先刚刚的称呼。
很显然，越九公子在金陵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整个南吴也颇有名气，而在北燕，他的名气在消息灵通的上层人士中同样绝不陌生——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北燕皇帝当初亲自带着在上京街头四处乱晃，同时还父子相称？
落地之后的越千秋当然看到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虽说很恼火萧敬先拆台的举动，但他不慌不忙卷起袖子后，却是泰然自若地说：“刚刚有人好像说什么死对头之类的，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小镇就两家店，店主一男一女，一个凶恶暴躁，一个和气温煦，彼此之间水火不容。自然而然，在暴躁男店主那儿受气的顾客，全都跑和气女店主那儿去了。”
他说着就顿了顿，随即笑眯眯地来了个突兀的结尾：“结果……人家是两口子。”
萧敬先登时莞尔：“原来如此，你说的这两口子，所谓一个凶恶一个和善，成天水火不容，不过是演一场戏给人看，也好趁机做生意赚钱而已。就和这会儿在座的两兄弟一样。”
此话一出，刚刚那被分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个商人登时面如土色，显然被揭穿了真相。
而越千秋发现萧敬先看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他知道萧敬先在讥讽自己和小胖子这些年演的戏，哂然一笑就移开了目光。当年他真的只是想离小胖子远点，谁知道那孽缘就此剪不断理还乱，现在他是破罐子破摔，懒得管那么多了。
他把注意力放在了今天的这些宾客身上，见那两个被自己拆穿西洋镜的商人极为懊恼，其他的倒是竭力保持情绪稳定，他不禁笑了笑。只不过，这个并没有任何狞恶意味的笑容，却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垮了下来。尤其那些听说过越九公子夸张传闻的人，更是觉得心惊肉跳。
而萧敬先成功地在人们那恐惧的心中，又点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好了，言归正传，今天我让小金邀请了诸位来赴宴，原因很简单。我去了一趟南边，如今又回来了，总得和外人打个招呼。你们当中，有些是永清本地的，有些是行商，听说之前因为小金放出的消息，都挺为难的？如果是那样，从明日开始，永清城将会打开城门，想走的尽管走！”
如果是由萧敬先身边那位眼下沉默是金的萧金将军在之前传檄之前宣布这个消息，那么众人无不会感恩戴德，庆幸碰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主事者。可如今宣布此事的是萧敬先，谁会相信？谁敢相信？于是，在好一阵子尴尬的沉默之后，却是有人乍着胆子吹捧了一句。
“晋王殿下您在这，永清定然固若金汤，咱们可不敢走！”
“既然说了是不敢，而不是不愿，那说明你还是想走。”萧敬先见那个溜须拍马的家伙瞬间和之前那个摔了杯子的家伙同样哭丧着脸，他这才再次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笑容可掬地说，“我之前离开，大约背地里骂我叛贼国蠹的人很多，更不会想到我大摇大摆回来。”
他这话带着笑意，却没人会真的当成笑话一般听。而越千秋却不给面子地抠了抠耳朵，随即轻轻吹了一口气，接上萧敬先的话茬道：“是啊，谁也没想到你这个叛贼还带着北燕皇帝的圣旨。今天这么多客人，你不拿出来让人开开眼界吗？”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简直想骂死刚刚那个说不敢走的家伙。即便离开永清城之后也许会因为和萧敬先照过面而惹来麻烦，可总比过目了那份该死的圣旨强！可是，还不等他们想办法推却，就只见萧敬先竟是真的从身后身侧萧金的手中接过了一卷纸。
“皇上的笔迹，用玺的真假，大概这里未必找得到行家，可就算如此，大家也不如传看一下，权当恰逢其会凑个热闹。当然，谁要是想给上京那位伪帝当一下忠臣，把这份圣旨毁掉，也不妨尽管试试看。”
“咱们哪里敢！”刚刚那个说错话的缙绅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把心一横，干脆决定一错到底，直接站在萧敬先这一边赌一赌。他满脸堆笑站起身上前几步，随即就在萧敬先面前跪了下来举起双手，“草民乃是皇上的忠臣，哪能坐视逆臣肆虐，还请晋王殿下赐予圣旨一观。”
他还以为萧敬先会犹豫迟疑，没想到萧敬先就像随便赏个玩物似的，将圣旨丢了给他。手忙脚乱把东西揣进怀里，他又激动，又苦恼，等好容易站起身之后，他也顾不得众多目光汇聚一身，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一卷白麻纸，等一目十行扫过之后就立时精神大振。
而事先根本没看过这玩意的越千秋正暗自猜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就只听那家伙大声嚷嚷道：“皇上圣明！皇上封晋王殿下为摄政，节制南京道兵马！”

第七百一十一章 杀鸡儆猴
越千秋之前没见过那道所谓的北燕皇帝亲笔所书的圣旨，但是，经由那个激动到极点的家伙亲口大声诵读出来，他自然而然就听清楚了。那圣旨并没有太华丽的辞藻，全都是简单易懂的大白话，可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那家伙嚷嚷出的一个微小细节。
是摄政，而不是摄政王。
没错，无论是西周时的周公摄政，还是汉末王莽摄政，那都是摄政，而不是摄政王，和名正言顺设有摄政王议政制度的满清截然不同。至于其他朝代，当然也有小皇帝年少时，权臣擅权主政之类的戏码，但大多数时候，都并没有摄政这样名正言顺的称号。
摄政也就罢了，一旦哪朝真的有摄政王，那皇帝也就算傀儡和摆设了，清朝顺治和宣统最初都是如此。而据他所知，大吴立国至今没有过摄政，而北燕却是有过好几任，除了皇族就是外戚，从这点来说，很像汉晋的集合体。
虽说在思量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越千秋耳朵也没有闲着，照旧在那继续听着圣旨，听那圣旨将萧敬先之前在固安城头和北燕皇帝恩断情绝的宣言，解释成只是北燕皇帝麻痹逆臣的演戏，原本就不大相信这圣旨为真的他更是彻底认定，这圣旨绝对是伪造的。
就北燕皇帝那性格，怎么也不像是能在那种事情上演戏的人！
果然，不只是他如此断定，他放眼看去，就只见不少缙绅和行商都是面上恭敬聆听圣旨，低垂的眼睛却转来转去，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只是不敢怒更不敢言而已。
当一道圣旨读完，诵读的那个家伙双手捧着圣旨，毕恭毕敬地正要交还给萧敬先，可得到的却是不耐烦的一声呵斥：“我不是说过了，让各位依次传看，好好瞻仰一下御笔和玺印！”
没想到萧敬先真的做戏来全套，真的大大方方要将此卷圣旨传看一圈，即便刚刚大声诵读时对真实性嗤之以鼻，只是存着巴结萧敬先的心思，那人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圣旨传给了打头一个永清城内家里出过几任不大不小官员的缙绅。
可想而知，区区缙绅哪里见过北燕皇帝的御笔，不过略扫一眼内容，再盯着鲜红的印章端详了好一会儿，就传给了下一位。如是一番往复，当最后到了那对被拆穿死敌西洋镜的商人手中时，两人却不像其他人那样看过就算数，而是仔仔细细打量着那所谓的御笔。
他们俩赖以生存的把戏被拆穿，只要传出去，说他们是装成彼此仇恨对方，由此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前被愚弄的那些同行一定会对他们恨之入骨。如果不能从萧敬先身上捞点功绩，不论是投靠，还是反手把人卖了，他们日后就别想在北燕商场继续混了！
在严重的生存危机压迫下，多年来只有少之又少的暗地联系，其他时候都靠默契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聚精会神地找起了这圣旨当中的破绽。他们当然不认识御笔，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一个艰难找出了一处笔误，另一个则发现了其中几字疑似摹写。
然而，两人却谁都没有说破，而是毕恭毕敬把圣旨奉还给了萧敬先。
而状似大方地给众人传看了一遍手中的圣旨，萧敬先这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皇上看出朝中有逆臣狼子野心，于是和我演了一出戏，借由我以叛逃的形式出使南吴，想要把朝中那些犯上作乱的人钓出来，不想事到临头却出了岔子，幸好还来得及送信让我赶回来。”
编，你继续编！
越千秋双手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敬先在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瞎话，看着底下的人或唯唯诺诺，或阿谀奉承，或不敢怒更不敢言，总之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拆穿这谎言。而接下来，萧敬先选在这么一个地方办这场鸿门宴的原因，也由其亲自揭晓了。
“之前外头有传闻说，萧金杀了伪帝的小舅子，呵呵，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万万不可能随便杀人。他是我一手挖掘栽培出来的，上阵之后悍不畏死，平日处事也绝对不畏权贵，但凡事还是遵守律法的。嗯，这种乱杀人的恶名，我曾经背过，所以万万不愿意让他再背。”
变相承认了自己是杀人狂魔，萧敬先便笑容可掬地说：“来人，把那些打算把永清城卖给伪帝的家伙全都给我押出来。哦，记住对那位想当国舅爷的客气一点，他不是一直在大牢里嚷嚷自己是大人物吗？至于那位骨头硬的县令就不用带他出来了，让他把牢底坐穿好了！”
眼见一大群人因为这话而面色惨变，越千秋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敬先身边侍立的萧金。
越千秋实在是挺佩服萧敬先那无孔不入的联络渠道，要知道数日之前，人还在霸州城，此后也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在他的死盯之下，居然还能和外头保持联系。
如果不是知道萧敬先来了，甚至得到了明确的命令，这位年纪轻轻的萧金将军会放出斩杀了六皇子小舅子以及县令等人的消息，然后不声不响把萧敬先和他迎入此间？
说起来，这一位自从出场到现在就始终保持沉默，仿佛不是千军在手的年轻小将，而是萧敬先的侍卫。就凭萧敬先那随便把侍卫又或者部属弃之不顾的做派，还能有如此忠心的部下，这简直太不实际了！
不管众人因为怎样的原因而保持沉默，从而使得这鸿门宴暂时呈现出一片死寂，当几十个亲兵犹如驱赶牲畜一般，将七八个蓬头垢面的人驱赶了出来时，那寂静却被突然打破了。一个被人推推搡搡的年轻人突然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却突然挣扎着仰头怒吼了起来。
“当今皇帝是我妹夫，萧金，你敢如此对我，就不怕被诛九族吗？”
他这怒吼声固然有些嘶哑，可仍旧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到。然而，这位自认为是国舅爷的公子哥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等到那些押解自己的兵卒产生骚动，反而等到了一声冷笑。
“当今皇帝？那个弑父的小子还没成功呢，就迫不及待想要那个皇位了？你要当国舅爷，还早了八辈子呢。”
趴在地上的“国舅爷”竭力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当他看清楚那张脸时，登时吓得浑身痉挛，随即竟是还去揉了揉眼睛，最终才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用如同梦呓一般的声音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萧敬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老早就叛逃到南吴去了……”
“很可惜，我就在这里。”萧敬先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众多人看来实在是阴森可怖，“我这个正牌子国舅爷回来了，你这个招摇撞骗的伪国舅爷就该倒霉了。你如果老老实实呆在南京，等着你的妹夫御驾亲征过来和你汇合，那么自然不会到这地步，可谁让你来永清？”
听到这里，就算是四周围那些本打算看一场杀鸡儆猴的缙绅和行商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从萧敬先这口气里，他们就已经明白了人想要干什么——只要此时此刻这另一位“国舅爷”人头落地，那么他们这些在场的人，方才真的只有跟着萧敬先一条路能走了！
看到萧敬先拔出了一旁萧金的佩刀，随手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刀光，直取地上那个倒霉鬼的脖子，须臾之间，血溅五步，人头落地，越千秋再看一眼在四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家伙，尤其是那一对被拆穿圈套后还仔细研究了圣旨的兄弟，见他们如丧考妣，他就懒得呆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恐怕要杀一个人头滚滚，彻底吓住在场的那些人，他可没兴趣在一个血淋淋的屠宰场吃这顿鸿门宴。因此，他想都不想就转身离去。果然，没走太远，他就只听身后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如同潮水一般袭来，但这些嘈杂不过片刻就消失殆尽。
萧敬先没有叫住他，他也乐得溜之大吉，脚下丝毫不停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处。
关上门来到书桌胖坐下，他微微沉吟了片刻，就开始磨墨铺纸写字。然而，他写的东西却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奏报，而是……日记。和上一次进入北燕时那种新鲜感不同，如今他对北燕谈不上什么期待，只不过是为了任务，既然如此，自然需要记录下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哪怕这些记录他送不出去，但写下来之后再把内容牢牢记在脑子里，比光是看到听到的印象要深刻得多，他在之前进入北燕后的一路上就都是这么干的。
他的这间屋子距离牢房那片区域已经很远了，可即便如此，以他那太过敏锐的耳朵，却仍旧能不时听到那边厢传来的各种诡异动静。然而，越千秋对萧敬先在那边采用的手段不好奇更不在意，只是全神贯注地记录进入永清城之后的所见所闻。
可写着写着，他突然察觉到依稀有脚步声往这边来，登时停笔侧耳倾听了起来。
他并不相信萧金，也不相信萧敬先在离开北燕大半年之后仍然无条件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更不相信自己这么个在北燕已经拥有莫大“名声”的人会不受监视。所以，他一目十行地迅速扫了一眼字纸，确定记住了之后就立时凑到蜡烛上烧毁。
就在越千秋一如既往等待着字纸化为灰烬的时候，他就听到脚步声更近，门外传来了不慌不忙的三声轻轻叩击。这是他到这里两天之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不禁眉头紧皱，随即一面等着字纸烧完，一面扬声问道：“是谁？”
“晋王殿下吩咐，给没用午饭的九公子送食盒来。”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可越千秋却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而且熟悉得有些不合理。他犹豫了一下，见烧掉的纸片只剩下了一角空白，他就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前，临开门的时候，他提高警惕，缓缓打开了门闩，可下一刻，大门猛然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推力。
饶是他自认为事先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仍然被这股巨力带得往后连退数步。还没站稳时，就只见一条人影已经窜了进来，飞也似地转身关门下门闩，那动作简直是迅疾无伦。他本待开口叫人，可看到来者那熟悉的体态和陌生的面目，他不禁愣了一愣，竟忘了出声。
等到来人关好门之后放下食盒，气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时，越千秋才呆呆地叫出了声。
“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知不知道现在北燕多乱？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严诩忍不住都要学越老太爷，伸手去揪越千秋的耳朵了，可看到人瞧见自己时那又惊又喜，仿佛整个人都在放光的脸，他又不由自主地心软了，但口气还是非常严厉。可下一刻，越千秋理直气壮说出来的话就把他完完全全噎住了。
“可师父你自己不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悄跑到了北燕来？我只不过是学你！”
学我……严诩不知道该骂越千秋是不学好呢，还是埋怨自己教出来一个太像自己的徒弟。他苦笑着揉了揉眉心，随即放缓和了语气说：“萧敬先此人性格变幻多端，不可信任，你虽说机敏，但跟在他身边，一个不好就容易吃亏。我自有办法盯着他，你回去吧。”
越千秋顿时不干了：“师父，萧敬先这个人胆大妄为，不会一直呆在永清，很可能潜入南京去。他不可能带侍卫，你怎么跟？和现在混进这儿似的，乔装打扮跟在他后头？虽说师父你比霁月厉害，可盯梢这种事，总没有明目张胆跟在他后头容易吧？我还算了解他，可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更何况你！”
严诩被越千秋说得眉头大皱，虽说心里承认小徒弟说得没错，可他却根本不愿意让越千秋继续跟在萧敬先那个疯子身边。再说，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了，越千秋却还没成家立业呢！万一有个闪失他怎么对得起越老太爷？
可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是，说到这里，越千秋竟开始把他往门外推。
“不管师父你是怎么混进这里来的，快走吧！萧敬先那家伙谁都信不过，肯定也信不过我，他随时都可能回来，要是被他发现你来过就麻烦了！你愿意的话就把暗号联络之类的东西告诉我，不愿意就算了。总之，赶紧走！”

第七百一十二章 暗渡陈仓
久别重逢，如今又身处敌国，如果可以，越千秋当然愿意和严诩多说一会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父无母，或者说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他能够平安喜乐长这么大，一方面是越老太爷的庇护，但另外一方面，严诩这个师父其实充当了父亲角色，给了他很大的庇护。
至于越小四……要不是越老太爷，他管那讨厌的家伙去死！
因此，他不由分说连拖带拽把严诩给弄到了门口，却第一时间从门缝往外张望了一会。还不等他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严诩幽幽的声音：“你真的不愿意回去？”
越千秋立时觉得后背所有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几乎想都不想，他一个滑步就往旁边一闪，随即恼火地低喝道：“师父，你可别想来打昏我那一套！腿长在我自己身上，除非你能关我一年半载，否则我肯定会跑回来！再说，没有我，你上哪找第二个盯住萧敬先的人？”
最后那点小心思被越千秋直截了当拆穿，严诩顿时头痛至极。当初他对古灵精怪，性格和自己投缘的越千秋要多喜欢有多喜欢，可现在他对徒弟的我行我素要多痛恨有多痛恨。换成庆丰年他们那种尊师重道，对师父俯首帖耳的徒弟，怎么会像越千秋这么难对付？
师徒俩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让步的仍然是严诩，和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模一样。被徒弟吃得死死的师父叹了一口气，最终无可奈何地说：“好吧，算我拿你没办法。你还记得天丰行吗？之前在北燕上京时卖给了咸宁郡王，但咸宁郡王抄家之后，就落到六皇子手里。”
越千秋对东阳长公主背靠皇家扶持出来的天丰行，他在上京没亲自打过什么交道，更是谈不上了解。更何况在他们临走的时候，严诩坏心眼地撤出了天丰行那些和南边有关联的人员以及业务骨干，将这一产业卖给了咸宁郡王，之后他还曾经和萧敬先一块去查抄过天丰行。
因此，在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之后，他有些吃惊，随即纳闷地问道：“我当然记得，可卖出去的产业泼出去的水，难不成师父你现在还能影响天丰行？我记得不是原班人马都撤了吗？再说六皇子好歹现在登基称帝，他那产业还愁不好经营？”
“恰恰相反，六皇子当初转手从他弟弟手里把天丰行抢过来时，手里没了原班人马，再加上之前说那是大吴在北边的据点，所以被秋狩司一通深挖下来，早就一落千丈，所以，当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才能把它抢到手。不过只有产业没有人不行，故而他出高价挖去了一批人，其中就有几个是天丰行的原班人马，你懂的。”
严诩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此中关节，这才言简意赅地说，“总之，如果萧敬先真的带你去南京，你有什么事去天丰行说一声就好。顺便提一句，天丰行在南京那边主事的是你的熟人，谢筱筱。”
“谢筱筱是谁？”
看到越千秋那茫然的眼神，严诩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重重在小徒弟的头上来了一记暴栗：“你这臭小子，你居然连人家名字都忘了？别忘了你和你的皇帝阿爹在老参堂大打出手，然后你又抡着人家借你的陌刀在门前大肆杀人，血透重衣。后来又在老参堂替人解围，当了一回英雄。”
越千秋这才想起谢筱筱是何许人也。当年严诩听说越小四在北燕干得有声有色，于是不甘寂寞，也希望在北燕经营一家产业出来，于是他拉了韩昱和杜白楼，定了计划和筛选人手，然后杜白楼又通过人脉拉了长白山一群采参客，最终捣鼓出一个老参堂。
而长白山采参客的头子，便是谢十一爷。谢筱筱呢，就是人家的女儿。
如果严诩不详细解说，对于老参堂里那位起初男装，后来换回女装，被人称之为大小姐的那位谢筱筱姑娘，越千秋早就忘在脑后了。毕竟，老参堂是他的一时游戏之作，虽说严诩有言在先日后归他，他也觉得那是姓越，可自打让老参堂去和越小四搭上关系，而越小四这个兰陵郡王之前都被人逼出了上京城，他觉得老参堂肯定遭了池鱼之殃。
所以，他压根没想到，谢筱筱竟然能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位六皇子在南京城的话事人！老参堂和天丰行在明面上根本就没有关系啊！
想到这里，越千秋又不好再去细问严诩其中关节，只能尴尬地给自己辩解：“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的人，哪里会费神去记……”
“那你当初倒还记得人家越国公主？”
“师父你别提那封号，北燕那些公主的封号听得人头疼，什么魏国秦国赵国越国……我就记得我娘那个简单好记的，你刀不如直接说十二公主！我也没想记她，可谁让她竟然直接追到南边来了？后来把她送回去，我想着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她，还松了一口大气的！”
“你这个小子，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却动不动把人丢在脑后，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严诩当初年少轻狂还是贵公子的时候，也不乏倾慕者，可他眼高于顶，再加上那些大多数是千篇一律按照后宅主母标准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他一个都没瞧上也很自然。可如今看看越千秋已经渐渐到了男大当婚的时节，却仿佛对某些事一点都不开窍，他就觉得很烦恼了。
指望越小四那个不负责任的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很希望此时对其他地方很聪明，某些地方却很迟钝的小徒弟好好分说分说。可让他气恼的是，越千秋竟然又开始推他。
“好了好了，师父，你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对吧？我知道了，有事去天丰行找谢筱筱再找你。嗯，你赶紧走。否则万一萧敬先回来，难不成我还要和你大打出手，然后把你当成刺客之类的家伙蒙混过关？快走，大事要紧，女人之类的话题往后放放，你要是愿意，等回了金陵我在师娘面前听你好好说女人经！”
严诩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越千秋已经快速搬空了两层食盒，随即把空空如也的食盒往他手里一塞，打开门撵人似的把他给轰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大门就在自己面前砰地关上，紧跟着传来的还有越千秋那很不小的声音。
“好了，送来的饭食我留下了，你回去说一声，多谢晋王照应，就这样！”
碰了满鼻子灰的严诩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却还不得不抱怨了几句后快步离开。等到他和原来送饭的那个亲兵换了行头，对这位玄龙司早年就埋设在萧金身边的探子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方才非常烦恼地悄然离开了这座县衙，前往临时窝点与人汇合。
严诩是很头疼，可是，和他碰过面的越千秋虽说没能把随着萧敬先辛辛苦苦搜集来的信息给迅速传达过去，然而，心头放下了一个大疙瘩，更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他自然而然就显得神清气爽，严诩送来的三菜一汤外加两个大馒头，他一个人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在偌大的县衙闲逛了一圈，只避开了大牢区域之后，他更是定定心心回房去睡午觉，这一觉直接就睡到自然醒，当他睁开眼睛时，屋子里那昏暗的灯光还亮着，外间却是天色昏暗。没有被人打扰好眠，他自然没什么太大的起床气，老半晌才起身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就在这呵欠声刚刚响起时，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轻笑：“你还真是好睡。”
听出是萧敬先的声音，越千秋却并不心急，慢慢吞吞翻身下床趿拉了鞋子，随手捞了件外袍披上，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门口，拨开门闩拉开了门。见萧敬先一点都没有人前那威势十足的大魔王样子，竟是毫无架子……或者说毫无风度地坐在台阶上，他不禁嘴角抽了抽。
“你不会一直都坐在这等吧？有事就敲门，没事就回你自己屋子里去呆着，坐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
“没事找你，但我也懒得回房，就在这坐着吹吹风。你小子小小年纪，呼噜倒是打得不小，要不是我从门缝里看见你和死猪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你是在装睡哄我。”
越千秋顿时脸色一黑。知道因为这点事情跟萧敬先斗嘴那会没完没了，他就没好气地说：“你才刚在人前谈笑杀人，扬名立威，跑我这和个乡野村夫似的坐门前台阶上，就不怕你那个得力干将萧将军，还有那些官兵们瞅着不自在？不怕丢了你兰陵妖王的形象？”
“所谓妖王，指的是我随心所欲，而不是说我没事就装高贵冷艳。”
萧敬先一面说一面施施然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某些部位沾染了地上的尘土。他端详了越千秋片刻，随即就泰然自若地说：“明天这永清城就会打开城门，那些行商也好，缙绅也好，应该会有不少人离开，我们就趁机混在他们中间走。”
越千秋顿时大为不解：“你大费周章在牢房来了一出鸿门宴，砍了个人头滚滚，到头来竟然是为了混在一群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当中出城？这永清、固安、安次三城全都传檄不奉伪帝诏命，你难道担心我们俩悄悄离开时，永清城四周围有秋狩司或者其他势力的哨探？”
“小千秋，你问题真多。要是我从前带兵的时候遇到你这种喋喋不休的部下，你早就死了。”萧敬先嘴里说着让人听了凉飕飕的话，面上却依旧含笑，“我本就没打算留着这些三心二意的家伙，杀人就是为了让他们给我添油加醋散布出去。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萧敬先冲着越千秋轻轻勾了勾手指，见人根本不上当，完全没有靠近的意思，他这才有些遗憾地搓了搓手指，随即耸了耸肩说：“因为方便。最新消息，南京城已经全面戒严，应该是僭称皇帝的六皇子到了。据说和他同来的还有一千御前禁军，你的老相识徐厚聪领兵。”
越千秋还没理解六皇子到来南京戒严和萧敬先所说的方便是什么意思，就突然被砸了一个你的老相识领兵这种消息。他微微一愣之后便嗤之以鼻道：“我和徐厚聪是老相识，可你和他不是更熟？要知道，你也推荐过他！话说他的儿女门徒在这次大变中全都没和他站在一起，他这个光杆司令居然还能继续统领禁军？他在六皇子面前面子那么大？”
“都快三姓家奴了，哪里真的有脸面？就是因为他看似风光，实则没有几个能用的心腹，神弓门的人也都和他离心离德，所以他才会私底下联络到我一个旧日部属，想要见我一面投诚。所以我打算带着你混在行商当中离开永清，半道上再加入另外一队人马中进入南京，和他见一面。”
这个理由勉强还能接受，越千秋也就姑且信了，可要说他对徐厚聪这所谓投诚有多少信任，那就天知道了。然而，想到上次离开北燕上京的经历，他还是忍不住提前警告道：“别的我不管，你这次要是再敢玩什么男扮女装的把戏，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哈哈！”萧敬先这才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足足笑到越千秋脸都青了，他这才随手一擦刚刚纵声大笑而笑出来的眼泪，“萧卿卿都已经知道我之前借着她的身份带你脱身，怎么会不防着这一招？你瞧着好了，现如今北燕那些最不安分的贵女们，那是走到哪都会有无数眼睛盯着，唯恐她们被我冒充了！”
说到这里，他就轻轻捋了捋唇上那一抹胡子，随即若有所思地说：“既然连你都觉得我会扮成女人，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好了。嗯，明天上路的时候，倒是有一个很适合我们俩的身份……虽说要混在那群被吓破胆的胆小鬼里，但委屈自己就没必要了。”
越千秋本能地生出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萧敬先笑容可掬地盯着越千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意味深长地说：“你等着瞧就行了，我自然会舒舒服服被人簇拥伺候着进南京城。”

第七百一十三章 千面之人
永清县衙里的那场杀戮，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屠杀，被邀约去参加那场鸿门宴的缙绅和行商们看得魂飞魄散，那一顿饭虽说还不敢不吃，但个个食不甘味，当被放出县衙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腿软心惊。
尤其是堪称国舅爷的那位竟然被萧敬先亲手斩下头颅的一幕，许多人都觉得那绝对会成为自己这辈子最可怕的噩梦。然而，他们本以为杀鸡儆猴之后，必定还要遭遇被迫乐输军费的绝境，却不想萧敬先杀过人，吃过饭，就那样撂下他们扬长而去，他们居然就此逃过一劫。
毕竟，他们亲眼见证当今国舅爷被上一代国舅爷杀了，如果再被迫捐纳家资，他们就算是彻彻底底被绑在了萧敬先这条随时可能沉掉的船上。也正因为如此，当萧金亲自“礼送”他们离开时，再次提到永清城将会打开城门，许出不许进时，大多数人都生出了一丝侥幸。
莫非萧敬先……真的不打算留难他们，而是打算任由他们随便离开？
次日一大清早，一个吓得彻夜难眠，连夜收拾行李细软打算离开的行商，就硬着头皮带着财货和伙计等人来到了北城门口。他战战兢兢地表达了要离城的意愿，原本以为即便能离开也会被狠狠剥掉一层皮，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些守卒只随便检查了一下就挥手放行。
这下子，原本就派人窥伺城门口动静的各家顿时再也忍不住了。一时间，这些或是在永清有头有脸的本地缙绅，或是在其他地方富甲一方，靠榷场贸易起家的行商们，纷纷闻风而动，快速召集人手，三下五除二带上早就打点好的包袱准备跑路。
因为希望离开大魔王所在这座永清城的人实在是太多，四面八方的城门全都被这些闻风而动的缙绅行商们挤得满满当当，那水泄不通的情景几乎媲美逃难。以至于城中百姓看到这一幕时，奔走相告之间，也有不少平头百姓动起了离家躲避战乱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候，街头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声，紧跟着就是谁都没想到的一个好消息，却是晋王萧敬先以如今下落不明的皇帝名义晓谕全城，但凡离开永清城的人，其房舍田宅。陈设器物，将由官府进行划分，分配给军中将士以及愿意投军平叛的勇士。
这个消息一出，那些本来还有些担心的穷苦百姓哪里还有什么背井离乡的念头，恨不得城里那些稍有家产的人全都滚蛋，腾出房子，留下田地给他们这些人。于是，就在这大批人离开永清城的当口，军营门口竟是排起了长龙，也不知道多少赤脚汉子等着投军。
而急急忙忙逃也似出城的人里，也尽有得知自己还没走，家产田地就被萧敬先下令分了这个消息的。吝啬的固然切齿痛恨，但只要有点脑子的，不但不怒，反而觉得欢天喜地。
嫡亲妹夫在南京城官任副留守，却成功离开了永清城的陈老爷，便是笑开了花。因此，见几个姬妾哭哭啼啼的，他就不耐烦地训斥了起来。
“那些泥腿子顶了天把房子糟蹋得不像话，毁了咱们家那些上好的家具摆设，可那些房子田地他们还能搬走不成？等回头我们杀回来的时候，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
“再说了，咱们的房舍田地都被占了，回头只要托妹夫在新君面前美言几句，这一关就算是过了。相比被萧敬先裹挟了当成叛贼，这结果已经够好了！所以，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再去个人瞧瞧老太爷！刚刚出城的时候兵荒马乱的，别惊动了他老人家！”
于是，车队中最宽敞的那辆马车前，陈老爷和两个弟弟以及子侄们轮番过来嘘寒问暖，得到的却只是嗯嗯啊啊含糊不清的回复。人人都知道陈老太爷今年已经年近九旬，有时候意识清楚，有时候却昏昏欲睡，性喜独居，不爱人太多，所以竟是没有一个上车去陪的。
等这一拨拨人或是回自己的车厢，或是上马，或是忙着打点路上的事，这辆宽敞的马车里原本舒舒服服侧躺着的老人方才呵呵一声，对一旁那个侍者模样的少年轻笑道：“看见没有？接下来我们就能安安心心等着进南京城了。”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疑惑地低声问道：“真正的那位陈老太爷人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人瑞。”萧敬先嗤笑一声，淡淡地说，“本来就早没这个人了，连尸骨恐怕都化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我觉得这个身份不错，需要的时候可以用来隐藏，于是就移花接木，找了个对我忠心耿耿却吃了一辈子苦的放在陈家，让他享享被人伺候的清福。先说一句，那一位已经算是高寿了，我可没有乱杀人。”
如果萧敬先说，那位陈老太爷眼下被暂时转移到其他地方，哪怕说人被他灭口了，越千秋顶多只会在心里嘀咕一声这家伙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也不至于真的为了素不相干的人讨公道。然而，萧敬先却给出了这样一个他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进一步诠释了妖王这两个字。
头皮发麻的他忍不住问道：“你和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差别可是大了去了，就不怕被揭穿？”
“一个不是躺着，伺候也由专人负责，就是在屋子里偶尔走走，做个祥瑞样子的老头儿，有几个人会细看？只要在脸上和手上脚上下足功夫，穿衣服注意一点，根本不会露出破绽。”
面对这样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答案，越千秋只觉得心中一动，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样的乔装身份你有很多吗？”
“不少。”萧敬先微微一笑，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就比如曾经销声匿迹十几年的萧卿卿，也是我用来掩藏自己的身份之一。只不过，没想到她竟然那么顽强地活着。不过总算没在关键时刻让我露馅，我之前也不得不紧急清理了一下那些身份，免得再遇上萧卿卿这样的。”
越千秋终于理解了，萧敬先不只是性格反复无常，变化多端，这人根本就连身份也有无数个，随时随地都能根据需要进行转换。如果真的这样动辄代入别人的人生，这家伙性格不扭曲，不是疯子才怪！
萧敬先在越千秋那种如同看疯子似的目光中，却是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好了，车夫和外头几个护卫是自己人，所以你不用过分警惕。想必在永清这几天你也没过好，所以昨天午睡才会打那么响的呼噜。睡吧，到了我自然会叫你。相比永清，你师父估摸着更可能在南京。”
越千秋在萧敬先提到严诩的时候，一颗心便差点剧烈跳动了一下，可随之狠狠压了下去。他故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即把脑袋伏在双膝上，仿佛是闭目养神打起了盹。
然而，他那眼角却微微睁开一条缝，打算观察一下萧敬先的后续反应，等看到人照旧一动不动拿背对着他，他这才确定人暂时没有搭讪又或者调侃自己的意思。
作为“陈老太爷”身边的贴身小厮，接下来的一路上，越千秋为防露出破绽，惹了不必要的麻烦，除非必要，否则他就尽量不离开马车。可发现大多数陈家人都本能地和他保持距离，他也就放轻松了许多，偶尔也出去透口气，只不过引逗车夫说话的心思全都白费了。
影叔从前虽说话少，可还不是哑巴，眼下这个闷嘴葫芦车夫说不定就是缺了舌头的！
因此，他大多数时候也就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独自一个看看路上风景，顺便观察一下陈家这一行人会遇到什么麻烦或阻拦。只不过，让他又轻松又失望的是，这一路风平浪静，不见任何侦骑四出的景象，仿佛霸州城那边进入戒备状态完全是杞人忧天而已。
因为携带的补给和干粮极其充分，陈家这一行人一路上过城而不入，清早启程，日落方才休息，速度相对于那将近百人的庞大人流，已经算很快了，但之前历经快马加鞭赶路的越千秋还是觉得，这种蜗牛爬的速度非常缓慢。足足第六天傍晚，他才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城池。
要知道，他依据地图上那条路线大致算了算，永清到南京不会超过两百里！
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的车夫终于开了口：“南京到了。”
越千秋几乎都以为人是哑巴，直到听见这句话，他在一愣之后方才赶紧敏捷地钻进了车厢，就只见全程都在睡觉，早晚陈家人来请安时全都不曾应话的萧敬先淡淡地说：“嗯，南京到啦？接下来，就看入城的时候会不会有麻烦了。虽说是南京副留守的亲戚，可如果新君真的来了，那么区区一个副留守的名头没什么用场。”
正如萧敬先所说，因为一行人来自永清，哪怕陈老爷号称自家妹夫是南京副留守，南京南城临安门的守卒却一点都不马虎，愣是下令仔细盘查，从细软到人全都不肯放过。
而且，相比永清城放人出城时的随性不揩油，越千秋从车帘中发现，那些城门守卒在翻检那一辆辆装有细软的大车时，竟然明目张胆地中饱私囊，那份猖狂简直根本就毫不掩饰。
当查验到他们这辆马车时，一个军官打开车门，一把掀开车帘，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似睡似醒的萧敬先，突然出声叫道：“这老头子是谁？”
陈老爷刚刚眼看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揩油，含屈忍辱，此时见自己的老爹竟然被人如此蔑视，不禁恼火了起来：“那是我爹，南京副留守隋大人的岳父！他老人家已经九十了，要是你们把他老人家惊动出一个好歹来，别说是我，就是我妹妹妹夫也非得和你们拼命不可！”
那军官顿时嗤笑一声，可看到车中那老者形容枯藁，而一旁的小厮则是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时又找到了几分强者的快感，随手一扔车帘就没好气地说：“一个死老头子而已，装什么尊贵！皇上都已经到了，什么南京副留守，如今都不值钱了！就冲着你们是从永清来的，全都抓进大牢里去审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为过，还耍什么横？”
骂骂咧咧了几句，见几个部下冲着他使眼色打手势，表示该捞的已经都捞饱了，他这才后退了几步，不耐烦地轻轻点了点下巴：“放行！”
陈老爷虽说被讽刺得面色铁青，可他也不愿意节外生枝，连忙冲着马车问了一声，得到了一声轻嗯作为回答，他就如释重负，慌忙关上了车门，随即打手势吩咐最前头的长子立刻带人前行。落在最后的他眼看长长的队伍最终通过了城门券洞，这才带了几个随从上马赶上。
而经过那个军官和城门守卒身边的时候，他恰是听到几人正在肆无忌惮地说话。
“皇上真是雄心壮志，听说打算日后迁都南京，这里日后可是天子脚下了……”
“开出的赏格更高呢！只要能率先攻进霸州的，直接封王……”
“咱们身为御前禁军，可不能让南京那些兵马把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抢了过去……”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陈老爷却获取了不少有用的讯息。等他拍马赶上了大队伍，却也不忙着说这些，而是立刻派人赶往妹夫的住处——毫无疑问，南京城的盘查他刚刚已经亲身领教了，和之前永清城没法比，他出发之后第一天就派了人快马加鞭打前站给妹妹妹夫报信，结果却杳无音信，很可能不是被抓，就是出了其他纰漏！
果然，派出去报信的人须臾就赶了回来，却说新君驾到，随行有不少文武新贵，因此征用了南京城里原本那些官员的宅邸，倒霉的副留守夫妇也不得不腾出了宅子。得知这个消息，陈老爷气得心疼胃疼肝疼哪都疼，却知道自己根本没能耐和那些顶尖的达官显贵生气。
好在那个去报信的人打听到了副留守夫妇的新家，陈老爷带着一行人费了一点劲，最终找到了这位姑爷家。当看到那相比从前的宽敞府邸，显得寒酸至极的门头时，打头的陈老爷只觉得喉头发酸，但更发愁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带了这么多人来投奔妹妹和妹夫，这么一丁点大的地方怎么住？
和陈老爷的愁苦相比，耳目敏锐的萧敬先听说了陈家要找的人搬了家，此时又通过车帘缝隙发现了这处宅子的逼仄，他就对越千秋轻声说道：“我本来还在想怎么才能和你单独留在这里，行事也能方便些，现在却是好办了！”

第七百一十四章 烂桃花
对于突然前来投奔的大舅哥，南京副留守隋大人非常烦恼。
相比北燕那些家世显贵的高官，他算得上是寒门出身了，如果不是靠着妻子的娘家一路鼎力资助，他也不会有今天，再加上妻子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该贤淑的时候贤淑，该有手段的时候还有手段，所以家和万事兴，一贯敬重妻子的他从来都把岳家当成自家人。
听说萧敬先到了永清城，他就吓了一跳，听说萧敬先当着永清城这些缙绅和行商的面，一刀砍了新君的小舅子，他就更加魂不附体。然而，作为姑爷的他好歹还有几分担当，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做出了决定。
“永清城这件事，你们离开得早，总算还能开脱。我现在去求见一下皇上身边的徐将军。唉，现在也只有他算是好说话的，求上去还能面圣。其他人那是一个个凶神恶煞，仿佛恨不得把我们统统一撸到底，腾出位子来安置他们的人，齐大人竟是只知道步步后退。好在只要我禀报得早，说不定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毕竟晋王萧敬先那可是一条大鱼。”
陈家人带来的大麻烦解决了，但小麻烦却还在。现在自家屋宅不够，隋副留守就算再想帮忙，却也没办法。好在妻子陈夫人通情达理，陈家人也体谅如今南京城里达官显贵扎堆的情况，提出自己出钱租住客栈，请他帮忙拿个帖子，这点小事他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当妻子提出想要留下老父亲住在家里时，他更是连连点头：“岳父大人已经是高寿九十的人了，一路颠簸已经很辛苦，自当留在我这儿好好休养！”
于是，隋副留守匆匆忙忙出了门，萧敬先就被当成祥瑞似的，小心翼翼地在众多人夹道欢迎之下，挪进了新隋府中一出逼仄却还算清雅的小院。
跟在旁边的越千秋眼见那位显然至少四十好几的陈夫人进进出出张罗内外，做事井井有条，他不禁很担心萧敬先一个不好被看出点破绽来。
然而自始至终，在永清城几乎被人当成大魔王的萧敬先始终就在躺椅上，那均匀的鼾声就没停下来过，仿佛真的沉浸在深沉而甜美的梦乡中，丝毫不在意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
而陈夫人在亲自铺好了被子之后，眼看那两个抬着躺椅的健仆上前来到床前放下躺椅，娴熟地把老太爷抬上了床，她听到人轻轻唔了一声，仿佛是被惊醒了，就立时满脸堆笑地上前问道：“爹，可要我让人送水来沐浴吗？”
“嗯，让他们去抬就行，你去吧。”
听到这略有些含含糊糊的一句话，陈夫人却也不再坚持，扫了一眼两个健仆，以及床边上侍立着的越千秋，她非常有威严地告诫了几句好好伺候之类的话，随即就悄然退下了。她这一走，两个健仆却是立时出门去抬水，而长舒一口气的越千秋则快步来到了床边。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人家的老爹？也不怕人家因为你的体格问题看出了端倪来！”
“首先，你没见过的那位陈老太爷很壮实，平常他虽很少见人，却也是常常下地行走的，他的重量和我差不多。任何人被当成猪似的养了七八年，都不可能瘦得和芦柴棍似的，所以体格上不成问题。”萧敬先先是伸出了一根手指，说完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当年安插在陈家的这家伙就是这样惫懒不理人的性格，多年下来，陈家人早就习惯了，这位已经出阁多年的小姐是陈老太爷的小妾生的，几岁的时候真正的陈老太爷就死了，所以她见惯了老爹那副懒洋洋不理人的模样。”
说到这，他直接坐起身，随手清理了一下那雪白的头发，这才继续说道：“我这化妆要除掉太麻烦，你洗个澡之后离开这里到南京城四处去晃晃，打探一下情况。等明天，我们去见徐厚聪。”
越千秋对徐厚聪根本谈不上信任，但对于萧敬先肯放他独自出门，他还是很高兴。反正他今天并没有打算惹出满城风雨，只打算去天丰号那边报个平安抵达的口信而已。因此，他破天荒没有和萧敬先抬杠，等到水送来三下五除二先痛痛快快洗了洗，然后就更衣出了门。
作为“陈老太爷”的亲信，越千秋的出门几乎是轻易得无以复加。只凭一句老太爷想吃南京的名点，指名让他亲自去买，他就顺顺当当地出了隋府大门，得到的嘱咐也只有一句早些回来，晚上会有夜禁。而与此同时，他还得到了一块刻有副留守隋的腰牌。
毫无疑问，就算夜禁之后撞上巡行兵马，这块令牌也能发挥一点作用。只不过，想到之前在城门口时被人查检的那般态度，越千秋并不是太信任这块腰牌的作用。
尽管这座颇为巍峨的雄城如今是北燕的南京，可越千秋即便只凭着自己那一点点地理知识，也知道这里便是后世的帝都，大名鼎鼎的北京。这一个字的差别，只是如今代表一南一北两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只不过，此刻走在那些街巷里，他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可他到底不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感慨沧海桑田的空隙。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说临街的各家店铺并没有全都关闭，远处还能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但大街上行人渐少车马稀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一路走一路记路，最终找了家门头气派，还没关门的茶楼，进去买了一包号称名产的茶点，拎在手中当成是遮掩，同时又装作刚到南京的外乡人，向掌柜和伙计打听了一下状况。
因为越千秋炫耀似的拿出了隋副留守的腰牌，证明了自己不是什么可疑人，又在这里买了东西，掌柜记得那位隋副留守从前在南京官声还算不错，再加上对那些雀占鸠巢的外来人士并没有太大的好感，他便打开了话匣子。
“皇上才带了千把人，突然到的南京，别说咱们，恐怕就连你家那位姑爷，事先也根本就毫不知情。”掌柜一面说，一面压低了声音，“你家姑爷南京副留守隋大人算是和留守齐大人关系不错，所以才至少还留着位子，其他南京城的那些官儿，嘿嘿，如今都靠边站了。”
越千秋趁热打铁地问道：“皇上身边如今有哪些得意人？我初来乍到，挺好奇的。”
“这话你问我就问对了。第一得意的自然是留守齐大人，他靠着声援皇上，得了皇上宠信，而且他首倡支持皇上，所以，眼下算他最得皇上宠信。只不过，齐大人是个面团似的性子，如今竟是被那些上京来的人蹬鼻子上脸了。皇上带出来的徐将军掌禁军……”
听到这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自认为正确的话，一口咬定南京留守齐宣和徐厚聪是最有实力的，可说出来的理由去很粗浅，越千秋就懒得再听了。他嗯嗯啊啊应付着这位被自己勾起谈兴的掌柜，临到末了，这才不动声色地探听了一下天丰行。
结果，那掌柜立刻眉头紧皱了起来。
“天丰行？哼，他们是运气好，竟然被还在潜邸时的皇上给了收了去，如今名正言顺地成了皇家的产业。那个在南京主事的丫头更是走运，原本她是老参堂的少东家，可老参堂跟了萧长珙那个逆贼，整个儿被查抄了，她却因为早早就和父亲决裂，被六皇子的人挖过去主持天丰行幸免于难。简直是笑话，谢家是一体的，凭什么她还能一步登天，不过是靠色相……”
面对这个嫉妒心发作，抱怨连天的掌柜，越千秋这次实在是不想听下去了，等到三言两语套出天丰行所在，他就立刻离开了茶楼。
虽说他对于这北燕南京城的街道丝毫不熟悉，但好在天丰行的地点相距这家茶楼并不远，他花了没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那条街，看到了直接挂在街口的招牌。
与其说招牌，不如说那是印着天丰号三个字的路灯，在如今这年头，如此招揽生意的方式非常少见，他不禁多看了两眼。然而，看到路灯底下那戴着斗笠如同钉子一般站在那里的两个黑衣人，越千秋不敢贸然靠近。他想了一想，看了看手中提着的点心，立刻选择了绕路。
当发现天丰行所在的小街两侧全都被人守着，他立刻就意识到，恐怕是有非同小可的人在这个时候造访了此地。他找了个妥善的地方藏了点心盒子和那枚隋副留守的腰牌，随即重施故技，潜入了天丰行附近的一处民宅，一路小心翼翼翻墙头之后，最终只剩下了一墙之隔。
可就是这样看似轻轻一跃就能跨过去的低矮围墙，越千秋却靠着敏锐的耳朵分辨出至少八个不同的呼吸声，脚步声不时交错传来。发现分明是有人在巡行，他果断选择了暂时缩头止步，心里盘算着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果里头那明显是北燕方面大人物的家伙还不走……
那么他就走！大不了明天再来……
越千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之后，就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静等。等着等着，就在他已经极其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空气中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似乎就是严诩提到的谢筱筱，而另外一个，则是陌生到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而随着说话的人渐渐接近，他已经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人交谈的每一个字。而他立时盘膝入定，呼吸若有若无，进一步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筱筱，朕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承诺绝对不是空口说白话！我那个蠢货小舅子已经把命送在了永清，朕虽说最恨萧敬先，但这次却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杀得好！这下朕那个贪婪愚蠢的皇后娘家就算是折了一个最有力的子侄，朕会推着他们一个个去永清报仇，去霸州送死，让他们休想再来挟制朕！”
“皇上，天色已晚，你再不回去，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筱筱！”很恼火对面心上人一如既往的冷硬态度，六皇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可见她冷面薄嗔浅怒的样子，却又觉得怦然心动，到最后还是他自己的态度先放软了下来。
“谢家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是他们想要对谢家穷追到底，朕知道谢家当初也是没办法才投靠了萧长珙。朕不会一直都做别人手上的提线木偶，将来绝不会委屈了你……”
“皇上，你这么晚跑到我这里来，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徐将军不知道担了多少干系，要是你连他这最后一个信赖的人都被人用今天的把柄给铲除了，日后怎么办？请回吧，天丰行在这，我难道还能跑不成？和你说的那些相比，眼下难道不是钱和人最重要吗？”
六皇子终于被说得哑口无言，面对那坦然到让他有些心虚的目光，他最终讪讪地低下了头，低声嗫嚅了一句“那朕先走了”，继而就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散在院子里的几个侍卫慌忙跟上，而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阴影中的一个中年人这才走上前来。
“谢姑娘，皇上执意要来，抱歉……”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筱筱就哂然笑道：“徐将军如今被人架空，也只能陪着他做这种事稳固地位不是吗？如果你真的那么尽职尽责，怎么没派人去隔壁，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谢姑娘说笑了，为防天丰号左右隔壁有人觊觎你，附近的住户早就被皇上暗中派人迁走了，怕的就是惊扰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人手不够，皇上恨不得在这里驻扎上千军万马。”
徐厚聪见谢筱筱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可不想在这被这位被六皇子骚扰得不耐烦的姑娘继续讽刺，毕竟，人也算是捏着六皇子的钱袋子。当下他连忙岔开话题道：“总而言之，我只能尽力劝谏皇上不要凡事任性，不过眼下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还请谢姑娘你多多包涵。大家谁都离不开谁，不是吗？”
见徐厚聪说完这话抱拳一拱手，随即就追上其他侍卫大步离去，谢筱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她最终才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谁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条快沉的船，也只有你们以为牢靠！口口声声说皇后是蠢货，她最蠢的就是嫁了给一个没用的皇子，她家里最蠢的就是觉得扶持那家伙有利可图！都是萧长珙那个该死的，我这惹的什么烂桃花！”
知道六皇子每次一来，天丰行里的其他人都会被集中驱赶到一个地方安置，不虞有人听见自己说话，再加上谢筱筱好歹也练武多年，耳聪目明，因此这会儿恼火至极的她忍不住低声痛骂了几句，这才觉得郁结的心情好了不少。可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呵呵一声。
“谢姑娘，背后骂人可悠着点，万一被你骂了的人再杀一个回马枪呢？”

第七百一十五章 姑娘家的心思很好猜
人吓人吓死人，尤其是在自认为四周围再没有一个人，就算是徐厚聪突然亲自回转来，听到她这抱怨也不至于会去六皇子面前告状的情况下，谢筱筱却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声音，说实在的，那真的是仿佛走夜路被人突然一拍肩膀似的，她因此着实吓得不轻。
在最初那一愣神过后，她一个旋身迅速朝向了声音的来处，却只见高墙上正有一个少年蹲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发现那张脸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她不禁绞尽脑汁地搜寻着记忆，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叫道：“越千秋！”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品！”越千秋一笑之后，直接一跃翻过了围墙，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随即就来到了谢筱筱面前，嬉皮笑脸地说，“这才一别大半年，真没想到转眼间就要叫你皇妃娘娘了！”
“你再说这鬼话就给我滚！”谢筱筱恼羞成怒，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见越千秋敏捷地一窜避开，她这才冷着脸问道，“南京城里盘查那么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再说，你没看到我这张脸吗？”越千秋用手指倒过来戳了戳自己，无可奈何地说，“我自己都快认不得我自己了，你也看了半天这才认出来，更何况本来就不认识我的人？”
谢筱筱见越千秋不过打趣了一句，就再不提刚刚听到六皇子说的那些恶心话，只觉得刚刚憋屈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她冷冷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转身往里走去，走了没两步就头也不回地说：“进来说话，一会儿人就都出来了！除了几个是我的人，其他都是那家伙的眼线！”
越千秋自然也不愿意一直杵在外头吹风，谢筱筱都发了话，他就笑眯眯地抬脚跟了进去，一路走还一路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道：“这地方不错，外头看着不过是一家商号，里头却别有洞天，很适合……”
见前头的姑娘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立时知情识趣地把金屋藏娇四个字给吞了回去，随即打哈哈道：“现在能不能交换一下情报？我打开天窗和你说亮话，我是跟着萧敬先一块到南京的。他说是徐厚聪约了他号称要投诚，可我信不过徐厚聪。”
谈及正事，谢筱筱终于不再是刚刚那副嫌恶的表情。她皱眉沉思了片刻，随即淡淡地说道：“徐厚聪这个人反反覆覆，确实很容易让人信不过。只不过，你就觉得能信得过萧敬先？”
“比起徐厚聪，萧敬先稍微要可信那么一丁点。”越千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大概一寸的距离，随即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而且不管怎么说，萧敬先要重回北燕，总不能没个人跟着他吧？毕竟放眼整个大吴，扒拉一下大概也就是我和他最熟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见越千秋口中说勉为其难，但那丝毫不显愁苦紧张的脸色，完全不像是一个身处敌国的人，谢筱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师父呢？为什么不让你师父跟着萧敬先？”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越千秋本能地反问道：“你还没见过他吗？”
当看到谢筱筱那分明错愕的表情时，越千秋终于明白，严诩虽说对谢筱筱的下落以及北燕某些消息和变化了若指掌，但是，严诩根本就没有见过谢筱筱，眼前这姑娘也根本不知道，那位出炉才没几个月的玄龙将军已经到北燕来了。
事到如今，他也来不及后悔自己想了当然，耸了耸肩就若无其事地说：“师徒搭档，干活不累，我当然不是孤身犯险的英雄。长话短说，我把我过来之后一路上的事情告诉你，你也赶紧把知道的东西总结一下，好好对我解说一下北燕的状况。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说！”
谢筱筱根本就来不及提条件又或者反对，就被迫听越千秋强行灌输了一大堆，从萧敬先到达永清后怎么被萧金这样的旧部奉若神明似的请过去，怎么在大牢面前谈笑杀人，怎么借助放出大批缙绅行商，把杀人立威的消息传出去……
哪怕她对萧敬先并不关心，也不由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声：“怪不得人说萧敬先是杀人盈野的妖王，我看他确实是大魔王！”
见越千秋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想想他刚刚还算坦诚，她略整理了一下头绪，这才开口说道：“六皇子是被他妻子的娘家，怀安郡王萧家推出来的。晋王……就是甄容，他留给了我几个人，据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有人从背后联络了总共八家老勋贵叛乱起事，最终因为其他皇子有的野心勃勃，有的实在太小，所以怀安郡王家里才把女婿六皇子给推了出来。”
“至于我事先被六皇子挖到这天丰行，是兰陵郡王萧长珙的建议。我们把老参堂投献给萧长珙之后，他直接把接洽的事丢给了甄容。我和甄容几次打交道下来，知道他是个君子，老参堂有他照拂足可放心，所以萧长珙说想钉个钉子到某个排行靠前的皇子身边，后来选了六皇子，阿爹又点了头，我就同意了，大家彼此配合，演了一场好戏。而且，我帮六皇子敛财不少，所以他很信任我。只不过谁都没想到最终他竟然捡了便宜。”
听到这里，越千秋不禁讶然。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筱筱好一会儿，最终换上了满脸正色：“原来如此，谢姑娘你不惜以身饲虎，实在是太顾全大局，大仁大义了！”
谢筱筱被越千秋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忍不住怒斥道：“我和你说正经事，你干嘛讽刺我？”
“我没讽刺你啊。”越千秋干笑一摊手，“你能把老参堂那么大一份产业交给甄容，又为了他去六皇子身边卧底，这等胸怀谁人能及？”
“什么叫为了他！”谢筱筱涨得脸色通红，“再说阿爹到了上京，老参堂他亲自管着，哪里就把老参堂交给甄容了……你把谢家当成什么了，谢家可不会随随便便昧掉别人的东西，这老参堂是你，你师父，杜白楼和谢家一块的本钱，谢家怎么可能单独随随便便处置！”
越千秋没想到一个玩笑能够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应，只能赶紧举手讨饶：“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不，是我说错了话，对不起！你和甄师兄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见谢筱筱那脸已经是红得如同煮熟的龙虾壳，他这一次终于彻底相信了自己的第一判断，立时笑吟吟地岔开了话题：“好好，不说他不说他！说徐厚聪，徐大小姐还有神弓门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和徐厚聪分道扬镳了？”
这是一个非常正经的话题，然而，让越千秋摸不着头脑的是，谢筱筱那张脸非但没有褪去那红霞一般的色泽，反而更添了几分艳色。而她一开口说话，他就意识到，刚刚她那脸是被自己的调侃给羞红的，而现在嘛……明显是被怒火给烧红的。
“别提神弓门那些死不要脸的家伙！就因为甄容之前救了徐厚聪的儿子，那个徐雯也不顾自己是有妇之夫，没事就死缠烂打找甄容，到最后关键时刻更是带了神弓门那些人倒戈帮了甄容和萧长珙逃出了上京城，现在这帮人也不知道躲哪去了！”
说到这话时，恨得牙痒痒的她忍不住狠狠一脚踢在了门槛上，随即就因为那反震力而吃了大苦头。可当着越千秋的面，她还不能显露出自己这意外的窘迫，只能狠狠咬紧了嘴唇。
“原来甄师兄还挺有一手的嘛。”越千秋低低嘀咕了一句，见谢筱筱突然转身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就立时改口道，“就和你被六皇子骚扰得不胜其烦似的，甄师兄遇到的不过是烂桃花而已！甄师兄那是何等品味的人，也只有能与他并肩的姑娘，他才看得上……”
嘴里说着这话，想到之前严诩还调侃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什么什么，他不禁很想吐槽。姑娘是如花似玉，可如花似玉的姑娘也不是都惦记着我啊！人家眼光挺不错啊，这不正因为甄容那不解风情的家伙吃醋呢！
心里这么想，越千秋嘴上却丝毫没有闲着，一整套全方位搔到谢筱筱心头痒处的好话说下来，他终于看到对方转怒为喜，刚刚那点不愉快显然都丢开了。于是，接下来他便巧妙地套了一下谢筱筱的话，发现人根本就不知道大吴玄龙司的谍探埋设在天丰号，他不禁气结。
哪有严诩那样坑徒弟的师父？就算天丰号里真的有玄龙司的眼线，难道还靠他一个个把人甄别出来，然后再去现身和人接洽？
谢筱筱这段日子满腹苦楚无处诉，今天终于倒了个痛快。虽说也被越千秋揶揄得够呛，可她的心情还是好转了不少。想到两人就在外头说了这么久的话，她就直截了当把人请进了房，想着沏茶待客，这才记起没热水，索性也就略过这一茬了。
“你刚刚问徐厚聪，我得提醒你，就和神弓门那些反复无常的家伙一样，徐厚聪绝对不可信。他现在是被那些勋贵给架空了，看似麾下也没什么人，但毕竟之前掌管禁军，被他栽培提拔起了几个人，所以你刚刚看到那些陪着六皇子来见我的侍卫，就大多是他的铁杆。”
越千秋不禁微微动容，但谢筱筱提到的这一点，也在他之前的考虑范围之内——徐厚聪要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六皇子还要留着这么一个人干什么？
“而且，六皇子之所以对他颇为信任，是因为徐厚聪曾经当众展露过神弓绝学，射杀了三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客，每个人都是一箭穿心死在当场。因为六皇子的根基比之前那位北燕太子好不到哪去，所以他才把孤家寡人的徐厚聪当成了心腹，连有人攻谮神弓门都没理会。”
“最重要的是，徐厚聪已经当众和他的儿女以及其他神弓门弟子划清了界限，并请旨在整个北燕通缉他们，另外……”谢筱筱突然顿了一顿，随即用极度嫌恶的口气说，“徐厚聪向六皇子讨要了先头后宫的淑妃，然后，又尚了六皇子的嫡亲妹妹，正好寡居的韩国公主。”
越千秋这一次终于听得目瞪口呆。徐厚聪和北燕皇帝后宫的那位失宠淑妃曾经有过苟且之事，这是在萧敬先和越小四带他们一行人入宫的时候，他亲眼看到的。
然而，背地里勾搭成奸无所谓，真的把眼下死活都不知道的前任皇帝后宫，而且还是淑妃这样的高位嫔妃给弄回家，这真的是……
而且，算算辈分，那位淑妃算是韩国公主的庶母吧？北燕就算不怎么在乎辈分，这好像也有点太过分了，徐厚聪又不是什么一手遮天的权臣！
谢筱筱见越千秋那一副意外的表情，她就哂然一笑道：“淑妃从前娘家风光的时候，在宫里很是得罪了一批人，失宠之后日子就难过了，否则也不会勾搭上徐厚聪。如今六皇子占了皇宫，她能出宫就要烧高香了，还能考虑什么名分？至于韩国公主，你以为六皇子会在乎什么姐弟之情？她是怎么寡居的？因为她的丈夫被她和六皇子的嫡亲舅舅给杀了！”
越千秋越听越觉得，北燕这一亩三分地实在是乱得够呛，同时，对徐厚聪不禁生出了更深的警惕。要知道，一个能够丢下儿女和门徒，一个能够恬不知耻同时把名分为母女的两个女人同时迎进门的家伙，那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谢筱筱倒了一大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接下来便把自己知道的其他各种内情一五一十对越千秋倒了个分明，临到末了，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知道甄容的下落吗？”
越千秋虽说很想笑，可想想如今同样下落不明，只知道还活得好好的越小四，他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满脸认真地说：“如果我知道了甄师兄的消息，一定会来告诉你的。”
虽说再一次的失望，可谢筱筱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嘴里却不知不觉迸出了一番埋怨：“之前那个北燕皇帝也不知道搞什么，硬说甄容是萧敬先的儿子。这次你跟着萧敬先回来，可看着他一点，别让他那个疯子对甄容做什么。甄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怎么可能和萧敬先是父子！”
甄容从前是谦谦君子，可倔起来就犹如一头牛，未必就和萧敬先真的没血缘关系啊！
尽管满口答应了谢筱筱，但在悄然离开天丰行的时候，越千秋却不禁胡思乱想了起来。然而，穿街走巷才走了不多远，他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动静。他直接闪躲到一家门头凹陷处，随即侧耳倾听，不一会儿就分辨出了一个细微的说话声。
“行了……点火吧！”

第七百一十六章 大难来时你先跑
点火？这帮人想要纵火？
越千秋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思量了起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这么好……或者说运气这么糟糕，就是去天丰行会一会谢筱筱，交换一下彼此的情报，也会这么巧遇到这种明显非常不正常的勾当。
说起来，当初越老太爷收养他就是在一场大火之后，他这个人难不成是和火字有缘？
他倒是认真地考虑，此时此刻不顾眼下的任务，大喝一声何方狗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不，黑灯瞎火时纵火造孽，祸害南京百姓，然后跳将出去，那么会是什么结果。可他也就是在心里随随便便想想，压根没有付诸实践的意思，反而悄悄从门洞里闪出来，原路后退。
当他终于退到天丰号门前那条早已经恢复了安静的小巷子时，就只见原本黑暗的夜空中已经火光冲天，而敲锣打鼓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甚至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快救火！是叛贼萧敬先及其同党犯上作乱！”
“快快快，抓住一个便是头等功劳！”
“糟糕了，着火的是秦副留守的家了，快救人！”
耳听得这乱糟糟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越千秋不禁再次考虑，自己要不要再次翻墙到天丰行里躲一躲，毕竟，这个形同六皇子金屋藏娇的地方，理应是别人不至于敢擅闯的才对。
可他再转念一想，六皇子比傀儡也就强一丁点，如果那帮放火的人不只是冒充萧敬先的党羽，而是还打算一石二鸟呢？
刚刚压根没有救火打算的越千秋，此时却很烦恼自己到底要不要英雄救美——虽说谢筱筱不是对自己倾心相许的美人，对甄容也可能只是单相思，但他这个人最大的缺点便是对亲朋好友的相关人等也没法视而不见。
于是，当来到天丰号门前时，他三两下利索地爬上墙头，飞快往内看了一眼。而这一眼，他便发现了几分端倪。
之前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出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也许可以用六皇子才刚走，他又身手不错这种理由来解释。可眼下外头动静都已经这么大了，这里的人却仿佛睡死了一般，那么就很不符合情理了。
想到刚刚六皇子刚刚来过这里，谢筱筱还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其他人都会被随行侍卫驱赶回房，越千秋心里一合计，干脆用力一撑翻过了围墙，随即小心翼翼接近了前院一间屋子，一推门发现根本没关，他凝神细听了片刻，干脆随手解下汗巾蒙了脸，径直冲了进去。
下一刻，他就发现两个人正躺在那一动不动，一摸心口，他立时便是心中一沉。死了……尽管黑灯瞎火，他也不是法医，可他本能觉得，人不是刚刚死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却是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那条只有路口的天丰行路灯，内中却一片漆黑的小巷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有火把照到了这里。正当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想难道这次也要像上次到北燕上京老参堂似的，大杀一场才能脱身，外头就传来了说话声。
“里头是皇上的心头肉，皇上之前还微服来过，就不用去惊动了。”
“反正咱们抓纵火的也是做个样子……”
“毕竟枕头风最难消受……”
起头那个吩咐声音量不小，而接下来的声音却仿佛是窃窃私语。意识到这些虚张声势抓纵火者的家伙很可能是贼喊捉贼，越千秋心中一动，随即想都不想就原路返回，等回到了刚刚见过谢筱筱的屋宅时，他二话不说大步来到门口，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外头有人冒充萧敬先放火，已经查到这附近来了。你那前院好像有人死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撂下这话，他非常不负责任地直接翻墙到了隔壁。在他看来，自己做到这样已经很够义气了。然而，等他一路翻越相邻围墙，通过邻居的邻居迅速溜号时，却突然听到谢筱筱一声足可划破夜空的惊呼，紧跟着，他就发现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呼喝声，一时不禁心中一凛，加速逃窜。
那丫头不至于吧？都是江湖儿女，怎么看到一具死尸就这般光景？还是说……故意的？
好在之前两次进出，路线记得熟稔，此时越千秋一路离去，恰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四处匆匆赶往此间的人流。即便如此，最终有惊无险地脱身时，他还是满头大汗，可心里却已经差不多想通了一点点。
纵火嘛，多半是往萧敬先身上泼脏水，激起南京军民同仇敌忾共抗大魔王。
至于天丰行里前院的死人，那就不好说了。说不定是徐厚聪带的那些侍卫干的，目的是栽赃谢筱筱；也许是这些人干的，而目的是为了把纵火的嫌疑引到天丰行包庇窝藏上头；也许是本属于大吴的内线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或者灭别人的口……
鉴于线索太少，他也就是随便想想，耳听六路眼看八方，一心一意快速绕路赶回去。
那场俶尔燃起的大火，一下子惊动了小半个沉睡中南京城的官民百姓，四面八方都是救火的呼声，不消一会儿更是引来了无数兵马在城中四处驰骋。而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节，越千秋也终于踏着月色赶回了隋府。
虽说他回来得很晚了，但因为手里提着点心，手中还有出去时隋副留守给的腰牌，再加上他是陈老太爷的侧近亲信，大方地给隋府门房一人一个银角子，说是陈老太爷赏的，几个呵欠连天的门房虽说有些犯嘀咕，可到底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萧敬先给越千秋化妆的那张憨厚脸，具有非常大的迷惑性。
而越千秋径直回到了萧敬先所住的院子，见夤夜依旧有一个满脸警惕的健仆留守在院子里，他暗叹萧敬先这人不知道有什么魔力，竟然在之前丢下所有侍卫部属叛国后，仍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心腹。他直接走到正房门前，伸手一推，见大门只是虚掩着，就大步走了进去。
他才刚进屋，床上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嗯，找了家茶楼问了问情况，后来又围观了一场放火的闹剧。”
越千秋丝毫没提自己去天丰行的事，把茶楼掌柜的那点闲话说了说，反倒饶有兴致地把自己听到的那场放火说成是看到的：“估摸着是有十几个人吧，有人望风，有人点火，有人大叫大嚷呼救，其中还有人假借你的名义，说是要推翻昏君，真的是一场非常不错的好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即又补充道：“哦，后来我还听到不远的地方有女子惨叫，好像惊动了不少本来在抓纵火者的兵马赶过去，我一个措手不及，险些撞上这些搜捕者。为防止遭了池鱼之殃，我不得不绕路回来，所以才晚了。”
萧敬先没有皱眉，反而好奇地又问了越千秋几个细节问题，最后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从永清到南京这一路两百多里地，走了足足五六天。只要之前蜂拥离城的那一批人中，有一两个快马加鞭赶来南京报信的探子，那么在我那女婿去见六皇子陈情之前，别人就应该得到我在永清露面的消息了。”
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竟然真的把自己代入了陈老太爷的角色，连隋副留守这个倒霉鬼的便宜也要占，呵呵一笑，实在是懒得搭这话茬。
拥被而坐的萧敬先却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永清、固安、安次三城，加在一块的兵马顶了天也不到五千，就算我在那里，也变不出千军万马来，南京这边不应该害怕才对。可竟然用出这样栽赃给我的妙计，也不知道是刚当上皇帝的那小子实在太势单力薄，还是跟着他到南京的那几家勋贵实在是太怕我，非要煽动得整个南京城的军民百姓同仇敌忾。”
“所以我看到那火光之后，知道事不可为，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果然，火光起来没多久，就有一群家伙名为救火，跳了出来。要我说，这些家伙很可能只是为了找一帮顶罪的替死鬼，顺带兼清理目击者灭口。就不知道那半夜三更鬼叫的女人到底是谁。”
越千秋三言两语将逃出包围圈的经过彻底简化，也把谢筱筱那件事岔了过去，随即才若无其事地问道：“明天我们还去见徐厚聪吗？”
“为什么不去？”萧敬先合拢双手，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陷阱，也可以先跳一跳。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越千秋再次为自己的倒霉命运哀叹了一下，他从来都是不愿意冒险的人，可跟着萧敬先这么一个疯子的后果就是，没事就得玩命。然而，在坦然接受了这件事之后，他在打了个呵欠转身离开时，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陪你去没关系，不过我没你那么厉害的身手，也没你那么疯，麻烦你给我准备一下兵器，我可不想赤手空拳被人阴了，我那点赤手空拳的功夫到底只能对付一下一般人。”
“行了，我自然会为你准备趁手的兵器。对了，点心带走，你跑了一晚上，估摸着那点晚饭早就不够填了。要是让你饿着，你回去之后铁定对你爷爷抱怨跟着我连肚子都吃不饱。”
“那就多谢啦，我还真是饥肠辘辘，还想去厨房要点吃的！”
见越千秋走到门口时听见这话，立刻毫不客气地回转身来拎走了点心，随即就这么径直出了门去，萧敬先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舒舒服服往后一靠，那张被惟妙惟肖的化妆术遮掩得根本看不出任何本来面目的脸上，那些生生造出来的皱纹和褶子仿佛都完全舒展了开来。
“这世上有的是野心勃勃不管不顾的人，却很少有小千秋你这样太有自知之明，闲散到可以说懒散的人。怪不得就连李易铭那样性格不好的人，和你相处这七八年下来，竟然也和变了个人似的……你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皇家，确实可惜了。”
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萧敬先最终轻轻拍了拍掌，不消一会儿，有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来到床前垂手侍立。
“明天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有意外，不用管我，按照之前我定下的计划行事。但记住，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千秋给我掩护好，把追兵都牵制住，只要他能脱身就行了。”
那人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敬先，直到发现那锋芒毕露的眼神时，方才再次慌忙垂下头应了一声。见萧敬先没什么别的事情吩咐，他就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等到跨过门槛出门后，又伸出双手重新将门虚掩上，他的脸上才露出了茫然和懊恼。
为什么这位一贯对别人冷酷，对自己更冷酷的晋王殿下，却对那小子如此厚待？
这一夜，南京城中彻夜驰马，也不知道吵醒了多少人，达官显贵家中，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的人更少，但不包括大晚上出去跑了一圈消食，回房后又消灭了那些为“陈老太爷”买回来点心的越千秋。只不过身在异地敌国，他还是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户后猛地惊醒了。
“天亮了……”
用手背搭着额头，让自己彻底清醒了一下，他就迅速爬了起来。更衣洗漱梳头，拾掇完自己之后，他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了一下，随即立刻开门闪了出去直奔萧敬先那屋子。见人已经起了，正拿着一整套东西笑呵呵地看他，他就和这几日一样，面无表情地站了上前。
等到自己脸上也被涂涂抹抹了一层，他这才没好气地问道：“我出去容易，你呢？”
“找个人冒充我躺在那就行了，你以为要不然我之前放在陈家的那个人能受得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人当猪那样喂？”说到这里，萧敬先就加重了语气，“今天如果出现万一，你只管突围，跑，不要留手，不要犹豫，否则断送的就是我们两个人，明白吗？”
越千秋盯着萧敬先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认认真真地说：“你放心，如果关键时刻你让我留下断后，那么我也许会犹豫一下。但如果你让我先跑，我一定会努力先跑的！”
听到这话，萧敬先不禁哈哈大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千秋。很好，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来，吃点东西，换一套衣服，准备出门！”

第七百一十七章 煽风点火
沧海桑田，在如今这年头，南京城中就不存在任何越千秋留有印象的东西。而昨天晚上出门那一趟，也不足以让他深入了解这座北燕五京之一。所以，早上顺利离开陈家之后，他就任由萧敬先这个老马识途的家伙在前头带路，自己闷声不响紧随其后。
大街上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巡行兵马，逮着人便是极其严格的搜身盘查，而在这时节却还不得不为了生计出门的百姓们，被拦下搜查时，自然一个个都是怨声载道，不知不觉就议论起了昨天晚上那场大火。
而越千秋跟着萧敬先，虽说被人拦下了两次，却靠着昨晚那块腰牌，没受到太大责难。几个临检官兵只不过敷衍地随便问了几个问题，瞅着他们身上不像能藏利器的就挥手放行。耳聪目明的两人，轻而易举地就分辨出了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最最重要的一些信息。
“秦副留守还真是够惨的！就因为他平日常常大骂晋王萧敬先，这次竟是被活活烧死！”
“所以说大伙儿别抱怨，秦大人家里下人倒是逃出来不少，但他妻子儿女总共五口人却都死了，眼下官兵满大街搜查可疑人，那也不是没办法吗？”
“那个妖王简直丧尽天良，不可饶恕！”
“对，抓到他一定活剐了，告慰秦大人在天之灵！那可是难得的好官，清如水，明如镜！”
“听说天丰行里也死了两个人，还有不少人被迷晕了。那些官兵说，是妖王党羽潜入了进去，如果不是那位谢姑娘及时发现嚷嚷了起来，说不定连她都没命了！”
“我倒是听说了，那位谢姑娘可是皇上的心头肉，连她都险些遭了算计，萧敬先还真够胆大妄为的！”
越千秋听到四周围众多人都在声援死者，声讨萧敬先，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思量了起来。天丰行的事情他是亲身经历，可和隋家那位副留守平起平坐的另一位副留守竟然死了，而且还是一家老小全都死绝，亲眼听到有人喝令放火的他自然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而且，清如水，明如镜这样的评价明显是好到过分了，他正在琢磨那悲惨的一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就听到萧敬先开了口。然而，与其一贯的声线比起来，此时此刻人的声音缓慢而又低沉，再加上那迥然不同的容貌，就算是从前再熟悉的人，他也担保未必能认出这家伙来。
“秦副留守和南京城其他那些大人们不同，确实是清廉刚正，足以为天下官员楷模。他这样好的官竟然遭遇如此暴行，天理难容！”
越千秋还是第一次听萧敬先如此咬文嚼字，而且那话语中虽说并不带任何气势，可他与人实在是有些太熟了，熟得能隐约听出其中蕴含的那种威压。果然，周遭的人虽说不似他这样敏锐，却因为萧敬先这话而立时鼓噪了起来。
“没错，秦副留守他是难得的好官！造水渠，修沟桥，赈灾民，恤孤贫……整个南京城谁都该死，唯有他不能死！”说这话的是个一身儒衫的青年，慷慨激昂的语句，比刚刚萧敬先的话语更具煽动力，一时间便激起了周遭更多人的共鸣。
而在这个时候，萧敬先再次不动声色地在已经群情激愤的人群中再点了一把火。他今天特意剃掉了所有的胡须，乍一看去至少年轻了十几岁，和越千秋并肩站在一起就仿佛兄弟俩，那最初莹白如玉的脸上此刻仿佛燃起了如同熊熊大火，涨得通红。
“萧敬先不杀贪官污吏，不杀奸臣权臣，却盯着秦副留守，简直是厚颜无耻，罪该万死！大家应该叩阙陈情，彻查秦副留守被害之事，给秦副留守一个死后的公道！”
而另一个书生也振臂高呼道：“对，没错，应该请皇上为秦副留守主持公道！”
越千秋眼见四周围那些本来准备查验可疑人的官兵一时面面相觑，眼见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听到动静围了过来，听到萧敬先和几个慷慨激昂的文士一搭一档，成功地煽动起了百姓们的怒火，当最终聚集起来的将近千人呼啦啦往南京皇宫的方向前行时，他只觉犹在梦中。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就冲萧敬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自己骂自己，他这辈子都学不会！而且，就算那位秦副留守死得冤枉，被泼了脏水的萧敬先很火大，可也不至于如此热心帮人讨公道啊？难道人还指望六皇子会帮其洗脱嫌疑？
然而，随着自己被人流簇拥在当中，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往前走，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萧敬先自始至终都没说，和徐厚聪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哪。如今看这架势，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眼看就是要奔着皇宫去了，难不成萧敬先和徐厚聪是约好在皇宫见面？
这实在是太不切实际了！别看眼下人越聚越多，看上去人多势众，可这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谈不上半点战斗力！更何况，萧敬先答应他的兵器还根本就没有送来！
他只能按照之前“陈老太爷”身边那个小厮的人设，拽着萧敬先的胳膊，满脸紧张地问道：“大哥，我们出来是为老太爷买药的，你却管这种闲事，不太好吧？”
此话一出，四周围便有不少目光朝他看了过来，其中既有嘲讽，也有轻蔑，更有恼怒……然而，越千秋却分明发现，夹杂其中的也有不少赞同和懊恼的眼神，可这些多半也是同样后悔了掺和这一脚的家伙，却和他一样被裹挟在人群当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冲冲。
而萧敬先直到四周围那各种各样的情绪酝酿到了极点，这才开口说道：“老太爷平时教我们读书明理，尊师重道，更告诉我们，要敬重那些清廉刚正的大人们，因为他们才是支撑起这个天下的脊梁！现在秦大人遇害，我们只看到满大街拦人搜身，这有什么用？嗯？”
他从怀里拿出隋府那块腰牌，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我和弟弟就凭着这样一块腰牌，沿路遇到的盘查几乎都是虚应故事，这还只因为我们所在的人家算不上第一等的达官显贵。想想那些到了南京城之后作威作福的王公贵族，谁会去盘查他们？”
“永清、固安、安次，那三城为什么会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不正是因为城中有文官武将和萧敬先勾结吗？寻常百姓谁能有那个能耐勾结妖王，只有那些当官的！就和这次秦副留守被害一样，如果不是城中有人窝藏妖王党羽，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原本只觉得脑际一团浆糊的越千秋，此时就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终于了解了萧敬先煽动这些百姓的由来。他就知道，哪怕那位死掉的副留守大人确实很无辜，确实是个刚正清廉的好官，萧敬先也绝对不会这样义愤填膺地替人讨公道，这家伙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终于心领神会的他立时全力发挥自己的演技，依旧用胆小畏怯的语气说：“大哥，我们都是小人物，既然连那些官兵都不敢拿那些大人物开刀……”
越千秋这话还没说完，一旁就传来了一个破锣一般的大嗓门：“小人物就活该因为那些大人物的算计倒霉吗？昨天晚上秦副留守全家被害，可被烧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房子！秦家那一片全都烧成了白地！再说了，今天是秦家和他们的邻居倒霉，明天就可能是我们倒霉！”
被那个大汉这么一嚷嚷，四周围那些原本打退堂鼓的人们顿时悚然动容。而这时候，那个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的儒生回转身大声让让个了起来。
“南京是我们的家园！要是被那些官面上的蠹虫勾结了那个妖王，最终陷落了，我们就没有家了！向皇上陈情，官民一体，全城搜查，没道理咱们这些良民要被人反反复复地搜，那些狗官却能逍遥法外！”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顷刻之间便响彻队伍前后。越千秋眼见人们口耳相传，将刚刚听到的这些朴素“道理”传达给身边相识或不相识的人，眼见那些官兵最初还想阻拦，可在听到那越来越高的呼声之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让路时，他不禁侧头看了看一旁满脸沉静的萧敬先。
不愧是玩弄人心的行家，一招直接就打中了南京城如今最大的矛盾点！
六皇子带来的那些达官显贵，再加上一千多兵马，那是外来派；而南京留守齐宣以及本来南京的那些官员，再加上人数众多的寻常军民百姓，则是本地派。
不管追随六皇子的那些家伙离开原本作为根据地的上京，而且只带了那么一点人，到底是什么缘故，可只要这些家伙不想在南京被那位手握重权的南京留守齐宣把持，就不得不与之展开博弈。现在的结果是看上去那位率先效忠的齐宣很低调，处处妥协，但谁说得准呢？
所以，既然有人选择了一石二鸟之计，用秦副留守的死来给萧敬先泼脏水，顺便达成某种目的，萧敬先的回敬就是直接烧起一把更猛烈的火！
然而，一切会如同萧敬先设计，发展得那么顺利吗？以北燕皇帝从前那性格，在遇到这种场面时，绝对会豁出一切，直接杀杀杀！只要六皇子继承了十分之一他父皇的暴虐，只要那些达官显贵也有用杀戮的办法来解决问题的习惯，那么今天这场闹事的结果绝对不会好。
一面嘀咕萧敬先善于玩弄人心，越千秋一面却也在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
无数的口号和宣言在空中飞舞，络绎不绝的百姓不断加入人流，当发现最终竟然有官兵加入进来的时候，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再次瞅了萧敬先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大哥，人越来越多了，真的不会有事吗？”
萧敬先这一次却没有回答，而是蠕动了一下嘴唇，下一刻，越千秋的耳畔就传来了一个清晰到极点的声音：“这就是煽动作乱时最常用的一种手段。所谓的尊皇帝，除奸臣。用一句更常见的话来说，这就是很多人都用过的，而且屡试不爽，名为——清君侧。”
越千秋差点被自己一口气给呛死。人家清君侧都是号召大军，可现在他们这些人却都是乌合之众，纵使已经有兵马加入，可也就是零零碎碎的一些人，一旦被那些达官显贵体会到这是在清君侧，不是分分钟血流成河的节奏？
可是，随着队伍不断前进，聚集起来的人渐渐庞大，加入进来的官兵也不再是最初那小狗小猫两三只，而是一队队，一拨拨，到最后人数竟是完全超过了百姓时，他终于完全意识到，萧敬先绝不是在昨夜发生那样一件明明对自己不利的事件之后，当机立断来了这招毒计。
萧敬先绝对暗中利用了肯定会对六皇子身边那些王公贵族不满的齐宣，趁机将其麾下兵马撬动了起来。现如今，不是他们要清君侧，而是齐宣打算清君侧！
当他终于能看到皇宫时，目力能及范围之内，已经黑压压一大片全都是人。最初那点百姓被众多官兵簇拥在当中，起头震天响的口号，完全被四周围那些军人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凝重的表情给盖了过去。就连最初附和萧敬先，嘴炮震天响的几个读书人，此时也都成了哑巴。
直到这时候，萧敬先方才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而他那轻松的声音再次在越千秋耳边响起：“不管徐厚聪今天打算上哪去，面对现在这种情况，他哪都去不了，必须第一时间出来交涉。他能够被六皇子继续放在总领那些禁军的位子上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关键时刻要顶在前头。”
越千秋斜睨了萧敬先一眼，心里第一次怀疑，自己之前认为是有人冒充萧敬先放火——而现在看来，这家伙派人放火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低呼。
“有人从宫里出来了！”
因为身高问题，掩映在人群中的越千秋一点都不显眼，此时干脆就踮脚迅速瞟了一眼。当认出那个纵马飞速接近的人时，他不得不承认，萧敬先确实算得很准。
出来的人正是久违的徐厚聪！

第七百一十八章 分化挑拨
不过大半年的功夫，正当壮年的徐厚聪显得憔悴消瘦了不少。年富力强的他原本正当红，可那场立太子大典出了大问题时，他却站在了一向重用他的北燕皇帝对立面。可即便如此，手握禁军的他仍旧不可小觑，可谁能想到，他自己的嫡亲儿女和弟子们竟然全都背叛了他！
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最惊怒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为此，徐厚聪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卑躬屈膝，合纵连横，最终才克服了那几乎把他打落无底深渊的绝境，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他虽说尚了韩国公主，甚至连下落不明的北燕皇帝后宫淑妃也纳入了房中，在一般人看来那是飞黄腾达，艳福无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苦楚。
他根本不敢缠绵在那两个女人的温柔乡中，平时节欲不说，偶尔春风一度后也是独自回房安寝，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在睡梦中说出不该说的话，更担心熟睡时会遭人暗算。可即便独寝，他每个晚上真正能睡着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时辰，有时候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
而为了维持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徐厚聪还不敢荒废射术，每天必定早起练习骑射。虽说因此在好不容易拉拢的那一批侍卫当中建起了一定的威信，可到底对于身体来说负担极大，此时此刻，当他面对那成千上万的军民百姓时，便忍不住觉得脑际一片眩晕。
想到自己原本计划去做的那件事，此时此刻徐厚聪纵使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此时此刻动辄天翻地覆的局面。
要说安全，经历过一次清洗的上京城自然要比这南京来得安全，但上京城中主事的，是打着文武皇后萧乐乐旗号的霍山郡主萧卿卿，而六皇子的岳父怀安郡王等各大权贵也都心怀鬼胎，尔虞我诈，他只不过是挂着个空头名义，所以南京留守齐宣一找到他，他就动了心。
知道自己这个一叛再叛的家伙留在上京城，必定举目皆敌，所以他竭力说动了同样不想当傀儡的六皇子，以御驾亲征为旗号出来——当然，事先他故布疑阵，用了游猎为借口，又说动了一批和上京城那些老勋贵同样不和的王公贵族，这才会只带了千余人来到这南京城。
等发现上京城中并没有人追来，他判断萧卿卿和那些权贵达成了共识，默认了六皇子的这次独立行动，大喜过望的他生怕那边反悔，一路上没少催促六皇子加速赶路。
他打算在南京另起炉灶，其他王公贵族也是如此打算，一群人甫一到来，发现齐宣这位南京留守是软弱可欺的人，就仿佛恶狼一般张开血盆大口，抢夺起南京城的控制权。
尤其是当齐宣在每次对抗中都选择步步退让的时候，包括徐厚聪在内的每个人更是觉得对方不足为惧。而就算是徐厚聪自己还对昔日盟友抱持着警惕，可眼见齐宣连两个副留守的位子都准备腾出来，也就放松了警惕，而是把精力放在了更难对付的萧敬先身上。
要和萧敬先见面谈投诚，重归南吴这样一个借口，便是他处心积虑的一步棋。
可现在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徐厚聪却根本没办法脱身去见萧敬先。想到自己就这样错过一个最好的生擒那妖王的机会，他心里自然憋屈。当纵马越过一队如临大敌的侍卫，真正直面那黑压压的军民时，他就更是生出了一股深重的杀意。
他自然不会相信这只是因为区区一个副留守的死而激怒了军民，以至于这么多人自发到皇宫前头来陈情——他这辈子也不是没见过清官，可只要他们得罪了豪族大户权贵，大多都下场悲惨，而百姓就算对此再痛心疾首，泪如雨下，也不会因此而生出胆量抗拒朝廷。
因此，徐厚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散在四周围的那些官兵们，又盯着中间那些显然是平头百姓的人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本官大将军徐厚聪，奉皇上旨意掌管禁军。昨夜秦副留守遇害，皇上已经知道了，正准备彻查……”
那些原本觉得满心意气而汇聚在此的百姓们固然不敢轻易打断徐厚聪的话，可那些官兵们就不会这么老实了。徐厚聪这彻查两字话音刚落，便已经有人怒声驳斥。
“什么彻查！大街上看似拉网排查，但上头早就传令下来，说是皇上旨意，只查平民，此次随驾南京的那些权贵之家，但凡沾点边的都不许惊动，连个家奴也比我们高贵，这简直是笑话！”
“没错，寻常军民百姓，谁会勾结萧敬先！只有那些贪得无厌，卑鄙无耻的官儿，才会勾结萧敬先，图谋自己的荣华富贵！”
“要查就一起查！否则今天死一个秦副留守，下次就会死更多的人！还是说，你们这些上京城出来的人算人，我们南京城的人就好欺负不成！”
当先后两个中年军官大声说话之后，徐厚聪就只见人群一时激愤了起来，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最初显得畏畏缩缩的百姓，也有不少人加入了鼓噪的队伍。
直到这一刻，刚刚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自己可以把局面弹压下去的他终于明白，之前南京留守齐宣的步步退让并不是委曲求全，而是以退为进，最后一击致命！
他顾不得再去想萧敬先的事，运足中气大喝一声，直到人群总算是渐渐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沉声喝道：“皇上之前就怜悯秦大人死得冤枉，已经有言在先，会由南京留守齐大人亲自领衔彻查秦大人之死，而今南京城已经许进不许出，凶手绝对逃不掉！你们的呼声，我自然会转告皇上。但你们这么多人围聚在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叛乱，你们想过后果吗？”
之前六皇子派他出来的时候，便有言在先，不能因为外头人多势众而让步，如果可以，最好能够斩杀一两个闹事的头头立威，徐厚聪虽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但心里却嗤之以鼻。
杀人容易收场难，一旦随便乱杀人，不怕剩下的人群情激愤假戏真做？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拿出这最后砝码，希望能用叛乱两个字吓住人。
徐厚聪不奢望能吓住那些兵卒，却希望那些傻乎乎掺和进这件事的寻常百姓能够幡然醒悟。只要这些人退缩，那么他至少就还有控制局面的希望。然而，他以为至少能吓住的那些蚁民中，却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徐大将军自己就是靠反叛起家，现在还打算把我们打成不能翻身的叛贼吗？你这分明是在包庇那些跟着皇上到南京作威作福的狗官！他们对大燕有什么功绩，初来乍到就把南京城搞得乌烟瘴气，甚至挤占南京官员的宅院，他们算什么东西！”
越千秋完全没想到萧敬先竟然还不满足于当幕后黑手，竟然亲自出面和徐厚聪针锋相对。尽管那声调，语气，全都和从前的萧敬先截然不同，可徐厚聪不比别人，能屈能伸能忍，同时又狡黠多智，万一人会联想呢？
正当他捏着一把汗的时候，就只听徐厚聪果然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光天化日之下挑拨离间的家伙拿下勘问！”
越千秋忍不住暗骂萧敬先惹事，可下一刻，就只见旁边这家伙看到一群侍卫向前围逼而来，非但没有收敛或退缩，而是大声疾呼道：“我是南京隋副留守的家人！昨夜是秦副留守被害，接下来是不是会轮到我家隋副留守？大家想一想，自从上京这些人跟着皇上到了南京，从南京城到整个南京道，变成了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
“既然皇上让徐大将军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叛贼来见我们，不肯接受我们的要求，那就只有靠我们自己了！我们去找那些只会勾结萧敬先，只会欺压自己人的狗官讨一个公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面不改色心不跳痛骂自己的人……
越千秋这个念头再一次占据了脑海，随即就发现四周围响起了众多应和声，其中一多半出自军伍，一个个都在嚷嚷着杀了那些狗官！虽说萧敬先轻而易举就进了永清，而镇守永清的萧金更是俨然如同萧敬先的侍卫，可他并不相信萧敬先在南京城里也有这么多拥趸，更倾向于认为除了几个内鬼，其他人听从的是那位南京留守齐宣的指示。
果然，随着那应和声如同潮水一般在人群中四处涌动，起头听从徐厚聪之令上来的那些侍卫，全都不假思索地匆匆忙忙退回了原处。而刚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把原本挑事的百姓簇拥在当中的军士们，此时再次体现出了极高的配合水平。
因为越千秋就只见前军变后队，自己竟是身不由己地被人裹挟着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和皇宫相反的方向而去。此刻他再看看四周围，那些寻常百姓中最初还有些畏缩和懊悔的人竟是一个都瞧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兴奋雀跃的脸。
显然，发现军队和自己同仇敌忾，而现在即将去掀翻的，是那些来到南京后就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王公贵族，这些寻常民众的心中全都满是快意。
被掩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越千秋不想做出转头加踮脚这样太容易引人注意的动作，因此，他当然看不到徐厚聪那张铁青到仿佛锈迹斑斑的脸，也看不到徐厚聪那捏到几乎快爆了的拳头，更看不到他蠕动嘴唇几乎就要喊出来的一个字。
而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杀字，徐厚聪到底没有嚷嚷出来。他拿什么去对付这至少超过两千人的人群，其中还有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官兵？
他很清楚，六皇子身边总共只有一千多人，其中一多半是禁军，一小部分是侍卫，而因为安全感不够，大多数时候六皇子会保证自己身边有超过八百人的防戍配置。也只有在昨天晚上去探望谢筱筱的时候，轻车简从只带了那几十个侍卫。可正因为如此，今天一大清早听说天丰行死人了，六皇子的情绪几近失控，等听到军民围堵皇宫的时候更是几乎魂飞魄散。
所以才会下令他杀人立威！
可这时候，他要是不能保持冷静，要是喝令那些侍卫去杀什么乱党，那么说不定这些眼下去冲击那些随驾王公贵族的叛乱军民，就会直接冲击皇宫了！更何况，他可以说纯粹是靠着六皇子对他的信赖，这才勉强在那些侍卫脖子上套辔头的，可眼下看看这些侍卫……
看到那数千人呼啦啦离去，这些侍卫的脸上除却愤怒和不满，更多的竟然是如释重负！
当皇宫门前那场交锋被一个亲信内侍梁五儿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上来时，六皇子登时又惊又怒，劈手就将原本手头的一只琉璃盏给重重砸落在地。然而，留在屋子里几个新选来的侍女惊慌失措伏跪在地时，梁五儿却换了一副笑脸。
“皇上先别生气，今天这事情来得确实突然，但说实话，对皇上有利无害。”
“你倒说说，怎么个有利无害法？”
觑了一眼六皇子脸色，见其稍稍缓解了几分怒气，但仍旧眉头紧皱，梁五儿便狐假虎威地出声把那些侍女都喝退了，随即才压低声音说：“皇上难道真信得过那些跟咱们出来的王公贵族？当初带上他们游猎，是为了糊弄上京城那边。现如今借着这些闹事的军民，把碍事者一股脑儿都除了，岂不是掣肘全无？不是小人多嘴，齐大人对您比他们对您恭顺多了。”
这一次，六皇子方才有些怦然心动。可想到自己被一群乱民围堵了皇宫，他还是觉得异常不痛快。而这时候，梁五儿方才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今天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徐大将军能力有限，他根本就应付不了这种局面！就连皇上让他杀一两个人做点样子立威，他也不曾听命！虽说现在，皇上也只有靠他，太苛责了也不好，可总不能一点处分都没有。”
想想徐厚聪的窝囊，六皇子不禁深以为然，但还是有些踯躅：“他现在是朕的人，朕若处分他……”
“徐大将军之前喝令侍卫拿一个信口开河的草民都办不到，足可见威信。皇上若是信得过，不若在侍卫中收几个义子，再封他们为将军，这可比用外人强多了！当然，在此之前，皇上不如先申饬徐大将军几句，然后命他去阻止那些闹事的军民，戴罪立功，如果他做不到，这样将来的处分就师出有名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上贼船
越千秋原以为离开皇宫那一亩三分地，四周围那些兵马就会把他们这些形同累赘的寻常百姓给放走，然后自己去找那些来自上京的权贵算账，他也就能溜之大吉了。虽说今天陪着萧敬先来见徐厚聪，见是勉强也算见着了，但根本没有谈事的机会，可这有什么关系？
然而，越千秋没想到的是，当离开南京皇宫前的那一座偌大广场之后，竟是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军官反向从人流中挤了过来，嘴里还大声嚷嚷道：“那位刚刚带头骂徐厚聪的小哥在哪？我家将军要见你！”
“是我是我！”
看到一个白衣年轻人主动跳了出来承认，越千秋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敬先。见其冲自己微微一笑，一点都没有站出来戳破对方谎话的意思，他不禁暗自呵呵，心想到了哪都有这种冒功自大的人。然而，他这念头才刚刚生出，旁边就有人仗义叫破了这一点。
“哪里是那家伙，分明是这位自称是隋副留守家人的小哥！”
随着有人指认萧敬先，越千秋就只见四周围附和的人络绎不绝，一根根手指全都戳到了萧敬先这边来，连带他也已经成了目光汇聚的焦点。见萧敬先脸色平静，既不说不是，也不说是，他不由嘀咕这家伙跑到哪里都会装，再一看，刚刚那个冒功的家伙已经不知躲哪去了。
而那虎背熊腰的军官冲着四面八方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谢谢各位父老，随即就使劲挤到了萧敬先面前。而瞧见他过来，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直接往萧敬先身后一躲，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果然，那军官只瞥了他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却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萧敬先。
因为人流还在往前动，所以他毫不客气地挤开几个人，占据了萧敬先旁边的位置，这才含笑说道：“这位小哥刚刚好胆量，只不过你想过没有，你这是替隋副留守鸣不平，可你这一嗓子，却把隋副留守也给陷进去了？”
萧敬先顿时一愣，随即方才仿佛如梦初醒似的，满脸懊恼地苦笑道：“关心则乱，我一时没想到这一点！都是因为早上不巧听人说到秦家的事情，我家老太爷又气又急，生怕姑老爷……就是隋大人也会像秦大人似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才派我带弟弟出来打探消息……”
见萧敬先一脸悔恨交加的表情，那军官眼神闪烁，随即就和颜悦色地说：“原来你是隋副留守岳父家的人。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你刚刚说话时不小心把隋副留守带了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说起来隋副留守岳父陈家也是出身南京道的，不是外人！”
这军官明显是个大嗓门，此时大大咧咧一说，周遭那些竖起耳朵的平民百姓都听到了。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们怦然心动。
“那些从上京过来的大人们刚一来，占的是南京城里最好的宅院，对留守齐大人乃至于其他大人全都不放在眼里，成天颐指气使，住下来之后又巧取豪夺，更是从南京城上上下下无数人身上榨出了一层油来，短短半个月，就闹出了十几条人命，搂进去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这次要他们血债血偿，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都统统吐出来！”
萧敬先和越千秋扮成的兄弟俩自然是装得一副震惊模样，而其他人则是一下子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欢呼。而那军官对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很满意，当下就慷慨激昂地说：“只要有人肯随同我们这些兄弟一块冲进那些狗官的家里，所有东西见者有份！”
看到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贪婪眼睛，看到那一张张呼吸急促，迫不及待的面孔，萧敬先微微动了动嘴唇，一句低低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在越千秋耳畔响起。
而当那军官朝自己看来时，萧敬先却立刻露出了毫无破绽的惶恐表情，摇了摇头说：“这位军爷，我之前骂徐厚聪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可你说的事情我们兄弟不能做。老太爷教了我们读书认字，要是让他知道我们竟然去干这种事，他会被活活气死的！”
“对对，不能做！”越千秋从萧敬先身后探出了头，仿佛鼓足勇气壮胆一般叫道，“抄家这种事应该是皇上下令，我们怎么能越俎代庖？”
那军官没想到三言两语撩拨起了大多数人的贪欲，可起头骂徐厚聪的时候还疾言厉色的家伙却变成了软蛋，不禁眉头大皱。然而，他知道自家将军看重的是他们背后那位隋副留守的身份，就算他们退缩，也一定会推着他们掺和到底，他就呵呵笑了起来。
“咳，两位小兄弟先请和我去见我家将军，有话对将军说就好，我可做不了主！”
说完这话，他不由分说伸出手去，一把抓住萧敬先就走。果然，没走两步，他就觉察到后头另一个怯弱少年慌忙追了上来，心中不禁暗自嗤笑。上头那些大人物早已经盘算妥当，哪里容这些小人物反抗？总之，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让眼下这些聚拢来的百姓人人见血！
无法弹压住今日这些闹事的军民，徐厚聪深知六皇子是什么德行，并没有返回宫中试图文过饰非，因为他知道六皇子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人。然而，对于那些好歹也算是御前侍卫的家伙，他却实在是失望透顶，因此叫来几个亲信后，他就疾言厉色地训斥了起来。
“你们刚刚那么容易就被人吓了回来，在那些南京的家伙眼里，色厉内荏四个字就算是摘不掉了！今天这件事你们以为是纯粹的百姓闹事，下头当兵的掺一脚？错了，那是南京留守齐宣要对跟皇上来的那些家伙下手了！唇亡齿寒，他们之后，就该轮到我们了！”
尽管徐厚聪的威信便如同水上楼阁，绝不牢靠，但他此时这话却说得在情在理，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就有人心虚地小声说道：“可刚刚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却不过百十个人，他们就是靠人堆也把我们堆死了，我们怎么拦得住？”
“那至少要做个样子，在退回来之前，至少要让人觉得，你们不是不敢抓人杀人……”
徐厚聪正在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面前这几个相对而言的亲信，梁五儿却是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从宫里出来。到了徐厚聪面前时，他连马都不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说：“徐大将军，皇上刚刚听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非常恼火，好容易才被我劝住了。”
见徐厚聪登时面色一阴，他就笑眯眯地说：“皇上说，南京城如今是御驾驻跸之地，断然不能容许任何动乱，请徐大将军挑几个稳妥人去阻止！如果阻止不了……呵呵，徐大将军你这大将军也就不用当了，咱们偌大的北燕可有的是勇士！”
撂下这话之后，梁五儿也不管徐厚聪是什么脸色，立时扬声叫道：“皇上召见祁连、乔雪、薛城……”一口气报出了六个名字，见被叫到的人满面狐疑地出来，他就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说：“皇上一向赏识诸位勤劳王事，兢兢业业，眼下召见各位，自然是勉励有赏！”
勉励这种空头许诺没人在乎，但有赏两个字就不同了。徐厚聪眼睁睁看着那六个人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最后的又惊又喜，不禁只觉心头苦涩。果然，那梁五儿并不只是传达了六皇子召见这六人的吩咐，竟是意味深长地对他呵呵笑了一声。
“皇上说，此行从上京出来到南京城，一路数千里，全靠各位勇士随驾扈从，从即日起，他会时常召见各位勇士，以彰显爱护大家如同胞手足之心！”
哪怕这种笼络人心的手段极其粗浅，可徐厚聪眼看一多半人都流露出了惊喜心动的表情，竟是问也不问他，便慌忙将作势要转身回宫的梁五儿围在当中，而犹犹豫豫依旧跟他站在一起的，竟然只有寥寥数人。他强行压下灰心沮丧的感觉，立时招呼了这数人起行。
如果再待下去，他怀疑就连这些人也会被那个巧舌如簧的阉宦给骗走，到时候他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堂堂禁军大将军，身边却只得五个人跟随，当纵马狂奔在空空如也的大街上时，心烦意乱的徐厚聪一次次狠狠挥下马鞭，直到身下的坐骑再也受不了他的挞伐，发出了一声唏律律的惨嘶，发狂似的在街上狂奔了起来，他才猛地醒悟过来，慌忙使尽浑身解数控制了坐骑。
可就是这样的失控，他敏锐地注意到被他带出来的那几个人面色明显有异。想到如若自己的儿女又或者是弟子在身边，那么他绝对不至于苦苦笼络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可转瞬间他就想到正是那些小辈因为甄容的蛊惑而背叛了他，顿时又气又恨，那一丝悔恨转瞬消散。
“大将军，看那边！”
徐厚聪闻声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随驾南京的齐国公宅邸——毫无疑问，在先头那位北燕皇帝任上已经被彻底冷落搁置的齐国公原本在南京根本没有产业，这座宅子根本就是巧取豪夺来的。那位忍气吞声让出家园的富商他也当然不会忘记，仅仅在搬离此地后没几天，人就死得莫名其妙，儿女更是被人指认杀害父亲，官司都没打完，产业就被人瓜分。
然而此时，那位曾经趾高气昂搬入此间，还占了人家两座铺子的齐国公，正被人如同死狗一般从大门口拖了出来，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衣华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涕泪齐流，看那样子，哪里还有平日自诩为高贵出身的气势？
在徐厚聪以及随从六人现身的刹那，萧敬先便察觉到了。他之前被那军官硬是带着去见了某位将军，随即一路被裹挟前行，跟着人冲进三座豪宅，眼睁睁看到四个曾经锦衣华服的贵人被杀。此刻状似战战兢兢提着一把刀，他瞅了另一边哭丧着脸抱着一把陌刀的越千秋，嘴角露出了一丝一闪即逝的笑意。
而下一刻，他就被一只大手拽到了那正在拼命挣扎的齐国公跟前。
“陈兄弟，昨天晚上高大人被害，就是这勾结妖王的逆贼所为！他枉为国公，世受皇恩，却和萧敬先暗通款曲，祸害我南京道官民百姓众多！这等奸贼，你说该不该杀？”
“该……该……杀！”萧敬先哆嗦嗦嗦终于把话说完了，但拿刀的手却仍在颤抖。以至于看到这一幕的越千秋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家伙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而萧敬先的回答显然让生拉硬拽他的军官非常满意，他立刻抬手往齐国公一指，厉声喝道：“那你就杀了他！只要他死了，日后你家老太爷的女婿隋大人，就能稳如泰山！”
“杀了他……杀了他……”
徐厚聪只看到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被人拖到齐国公面前，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发狠似的拿着一把刀往都快吓成疯子的齐国公砍了过去，他登时面色大变。他毫不犹豫地取弓搭箭拉弦，甚至来不及等到弓如满月就放了手。
然而，他那箭却取的不是下手之人，因为他能够很清楚地辨别出，那年轻后生闭着眼睛落下的一刀顶多给齐国公留下一道伤口，真正致命的杀招在于旁边那正在拼命蛊惑人下手的军官。刹那之间，那一支箭横过五十步远，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那军官拿着一把短匕的左腕上。
眼见人根本来不及刺出那一匕首，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徐厚聪就高声叫道：“齐国公纵使有罪，也该送到宫门前，由皇上金口玉言定罪论处，若在此私刑杀人，便是叛逆死罪！”
越千秋完全没想到徐厚聪之前被损得那么狠，而且在形势完全被人压着的情况下还追了来，想到刚刚那飒沓如流星的一箭，他着实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刀之后，才多了几分底气。
尽管这把刀卖相寻常，可之前被人硬塞到他手中时，他就知道，那绝对不是寻常军中制式兵器。有兵器的他和没兵器的他，战斗力可是截然不同！
而正在他提起精神提防徐厚聪时，便只听萧敬先突然喝了一声：“徐贼住嘴！我平生最瞧不起一叛再叛之人！我今天非杀了他给你瞧瞧不可！”
徐厚聪冷笑一声正要再次搭箭，就只见刚刚那个连刀都拿不好的青年猛然一刀直搠，那雪亮的刀身瞬间贯穿齐国公，随即透背而出，赫然一刀致命。想到刚刚梁五儿拿自己的官职做出警告，他一时惊怒交加，探手入箭囊中再取两箭，竟是拉动弓弦，三箭齐发。
然而，他那箭矢刚刚离弦刹那，就只见对方冲自己笑了一笑，紧跟着，人在人群中一矮，竟是就这么躲过了他那含怒而发的一弦三箭绝技。那三箭虽说去势不减，射杀了三个军士，可到底没能射杀凶手。想到刚刚那诡异的笑容，那一刻，一个人名陡然蹿上了他的心头。
尽管面目毫不相同，可那笑容他却仿佛刻骨铭心，那是萧敬先，一定是萧敬先！

第七百二十章 连环套
就在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那必杀三箭的时候，萧敬先便已经鼓起双唇，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呼哨。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徐厚聪先是射伤一名军官，紧跟着齐国公死亡，而后徐厚聪又是一箭射杀三人的那一幕，众多军士正呆滞时，便有人爆发出了一声大喝。
“别放跑了杀人的徐贼！”
随着这嚷嚷，刚刚那一大堆呆若木鸡的人方才如梦初醒，尤其是和死伤者有交情的，更是一时怒火冲天。顷刻之间，软倒在地死不瞑目的齐国公已经无人理会，几十号人拔出兵器往徐厚聪冲了过去，一时杀声震天。
面对这一幕，想到萧敬先一面满口答应和自己见面谈接受投诚，一面却又乔装打扮混进了此番闹事的军民当中，甚至亲手杀了齐国公，徐厚聪简直觉得自己便仿佛被人愚弄得团团转的猴子，一时目眦俱裂。
然而，还不等他一口喝破萧敬先的存在，便只见刚刚一个翻滚躲开他那连环三箭的萧敬先突然又窜了出来，手起刀落，竟是一下子痛宰了两个明显和其他人衣着服饰不同的军官。顷刻之间，他就只见那些官兵一片大乱，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嚷嚷了一声。
“是妖王萧敬先！是他和徐贼内外勾结，他杀了将军！”
被这一喊，徐厚聪险些一箭射偏，等看到那个他认出是萧敬先的年轻男子赫然遭人围攻，他只觉得自己一向很好使的脑袋完全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萧敬先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做什么。今天这档子事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哪怕萧敬先不出面，也能完美达成，而萧敬先不但露面，还在他面前故意露出行迹，甚至最后还被人喝破行踪，这简直毫无道理。
想到自己之前试图钓出萧敬先，然后将这条大鱼献给六皇子，作为让对方彻底信赖倚重自己的进身之阶，他就不禁陷入了空前的后悔之中。这简直不是与虎谋皮，而是和疯子共舞，他根本就不该打这种如意算盘的！
徐厚聪正觉得悔青了肠子，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遭受的冲击远远还没有结束。因为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大叫大嚷声称他和萧敬先里应外合的声音更是盖都盖不住。当发现身边那些侍卫为了撇清和他的关系，几乎无一例外拨马便走，没有一个肯愿意留下和他共患难的，他更是心灰意冷。
可就算再沮丧，他到底不甘心束手待毙，一时他再次打起精神挽弓，弓弦连响，箭如流珠，竟是他自从来到北燕之后，从来不曾有过的超水平发挥。
然而，射杀的人越多，他越是心头沉重，尤其是当伸出右手探入箭囊，最终却掏了一个空的时候，意识到箭矢彻底用完，他登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连忙抽出了随身佩刀。
和箭术比起来，他的刀法不过平平，可眼下，却到了用这个一拼死活的时候了！
和心中诅咒痛骂萧敬先的徐厚聪一样，此时此刻同样气得想骂娘的，还有一个越千秋。徐厚聪的出现他不意外，萧敬先的突然暴起宰了齐国公他也不意外，可萧敬先竟然被人叫破和徐厚聪勾结，这算什么鬼？
他们的乔装打扮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看穿的，那个开口戳破这一点的家伙，要不是另外有鬼，他就把头割下来当球踢！
而且，这么一来，留在隋家的那些人……或者干脆说整个隋家不是统统要倒霉吗？
然而，眼见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依旧手刃了之前某位将军及其副将的萧敬先已经陷入重围，而自己这边也有人扑了过来，越千秋终于决定不陪这坑爹的疯子玩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提起了刚刚一直伪装虚弱，一直都只用来抱或者扛的那把沉重兵器。
当萧敬先回头看见越千秋手中刀光乍起，那借助腰力和腕力的刀光不断旋转，收割了一条条试图建功立业的勇士性命，最终周身几步范围之内遍地都是鲜血和残肢，他就收回了关注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些朝自己围逼过来的人。
和千方百计送到越千秋手里的那把精钢陌刀不同，他手中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刀，普通到和他此时此刻的容貌如出一辙。
然而，明明身处重围，明明不过拿着寻常兵器，可他却闲庭信步一般优哉游哉地提刀迎向了那些扑上来的人，每一道刀光都犹如黑夜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带来一个人的死亡，当最终一刀终于被人稳稳当当架住的时候，他瞅了一眼那已经卷起的刀刃，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妖王果然应该配妖刀才是。”他发出了这一声犹如梦呓一般的感慨，随即突然沉声喝道：“刀来！”
四周围那些本以为有机可乘的人乍听这一声，不由自主全都往后连退了两步。不是为了萧敬先从前那据说杀人盈野的名声，而是因为仅仅刚刚那一小会儿，死在对方手中的已经有十几个人。而因为那极快的杀人效率，萧敬先根本不避那溅出来的血珠，此时此刻周身上下处处染血，脸上亦是血迹斑斑，看起来更像是九幽魔神。
而越千秋的杀人效率比萧敬先自然低那么一丁点，有趁手的兵器，别人又没有把他作为第一目标，大多数人都去围堵萧敬先了，所以他一边打一边逃，速度自然是飞快。当最终杀出重围的时候，耗费体力极大的他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就听到萧敬先那一声刀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就只见一把刀划过长空，竟是一头往萧敬先那方向坠了下去。直到有人嚷嚷抓住那掷刀的，他才意识到萧敬先另有接应，不禁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就刚刚溜之大吉的时候，他还好歹有那么一丁点愧疚，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那必要！
他今天纯粹是被萧敬先诳来看了一场猴子戏！
越千秋懒得再去看徐厚聪那边又是个什么结局，情知萧敬先有接应者，再加上之前萧敬先也吩咐过，一旦有变就只管自己先跑了再说，他便非常痛快地贯彻了这个逃跑原则，此时既然已经把围逼的兵马捅了个对穿，他就立时毫不留恋地撒腿就跑。
提着大刀片子，身上又是鲜血淋漓——虽说大多是别人的血——越千秋当然知道跑路大为不便，因此他在发力狂奔之后，便再次发挥了往日在金陵城时到处翻墙练出来的功夫。在随便钻了几座民宅之后，他身上的行头就已经完全换了一套，手中陌刀也已经找地方藏了。
而就连他脸上那被萧敬先涂抹上去的一层层东西，也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感谢萧敬先的教导，化妆易容他是学不会，但卸妆的东西他好歹随身备得齐全。而哪怕沾染在发间以及身上各处的血渍不可能完全洗掉，可半瓶特制药粉撒上去，他身上已经闻不到什么血腥味。
然而，这却也不是完全保险的，和最初那面貌平常的小厮打扮不同，眼下的他回复了本来面目，自然也要提防有认识他的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小心躲避追兵以及盘查的巡行兵马，他最终再也听不到半点喊杀和厮打的声音，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话说刚刚那么大的场面，却不见严诩和其他南吴方面的谍探露出行踪，说明人应该还没混进南京来。如果是这样，那他放心是能放心，可接下来他该躲哪去呢？本来天丰行的谢筱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昨天晚上那里死了人，恐怕现如今不是被人拉网式排查，就是被六皇子塞了一堆人过去，谢筱筱在不在那都不知道。
都怪萧敬先，之前只说让他有事只管自己跑，却不说让他上哪去，难不成他真的去做个梁上君子，挑一户人家蹭吃蹭喝藏着？可惜混不进皇宫，否则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越千秋想着想着就放慢了脚步，偏偏这会儿南京城的人早就被之前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给闹得心惊胆战，大街上几乎就不见几个人影，他转瞬就意识到如此太过显眼。就在他立时加快了脚步的时候，突然觉得脖子后头仿佛被人吹了一口气。
虽说这不是大晚上，可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如出一辙，以至于他险些吓得跳了起来。想到如果是追兵，绝对没兴趣和他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左脚支地一个转身，又气又急地低声骂道：“师父，人吓人吓死人……”
可话才说了半截，他就卡住了。背后那笑眯眯看着他的哪里是什么严诩，而是二戒和尚！虽说如今人不再是光头了，看着有些别扭，然而，想到这家伙和越小四的关系，他还是立刻喜形于色。还不等他开口说话，二戒和尚就主动上来勾肩搭背，笑得连眼睛都快眯缝了起来。
“大侄子，这才多久不见，你居然比从前又猛了不少嘛！是不是担心无家可归，走，我那儿正缺人手呢！别心心念念惦记着你师父，那家伙被我锁在家里不许出门，否则你以为今天能这么太平？”
前半截话二戒说得很大声，可后半截话就只是对着越千秋的耳朵咕哝了一气。见人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他暗赞一声真是个有孝心的小子，随即就不由得替越小四默哀了一下。虽说儿子算是越小四的，但哪怕那家伙就算回到金陵，只怕越千秋也绝对会更孝顺严诩。
想归这么想，他箍着越千秋的脖子，一副大大咧咧长辈的模样，不由分说拽起人就走。一路上，他还故意带越千秋在一处巡检的地方停了停，随即拿出了一枚腰牌。等到他们两人连查验都没有就顺顺利利过了关，他这才对越千秋笑了一声。
“我可是南京留守齐宣招募的客卿……嘿，给那些客卿送饭的，今天就算齐宣的人把南京城闹一个天翻地覆，也不至于查到他的人身上，所以你尽管放心。”
你们这些家伙简直全都是做间谍的材料……
越千秋很想这么对二戒来一句，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本以为要被带去那位显然别有用心的南京留守齐宣家里，可二戒到底还没神通广大到把人藏在龙潭虎穴里那份上。带着他在街上七拐八绕了一会儿，最终把他领进了南京留守府后街的一座小院子。
二戒才刚推开门，他就听到正中间的屋子里传来了砰的一声。知道必定是严诩在砸东西，他没好气地把越千秋拖进来，等下了门闩之后，他一扭头就发现越千秋已经冲到门边上了。想到接下来很可能看到的一幕，他笑呵呵地也不提醒越千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而是好整以暇在那抱手看热闹。
果然，他就只见越千秋刚往门前一站，两扇大门就被人一把拉开，紧跟着气冲冲出来的严诩二话不说就伸手捞住了那小家伙的领子。好在揪领子的瞬间，严诩就觉察到了不对，立刻松开了手，目光一下子往后移动，恶狠狠地瞪向了他。
“回头再和你算账！”瞪了二戒一眼后，严诩突然轻轻吸了吸鼻子，等到发现越千秋身上有不少异状，他登时一把将人拽进了屋子，连门都顾不得关就小声问道：“你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越千秋知道那遮掩气味的药粉也许能蒙骗一般官兵，能吓住嗅觉灵敏的猎狗，但严诩对他实在太熟悉，他在仓促之下清洗得又不够彻底，在人面前一站就别想瞒得住。于是，他也不隐瞒，把从陈家到隋府再到今天那番事变的前因后果全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果然，听了他这番说明，刚刚跟进屋子，只远远看了今天那场闹剧的二戒不由得啧啧称奇，可眼见严诩脸色不善，他立刻以打听消息为由溜之大吉。
而他这一走，严诩方才眉头紧锁道：“照你这么一说，萧敬先这次绝对是在玩火自焚！齐宣哪怕不能控制南京每一个角落，但军中大部分人马必定在他手中。萧敬先就算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体力总有极限，接应的又能有几个？而且，他没头没脑地干嘛让你先跑？”
见越千秋同样满脸纠结，严诩就若有所思地说：“既然他约徐厚聪见面本来就是个圈套，又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他不是想自投罗网吧？”

第七百二十一章 疯子的心思，你别猜
尽管越千秋觉得严诩的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然而，师徒俩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等了大半个时辰，匆匆赶回的二戒和尚就带回来一个极其惊爆的消息。
萧敬先失手被擒，同样被生擒活捉的，还有徐厚聪，两人全都受伤不轻，徐厚聪更是自尽不成，重伤垂死！
饶是越千秋事先已经做好了相当的心理建设，此时仍不禁怒骂道：“屁的失手被擒！这家伙要不是故意的，我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今天明明说是去见徐厚聪，人家要投诚，结果却被他硬生生演成了满城风雨的戏码，他不是疯子谁是疯子！”
刚刚严诩和二戒都已经听越千秋说起此次随萧敬先进入北燕之后的种种事件经过，此时听越千秋气急败坏地骂疯子，两人不禁全都深以为然。二戒更是没好气地嘀咕道：“北燕就是疯子多，那位下落不明的皇帝也是疯子，把自己疯得生死不知，如今小舅子更是疯得自投罗网，这一家子简直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严诩烦乱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随即没好气地问：“废话少说！这南京道的局势已经被萧敬先一招棋乱成一锅粥了，再骂这一家子疯有什么用？”
越千秋强迫自己不再去牵挂萧敬先的安危，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强行岔开话题道：“师父，你之前让我到了南京天丰行就去找谢筱筱，我昨天去找了，可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你玄龙司的事。而且，她昨天晚上也惹了一身麻烦，你和二戒知道她的下落吗？”
对于这个话题，严诩有些无奈地斜睨了二戒一眼，但眼神却有些闪烁：“你别问我，玄龙司在北边的情报网，那是越小四支使这个和尚一手搭建起来的，他这么告诉我说谢筱筱就是其中一环，我哪知道他根本就没告诉那小丫头？喂，和尚，赶紧说，谢筱筱人在哪？”
心虚的二戒同样目光游离，知道越千秋这小子不是好对付的，他不禁打了个哈哈，避重就轻地说：“她被六皇子接到皇宫里去了，咱们自然一时半会都见不着她……”
见严诩眼神炯炯，越千秋更是一副你别以为我小就好骗的表情，他随手抓下了头上的假发，随即唉声叹气地说：“这可不赖我，都是越小四的错！他明明知道人家对甄容有意思，却非要支使她去和六皇子打交道。那个六皇子就是个色中恶鬼，要不是筱筱特立独行，又有本事，早就被人强纳后宫了。他也不怕人家的老爹找他拼命……”
终于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越千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却又不愿意承认的好消息。
“对了，之前我忘了说，越小四那家伙人藏在上京附近的一个山谷里，甄容也在一起，再加上北燕皇帝、太子、惠妃、大公主、十二公主，俨然一个北燕小宫廷。我之前应他要求给他送过一次补给，后来他传信说不用再管他，让我来南京，我就丢下他过来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是一点不假！”严诩恨得牙痒痒的，“他从前虽说混账，可还不像现在这样事事行险，都是跟北燕皇帝和萧敬先这样的家伙学坏了！”
“好了，别提那家伙了！”越千秋知道越小四还活蹦乱跳就已经心满意足，暗想能够对爷爷交待就行了，他打断了这绕了一圈的话题，再次言归正传，“接下来咱们该干点什么？”
刚刚还在把自己代入越小四，琢磨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的严诩顿时醒悟了过来。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右颊，声音低沉地说：“今天萧敬先煽动南京军民冲击皇宫，而后又亲自跟着这些闹出动乱的家伙，把包括齐国公在内的几家勋贵连根拔起，亲手斩了齐国公。”
“然后，人主动暴露行踪，让徐厚聪动手杀了南京方面的几个军士，自己又动手杀了一个将军和一大堆军官，还让人嚷嚷徐厚聪和他勾结，坐实了这一点后，最终又把自己失陷了进去。很显然，他是故意的……问题在于，他把自己送进敌人手里，有什么好处？”
越千秋没好气地冷笑道：“把自己送进大牢去遭受人家的严刑拷打能有什么好处？他这个人从前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六皇子这种肯定是要多恨他有多恨他，肯定会耀武扬威亲自去见他，我就不相信他这种高傲的人受得了那种折辱……等等，六皇子亲自去见他？”
他抬起头来和严诩对视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道：“他不会是想着趁机挟持六皇子吧？”
二戒见那师徒俩面面相觑，显然认为这想法很有可能，他不禁重重咳嗽了一声。
“你们想太多了。就算六皇子确实会有那种居高临下看仇人的心思，也一定会前呼后拥带上一大堆侍卫，再说，为什么不是他让人把萧敬先押到皇宫去？而且，我说一句最不好听的，萧敬先这种危险人物一旦被生擒，你们凭什么觉得人家还会当他上宾似的？不说别的，断了他手筋脚筋那是最起码的……呃！”
见越千秋登时神情大变，二戒醒悟到人还曾经在上京时叫过萧敬先舅舅，尽管玩笑赌气的意思居多，可到底还曾经同甘共苦过一阵子，自己说这话简直是对于眼下的状况简直是雪上加霜。他连忙补救似的干咳一声，随即讪讪地说：“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未必就是真的……”
严诩没好气地瞪了二戒一眼，见越千秋那张脸已经黑得什么似的，知道这小子素来口硬心软，和萧敬先相处这么久，不说感情如何，至少绝对不是乐于看人倒霉被折腾的性子。
于是，他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千秋，我之前就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萧敬先那家伙既然明显是自投罗网，那么他肯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是这样没错，可他这家伙什么都做得出来，说不定也做好了下半生就躺在床上的准备。”越千秋烦躁地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乱如麻，“他这个人就是个疯子，谁都猜不中他的心思，我也一样！”
使劲捶了捶脑门之后，越千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脑际突然灵光一闪。他立马抬起头看着严诩和二戒，若有所思地说：“师父，萧敬先既然被生擒，永清安次固安那边会不会也有连带反应？六皇子会不会因此觉得南京道已经固若金汤，然后挥师平叛，南压霸州？”
此话一出，不但严诩，就连二戒和尚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二戒和尚更是嚷嚷道：“很有可能！因为萧敬先落网而志得意满，那位好大喜功的六皇子决计做得出来！”
而越千秋更是忍不住一拍大腿道：“难不成这才是萧敬先的真实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随便那家伙被抓之后受了什么折腾，那都是活该……不对，该死！
见越千秋已经从最初的关心则乱变成了眼下的咬牙切齿，严诩看了二戒一眼，见人对自己丢了个眼神，他就知道，越千秋那设想已经属于天马行空，可二戒的附和却不是真的那么认为，而是为了减轻越千秋心头可能有的负疚感。
毕竟，越千秋正是认为萧敬先在乱来之前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所以才抛下人自己逃跑的。哪怕越千秋之前提过，那是因为萧敬先对此有言在先，可到底谁也没料到是那结果。
二戒见越千秋的情绪明显有所缓和，他这才笑吟吟地站起身说：“好了，这早晚我该去留守府厨房做饭了。别担心，我会设法打探消息，小千秋你就在这和你师父一块安安心心呆着，等我的好消息。齐宣那个人，深藏不露，谋定后动，就算这次他的计划是被萧敬先掺和了一脚，他一定会先弄清楚怎么回事，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把人交给六皇子。只要萧敬先在他手上，就绝不会缺胳膊少腿。”
当越千秋这边三个人正在讨论萧敬先“失手被擒”一事的时候，六皇子同样得到了这个让他几乎无法置信的消息。连着追问梁五儿确认了三遍此事不是开玩笑，原本昏昏沉沉的他便犹如打了鸡血似的亢奋了起来，两只手紧握成拳重重砸在了桌板上。
“太好了，这实在是太好了！那个家伙，那个自高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可恶家伙，他也有今天，他也有落在朕手里的一天！”
梁五儿顿时满脸堆笑地奉承道：“都是皇上洪福齐天……”然而，偷觑了一眼六皇子那脸色，他就吞吞吐吐地说，“只不过还有一件很不小的事情，徐大将军……据那些拿下萧敬先的官兵们声称，徐大将军勾结萧敬先。”
此话一出，六皇子的表情立刻变了。先是惊怒，然后是凶狠，接下来又是怀疑，懊悔……林林总总的表情轮番在他面上出现，以至于就连伺候他时间很长的梁五儿也有些分辨不出来。而当发现六皇子恶狠狠地瞪向自己时，他意识到刚刚有些失礼，慌忙又垂下了眼睑。
“徐厚聪和萧敬先人呢？朕要见他们！”
梁五儿心头咯噔一下，却不得不挤出了一丝笑容：“齐大人说，二贼居心叵测，而且又煽动军民杀了齐国公等好几位随驾而来的勋贵，差点连他都一起软禁了起来。如今军心浮动，他还得先拿这两人安抚了军心，然后才敢押到皇上面前来……”
他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却只听乒乓一声，他吓得慌忙往后跳了一步，等发现六皇子竟然是劈手砸了一个笔洗，他不由得慌忙低下了头。果然，接下来人是逮着什么扔什么，这样的发泄足足持续了许久，最终那粗重的喘息声方才渐渐缓解了下去。
“很好……真的是很好！你去见齐宣，不管徐厚聪又或者萧敬先，他都必须全部给朕送过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头几个字，六皇子说得极其缓慢，咬文嚼字，那阴恻恻的眼神吓得梁五儿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即便是觉着六皇子如今没了徐厚聪，那些禁军和侍卫都是软脚虾，不足以依靠，梁五儿自忖背后站着手掌南京的齐宣，可仍旧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他恭顺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再也不敢在六皇子面前多呆，急急忙忙就告退了出去。等到出了皇宫，他才觉得后背有些冒汗，直到一路打马来到留守府时，他才觉得那一路冷风把汗给完全吹干了。一跃下马之后，他就开口叫道：“齐大人在哪？我奉皇上旨意要见他！”
然而，往日素来是留守府座上嘉宾的他，等来的却是一声轻蔑的冷笑：“军中暴乱，齐大人早就匆匆赶过去了，还请梁公公自己去找吧，咱们也不知道大人到底在哪！”
面对这样一个硬钉子，梁五儿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正当他策马上前一步想要理论的时候，就只见内中一大堆军士抢上前来，明晃晃的兵器径直指向了他。这下子，他那最后一丝侥幸之心也完全无影无踪，一时既愤懑又懊悔，但更多的却还是害怕。
齐宣分明是要过河拆桥，可他今天才刚刚在六皇子面前褒奖齐宣，贬损徐厚聪，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回去之后怎么交待？六皇子绝对不会放过吃里爬外的他！
当梁五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径直直挺挺跪在了地上，希望齐宣能够看在往日那点“交情”的份上见他一面，至少能够指点他一条活路的时候，南京留守府深处的地牢之中，生有一副美髯，仪表堂堂的南京留守齐宣，则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间牢房面前。
那牢房的栅栏粗得犹如手臂，而墙上拷着的那个人，更是脖子、手腕、脚腕上齐齐锁着沉重的镣铐，可即便如此，齐宣仍旧站在距离木栅栏五六步远的地方，身前还有四个侍卫举着沉重的盾牌，那种如临大敌的架势，乍一看就仿佛在千军万马之中防范有人行刺的主帅。
牢房之中周身血迹斑斑的萧敬先看着牢房外包括齐宣在内的众人，不由得嗤笑道：“齐大人何至于如此？我这才刚刚被你的人救醒，你以为我是神仙吗？能够在流了这么多血，身上至少百多斤枷锁的情况下，隔着这栅栏挟持又或者暗杀你？”
“晋王殿下妖王之名流传已久，我是个惜命之人，自然不敢以身犯险。”齐宣没有被萧敬先激怒，淡淡回敬了一句后，见萧敬先呵呵一笑，他就沉声追问道，“我只想知道，晋王殿下为何要故意自投罗网？”

第七百二十二章 人至疯则无敌
不是只有熟悉萧敬先，而且亲身经历过那一场闹剧的越千秋认定，萧敬先是自投罗网。齐宣被人认为是软面团，明明身为南京留守掌握优势兵权，却在被那些上京来的王公贵族欺压时一味退让，可事实证明，他的退让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而他的手段和眼光极其精准。
此时此刻，他直截了当抛出了这样一个犀利的问题，见萧敬先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他就哂然笑道：“说实话，晋王殿下能够看破我的步步退让只是做个样子，实则是想要清洗那些从上京来的那些家伙，我有些意外。可我更没想到的是，明明可以收买人去煽风点火，晋王殿下却非要自己亲自上阵，而且还在对付徐厚聪的时候故意露出破绽，这实在很说不通。”
“双拳难敌四手固然不假，可晋王殿下非要把自己置身于那等绝境，那就很不自然了。所以，我既然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投罗网，那就不得不小心一点才来见你。”
萧敬先终于笑了一声，随即懒洋洋地说：“齐大人是首倡支持六皇子的人，可据我所知，你能够坐到南京留守这个位子上，而且一坐就是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不是因为你的母族妻族全都姓萧，而是因为，你是我那姐夫早年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而且，康乐也是经由南京道抵达霸州的，天子六玺之所以会送到霸州，没有你的默许不可能成功，我没说错吧？”
如果不是萧敬先此时那镣铐加身，伤痕累累，一副前所未有狼狈的样子，齐宣身前那四个侍卫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人不是被锁在墙上，而是在太师椅上自得其乐地跷足而坐，居高临下地对齐宣说话。
而不只是他们，就连齐宣自己也同样有那种错觉，仿佛这仍然是萧敬先在上京大权在握，而自己仅仅是一介下官去拜见这位国舅爷的时候。尽管他须臾就摆脱了，又或者说克服了这样一种因为昔日地位差别而生出的错觉，可整个人的气势却为之受挫。
他也不答萧敬先的话，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凶狠：“晋王殿下身在囹圄却依旧不改本性，难道就觉得我南京留守府没有能撬开人嘴的大刑？”
“你尽可以试试。”萧敬先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等看到木栅栏外的齐宣眼中杀机毕露，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只要你按捺不住好奇又或者说疑惑，跑到这里来见我，那我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挟持你又或者杀你……呵呵，就算换成六皇子亲自过来，我也没那么好的闲心，更不要说你了。”
如此极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说辞，却从一个囚徒口中说出来，哪怕齐宣自制力再强，此时也不禁雷霆大怒。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品味出了萧敬先这话里的更深层含义。
从得知萧敬先被擒开始，他这个南京留守连去应付一下六皇子都顾不得，立时三刻从外头军营中赶了回来。待发现徐厚聪重伤垂死，萧敬先亦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之后，他只是稍加考虑，就把徐厚聪转移到了别处，把萧敬先单独关进了这留守府的地牢。
紧跟着，在洗去萧敬先脸上的伪装，证明了确实是本人没错之后，他一面为了防止萧敬先故意被擒却别有所图，让人找来最沉重的枷锁，将其牢牢锁住，一面却也调集了最好的外伤大夫，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萧敬先救醒，希望从对方嘴里问出他想要的消息来。
为了避免六皇子在内的那些人因为获知萧敬先和徐厚聪在他手中，于是跑来搅局，他早早下令传话说自己不在留守府，把所有要见自己的人都拒之于门外。如今算一算，自从萧敬先被送到这牢房，到现在苏醒过来可以与人交谈，他至少已经两个时辰没见过外头的人了！
想到这里，齐宣再也顾不得萧敬先，转身就大步往外走去。可偏偏一个幽幽的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似的，紧紧地朝他身上缠了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声音，齐宣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加快了脚步。然而，还不等他冲到门口，便只听轰的一声，紧跟着，他就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地在震动，头顶的石板似乎也同样在哀鸣。
站立不稳的他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可几个侍卫也同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东倒西歪。当他终于跌跌撞撞接触到了地牢通向外界的那扇木门的时候，还不等他用力将其拉开，就只听咔嚓一声，紧跟着，木门突然四分五裂。
“快，冲出去！”
齐宣怒吼了一声，随着他身后两个侍卫抢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向外冲出，也不顾那四处飞溅的木门碎片铺面砸来，他本待紧随其后，可突然只觉得毛骨悚然。他那种对危险的本能预感曾经救过他很多次，以至于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进一退的差别，他便看到了让他惊骇欲绝的一幕，就只见刹那之间，那条通向地表的长长石道突然彻底轰然崩塌了下来，那两个听令冲出去的侍卫甚至连一点声息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无数土石彻底掩埋。
眼看那条代表着生命和希望的通道在自己的面前化作了夺命深渊，齐宣先是觉得脑际一片空白，随即又惊又怒地转过身，看向了刚刚他还认为固若金汤的大牢。
就只见那地牢中原本被铐在墙上的萧敬先，此时此刻已经盘坐在了地上，深深埋入墙中的锁链尽管一头仍旧锁着他的脖子和手脚，可另一头却因为刚刚的巨震而完全脱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看到萧敬先将那长长的锁链犹如玩具似的一圈一圈缠在手臂上，哪怕那一根根深深扎入地里的木栅栏尚未崩塌，自己和萧敬先之间仍有一道屏障，可是，齐宣仍旧不禁觉得心底发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无数曾经在这个妖王手上吃过亏的人一样，齐宣也发出了又气又恨的怒吼，“你就不怕也葬身地底吗？”
“有时候做大事，是需要一点运气的。”萧敬先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了似嘲弄，似遗憾的笑容，仿佛很庆幸自己没有死，又仿佛遗憾阎王爷再次没有收他，“如果我死了，那么是时运不济，死了活该。可既然我没死，那么就证明，运气站在我这一边。”
如果从前齐宣听到这种无稽之谈，那么一定会嗤之以鼻，可如今他赫然和萧敬先一同被困在这地底深处，哪怕身边还有两个手持铁盾的侍卫，哪怕还有三个号称用刑高手的狱卒，哪怕萧敬先还谈不上脱困，哪怕地面上的留守府中还有很多他的心腹，这些人应该会救他，可他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他认为已经自己够谨慎，够小心了，结果竟然还让一个身陷囹圄的囚徒翻了盘！
萧敬先继续缠着那一圈圈的锁链，慢条斯理地说：“刚刚爆燃的，是早就埋设在南京留守府地牢附近的火药。之所以不是会要齐大人你性命的暗杀或者毒药，那是因为，我对要你的命没有兴趣。和你的命比起来，南京的兵权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把玩着铁链末端那本来深埋进墙中，因此和外头那锁链颜色截然不同的锋利铁钩，随即抬起头来扫了人数虽多，却噤若寒蝉的众人：“这么好的机会，六皇子既然号称御驾亲征，如果还不知道抓住，那他就真的要当一辈子傀儡了。”
齐宣终于面色完全白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左右两个同样面如白纸的侍卫吼道：“挖，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一条通路来！不能让那个废物点心把我多年的心血完全毁了！”
他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瞪着萧敬先：“萧敬先，我这里有六个人，你才一个人。你那伤势只是比徐厚聪稍微轻一点，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支撑下去！一旦你支撑不住，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但当着我的面说这话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萧敬先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往后头的墙上一靠，仿佛根本不担心那堵墙和刚刚的木门和通向外间的通道一样崩塌：“我经历过没吃没喝等死的日子，所以，齐大人有功夫威胁我，还不如想一想，当你这些所谓忠心耿耿的下属绝望的时候，他们会把我还是把你当成食粮！”
“你妄想让他们给你挖出一条生命通道，可你也不想想，没吃没喝，他们能坚持多久？至于外头那些人，你觉得我会放任他们定定心心挖开口子把你救出去吗？”
齐宣听了萧敬先的话已是心头一惊，却故意装得满脸讥诮，然而，当他瞥见两个侍卫和三个狱卒眼神闪烁，却没有人表忠心，每个人都几乎本能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时，那一刻，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终于血色全无，不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了仍留在外间的那些心腹身上。
一天两天，他们自然可以坚持，可只要时间一长……
正当他这么想时，突然只听嗖嗖两声，顷刻之间，原本就只有昏黄灯火亮着的地牢中顿时陷入了完全的昏暗。发现萧敬先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打灭了灯火，又惊又怒的他就再次听到了萧敬先那冷幽幽的声音。
“别会错了意，我没打算借着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对你做什么，只不过现在那条通到外头去的通道已经垮塌了，这大牢里通向外头的气孔也不知道还留了几个，如果还让这灯继续烧下去，只怕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得窒息而死。当然，如果气孔也全都垮塌了，那我们也活不了多久，总之，听天由命，看老天会不会一块收了我们。”
面对萧敬先这种赌命似的满不在乎，齐宣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伴随而来的是深深的后悔。他一直知道萧敬先变化多端，疯狂嗜杀，可到底没有亲身体会过这家伙的疯狂。如果早知道会面对眼下这般困局，他绝对会在得知抓到萧敬先的第一时刻把人给杀了！
留守府中骤然发生那一场爆炸的时候，越千秋正在那相邻的小院中，百无聊赖地等着二戒的消息。本来还有个严诩陪着他，然而，发现事态已经升级到几乎失控的情况下，严诩根本不可能按照二戒所说在这坐等，所以二戒走后没多久，严诩吩咐他老实呆着就匆匆离开了。
因此，在听到爆炸声的第一时间，越千秋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他气急败坏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不禁有些犹豫。因为相隔太近，围墙和屋子刚刚全都发生了不小的摇晃，围墙上甚至有土石坠落，可想而知留守府里此刻是怎样的乱象。他要不要翻墙到留守府看个究竟？
尽管这样做有不小的风险，但权衡再三，个性使然，他到底还是没能老实呆着。他来到墙根边上，小心翼翼爬了上去，探出半个脑袋瞧了一眼，等发现这一墙之隔的小跨院中完全没人，他就不假思索地立刻翻墙跃了过去。
等越千秋犹如游鱼一般窜到了乱糟糟的留守府大堂附近时，他早已经换了一副装扮，乍一眼看去就和那些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小厮从者一模一样，毫不起眼。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没人顾得上周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人，各种各样的大喊大叫此起彼伏。
于是，在这种嘈杂犹如菜市场的环境中，越千秋想要打探的消息，不用他费一点劲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留守大人和萧敬先一块被困在了地牢里！快，赶紧调集人手过来，把入口挖开！”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越千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根本不相信六皇子能有这样的果断手腕，疑心萧卿卿渔翁在后的念头也只是一闪即逝，占据脑海正中央的反而是一个根本抑制不住的想法。难不成萧敬先导演并领衔主演这一场猴子戏的最大目的，是为了这个？
这算什么？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用得着这么狠吗？
如果说之前萧敬先的“失手被擒”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那么此时越千秋简直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已经都被人灌了浆糊，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萧敬先的疯狂。感情告诉他，不如混在施救的队伍中，确认一下萧敬先的死活，可理智却告诉他，那疯子肯定还有后招。
就当他陷入两难的时候，他突然只觉得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先是肌肉绷紧，随即就听到了耳畔传来二戒那恼火的训斥声，他不禁满肚子懊恼，可偏偏在这一刻，一个更大的嚷嚷把二戒的声音完全盖了下去。
“皇上驾到！”

第七百二十三章 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在大吴金陵常常出入皇宫，见皇帝犹如见邻家大伯，从来只是随随便便弯腰做个揖，正儿八经的跪礼也就是在偶尔参加大朝会的时候行过，因此，越千秋当然不乐意给六皇子这个“伪帝”行礼。在得知人赶到的第一时间，他就躲到了最后头。
而他最担心的那种人呼啦啦跪一地这种情况，最终没有发生。留守府中那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并没有因为六皇子的到来而有所改善，反而朝着越来越乱的方向发展。而看着那愈演愈烈的混乱局面，越千秋反而觉得心情诡异得有些好转，不禁头也不回地对二戒嘀咕了一句。
“看来南京留守齐宣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萧敬先把齐宣这么一坑进去，这留守府竟是连个主事的人都没了。”
“齐宣还不至于大权独揽到连个心腹都没有。”二戒没好气地拽着越千秋继续往后拖，“就在刚刚爆炸之后没多久，齐宣那几个执掌文书批答的得力幕僚，他的亲兵队长和几个心腹，南京城两个执掌军队的实权副将全部遇刺。刺客和被刺者都是同归于尽，没有一个活口。”
越千秋虽说只是听着，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非同一般的惨烈，一时沉默了下来。按理说，如果萧敬先和齐宣一块葬身于地底的那座大牢，那么，唯一的受益者六皇子更像是此次事件的主谋。可他却偏偏觉得，能够干出这种事情的，非萧敬先莫属。
而就在他和二戒和尚退到墙根处悄悄说话的时候，六皇子已经在众多侍卫禁军的簇拥下进来了。他没有在意此时乱哄哄没人行礼的状况，突然开口大喝了一声。
“听说齐大人被萧敬先这奸贼所害，朕实在是很痛心！朕来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口遇到打算因此追究萧敬先之前藏身的陈家和隋家的人，甚至听到他们嚷嚷什么尽杀之的话，朕实在不能苟同！妖王之害，你们这才是第一次体会，可朕生于上京长于上京，不知道被那妖王害过多少次！”
听到六皇子这话说得声情并茂，越千秋不禁低声嗤笑道：“那是当然，当初萧敬先还在的时候，上京城上至皇子王公，下至皇亲国戚，全都要夹起尾巴过日子，就这还动不动要被人杀得血流遍地，他当然恨不得把萧敬先零碎切了泄愤，只可惜办不到！”
二戒听出了越千秋对六皇子嗤之以鼻的轻蔑，不过他同样对这位运气好才被人推上皇位的“伪帝”不以为然，可他也没兴趣揭人短，更没太大兴趣听六皇子慷慨激昂，因此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我都忘了问你，你怎么冒冒失失过来了，你师父呢？”
“师父早就出去了。”越千秋不用说也能想象二戒那恼火，等听到六皇子又开始说话了，他虽说实在是对这家伙没兴趣，可为了避免二戒追究他乱跑，他还是不得不借此重新把话题给岔回去，“嘘，听听这家伙还有什么好说的！”
痛骂过萧敬先之后，六皇子又大声疾呼道：“当然，现在不是痛骂萧贼的时候，留守府的人，立刻挖掘施救，争取尽快把齐大人救出来，至于萧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
他突然来了一个大转折，竟是振臂一呼道：“趁着萧贼托大潜入南京城这大好良机，朕会带着南京城的各位勇士，直扑永清、固安、安次，尽快收复这三城，然后再攻霸州！朕要让和萧贼勾结的南吴朝廷知道，我大燕勇士不是只有萧敬先这样只会玩弄诡谲伎俩的奸贼！”
听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这一环扣一环的戏码，其终极目的是什么。原来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促成六皇子真正来一次御驾亲征！他侧头看了一眼二戒，见人同样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便呵呵笑了一声。
“要是我对萧敬先的了解没错的话，接下来永清、安次、固安，恐怕都会轻而易举地被六皇子收复，如此一来，自信心爆棚的六皇子一定会自认为是真命天子，然后真的按照他这会儿说得那样立刻挥师霸州……到时候，坐镇霸州的英小胖和刘静玄就能坐收战功了！”
但同样的，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越千秋一口气说到这，都没意识到自己直呼了刘静玄的名字。而二戒同样没察觉到这小小的疏失，刚刚还紧皱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了开来，只不过说话却比越千秋要谨慎点儿。
“萧敬先的计划确实很美妙，可六皇子的威信很成问题，他这空口说白话能拉拢多少人？”他话音刚落，却只听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附和声，其中竟然还有皇上万岁的嚷嚷。饶是二戒和尚自诩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禁目瞪口呆。
不只是他，越千秋也觉得这一幕实在是违和。尤其是当瞧见六皇子戏精病发作继续在那慷慨激昂地给出无数承诺的时候，已经再也听不下去的他忍不住猫腰后退，从角门直接溜了。等到发现二戒也跟了出来，他就低声说道：“得立刻给霸州送个信。”
“嗯，我回头就去放信鸽。”说这话的时候，二戒和尚表情异常复杂。他信不过萧敬先，可他和越千秋一样，也不觉得六皇子有一招同时将萧敬先和齐宣一块坑进去的头脑和手段。眼看萧敬先竟然用近乎赌命的方式，把突然露出狰狞獠牙的南京留守齐宣给拉下了马，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萧敬先够疯够强大。
这两句简简单单的对话之后，越千秋和二戒全都陷入了沉默，而隔壁那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还在继续。足足好一会儿，越千秋这才没话找话说道：“你说，这些人里头多少是真心想跟着六皇子建功立业的人？多少是萧敬先安排的人？”
“我哪知道！”二戒有些心烦意乱地呸了一声，“那些玩阴谋诡计的家伙，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不过世人素来最喜欢从众，所以煽风点火的人才永远不会没有用武之地。”
越千秋定了定神，突然出声说道：“如果六皇子真的以御驾亲征的名义把南京城的兵马都拉走了，我希望你能够跟着一块去。你别误会，我没指望你关键时刻来个千军万马中取伪帝首级之类的……因为我打算留在这，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家伙从土里头挖出来！”
明明知道这会儿霸州最重要，但越千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见二戒一脸我能理解你的表情，他不禁又有些悻悻：“就算看在相处了一场的份上，我看看能不能把那家伙从土里刨出来，捡几根骨头埋了，省得他做个孤坟野鬼！”
二戒不禁笑了，他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越小四那儿用不着我，我混在南京军中过去正好，厨子嘛，谁还指望会上战场？只不过你留在南京，你师父呢？”
越千秋不假思索地说：“师父当然是跟你一起！”
然而，当在外头联络人手的严诩因为留守府这一场爆炸而匆匆赶回来之后，听二戒说越千秋要自己和二戒一块随着六皇子走，他立刻火冒三丈。他四下里一看，厉声骂道：“那个不肯老实呆着的臭小子人呢？我先打断他两条腿再说！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他那个成天自作主张鬼主意多多的老爹！”
二戒似笑非笑地说：“真要人在你面前，你舍得弹他一指头？别说大话了，就和你加上我一块也斗不过越小四一样，千秋要是那么容易听话，也不至于和萧敬先混得那么熟。一个是大妖王，一个是小魔头，嗯，外甥肖舅，我觉得他们就算这辈子不是舅甥，上辈子也是。”
严诩本来就觉得心里憋气，此时终于被二戒这调侃气坏了。然而，还没等他反唇相讥，二戒就没好气地说：“这南京城接下来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你还担心千秋那个性能吃了亏？这小子打算回头就去找谢筱筱，说动这位六皇子的心上人主动留下来坐镇南京，如此一来，他在南京就能横着走。你可别忘了，你这玄龙将军之前出来是打的什么旗号。”
满肚子邪火被二戒这一盆凉水彻底浇灭，想到自己说服母亲，就是用要和越小四一较短长这个理由，严诩最终还是把刚刚对越千秋那关心则乱的急躁给压回了心底。
“我知道了……翅膀硬了就想飞，我是这样，千秋也是这样……我就不见他了，否则我恐怕真的忍不住要平生第一次揍那小子一顿。”
严诩说着苦笑一声，随即对二戒说：“之前天丰行的事情我只对他说了一半，你替我转告他一声，谢筱筱不是玄龙司的人，但她爹是。她爹早就到南京了，生怕女儿受了欺负，见天的偷偷盯着，所以我本来是想着千秋到了南京见了谢筱筱后，谢十一爷自然会找他，有些话自然就能说清楚。”
“只不过谢筱筱那儿出了人命案，谢十一爷一急起来也就顾不上别的了。但事情过去，那位在长白山鼎鼎大名的头号采参客，自然会回归他此次到南京城的本职。好了，就这些，我走了，六皇子那儿有你就够了，霸州那边人也足够多，我这次得学一学当初的越小四。”
南京道和西京道一直都是北燕和大吴接壤的前线之一，多年来虽说北燕攻多守少，但劫掠过来的吴人多数都安置在此。这些被迫背井离乡的人沦为奴隶，逃亡者众多，当年越小四把北燕南京搅和得天翻地覆，靠的就是主体为逃奴，余下为贫民的人马。而这样的手段，玄龙司从前些年就开始沿用，如今也从母亲东阳长公主那儿转到了他的手里。
他是没有越小四的时间去拳打三山脚踢五岳，但也只能去试一试了！
不敢去见严诩的越千秋没有先去找谢筱筱，毕竟，人在皇宫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他悄然找到了隋府。虽说他不是滥好人，可昨天刚搬进隋家，今天就眼看要坑死一家人，他总觉得心里有点不那么舒服。
此时此刻，眼看一群凶神恶煞的军士将隋府团团围住，为首的几个人砸开那不符合高官门庭的大门就往里冲，他不由心中有些纠结。
可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再次小觑了某个人的疯狂和狠辣。
顷刻之间，轰隆巨响，飞沙走石，火光四射，那巨大的动静竟然比他之前在留守府隔壁听到那次爆炸时更胜一筹！因为眼下比之前更靠近爆炸现场，因此，越千秋几乎是下意识地倒退飞奔，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庆幸没有混在那些官兵里跑到隋家去干点什么。
等到烟尘散尽，灰头土脸的他忍不住呸呸两声吐出了两口有些土黄色的唾沫，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心中甚至忍不住怀疑他留在南京挖萧敬先是不是没必要。就凭那家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接连弄出了这样两场大爆炸，就算死了也活该！
就在越千秋暗叹隋家人不知道是妖王手下血祭的第N批牺牲品时，他突然听到了几个幸存者气急败坏的嚷嚷声。
“没人，隋家人早就全都跑了！”
“这就是个陷阱！”
“该死的萧敬先，简直该千刀万剐！”
得知隋家竟然没人，越千秋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立刻转身悄悄离去。然而，他还没走多久，便又感觉到了远处传来了两声略有些沉闷的炸响。他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六皇子如果之前只是嘴炮，那么眼下这位伪帝恐怕是一刻都不想在南京呆了。
甭管刚刚他听到的动静是不是萧敬先埋设的炸药，别人一定会都归咎于此时生死不明的萧敬先。而六皇子更会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赶紧拉起兵马走人！
想到这里，他根本不用多想就赶紧往皇宫的方向赶去。果然，远远能看到那早上曾经来过的偌大广场时，他就发现这里已经是乱成一团。因为那理应经过无数工匠辛勤修筑，坚实高大的南京皇宫城墙，竟是崩塌了足足有一百余步的一段！
宫女、内侍、官兵、百姓……身份年龄截然不同的人挤在那广场上，咒骂、呼救、喊杀、发泄……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越千秋简直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再一次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他之前自以为了解萧敬先那意图，可现在看来，疯子的心思你别猜！
不，这简直不是疯子，而是恐怖分子了！这是要把南京城变成修罗场吗？

第七百二十四章 圣女是怎样炼成的（上）
爆炸发生时，并不在皇宫，而是在才刚坑进去一个南京留守齐宣的留守府与军民“同甘共苦”的六皇子逃过了一劫。当然，就算他真的在皇宫，只要不是在那爆炸发生时正好身处那段城墙的位置，那么也不至于有什么损伤，顶了天被吓一跳而已。
然而，听说皇宫宫墙崩塌，甚至连宫门一角都被殃及的消息，六皇子却暴跳如雷，整个人似乎气得都要发狂了。
“荒谬，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连堂堂皇宫都被那妖王派人混进去了，还埋设了火药，那岂不是说他随时随地想杀谁就杀谁？不行，朕一天都忍不住了，传令南京诸军，立时三刻整军准备出发！朕特许他们，拿下永清、固安、安次，所有财帛，所有房舍，所有田宅，全都赐给有功将士！还有，留下的人尽快挖开地牢，定要把萧敬先挖出来，鞭尸示众！”
七窍生烟的六皇子甚至忘了之前还嚷嚷过要救齐宣，可是，底下的几名将领却也没人有功夫计较这个。在齐宣的那些心腹和亲兵头子等人全都被一个个刺杀殆尽的情况下，没有人相信齐宣能够从萧敬先的手掌心中逃脱，更没有人相信萧敬先真的和齐宣一块被埋在地底。
每一个人都认定是萧敬先做的，根本没人去想是不是六皇子在留守府预埋火药，一举将萧敬先和齐宣一块坑杀——因为他们不信这位被人推出来，傀儡似的皇帝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与其留在南京城中，和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萧敬先斗智斗勇，还不如先按照六皇子说的，去拿下之前站在萧敬先一边的三座城池——那不但是功劳，而且还是财富！至于暂时要服从眼下这位“新君”这种事，反正有实力的才是最重要的，暂且忍一忍有什么要紧？
女扮男装悄悄跟了六皇子出来的谢筱筱躲在侧门，看着那些南京城中手握兵权的将军们对六皇子低下了头，服从了他即刻开拔征讨叛逆的军令。当人一个个告退离开之后，她看到六皇子那笑得志得意满，心里不禁嗤笑了一声。
这家伙还真以为是真命天子，能够所向披靡了！如果不是这场爆炸把齐宣坑了进去……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跳上心头的时候，谢筱筱猛然间只听一声轰然炸响。她下意识地下蹲稳住身形，当发现屋顶上石灰簌簌落下，百宝阁上的摆设也有不少被震落在地，发出咣当响声的时候，头皮发麻的她只恨不得大骂萧敬先那个疯子没完没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她赫然听到了外头六皇子的惨叫：“快救我，快来救我！”
那声音凄厉而又悲惨，以至于谢筱筱还以为人是被什么重物给砸了，等慌忙出去时，她却发现六皇子正摔得趴倒在地，一张翻倒的椅子压在了他的背上。不只是她，就连闻讯冲了进来的侍卫，当瞧见那位哀嚎的新君仅仅是被椅子给压了，也不禁眼角嘴角直抽抽。
谢筱筱虽说对这家伙厌烦到了极点，可还是上前随手挪开了那张椅子。等到几个侍卫心领神会地因为她一个眼神而退出去，她强忍不耐烦把六皇子送去主位坐下，这才冷冰冰地说：“你带军出征的时候，我留在南京城。”
刚刚意识到自己不是被人踩，而只是被一张椅子给压了，结果却大叫大嚷把人都招了进来，三皇子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光，只恨在心上人面前没法遮掩。然而，谢筱筱这突然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没功夫再想刚刚自己在人前的丢脸行为。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结果却被谢筱筱当头一番话给砸了下去。
“我跟着你去能干什么？是能上阵打仗，还是能给你出谋划策？知道的说我曾经帮你打理产业，掌管你的钱袋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平叛出征的关键时刻离不开女人！”
六皇子张大了嘴想要辩解，可到底还是被谢筱筱那冷若冰霜的态度给镇住了。他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却还是不肯死心：“可你留在南京能干什么？天丰行那事情出得还小吗？这要是再有那些打算对你不利的人……”
“要不是我太信得过你，信得过徐厚聪，昨天晚上怎么至于有人摸进来杀人我都不知道？我又不是不通武艺！”谢筱筱毫不客气地一瓢脏水泼在徐厚聪身上，见六皇子先是为之一怔，随即一张脸便阴晴不定，显然也开始怀疑其中关节，她自然知道如何趁热打铁。
“天丰行哪里是一般人那么容易潜进去的？你派的人再加上我招揽的人，其中几个都是好手。要不是徐厚聪带着那么多侍卫，把人驱赶进了屋子不让他们出来，然后他又耍了手段，怎么可能有人在无声无息，根本没有惊动我的情况下杀了两个人？”
六皇子之前是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现在听谢筱筱这么一说，他越想越觉得徐厚聪可疑，思路不知不觉就被谢筱筱带着转了：“徐厚聪为什么要拿捏你？是了，他从前自以为是我身边最依赖的大将，对你这个管钱袋子的自然心存嫉恨，毕竟你对他素来不假辞色……”
谢筱筱这才从容自若地顺着六皇子的脑补，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眼下徐厚聪只剩下一口气，他没能耐更没本事做什么。而南京城的兵马你尽可能抽调最精锐的带走，只要留下一队人给我就好。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还你一座整齐有序的南京城！”
六皇子当初对谢筱筱着迷的，便是她那迥异于北燕那些骄横贵女的从容和自信，如今见她又许下了让他怦然心动的承诺，他终于忍不住动摇了起来。
“还是说，皇上你担心我会雀占鸠巢？”
谢筱筱这句话便仿佛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逼迫六皇子下定了决心。就算从前一直都有人在他耳边说谢筱筱有问题不可信之类的话，可他怎么也不相信，一旦自己把南京城中那些精锐兵马带走，面对这样一座人心惶惶的城池，谢筱筱还能收拢人心，最终把他拒之门外。
就算是带走他父皇的兰陵郡王萧长珙，那家伙手里到底没什么兵权，而萧敬先曾经拥有的军队则是被皇帝一度清洗过了……最重要的是，萧敬先应该和齐宣同归于尽了！
六皇子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因此最终把心一横，点了点头道：“好，朕就把南京交给你了！朕会留一百禁军给你，希望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成功！唔，这座留守府前后竟然爆炸过两回，实在是不吉利，朕要不是必须笼络住那些兵马，一刻都不想留在这！这样，皇宫交给你，如果能腾出手，你让人把宫墙也修一修！”
“皇上放心，您不会失望。”谢筱筱微微垂下头，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神中的喜色。
离开留守府之前，谢筱筱非常顺利地打探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之前那次爆炸是在开挖地牢的时候突然发生的，动静非常大，甚至有两个人身受重伤。如今虽说齐宣用丰厚待遇养着的那些亲兵还试图继续开挖，可其他人却已经都不那么干劲十足了。
和六皇子许下极具诱惑力的承诺相比，救出齐宣的收益实在是不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忙碌到最后，很可能是一场空，相对好的结局也只不过是挖到齐宣的尸体！
谢筱筱和萧敬先总共也没打过多少交道，对齐宣就更加陌生了，所以她自然没有去实地现场看看热闹的意思，问完之后就径直离开了。按照她的个性，眼下从留守府回皇宫的话，骑马最好，可六皇子却明显非常着紧心上人，竟是二话不说就安排了一辆马车在大门口等候。
虽说很讨厌六皇子这种自认为关切的举动，但谢筱筱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冷着脸就钻进了车厢。还没等他坐定，就猛然生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因此她第一时间往四下里扫了一眼，确定车厢中并不像藏有人的模样，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地板上。
莫非车下藏有人？
可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车夫那粗哑的声音：“姑娘坐稳，出发了！”
听到这个熟悉到极点的声音，谢筱筱只觉又惊又喜。她下意识地扑向车门，可到底还是强忍住了心头狂喜，只是双手微微按着门板，没有按照心底那股冲动将其拉开。等好容易平顺了呼吸之后，她才用极低的声音说：“爹，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事先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都被狂蜂浪蝶追得晕头转向了，我也不好再来烦你。唔，总算我女儿还有点眼光，看不上那个徒有虚名的伪帝，也没有被越千秋那小子给勾去魂。只不过真是没想到，当初你才和甄容见过没几回，一颗芳心竟然就落在他身上了。”
车中的谢筱筱没想到分别好一阵子的父亲竟然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一时简直脸上如同火烧似的。她非常庆幸此时和谢十一爷隔着一道车门，不会被他看见她的失态，因此立时嗔道：“爹，你胡说八道什么！昨夜都是越千秋那小子信口开河，你怎么能听他说的话！”
“我和那小子可没见过，怎么可能不听你的话，反而听他的话？”
谢十一爷一副老车夫的打扮，娴熟自如地驾驭着马车，一边似模似样地轻轻甩着长长的马鞭，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信得过你，而越千秋那小子是杜白楼亲自打包票说可信的，我也信得过他，可孤男寡女在一起，我这个当爹的在旁边给你们望望风，这很自然吧？”
老父亲竟然把听壁角说得这样振振有词，理所当然，谢筱筱简直哭笑不得，可最让她心中不安的，是刚刚谢十一爷用那样随随便便的语气提到甄容。
想到如今马车行驶在大街上，四周围还有六皇子硬是塞给她的侍卫跟随，她索性就低低嘀咕了一声回头再和您说，随即就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她以为谢十一爷会耐不住性子追问，又或者语重心长地劝她什么，可接下来的一路上，老父亲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父女俩这难言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一路在发呆，根本没注意到方向和位置的谢筱筱回过神来，刚想打起窗帘，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吆喝。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家伙都撵走！”
“人太多了，全都是朝咱们这个方向来的，撵不回去！”
“那就立刻把马车靠边，等回头再收拾这些连上下尊卑都忘了的贱民！哎哟，谁丢石头！”
听到外头这分明一片混乱的动静，谢筱筱不禁有些纳闷。等觉察到马车动了起来，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一看，她这才发现汹涌人潮正冲着她这边的方向涌了过来，大多数人根本没工夫朝她这方向看上一眼，而极少部分人则因为去路被那些侍卫挡住发生了冲突。
面对这种如同逃难似的情景，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她顿时吃惊不小。而下一刻，一个被两名侍卫扭住胳膊摁倒在地的汉子终于失控似的大声嚷嚷了一句：“地龙翻身了，整座南京城都即将不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话？之前那些分明都是人制造出来的爆炸灾难，怎么就是地震了？
谢筱筱顿时又惊又怒，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再次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嚷嚷：“如果不是地龙翻身，那个小皇帝怎么会突然下令立时整顿兵马出击？他到南京那么久了，天天都在吃喝玩乐，怎么非得挑在今天那动不动轰隆隆，然后天摇地动的时候出城？”
“他只不过是想逃命，什么出击，只是个借口而已！”
事到如今，如果再不知道这种情况如果不加以制止，那么就会出乱子，谢筱筱也白活了那么多年。然而，此时情况已经几近失控，她就算再自信，也不认为自己站出去就能够力挽狂澜，一时不禁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只希望能找出一条万全的对策。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前头传来了父亲谢十一爷那低低的声音：“别挨着车门，退后点儿！”
谢筱筱一愣之下，身体不禁向后缩了缩，紧跟着，她就发现车门被人一把拉开，紧跟着，一个人影便非常迅速地闪了进来。紧跟着，车门就再次严丝合缝地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工夫。当发现父亲掩护了上车的人竟是越千秋，她更是不禁愣住了。
“现在这乱子肯定是有人煽动，但重要的不是把人揪出来，而是怎么控制局面。你要是打算出去弹压，我建议你给自己脸上贴点金，比如说自称某某圣女之类的。然后你只要振臂一呼，一口咬定地龙翻身纯属子虚乌有，造谣的人是为了劫掠南京城内各家财物，说不定有点用！”

第七百二十五章 圣女是怎样炼成的（下）
某某圣女……
如果不是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此时外头又确实情况紧急，谢筱筱差点脱口骂你这是什么馊主意。然而，六皇子钱袋这种身份只能唬唬某些人，至于她那兴许很管用，人人认定她是异日皇妃，她却完全不愿意去想这一点。
思来想去，她就知道，如果自己打算出面控制局势，那么只能用越千秋瞎掰的名头了。
因此，她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掀开车帘，瞅准时机一跃冲了出去。她本来就是自幼练武，此时全力施展开来，脚下在几人肩膀上轻轻一点，最终就跃上了对面屋顶。居高临下看着那少说也有千八百人的汹涌人潮，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愚蠢！”
车内的越千秋知道，圣女这种名词，放在这年头还是挺能够唬人的，可要是放在“圣女”已经烂大街的后世，大多数女士在被冠以这样的头衔之后，一定会骂得你狗血淋头。
而等到听了谢筱筱这两个开篇字，原本还从窗帘中观察外界情势发展的他不禁手一抖就松开了窗帘，随即笑得肚子都快破了。那丫头还真是天生扮圣女的资质！
然而，他辛苦忍笑的时候，车外却传来了一个让人有点凉飕飕的声音：“你诳了筱筱去扮成圣女唬人，现在却还敢在这笑她？你信不信我嚷嚷一声越千秋在此，那些抓不到萧敬先的家伙全都会蜂拥而至，拿了你去零碎切了请功？”
看过皇宫爆炸后的烂摊子，再发现不少百姓在人煽动下即将失控，越千秋正发愁自己是不是要安抚，怎么安抚这些反应过度的百姓，结果就因为那些实在太显眼的侍卫而发现了谢筱筱这辆马车。
他本来还不知道怎么接近怎么混上马车，没想到那位老车夫和他来了一次精准配合。而此时此刻，外头这位车夫那明显带着情绪的言辞，他听在耳中，心中不免有些狐疑。他正要反唇相讥试探一二，就只听谢筱筱那清亮的声音在那嘈杂到极点的外间再次响起。
“之前那不是什么地龙翻身，更不是什么天摇地动！那是有人在留守府和皇宫预先埋设了火药，引燃之后才有的轰然巨响！那些煽动逃难的人，只不过是想趁机在乱起来的南京城中大捞一笔，若是因此上当，那简直是蠢货！”
这一口一个愚蠢和蠢货，居高临下的口吻，越千秋听着很有一种愚蠢的凡人那种即视感，一时又笑了起来。果然，外间那喧哗只是被压下了片刻，随即更大的鼓噪声响起，显然混在人群中的煽动者，以及某些认死理的蠢东西并不肯轻易认输认错。
其中最大的一种声音，便是质疑谢筱筱的身份：“你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谢筱筱原本还觉得某某圣女这种自称实在是太过羞耻，可眼下面对群起攻之的质疑，火冒三丈的她也就顾不得最初想骂越千秋馊主意的恼怒了。她已经发现了人群中几个煽动的家伙，脚尖轻轻勾起了一片瓦片，在下头鼓噪声最大的时候陡然运劲一踢。
顷刻之间，一片沉甸甸的瓦片骤然飞起，由高到低凌空越过十几步的距离，骤然击中了一个正挥舞双手鼓吹别相信那女人的家伙。而几乎在她一击建功的同时，她就只见人群中另外几个煽风点火最厉害的家伙猛然之间倒地。
以她这会儿居高临下的良好视野，却竟然一时找不到下手者，情知有人在暗中帮自己，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再次提高了声音：“本宫白山圣女，精通星象，能知过去未来。自然能够明察秋毫，知道所谓南京地震，本来就是奸贼诡计！你们自己看一看，刚刚那几个叫嚷最凶，伪造天意，惑乱民心的人，此刻是什么下场！”
谢筱筱一块瓦片打倒了一个煽动者，另外又有四五个人在四周围的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被放倒，这下子，大多数人都惊疑不定地东张西望，原先那十足的气势不知不觉就低落了下来。而发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作用，后方人流渐渐也有些缓慢下来的迹象，谢筱筱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车中的越千秋听到谢筱筱把自己瞎掰的某某圣女给改成了白山圣女，他不禁笑着说道：“好一个白山圣女，和她的出身来历正好匹配。我说谢十一爷，等明儿个老参堂改成白山宫，你看怎么样？”
车夫位置上的谢十一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随之便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竟是被越千秋给道破了。他有些不得劲地轻哼道：“怎么，是你师父告诉你我到了南京的？”
“呃，那倒没有……我就是随便猜猜，没想到猜中了。”越千秋心虚地干咳一声，低声叨咕道，“六皇子被萧敬先那一招‘同归于尽’，喜出望外招兵买马打算去平叛立威。师父总不能放下他这一头，但我这次打算留在南京……”
尽管越千秋说得语焉不详，但谢十一爷何等样人，从这话里便听出，越千秋肯定是自作主张，直接撇下了严诩。想到谢筱筱也是，离家在外就自作主张乱来一气，他作为父亲，不禁对严诩这个当师父的生出了深深的同情。
只不过，看谢筱筱刚刚挺身而出的架势，明显是不肯跟着六皇子走的，所以越千秋如果能留下来，就意味着熟悉萧敬先的这小子总归能派上点用场，他当然举双手欢迎，同情严诩就放在心里好了。谁让严诩这些年惯徒弟和自己惯女儿一样呢？
而越千秋发现自己说了实话，外头那位疑似谢十一爷的车夫突然沉默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刚刚的判断应该没错，当下就笑呵呵地低声问：“刚刚谢姑娘飞瓦掷人的那一下确实精准，可其他几个煽动民心的家伙竟然也神乎其神被人撂倒，旁人甚至没发现端倪。是不是谢十一爷您派人干的？”
“我被杜白楼和你师父诳了进去，就连筱筱也因为好强踏进了那个虎狼窝，没几个人照管她怎么行？那些个心里乌漆抹黑，嘴巴又不干不净的家伙，当然该死！”
越千秋这才知道之前无声无息倒下的那些人竟然都已经死了，顿时暗叹这位采参客里的头号人物谢十一爷实在是够狠。而下一刻对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在够狠两个字后头又加了两个字的评价——够毒！
“要杀人，有的时候不必用刀枪兵器，毒蛇更有用。伤口不是在四肢，而是头发掩盖的头皮上，一般的仵作都验不出什么端倪来。更何况，眼下南京都已经乱成这副样子了，谁还顾得上几个煽风点火的死人，有哪个人会派出精干的仵作去验尸？民众以讹传讹，筱筱也能省力一点。”
越千秋和谢十一爷正低声交谈的时候，谢筱筱这个自封的白山圣女在刚刚神乎其神清理反对者之后，已经渐入佳境。她顺理成章地散布了自己已经从六皇子那儿得到南京城治理权的消息，随即又安抚众人将严明军纪，抚恤死伤……反正是许了一大堆不要钱的诺言。
最终，当那些六皇子分派给谢筱筱的侍卫们终于回过神，立刻争先恐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替谢筱筱做了旁证之后，原本已经打算逃离南京城，从而躲避这一场地龙翻身劫难的人们，总算是渐渐散去。除了谢筱筱的那些许诺之外，最打动他们的，其实只有一点。
那位白山圣女一口答应，将每日亲自在南京城中巡逻，与民同在，绝不离城一步！
放眼远眺，见原本汇聚过来的人流渐渐散去，确定在这些人奔走相告之下，逃亡的趋势应该会渐渐降低，谢筱筱这才觉得喉咙一阵阵疼痛。她刚刚为了鼓足气势，每一句话都运足中气，力求让更多人听见，可如今最危险的时候过去，她不禁就有些担心伤了嗓子。
然而，偏偏她一跃落地的时候，六皇子派给她的那些侍卫蜂拥上来问东问西，个个殷勤讨好，她还不能太过于冷脸相对，等回到马车前时，她只觉嗓子比刚刚更加嘶哑。眼见得乔装打扮成车夫的老父亲下来给她打开了车门，她有些过意不去，微微颔首后低头登车时，却突然觉察到手里被老父亲塞了一样东西。
等到车帘落下，车门关上，她这才发现手中是一个小小的瓷瓶。见刚刚侧坐躲避外间视线的越千秋笑得贼兮兮的，她也不理他，坐下之后打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发现赫然是一股清凉的味道，她就立时醒悟到，父亲是觉察到了她遭遇的窘境。
等到马车开行，四周围不多时就再次喧哗热闹了起来，其中甚至还有拜谢她这白山圣女的声音，她唯有无可奈何地打起一部分窗帘朝外间颔首致意。如此露脸了一阵子，她方才放下车帘，随即挪到了车门后头。
“爹，谢谢您！”
“堂堂白山圣女，日后总不能只露面不说话，到时候别人还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这清咽利喉的蜜丸是你小时候就爱吃的，幸亏我这次出来的时候，你那些叔叔伯伯都还记得，硬是让我给你带了好些过来，没想到竟然会用上。”
谢十一爷低低打趣了几句，发现车厢里女儿不做声，不知道是不是重提当年旧事而有些羞怒，他却再次揶揄道：“不过，你也得好好谢谢给了你白山圣女这个名头的越九公子！”
越千秋才刚体会到谢十一爷狠辣的一面，此时又见识了他这和蔼幽默的父亲一面，不禁觉得异常有趣。因此，当谢筱筱没好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时，他便呵呵低笑了一声，随即就立刻非常明智地岔开了话题。
“谢十一爷，你觉得今天煽动百姓逃亡离城的人是谁？”
“萧敬先被擒之后没多久，齐宣就被那场爆炸陷在了地牢里，生死不知，我倾向于认为萧敬先是把自己的命放进去一块赌了，这样才能确保拖住齐宣，然后六皇子就能从中渔利染指南京兵权。为了让六皇子赶紧离开南京，萧敬先事前就让人暗中煽动南京百姓误以为地震而离城，这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
谢十一爷微微犹豫了一下，车厢中的谢筱筱就接着说道：“只不过，萧敬先只要六皇子好大喜功去平叛就够了，一座空城对他来说没什么用，所以他在背后策动的可能性不大。我倒是觉得，九公子刚刚说，有人趁着造谣生事趁机劫掠南京，这一点可能性很大。而其中又以六皇子身边可能会被留在南京城的人嫌疑最大，因为只有他们有这个便利。”
“所以，今天事态是压下来了，但谢姑娘你说六皇子已经把南京城交托给了你，接下来你怎么压住局面，这就成了很大的问题。”
之前越千秋固然对二戒说，自己要去游说谢筱筱留在南京——这也是为了给严诩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如今谢筱筱自己就打这主意，他就绝口不提这和自己的初衷不谋而合。
不但闭口不谈自己也有这想法，他还耸了耸肩，非常不负责任地说：“要知道，今天被清洗掉的那些王公贵族，他们搜刮聚敛的财富，肯定都被南京军上下瓜分干净了。谢姑娘手上没钱，怎么保证人能听你的？我可先说好，我对南京完全没兴趣，留下是为了把萧敬先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谢筱筱顿时语塞，此时此刻，就只听外头的老父亲丢进来一句话：“九公子你要当撒手掌柜，那可说得太早了。筱筱若是成了这南京城里的话事人，到时候只要随便瞎掰个理由，说萧敬先和齐宣根本就不在地牢里，撤走人手，你一个人去挖开地牢吗？”
我去，没想到这丫头如此淳朴，却有个这么奸诈的老爹！
越千秋顿时气歪了鼻子，可紧跟着，谢十一爷那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不过，只要你能促成甄容和我家这丫头的好事，作为谢媒礼，你让我帮你什么都行！九公子，连大吴太子这样暴虐冲动的小子都能被你调教成绕指柔，区区一个甄容应该不在话下吧？”
听到这里，越千秋不禁看了看对面正在忍笑的谢筱筱，立时明白谢十一爷这话是唯独传音给他的。面对这么个爱女心切的狡诈老爹，他嘴角翘了翘，干脆利落地说：“成交！”
反正又不是他自己卖身，这还用得着想吗？
他嘿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谢姑娘镇不住那些人，就把那些牛鬼蛇神全都交给六皇子带走，那样不就好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关心而不乱
在霸州城百姓的心目中，最近这段日子绝对是平生最惊喜的时刻。因为不但本朝绝无仅有的太子劳军居然发生在了霸州城，而且堂堂太子竟然亲自署理太守，平日里也常常亲自过问某些大事，甚至还亲自审问过几桩案子。
而当太子詹事，那位越相长子也到了霸州之后，竟然接过了太守大印，代替了太子署理太守。至于巡视军中时曾经在街头露面的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多少人在悄悄偷窥过面容之后，转头就信誓旦旦地对错过的人们大肆吹嘘，咱大吴太子殿下面相贵不可言，简直是天人下凡。
于是，之前关于太子身世的流言反而起到了反效果——甚至有人在背地里大肆议论，咱皇帝陛下可真是能耐，连北燕皇后都能与之春风一度……
而现如今，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小胖子，却褪去了人前那威严之色，无精打采地趴在软榻上，连挪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严诩没来，萧敬先走了，他少了两个老师，可越大老爷却是比那两个加起来都更像老师的人！
要知道，之前他是把所有事情交给那些竺汗青推荐，他最终录用的幕僚，自己只是充当一个盖章的作用，就这样也累得够呛。
可越大老爷署理太守之后，在他原本大多萧规曹随没有大改动的主政基础上，却是大刀阔斧变革，而且常常打着他的名义深入一线，清理官吏队伍，几个幕僚都对那位詹事大人敬若天人。而越大老爷还兼顾他的课业，兼顾太子詹事府的队伍，同时分神关心太子卫率府。
然后，本来还比较悠闲的他，每天日程表被越大老爷定得满满当当。
“越大人他就不知道累吗……”小胖子打心眼里哀嚎了一声，随即就闷闷不乐地想到，都已经第十六天了，萧敬先和越千秋的消息一直都断断续续，越千秋更是和从前到北燕那次一样，根本就连一封信都没有。哪怕知道人是为了隐秘起见，可他还是觉得非常不安。
就在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声音并不大，发现是庆丰年和小猴子，他原本还不大在意，可很快，他就听出两个人竟然是在争吵，这下子，他不由得翻身一骨碌坐起，凝神侧耳倾听。
“让我进去！庆师兄，你知道那个消息代表什么，万一越九哥有个三长两短呢？”
“你给我站住！你只是在外头偷听了个大概，怎么就急得乱了方寸？声音小点，你知道的，太子殿下最近被越大人劝谏做这个做那个，好容易才能打个盹！”
“可晋王殿下都已经被抓了……”
原本还只是坐起来的小胖子倏然色变，他甚至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一跃下地之后就赤着脚直接奔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见庆丰年正捂着小猴子的嘴，死命把人往外拖，他不禁怒从心头起，伸手怒指庆丰年喝道：“站住，把小猴子给我放开！小猴子，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一回事？”
见庆丰年一愣松手，小猴子顿时为之大喜，整个人直接窜到了小胖子面前，眼泪汪汪地说：“太子殿下，我亲耳听到的，北燕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晋王殿下失手被擒，千秋……”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尾椎骨猛然炸起一股凉意，紧跟着，那冷冰冰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吓了一跳的他还以为那是庆丰年在一怒之下的杀机毕露，可很快他就发现，庆丰年压根不在自己的身后，而是好端端地站在旁边怒视自己。
这下子，小猴子立时醒悟到背后不是越大老爷，就是周霁月。然而，想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就豁了出去，梗着脖子说道：“千秋虽说逃过一劫，可他还在南京城，而北燕那个伪帝已经带着兵马出来平叛了，如果不是证明了大局在握，会这么大张旗鼓吗？再说，晋王殿下都被抓了，万一千秋冒险去救他呢？”
“够了！”
此时此刻，一个声音却是直接在小猴子身后响起，同时一只手举重若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小猴子使劲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摆脱那钳制，可到底还是不甘心地问道：“周宗主，你就真的不担心千秋吗？他虽说嘴里对萧敬先很凶，可谁都知道他很仗义的……”
“我当然知道千秋很仗义，但你之前只是偷听了一鳞半爪，就直接跑到太子殿下面前嚷嚷，实在是太莽撞了！”周霁月一只手仍然扣在小猴子肩膀上，口气虽说和脸色一样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的心情自然不可能平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恼怒的小胖子，随即沉声说道，“庆师弟，你把袁师弟先带下去，既然出来了，卫率府有卫率府的规矩，容不得他胡闹。”
庆丰年连忙上前来，一把拽住了小猴子的手往外拖，而小猴子原本还想嚷嚷，等被庆丰年拖了几步，发现旁边赫然还站着面色铁青的越大老爷，他到了嘴边的话顿时被吓了回去。
周霁月就算眼下口气严厉一点，事后却很可能轻轻放过他，可越大老爷……他之前刚刚抵达霸州后的第一天，就把他们这些出身武英馆，如今却改叫东宫侍卫的少男少女们全都召集了过去，然后唾沫星子乱飞地训导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偏偏都是不容驳斥的大道理！
小胖子虽说心底憋了一腔邪火，然而，小猴子被庆丰年拖走，他到底并没有出言阻止，甚至还打手势把院子里站着的其他几个侍卫给暂时支开了。等到现场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他才突然头也不回转身走进了屋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居中的主位上。
当越大老爷和周霁月一前一后进来之后，到了霸州之后一贯显得脾气很好的太子殿下第一次狠狠拍了扶手，甚至没顾得上力气用得太大，震得手生疼。
“千秋和晋王到底怎么样了，谁来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小胖子毫不掩饰我很生气的表情，那眼珠子瞪得如同铜铃，语气更是一改平日的客气，“你们拦着小猴子，可以，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最恨的就是每次都被人当傻子，每次都被人瞒着！”
还没等越大老爷说话，周霁月生怕他一开口说出一堆大道理，立刻抢在了前头：“太子殿下，小猴子之前只是偷听到了严将军派回来报信的人和我说话，所以他的消息并不准确。事实上，我和越大人并不打算瞒着您。事情很离奇，进展诡异，也许即将影响霸州。”
“所以，我本来就是带着严将军的信来见太子殿下的。”
小胖子微微一怔，虽说一张脸还是硬邦邦的，但口气却缓和了下来：“信呢？”
见周霁月直接把信双手呈了上来，小胖子盯着她的眼睛，突然一把抢过了信，可随即他却不忙着看，而是似笑非笑地说：“信我一会儿慢慢看，周姐姐你先说说，到底南京那边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竟然不但离奇诡异，还会影响到霸州？”
周霁月再次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开口的越大老爷，不慌不忙地说：“太子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霁月跟越千秋那么多年交道打下来，早就把他那说故事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此时根据严诩的信，以及她了解的越千秋和萧敬先那个性，硬生生把故事演绎得跌宕起伏。
当说到萧敬先被擒前后的经过以及越千秋的突围，萧敬先在地牢中见了齐宣之后，突然发生的那场把两人全都陷了进去的爆炸，她明明不曾目睹，严诩也在信上语焉不详，可她偏偏却渲染留守府中其他人的惊慌失措，以至于小胖子最后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停，停！你让我缓缓，让我先松口气！”
小胖子大口大口喘了好一阵子，最终按着胸口平复了呼吸，却是不敢再听周霁月说下去，连忙低下头来拆开手上的信函，一目十行先看了起来。然而，让他大失所望的是，严诩那封信言简意赅，和周霁月刚刚说的情节完全没办法比，甚至连结果都是不确定的。
萧敬先死活不知，而越千秋则是留在南京城打算把人找出来……
这算什么？这是想要急死他吗？
小胖子气急败坏地一跺脚站起身，目光却被严诩的最后几句话吸引——北燕伪帝业已蛊惑南京兵马随其平叛出征，若能克复永清、固安、安次三城，则极可能挥师南下，进犯霸州。
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周霁月，字斟句酌地问道：“晋王明明是去和徐厚聪见面，可最终却煽动了南京兵马，最后还卖破绽坑进去徐厚聪，自己又失手被擒，然后等齐宣到地牢里去审他的时候，他却又用一场爆炸把自己和齐宣一块埋了进去……这一切是不是就为了让北燕伪帝有机会亲征？”
严诩在信上没说自己的判断，而刚刚周霁月在讲故事的时候，却已经不知不觉把她的判断和喜恶倾向代入了。此时听到小胖子这般问，她却不禁沉默了下来。而这一次，答话的是越大老爷：“不管晋王初衷如何，如今北燕伪帝确实正挥师南下。”
越大老爷没有在意小胖子那有些凶狠的眼神，语调和此刻他的脸色同样平淡：“固安、永清、安次三城，如今只剩下永清一地尚未克复，其余两城都是望风而逃，北燕伪帝马到功成，志得意满。如果永清也撑不住，那么快则七八日，慢则十天半个月，霸州烽烟将起。”
小胖子这才跌坐了下来，一时心乱如麻。好一会儿，他这才声音干涩地说：“晋王这样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把伪帝钓出来，既然如此，那三座之前曾经传檄指斥伪帝的城池守不住才是正常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连场不战而胜，伪帝就不会志得意满，就不会想着拿下霸州，再把我这个大吴太子捏在手里，于是立威天下。”
周霁月瞧了一眼越大老爷，见其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她最终也压住了那激荡的心情。
“所以，晋王是想用一个好大喜功，骄傲自满的伪帝，加上一群骄横的兵马，来检验一下我这个大吴太子的成色，检验一下霸州军的成色？很好，那就劳烦越大人去请刘将军过来议事。如果真的大战将起，那么有必要从现在开始，霸州城戒严，预备好接战！”
小胖子一口气说完这些，见越大老爷镇定自若地行礼答应，随即径直告退了出去，他见周霁月依旧站在那里，面上分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怔忡，他不由得苦笑一声道：“现在，周姐姐你有没有后悔不曾跟着千秋和晋王一块去北燕？”
周霁月能想到小胖子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可即便如此，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足足好一会儿，她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一定会留下。除非太子殿下当初不要给我那个太子右卫率的名头，也不要把杀了楼英长归功于我，不要让皇上给了我那样一个过高的爵位，那样的话，我才可能心安理得地追着千秋去北燕。”
“更何况，如今霸州眼看大战将起，太子殿下要遭遇的危局，绝对不亚于千秋和晋王。这时候，武英馆其他人都在，我怎么能走？”
小胖子顿时微微动容，耷拉的脑袋不知不觉就渐渐昂起。他盯着周霁月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掷地有声地说：“好，不管晋王他搞什么鬼，我们先在霸州解决好这一局再说！之前他们两个就说过不会轻易死的，我也相信他们能囫囵完整地回来，到时候，我要好好审他们！”
他说着便龇了龇牙，竭力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到那时候，我会让他们两个知道，我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管叫他们今后绝对不敢自作主张！”
听到小胖子这表决心似的宣言，周霁月不禁莞尔。她微微沉吟了一会，随即开口问道：“按照严将军的信，他应该会伺机刺探南京军动向，而霸州驻军不满万，太子殿下可决定好了，在军情急奏的同时，是否要向邻近州县求援？”
“不求援。”小胖子不假思索地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霸州乃是北境最有名的坚城之一，城中粮食又充足，兵强马壮，即便人少，坚持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孤倒要看看，北燕那个伪帝能坚持多久？”

第七百二十七章 不死妖王
六皇子不但带走了驻扎在南京城里城外的总共三万余兵马，同时还硬征了一万余民夫，运粮的大车在出发时迤逦数十里，蔚为壮观。让他更为满意的是，提出让他多带粮食以备持久战，为提振士气，征民夫也务求雄壮，若有变则可以当成兵马使唤，这都是谢筱筱的建议。
他对于区区南京城并没有多少看重和执著，在他看来，只要实力足够，荡平天下都不是难事，一个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南京城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因此，谢筱筱最终要求把留下的禁军和侍卫减少到五十人，他想都不想便满口答应。谢筱筱固然因此心满意足，可六皇子麾下也有些人恨得咬牙切齿，从启程之后就不断向六皇子鼓吹南京变成空城的隐患，而头一桩便是谢家和萧长珙勾结，可能趁机袭取南京。
到时候，他们的后路可就断了！
然而，六皇子那疑心根本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谢筱筱每日一封信，详细解说在南京城的各种安抚和措置，其中甚至包括让六皇子看了之后哈哈大笑的一个消息——谢筱筱竟然在南京城招募妇女作为兵源，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打出了娘子军的旗号。
因此，对于背地里告状的人，六皇子不免非常不悦：“一群女兵能派什么用场？再者，有多少北燕勇士会甘于和女子位居同列？至于通晓星象，能知过去未来，筱筱之前就对朕说过，不过是权宜之计。若再有指斥她图谋不轨的，朕就直接以诬告论处了！”
“哼，别以为朕不知道，之前散布谣言以至于百姓惶惶难安几乎逃难的家伙，就是想趁机劫掠鲸吞南京财富！动这种歪门邪道的心思，还不如好好想着如何建功立业！固安和安次两地都已经望风而降，一旦下了永清，霸州便近在眼前！到时候，卷了玉玺叛国的尚宫康乐，朕一定要将她吊死在旗杆上！”
在六皇子摆出那明确的态度之后，不管背地里如何，至少在明面上，再也没有人敢动南京城中那位所谓白山圣女的歪脑筋了。至于本来不想去和叛军以及南吴兵马死磕，打算留在南京城中捞好处却被谢筱筱坏了大计的，也只有在心里暗恨。
给谢筱筱出主意招女兵的，不是别人，正是越千秋。如果这是在南边，他这一计很可能会变成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同时招来一大堆老夫子群起攻之，然而在北燕男女即便有别，可女人在体格和性格上强硬的人却很不少，人们也能接受这样一种现象。
因此，谢筱筱以白山圣女的名义招女兵，那简直是应者云集，原本只招三百人，而且还要粗通武艺，最后竟是招了足足五百人。
有了这样一批娘子军，谢筱筱接下来着手解决的便是粮价暴涨的问题。这就用不着越千秋帮忙了，因为谢大小姐本人便在老参堂和天丰行中做过主事者，再通过从旁暗中相助的谢十一爷，一整套组合拳再加上大批粮食运来，奸商倒霉了一批，城中谣言立时没了市场。
毕竟，之前被那些来自上京的王公贵族折腾了一番之后，南京城的本地豪族损失极其惨重，之后萧敬先借着摸透了齐宣的计划煽动民心，又反过来清洗了那些王公贵族，而谢筱筱又把可能怀有异心的人排除在了留守的军队之外，这下子，南京城中终于出现了少见的安定。
只不过，在这种安定的大环境中，也不是没有烦心事，那就是留守府中的地牢开挖工作始终不大顺利。整整过去了好些天，六皇子捷报频传，克复两城，而谢筱筱也已经成功招募到了一支有些战斗力的娘子军，可留守府的地牢虽说几次挖开洞口，可随之就会发生崩塌。
两三次下来，大叫邪门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一种说法在暗地里广为流传。
妖王就是妖王，死后仍有残魂作祟，于是死死拖住了南京留守齐宣！
对于这样一种说法，越千秋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天来，有谢筱筱这个南京城临时主事者撑腰，他自然是轻轻松松就混进了挖掘地牢入口的队伍中。然而，他却实在是很无奈，一方面希望尽可能加快进度，把萧敬先赶紧挖出来，另一方面却还不得不拖延进度，以防萧敬先被挖出来之后，他根本来不及保护，人就被那些对其恨之入骨的仇人给直接五马分尸了。
所以，第一次那确实是在总算掘出一个疑似通往地牢的洞口后，他暗地里捣鬼，希望拖延到晚上再浑水摸鱼，结果崩塌之后，一天多都白干了，而且一连两天都没挖通。可接下来每日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守，他再也不敢乱来，可后来每次都在挖通时发生不可测的变故。
以至于当谢筱筱征召人去重修宫墙，开出了很高的报酬之后，留守府地牢这边竟是没剩下几个人了。毕竟，齐宣的亲兵们大多被六皇子给裹挟了一块出去平叛，留在这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即便是这些人，等到忙活了十天毫无进展之后，也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谁都知道，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人根本不可能支撑这么久！齐宣又不是神仙！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越千秋自己也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当然，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那就是怀疑萧敬先根本就不在地牢里，而是早早脱身，此时正不知道躲在哪里，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在那从早到晚挖挖挖，打算等他精疲力竭放弃的时候再出来吓他一跳。
可是，按照谢筱筱和他打探到的消息，萧敬先当初被生擒之后就被超过上百人严防死守地送回留守府，此后被押入地牢期间，更是受到了最严苛的监管，铁链铁锁各种东西不要命似的往人身上加，据说手上脚上脖子上的枷锁少说也有百十斤重，保管人插翅也难飞。
所以，在地牢附近埋下炸药这种事情，萧敬先可以在被擒之前提早设计，让内应放一把火然后引爆炸药也容易，可是，让内应潜入地牢，还得带上神兵利器，然后砍断重重枷锁，在众多狱卒和守卫环伺的情况下救出萧敬先，这简直难如登天！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越千秋眼见三三两两灰头土脸的汉子丢下铁锹之类的工具，拍拍屁股离开，这些天已经和他们混熟了的他便有气无力地拒绝了他们一块去吃饭的邀约，无精打采地说：“累死了，我先歇一会儿就直接回去。我明天就去找圣女，这活我再也不干了！对了，今晚谁值夜？”
“呵呵，值什么夜，一连这么多天都没进展，值个屁！你这没心眼的小子，现在才瞧出来那是因为别人都不肯来，白山圣女这才派你这半大小子代表她来这留守府挖人？唉，你想不干还能撂挑子，我们就惨了。不管怎么说，总得挖出齐大人和萧敬先……”
发过牢骚之后，为首的那个汉子便对越千秋挥了挥手：“那我们先走了，你歇够了要走的时候，记得带上灯笼照亮。这地牢附近邪祟多，再说一次次那么邪门的崩塌，都没人敢到这附近来，黑灯瞎火的，没灯笼根本就看不见路！齐大人也是够倒霉的，当初抓到萧敬先之后一刀砍了就好！”
“是是，多谢大叔提醒，你们先去吧！”
越千秋也同样挥手对众人告别，等到这些汉子一一离开，他竖起耳朵倾听着四周围的动静，确定再没有一个外人，他方才蹲在了地上那个深坑的边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萧敬先，你之前说有大难让我先跑，我听了你的，可谁知道你竟然狠到用你自己当诱饵！我在这挖了你十天，起初还想着怎么瞒过其他人把你挖出来，可现在我已经没那个奢望了。你要是没死，甚至早就逃了出去，麻烦早点现身和我说一声，你要是还在这地底下……”
他微微顿了一顿，随即苦笑道：“那我明天回去报个信之后，也只好坚持到底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希望你从前常说的那话不是放屁——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日后可就真的要成笑话了！这世上哪有死了的妖王！”
话音刚落，越千秋突然捕捉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当分辨出那叹息仿佛真的是从地底传来的，饶是他素来胆大，此刻也不禁觉得阴风阵阵，整个人都有些发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叫道：“别装神弄鬼，要出来就出来，否则我可走了！”
“你要是不搭一把手，我怎么可能出得来？”
当听清楚这个有些微弱的声音，越千秋先是一愣，随即精神大振，他一把抄起旁边的铁锹，另一手提起灯笼，不假思索地跳入了那个大坑中，压低了声音叫道：“你再说两句话，让我确定一下方位！”
“在这呢……”
越千秋竖起耳朵倾听着这极其沉闷的声音，最终辨别出了方向。然而，当他顺着昏黄的灯笼微光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坑洞的一侧竟是颤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面对这种极其有恐怖片既视感的镜头，他不禁头皮发麻，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挪过去，抄起铁锹挖了两下。
就是这两锹，他立时觉得手下一轻，分明是挖通了。大喜过望的他连忙快速挥动铁锹，当终于看到那一只完整的胳膊时，他一把丢下手中铁锹和灯笼，使劲拽着那胳膊往外拔。便是这如同旱地拔葱似的动作，倏忽间就给他带来了惊喜的收获。
一个瘦削的人影竟是硬生生被他从侧面坑壁中拉了出来，仿佛牵出萝卜带出泥，因他的这个动作而带出来的沙尘泥土几乎溅了他满身满脸。然而，对于越千秋来说，看清楚那消瘦了何止一圈的人确实是萧敬先无疑，那点小小的麻烦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自己这些天的忐忑不安，辗转难眠，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双肩，低声喝道：“萧敬先，你故意整我是吧？非得这时候再出来！”
“我要是整你就不出来了……你以为我在下面很好过吗？不能在一大堆人开挖的时候让他们挖通地牢，但也不能老是弄出崩塌，否则就真的把自己活埋了，你以为我动了多少脑筋和力气？”有气无力地说到这里，萧敬先便直接眼睛一闭，就这么软倒了下来。
这下子，越千秋着实吓了一跳。等到试探过萧敬先的鼻息心跳，发现虽说微弱，却至少还好好活着，他这才常常舒了一口气。然而，等到他把萧敬先直接背起来的时候，那明显不正常的分量却让他心中一沉，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去捡起了灯笼。
背着至少体重锐减二十斤以上的萧敬先爬上大坑，越千秋先是把人放下，随即立时再次下去大坑中，用铁锹开始伪装现场。等到粗粗收拾完，确定没人会觉得他这么巧在晚上挖通地牢，救出来个大活人，他这才再次上来，先把萧敬先移到角落，随即才悄悄翻墙出去探路。
等确定天黑之后的留守府前门这条大街没什么人，他便找了家酒馆，顺了一壶酒和一个斗笠立刻回来，冒险先把萧敬先给翻墙背了出去，随即把人放在留守府外墙的墙根边上靠着坐，用斗笠扣了脸，把整整一壶酒都倒在了萧敬先身上，将其伪装成了醉酒路人。
紧跟着，他又原路返回，随即从留守府侧门堂而皇之地出去，等路过萧敬先身边时，这才仿佛发现个醉汉似的，上前叫嚷了两声后，把人架了起来，还一路走一路抱怨，轻轻巧巧地在几队巡逻兵马的眼皮子底下，把萧敬先送了出去。
当然，谢筱筱给的腰牌派了很大用场。
当越千秋架着萧敬先来到自己在南京城临时寓居的小院，推开门进去之后又掩上门，随手放下门闩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完全松弛了下来，双膝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要知道，他可是整整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迎面一声惊咦。抬起头看到是谢筱筱，他便如释重负地招呼道：“快来搭把手，然后拿你老参堂最好的货色来救命！阎王爷看来也是不长眼睛的，没把这个妖王给收过去！”
谢筱筱微微一愣，随即连忙上前帮忙。她爽利地帮着越千秋把萧敬先架到屋子里的床上躺下，看到那个素来桀骜不羁的少年直接瘫倒在了床边，她不禁为之莞尔。说什么阎王爷不长眼睛……其实越千秋是最不希望萧敬先死的那个人吧？

第七百二十八章 活着的感觉
好刺眼……
这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萧敬先的第一感受。他本能地想要抬手遮挡眼睛，可使劲想要用力，手臂却酸软得很，根本连手指都无法抬起来。直到此刻，他方才觉得整个人前所未有地虚弱无力，而随之而来的，却是瞬间浮上脑海的一大堆记忆。
是了，他脱开桎梏之后，仍然在地牢中被困了很多天，因为没有日夜之分，本来连具体是多久都分辨不出来。但后来因为能听到外间隐约传来的挖掘和说话，渐渐能计算出日子，却还不能出声，甚至要想方设法拖延进度。
如果不是在挖掘之后不久，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又一场爆炸如期而至，成功延后了工程进度，齐宣和那几个狱卒以及侍卫在极端黑暗的困境下，也不会被自己言辞所惑，而后自相残杀，一旦这些人高声呼救，地牢入口说不定会早打开很多，而他也会毫无疑问再度落入敌手。
毕竟，这些人不死，他拿不到钥匙，不可能解开脖子上和手脚上的枷锁。
他便是抱着一线希望，觉得越千秋兴许会想方设法来打探他的死活，因此一次次靠着仅剩的气力设法拖延，结果真等到了只有越千秋一人的时候。虽然说那小子已经拖得太久太久，可一开始单独留下毕竟可疑，他对眼下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只不过，那小子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从地牢里活下来的？
萧敬先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可紧跟着，他就听到身旁近处传来了咚的一声，紧跟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了床前。就只见越千秋捂着脑袋，仿佛是刚刚突然被他的动静惊醒而碰了头，满脸的气急败坏，等到和他对视一眼之后，竟是直接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领子。
“下次你要是还这么找死，记得先说一声，我先把你打死了，免得便宜旁人！”
再一次听到越千秋这熟悉的气咻咻语调，萧敬先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他那喉咙却嘶哑到无法出声，因此那笑声便卡在嘴边，直到越千秋松了手。只不过，少年冷着脸扶了他的肩膀将刚刚被拽起的他缓缓放下，同时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正好有个藏着天底下最好老山参的盟友，要不是我给你找了个医术不错还不会泄漏你身份的好大夫，你就算从地底下爬上来也早就死了！上次在上京也是，闲着没事让刺客捅自己两刀，这次玩得更疯，直接要和人同归于尽，你发疯别带上我！”
见越千秋撂下这话就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然而那门却没有关严实，不一会儿，外头分明传来了极其勾人的米香和肉香，饶是萧敬先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却依旧忍不住馋虫大动，可这时候，他却发现，原本干涩到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的口腔中，仿佛有某种回味。
动了动舌头，他就意识到，昨夜在昏厥过去之后，越千秋除了喂过自己参汤，恐怕还喂食过其他米汤肉汤之类的东西。想到当时自己故意身受重伤之后离开上京，而后一路上也都是越千秋忙前忙后给他换药，他不禁哑然失笑。
不知不觉，还真是欠了这小子不少。这次赌命之后，也许不会有下一次了。
自从早年有过被未婚妻行刺的经历，再加上姐姐死了之后，他只觉得人生实在是老大没意思，不但看淡了生死，更是越来越迷恋那种在刀锋上跳舞，极度危险的快感。然而，从前虽说有下属拼死相救，可因为他的身份，每次事情了结之后，对于他以身犯险的事，别说这些下属大多不太敢劝谏，就是北燕皇帝也不过轻描淡写说他一两句而已。
只有越千秋，刚刚听那严厉的口气，只怕若不是碍于他此刻仍是虚弱重伤之身，那小子在气急之下，直接大耳刮子就要打上来了！
正在门外熬粥的越千秋确实正虎着一张脸，心里盘算着等萧敬先的情况好转一些之后，一定要给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因此，当谢十一爷翻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越千秋一面看着火，一面嘴里低声念念有词的情景。
这些天谢十一爷在充当女儿车夫的同时，暗中保护谢筱筱的安全，顺带负责越千秋和谢筱筱之间的联络，昨晚还赶鸭子上架充当了一回大夫，此时见房门虚掩，无法看清里头情况，他也就不忙着进去，直接走到越千秋身后问道：“里头那位怎么样了？”
“死不了。”越千秋硬邦邦吐出了三个字，随即头也不回地问道，“倒是我今天没去留守府那边挖人，那边情形如何？昨天晚上就快挖通了，这会儿都已经是下午了，怎么也该挖通那地牢了吧？”
“当然不可能这么早就让他们挖通。”谢十一爷哂然一笑，见越千秋立时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他，他就笑眯眯地说，“昨天晚上我悄悄溜进留守府，在那深坑里动了点手脚。所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挖通。”
说到这里，谢十一爷方才抬头看了一眼里屋，沉声说道：“他知不知道南京留守齐宣和其他人状况如何？”
正在看着小火炉的越千秋顿时面色一沉。人在不吃不喝的状况下能活几天这种生存极限这种问题，他自然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据萧敬先所说，他还在下头配合挖掘进度捣了点鬼，那么消耗的体力就更加大。如果真的不吃不喝，怎么都不可能坚持到这么久。
所以，一旦挖通了地牢，下头齐宣以及其他人会怎么样，他不太敢去想。
他立刻硬生生打住了这个念头，随即低头说道：“他虚弱得连笑都笑不出声，我也不好问他，想来既然没有其他人能阻止他对我呼救，那就说明其他人都死了。”
“不愧是妖王。”谢十一爷语带双关地感叹了一句，随即就淡淡地说，“刚刚有消息传来，六皇子果然已经拿下了永清，他这一路非但没有损兵折将，反而越打人越多，现如今麾下兵马已经有五万，号称十万，正直扑霸州而去。号称要夺回北燕天子六玺，给南吴一个教训！”
越千秋顿时霍然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屋子，随即沉声说道：“谢十一爷，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不用越千秋明说，谢十一爷也知道他的意思，当即主动代他挑明：“你是想把晋王托付给我？问题是不大，我那点医术虽说算不上顶尖，可他眼下主要是虚弱，一点一点灌下流食，再加上参汤吊着，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一个月之后保管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晋王。”
听到生龙活虎四个字，越千秋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还脸色阴了阴，紧跟着才语气凶狠地说：“谢十一爷不用对他太客气，让他在床上多躺一两个月才好！要不是我眼下得赶回霸州去，我恨不得先打断他两条腿，让他以后再也没办法出幺蛾子！”
谢十一爷不禁莞尔，这算是被萧敬先坑过之后的怒火吗？想归这么想，他这些天也大致摸到了越千秋的脾气，当下就忍不住打趣。
“只不过，你这就想拍拍屁股走了？要知道，昨夜我出手救里头这位晋王，那是因为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提前给你的报酬。眼下你承诺没达成，还把晋王丢给了我，算一算，除了你答应的那个条件，你是不是还得倒帮我做一件事才行？”
越千秋着实没想到谢十一爷刚刚还在说生龙活虎，转眼却和自己谈起了条件，一时不禁微微一愣。可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紧跟着就是疑似萧敬先的声音。除却昨晚救人时，他还从来没见过这傲气自信的家伙如此气息低微，因此不假思索就反身进屋。
可推门一进屋，他便发现之前对自己拽领子丝毫没有反抗能力的萧敬先，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支撑着半坐了起来，只不过这家伙半靠床板和墙壁，面色煞白喘息不定的样子，看上去分明是在死撑。面对这情景，恼将上来的他忍不住骂道：“你找死吗？这时候还要逞强！”
“你又不是不知道，逞强死撑，本来就是我的个性。”
吐出这么一句让越千秋越发恼火的话之后，萧敬先就看向了越千秋背后那位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见人身姿如松，眼神如隼，筋骨之间仿佛蕴藏着极致的力量，分明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好手，再加上之前越千秋那称呼，他自然明白这位是何许人也，当下便微微颔首。
“是老参堂的谢十一爷吧？幸会。”
“当着晋王殿下的面，我可当不起这个爷字。”谢十一爷显得很客气，但那种客气与他和越千秋说话的熟不拘礼不一样，带着几分提防和疏远。毕竟，萧敬先此番以己为饵，让局势骤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他在暗自叹服的同时，却更希望离这家伙远一点。
没看越千秋刚刚也气得说想打断人的腿了吗？
萧敬先却没把谢十一爷的客气当成一回事，事实上，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和人客气，因此，下一刻他就直截了当地说：“刚刚我听到，千秋说要回霸州，想把我托付给谢十一爷，想来这南京城是被六皇子丢给了谢姑娘暂时主事，我没猜错吧？”
若是从之前那点迹象还判断不出这个结论，那也就不是萧敬先了，因此，越千秋哂然一笑道：“你没猜错。只不过，现在你就是躺在床上的废人一个，想干什么也不可能，所以就算你还有什么奇思妙想，也先给我歇了那心思！”
谢十一爷听越千秋竟然直接骂萧敬先是废人，饶是他知道这一大一小之间不会计较这些言辞上的小节，还是忍不住为之侧目。果然，他就只见萧敬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表情异常从容。
“我现在确实是废人一个，连动一下都很难，更不要说联络外头，乃至于亲自出面去做什么。但是，我至少还有脑子。就算南吴这些年来不遗余力在北燕渗透，甚至还笼络了谢十一爷你这样的辽东豪杰，可要相比之下，南京乃至于北燕，毕竟曾经是我盘踞过的地盘，不是你们的。”
越千秋敏锐地听出了萧敬先的称呼问题。如果萧敬先自认是北燕人，那么应该是大燕和南吴；如果自认为是吴人，那么应该是大吴和北燕。可现在萧敬先就如同那些非两国之人似的用了中立的称呼，这家伙又有什么幺蛾子？
与此相比，萧敬先将北燕比作是自己的地盘，这种事他甚至都不在乎了。
而谢十一爷觉察到越千秋确有关心则乱的迹象，当下主动说道：“晋王殿下还请有话直说。越九公子年轻气盛，我却已经过了那意气风发的年纪了，不至于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见谢十一爷不动声色地提醒了越千秋收敛一些，萧敬先这才收起了笑容。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对于尚未回复的他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然而，他却只是平复了一下呼吸，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南京重地如今却成了一座空城，你们觉得，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
越千秋一张脸立刻就黑了：“敢情坑死齐宣，让六皇子把南京城里的大部分兵马带走，这还不是你的全部计划是吧？接下来怎么着，是上京城萧卿卿那些人直接挥师南下，还是邻近各州县那些意图自立的人打算占据这儿？又或者是你振臂一呼，断了六皇子的后路？”
能说的话全都被越千秋说了，谢十一爷干脆退后一步，看这一大一小针锋相对。然而，萧敬先说出来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中陡然一凛，那种看热闹的无所谓倏然无影无踪。
“你还漏算了一个人，兰陵郡王萧长珙。北燕太子和小十二那些人你可以当成不存在，但萧长珙你却不能忽略。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那个重伤在身的人，我的姐夫，北燕真正的皇帝。我这个被埋在地底下的人尚且能起死回生，更何况是中了区区一支毒箭的他？”
见越千秋顿时用拳头捶了捶额头，一副怎么忘了那边的表情，萧敬先这才沉声说道：“说实话，南京留守齐宣也好，六皇子也好，那些兵马也好，我都没有那么在乎。我只想看一看，在南京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之后，谁会先跳出来。”
越千秋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你这意思是，我不能走？”
“你确实不能走。你要是只惦记一个霸州，当初跟我来北燕干什么？”萧敬先见越千秋顿时不做声了，他就淡淡地说，“和即将烽烟乍起的霸州相比，接下来南京城中才是重头戏！”

第七百二十九章 围城
城下是千军万马，旌旗飘扬，漫起的烟尘铺天盖地，那种迎面而来的杀气，纵使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也能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尽管身边簇拥着众多精兵强将，左右又是最信得过的人贴身保护，有那么一刻，小胖子仍然觉得自己两条腿仿佛在打颤。
怪不得从前教导他的老师常常苦口婆心地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念叨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意思就是让他少往外头乱逛，安安分分呆在皇宫里读书学习……原来，当真正离开那个到处都是歌舞升平，富庶繁华的皇宫乃至于京城之后，真正的战场是这个样子！
不止小胖子呼吸摒止，整个人都有些战战兢兢，他身旁不少人都好不到哪去。哪怕武英馆的少年之中不少都是从小就好勇斗狠，手上还有沾染过人命的，可这种大阵仗，那是比武斗狠乃至于仇杀之类的小场面怎么都无法比拟的。
甚至于到过一趟北燕，常常对小伙伴们吹嘘见过大场面的小猴子，此时此刻也缩着脖子犹如鹌鹑，时不时还东张西望，仿佛身边这些同伴才能给自己最大的底气。而在这种时候，出身将门，被周霁月特地放到小胖子身边的白不凡，则是表现最好的一个。
他也是武英馆中少有不是出自各大门派的少年，出身将门的他此时看着这千军万马围城的景象，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得跃跃欲试。他羡慕地瞅了一眼太子殿下另一边比自己大一些，已经名正言顺地出任军职，建功立业的竺汗青，却是小声对小胖子解释了起来。
“太子殿下，眼下只不过是敌军在围城之前，展示兵强马壮，威慑一下我们而已，接下来如果真的要打，根本不会这么多人一拥而上。霸州乃是北边少有的坚城之一，守城器械齐备，人员充足，士气高昂，兵强马壮，粮秣兵器也都应有尽有，根本不用担心这区区攻势。”
竺汗青听到白不凡口口声声夸赞霸州守军，不禁善意地对白不凡笑了笑，随即补充道：“之前议事时，太子殿下也说过，兵法之中，攻城为最下，而北燕这位伪帝如今尚未完全收拢人心，就借着平叛三城的势头前来攻我霸州，注定了他会碰个头破血流。纵观历朝历代，只要城中军民万众一心，纵使数千兵马抵挡数万人的攻势，坚持一年半载根本不算什么。”
“就是就是！”白不凡连连点头，继而帮腔道，“我家爷爷和老爹最喜欢念叨孙子兵法里头的那几句——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闽又三月而后己。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白不凡难得掉书袋，这一念叨，周围顿时传来了一阵善意的哄笑，直到刘静玄冷冷扫视了众人一眼，这低低的笑声方才立刻消失无踪。而小胖子已经明明白白听出了白不凡和竺汗青的言下之意，无非是说，纵使北燕兵马来攻也只是徒劳，心里倒是稍微踏实了一点。
然而，偏偏在此时，刘静玄却沉声说道：“北燕伪帝此来，攻城器械已然齐备，土山虽说未成，但数万兵马要营造一座土山，时间绝不会需要很多。一旦飞石齐落，檑木撞门，蚁附攻城，纵使敌军伤亡百倍于我，然则守城兵马以及城中百姓乃至于房宅，损失必大。”
说到这里，他没有在意小胖子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当时在得知北燕伪帝率大军来袭时，臣曾经建议以偏师于半路设伏，迎头痛击，挫其锐气，然后以这样一支偏师时刻牵制北燕大军，令其不能全力攻城。这才是历朝历代守城时常用的手段。”
尽管刘静玄只提及此次应对北燕大军攻势，并没有提及之前建议果断出击和北燕南京道三城联系，而后倒逼身在南京的六皇子做出应对这件事，但小胖子还是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他只觉得刘静玄此时挑起这个话题，是委婉地指责自己太过胆小保守，贻误战机。
可他心里却着实有些委屈。前一次的事暂且不提，就说这一次，霸州驻军总共不过七千，如果按照刘静玄所说分出竺汗青的两千马军去设伏，而后在城外随时机动支援，借助背后的众多州县补给，确实可以随时随地在北燕大军的任何一个部位捅刀子，但是……
但是周遭其他城池的援军全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啊！虽说他没有派出人去求援，但去金陵禀报紧急军情的信使却是派出去了，各方哪怕不派出大军来解围，但骚扰牵制的小股兵马是肯定不会少的！既然掌握着战略上的优势，干嘛要随随便便分兵？
小胖子竭力说服自己，他并没有做错决策，然而，他也不想随随便便驳斥刘静玄，让人认为自己和主将意见分歧。可刘静玄竟是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晋王此次北燕之行，着实是居心叵测，越大人到底年轻，看不住这个诡计多端的北燕国舅爷！”
自己被不轻不重点上一句，小胖子还勉强能忍，可是，说萧敬先别有用心，说越千秋年少无知，他就不能忍了。尤其是在他看来，萧敬先不是金蝉脱壳，而是生死不明。
因此，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北燕迭遭巨变，若那伪帝还聪明，就该龟缩在上京，好好收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可他却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南京号称平叛。若是他只收复永清三城也就罢了，他却还偏偏好高骛远，想从霸州打主意，这数万兵马看似雄壮，但必定不能持久！”
尽管小胖子心里谈不上有很深的底气，但此刻话却说得掷地有声：“至于晋王和千秋此行北燕，本来就并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斩将夺旗，在孤看来，晋王为求达成目的而赌命行险确实有点过了，但诱敌深入并没有什么不好。自从孤收了北燕尚宫康乐的天子六玺之后，早就料到有北燕大军兵临城下的一天！”
熟悉小胖子的那些少年们，连日以来眼见得这位太子殿下威势渐重，此刻听到这一番不慌不忙的话，不禁都有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刘方圆更是忍不住偷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谁知道却被戴展宁一把拽住。
不但如此，他素来最敬重的宁哥甚至还用低沉到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和太子殿下说话的是霸州将军，不是你爹，这场合轮不到我们插嘴！”
周霁月同样只是用目光在刘静玄和小胖子之间来回扫了一扫，随即就低垂了视线，仿佛在思量心事。她手头有一个来源不明的消息，并不适合在此时提起。
因此，直到刘静玄不再多言，等到下头敌军象征性地准备攻城，就不失礼节地恭请太子殿下先行离开，她这才上前一步，紧随在了小胖子的身后。
下了城楼，率领侍卫和随行亲军送了小胖子回到太守府，见其并不打算去惊动仍然在此理事的越大老爷，周霁月便先带人将这位太子殿下送回了他亲自题匾的定北居，又把其他人都暂且屏退了。面对她这非常明显的举动，小胖子闻弦歌知雅意，憋到人都退下了就立刻跳了起来。
“是不是千秋和晋王有消息了？”
见小胖子满脸的焦躁，周霁月就苦笑道：“太子殿下，我不得不先说一句，送到我手里的这封信来得有些诡异，所以我不能担保是否有诈。信上说，晋王被千秋从南京留守府地牢挖上来了，虽说人非常虚弱，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太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小胖子一声欢呼，双手还握拳使劲挥了挥，看上去就像是一般的半大孩子。尽管觉得自己把话说明白恐怕会令人伤心，可她还是忍不住劝道：“太子殿下，之前刘将军对晋王和千秋此行有些苛责，但不得不说，晋王这以身作饵的豪赌，虽说确实有诱敌深入的一层好处，但对于霸州来说，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危机。”
小胖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管晋王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大战一起，胜负难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就算我这个太子此次能奠定威望，建功立业，可也不知道是踩了怎样的尸山血海站稳的……”
发现周霁月没回答，他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骤然领悟了那沉静眼眸中的另一层意味。想到她之前提过萧敬先背地里对她说，刘静玄曾经推拒过北燕皇帝的厚恩，天底下没有单方面无怨无悔的忠诚，他哪里不知道，除却那即将展开的大战，他还要应对另外一个问题。
完全相信刘静玄呢……还是稍加保留，多留几双眼睛呢？
见小胖子满脸的纠结，周霁月便低声说道：“而晋王曾对我提及的刘将军之事，便是另一桩疑点。他究竟是善意的提点，还是居心叵测，如今仍不好说。至于送到我手中的那封信，还提及了另外一件非同小可之事。”
尽管是很不喜欢卖关子的人，但周霁月确实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在上京主事的北燕霍山郡主萧卿卿，突然发难杀了北燕伪帝的岳父怀安郡王，就连那位皇后，也在惊慌之下投环自尽。上京城中被株连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
就算小胖子最近经历过不少事情，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他还是吓了一跳。见周霁月直接把那封信送到了自己面前，他有些犯嘀咕地接过来一看，见那字迹方方正正，但却没有什么筋骨，乍一看就仿佛是孩童初学写字的手笔，他不禁更是皱了皱眉。
一目十行扫完之后，他没从其中看出更多的端倪来，只能一面把信递了回去，一面问道：“周姐姐，这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就在我一次出门之后，突然出现在我的马鞍底下。”说起此事，周霁月同样脸上阴了阴，待见小胖子有些心烦意乱地骂道鬼鬼祟祟，她方才轻声说道，“如今处处一团乱麻，太子殿下力求稳扎稳打，这没有错，但我会吩咐下去，在北燕兵马围城期间，此地守卫加倍。”
没有给小胖子拒绝的机会，她就摇了摇头说：“太子殿下不要拒绝，如果千秋在，他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判断。霸州城未必就没有北燕的谍探，伪帝都已经开出攻下霸州者封王的赏格，总会有人铤而走险。总之，从现在开始，晚上我会亲自守在外间。”
当东宫以及侍卫亲军一行人离开城头时，刘静玄那张刚刚一直没有太大表情变化的脸上，方才流露出了一丝轻松。远看那高高升起的北燕龙旗，眼力极佳的他很容易地找到了那个穿戴迥异于寻常将士的人。确定那就是登基称帝的六皇子，他不禁衡量了一下距离。
超过一千五百步……还真是不论神箭手又或者投石机乃至于火炮，全都够不着的距离。
“将军……”
听到身后这声音，刘静玄不用看都知道是刘零上了前来。他微微眯缝了眼睛，随即头也不回地淡淡吩咐道：“虽说不是一切尽如计划，但到底还是成功了一大半，看来真要感谢萧敬先这个疯子。传令下去，照之前我说的行事，你给我随时准备好开城，等我的命令。”
“是！”刘零顿时面露狂热，深深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去。
等人一走，刘静玄这才低声呢喃道：“这种时候，严师弟，你竟然不在霸州，你就这么放心得下吗？”
他并没有期待任何回答，只是眼神更加幽深了一些，直到察觉到身后又有脚步声。只听声音，他就知道那也是一个素来随侍左右的亲兵。然而，和他以为的军情奏报不同，那亲兵竟是犹豫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将军，小将军求见。”
闻听此言，刘静玄脸色一凝，随即转身厉声呵斥道：“他只是我的儿子，并无军职在身，算哪门子的小将军！军情紧急，我没有功夫见外人，让他回去！”
当刘静玄的回复一字不差地传达到刘方圆面前时，饶是他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也不禁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陪着他一块来的戴展宁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那满脸歉意的亲兵打了个招呼，随即就二话不说把人拖了走。
直到远离了城墙，他才低声说道：“别想那么多，你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大敌当前，就算你真的有什么建议，他恐怕也不会听。不但是你，恐怕就连你娘他们，这时候也没办法给他传话。敌军不退，他应该是不会从城墙上下来的。”
刘方圆当然知道父亲的性格，更知道戴展宁劝得没错，可心底那种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耷拉了脑袋往回走，心里突然很想念越千秋。
如果大师兄在这儿，应该什么难题都难不倒吧？

第七百三十章 烽火连天
被人认为是无所不能的越千秋，如今却是被萧敬先三言两语困在了南京城。他若是真的要走，除非萧敬先在门口派上几百个人围着，那他自然插翅难飞，可萧敬先所言的那个可能性，实在是让他心惊肉跳，不敢等闲视之，再加上谢十一爷也帮腔，他只能留下。
然而，他对南京城到底人生地不熟，人脉及不上谢家父女，再加上之前不少人都知道他和萧敬先在一起，他也不高兴成天在脸上涂涂抹抹才能出门，所以大部分时间只能不出去。因此，他最终发现，自己竟是又成了专职护理萧敬先的那个人！
虽说这种活不是第一次干，可越千秋一想到萧敬先在南京城折腾的这林林种种就生气，起初照顾归照顾，根本懒得理他。奈何萧敬先从来就不是省心的，一来二去总能招惹他冷嘲热讽。到最后，兼职当大夫的谢十一爷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越千秋一个建议。
“我每天就来这么一会儿，都听你冲他吼了无数次闭嘴，你要真不想和他说话，眼下他还在休养期间，你大可把他绑在床上塞了他的嘴，这样不就耳根清净了吗？”
斜倚在床上的萧敬先哭笑不得地瞥了一眼这位满脸戏谑的江湖郎中：“谢十一爷，我可没得罪你吧？你用得着给千秋出这样的损招？再说，想当初齐宣在我身上绑了上百斤的铁链铁锁，最终也没能奈何得了我，你觉得区区绳子能管用吗？”
“闭嘴！齐宣当初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把你手脚打断，否则看你能出什么幺蛾子！”越千秋忿忿地冲着萧敬先再次瞪了一眼，随即方才看向谢十一爷问道，“这家伙是属蟑螂的，只要一下打不死，没几天就生龙活虎了。要是谢十一爷你说他好得差不多了，我就不管他了！”
谢十一爷顿时笑了：“他就是长时间不进饮食的虚弱不调而已，终究身体底子还算不错，眼下差不多是没事了，尽可下地走走。当然，肌肉无力是肯定的，得需要人搀扶。”
越千秋着实没想到，刚刚还建议自己怎么对付萧敬先的谢十一爷转眼却煞有介事地要求自己搀扶萧敬先下地走动，眼见床上那家伙立刻打蛇随棍上，伸出双手来要求扶着下地，他顿时没好气地骂道：“等着，我去大街上给你买两根拐来，随你走多久都行！”
目视越千秋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萧敬先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谢十一爷这几天没再提过留守府那边地牢开挖的进展。可距离我被千秋带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那边就算动作再慢，也应该已经有结果了吧？”
“晋王殿下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谢十一爷将目光从越千秋的背影上移回，却是没有看萧敬先，眼神显得有些游移不定，“齐宣和他的两个侍卫，还有三个狱卒全都死了，每个人尸体上都是血肉模糊，地牢尚完好的那些石墙上，甚至还溅满了血迹，所以尸体挖出来的时候，自然人人都觉得那是自相残杀。”
他顿了一顿，这才盯着萧敬先问道：“而木栅栏震塌，铁链脱落，却没有任何你的踪迹，于是有人认为你早就逃了，有人认为你根本就没有被抓，一切都是齐宣打算借着你的名头来一个障眼法，结果却反而被你算计，甚至还有人说你是妖魔鬼怪……这其中，认为你早就被挖出来了这种论调，相信的人最少，不得不说，晋王殿下和九公子配合得不错。”
“是他不错，我只是运气好。”
萧敬先实事求是地耸了耸肩，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尽管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些天的调养而有多少血色，但显然比最初被越千秋带出来时的那种濒死状态要好很多。他并没有继续追问谢十一爷，齐宣等人那些尸体的具体状态如何，而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们的死讯传出去了没有？”
“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所以之前九公子既然一直没有问起，那么说明他不知道……怎么，晋王殿下的意思是，宣扬出去？”
“没错。”萧敬先微微点了点头，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就让某些嘴快的四处宣扬一下就行了。毕竟，齐宣疑似我那姐夫从前布置在南京的人，在康乐现身霸州后和我重回北燕，人却不见了，我和千秋也在这霸州城内失踪的情况下，要是其他方面再没反应，那就僵住了。”
“其实上京那边也有消息。”谢十一爷斟酌了一下，将萧卿卿突然倒行逆施的举动大略提了提，见萧敬先只是在最初眉头微皱之后就舒展了开来，甚至还在那笑，即便他素来有一颗极其冷硬沉着的心，也不禁对萧敬先这出乎意料的态度颇有些疑惑。
“萧卿卿和我一样，她很冷静，不是疯子。”萧敬先仿佛并不讳言自己素来行事的疯狂，口气却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似的小事，“她之所以会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从前看似是按照我那姐夫的意思做一个疯子屠夫，但实际上却并不是真的那么嗜杀。”
尽管从前一直都偏居辽东一隅之地的深山老林里，但谢十一爷本来就和一般采参客不同，眼界较为宽广。而等到他接受杜白楼的邀约把老参堂开起来之后，因为得到的资源多了无数倍，他能够接触到的东西也自然比从前要开阔了许多。
就比如他很清楚，北燕历代皇帝几乎都是上位后就栽培自己的亲信，然后大肆清洗其他地位竞争失败者的余孽，但对于上一代天子的亲信都往往会优容礼遇，久而久之，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一个又一个，直到现如今失踪的那位北燕皇帝登基之后，方才改换了行事风格。
因此，他忍不住问道：“萧卿卿这是故意把六皇子给逼出上京，然后大肆铲除异己？”
“这些年来被连根拔起的家族已经很多了，但是，还不够。我姐姐在的时候，她和我姐夫就常常说，纵观历朝历代，亡于外敌的不多，反而是亡于内乱的比比皆是。正因为开国的时候百废俱兴，就犹如一张白纸上可以尽情挥洒，所以人心向上。而只要过去几十年……”
萧敬先答非所问，随即却突然顿了一顿，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只要过去几十年，那么官官相护，内外勾结，不可避免地便要造就一个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这时候其实还有加以限制和桎梏的机会，可如果在这时候仍然投鼠忌器，又或者被蒙蔽了耳目，又或者君王根本没有脑子和手段，把这种局面拖延到了百年之后，那时候，就已经积重难返了。”
“而现在，就是北燕立国一百零八年之后了。”
嘴里说着这话，萧敬先却靠在引枕上，脸上那闲适的表情便犹如无所事事的悠闲书生，可说出来的话却犹如一阵阴风卷过这明明烧着炭盆，极其温暖的屋子。
“所以自从当初我姐夫登基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杀一大批人的准备。只不过，纵使他再疯狂，也到底不可能杀尽所有大族，那样的话他自己也坐不稳皇位。所以，先是清除失败者的余孽，然后用扶起一批打压一批的策略，一茬一茬地割草，就连所谓的南征，平定天下，给机会纵容人造反，也只是铲除异己的手段而已。而现在，我们能看到能知道的还只有上京和南京，但我可以担保，各地应该都在乱。”
就连谢十一爷也算是手上沾过很多人命的人，此时也不禁心中悚然，眉头更是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如此一味杀戮，纵使控制得再好，也不能避免伤及无辜。更何况，如此一来，民心向背那就全然不管不顾了？说一句难听的，现在外头不论是对于从前的皇帝还是现在的六皇子，都没有一句好话。这些天要不是筱筱控制得还算好，南京城早就乱了！”
“谢姑娘是很出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萧敬先略过了谢十一爷前面那些评述，只回答了最后一句话，随即将被子稍稍拉了一些上来，盖过胸口，淡淡地往外头看了一眼，这才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千秋你若是去见她，不妨带一句话，别太认真卖力了，她从前不是王妃，现在不是皇后，可千万别忘了初衷。”
刚刚气咻咻离开，实则却小心翼翼绕了一个圈子去而复返的越千秋，这时候确实正在院子一角猫着偷听。被萧敬先道破踪迹的时候，他不由脑门上青筋一跳，暗骂一声这装死的家伙，可到底不至于厚脸皮到继续在那听壁角，只能一声不哼扭头便回了马厩，牵马就走。
然而，刚刚偷听到萧敬先和谢十一爷的这么一大堆对话，他一面走一面对照现在的局势，却是不得不承认，萧敬先所言很可能是真的。然而，一想到北燕皇帝销声匿迹至今，而且人还实际控制在越小四手里，他就不禁替那个便宜老爹捏着一把汗。
虽说越小四和一群疯子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不疯魔，不成活的毛病，但现在还有药可医，千万别最终被人坑到无可救药！
就在他心不在焉地走着，甚至忘了自己可以骑马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叱喝声一下子唤回了他的魂。最初那叱喝只是令人让路，然而，大概是让路的人实在太慢，又或者是那马上的人实在太过心急，在一阵骂骂咧咧之后，那人陡然提高了声音。
“紧急军情！你们这些该死的草民要是再不让路，误了我的大事你们人人掉脑袋！”
听到紧急军情四个字，越千秋一下子上了心，随即下意识地撒腿就往前跑。跑了没两步，他就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拽着缰绳，不禁哭笑不得地捶了捶脑门，随即反身退后两步一跃上了马背，一抖缰绳往刚刚那声音来处急驰而去。
转过街角，他就看到了那依旧没能过去的信使。而这一次，不是因为别人让路慢了，而是因为听到他这话语而聚集过来的百姓把他给团团围了起来。之前六皇子几乎把南京城中兵马抽调一空，而这些将士的家眷不少都是南京人，自然关心家中顶梁柱的安危。
此时此刻，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问题犹如潮水一般冲着那信使扑去，直教这个刚刚还出言恐吓的家伙心烦意乱。然而，他提着马鞭好几次想要打人，终究是被汹涌人潮给吓得收回了手。最后，眼见今天不开口，别人就不会放他离开，他才终于忿忿叫了一声。
“霸州那边正胶着呢，围城而已，哪里就那么快分出胜负，我怎么知道你们家里男人死活！哪一次围城不是用人命堆上去的，去去去，快让路，老子还要去向白山圣女报信！”
越千秋眼见那人凌空挥鞭，用响声吓唬人让路，而周遭百姓还真是不情不愿让开了一条通道，他却是心念数转，随即等到人往皇宫赶去，他就立刻纵马小跑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尽管此人语焉不详，可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了霸州攻城的不顺——如果顺利，用得着说什么人命堆出来？不知道人家家里男人死活，也就意味着攻城战已经出现不小的死伤了！
在约定的地点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越千秋方才见到一身男装的谢筱筱。一看人那凝重的脸色，他就知道，她必定见了那信使，而那信使带回来的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她就主动开口说道：“霸州那边，六皇子开出了很高的赏格，再加上之前大军直接劫掠了永清三城，他又用霸州城内财富无数作为激励，因此虽说数日攻城损伤不小，但士气很高。”
越千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沉声问道：“那北燕这边死伤多少？”
“死伤千余。”谢筱筱微微凝眉，随即冷笑道，“那家伙一贯是死撑的性子，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些激励手段，他极力鼓吹，而死伤却一笔带过，我估计至少是这个数字，还可能更多。只不过……”
她顿了一顿，这才沉声说道：“那家伙在信上信誓旦旦地说，霸州有人联络献城开门！”
献城开门四个字入耳，越千秋只觉得脑际犹如被大锤子使劲砸过一般，最初的一瞬间甚至有些发懵。好在他也不是没经历过事情的人，瞬间就冷静了下来，随即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样的消息传出来，无论真假，对敌我双方都是莫大的刺激。”
看到谢筱筱脸上表情依旧凝重，他不禁有些心里发毛：“难道还有什么事？刚刚你爹去我那儿的时候，怎么没听他提起？”
“因为也是刚刚到的消息。”谢筱筱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即开口说，“探马来报，有一支来历不明，人数至少在两三千的骑兵正冲南京而来。在我们说话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进城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隔空的重逢
姑奶奶，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放在最后说！
越千秋瞪着谢筱筱，简直觉得自己在北燕好容易碰到的一个正常人竟然也会有不正常的一面！然而，在他的怒视之下，对面这位在人前素来显得相当冷漠的姑娘竟是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早说？很简单，早说了有用吗？”
呃……还真是没用！这南京城中就算还有玄龙司的探子，还有谢十一爷的各式人手，紧闭城门之后也许能暂时把那一支兵马挡在城外，可是，有人没有兵有什么用，能挡几天？他之前建议谢筱筱招娘子军，那也只是为了消除六皇子的疑忌，没指望能派上实质性用场！
归根结底，从萧敬先设计让六皇子把南京城兵马全都带走平叛开始，南京城就注定要唱空城计！
想到这里，越千秋刚刚那满腹怨气和恼火全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最后竟是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么说，那这三千兵马的来历，你也不知道啰？”
“那自然知道，人家是正大光明打了旗号的。”见越千秋瞬间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谢筱筱便笑意盈盈地说，“旗号上打的是，兰陵郡王萧。”
越千秋简直是心情大起大落，此时此刻简直有些抓狂。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好在他知道谢筱筱只以为当初把老参堂投献给萧长珙是为了更好地隐藏长足发展，更知道她哪怕和甄容有“奸情”也绝对不明白背后那点内情，因为就连甄容自己都不知道萧长珙是谁。可他还是不得不认为，这位是因为发现真正的心上人很可能来临，所以故意耍他玩！
见越千秋那气呼呼的样子，谢筱筱这才收起了笑脸，目光移向了别处：“之前爹就把萧敬先的话转告过我，甄容是可能跟着萧长珙一块来。但还有可能跟着萧长珙一块跟来的，却还有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大公主和十二公主，还有那个北燕皇帝！所以，现在知道来的是他们，我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按萧长珙的性格，不会和越王杀西施似的把我砍了。”
“你这比方打得真是……”越千秋很想说不够贴切，可是看到谢筱筱那明显流露出的愁意，他就忍不住打趣道，“如果你是西施，难不成你想说甄容是范蠡？”
见谢筱筱被自己揶揄得恼羞成怒，他终于觉得找回了一点场子，当即打哈哈道：“就和你刚刚把这事拖到最后说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我和萧敬先的事情，你切记先保密，等摸清楚来人的态度再说。”
“总之，你这个白山圣女继续把戏演下去，就凭你如今在南京城的威望，萧长珙之外的人也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正如谢筱筱自己在得知大军开来的消息之后却偷偷溜出来和越千秋见面，表现出无所谓，又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一样，当城头上仅剩的那些巡行兵士发现，不远处那打着兰陵郡王萧旗号的大队兵马时，他们也同样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了好一阵子。
然后，这仅剩的百来号人就很自然地遁了！同样得到消息仓皇离城的，还有六皇子留给谢筱筱的那些侍卫亲军。作为六皇子的心腹，谁都不认为他们会得到赦免，不逃还留着被砍头吗？为了避免城中骚乱，堵塞了他们的逃跑之路，一拨拨人竟是默契地选择了隐藏消息。
于是，当最终那支打着兰陵郡王萧旗号的大军入城时，城门没有守卒，城楼上不见半个人影，大街上照旧人来人往，只有身着军袍的妇人在来回巡逻。当发现这为数不少的大军开进来时，最初还有不明所以的百姓好奇围观，等到看清楚旗号时方才一哄而散。
就在街头鸡飞狗跳一片仓皇之际，头前却有一个衣甲鲜亮的男子出来高喝了一声：“南京城的官民百姓都听着，本王兰陵郡王萧长珙，护送皇帝陛下驻跸南京！过往之事概不追究，若家中有从军者，如今出征在外的，不究从逆之罪，仍以军属优待……”
刚刚见完谢筱筱没多久的越千秋此时站在一条小巷口子上，正好和这进城的一群人碰上——说得更准确一点，这不是巧合，他大致算到这座城门是大军最可能走的一座。
此刻，他脸上表情微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家伙在那信口开河。听到其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不追究和优待，安抚的措施更是一二三四五，唯独不提对六皇子及其亲信如何论处，他不禁暗地呵呵一声。
越小四现在看上去风光，可他背后尚有名正言顺的皇帝和太子，一旦有什么变故，空口无凭的承诺自然是说毁弃就毁弃，反正损伤的也就是兰陵郡王萧长珙的名声。不过，越小四这个并不打算在北燕当一辈子皇亲国戚的家伙也绝对不会在乎这一点就是了。
他的目光很快略过越小四，落到了他身侧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身上。分别不到一年，甄容看上去个头比从前又高了一些，人也因为经历了太多的大变而显得沉稳内敛。然而，让越千秋更加惊异的是，隔这么远的距离，甄容竟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倏忽间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只是心中一动，没有躲藏身形，四目对视之间，他赫然只见甄容眼睛瞪大了几分，分明发现了自己，他就故意促狭地眨了眨眼睛，随即立刻缩回身子，毫不犹豫地溜了。
发现了越千秋，可人冲着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溜之大吉了，甄容不禁面色微变。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十二公主的声音：“千秋是和萧敬先一块进入北燕的，之前还在南京城丢下晋王舅舅突出重围，现如今晋王舅舅既然下落不明，会不会是千秋把他救出来了？”
大公主自从册封太子大典出事的那一次之后便沉默寡言，可眼下听到十二公主在那和三皇子说起越千秋，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刻骨的恨意。
她突然便插嘴说道：“他有什么本事，能在齐宣眼皮子底下救出萧敬先，还把留守府的那座地牢给炸塌了？就算是他和萧敬先真的在一起，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萧敬先连自己都可以自投罗网做诱饵赌命，知道我们来了，说不定也会利用越千秋。”
不等十二公主反唇相讥，她就冷冷说道：“更何况，萧敬先叛国在先，你居然还口口声声叫他舅舅？”
十二公主顿时凤眉倒竖，毫不客气地说：“我可不像你，从前萧敬先大权在握的时候，你要仗着他的势横行，就口口声声舅舅叫得亲热。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了，就恨上了他……哦，还有父皇！就凭你之前在大殿上对父皇的大逆不道，当初长珙哥哥和阿容就可以不管你的！”
“你……”大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怒瞪十二公主的目光仿佛想要把她吞下去，声音也变得又尖又利，“你还有脸说我？你一面念叨越千秋，一面却又口口声声的长珙哥哥和阿容，你还不是就靠着这张脸张狂得意？”
“我怎么了？我至少不像你那样水性杨花，三天两头换男人。”十二公主头微微一扬，笑得阳光灿烂，“长珙哥哥和阿容，我都当他们是哥哥，我只喜欢千秋！”
现在的这些孩子真是胆大，想当初要是让我爹听到这些明目张胆情情爱爱的东西，早就大耳刮子打上来了！老爷子信奉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不知道他逃婚之后，这老古板思想有没有好点儿。再说，老子和甄容是父子，怎么都成你哥哥了！
越小四此时那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可他很快发现，十二公主那隔空表白还没完！
“你这种把男人当玩物，从来瞧不起人的女人，怎么会知道千秋的好处？我要不是被千秋骂醒，说不定还像你似的醉生梦死过日子！晋王舅舅只不过是提早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回头他一走把你连累了，你却把他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恨上了他！你就不配有舅舅！”
仿佛是骂到兴起，十二公主马鞭都要戳到大公主脸上去了：“千秋从前说我只知道靠着父皇和母妃狐假虎威，呵，我倒是觉悟了，可你呢？你从小就被父皇和母后捧在手心里，听惯了奉承，习惯了万众瞩目，人人低头，可你自己问问自己，你享受了那么多年荣华富贵，可你为父皇，为大燕做过点什么？哼，关键时刻，你倒是知道捅刀子！”
不行了，再不阻止，他就要被这东施效颦的教训给逼吐了！
越小四终于没有再作壁上观，而是威严地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十二公主这趾高气昂的教训。而他斜睨了一眼大公主，见其面色铁青，仿佛在爆发的边缘，他就装作不耐烦地冲十二公主喝道：“小十二你别把那小子当成无所不能，他也就是仗势欺人，胡作非为而已！”
没等十二公主气恼反驳，他就看向甄容，满脸的骄傲自得：“要说能干，要说稳重，当然还是得阿容！上马能打仗带兵，下马能管事主政，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楷模。唔，可惜了我那闺女千千不在了……否则我一定招他做女婿！”嗯，他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甄容已经是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你想要我做女婿，我还不想要你这个岳父呢！要知道做你的义子就已经够忙了，什么事都被你推到我头上！然而，他知道这位义父是越说越来劲的性子，因此也不反驳，只是自觉自动地放慢了马速，与其保持距离。
可这样一来，他就和三皇子并排了。他并不愿意和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北燕太子走得太近，却没想到他不说话，三皇子却突然低低问了一句：“刚刚你似乎是发现越九公子了吧？”
别人没发现的事，三皇子竟然觉察到了，甄容顿时眉头微皱。虽说直接否认很简单，可他在片刻的斟酌之后，还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两个字：“没错。”
三皇子眼神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道：“呵呵，想当初你是和他一块到北燕来的，可临走的时候却被他抛下，如果不是兰陵郡王赏识你，盛怒之下的父皇恐怕真会要你的命。就算如此，你还是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骑奴……”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容直接打断了：“太子言重了，当初是我去会合的时候晚了，他不等我也无可厚非。皇上对我也算宽容，所谓骑奴也只不过听上去折辱，义父从来就没有亏待过我。更何况没有太子说的那么长时间，我这个骑奴总共只当了不到两月。反倒是我一向觉得，晋王之爵实在担当不起！而且，我并不曾因为过去的事痛恨越九公子又或者大吴！”
三皇子早就知道甄容冷硬不好打交道，和滑不留手的萧长珙正好相反，可如今站在对方立场上为对方说话，却还是被甄容这样直截了当打了回来，他顿时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挤出了一个最诚恳的笑容。
“受教了，晋王果然是光明磊落，风骨硬挺！”
对于这种程度的奉承，哪怕是北燕太子的奉承，甄容也早已免疫，此刻不动声色地说了两句谦逊话，他便再次放慢了马速，最终就和前头那些北燕顶尖皇族贵戚拉开了距离，落到了队伍中央的位置。
这三千多兵马之中，只有数百是随同他们之前逃离上京的幸存者，其中绝命骑占了绝大多数。因此，哪怕他对兰陵郡王萧长珙不知道从哪召集来的这三千极其雄壮的骑兵并不了解，可对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些部下，又或者说兄弟，他却非常了解。
此时，与策马上前的绝命骑副将言语了几句，听到对方禀报的话，甄容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探马已经走遍全城，确定南京城已经是一座空城？就连仅剩的那些守城兵马和禁军侍卫也都逃跑了？”
“是，除了谢姑娘挑选的那支娘子军，应该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了。”那副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即声音又压低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异常复杂，“谢姑娘主持南京城期间，不禁进出，所以消息很畅通。之前挖掘留守府那座被埋的地牢时，没有挖到晋王殿下。”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他方才突然意识到这称呼有问题，刚想要改口，却只见甄容朝他看了过来，脸色相当平静：“我从来没当自己是晋王，萧敬先才是。至于皇上硬是说我和他是父子，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如若萧敬先有什么命令给你们，你们也不用太为难……”
甄容这话还没说完，那副将就遽然色变，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从前的晋王殿下丢下我等时，但凡撂下一句话，我等也能无怨无悔，可他却偏偏一句话都没留下！若非公子，我们早已是一堆枯骨！公子虽然不留恋晋王爵位，但我等已经决心誓死效忠公子！”
听到这斩钉截铁一般的话，甄容不禁苦笑。他只是个胸无大志的武人，追随他干什么？

第七百三十二章 便宜老爹不好当
代表皇帝一系的兰陵郡王萧长珙突然驾临南京，还带着包括皇帝在内的那些皇族和数千兵马，这自然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虽说入城时萧长珙亲口承诺，不追究之前被六皇子带走的那支南京军以及家属，但是，南京城中官民百姓仍然是人心惶惶。
然而，当萧长珙召见了那些硕果仅存的留守府属官——包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脸儿蜡黄形容枯藁的隋副留守，甚至安慰他说被萧敬先骗了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引得对方感激涕零之后，他当众宣布的另一个消息却在人人奔走相告之下飞也似地散布了开来。
萧长珙以及那位经历过册封大典就被人逼出上京的大燕太子殿下，承认了谢筱筱这个白山圣女！
虽说谢筱筱这个白山圣女因为越千秋随口一说而新鲜出炉，至今才不到半个月，但在南京城中却因为她灵活的手腕和接地气的风格，再加上传言中和六皇子的暧昧关系相当有人气，那些中上层官绅虽说有不少嗤之以鼻，但她在底层百姓中却拥有不少虔诚的信徒。
尤其是那些曾经得到过赈济和工作机会的贫民更是如此。
如今南京城中日月换新天，那些从前不屑于和谢筱筱打交道的官宦人家无不幸灾乐祸等着看她倒霉，谁能想到最终人不但轻轻巧巧过了这一关，而且还摇身一变成了真正受官方承认的白山圣女。这就意味着，哪怕六皇子真的被打成了谋逆，谢筱筱也不受任何影响。
因此，只是轻轻巧巧一招，越小四就把南京城中最容易发生骚乱的底层群体暂时镇压了下来，同时让中上层人士觉得皮子一紧。然而，他却很清楚避人耳目进入南京，这只是开始。于是，当连轴转见了一堆人的他得知甄容已经独自出了门，他便不禁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心急呢？”前些天他就发现了某种迹象，看来，若真的如同他猜到的那样，他是不得不使出让人恨的另一招了！
甄容还是第一次来北燕南京。毕竟，就在一年之前，他哪怕曾经因为肩头刺青而惶惶不安，心里想的却是尽量远离北燕，着实不曾料到自己不但会跟着大吴使团进入北燕，而后竟然阴差阳错留在了这里，整个人的境遇更是连遭巨变。
如果不是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遭受过平生最大的打击，也许就没有现在的他了。
漫无目的闲逛在傍晚时分人越来越少的街头，甄容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这个念头，因此不知不觉便想到了越千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对方当成朋友，可他却很清楚，他能够保持现在这样清醒的心态，全都是因为那个和自己从前的活法截然不同的少年。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挑了挑眉，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甄师兄，我都跟你一路了！你这么警惕的人，今天未免走神得太厉害了吧？你看看你到底走到什么地方来了！”
甄容这才真正回过神，他左右一看，发现自己在无知无觉之间，竟然走到了一条狭窄的暗巷，而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了下来，他不禁苦笑不已，暗叹自己实在是一时心神恍惚昏了头。等到徐徐转过身来，见背后不远处吊着的人正是越千秋，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真没想到还有再会的一天。”
“这是什么话？就算你真打算留在北燕当一辈子晋王，我也不至于就永远不会来北燕。再说就算你这晋王一直安安稳稳当下去，也未必不会被北燕派来出使大吴。所以，相会只是早晚而已。”
越千秋笑嘻嘻地反驳了甄容的话，随即才举手一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已经隔了这么久，一切音讯只能凭道听途说。甄师兄，对不住了，让你留在北燕吃了这么多苦。”
甄容先是一愣，等到越千秋已经深深一揖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抢上前一步想要把人搀扶起来时，越千秋却已经直起腰笑吟吟地看着他，他那伸出去的手只能又收了回来，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叹了一口气。
“我是后来才品出滋味，你们没能等我一起走，不是因为我迟了没赶上，而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想把我留在兰陵郡王萧长珙身边，对吗？”见越千秋没有回答，分明是默认了，他不禁摇了摇头，语调平淡地说，“你们就那么有信心吗？在北燕皇帝给我那样高官厚禄之下，我仍然不会改旗易帜？”
“没人指望甄师兄你当间谍，真的。”
越千秋非常坦然地看着甄容，呵呵笑了一声：“只不过你在南边显然太放不开，所以我琢磨着你在北燕这种能让人放得开的环境，也许能够更畅快一些，更何况兰陵郡王萧长珙又挺欣赏你的，当着我的面都出言招揽你，总不至于让你英雄无用武之地。再说，既然你肩头刺青是你一块心病，那么在你受人瞩目之后，能够打探到的消息也更多，不是吗？”
甄容声音幽幽反问道“那如果我真的已经打探到了自己的身世，证明我是燕人呢？”
听到这话，越千秋顿时笑得更深了：“那也挺好，至少你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就算是落地了，至少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不是吗？当然，我知道你忘不了青城，但你又不是不能回去。如果担心两国交兵，左右为难，你留在北燕，两边调和一下，你总归是能做的吧？”
甄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越千秋，足足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说，生恩不如养恩……我记得，这是你常常对人说的话。”
“那是我的原则，不是别人的。我会用这话来劝那些钻牛角尖的人，但只要是心志刚强，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人，那就用不着我说什么轻飘飘的安慰话了。”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情却七上八下，尤其是大骂越小四靠不住。
听甄容这口气，身世分明是已经确定了的，为什么越小四就一点消息都没送回来？
就在这时候，越千秋突然捕捉到了一声异响。今天来见甄容，他自然不会觉得对面这位青城嫡传掌门弟子会出卖自己，然而此时听到动静，一贯很警惕的他还是倏忽间全身绷紧。于是，当看到甄容看着自己背后，面色陡然大变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
下一刻，他就只听甄容怒喝道：“你居然一路跟踪我？”
甄容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这就证明了在自己背后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人。而越千秋同时注意到的还有甄容用的是居然，而不是竟敢，心底不禁更是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然而，还不等他确定那个盯梢甄容行踪的家伙究竟是谁，陡然就只觉得脖子后头遭到了重击。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笑声，那一刻顿时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
越小四，你这家伙不但盯梢甄容，还竟然胆敢偷袭我！等回到了金陵，我一定要在爷爷耳边吹风，用家法好好揍你一顿！
然而，越千秋到底没能把这心里的怒吼叫出声来。当越小四伸出一只手，稳稳当当接住了被打昏过去的他时，另一个少年却已经怒不可遏。只一个箭步，甄容就冲了上前，怒声质问道：“你要把他怎么样？”
“阿容，你现在是大燕的晋王，不是南吴青城掌门弟子，都已经这么久了，你怎么就不能认清这一点呢？”越小四面对急怒的甄容，却依旧不慌不忙。他一手扶着已经被猝不及防打昏过去的越千秋，眼睛却看着甄容，口气异常诚恳。
“我没有私底下约他见面！但他既然单身过来找我，那就是信得过我不会透露他的行踪，你这样把我置于何地？”哪怕是当初证明自己被刘国锋欺骗利用，甄容也没有此刻这样发自内心的狂怒，“更何况他还劝我不用抱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念头，让我想开一点……”
越小四貌似轻蔑地撇了撇嘴：“这种空口说白话当然谁都会说，我可记得你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和他可是有一段恩怨……”
甄容顿时大怒，他完全忘了之前面前的义父似乎还和教过他武艺的二戒有联系。从来自制能力最强的他，此刻整个人都处于失控的边缘：“什么恩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这个人也许有千万不好，对朋友却从来都是真心的！你不要逼我动手！”
越小四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即便昏了过去还满脸咬牙切齿的便宜儿子，随即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你还真是走到哪都是朋友多多，可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抱歉，阿容，哪怕你日后不认我这个义父，今天我不能任由你胡来！”
他一手揽着越千秋，敏捷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甄容那突然砸过来的拳头，随即再次提高声音叫道：“各位还要热闹看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觉得我们父子相残这种戏码很好看吗？”
话音刚落，甄容就猛然察觉到四周围气息有异，立时抬头往四处望去。当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好几条人影现身的时候，他原本就涨红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见面前那个自己刚刚险些恨透的男人笑得云淡风轻，想到之前离开那座藏身的山谷，而后莫名其妙地就有三千兵马过来汇合，他追问来源时，这位兰陵郡王却笑而不语，他终于隐隐明白了一点东西。
毫无疑问，就算是被三皇子和十二公主认定大权在握的萧长珙，也并不是真的就肆无忌惮，毫无掣肘的，否则，对方为什么要在此刻点破那些监视者的存在？而最重要的是，他之前走路心不在焉也就算了，一直吊在他身后的越千秋竟然也没有察觉到盯梢者的存在！
在越小四气定神闲的瞪视下，屋顶上的几个人中，一个身材健硕雄壮的汉子纵身一跃跳了下来，随即快步来到他的身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道：“郡王恕罪，晋王殿下单身出行，我等也只是忧心他遇到危险，这才远远跟着，并没有别的意思。”
越小四却并没有因为来人的轻描淡写而轻轻放过这件事，而是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那么如果我不出现，你们见着阿容和越千秋见面，又打算怎么做？”
见对方顿时默然不语，他就好整以暇地说：“看来，你们肯定是想过，哎呀，原来晋王殿下还在和南吴勾勾搭搭，不清不楚，既然被我们发现了，那就先不动声色，然后等两个人分开，就跟着越千秋，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对不对？唔，照这么说来，我这突然一动手拿下越千秋，你们也许还会觉着妨碍了你们的计划。”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越小四的语气突然变得森寒冷厉。纵使是甄容算是他的义子，也从来没见到过这位素来笑嘻嘻毫不正经的义父流露出这样的一面。他都如此，站在越小四对面，必须直面这一股凌厉杀机的那个健硕男子，那就更加难受了。
本来已经略微直起腰的他不得不再次深深低下了头，口气变得有些惶恐：“郡王恕罪，卑职自然不敢。卑职以及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越小四一点都没有姑息放过的意思，直截了当打断了他的话，“莫非是太子殿下？还是越国公主又或者魏国公主？”
眼见谜底揭晓在即，甄容也不禁狠狠捏紧了拳头。对刚刚打昏越千秋的义父，他已经不再像是刚开始那样愤怒欲狂，冷静下来的他已经从这一番对话中发现，如果对方再不出来阻止他们两个，他和越千秋很可能被人趁虚而入，造成不可测的后果。
也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想知道那个派人跟踪自己的家伙是谁。
然而，在越小四那毫不客气的逼问下，那个健硕男子依旧把头埋得低低的，但却闷声不响，仿佛沉默才是他的回答。而面对这种缄默，越小四顿时冷笑了一声：“你不说？很好，我从前没见过你，所以保不齐你就是逆贼又或者奸细，只能拿了你回去好好审问了！”
没等眼睛一亮的甄容开口，他就高声喝道：“来人！”
一声令下，甄容就只听空气中传来了响亮的齐声应喝，这才醒悟到义父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同样带了不少人——又或者说，在他背后跟踪的，很可能本来就不止一拨人！意识到这个现实，他竟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自己实在无用至极。
直到这时候，那健硕男子方才一下子直起腰，随即面色难看地说：“郡王还请三思……”
越小四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们都把手伸到我儿子头上来了，还要我三思？你问问外面那些阿容一手带出来的绝命骑，看看他们是否答应！”

第七百三十三章 为父之道
跟在身后的是两拨人而不是一拨人，甄容在意外的同时已经够无力的了，却没想到此刻义父一声令下出来的那些人，竟然是对他惟命是从的绝命骑！想到义父如果真的要抓自己和越千秋私下见面的把柄，又或者有什么别的企图，断然不会动用他的人，他不禁异常后悔。
兰陵郡王萧长珙固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对他确实是仁至义尽。无论是他因为在北燕皇帝面前态度死硬而被贬为骑奴，又或者是因为经验不足而办错了事情的时候，他都得到过这位义父太多太多的提点和帮助。可他刚刚竟然在一时狂怒之下，对其挥拳相向！
甄容已经是懊悔到了极点。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是朕让人跟着的阿容，怎么，你要和朕算账到底吗？”
一个朕字，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可正因为如此，甄容才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他不是没有去探望过遇刺重伤的北燕皇帝，更准确地说，他每天早晚都跟越小四雷打不动地前去探望，询问时时刻刻随侍在侧的惠妃，皇帝的伤势是否有好转。
正因为如此，他简直难以置信，那位在他眼中昏迷不醒，靠着惠妃精心伺候方才吊着命的北燕皇帝，竟然早已经能够行动自如！
甄容僵硬地转动脑袋，甚至有一种脖子生锈转不动的感觉，当他看见阴影处那个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的中年男子时，他甚至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如此反复了两回，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幻视，那位他之前认为只是在挣命的北燕皇帝真的活过来了！
而越小四比甄容反应快，而表现更浮夸。他在看到人的第一时刻就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捂着胸口叫道：“阿容，快，快过来接着越千秋这小子，我快扛不住了！哎哟，大悲大喜，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受不起这刺激！”
即使甄容已经习惯了义父时不时要来点幺蛾子，可正在极度震惊的当口突然遭遇这一招，他自然就顾不得吃惊了。尤其是看见越小四仿佛真的无力搀扶越千秋，一只手一松便任由越千秋往地上栽倒下去，他连忙一个箭步赶上前，直接接住了人。
而越小四把越千秋丢给甄容之后，自己却一手撑着墙壁，一手继续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吸气，足足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直起腰来。他再次抬头直视着那轮椅，随即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您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们？要知道这些日子我都快被乱七八糟的事情逼疯了！”
“我醒过来也没多久，也不过这两天的事。”
重伤未愈再加上之前的奔波，曾经威武雄壮的北燕皇帝此时此刻看上去竟是骨瘦如柴。如果越千秋还醒着，一定会把人和如今同样尚未恢复的萧敬先联系在一起。而他的声音也不像往日那样声若洪钟，就连那昔日不怒自威的气势，也仿佛因为重伤而降低了许多。
淡淡地说明了一个事实之后，北燕皇帝眼睛在越小四身上一扫，随即才落到了扶着越千秋的甄容身上。见其看着自己的眼神极其复杂，他这才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起了话。
“朕醒来之后听说已经到了南京，而且萧敬先曾经在这里失手被擒，落到南京留守齐宣手里，后来却又引爆了火药，炸塌了留守府里的地牢，如今齐宣的尸体已经挖出来了，他却还生死不知，朕实在忍不住想要出来看看。”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朕听说今天阿容独自出了门之后。”
甄容不禁又羞又怒：“我只是心情不好出来走走，本来没想和谁私底下见面！”
“朕知道。”北燕皇帝哂然一笑，目光又落在了越千秋身上，“你或许没想见人，但千秋当初把你丢在北燕，心中难免负疚，总会想方设法来见你一面。如此一来，要抓到这个滑溜的小子就容易多了。”
如果说之前当义父突然出手打晕越千秋时，甄容还只是暴怒，那么此时北燕皇帝挑明了就是等着越千秋来见自己时，甄容在惊怒的同时，却又生出了深深的愧疚。他本来就是一个相当感性的人，一想到越千秋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方才被人抓住行迹，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此时此刻，他一手紧紧揽着越千秋的肩膀，心里飞快地想着各种脱身之计——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越千秋落在北燕皇帝的手里。他这个晋王当得莫名其妙，但也已经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知道哪怕越千秋不愿意开口，别人也有的是万千手段撬开人那张嘴。
他怎么能让把越千秋推到那样的火坑里去？
越小四一眼就看出了甄容的挣扎，立刻毫不犹豫地叫道：“阿容，别做傻事！皇上好歹也是让越千秋这小子叫过一声阿爹的，就算想从他嘴里问出萧敬先的下落，也未必会对他怎样！再说了，别忘了你继承的是萧敬先的爵位，皇上连他的爵位都能留着，足可见还是顾念一点旧情的……”
他刚刚说到这里，就被皇帝打断了话头：“朕留着晋王的爵位，是因为不想让他萧家绝后，所以方才送了阿容给他做儿子，并不是因为朕还记着旧日情分！他可以和朕恩断义绝，朕为什么还要顾惜旧情？”
皇帝冷冷扫了一眼面色尴尬闭嘴不言的越小四，等看向甄容时，目光就温和了许多：“阿容，朕知道，你这会儿只怕打着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救这小子的主意。你义父刚刚虽然道错了朕的心意，但有一句话没说错，朕并不打算对千秋怎样，他到底是叫过朕一声阿爹的。”
他将盖在双膝的毛皮毯子往上拉了拉，虚弱地吁了一口气：“霸州那边的风波，朕已经听说了，南边沸沸扬扬的传闻，朕更是早有耳闻。朕有很多儿子，很多妃妾，唯有萧乐乐不同，她的孩子自然也不同。就算她和萧敬先姐弟俩和朕恩断情绝，朕总要顾惜无辜的孩子。”
四周围的人不少，听到皇帝如此直言不讳那种算得上是秘辛的当年旧事，不由都头皮发麻，恨不得拼命降低存在感。然而，越小四却胆大包天地插话道：“皇上，那乱七八糟的鬼话您也信？您总不至于真认为南吴太子和越千秋这俩小子里头有一个是您的儿子吧？”
“也许有一个是，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北燕皇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便用右手撑着脑袋，轻描淡写地说，“南吴皇帝尚且都能不理会那个小胖子的身世，将他立为太子，朕为什么就不能把越千秋留在北燕？”
他一面说，一面再次斜睨了一眼甄容，面上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信：“阿容你从前一个人留在这里，想来适应了很久，朕留下千秋，你也能多一个伴。”
北燕皇帝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白，纵使甄容知道，越千秋一定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眼下形势容不得他做别的选择——他还不至于自信到自己能够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之下把越千秋平安带出去。就算绝命骑肯为了他倒戈一击，他却要顾虑那最惨烈的后果。
可他仍然想争取一下：“千秋和我不一样，我自从当年肩头刺青被人看到之后，就一直患得患失，纵使身在师门，也觉得和人格格不入。越千秋却不一样，他只认自己是越家人，任何人都留不住他。而且如若皇上要逼迫他说出萧敬先的下落，他也不会愿意开口的。”
“那就随他！”皇帝无所谓地笑了笑，“朕并不想逼他，只不过是想逼萧敬先自己来见朕！”
越小四警告似的瞪了甄容一眼，见人终究还是默然闭嘴，他这才打圆场道：“好了，皇上没事真是得天之幸，我们快回去吧！太子和两位公主得知皇上业已转危为安，一定会喜出望外。回头再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叛贼和蠢蠢欲动的家伙就会消停下来了！”
“姑且保密，不要宣扬出去。”北燕皇帝摇了摇头，随即就冷冷说道，“朕如今这样子，未必就镇得住所有人，倒是让某些人疑神疑鬼，效果会更好。你只需要传扬出去，就说越千秋已经落到了你的手里，自然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越小四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真正明白内情的，只要知道越千秋落在他手里，那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的，至于萧敬先，他就管不着了。于是，他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那就依照皇上的意思！阿容，千秋就交给你看着，走吧，天色不早，赶紧护送皇上回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试探却没有得到好的效果，因为北燕皇帝竟是淡淡地说道：“日后朕自会把人交给阿容。但如今回去之后，先把千秋送到朕那里。”
甄容非常抗拒这样的决定，然而，面对越小四那警告的眼神，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屈从了。因为，从今天这番经历来看，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一桩现实。他也许能打能拼，也许还有个更胜过义父的晋王爵位，但在人生阅历和智慧上，他还实在差得很远！
当一应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皇宫，而后越小四目送皇帝一行人带着依旧昏迷着的越千秋离去之后，他立刻瞅了旁边失魂落魄的甄容一眼，随即不由分说地拽起他就走。不用回头看，他就能察觉到那些被自己带出去的绝命骑已经默不作声地散去。
显而易见，今天他把这些人带出去追踪甄容，然后又让他们亲眼见证了北燕皇帝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把甄容和越千秋的见面抓了个现行，这也算是让这些人彻底明白了，他刚刚那出手，只不过是为甄容解围。如此一来，日后也能让这些家伙对他多信任一点！
他这个义父当得容易吗？更不要说越千秋那小子肯定恨得他要死！
越小四一路把甄容给拎回了房，喝令两个亲卫去外头守着，这才把门砰的一关，随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甄容：“你以为我是因为从前和越千秋那点私怨，就跟着你打算抓了他报仇？你小子怎么就不好好省点心呢？你敢打敢拼有勇气，可你做事也得多想想！”
见甄容低头不做声，他就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南京，六皇子呆过一个多月的地方，天知道会不会有刺客，会不会有奸细？你居然一个人不带就这么往外跑，你说散心没人信，别人说你别有意图，那是人人都信！这要是今天我没去，你觉得到时是个什么结果？”
“我……”
“我什么我！那会儿为了越千秋那小子，你还敢对我动手！”越小四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可当看到甄容竟是默默屈膝跪了下来，一副任他处罚的样子，对比一下越千秋那个不孝子，他忍不住以手扶额，随即就长叹了一声，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不是我亲生儿子，咱们俩之间情谊少，利益多，按理我不该多要求你什么，但如今情势错综复杂，一个不好，就很容易毫无意义地折进去，所以，哪怕你从青城掌门弟子变成了北燕晋王，这心里有多少纠结，也得先放下，知道吗？别看越千秋那小子大剌剌的，其实他不知道比你多了多少心眼！好了，给我起来，我这光杆郡王难不成还能给你一顿家法？”
听出那无奈的语气，甄容顿时更不是滋味。然而，当最后家法二字话音刚落时，又伴随着一个拍扶手的声音，他不知不觉就把头抬了起来。
“你名义上是萧敬先的儿子，也是我的义子，但你自己应该知道，皇上把你肩头刺青绘成图样之后，暗中查遍所有王公贵族，最后那是个什么结果。越千秋常常说生恩不如养恩，我从前觉得这小子那是数典忘祖，可现在我却觉着，这话很对，有些人根本就不配当爹！”
甄容被越小四一句话说得一时浑身微微颤抖，再一次想到了之前在那山谷中见到的那封从高空绳索上传下来的密信，想到了那分明无误的二戒笔迹。
尽管至今不能确定眼前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尤其今天亲眼见人出手打昏越千秋之后，他更是心存警惕，可对于眼下这位义父说出来的话，他却觉得毫无辩驳能力。
因为他那个真正血缘上的父亲，是对国对民对家人全都混账到极点的角色！身为太子却不能定国安邦，养了一群成天欺压普通平民的狗腿子，平日只知道打压兄弟，事到临头丢弃妻妾儿女试图自己逃命……而这些，不是北燕皇帝又或义父告诉他的，是他亲自去查出来的！

第七百三十四章 钓饵千秋
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越千秋忍不住伸手搭在脑门上，只觉得头昏昏沉沉，整个人也异常疲倦无力。对于每天就算忙也绝对不会荒废武艺的他来说，这种乏力感非常少见，以至于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生了一场大病。但很快，他就回忆起之前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越小四这个混蛋，竟然偷袭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一推床板就想坐起来，可一用力就觉得浑身酸软，根本动弹不得。这下子，他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奋起力气叫道：“萧长珙，你到底想怎样？有种就出来说话，别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
“看来你还真是不论何时何地都这么精神。”
随着这个熟悉声音，越千秋就只听到一阵车轱辘转动似的声音，紧跟着，一个人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然而，即便躺着不能动，他却仍旧竭力转动脑袋，看清楚了那辆轮椅，随即才把头挪回原位，看向了那个床边上的中年男子。
只瞧了两眼，他就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没想到昔日气吞山河如虎的皇帝陛下也有今天？呵呵，我还以为是栽在兰陵郡王萧长珙手上，没想到是您原来逃过了一劫，然后设套把自投罗网的我给装了进去。好了，我自认倒霉，接下来您爱怎么这就怎么着吧！”
见越千秋双目紧闭，一副光棍到任人宰割的模样，北燕皇帝不禁嗤笑道：“朕要是真的准备拿你怎么样，你还会好端端睡在这里？早就被吊到地牢里去严刑拷打了！你小子不就是自以为朕不会对你怎么样，这才在嘴上占便宜吗？”
越千秋当然不会真的那样大义凛然，可小心思全都被人戳破，他还是有些恼羞成怒。然而，如今自己确实是落入了魔爪，再占嘴上便宜也没什么意思，因此他干脆闭目咬牙就不做声。可紧跟着北燕皇帝说出来的话，就让他无法保持淡定了。
“你不说话不要紧，朕本来就没指望撬开你这张死硬的嘴。只要放出风声，说是你落在了兰陵郡王萧长珙的手里，想来萧敬先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当初萧长珙就是他推荐给朕的，两个人还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但后来却分道扬镳，萧敬先自然应当知道萧长珙的个性。”
这个消息放出去，大吴那边无所谓，先不说严诩和二戒都知道越小四就是兰陵郡王萧长珙，就说霸州那边，至少还有越大老爷和周霁月是知情者，怎么也能把可能暴跳如雷的小胖子给摁住。可萧敬先那边会是什么态度却真的说不好！
那个疯子有可能会不理会他落在别人手里……才怪！萧敬先很可能会主动送上门来！
越千秋终于有些急了，然而，他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周身依旧无力，只能气咻咻叫道：“你要拿我当诱饵钓萧敬先上钩我不管，可你到底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下了什么药？”
北燕皇帝不禁莞尔：“不过是让你这天天上蹿下跳的小子安分一点，让你几天内筋骨软麻，没法用力而已，对你的身体没什么坏处。放心，就凭你当初曾经替朕杀了那些逆贼，朕也不会对你如何。再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越千秋一眼。不论那封丁安的信是真是假，眼前这个机灵百变，同时却又倔强执拗的小子，很可能是他的儿子，不是吗？既然南吴皇帝已经下定决心立了太子，那么他又何妨也赌一把？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那一丝笑意便更深了一些：“你就好好在这休息休息吧，如果觉得无聊，阿容尝够了这次教训之后，日后朕自然会把你交给他看管。”
越千秋从北燕皇帝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不那么好的兆头，然而，当对方用那种亲近随便的语气提到甄容的时候，他却不由精神一振，随即立刻大声问道：“萧长珙不就是仗着抓到我和甄师兄见面，所以才借题发挥的吗？你还敢把我交给甄师兄，不怕我们密谋什么花招？”
“呵！”北燕皇帝不禁笑了一声，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萧长珙出手确实快，只不过那是因为他这个义父确实很称职，察觉到有人跟踪阿容就追了出来。至于他打昏你，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抓着你和阿容见面的事借题发挥而已。他唯一没想到的，那就是主使者是朕。”
从刚刚见到北燕皇帝的那一刻，越千秋就已经明白越小四当初动手的初衷了。可明白归明白，不爽归不爽，可这一丝郁闷很快就被北燕皇帝的下一番话完全压了下去。
“朕忘了告诉你，阿容是朕的侄儿，他的亲生父亲，谥号厉太子的那位，便是朕和乐乐杀的，所以，萧长珙自然生怕朕因为阿容的身世心怀芥蒂。”
这简直太狗血了！
越千秋简直瞠目结舌，直到北燕皇帝操控自如地转动轮椅离开，他这才反应过来。知道甄容多半没有大问题，他就心直口快地问道：“萧敬先已经是一条命去了半条，皇帝陛下你也已经不得不坐轮椅了，你们郎舅俩全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有必要吗？”
北燕皇帝双手一僵，突然停了下来。他默然坐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头也不回地说：“朕还不像他这么疯，没事就去拿自己的命赌。朕固然算到有人会在立太子大典上闹事，却没想到风波竟然会这样大，以至于中人暗算。而康乐送去霸州的天子六玺……”
他稍稍顿了一顿，背对越千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随即淡淡地说道：“朕提早就把天子六玺交给了她，只不过朕并没有想到会遇到那样的事变，而后竟然有人假传朕的旨意，让她把玺印送去了霸州。从这一点来说，萧敬先杀了齐宣，也许是替朕除掉了一个内奸。”
越千秋只是问北燕皇帝和萧敬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试图打消对方利用自己钓萧敬先出来的意图，没想到北燕皇帝竟然连天子六玺这一茬的过节给揭了出来。措手不及的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再一次掠过了萧卿卿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至于萧敬先……朕未必会对他怎么样，只要他敢为了你出现在朕的面前，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一切的前提在于他自己的决断，当初要和朕恩断义绝的不是朕，而是他！”
直到北燕皇帝那轮椅最终离开屋子，越千秋这才放松了浑身僵硬的肌肉，一下子瘫倒在了床上。他没有再试图挣扎，更没有费神去做运气逼毒之类的无用功，只是盯着头顶的帐子，飞快地思量着最近这一连串事件，结果越想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心烦意乱的他随口叫道：“喂，我饿了！你既然给我下了药怕我跑了又或者捣乱，总不能连一口吃的也不给我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要吃烤牛肉，酱肋排，再马马虎虎给我炖个冬瓜！”
然而，他这找茬似的点菜，迎来的却是一声嗤笑：“有的吃就不错了，居然还这么挑剔，你以为是在家吗？”
如果是北燕皇帝去而复返，越千秋也许就忍了，可如今听出是越小四的声音，本来就满心恼火的他顿时一下子炸了。他张口就骂道：“萧长珙，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呵，还真会倒打一耙！要不是你，阿容怎么会险些要背上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随着这个声音，越小四已经是黑着一张脸出现在越千秋面前，手上一个条盘硬邦邦地往旁边一张高几上一放，也不管上头碗碗盘盘一阵晃动，就居高临下冲着越千秋开喷了起来，“你也不想想自己和阿容是什么身份，随随便便见面，不被人说你们是有图谋才怪！”
越千秋顿时有些词穷，但很快就赌气说道：“我只不过是想问问甄师兄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留都把他留下了，现在却还假惺惺地来问他，也就是阿容那种直心眼的小子才会上你这种当！”越小四在床前一坐，随即阴恻恻地冷笑道，“你当初害我被那越老头狠狠削了一顿，这笔账我很早就想和你算了。越千秋，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那一天！”
越千秋似笑非笑地盯着越小四，很想讥讽对方这登峰造极的演技，可是看到对方没好气地怒瞪过来，仿佛在说你小子赶紧给我好好演，他只能没好气地撇撇嘴：“你有什么手段就尽管用出来好了！只要你觉得回头你那皇帝陛下还有义子不会找你算账！”
即便越小四想占一下嘴上便宜，可越千秋这最后一句话却是点中了他的死穴。他恼羞成怒地一拳捶在床板上，见越千秋明显吓了一跳，他这才觉得心气稍微平了一点，无声无息地用口型骂了一句：“死小子，一点亏都不肯吃！”
越千秋好歹也是在武英馆跟某些方面的能手学过对口型的，当即毫不示弱地用口型怼了回去：“谁让你死性不改，看我回去不告诉爷爷！”
“你小子除了告状还会什么！”越小四简直气炸了肺，尤其是看到越千秋冷哼一声，扭转头去对着里头，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对比一下甄容，只觉越老太爷把这么个小子记在自己名下实在是太坑人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伸出手去，二话不说把越千秋给揪了起来。
越千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紧，可等看到越小四虎着脸端了一个碗过来，竟是要喂饭的架势，他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哎哟，这里没别的伺候人了不成，竟然要劳烦兰陵郡王你来服侍我吃饭？”
“少说废话！天知道派了一般人来，你这油嘴滑舌的小子会不会蛊惑了人做蠢事！我可警告你，我平生就没干过这种事，你要是给我耍花招，小心我把饭直接喂到你鼻孔里去！”
听到这一系列幼稚的对话，去而复返的北燕皇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就吩咐一旁的人推了轮椅离开，等到了最外头之后，他就淡淡地吩咐道：“萧长珙和那小子就是冤家对头，回头换了阿容来吧。不要怕他们两个少年勾结，朕还不在乎这个！”
尽管越小四严正警告，但一顿饭功夫，越千秋还是给便宜老爹出了各种各样的难题。然而，他确实是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越小四气归气，吼归吼，却还只能硬生生忍着。
当最后好容易喂完这一顿饭，他随手丢过去一块手绢，粗暴地给人擦过脸之后，这才借着手势遮掩了嘴唇的蠕动：“我只是生怕有人跟踪甄容，所以追了去，没想到遇上了你。我和阿容天天去探望北燕皇帝，事先丝毫没发现他好转，所以他这突然出现，实在意图不明。”
越千秋听到这言简意赅的说明，当即呵呵一声。越小四刚刚是用口型说话，如今却随随便便就传音，足可见刚刚根本就是给他机会骂两句。因此，他心气稍平，轻描淡写地直接开口说：“我之前还以为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本事多大呢，没想到他也会被人骗。”
他三言两语把北燕皇帝之前提到天子六玺那一茬的前因后果说了，见越小四那张脸黑得什么似的，他就笑眯眯地说：“所以，我个人觉得，相较于萧敬先，你们还不如先想一想，占了南京之后，周围各城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保皇除逆呢，还是纷纷揭竿而起呢？”
“你小子话太多了！”越小四硬邦邦地堵了回去，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精光，“我就是个光杆郡王，身边除了那些侍卫，更多的是靠阿容带出来的绝命骑。如今进驻南京的这数千兵马是忠于皇上的兵马，可想而知各地勤王的兵马还有更多……”
没等越小四说完，越千秋就打断道：“可保不齐就有齐宣这样的内奸。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皇帝陛下自己亲口说的！”
“闭嘴！”心中一跳的越小四立刻制止了越千秋。刚刚越千秋只说康乐送北燕天子六玺去霸州是被人假传圣旨，如今越千秋又说出了齐宣这个人很可能早就背叛了，他心里便是明白，醒过来后看似自信的北燕皇帝，还远远谈不上掌握大局。
他得赶紧去做点准备，别再出现之前在上京城里那险险逃生的惊魂一幕！

第七百三十五章 一命换一命
一天一夜了，越千秋还没有回来……
已经恢复了活动能力的萧敬先站在小院中央，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等待那个迟迟不归的人。然而，当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时，他却看也没朝人看上一眼，直到来人叹了一口气，他这才徐徐转过了身去，冷淡地问出了一句话。
“是千秋出事了？”
谢十一爷刚刚进门时，见萧敬先那般镇定自若的态度，就忍不住觉得此人实在太过薄情，因此才会叹气，可如今听到萧敬先犹如问不相干的外人似的，轻描淡写到了极点，他终于有些暗自火起，当即没好气地说道：“他和甄容见面的时候，被兰陵郡王萧长珙抓了个现行！”
萧敬先眉头一挑，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谢十一爷的千金，不是因为萧长珙的推手，这才投奔了伪帝吗？而千秋既然当你父女是盟友，足可见你们和南吴也有些勾连。由此看，兰陵郡王萧长珙未必就和千秋那般苦大仇深，他这出手实在是没有道理。”
“有没有道理，越千秋都落在人手里了！”谢十一爷哪怕一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不禁提高了声音，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却是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之前不是为了救你，谢家和南吴有关联的事，越千秋也不会轻易泄漏给你。我们父女和萧长珙，并不是真正的主从关系，不过是暂且和他虚与委蛇。他突然出手偷袭了越千秋，可不会和我们商量！”
“原来如此。”萧敬先微微一颔首，随即又问道，“那千秋落在萧长珙手里的消息，已经是传开来了？甄容那小子呢？莫非他对于自己成了钓出千秋的诱饵就毫无反应？”
“消息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至于甄容，他应该是被禁足了。”
说到这个女儿分明有所心动，自己也觉得不错的昔日青城掌门弟子，谢十一爷只觉得心烦意乱。正因为不知道甄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才觉得分外棘手。
如果真的是甄容出卖了越千秋，那么那小子就算从前再千好万好，他也一定要让女儿慧剑斩情丝；可如果甄容没有，只不过是被尾随的萧长珙抓了个现行，偷袭之后又不顾甄容的阻止带走了人，顺便还把甄容软禁了起来，那么他同样要衡量甄容处境的危险性。
总之，眼下的局势竟是因为萧长珙的搅局，而变得复杂难明了！
见萧敬先沉思不语，谢十一爷便有些烦躁地说：“千秋在南边，并不仅仅是当朝首相的孙子，他才封了清河县公，又是太子左卫率，一个人就勾连了方方面面很多重要的人。要是他落在北燕手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必定会诱出南边不少人。”
不说别的，他都已经做好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强行去救人的准备了！
“萧长珙放出这个消息，不会是为了舍近求远。”萧敬先哂然一笑，随即就从容自若地看向了谢十一爷，“还请谢十一爷委屈一下令嫒，让她假装被我挟持，然后让我进皇宫去。”
“什么？”
谢十一爷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萧敬先是想拿谢筱筱去交换越千秋，因为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的，越小四和北燕太子代表朝廷承认了所谓的白山圣女，并不意味着谢筱筱就成了什么重要人物。既然如此，萧敬先的意图就只有一个，这家伙想要自投罗网！
尽管他刚刚还觉得萧敬先的态度太过于冷酷薄情，可此刻却不假思索地打算阻止他。
“你之前已经坑进去齐宣一次，这一次别人不会再给你机会的！更何况萧长珙那人起初为驸马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此后却渐渐得北燕皇帝宠信，如今更是大权在握，我谢家和他打交道都有与虎谋皮的感觉，更何况你？你现在身体弱不禁风的，拿什么和他谈条件？”
“谢十一爷说得我都知道，更何况，想当初他还是我力荐给我那姐夫的。”
说这话时，萧敬先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就连我自己当初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就找到离开北燕的机会，自然也就没想到曾经赏识举荐过的人才，转眼间就成了仇敌。所以，我当然不奢望萧长珙会像齐宣那样，让我钻到空子。”
“更何况，我算计齐宣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不可能算到他萧长珙会带着那么一大批人这么快来到南京。”
谢十一爷却不会把萧敬先这话当真，如果萧敬先在起头算计了六皇子把大批人马带离平叛，随即好大喜功兵压霸州时，就没有算到萧长珙代表的保皇一系会趁虚而入进入南京，那反而是不正常。
然而，此时此刻他和萧敬先四目对视，见人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他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点点头道：“你既然下定决心，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一顿，冷冷看了萧敬先一眼：“你之前逃离北燕的时候，就曾经用遇刺重伤当过障眼法，到了南边又不曾好好调养。之前为了把齐宣坑进去，又在地牢里被埋了十天。我不知道你在地牢里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乱七八糟。”
“哪怕我是用了很多珍贵药材给你进补，但很遗憾，我这个大夫能力不够，那些药同样不是万能的。你如果不要命地打算再来一次殊死拼杀，我保证你无论用什么透支身体的秘药，也支撑不住百招，而且很可能会毙命当场！”
萧敬先顿时眼神转厉，然而，见谢十一爷满脸坦荡荡的表情，他最终苦笑道：“单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萧长珙武艺不逊于我，我和人斗智都尚且勉强，更何况斗勇？再加上千秋在他手里，我纵使有千般计策也发挥不出来。总之，谢十一爷你的告诫，我放在心上了。”
“那就好。”谢十一爷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我这就去见筱筱安排一下。只不过，我到时候会充当车夫，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最好提前打住！”
见人撂下这话转身就走，眼看大门关上，萧敬先忍不住低头看着双手，见从前莹白如玉的手，如今却变成了惨白色，那一根根爆起的青筋看上去异常刺眼。不用说他，就是任何人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迹象，都能意识到生机的逝去。
可他对于这样的状况，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能够顺着计划走到现在，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错，他已经很满意了。而现如今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也并不一定就意味着他已经无路可走。不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去试一试……
皇宫门前，当谢十一爷驾着马车缓缓驶入时，就只见几个守卒笑吟吟地迎上前来。若是前两日，充当车夫的他总会客客气气和他们寒暄一阵子，可此时此刻，他却面色阴沉地从座位上跳下来，大步冲了上前。没等那几个人开口询问，他就低低迸出了一句话。
“萧敬先挟持了我家圣女，他说要见兰陵郡王！”
听了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几个守卒顿时面色大变。然而，心情忐忑不安的谢十一爷很快便暗自舒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并没有立时反应过度地大声鼓噪叫人，而是在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人转身拔腿就往皇宫里跑，其他人则是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满脸苦色的老车夫。
但也仅仅是同情，因为接下来他较为熟悉的一个军官竟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圣女虽说能通天文地理，无声无息取人性命，但和那个神出鬼没的妖王相比，到底还是逊色了一点，落在他手里也不丢人。你放心，只要郡王肯开口见人，圣女就可转危为安了。”
尽管人没说兰陵郡王萧长珙如果不肯见萧敬先时该怎么办，但谢十一爷知道，一旦里头传来了拒绝的话语，那么他们这边就会陷入绝对的僵局。到了那时候，按照他之前和谢筱筱商量的最终手段，谢筱筱会用藏在身上的那条毒蛇先把萧敬先放倒，然后把人交给萧长珙。
只不过，那丫头到底不像是他这样心狠手辣，就怕事到临头却不忍心，那就糟糕了。
谢十一爷那懊恼纠结的表情落在几个守卒眼中，他们越发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越是相信，他们越是只能在心里叹息，刚刚那个出言安慰的军官，更是不停地往宫门里打量，希望那个去报信的能尽快带来回音，如此也好让这件事尽早解决。
至于其他人，目光则是不时悄悄瞥向那辆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全都在暗中想象车中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同时权衡着届时需动手时如何动手。然而，车中始终无声无息，就连窗帘和门帘也始终没动一下，这也让他们更加好奇。终于，他们的煎熬总算是到了头。
就只见刚刚进去报信的那个守卒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一揖道：“兰陵郡王说，请圣女到景明殿，他在那儿恭候大驾。”
谁都知道，兰陵郡王萧长珙请的是圣女，恭候的却另有其人。然而，谁也不会捅破这一点，而是毕恭毕敬地让路，等那位刚刚还愁眉苦脸，眼下却精神大振的老车夫重新上了座位，轻轻一挥马鞭开始赶车，知情识趣让路的守卒们目送马车离去，随即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接下来里头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如果消息从他们口中泄露出去，那么他们就全都不用活了！
自从皇宫里换了一批主人之后，谢十一爷送谢筱筱过来时，大多都是在宫外等候，景明殿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是很清楚。然而，他本来还打算让车中并不是真正被挟持的谢筱筱给自己指路，却没想到沿途所过之处，人人让路，还顺带指出方向，找到景明殿没费太大功夫。
可如此一来，他也明白了一件事。哪怕他刚刚故意在宫门前装成关心则乱的样子，对那些明显地位不高地守卒说萧敬先挟持谢筱筱，原以为别人会在慌乱之下把这消息无意泄露出去，可现在看来，显然人人都知道他们要去景明殿，却似乎少有人知道萧敬先也在车上！
这萧长珙确实有本事，竟然能把部下控制得如此严密。然而，他总不能为了散布消息，见到个人就说萧敬先挟持了谢筱筱！
当谢十一爷拖拖拉拉终于把马车赶到了景明殿时，就只见这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甲士林立，刀枪雪亮，相反却显得有些冷清。知道这样反其道而行之，自己事先做出的某些准备算是彻底没了指望，他只能唉声叹气地从座位上跳下了地，打开车门。
在掀开车帘的时候，他仿佛壮胆似的，大声叫道：“萧敬先，你看，兰陵郡王答应见你的地方到了，你该放人了吧？”
谢十一爷只不过是叫一声提醒萧敬先，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萧敬先竟然二话不说，施施然独自下了车来。面对这一幕，饶是他明白此人的疯狂和决绝，却也忍不住暗自佩服这胆大绝伦的风姿。可他到底扮演的只是一个忠诚的车夫，因此立时撇下萧敬先钻上了车。
还不等他拿出忠仆的样子去安慰谢筱筱，就听到耳畔传来了女儿极低的声音：“爹，萧敬先的样子不对，他不会是真的打算一命换一命吧？”
谢十一爷遽然色变，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应变，就只听身后那个已经下车的妖王扬声叫道：“萧长珙，我已经来了，是死是活随你处置！”
听到萧敬先丝毫不提越千秋，谢十一爷眉头简直拧成了一个结。然而，心烦意乱的他很快便发现了让他更加措手不及的一幕。就只见原本就有些面色发白的谢筱筱陡然脑袋一歪，竟是软倒了下来。他慌忙伸出手去将人扶住，等伸手一探鼻息发现异常微弱时，他不禁大怒。
他转头就大声喝道：“萧敬先，你都做了些什么！”
萧敬先仿佛丝毫没听到背后谢十一爷的怒吼，一步一步朝景明殿走去，却是用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萧长珙，你不是拿了谢千秋来钓我这条大鱼吗？我主动送上门来了！地动山摇的戏码，我已经用过一次，这一次若是换成万蛇围城，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第七百三十六章 郎舅再见，千秋棒喝
所以说我最讨厌和疯子打交道！越小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决定……老子不奉陪了！
景明殿中，他没好气地站起身，同样高声说道：“萧敬先，当初你的举荐之恩，我一直都没忘，也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越千秋的事情，那是我为了阿容，所以不得不狠狠心出手。眼下我好吃好喝供着他，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见他如何？”
对于这样的答复，萧敬先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对方没有苛待越千秋，这是他事先就已经预见到的。然而，对方如此轻易地答应他去见越千秋，甚至还拿出过往的交情来拉近关系，这就明显不正常了。因此，觉察到背后谢十一爷的怒气和杀机，他头也不回撂下了两句话。
“谢姑娘只不过是中了我一点小花招，把她脖子后头的那根银针拔出来就行了。”
谢十一爷刚刚在慌乱之下，还以为谢筱筱是被自己嘱托她带上的那条毒蛇给咬了，正在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找寻特制的蛇药，等听到萧敬先这话，他顿时动作一僵，这才终于明白，越千秋为什么会如此痛恨萧敬先这搅动风云的手段。
刚刚听到万蛇围城这几个字，他能不去想自己秘密嘱咐谢筱筱藏一条养熟了的毒蛇在身上，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萧敬先对谢十一爷说的这话声音不小，越小四听得一清二楚。虽说谢家父女从前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北燕权贵，可他却不一样，他完全知道人家是越家在北燕的盟友之一。哪怕他猜到萧敬先这所谓的“挟持”恐怕有些猫腻，可他心底还是不免对人有些歉意。
只不过，他如今扮演的是把人命当成草芥的北燕权贵，在萧敬先这个大敌面前表现出对谢筱筱的过分关心，无疑就不合时宜了。所以他只能在心里念叨了几声抱歉，随即又不负责任地寻思回头让老爷子又或者严诩好好补偿对方。
当越小四独自走出景明殿时，脸上看不出心底任何真实情绪，目光自然而然略过了那辆马车，落在了伫立在殿前的萧敬先身上。自从之前上京一别，他和萧敬先已经很久没见了，如今重逢，看到对方那形销骨立的样子，他不禁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就故意叹了一口气。
慢吞吞地从景明殿前头台阶上徐徐走下来，他就摇摇头说：“晋王殿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纵使千般智计，万般英雄，一旦身体垮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萧敬先回答，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运足中气说道：“今天委屈了圣女，还请先回去好好调养，回头我亲自设酒给圣女压惊。”
谢十一爷当然听得出萧长珙这话语中没什么太大的诚意。可此时此刻，刚刚拔出谢筱筱那颈后银针，眼看她立时悠悠醒转，就算他知道萧敬先是要防止外人认为他们演戏，可他还是连拆了萧敬先的心思都有！于是，他也就顾不得恼恨那位兰陵郡王轻描淡写的态度了。
而谢筱筱则是勉力说了一句“多谢郡王”，随即就用力捏了捏父亲的手，等到谢十一爷冷着脸放下车帘，随即立时驾车便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悬着的心却远远提不上放下。
毕竟，那两位一个是旧日国舅爷，一个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真要是真正殊死相争，夹在当中的越千秋安危如何，还真是不好说，更何况，她要担心的还不止一个越千秋！
在马车驶离了景明殿一段距离之后，她就开口说道：“爹，我们去见甄容。不论他是不是真的被禁足，至少要试一试能不能见着他，眼下只有他才能帮得上忙！”
发现外头驾车的父亲闷声不响，她不禁嗔道：“爹，萧敬先死活确实不关我们的事，而越千秋落在北燕人手里，也是他自己不谨慎。但以甄容的性格，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害得越千秋被擒，这会儿总得有个人去见他一面，让他振作起来，好好想办法！”
谢十一爷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在深深叹出去那口气之后，他想到越千秋当初答应自己的条件，结果越千秋倒是真的接触到甄容了，可接触到人的时候却把自己赔了进去，现如今萧敬先又为了救人乱来一气，他还是帮凶，他只觉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要理会萧敬先的劝阻，直接让越千秋回霸州去！他就不该抱着留下越千秋当月老的念头，他姓越，不姓月！
谢家父女这一走，萧敬先固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越小四又何尝不是觉得没了后顾之忧？两个人你眼看我眼，最终，还是自觉没伤没病囫囵完整的越小四，先打破了沉寂。
“晋王不是要去看越千秋吗？那就跟我走吧！”
见人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偷袭似的，施施然转身走在了前面，萧敬先只是略一思忖，便好整以暇地跟了上去。于是，就只见这两个人一前一后隔开约摸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走在这皇宫中，但凡所过之处，人人退避三舍，仿佛生怕跑得慢了一点就被卷了进去。
当萧敬先眼看越小四踏进宫墙边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的时候，他才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分明有些犹疑。直到那个带路的家伙又回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方才冷冷问道：“你为什么把千秋安置在此？”
“这个嘛……”越小四拖了个长音，但最终还是一摊手道，“想必你现在已经猜到了，和我没关系。我虽说偷袭了越千秋，可那只是因为我悄悄盯梢甄容，发现有人尾随他，所以为了他的性命前程，先下手为强。可越千秋为什么安置在这，这又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他咧了咧嘴，笑呵呵地说：“毕竟，我当初娶平安公主的时候，先头文武皇后早过世了。”
萧敬先心里已经完全确定了那个可能性，当即冷着脸越过这个曾经赏识过举荐过，如今又分明是大敌的家伙，大步走进了那扇小门。那熟悉的花园映入眼帘，刹那之间，他甚至有那个熟悉的倩影仍旧徘徊在此的错觉，耳畔甚至还传来了她那熟悉的说话声。
“四儿，这可是你说的，以后要做驰骋疆场的大将军，一统南北，建功立业！”
“抱歉，姐姐看来是没法给你生一个外甥玩了，也不知道将来你姐夫这亲王爵位会便宜了哪个小王八蛋！不过没关系，不能生，我还能养两个在身前。”
“这王府人员混杂，就不是养孩子的地方！大妞我自忖一直都是当亲生女儿看待，可我就是一个不留神，你看看她被人带成了什么样子！你姐夫已经被他那些哥哥弟弟逼到了悬崖边上，我哪里还有时间带孩子，不管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又不是我生的！”
“我已经是皇后了，除非日后还想熬死了你姐夫做皇太后，否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姐夫说，东宫不能一直没人，我要么认个儿子当成自己的，要么就干脆选个孩子当太子，我连个女儿都养不好，又生不出孩子，不想费那个神了，就老大吧。有功夫琢磨这些，我还不如想想，今后怎么让你领军杀敌，一统天下！”
当最后一段话浮上心头时，萧敬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随即强行把那些回忆驱逐出了脑海。可他自己却清楚，就是自从那最后一次的南京之行结束，回到上京之后，姐姐就开始变得神神鬼鬼，最后更是以一种自己根本无法置信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至今不知死活。
尽管没有回头，但他发现了萧长珙那个家伙没有跟进来，原本那一丝疑虑已然变成了确信。他定了定神，随即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掩映在花丛深处的小屋。这种雅静的居所，并不是她的心头好，她喜欢的是大气敞亮，方方正正的屋宅，这座小院却是年少的他亲手布置的。
如今物是人非，却不知道那屋子里的人，究竟还存有多少当年旧情！
当最终走到屋子前头时，萧敬先便淡淡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听到屋子里没有反应，他就哂然笑道：“萧长珙抓了越千秋要挟我现身，这看上去很正常，但我还是觉得不对。那家伙是个骨子里很高傲的人，就算逼我出来一决高低，也不会轻易把这种消息散布得满城风雨。只有你，只有并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的你会这么做。”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像样吗？”
随着这个有些低沉的声音，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然而，人却不见出来。随着一阵车轱辘转动似的声音，萧敬先便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北燕皇帝出现在自己面前，只不过，那轮子不可能轻易越过门槛，两个人便一个站在槛外，一个人站在槛内。
四目对视，萧敬先无法相信昔日那样雄毅自信的姐夫竟然会变成眼下这般光景。而北燕皇帝同样用了好一阵子，这才确认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青年，便是昔日张狂不可一世的一代妖王！当两人几乎同一时刻笑出声之后不多久，却又同时怔住了。
而探头探脑在外看热闹的越小四终于缩回了脑袋，最终选择及时开溜。纵使他现在身份地位和从前不同，重要性更是猛增，可贸贸然介入这对郎舅，仍然可能惹麻烦。
反正越千秋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他可别因为看热闹把自己搭进去了！
门外越小四悄无声息溜之大吉，园内萧敬先和北燕皇帝依旧两两对峙，直到仿佛都已经习惯了彼此狼狈落魄的那一面，萧敬先方才率先直截了当地问道：“千秋呢？”
北燕皇帝对萧敬先的问题并不意外，声音平淡地问道：“就在我身后的屋子里。”
“这么说，果然是你盯着甄容，然后抓到了和他见面的千秋。”
“没错，我的运气很不错。”北燕皇帝没有自称朕，声音中甚至有些自嘲的成分，“而且那小子对于被当成钓你出来的诱饵非常不忿，看得出来他带你去南吴的这段日子，你们相处得不错，没有枉费你一再出生入死，不，应该说险死还生。”
“你知道的，自从姐姐去世之后，我就不怕死了，只可惜阎王爷不收我。”
萧敬先突然跨上前了两步，将自己和北燕皇帝之间的距离缩减到了只剩下不到三步。见对方依旧面色沉静，仿佛丝毫不怕自己在这非常近的距离里暴起行刺，他那面上冷色不禁更深了一些：“你的遇刺是怎么回事？”
“和你自投罗网诱敌上钩不一样，朕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去赌，那是意外。”
北燕皇帝再次恢复了自称，随即自失地摇摇头说，“朕只是没想到，刻在骨子里的招式习惯，结果却成了早有准备者攻击的软肋。那支箭淬了毒，如果不是惠妃懂医术，用了多种解毒药混合，最终成功把朕救了回来，说不定朕就死了。”
“所以你认为泄露你那习惯，指使人射出毒箭的人，可能是我姐姐的人？”
“有你和朕恩断义绝在先，朕难道不应该怀疑她吗？”
北燕皇帝突然笑了两声，但那笑声中听不见悲愤，却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如果不是她早有布置，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流言散布在外？至于会有传言说，南吴太子是她和南吴皇帝所生？至于会有所谓丁安遗笔，说当初总共有两个孩子被送到了南边？”
屋子里动弹不得的越千秋忍了又忍，此时终于完全耐不住性子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暴喝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皇帝陛下你有那么多儿子，一个个全都当成猪狗一样爱宰就宰，现在却对一个或者两个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儿子追究个没完，有必要吗？”
“如果真的对你那个皇后痴心一片，她死了，你追查到底，把所有认定与她死有关的人统统杀光，然后自己殉情就完了！我就不信举倾国之力追查一件事情还查不出来！既然当初没杀光，也没殉情，理由则是各种各样的不得已，那现在纠结什么？就当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小皇子和你那个皇后一块死了就完了，然后好好培养另一个儿子不行吗？”
“你看看我大吴皇帝，纵使曾经三心二意，也想过多生几个儿子以防血嗣断绝，可一旦发现无望，就立刻改弦更张，好好培养英小胖！当初英小胖比你们北燕那些皇子更混账更可恶，可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哪怕我知道他骨子里还不算什么顶顶贤明的太子，可只要官民百姓肯那么相信，他又肯做出那样一个贤明的样子，至少就比昏君强，那就够了！”
“儿子是要自己好好培养的，不是给你疑神疑鬼随便乱杀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 君心难测
“哈哈哈哈，说得好，不愧是千秋！”
这一次，放声大笑的正是萧敬先。他终于迈开大步朝北燕皇帝走去，毫不犹豫地从其身侧那空隙中径直穿过，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进了屋子里。当他一把掀开里屋的门帘，看到躺在靠墙那张大床上，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的越千秋时，他脸上笑意更盛，嘴里却打趣了起来。
“你这个滑溜似鬼的小子，居然也有沦落到这般光景的一天！”
越千秋没想到萧敬先这么轻易就闯过了外头北燕皇帝的那一关，而且这屋子里竟然也没埋伏着人将其五花大绑立时拿下。说实话，萧敬先肯为了自己再次自投罗网，他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可此时一听到这幸灾乐祸的揶揄，他仍然不禁为之大怒。
“还不是你那个姐夫，我既然落在他手里，就算再大的本事能跑到哪去，他居然给我下药！这还是一国之君吗，一点气度都没有！”
“朕要是没气度，眼下你就该蹲在大牢里，而不是好端端地躺在那儿，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要不是刚刚朕硬生生赶走了阿容，不论来的是萧敬先还是刺客，他肯定愿意留下来帮你。朕都已经纵容你到这份上了，还不够吗？”
坐在轮椅上的皇帝隔着一层门帘，听到越千秋这气咻咻的话，忍不住反唇相讥了几句。发觉人终于不做声了，他再想到刚刚这小子那气急败坏痛骂自己的那几段话，他明明觉得自己应该怒不可遏，可却奇异地并没有太大的恼火。
这么多年了，自从萧乐乐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指责他，然而刚刚他竟然却被越千秋骂得狗血淋头！平心而论，他确实并没有把那些儿女当成一回事，就算最宠爱的，也不过如同小狗小猫似的养着宠着，一旦想到了就多丢几块骨头，让剩下的羡慕嫉妒而已。
萧敬先又好气又好笑地把越千秋从床上拽起来，见人果然像是秤砣似的，硬邦邦，沉甸甸，他不禁笑骂道：“你小子一直都耍横，也难得有个人治治你！不过你小子就算不能动，那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就不怕天子一怒，你脑袋落地？”
“哼，习惯了，我在我家皇上面前一贯都是这么说话的，天子本来就应该有气度。”
越千秋毫不犹豫地撒了个小谎，要知道，大吴皇帝固然看似是个很好相处的邻家老伯，可那也要分什么事情，有些时候他敢打花腔，可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老实的！然而，如今他落在北燕皇帝手里，萧敬先此刻看似轻松，实则却也等同于自投罗网，他不得不强硬。
一旦他露出软弱可欺的一面，天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北燕皇帝会用什么手段！别看人现在坐轮椅虚弱不堪，可骨子里的某种强势是绝对不可能改掉的！
北燕皇帝被越千秋和萧敬先两人之间那毫无意义的针锋相对所惑，一时微微发愣了片刻。直到萧敬先把越千秋强行拽起来之后，手掌在其前胸后背好几个地方或叩击，或按打，分明是不顾自己在场，打算强行祛除越千秋中的那种秘传迷药，他才终于忍不住了。
他并没有出手阻止，而是重重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还敢胡乱动手？省点力气，朕又没打算拿这小子怎样！”
越千秋只觉得之前一直感觉冰冷的五脏六腑渐渐发热，原本阻塞不通的经脉也渐渐恢复了活络，可听到北燕皇帝的话，他想到萧敬先也不过是重伤未愈之身，连忙就想要挣扎。然而此刻筋骨无力的他哪里挣得过萧敬先，到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开口大骂。
“萧敬先，快放手，我把你从土里刨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作死的！你有功夫费这种无用功，还不如找你姐夫要解药来得正经！”
“如果真的有解药，你觉得我还会这么费力吗？”萧敬先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仿佛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北燕皇帝正在自己身后两步远处，只要一探手就能让自己重伤。
“皇族最喜欢用哪几种迷药，天底下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你中的这一种软香散，最是霸道，如果没有人用外力驱除，需要整整十五天才能彻底排出体外，事后还要看体质，筋骨软麻一个月到三个月，你愿意在床上躺半个月，然后再当几个月废人？”
越千秋顿时吓了一跳，习惯了有武艺防身，他确实很难接受当这样一个废人！可是，在片刻的呆滞过后，他还是没好气地叫道：“那我也用不着你逞强！你给我停手，你还欠我一条命，要是你乱折腾把这条命赔进去了，我不就白忙活了？反正能恢复，我可以等，又不是死了！”
萧敬先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竟是骤然之间加快了动作，当他重重一掌准备击打在越千秋后背的时候，冷不防手腕骤然被身侧伸来的一只手抓紧。看清楚是北燕皇帝，他眸色倏然转冷，却不想对方下一刻就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随即竟拇指往前，重重点在越千秋后背。
眼见越千秋闷哼一声，随即因为没了萧敬先的搀扶，仰天便倒，北燕皇帝这才开口说道：“四儿，你永远都是这样，对你看中的人，简直是掏心掏肺的好，可对你不在乎的人，哪怕他再讨好你，你却依旧当他如同陌路。现在元气大伤的你等同于雪上加霜，你满意了？”
越千秋这一倒下，后脑勺正好磕在枕头上，咚的一声之后方才听到北燕皇帝对萧敬先的质问，却是吓出了一身汗。倒不是因为听到那番话，而是因为后怕。幸亏他睡的不是什么玉枕瓷枕，而是因为往日习惯，硬是让人弄了个荞麦枕，否则光是刚刚那一下就足以撞懵。
庆幸过后，他就看见了面前的北燕皇帝和萧敬先那如出一辙的两张惨白脸。想到刚刚两人都出手帮了自己一把，哪怕一个确实是好意，另一个则是纯属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却都是死撑，他不禁大不是滋味，再一次体会到当年差点被北燕谍探掳走而后反杀的那场经历。
然而，这次他到底没有当年的运气，偷袭出手的是越小四，落到的又是北燕皇帝手里，如今竟然还靠着主使者的怜悯方才逃过一劫，他只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小滑头着实可笑。
想着想着，他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确定自己真的能动了。于是，他那突如其来的反省立刻告一段落。一连躺尸了两天，他再也耐不住性子，支撑着身体盘膝坐起来，等行气确认自己只是虚弱，再没有别的大问题之后，他才睁开眼睛。
结果，他恰是看见北燕皇帝和萧敬先仍旧在彼此互瞪。
刚刚听到外头这郎舅俩说话，他一时情急把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此时却不想再逞能了，然而，他心里到底还压着沉甸甸的一件事，此时权衡再三，他不想再提刚刚到底是谁救了自己的事，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只想问一件事，霸州战事如何了？”
“还能如何？”这一次率先开口的却是北燕皇帝，他恨铁不成钢地冷笑道，“一群被丰厚的赏格给刺激得嗷嗷直叫的将士，一个从来就不曾领兵上阵的主帅，自然是才狂攻了八九天就已经支撑不住，闹起了内讧。关键时刻，霸州城门大开冲杀了一阵子，所谓的十万大军就不战而溃了。”
尽管这算得上第一等的好消息，但越千秋在最初的狂喜过后，发现萧敬先面色有异，他陡然心中一沉，随即立时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呵呵。”北燕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刘静玄率军追击，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回霸州城。”
看到越千秋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登时面色铁青，萧敬先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才坦然问道：“我已经主动送了上门，未知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叛贼？”
越千秋很想追问霸州城那边的后续，然而，北燕皇帝明显不愿意说，而萧敬先又岔开了话题，偏偏此事又关乎他们两人的安危，他只能使劲压下了心中的那股焦躁，让自己显得桀骜而不在乎。果然，他立刻发现，北燕皇帝只是瞥了自己一眼，注意力就放在了萧敬先身上。
“朕之前经历过一次险死还生，现如今不愿意再出任何闪失。所以，朕才会用千秋把你钓出来。你这样一个人藏在暗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朕不会和齐宣那个蠢货似的，用铁链子把你锁在看似安全的地方，试图用那些手段撬开你这张嘴。”
“朕不需要从你这里问出什么消息，朕只要把你放在无数人都能看得见的明处，那就够了。朕会把你和千秋交给萧长珙和阿容去看管，千秋，朕知道你很能说会道，当然可以尝试一下说服阿容放了你！”
得知要把自己丢给越小四和甄容，心花怒放的越千秋正在使劲按捺心头那狂喜，可当听到北燕皇帝这似警告似揶揄的话之后，他立刻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想也知道，如果他和萧敬先真的逃跑成功，那么无论越小四和甄容从前再得宠信，结果都只会是一个。
而萧敬先瞥了一眼立时无精打采的越千秋，却是似笑非笑地说：“如果皇帝陛下不怕损失两个肱股，那么就这样好了。千秋和我不一样，他为人处世往往会讲情义，我却不一样。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我会不择手段，所以，皇帝陛下不要因为我刚刚不曾动心行刺，不曾因为千秋落在你手里而无动于衷，就觉得我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那朕就拭目以待好了。”
北燕皇帝并没有因为萧敬先这挑衅似的言辞而被激怒。他轻轻拍了拍手，不多时，外间就有七八个从体形到步伐完全一致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随即垂手低头等候吩咐。当北燕皇帝只是拿手指了指越千秋和萧敬先之后，他们便心领神会地围了上来。
“朕知道你们两个都不是等闲好手能够看住的，他们也只是把你们送去萧长珙和阿容那边。如果你们想试一试他们的合击之术，也不妨在路上尽情体验。”
萧敬先没有答话，仿佛对这形同押送的待遇并不在意，当看到越千秋还在那低头发呆时，他就伸出手来推了他一把，等到人立刻回过神来怒瞪了他一眼，立时昂首阔步径直往外走去，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没有人提之前因为萧敬先污蔑而重伤的徐厚聪，就仿佛忘却了这么一个人。
而皇帝目送着他们离开离开的背影，足足许久方才出了声：“怎么样？刚刚你可发现萧敬先动过杀机吗？”
“皇上刚刚只要稍微有心一点，就可以把他力毙掌下。如今皇上已经放过了他，却来问萧敬先是否动过杀机，这算不算得上是马后炮？”
声音响起，人却不曾出来。然而，北燕皇帝却哂然一笑，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而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沉声说道：“上京那边，一切都已经收尾。霸州那边，一切尽如预料。而南京这边，朕亲自到此，萧敬先也已经自投罗网，大局可以说已经定了。可越是到这种时候，就越是容易翻盘，你想来比朕更清楚这一点。”
“十几年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等的便是最后水落石出的这一天，自然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知道就好。”
北燕皇帝一推轮椅扶手，竟是双脚踩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尽管他脸色苍白，身躯也显得孱弱无力，可此时那脊梁却挺得笔直。他眯了眯眼睛，若无其事地说道，“越千秋之前的话，至少有一句戳中了朕的软肋，朕就算真的富有四海，却没有一个继承者。”
“你已经册立了太子。”
“呵，经历过之前的事情之后，有谁几个人会把那个太子当一回事？”
提到自己曾经在众多大臣和大公主面前仿佛还维护过的三皇子，北燕皇帝口气极其轻蔑，随即更是词锋一转道，“南吴皇帝能立那样一个太子，朕也同样可以！这北燕的江山已经扫除过一次，不会再有反对和掣肘了！在此之前，拿下霸州，向天下昭告朕还宝刀未老！”

第七百三十八章 捷报之下的危机
敌军十万大举围城，最终居然解决得这么顺利，小胖子只觉得犹如做梦。他已经做好了最艰苦的准备，包括拆房子用来补充防守用的材料，包括勒紧裤带过日子，包括身边无数人的死伤……然而，就在他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准备的时候，这场战争就来得快去得更快了！
有些茫然的小胖子站在城头，看着下头众多军民正在奋力清理的一地狼藉，再看看城头上各种礌石击打过的痕迹，将士奋战留下的斑斑血迹，他不禁更是发起怔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因为身后一声呼唤而回过了神。
“太子殿下，您过去主持死难将士落葬仪式的时辰到了。”
见庆丰年非常恭敬地站在那里，小胖子连忙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从庆丰年身边走过时，他还不忘低声说道：“这些天辛苦大家了，回头我亲自设宴，答谢你们的这番辛苦。”
“为国效力，何谈辛苦？再说，也比不上周大人这些天日夜操劳，如果不是早上太子殿下威胁说她再不去休息就用最后手段，恐怕她还要抗命不遵。”素来一本正经的庆丰年难得开玩笑，等令祝儿带着几个侍卫过来会合，他就亲自陪小胖子坐进了马车。
小胖子却在坐定之后，突然坏笑问道：“你和令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庆丰年哪里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会突然关心这样的事情，一愣之下，那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嗫嚅了老半天，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给他解围的，却是马车外头传来的令祝儿那声音：“太子殿下有功夫关心我和庆师兄的事，还不如想想程姑娘那怪病吧。”
此话一出，小胖子顿时脸黑了。程芊芊是跟着最慢的越大老爷那一拨大部队到的，他故意装成没事人似的，没多大理会，谁知道就在攻城最激烈的那几天，程芊芊突然便昏迷不醒，药石无效，竟是连回春观的宋蒹葭也没看出是什么病！
他烦乱地抓了抓脑袋，随即悻悻说道：“之前四面围城，实在是没办法，但现在既然敌军已经落荒而逃，就可以派一些人把她护送回大名府去了！本来我这次来霸州就不是来玩的，带上她就不适合，父皇一时起意，表哥和千秋也不知道劝劝！”
庆丰年只要小胖子暂时忘掉刚刚那个话题就行了，虽说觉得有些对不起越千秋和严诩，可自从程芊芊那场怪病之后，小胖子在焦头烂额的同时就一次次埋怨严诩和越千秋不负责任跑得飞快，把包袱丢给自己，因此小胖子眼下这点小小的抱怨他只当成没听见。
而被令祝儿这么一闹，小胖子果然没有了再管别人闲事的心情——当然，他也同样没心思一直去想程芊芊，尽管曾经在玄武泽边有过肢体接触，可事急从权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同情人家境遇的那种情绪过后，如今反倒是觉得自己当初受骗上当的愤怒更多一些。
眼下，他最关心的只有两个问题。其一，六皇子这个北燕伪帝大败而归，到底会不会纠集一支兵马然后再杀回来。其二，离城出击的刘静玄到底能不能大获全胜，把他担心的第一个问题全部粉碎，漂亮地结束这次霸州守卫战！
因此，当小胖子回到太守府，换上一身颜色素淡的正装，最终出席了死难将士的落葬仪式的时候，他那自始至终凝重而庄严的表情，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的勉励之词，为连日以来本就威望挺高的他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历来朝廷都是重生者而轻死者，对生者功勋的赏赐远胜过对死者的抚恤，如今太子殿下反其道而行之，得到了好处的生者当然不会去嫉妒死者，更有很多人在背地里议论，说是为这样的主君去效死，至少不用担心家中孤儿寡母无人照料。
而人前慷慨激昂的小胖子，到了私底下只有自己人的场合，那威严霸气也好，端庄沉稳也罢，立时丢到了爪哇国，一次又一次地派出东宫侍卫去催逼之前还在协助守城时出力极大的玄龙司中人。就连足足去过四次的小猴子，也被小胖子颠过来倒过去的中心主旨给弄烦了。
“太子殿下说，你们之前功劳再大，可要是不能打探到晋王殿下和越九公子的下落，那就是过失！你们要是真的没办法，就把严将军的下落说出来，太子殿下自己派人去和严将军联络！”
见那两个玄龙校尉都快要哭了，小猴子也不禁非常同情他们。然而，他如果不能带个明确的答复回去，到时候挨训的就会变成他。更何况，从越千秋那儿得到了很多好处的他，也非常希望得到对方的下落。因此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甚至还讨好似的拱了拱手。
“二位大哥……大叔……我叫你们大爷都行！再没准话，太子殿下就要亲自杀过来了！”
你就是叫我们祖宗，我们也不可能变出消息来，因为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啊！
两个玄龙校尉面面相觑，直到其中一个素来天赋异禀的耳朵微微一动，随即喜形于色，一贯擅长察言观色的小猴子连忙也竖起耳朵，当捕捉到扑棱棱的声音，分明是鸟儿在拍打翅膀，他方才立时又惊又喜地嚷嚷道：“是不是传递消息的信鸽？”
如果换成外人，两个玄龙校尉自然不会回答半个字，而即便眼前是太子殿下的亲信，他们也仍然在踌躇。可是，小猴子多快的动作，人家没回答，他一个箭步就窜出了屋子。
这下子，两个玄龙校尉生怕这冒冒失失的小子伤害到那些精心训练出来的信鸽，一个慌忙去追拦小猴子，一个则是嘴里发出了连声呼哨，用这种方式招呼了那信鸽避开了小猴子的魔爪，随即窜上房顶接引了那只信鸽，稳稳当当取下了脚踝处的那个小小竹筒。
然而，小猴子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信鸽没拦到，可他却还能选择拦人。武英馆中几乎可以称得上轻功第一的他很快就甩开拦路虎，轻轻巧巧赶到了屋顶上那个玄龙校尉的身前。发现对方呆呆地看着手中那纸条，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伸手就去抢那字条。
他这出手令人猝不及防，竟是俶尔功成。而他下一刻的动作却不是立时偷看，而是转身拔腿就跑。直到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距离，他这才低头朝那字条看去。不看不要紧，只是随眼一扫，心神失守的他险些一个倒栽葱从另一边的屋脊上掉下去！
北燕南京城易主，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甄容带着据说毒伤未愈昏迷不醒的北燕皇帝一行人入驻，而后萧长珙亲自出手拿下和甄容见面的越千秋，又用越千秋钓出了萧敬先！
“这不是真的……”小猴子又惊又怒，等回过神的两个玄龙校尉慌忙赶到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劈手夺过了他刚刚抢去的字条，他方才怒声质问道，“这消息哪来的？”
刚刚那个同样被这突如其来消息震慑的玄龙校尉没开口说话，而另外一个刚从小猴子手里夺过字条，发现同伴和小猴子这反应，他也忍不住先朝字条看去，结果入目的信息让他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因此，小猴子期待的回答自然是……没有！
小猴子顿时眉头紧皱，差点就要骂人。然而，上次他把萧敬先失手被擒，越千秋下落不明的消息捅给太子，事后被周霁月以擅自行事，偷听机密的罪名问责，直接关了他三天小黑屋，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蔫的，此时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萧敬先是太子太师，越千秋是太子左卫率，那么……他直接去禀告太子詹事越大老爷和太子右卫率周霁月就行了！
小猴子打定主意转身便走，可两个玄龙校尉却不知道他是去哪，只以为身为东宫侍卫的这小子是去禀告太子，那是吓得魂都没了。越千秋和太子殿下是死对头这一点，如今真的是没人相信了，全都明白这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人情分极好。至于萧敬先……
这很可能是太子殿下的嫡亲舅舅！真的出点问题，那位太子殿下很可能一样会发疯的！
如果太子殿下得知这样的噩耗，天知道会一怒之下干出什么事情来！
于是，一个跑，两个追，三人不多时就一前两后地冲进了太守府。当两个玄龙校尉发现，小猴子的去向仿佛不是太子殿下的定北居，而是越大老爷见人办事的致公堂时，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心头舒了一口大气，可紧跟着那张脸就更苦巴巴了。
太子殿下发起脾气来固然挺吓人，可相比越大人那动辄大道理连篇的说教，就算不得什么了。他们真的要主动送上门挨训吗？
在两个玄龙校尉纠结万分在外头犹豫的时候，小猴子已经是见到了越大老爷。虽说之前已经因为不告而入受过越大老爷的严厉教训，可这会儿他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进屋子就以自己有紧急情况禀报为由，轰走了正在里头见越大老爷的两个太守府属官。
然后，赶在越大老爷发火之前，他就窜到了人身边，三言两语将自己看到的那张字条内容给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却没发现，越大老爷当听到是兰陵郡王萧长珙亲自出手偷袭了越千秋时，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异常古怪。
一贯很正经的越大老爷没法不多想。越小四出手偷袭抓了越千秋？然后反过来要挟萧敬先自投罗网？他怎么就觉着如此紧急状态实在像极了一出闹剧呢？
下一刻，越大老爷就立时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再用至亲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而是代入了那几个当事者的身份，当即很快便品出了其中滋味。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沉声说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是玄龙校尉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还不等小猴子说完，越大老爷那眼刀就已经丢了过来：“玄龙司办事怎会落在你眼中？定然又是你借着太子殿下的虎皮做大旗，乱来一气！看来上次周大人的教训你还没吃够！玄龙司的人呢？”
这次越大老爷的教训竟然能结束得如此之快，小猴子深感意外，可他当然没有受虐的习惯，闻听此言慌忙说道：“他们就在外面，我去叫他们来！”
小猴子风风火火冲了出去，结束了两个玄龙校尉的纠结。被带到越大老爷面前的他们知道事情已经瞒不过去了，于是主动呈上了之前的飞鸽传书。而越大老爷拿到手中一看是严诩的笔迹，原本紧皱的眉头更是几乎能打结。
严诩知道越千秋落在了北燕手中，笔迹还能这样整整齐齐，证明人至少还有理智，暂时还没有乱来，但严诩的这份理智能支持多久，却是说不好。当然，也很可能是严诩当年和越小四相交莫逆，至少信得过人，所以才没有发疯。
可是，这件事是否需要禀告太子呢？如果不说，太子恐怕又要吼你们当我是死人了……
越大老爷只觉得为难到有些头痛。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本来就心情不好的他顿时大怒，当即厉声喝道：“谁在门外吵闹不休？规矩都忘了吗？”
哪怕不是骂自己，小猴子和两个玄龙校尉仍然忍不住缩了缩脑袋，而外间的吵嚷声亦是戛然而止。不多时，却是有人大声开口说道：“卑职刘方圆，求见越大人！”
听到是刘方圆求见，越大老爷不禁有些纳闷。刘静玄的这个儿子虽说与其性格截然不同，但到底是将门子弟，素来都是比较讲规矩的，眼下闹得外头那般光景又是怎么一回事？想到领军追击之后，数日之内捷报频传的刘静玄，他只觉得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因此，越大老爷当机立断地开口喝道：“进来说话！”
出乎越大老爷的是，跟着刘静玄大步进来的，竟然不是戴展宁，而是白不凡。只不过，刘方圆是目不斜视，白不凡却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路走一路还试图用小动作去抓刘方圆的袖子，直到发觉他在看，那个白家小儿子方才赶紧垂下手做老实状。
而刘方圆大步上前之后，却是推金山倒玉柱，直接双膝跪倒在地，继而竟是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见此情景，越大老爷不禁大为惊怒，一推扶手就站起身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直说！”
“请越大人为我爹做主！”刘方圆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是通红，“留守的兵马中，竟然有人有人说我爹追击北燕伪帝是假，带兵投靠北燕是真！”

第七百三十九章 流言蜚语，燕军再来
怕什么来什么，这便是此时此刻越大老爷生出的唯一念头。
人人都说他的行事风格像父亲越老太爷，然而，即便他自己也知道，父亲确实把自己当成家族继承人似的全力培养，但他更明白，自己和父亲的性格有本质上的区别。父亲是草根出身的第一代，而他却是走典型读书人路子一路升迁上来的官二代，所以他性格偏向于稳。
如果当初他在金陵，父亲为刘静玄戴静兰师兄弟翻案，为白莲宗和玄刀堂翻案，顺便掀翻吴仁愿和高家兄弟，往他们背上踩上一万脚，这种冒险的事他一定会极力反对。
哪怕他知道老父亲的出手并不仅仅是因为严诩曾经师从于玄刀堂前任云掌门，自家收留了一个白莲宗孤女，而后又通过越小四的渠道收留了刘戴的儿子，而是出于朝廷大局的考量，他仍然不会赞成。
因为出于一个文官的朴素认识，越大老爷终究是觉得侠以武犯禁，再加上刘静玄和戴静兰在北燕呆了那么多年，如果不是心向故国，而是配合北燕的谋划而别有用心，那么此事转眼间就会成为一记凌厉的拳头，打向正走向顶峰的越家。
可这一次，在有消息说霸州有人打算献城时，刘静玄的出击一度被这种流言阻挠，可最终太子点了头，刘静玄也没让人失望。这仿佛是证明，他最初的担心有些多余，老爷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可现在刘方圆嚷嚷出的这番话，却一下子勾起了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疑虑！
尽管周霁月除了对小胖子这个太子，而小胖子又对越千秋说明过萧敬先之前对刘静玄和戴静兰师兄弟的评判，但越大老爷并没有听说过。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在第一时间严严实实包裹住了自己刚刚生出的一系列情绪，冷静地问道：“这话你们是怎么会听到的？”
刘方圆见越大老爷确实有查问追究的意思，顿时精神大振，连忙开口解释道：“越大人，这是我和白不凡奉周大人之命在街头便服巡逻的时候，从几个军士嘴里听到的。因为爹带了一支兵马出城追击北燕兵马，那些被留下的就口出怨言，甚至污蔑我爹……”
话没说完，他就听到了白不凡那响亮的咳嗽，这下子，他立时意识到自己口口声声的爹又会被人说成是公私不分，不禁着了慌。可是，还不等他赶紧改口，越大老爷已经抢了先。
“哪几个人说的？若是现在让你去认，你可还能认得出来？”
白不凡也没想到越大老爷这样持重的人竟然会真的因为刘方圆告状而追究到底，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连忙开口说道：“越大人，我和阿圆也只是道听途说……”
然而，刘方圆却一点都不愿意听从白不凡的指示而息事宁人，毫不犹豫打断了白不凡和事佬似的说辞：“那几个家伙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很好。”越大老爷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白不凡，你现在带刘方圆去见竺汗青，让他带你二人去认人，务必把之前在背后毁谤刘将军的人给我找到，我要当面质询！只不过，刘方圆现在是关心则乱，你可给我好好把关，若是指认错了人，那我绝不饶你们！”
刘方圆只要越大老爷肯为自己做主，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对于这不许乱指认人的告诫，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还不至于因为一两个人而迁怒一堆，把没有在背后毁谤过自己父亲的人拿出来顶缸，否则岂不是怒火冲昏了头？于是，兴高采烈的他立时一口答应。
等到刘方圆高高兴兴拽着目瞪口呆的白不凡大步离去，刚刚并未离去的小猴子只觉得一下子刷新了对越大老爷的观感，忍不住大声叫好道：“要不是越大人，刘将军就被人白白污蔑了！这种害群之马，是应该抓出来！”
越大老爷却没理会小猴子的奉承，喃喃自语道：“希望是我多想了……”
小猴子听了只觉得不解，而两个玄龙校尉却是一等一的精干人，只略一联想，那几个可能性就浮上了脑海，继而，两人不约而同猛地打了个激灵。
如果不是军中人士，而是外人假扮散布谣言，那么铁定是居心叵测；如果真的是军中人士，那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无缘无故毁谤主将？而如果这些话是真的，刘静玄真的有问题……他们根本不敢想那样的后果！
而越大老爷的失神和怔忡不过是片刻功夫，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对小猴子吩咐道：“袁侯，你去见周大人，把刚刚这事情告诉他，包括你刚刚来禀告的消息。但是否要禀告太子殿下，你只管听周大人的，不许擅作主张。否则，这次就不是禁闭你三天了！”
小猴子慌忙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担心接下来越大老爷会再教训他一顿，他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而他一走，越大老爷方才正色对两个玄龙校尉说：“这小子年少无知，再加上从前被千秋惯坏了，行事没个规矩体统，还请二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宽宥他这逾越。”
见越大老爷说着便郑重其事行礼，两个玄龙校尉一愣之下赶紧还礼不迭，哪敢生受这位前途正好，被视作为日后宰相的太子詹事这赔礼？再说，小猴子也只是适逢其会，关心则乱，如果没有小猴子把这一茬接过去了，他们同样要发愁如何向上禀报这件事的问题。
所以，两人还礼的同时，也少不得想说几句漂亮话。可越大老爷却很随便地伸手打断了他们，随即沉声说道：“不过我也有事拜托你二人。若是刘方圆并未在军中找到毁谤刘将军的那几个人，那么，请玄龙司立时行动起来，调动整个北疆，乃至于北燕的网络。”
他顿了一顿，沉声喝道：“全力打探刘将军的下落，彻查那些散布消息的人！”
“谨遵越大人令！”两个玄龙校尉立时异口同声地恭声答应，心中却同时把刚刚那件事的重要性再提高了一个高度。
当小猴子把今天那两个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周霁月时，被小胖子强令休息了一晚上和半个白天的她正好已经精神奕奕。可在一连两个消息的打击之下，她的脸色却不可避免地黯淡了几分，但旋即就强打了精神。
“周姐姐，要告诉太子殿下吗？”小猴子满脸讨好地问道，那眼巴巴的样子，仿佛背后有一条尾巴在轻轻摇动，倒不像小猴子，反而像一条正在讨好主人的小狗。终于，满怀希望的他等到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答案。
“这么大的事情，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我去说吧。你不要再画蛇添足了。”
小猴子慌忙连连点头，等到目送了周霁月出门，他这才按着胸口吁了一口大气，心想今天终于没有再闯出什么祸事来，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关。
好容易熬过了围城之战，小胖子正在掰着手指头计算接下来还要多久就能结束这次的霸州之行，同时有些烦躁地寻思越千秋和萧敬先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步的明确消息，进来的周霁月就说出了给他当头一棒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周霁月，随即整个人都焦躁到快要发狂了：“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权力每次都带来这么糟糕的消息！你明明知道我把晋王当成舅舅，你明明知道我和千秋是……我和他是冤家对头，你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么糟糕的消息带给我！”
知道面前这位太子只不过是在面对噩耗时的迁怒和发泄，周霁月唯有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太子殿下，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如果瞒着你，你也迟早会知道。”
小胖子顿时悚然而惊，紧跟着，刚刚还气鼓鼓的他便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那狂躁的眼神变成了幽怨，就连那咆哮的声音也变成了低沉犹如哼哼似的抱怨。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当然会更恨你！可周姐姐，你就不能带几个好消息给我吗？”小胖子一边说，一边颓然坐了下来，抱着脑袋直叹气，“之前就已经够让我担惊受怕了，可至少还有个千秋没落在北燕人手里，可现在千秋和萧敬先一块全都搭了进去，这让我怎么办？”
周霁月很想告诉小胖子，那个出手抓了越千秋的家伙，便是越千秋名义上的养父，京城那位越四太太的丈夫，人人都道是忤逆子的越四老爷。然而，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那是朝堂中真正顶尖的那几个人联合隐瞒的机密，纵使是宰相也未见得知情。
她虽然知道，又怎么能再不得允许的情况下告知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太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低声说道：“严将军既然能把消息传递回来，那么就说明一切尚未脱离掌握，否则，太子殿下此刻听到的就应当是严将军冒险营救未果，结果把自己也一块搭进去的消息了！千秋和晋王殿下全都是最狡黠多智的人，太子殿下还请多一点信心！”
小胖子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姑且算是接受了这样一种解释。可是，当他看到周霁月脸上那微微踌躇的表情时，他立刻意识到，刚刚越千秋和萧敬先的消息恐怕还只是个开始。
“难道还有什么坏消息？”
“刘方圆和白不凡听到有霸州军中人毁谤刘将军，而越大人在听闻此事后，怀疑是有人乔装打扮，散布流言，所以已经吩咐人去查了。不论结果如何，希望太子殿下有个心理准备。”
小胖子自从出来之后，已经一次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意外，此时对比越千秋和萧敬先落入人手的噩耗，他反而觉得眼下这消息不是太坏，而是太平淡！然而，他细细一品评，再深入地联想了一会儿之后，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之前围城之际，有人毁谤刘将军是想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呼应敌军，我最终选择了相信刘将军，开城出击，力拼一搏，最终结果确实证明我是对的，刘将军把那所谓十万大军一举击溃，而且乘胜追击，斩首无数，两天前捷报回来时……”
他顿了一顿，似乎不知道是哭是笑：“那捷报说差点就把北燕伪帝给直接生擒活捉了！可现在，又有人说刘将军里通北燕吗？怎么里通法？把北燕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这是里通敌国的表现吗？”
还不等周霁月说话，他就重重一拳捶在书桌上：“散布谣言的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全都该杀！越大人太宽容了，就应该一旦查实，格杀勿论！”
小胖子这杀气腾腾的话说出来，自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态度。然而，见周霁月面色沉静，他到底还是按捺了火气，有些不得劲地低声嘀咕道：“反正，先等越大人那边的消息再说吧。”
越大老爷的性格和越老太爷不同，但行事风格却在某种程度上类似，那就是雷厉风行。他吩咐了刘方圆和白不凡去查军中，吩咐了两个玄龙校尉去查民间，自己却挑了两个精干的属官去查官场，最终，就有了结果。
卯足了劲的刘方圆看遍霸州留守军的每一个人，根本没有找到他和白不凡无意间听到谈话的那几人；玄龙校尉在民间却也注意了散布刘静玄闲话的人；而太守府中，竟然也查到了类似的论调。当三方消息汇总，越大老爷亲自去见小胖子时，却发现这位太子殿下竟很振奋。
“看来事情是很清楚了，毫无疑问，是北燕奸细和之前被刘将军打击过的那些奸商勾结，所以方才毁谤他这一方大将！这简直是居心叵测，要一查到底！”
越大老爷不想给太子泼冷水，到底只是相对谨慎地说：“太子信任刘将军自然好，毕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围城过后，捷报频传时，却不能太过大张旗鼓……”
小胖子先是一愣，可等到越大老爷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他就意识到，自己又要准备接受教育了。蔫了一半的他苦着脸听越大老爷苦口婆心地剖析利害，心思却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当两扇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时，他就犹如找到救星似的喜出望外。
然而，甚至连通报都来不及就推门进来的周霁月面色凝重，不等关门就沉声说道：“探马来报，有一支来历不明的兵马朝霸州而来，听马蹄，看旌旗，至少不下万人！”

第七百四十章 夜袭前夕
小胖子本来觉得自己这一次霸州之行实在是跌宕起伏，终于亲身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以及大阵仗，可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发现，之前那些不过是大戏开场前的小小暖场，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手脚冰冷的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别说应对，就连思路都没了。
“四面城门已经关了吗？可曾去知会过竺汗青？城中军民要立刻前去安抚……”
越大老爷到底久经官场，即便没有应付如此大战的经历，但须臾就从得知如此紧急军情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却是开口问出了一连串息息相关的问题。而周霁月亦是早就过了乍闻惊讯时的呆滞期，此时立刻脸色一正，沉声回答了越大老爷的问题。
“霸州城四面，总共六处城门，已经下令关闭，竺小将军已经在紧急点兵，即刻就会登城守御……”
小胖子直到听见城门关闭，竺汗青正在点兵准备作战，这才终于从刚刚那种震惊失语，自怨自艾，愤怒懊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听到周霁月说着那些各方面忙而不乱的应对，听到越大老爷字字句句都问在人员配备，粮秣军械等等要旨上，他渐渐觉得很不是滋味。
突然，他开口大声说道：“我要上城头去看看！”
见面前越大老爷和周霁月同时转头看着他，小胖子不禁觉得心里有些发虚。然而，他这次是卯足了劲，无论两人怎么反对，也一定要登上城头，亲自主持守城作战。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等到的竟然不是反对，而是越大老爷毫无疑问的支持。
“城中人心惶惶之际，太子殿下不畏艰难，冒着矢石之险，登城主持守御，这是激励军心民心的好事。您有此心，别说围城兵马数目不明，纵使仍有十万大军，那也不足为惧！要知道，霸州不是霸州一地的霸州，是大吴的霸州，北燕兵锋再厉，也应付不了大吴整个北疆几十万大军！”
而周霁月则是对着小胖子微微颔首道：“太子殿下若要去，我这就去召集东宫侍卫。”
小胖子只觉得又惊又喜，刚刚积压在心头的那些负面情绪瞬间无影无踪。他慌忙点了点头，随即发狠似的说：“只要我在，燕军休想越城头一步！”
这种我在城在的论调，从堂堂太子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幼稚可笑，但无论越大老爷和周霁月，全都没有笑。相比眼下只是满腔热血和责任感的小胖子，周霁月更知道接下来这数日之内的局面有多难。城内只有两千兵马，其中多有伤者，而且刘静玄的那支兵马下落不明，伤亡不知，只要北燕大军再次围城的消息传开，军心民意全都处在最低点。
这个时候，太子肯站出来，正是绝无仅有的一丝胜机！
当越大老爷匆匆回去召见官员的时候，周霁月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东宫侍卫全部召集了起来。相比小胖子，侍卫亲军的那些人是纯粹地又惊又怒，而出自武英馆的少年们则是一片哗然之后陷入了一片安静，也不知道多少人把目光投到了刘方圆身上。
而刘方圆也确实如众人所料一般面色狰狞。深深了解他心情的白不凡想到之前听到那有关刘静玄的流言，再对比眼下再次遭遇敌军围城的局面，他哪里不知道这完全是北燕那边蓄意为之。可越是知道，他就觉得越气馁，只恨没有早一点发现这诡计。
和刘方圆白不凡相比，戴展宁反而显得沉默而低调，垂着头的他脸上表情平淡，很难看出此刻他是什么心情。哪怕周遭几个人悄悄观望，希望他站出来说几句话时，他也依旧垂头不发一言，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塑。
周霁月自然不会给刘方圆爆发的机会，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等到所有人恢复了安静，她便沉声说道：“太子殿下既是矢志与城同在，安危便尽托我等。不管各位心里有什么想法，眼下都没有功夫给你去细想了。别忘了各位如今身为东宫侍卫的指责！”
刘方圆虽说愤怒得浑身都在颤抖，可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这样的情绪。当他跟随众人一起在太守府门外列队，迎来了一身戎装的太子出来时，他就只见小胖子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脸上。紧跟着，他就看到小胖子伸手指了过来。
“刘方圆，你上车来！”
见太子直接点了刘方圆登车同行，众多武英馆的少年们都松了一口大气，心想太子殿下到底还是没有中北燕人的离间之计，仍旧相信刘家父子。而那些侍卫亲军们虽说一直都对武英馆的少年们更得东宫信赖而有些羡慕嫉妒恨，可此刻看到这一幕，仍是不禁啧啧赞叹。
从前这位太子还是英王的时候，那是恶评如潮，可现在看看，人哪里差了？到霸州之后，这位有决断，有担当，有勇气，关键时刻更能给统兵大将足够的信任，就算从前那一位位先帝，在当太子的时候若是遇到这一系列紧急状况，未必就能处置得比现在这位太子更好！
马车中的小胖子却并没有如他人想象那般对刘方圆勉励再三，推心置腹地表示信任，而是在最初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低声说道：“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比之前更难熬，到时候疑神疑鬼的论调会很多，从今天开始，你就充当我身边近侍吧。”
刘方圆顿时大吃一惊：“太子殿下……”
“不管你本来是想建功立业也好，是想反击那些说你爹有异心的声音也罢，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平稳，不是冒险。要知道……”小胖子有些痛苦地捏紧了拳头，猛然砸在了车厢半壁上，刚刚在人前高昂的头颅已然垂下，“千秋和晋王都已经落在北燕手里了！”
那一刻，刘方圆就如之前的小胖子一般，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
直到尾随小胖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俯瞰敌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眼看那攻城器械被有条不紊地推了出来，竟是仿佛打算连夜组装，明日就要开展攻城，刘方圆的脑子里却根本没有想眼前的这场危机，满心满脑都在想越千秋的事。
他和越千秋相识之后，这位硬是要抢个大师兄当的同龄人便仿佛无所不能，多少他认为根本不可能的事都硬生生办成了。可现在，越千秋竟然和萧敬先一样陷落在北燕，这可能吗？如果是真的，那玄刀堂该怎么办？严诩会不会发疯？越老太爷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和心情？
而小胖子同样是面上镇定，实则心乱如麻。因为担心流矢，他身前是几个持盾的侍卫亲军，而且刚刚赶过来的竺汗青亦是手按剑柄，满脸的警惕。小胖子勉强打起精神问了几句守备状况，听到竺汗青对答如流，信心满满，总算是稍稍放心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冒冒失失的插话却让气氛一下子又凝滞了起来。这一次打破气氛的不是别人，正是将门虎子白不凡：“竺将军，敌军不顾远来疲惫，竟然连夜就打算整饬攻城器械，为什么不趁着他们立足未稳，出城偷袭，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
见人人都看着自己，白不凡虽说知道自己如今的立场只是东宫侍卫，不适合更没权力在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言，可他还是着实没法忍住看着如此良机转瞬即逝。尤其是面对竺汗青那有些犀利的目光时，他更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敌军肯定知道如今刘将军领兵在外，霸州城内兵员稀少，所以才肆无忌惮不顾立寨的要旨，连夜准备，一副立时三刻就要攻城的样子。不说别的，只要出击之后能够放一把火烧掉那些攻城器械，至少就能拖上十天八天，那时候援军早就到了！”
“你怎么就知道，敌军摆出眼下的架势，不是为了诱我夜袭，歼灭霸州城守军精锐？”刘方圆和白不凡之前仗着太子之令，一个个查问守军将士，结果却根本没有找到诽谤刘静玄的人，竺汗青对此正一肚子火气，此时忍不住便反唇相讥。
因见白不凡满脸不服气，他就哂然笑道：“你可别忘了，城中还有奸细乔装打扮成霸州军将士兴风作浪，万一我这边精锐尽出了，那边却有奸细突然发动，与外头敌军里应外合，准备夺取霸州城呢？有多少力量就做多少事，太子殿下在此，不容冒险！”
刘方圆和白不凡越听越觉得这话万全是针对他们，甚至隐隐感到这其中也有针对刘静玄的意思——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刘静玄不是贪功冒进，而是在击溃北燕兵马之后尽快回返，现在霸州就算再度遭遇围城，也不会这样捉襟见肘！
然而，刘方圆已经脑门上冒出了青筋，却咬紧牙关不发一言。而白不凡不冒险怎么能有战果的话到了嘴边，终究也同样不敢说出口。他冒险无所谓，可冒着后院起火的风险出击，拿着东宫太子的安危冒险，他爹和他爷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他的！
小胖子本来就心情极坏，此时两边的争论更是犹如火上浇油，让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大发雷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趁敌军立足未稳，攻其不备，挫其锋芒，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随着这个声音，一身官服的越大老爷不慌不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先是一丝不苟地向小胖子行礼，随即才淡淡地开口说道：“竺小将军虽说年轻，却也是自幼上战场磨练过的骁将，有你带队，纵使无功，全师而退却必定能做到。这个风险值得冒一冒。”
一贯小心持重的越大老爷却竟然说出值得冒险的话，白不凡不禁又惊又喜。
而同样莫名惊诧的，却是周霁月。然而，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城头虽说点着火炬，但为了避免有神箭手趁机狙击，众人站立的这个区域之内，并没有点着火炬，因此，哪怕她运足目力，却无法看清楚越大老爷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因为越大老爷这番话，小胖子就犹如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当即对竺汗青说道：“竺将军，越大人的话你听到了吧？出城夜袭真的不可行吗？”
如果只是白不凡，竺汗青自然可以凭着年纪和军职痛加驳斥，可如今持相同意见的是代理太守的越大老爷，竺汗青自忖不是刘静玄，根本就扛不住。因此，当小胖子这问话中也带出了鲜明的倾向性，他想到自己被赋予留守的职责，先前也并没有多少功勋，渐渐就心动了。
他又不是没偷过营的战场初哥，一旦此役功成，他一定……可万一失败呢？
就在竺汗青陷入天人交战，取舍两难的时候，满心焦躁的小胖子在那杆秤上又加了一颗砝码：“无需你杀敌多少，只要你烧掉那些攻城器械，这桩功劳便不逊色当初刘将军开城出击，大破北燕伪帝那十万大军！所有将士升三级，孤决不食言！”
只要小胖子称孤道寡时说出来的话，那全都是掷地有声，不曾悔改，因此，竺汗青终于改变了主意。他自己可以推掉建功立业的机会，但如果下头将士知道因为他的保守而错过了擢升的良机，错过了太子的嘉奖，那日后他这个将军还哪里来的威信？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单膝跪下，凛然应命道：“臣请率军出击，遴选精锐为死士，余下则守城，有备无患！”
“好！”小胖子这才精神大振，他一看左右，目光须臾就落在了白不凡身上，因笑道，“白不凡，你这将门种子之前一直都随在我身边，心痒痒了是吧？这次你也去，跟着竺将军好好打磨一下，异日也做个犹如竺将军这样的少年骁将！”
白不凡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欢欢喜喜答应了下来。喜形于色的他瞥了一眼刘方圆和戴展宁，倒是很希望能拉上这两人同行，可思量再三，到底还是没敢再越俎代庖。当看到小胖子又开始大声说话鼓舞士气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之前进武英馆真是选对了。
在那万众鼓舞的情绪之下，谁都没注意到，周霁月那双利眼自始至终盯着越大老爷，直到对方觉察了她的视线，最终看了过来。四目对视之下，越大老爷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赌都赌了，那就把明面上的筹码全都一股脑儿摆上去！

第七百四十一章 处处警讯
“这样贸然出击，真的不要紧吗？”
站在只点着几根火炬的城楼上，小胖子忍不住裹紧了披风，却仍然觉得浑身有些冷。这并不是因为夜晚天气寒冷，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竺汗青带着一个个甘冒奇险的死士，正悄然潜往北燕的临时营地。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听到身边没有回答，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
就只见周霁月正如同泥雕木塑一般，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正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那点点灯火。如果越千秋在这里，一定会感慨这年头没有大功率探照灯，无论是加了多少油脂的火炬又或者火盘，全都不可能放射出太多的光和热，可她却只希望那些光亮能够更暗一些。
她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越大老爷竟然会支持白不凡那明显是冒失贪功的建议！尽管城中人少，但霸州城到底是北疆坚城之一，只要能够据此坚守，北燕大军绝对难以逾越雷池一步。相比眼下数百死士随同竺汗青离城出击，那样做的风险要小得多！
微微走神的她直到小胖子又唤了两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身旁这位年少的太子是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一点信心和鼓励，她明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一些激励士气的话，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化成了一丝叹息。
紧跟着，她便低声说道：“我也希望不要紧……”
这当然不是小胖子希望听到的答案。因此，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道：“肯定没事！竺汗青是将门虎子，白不凡从前跟在他祖父和父亲身边都上过战场的，再加上之前人人士气高昂，只要这一战能够打出霸州城的威风来，那么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北燕兵马和之前北燕伪帝那支兵马一样，哪里来就滚哪去！”
小胖子说得霸气十足，而他话音刚落，听到旁边传来了几个东宫少年侍卫的齐声应和，他顿时更是振奋。于是，当小猴子猫腰悄悄闪了过来的时候，他完全没发现，直到听见有人和周霁月嘀嘀咕咕的声音之后，他这才转头看了过去。
“小猴子，你在那偷偷摸摸干什么？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小猴子顿时有些讪讪的，可让他如释重负的是，周霁月竟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恰恰好好顶住了小胖子那颇有点火气的目光。
“太子殿下，竺小将军这一走，城中防戍全都交给了他的副将。但充其量也只剩下了一千余人，很难面面俱到。所以，越大人让小猴子过来给我传话，要我挑几个人，亲自带队在城中巡视，以免人心浮动。”
周霁月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的小猴子脸上是何等惊愕，可她却是有苦说不出。尽管消息未经证实，只是小猴子从冯贞那儿听说的，冯贞更是因为在重建榷场和各方商人打交道的时候品出的苗头，可在竺汗青离城出击之际，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因此，她竭力若无其事地面对小胖子那狐疑的打量，直到对方有些不得劲地打了个手势，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行过礼后就对小猴子使了个眼色。走出几步之后，觉察到小猴子追了上来，她的步伐就更快了一些，当下楼梯时便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先不要告诉太子殿下。”
小猴子刚刚发现周霁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就捏了一把汗，此时听到她这么说，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明明是城中可能有人通敌的大事，为什么不让太子殿下知道，也好预先有个准备？”
“如果是竺小将军出击之前，当然应该让太子殿下知道，但现在竺小将军已经带人出击了，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只会人心浮动，甚至惹出大乱子。”周霁月说着就一个利落的转身面对小猴子，眼神锐利得仿佛刀子，“冯姑娘现在人在哪？她不至于把这消息散布出去吧？”
小猴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可怜巴巴地说：“她说是无意中偷听到几个商人密议，所以才匆匆过来告诉我。师父不在，我过来找你和太子殿下，让她去见越大人。我想她还不至于那么大嘴巴四处嚷嚷才对。”
如果是平时，听到冯贞去找越大老爷，周霁月一定会松一口大气。可现如今她却只觉得原本就提在半空中的心陡然之间完全绷紧。越大老爷今日破天荒同意白不凡那等建议，撺掇了竺汗青带人夜袭，这种很不正常的举动，透露出丝丝诡异，怎能让人放心得下？
因此，她立刻想都不想地说：“走吧，我们去太守府见越大人！”
然而，当周霁月带了小猴子骑马匆匆赶到太守府大门口时，却只见在这入夜时分，冯贞正在门口来来回回转圈圈。当她一跃下马时，听到动静的冯贞也连忙抬起头来，等到发现来的是他们，小丫头立时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她忘情地抓住了周霁月的胳膊：“周大人，太守府的人说越大人不在，他们不肯见我！可我真的不是没事来搅扰，我有很重要的事……”
没等冯贞把话说完，周霁月便一把将她拉到了旁边，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把事情对太守府门上的人挑明了？”
“那怎么会！我就算再傻也不至于这么没轻重！”冯贞见小猴子也追了过来，对她拼命使眼色做手势，意思是让她说实话，她知道周霁月已经知道了，连忙分辩道，“我只是说有重要的事情禀告越大人，可门上一口咬定越大人不在，我只能在这里苦苦等他回来。”
得知消息尚未传开，周霁月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就立刻追问道：“你是怎么打探到有人里通北燕的？”
听到冯贞小声说起事情经过，周霁月眉头渐渐皱起。
她当然知道，面前这小丫头是大名府冯氏的千金，性子天真，也就是因为和铁骑会主彭明有一些交往，总算是经受了一点磨砺，可不论怎么说，如果那些要出卖霸州城的人竟然会不谨慎到让这样一个小丫头发现端倪……难道那些谋逆谋叛的家伙个个都是蠢货不成？
果然，冯贞说出的经过犹如儿戏，竟然就是简简单单在一处酒楼听到隔壁包厢在密谋！
庆幸自己阻止了小猴子立时三刻把消息捅给太子，周霁月轻轻舒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那几个说话的人是谁，你是否看清楚了？事后打探过吗？”
“是几个行商子弟，我在到霸州的路上曾经见过他们！”
那就更不对了！周霁月警惕越重，等问了几个细节之后，她本能地觉着这其中有问题。只不过，她却没有认为冯贞是说谎，而是只觉得小丫头看到听到的那些，很有可能是别人的设计。可紧跟着冯贞无意间说出来的几句话，就让她有些不能淡定了。
“周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当时那包厢里的人说话声音很不小，就算是醉话，这也已经过分了吧？再说了，他们还说，城中兵马肯定会夜袭，趁着这机会打开城门正好！他们还大骂刘将军反复无常，说这次坑也要坑死他！对了，外头还有其他人经过，说不定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听到还可能有人听见，周霁月只觉得脑际险些炸裂开来。她再也顾不得冯贞，转身一阵风似的跃上马背，重重打马往之前那城楼飞奔而去。
奋力前冲的同时，她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如果只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搅乱城中军心民意那是最好，可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的话，那又为什么会提早泄漏风声？莫非是以泄漏风声为名，逼着某些人不得不立时三刻行动起来？
尽管扑面而来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但周霁月却觉得整个人燥热得无以复加。当眼看小胖子所在的那处城楼就在眼前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战鼓声。那一刻，她只觉得汗毛都一根根竖立了起来，牙齿甚至在不自觉地打颤。
她已经是很大胆的人了，哪怕当年颠沛流离，失去了唯一的妹妹，也没有此刻那般惊惶。一想到不远处那道城门很可能下一刻就要洞开，就连腰中佩戴的长剑都没能让她多一份信心。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她正以为是小猴子追了过来，可来人那嚷嚷声却划破了这寂静的夜空。
“榷场旁边的德安门被人打开了！”
是北边榷场的德安门，不是小胖子这位大吴太子眼下所在的万胜门？当这个念头浮上脑海之后，周霁月几乎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就朝来人飞驰而去，随即纵身离马飞扑，直接把那军士给一把揪下了马背。她左手拽住那军士的领子，继而右手一伸，紧紧锁住了他的喉咙。
“谁让你这么嚷嚷的？”
那军士想要出声嚷嚷，却被她这一招锁喉掐得几乎背过气去，缺氧窒息的恐惧再加上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睛一瞪，最终竟是不由自主地说道：“是陈校尉，是那几个行商子弟贿赂的他……他嫌弃刘将军上任之后一直压着他，想要去投奔北燕……”
听到这里，周霁月再也无心和这个极可能是叛国贼一伙的家伙说话，一记利落的横切把人撂倒在地，她便调转回去翻身上了坐骑。等到风驰电掣赶到了城楼底下，她看见小胖子正死命推搡几个侍卫，硬是要从楼梯上下来，却被刘方圆死死拦住，她便立时跳下马冲了上去。
“太子殿下要去哪？”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德安门！那么大的声音，我还会听不到？”小胖子气急败坏地嚷嚷，整个人都快疯了，“都有人打开城门了，我当然要过去……”
“太子殿下过去干什么？主持守御？镇定军心？还是说，自投罗网？”
三个反问把小胖子问得一下子呆愣当场，周霁月方才对同样如梦初醒的其他人说道，“看住太子殿下，这不是冲动的时候！我去德安门看看！”
小胖子看见周霁月转身就要走，他慌忙就想追下去，可四周围众人早就一拥而上，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气得直跳脚的他只能大声叫道：“都已经这时候了，要是城破了我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用？”早知如此，他就应该从头到尾把坚守的主意贯彻到底，不应该让人出击！
“只是打开一道城门，远没有到破城的时候。再说，也不一定就是内外勾结……”
周霁月说到这里，突然就只见城中某处一道火光直冲天际，仿佛是某种特制的传信烟火。面对这一幕，她却不像之前刚从小猴子那儿听说消息，以及刚刚听到那嚷嚷时的惊慌。被这一连串的消息刺激，她竟是觉得整个人都如同冰雪一般冷静。
越大老爷的奇特态度，冯贞如同儿戏一般听到的密谋，刚刚被自己拿下的军士四处嚷嚷城门已经被人打开，还有眼前这传讯烟火……仿佛一切都在昭显霸州城局面即将失控，告诉城外的北燕大军立时三刻扑上来。可这城中就真的如此处处漏洞？
关键时刻，署理太守的越大老爷却不在太守府里，人在哪？
已经到了坐骑边上的她收回了脚步，随即徐徐转身，竟是又回到了暴跳如雷的小胖子跟前，随即扫了一眼四周围那些或惊怒或恐惧或愤恨的侍卫亲军，脸上露出了一个镇定人心似的笑容：“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大局已定，燕军已经落入彀中了！”
“什么？”小胖子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从周霁月这话中猜到了某种可能，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还是结结巴巴地问道，“这是……圈套吗？”
“十有八九。”尽管心中根本无法确定，但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霁月的语气却显得平稳而淡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越大人那样谨慎的人，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又怎会让竺小将军率兵夜袭？”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之际，就只听又是一阵马蹄声，小胖子慌忙抬头看去，就只见小猴子和冯贞两人一骑，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还来不及下马，小猴子就高声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越大人回来了，他说，城中叛贼不足为惧，德安门那边是故意放人进来瓮中捉鳖！”
那一瞬间，双腿一软的小胖子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脑门上全都是油汗！
如此大起大落，跌宕起伏，以为他的心是铁打的吗？
那一刻，小胖子完全没有去想，万一越大老爷只不过是诳他的该怎么办。

第七百四十二章 大战在即
“在想什么？担心霸州城中守军一时求功心切，离城出击？”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站在临时搭建的营房门口，见四周虎视眈眈守着几十个人，就是给自己一把陌刀也要砍上一阵子，更不要说眼下赤手空拳，之前那迷药仍有霸道的药性残留，筋骨软麻，使不上劲，越千秋只觉得心烦意乱，因此对萧敬先的明知故问分外恼火。
然而，看了一眼面色比自己更苍白，人仿佛更是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萧敬先，想到人是因为自己方才自投罗网，他不知不觉把生硬的语气改得温和一点，但还是有些没好气地说：“你在外面明明能够做更多的事情，自投罗网干什么！大不了我再躺几天……”
“甄容的那些绝命骑尚且能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以为我的那些部属中，还有多少能对我惟命是从？千秋，你不会觉得我无所不能吧？”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在装成力竭被擒之后，还用预先埋下的人手引燃火药，直接把齐宣给坑死了？绝命骑不拿正眼看你，是因为你跑的时候根本就没安置他们……呵，不过你敢说你这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把人留给正义感太强的甄容，顺理成章让他们投个好主人？”
萧敬先不禁哑然失笑。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原本那乌黑的长发之间，此时竟是掺杂了几根醒目的斑白。他随口打趣了一句我还不曾这样全知全能，随即就只见萧长珙和甄容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他立时不再说话，而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当他们来到近前时，他就轻描淡写地说：“皇帝留下太子和小十二坐镇南京，却把你们两个带了出来，足可见对二位评价之高……或者说，忌惮之深。”
越小四见越千秋气哼哼的不理他，只对甄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听到萧敬先这话，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萧敬先，你这挑拨离间也太低级了吧？有意思吗？南京城现在又是一座空城，如果太子和十二公主能够借此守住，不让可能出现的六皇子残军钻了空子，那所谓的太子才算有点价值，否则还不如废了算了！至于我和阿容，呵呵……”
他拖了个长音，用极其自信满满的语气说：“我和他可不比那些草包，好歹有点能耐，在霸州之战中好歹还有点价值。既然如此，与其留着我们在南京暴殄天物，还不如带到霸州来，给我们一点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是皇上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识人之明，你懂吗？”
你这背后拍马屁还如此敬业，怪不得能在北燕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越千秋忍不住暗自疯狂吐槽，可看到萧敬先眉头一挑似乎要反唇相讥，他就大步上去，不由分说把甄容先拖走了，压根没兴趣看这两人从斗口到动手的幼稚交锋。毕竟，这些天来，这一幕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次，他最初饶有兴致，现在却已经毫无兴趣。
想当初被北燕皇帝丢给越小四和甄容这对父子看管没两天，他和萧敬先便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塞上一辆窗户几乎钉死，气孔设在车厢底部的马车，和一支数量不少的兵马一齐进发。就这样一路走了好几天，他被颠散了架子，萧敬先也又瘦了一圈，结果等重见天日时……
他就发现到了霸州附近！当然，就这一点，却还是萧敬先告诉他的，因为那会儿还看不见霸州城，他那实践极少的地理和天文知识还没法让他准确判断自己的位置。
此时此刻，他拉着甄容避开了那两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等松开手时，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北燕皇帝明显对霸州城势在必得，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在没有被人发现自己和越千秋的见面，而后害得越千秋落入人手之前，甄容此刻不是表示黯然无奈，便是一口咬定绝不参与。然而经历过那一次之后，他只觉得走到哪，身边都有无数双偷窥的眼睛，一个不好就会再次铸成大错。
因此，他苦笑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说。
越千秋当然知道甄容不是首鼠两端，甚至还称不上取舍两难——因为甄容和北燕的联系，除却绝命骑就是越小四，前者是萧敬先的旧部，但和甄容共患难一场，只怕是无论甄容去哪儿，这些人就会跟去哪儿；至于后者，那就更不用说了。
除此之外，甄容和作为真正杀父仇人的北燕皇帝，哪怕不将其看成死仇，也不会把人当成叔父就是了……
看到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营房屋顶，意识到他的意思是到上头去说话，甄容犹豫片刻，见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知道越千秋如今身手大为不便，最终不得不照办。等到他上屋顶之后，放下绳子把越千秋接应了上来，他目睹人那笨拙的动作，不禁越发歉然。
“对不起……”
越千秋很清楚甄容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当即笑吟吟地说：“甄师兄，为了之前那件事，你也不知道和我道过多少次歉，赔过多少次礼，再说那一次我自己也有疏于观察的错，本来就不能怪你。所以，你和我说话一切照旧，别当成欠我五千两似的，行不行？”
这样程度的揶揄，和越小四接触时间长了的甄容早已经免疫。知道越千秋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疚感，而且现在要谈论的这件事，也比所谓的歉意更加重要，他便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说道：“这次兵围霸州，我和义父都只是随行，重要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北燕皇帝经过了之前的事情之后，越发变本加厉不相信人了吗？”越千秋说着便耸了耸肩道，“就和把我还有萧敬先一度交给你们看管一样，很明显，万一我和萧敬先有人跑了，你们俩就惨了。不过，我想，就算人家不让你接触重要消息，你也不会就这样闲着吧？”
越千秋把打探消息这种事说得如此光明正大，甄容还能说什么？因为自己无意间听到的那个消息太过重大，而且他怀疑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因此他连义父那儿都没说，此时斟酌再三，他还是有些艰难地说出了口。
“有人说霸州刘将军是和皇上早有默契，借着追杀六皇子残军久久不归，于是才……”
他以为越千秋一定会因为同门师伯遭人诋毁而暴跳如雷，却没想到越千秋只是嘴角一勾，随即如同没事人似的呵呵笑了一声。不知道对方是真的没放在心上，还是另有感受，他犹豫了一下，这才说出了另一个消息。
“据说，霸州城中还有内应！”
越千秋这才面色倏然一变。如果说暗指刘静玄和北燕有勾连的话，萧敬先也曾经说过，他早就有心理准备，那么，霸州城存有内应，这样的事态却让他没办法冷静了。
毕竟，他的很多小伙伴都是东宫侍卫，越大老爷则是临时署理霸州太守，更不要提小胖子那个冤家对头。万一霸州城有变，那么，别说是他，整个越家，乃至于皇帝，全都承受不起那极度糟糕的后果！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故作轻松地说：“就算刘将军不在，霸州城里还有竺小将军，还有很多精干的人，奸细要想轻易打开城门，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尽管已经证明了身世，但甄容在心理上更认同自己是吴人，所以越千秋这么说，他竟是不知不觉点了点头。等到若有所感的他往下看去，就只见萧长珙已经结束了和萧敬先的对峙，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来，影子在火炬的光芒下拖得老长，他不禁站起身来。
“阿容，走了，别和越千秋这个奸猾的小子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越千秋顿时火冒三丈，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老奸鬼你骂谁？”
就连甄容，都险些被越千秋的这个称呼给逗笑了，越小四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用力一蹬地，他直接就窜上了屋顶，伸出手就要去揪越千秋的领子。可是，甄容却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挡在了越千秋前头，直叫越小四望洋兴叹，唯有恶狠狠瞪了越千秋几眼！
“臭小子你现在已经落到我手里了，看我回头怎么整你！”
“我会怕你？再说了，你回头早晚落在我手里！”越千秋毫不客气地和越小四互瞪，“别忘了，你家里几口人，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
甄容一时没听懂这威胁，可越小四却绝对不可能忽略。一想到自己的媳妇和女儿，如今只怕是早就被这小子给收伏了，而老爷子根本就是把这小子惯成如今这模样的罪魁祸首，他忍不住就有些头疼。毫无疑问，有这么个会进谗言的便宜儿子，他日后日子不好过！
但眼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只能恨恨往后退了几步，随即恼火地冷哼道：“你也就只会占占口头便宜而已！阿容，跟我走，今晚上事儿还多着呢，没工夫在这干耗！”
甄容再次苦笑了一下，却是没有抗拒命令，随着越小四跳下了屋顶。可走了没几步，他想到越千秋现在不是能够飞檐走壁的时候了，连忙往后看去，就只见萧敬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营房屋顶下方，正笑吟吟地伸出手，仿佛在鼓励越千秋跳下来，自己能接住他。
毫无疑问，越千秋满脸的抗拒和懊恼，当发现他看过来时，还瞪了他一眼。
甄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正打算回转身去帮越千秋一把，陡然就只听夜色中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战鼓声。心中一惊的他立时看向了身旁的义父，就只见对方的表情比自己更加凝重，眉头紧锁，嘴中仿佛在喃喃自语什么。
而越千秋的反应则更加果断，他二话不说就从屋顶边缘纵身跳下，只不过，虽说他避开了萧敬先的站立位置，仍然被萧敬先抢先接住，哪怕他飞快挣脱落地，却仍然不禁有些羞怒，随即就撇下他追上了没走几步的萧长珙和甄容。
“这战鼓是怎么回事？有人偷营？”
话音刚落，仿佛是证实他这番话，喊杀声随风飘来，紧跟着是兵器交击声，惨叫声……而这一系列声音，则是让越千秋更觉得心烦意乱：“可有人偷营的时候，不是都小心翼翼，避免被人发现，争取一击制胜，然后再赶紧撤退吗？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夜袭吗！”
“所以说，这是一场已经泄露了行踪的夜袭，结果可想而知！”萧敬先从越千秋身后慢悠悠地过来，瞥了一眼越小四和甄容，他就淡淡地问道，“看来，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吧？”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越小四没好气地喝了一声，随即就哂然笑道，“反正我们这儿是中军，距离眼下正在交战的地方还有老远。敌军如果攻进来，那沿途所过之处的兵马就全都自尽谢罪好了！如果霸州军真的是落进圈套，那就更不用说了。阿容，走！”
见越小四招呼了甄容立时便走，甄容也只来得及朝自己丢了个多多保重的眼色，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抓狂极了。尤其是发现那些监视自己二人的侍卫亲军竟然也在一阵骚乱之后慌忙出去了，他立刻转身看向萧敬先。
“你之前和北燕皇帝能联手把我中的迷药暂时祛除，却真的不能解决我筋骨绵软用不出力的问题？”
耳听风中喊杀声更甚，萧敬先不闪不避地正对着越千秋的目光，足足好一会儿这才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当然不是。虽说没有解药，以至于这种迷药相对效果最好，但如果连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那也就太小看北燕的那些御医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一颗下肚，可以保管你半个时辰无恙。这里是三颗药，可以让你恢复战斗力一个半时辰。但不能一次性吞服，必须分三次，时间要掐准。而且，如果你要去，那就一个人去，我这个样子跟去，只会是累赘。”
越千秋伸手接过，可面对萧敬先那淡然的表情，他却不禁有些不自然。他旋风似的再次转过身，犹豫片刻后就沉声说道：“你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留着你一个人顶缸的！做完了事情，我自然会回来！”

第七百四十三章 执迷不悟到底了！
目送着越千秋匆匆离去，萧敬先这才头也不回，讥刺地笑了一声。
“怎么样，有没有被千秋的有情有义感动？”
见那个悄无声息接近的人没有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当初我是曾经一时起意，让千秋冒充一下姐姐的儿子，可没想到我那姐夫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将计就计，拉他演出了好戏连场。那一声阿爹，也不知道让多少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从利用他把我钓出来开始，姐夫再把他带到霸州，又在刚才利用甄容送了那么一个消息给他，他就不可能再和北燕有什么瓜葛了。霸州城若是有什么问题，他更是会发疯的！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就算打下千般如意算盘，也未必能够保证不出纰漏！”
他这硬邦邦的话，换来的却是一声哂然冷笑：“他发疯有什么用？一个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小子，他能做出什么事情？刘静玄一叛，纵使越家从前再鼎盛，此番也必定垮台，而李建真纵使身为帝妹，顶多也不过保住她的儿子，未必就能够保住他这个身世不明的小子。而南吴皇帝纵使前些年再独断，今后也再压不住朝中异声。”
“他仅有的一个儿子就在霸州，此次必定会落入我大燕手中，他就算再不情愿，那个在皇宫养伤的嘉王世子也不得不作为今后唯一的选择。到了那时候，一个威信大降的皇帝，一个人心不齐的朝廷，再加上军队必定会受到猜忌，大燕却是浴火重生，谁胜谁败不问可知！”
此时此刻，萧敬先已经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他倏然转身，见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从营房的阴影中不慌不忙走了出来，他面色渐渐转为冷厉。
“你既然这么看好北燕，为什么把你的女儿留在那？”
“那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说出这话时，萧卿卿脸色平淡如无波水面，口气亦是冷淡如冰，“既然不是亲生，我为什么不能留下她？不但我路上能够走得更顺利，而且还能让南吴能够麻痹大意一些，甚至自作聪明地曲解我的心意，那不是一举两得，废物利用？”
萧敬先懒得追究萧卿卿对女儿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只是打量着对方的脸色和身姿，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之前一大堆大夫给你看过，你应该病入膏肓了吧？可你却竭尽全力逃出了南吴，回到北燕之后又搅动风云，甚至在上京杀人无数，我只想问你，你还能活几天？你险些害得我那姐夫没命，还敢出现在这里，你以为他不会一怒杀人？”
“他既然没死，而我旦夕且死，他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你还是看错了他，他这个人虽说杀起人来从不手软，但该忍的时候，他却比你更能忍！”
说出这般对北燕皇帝的评价时，萧卿卿显得极其平静：“身为皇帝，他从不会像你这样疯到什么都不顾，他现在只要稍稍忍耐一时，等我死了，他给我什么罪名都可以随他的便。更何况，之前我就算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也奉送了他一个最好的局面。”
“一个绝处逢生，大胜外敌，而后重新振作，恢复朝纲的皇帝，尸位素餐野心勃勃的达官显贵被扫除一空的天下，有多少空缺需要填补？从天而降的那些机会，从减赋到厚赏，立刻就能让平民百姓忘记从前那些事。更何况……”
萧卿卿微微一笑，那眸子越发勾魂夺魄：“更何况还有可能趁势一鼓作气，南征南吴，统一天下。”
“就凭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北燕？做梦！”萧敬先心里暗自警醒，面上却嗤之以鼻，“南吴的北疆不止一个刘静玄，南吴那些官员就算再有反弹，也不会在大乱面前一味窝里斗……而且，你潜藏在南吴那么多年，就是兢兢业业为了北燕一统天下？你有这么好心？”
“你既然不相信，那就先瞧瞧这一仗好了。”
萧卿卿冷然挑眉，心里不像嘴里这么自信，但却不无期冀。她并不知道萧乐乐到底打算怎么做，但这么多年了，她苦苦揣摩萧乐乐的意图，皇帝的性情，终于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纵使如康乐这般精明强干之人，也被她算入了彀中。
事到如今，她就不相信还有人能翻盘！
夜色中，越千秋正在快速奔跑。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行头，动作不再迟缓虚弱，而是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敏捷和灵动。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增加多少底气和信心，因为越是深入这片临时北燕营房，他越是能体会到这一支大军的庞大人数，对霸州夜袭兵马就越不看好。
也许是因为遭遇夜袭的缘故，营房之间的巡逻兵马似乎比之前少，在偷听到口令，几次险之又险过关之后，越千秋只觉得距离厮杀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然而他的前进也已经到了极限。哪怕他想方设法混了一身北燕军服，语言也没问题，可到底没有军令就不可能混进去。
最后，他灵机一动，又或者说破釜沉舟豁出去了，不顾重重包围悍然往里闯。当遇到有人拦路时，他直接就是一句皇上密令。
他本来是打算把越小四那兰陵郡王的名义掣出来的，可既然北燕皇帝人在这，在他看来越小四既然被萧敬先那样讽刺过，还剩下多少权力着实说不好，因此便干脆赌一赌。他也不管北燕皇帝的复出是否已宣扬开来，就这么简单粗暴嚷嚷，竟是须臾就给他闯过了三道关卡。
然而，前方火光熊熊，仿佛是那些攻城器械正在燃烧，他都已经能听到竺汗青那熟悉的喝骂声了，都已经能听到那兵器交击和喊杀惨叫了，却再次被拦下。
这一次，几个五大三粗的健卒把他团团围住，哪怕他一再重复是北燕皇帝密令，可那些人打量了他一番，随即为首的一个汉子就笑了起来：“越九公子好胆量，竟然能被你一路蒙混到这地方来。”
被拆穿了身份，越千秋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异常气馁。因为事出突然，他来不及乔装打扮，只不过脸上抹了黑灰，可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人辨认出来，他不得不认为，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北燕皇帝并不在中军营房，而是可能就在此间！
果然，就在指认出他的身份之后，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就好整以暇地说：“皇上说了，如果越九公子能够摸到这里，那就放你过去。竺汗青将门虎子，好歹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肯率众投降，皇上愿意许以侯爵！”
越千秋顿时额头青筋暴露，然而，他知道眼下生气也好，喝骂也好，全都于事无补，因此强行按捺火气，冷冷说道：“好，我一定把这话带到……现在可以放我过去了吗？”
眼看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一摆手，其他人立时纷纷让路，越千秋也顾不得那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阵风似的往前疾掠而去。果然，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传讯，所经之处竟是再没有人阻拦，大多数人甚至能做到对他这个擅闯者熟视无睹！
换成平时，越千秋总会多想一想这背后有什么名堂，但现如今他压根没有那样的闲工夫。而且，随着他从别人让开的那条通道不断前进，他分明听到，前方那厮杀声似乎不再如起初那般声震云霄，而是渐渐低了下来，仿佛一场大战已经快要结束。
这下子，心急如焚的他自然飞奔得更快了。当他看到那一杆在夜色中火炬照耀下，黑色图案异常醒目的北燕龙旗时，他终于彻底确信了之前的猜测——北燕皇帝果然在此！
就在越千秋凝神看那龙旗的刹那，随着一阵战鼓声，前方那如林刀戈再次让开了一条仅供一人进出的通路。可即便这条路能走，他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只要届时那高持的刀斧剑枪落下，他便是三头六臂都未必能活着出来。
这可和之前越小四把自己打昏了带回去的状况不同，万一重伤复出的北燕皇帝对军队的控制力有所下降，他这冒冒失失冲过去，说不定就是找死！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了片刻，就立时无影无踪。他毫不犹豫地使劲一蹬地往前冲去。即便是当两侧时常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那长刀更是作势落下，仿佛要趁机取他性命，他也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暴增速度从那明晃晃的刀刃缝隙中间穿梭而过。
当左右终于不再有人虎视眈眈，眼前豁然开朗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战况，就只听一声暴喝，刹那之间，迎面一支劲矢破空飞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本能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恰是一个利落的后翻避开了那追魂夺命的一箭。
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懊恼嚷嚷：“居然失手了？这么近都能被人躲过去！”
看到嫌弃这一箭没能建功，那满脸晦气还想拉弓再射的人正是竺汗青，越千秋不禁恼羞成怒地叫骂道：“竺汗青，你知不知道我多不容易才跑到这来，你想杀了我吗？”
身上满是血迹的竺汗青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眉头倒竖：“越千秋！你不是被北燕抓了吗，怎么跑到了这来？你难不成卖国求荣投了敌？”
“我呸呸呸！”越千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老子要是卖国求荣，那就直接去赚霸州城了，跑到这来和你废什么话！”
他一面叫嚷，一面疾冲了过去。而就是刚刚那交谈两句的功夫，他已经注意到了这犹如尸山血海一般的沙场——地上四处都是死尸，那鲜血仿佛浸透了地面，踩在上面竟有一种黏糊糊湿答答的感觉。竺汗青身边的人约摸还有一两百，而四周的敌军却黑压压到看不清数目。
此时此刻，如果漫天飞箭，无论是竺汗青还是他又或者其他人，那都绝对毫无幸理。然而，四周围诡异得再没有半点声响，因此哪怕刚刚险些没挨上穿心一箭，可他仍旧不得不承认，就自己那毫发无伤从敌方阵营冒出来的出场，也难怪竺汗青会嚷嚷这话！
然而，尽管竺汗青身边不少人仍然浑身绷紧，可听到越千秋这话的竺汗青，却是在一愣之后大步迎上前去。见越千秋上前之后一一扫过那些血迹斑斑的生者，目光尤其在几个重伤的人身上顿了顿，他就苦笑道：“都是我的错，我明知道夜袭有风险，却还是来了。”
越千秋顾不得许多，一把揪住竺汗青就低声问道：“为什么会冒冒失失夜袭？谁的主意？”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军士愤怒的声音：“还能有谁！提出夜袭的是白不凡，支持夜袭的人是你大伯父！”
越千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刘静玄带兵出击不知所踪，城中兵马本来就少，而北燕皇帝亲自秘密领兵大举压向霸州，这边厢竺汗青又冒险带人夜袭，落入重重埋伏之中。在他看来，这一环环紧扣的布置，无疑代表霸州城中还有里通北燕的人。
如此一来，提出和支持夜袭的人嫌疑最大。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嫌疑最大的那两个人，一个是身为将门虎子，从前和他不打不相识，然后被他拉进武英馆的白不凡，一个是爷爷的长子，他的大伯父越大老爷！
见越千秋已然呆若木鸡，竺汗青不禁狠狠瞪了旁边那个多嘴的家伙一眼，见人虽说不大服气，但还是闭上了嘴，他就冷冷说道：“白不凡是跟着我们一块出来的，之前乱战之中身负重伤，好不容易才被我带人抢回的，他若是有问题，用得着和他们死战？”
“至于越大人，先不提越家满门都在金陵，他在我大吴已经是太子詹事，越老大人更是首相，难不成北燕还能给他们更高的地位？”
尽管竺汗青说的话句句在理，可越千秋听着却很不是滋味。很显然，在夜袭落入埋伏，力战损失惨重之后，竺汗青已经不得不用这种听似有理的话来说服众人重塑信心了！他使劲捏紧拳头定了定神，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提振士气，却没想到那包围圈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竺小将军，现如今你已经插翅难飞，我大燕兵马更是直取霸州。当此之际，你还执迷不悟吗？越九公子，你可别忘了，皇上放你进去，不是为了让你们叙旧情，而是让你劝降的！”
见竺汗青在听到这喊话后，面色铁青，捏着那把硬弓的左手赫然在微微颤抖，越千秋尽管同样心焦上火，但还是状似满不在乎地哂然一笑：“劝什么降，那是你们一厢情愿，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半个字？别说北燕眼下还没打下霸州城，就算打下来又怎么样？”
他说着就陡然提高了声音：“无论是打仗还是坐天下，靠的是阳谋，不是阴谋！要打就打，啰嗦什么废话！有本事就把我们全灭在这儿，我们就执迷不悟到底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天命归谁
越千秋口口声声的我们，那回话更是掷地有声。闻听此言，原本心头又是灰心沮丧，又是憋屈愤怒的竺汗青顿时感觉心头一轻。就和越千秋还有亲人在霸州，在金陵一样，他总不能为了自己贪生怕死，就把世代将门的整个家族一举都葬送了！
因此，哪怕刚刚敌方那喊话揭破越千秋是来劝降的，可越千秋一口否认，说出来的这番话更是对了他的脾气，竺汗青当即把大弓往背上一背，朝着越千秋伸出了右手，刚刚那愤懑和勉强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豪气。
“越九公子，从前人人都说你天不怕地不怕，但我心里却不服，没上过战场的人，算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我服了，没错，今天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我们也执迷不悟到底了！”
越千秋呵呵一笑，却只是伸手和竺汗青重重一拍，正要答话，敌军之中却因为他刚刚那番话而喝骂连连。然而，那喝骂声却很快就渐渐停歇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
“千秋，你想要逞强，也得掂量掂量你自己的身体。你中的是我大燕皇家秘传无解的迷药，就算有萧敬先和朕出手，让你总算能行动自如，但你一个月内也不能动手。你刚刚说那样的答话，可你现在还拿得起那沉重的陌刀吗？”
听出那是北燕皇帝的声音，越千秋顿时冷笑了一声。他没有理会周遭众人那或凝重或惊疑的脸色，转身大步走到了战场那尸山血海之中，突然脚尖一勾，踢起了一把兵器，恰是一把陌刀。随着那浸透了鲜血的刀柄紧握在手，他随手挥舞了两下，那沉重的陌刀竟是被他玩出了花来，仿佛轻若无物。直到这时候，他才呵呵笑了一声。
“皇帝陛下你看到了，我虽说蒙你之赐，在床上躺了那么好几天，接下来又当了那么久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可我现在却已经能够拿得起刀了！技不如人被暗算了一次，那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但眼下我至少还有一决生死的力气！”
竺汗青也是听北燕皇帝这番话，这才知道越千秋之前被擒还有那样的内情。此时见越千秋一刀在手，再次撂下了狠话，他不禁大笑道：“弟兄们听到没有？越九公子都说出拼命的话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纵使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总得让人看看我们的骨气！”
话音刚落，应和声此起彼伏，原本低落的士气竟是转瞬间高昂了不少。随着竺汗青弃弓不用，拔刀前指，只要是还能动的人，每一个都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然而，就在这一场最后的厮杀即将展开之际，夜色之中突然再次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和之前众人听到的战鼓声截然不同，肃杀之外还带着几分苍凉，以至于越千秋和竺汗青这些早已经抱持着拼命念头的人固然不以为意，四周围那北燕大军却是陷入了微微骚乱，紧跟着，一个连号角声都盖不住的大吼便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北燕皇帝，你想要趁着霸州城中兵少就趁机捡便宜？做梦！那些趁夜打开霸州城门的奸细叛贼，那些伺机冲进城门的北燕兵马，全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你说霸州将军刘静玄和你北燕有什么瓜葛？呸，现如今刘将军率军已经杀了回来，你倒是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只是勉力死撑的越千秋顿时喜形于色，下意识地叫道：“是师父！”
他不想浪费力气，这声音并不大，因此这又惊又喜的嚷嚷，只有竺汗青和周边众人能听到，可他的嚷嚷再加上刚刚严诩的那番话，已经足以让许多人喜出望外。尤其是刚刚心中无比懊悔愤懑的竺汗青，更是感觉一下子甩掉了背上那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严诩既然就在附近，还说北燕大军的夜袭霸州已经失败，刘静玄大军已经回归，那么，眼下他虽说损兵折将，可只要此时再奋力拼杀一阵，到底还有机会！
然而，四周围的北燕兵马不过骚动了片刻，随即就很快回复了安静。而这时候，北燕皇帝的声音随之响起：“玄龙将军严诩？”
“没错，是老子！”和刚刚那会儿比起来，严诩似乎又换了一个位置，而声音则是似乎低沉了些许。很显然，要让自己的声音传遍这偌大的埋伏圈，对他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你既然从那些乱党的手里捡回一条命，那就不应该把主意打到我大吴身上！”
北燕皇帝丝毫没理会严诩这赤裸裸的挑衅，也没有再提高声音，而是淡淡地说：“霸州城今夜守住了，不代表今后就能守住。朕这里有四万大军，刘静玄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数千兵马，变不出几万大军！你能够为了千秋铤而走险，就没想到，今夜这次夜袭，是有人要挑动霸州军的这些人……”
越千秋几乎是在料到接下来就是送死两个字的一瞬间，猛然舌绽春雷，大喝了一声杀，旋即举刀前冲。而原本就紧绷神经的竺汗青亦随之大喝了一声。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在刚刚这支损失惨重的霸州军中不断响起，甚至连北燕皇帝那说话的声音都给完全盖住了。
不管今夜这场夜袭只是纯粹的诱饵，还是有其他的因素，事到如今，只有向前！
越千秋就如同一把钢刀最顶端的尖刃一般，狠狠突入了那厚厚的包围圈。没有人比曾经从外头闯过一次的他明白，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有多厚，有多少人。可就算知道自己即便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带着一群残兵杀出去，可连日以来的憋闷已经快把他逼疯了！
因此长刀挥舞之间，他竟是丝毫没有手生之感，有的只是快冲破胸腔的杀意和不平。
他从来就对北燕没什么归属感，却阴差阳错掉进了一个很可能编织了十几年的圈套里，因此，这会儿他压根没有控制自己情绪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战斗力只能持续一时，因此索性完全放开了打，头前三刀，一刀一人，端的是勇猛无匹，一时竟是无人敢撄其锋，纷纷退避不迭。
然而，也不是每个人都躲得飞快，也有人试图在他身上建立武勋。就在他一人当先，带着身后众人已经一举在大军之中突入了二三十步时，斜里突然一道雪亮的刀光袭来。
瞥见那个军士的脸，想到刚刚此人曾经在放他通过时试图一刀偷袭，只不过却是落了空，他便狞笑一声，手腕一转，刚刚垂下的刀头立时就是一记右下至左上的斜撩。拼着肩头被另一边袭来的一刀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他这凶悍的一刀竟是硬生生将此人劈成了两半。
“第四个。”
这犹如黄泉低语一般的声音，再加上他此刻那周身溅血凶神恶煞的样子，着实让好几个北燕兵卒吓得连连后退，这一后退，原本还算整齐的迎击队形不知不觉就出了纰漏。觑着这个空子，竺汗青趁机抢过了矛头的位置，而几个军士亦是围了上来将越千秋掩护在当中。
耳听得杀声阵阵，龙旗之下拥裘而坐的北燕皇帝面色凝重。在这种时节，江南已经开春，可这北边的夜里却寒气很重，尤其是他毒伤未愈，此时又是深夜不眠，那张脸自然毫无血色。尤其是耳听得那边厮杀声越来越大，他的眉头不免皱得越来越紧。
当觉察到身边有人过来时，他侧头瞥了一眼，却是没有作声。然而，来人竟然率先开口说道：“那区区两三百人却势如破竹，不是他们勇猛，而是我燕军投鼠忌器。都到这个时候了，若再不下令死活不论，只怕真的会被他们凿穿包围圈也未必可知。”
“你就那么想杀了他？如果真是如此，你在南边的时候，应该能找到无数机会！”
面无表情讽刺了几句后，听到来人没了声音，北燕皇帝这才转头看了过去，见萧卿卿面色比自己更加苍白，气恼之色溢于言表，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如果你在那时候出手杀他，也许会遭遇他背后保护的人，很可能人没杀成，却把自己赔进去，我没说错吧？”
“我在南吴的时候，没有必要杀他。因为那时候他不过是南吴宰相的孙子，和我大燕谈不上什么关联。可现在，他手底下沾了那么多大燕勇士的血，如果不下令，还有更多人会因为他的缘故而死，你就因为顾虑到他可能是你的子嗣，而放任其他人去死吗？”
这样的论调，北燕皇帝身边众多侍卫不禁人人侧目。能够在此时侍奉在皇帝身边，毫无疑问，他们都算得上是天子亲信，因此分外难以理解这个奇怪的女人竟敢用这样的口气对北燕皇帝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让他们更惊疑的是，北燕皇帝竟是笑了起来。
“朕杀的儿子很不少，朕杀的能臣和勇士更不少！刚刚朕已经下令放千秋过去，却还有人偷袭，足可见所谓的手下留情不过是笑话。只要不为朕所用，那么就杀，朕一直都贯彻的是这一点。那小子桀骜不驯，所以朕给他下了迷药，也确信他应该一个月内没办法和人动手，可现在你看看，那小子却已经生龙活虎。”
说到这里，北燕皇帝脸上笑意更深：“可不要紧，就算萧家深入研究过那种迷药，也确确实实有了成果，却也不可能逆天而行。千秋的勇猛只是一时的，他不可能撑得了很久，而他现在给那支霸州军带来了多少勇气，到时候就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负担。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慢吞吞地说：“就和当初千秋给朕钓来了萧敬先一样，现在他也不是给朕引来了严诩？”
萧卿卿顿时眼神一凝：“你是说，严诩在虚张声势，霸州城中那一战根本就尚未有结果？”
“霸州城中那一战，也许是失败了。但可想而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霸州军肯定无力再接应这一支夜袭的兵马。至于严诩，如果真的刘静玄大军主力已经到了，就凭千秋是玄刀堂掌门，那数千兵马未必就不能再夜袭一场，可你听听眼下可有动静？”
“来的人不会很多，号角声也好，其他动静也好，只不过是障眼法。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下格杀令？即便南吴另有谋划，留着千秋这个最好的钓饵，不是很好吗？”北燕皇帝托着右腮，眉眼渐渐眯缝了起来。更何况，那个倔强桀骜却又机灵百变的小子，他很欣赏。
如果真的能够在今夜这场杀局之中活下来，那么，越千秋便证明了自己有天命！这个世上，能在最险恶的环境中活下去的人，那么才是王者！
正如北燕皇帝所说，严诩确实并没有带几个人——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是只有一个人，之前的探马也已经被他打发回刘静玄那儿了，只有几个可信得过的同伴在更远的地方接应。
孤身独闯敌营这种行动，如果放在他意气风发或者说年少无知的时代，一定会非常推崇，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一等一的蠢货。
可是，他之前把手下玄龙司的大多人手都撒了出去接应另一路兵马，自己则是去拉出了北燕境内的某支杂牌军，为此狠狠心暂时丢下身在敌营的越千秋不顾，这已经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忍耐极限，因此如今一切即将就绪，那支潜藏在北燕境内多年的兵马也已经有了领军者，他这个玄龙将军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此时此刻的他游走在北燕营寨之外的黑影之中，当他听到事先约定好的响箭，而后就只见不远处两座临时搭建的高塔突然遭到火箭袭击时，他立时毫不犹豫地犹如一道轻烟一般攀援过了面前那满是障碍的寨墙。
几乎就是他落地躲入一处火盘暗影的一瞬间，另一边喊杀声骤响。知道是出身神弓门的曲长老和青城云霄子等人做出了这奇袭的阵仗，他立刻趁乱摸入营房，不多时再出现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就刚刚那一会功夫，他已经从人嘴里撬出了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甄容的营房，当即毫不犹豫往那儿摸了过去，可才刚走了不多远，他就遇见了迎面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出来。
借着那些人手中的火炬光芒，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越小四，紧跟着就听到了这家伙的大声嚷嚷：“萧敬先放跑了越千秋那小子，快，跟我把人抓回来，否则我和阿容就死定了！”

第七百四十五章 正常人和疯子
几乎想都不想，严诩就一路小跑迎了上去，随即低头行礼道：“兰陵郡王，晋王，越千秋已经和那些霸州军会合了，如今正在突围，而且外头有人乱嚷嚷，说是霸州城那边突袭事败，刘静玄也率军回来了。虽说已经调动大军围剿越千秋等人，但是……”
“别但是了，我就知道那小子一定会惹出千般麻烦来！”越小四怒吼一声打断了严诩的话，连眼睛都没往人身上扫一眼，但嘴角那一丝笑容却非常明显。他冲着麾下众人一挥手，提高声音叫道，“事不宜迟，立时过去增援！都十万火急了，我们怎么能吃闲饭干等？”
他一面说一面大步往严诩走去，等经过人身侧时，仿佛丝毫不经意似的吩咐道：“你也跟上，我还有话要问你！”
甄容就只见那个寻常军士打扮的高大男子立时答应一声，继而紧紧随侍在了萧长珙的身侧。尽管对方刚刚刻意变幻了一下嗓音，可他瞧着对方身形，却本能地觉着来人很像是自己见过的某个人。他有心想提醒一下义父，可一想到自己那尴尬的立场，他就不禁犹豫了。
然而，他这患得患失的心态，却很快就发生了转变。因为他发现，那个疑似越千秋师父严诩的高大男子紧随义父身后，低声耳语不断，连他也完全听不清楚，人却根本没有任何可能伤害到义父的动作。这下子，他猛地想了起来，之前还见过疑似二戒的人和义父书信往来。
难不成，堂堂北燕兰陵郡王，曾经的驸马，竟然和大吴还有勾连？
和甄容想得有所不同，这会儿严诩和越千秋两个儿时死党，却是正在唇枪舌剑。严诩上来就气势汹汹地骂道：“天底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竟然偷袭自己的儿子，硬生生把人送到了北燕皇帝手里！等你回去，我看你家老爷子怎么收拾你！”
“你以为我想这么干？要不是那臭小子贸然和甄容接触，被人跟踪了还没察觉，我吃饱了撑着拿他回去……他还给我和甄容添了老大麻烦！都是你这个师父把他教得无法无天！”
“什么无法无天！他再无法无天，比得上你当年逃婚？”
“你给我闭嘴！连媳妇都是千秋帮忙牵线搭桥的人没资格说我！”
虽说没有旁人听见这越来越离题万里的争执，但两个人自己也觉察到了幼稚，最终不约而同地闭嘴。紧跟着，严诩方才言简意赅地把某些情况说明了一遍，随即就没好气地问道：“北燕皇帝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么精明的人，就一点都没察觉到他早就没事了？”
“他那样子哪像没事了？只不过他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准备，当我和那三千忠于他的兵马汇合了之后到了南京，他就突然现身出来，很显然是一直在找这个时机。惠妃那点本事我很清楚，她要是真有那么厉害的解毒术，呵呵，那小十二也不至于从前被她养那么蠢！”
“你是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出手救了他的绝对是萧卿卿，就算人没到，药肯定早就到了！当初用毒箭伤了北燕皇帝的人是她，现在解毒的人也一样是她！那就是个脑袋有病的疯子，和萧敬先很相似！”
严诩对萧卿卿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并不逊色于越小四。因此，他不禁眉头紧皱，随即沉声问道：“这么说，萧卿卿眼下也在这？”
“应该是这样没错。”越小四哂然一笑，嘴角上勾，面上表情显得讥诮嘲讽，“反正不管别人怎么设计布局，咱们眼下只要直接不管不顾过去砸烂就好！你可别告诉我眼下就只有你一个人潜了进来，那样的话我只能故技重施，拿了你去向上头请功，免得失败之后连累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严诩知道越小四不过是趁机询问后续计划，少不得三言两语对其解释了一番，见其这才眉头舒展了开来，欣然点了点头，他就警告道，“其他的暂且不提，千秋要是掉了半根毫毛，回头我找你算总账！”
“那小子就是被你和老爷子惯坏的！”越小四气哼哼地骂了一句，继而又开始骂萧敬先。
“北燕皇帝给千秋下药，就是怕那小子上蹿下跳伤着自己，萧敬先竟然不知道给那小子留了什么好东西，竟然让人活蹦乱跳地去和竺汗青那帮人会合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别说掉毫毛，就是缺胳膊少腿都是常事，这不是害人吗？萧敬先那疯子，都是他把那小子带疯了！”
越小四嘴上骂骂咧咧，脚下步子却丝毫不停，然而，他和严诩的对话始终是通过传音，因此旁人谁也听不见。只不过，在他话音刚落时，严诩突然若有所觉地往前看去，当发现那个人影时，他立时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了越小四的阴影中。
而越小四几乎同时注意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认出人之后，他就立时冷笑道：“怎么，才刚趁着我和阿容回去召集兵马，放跑了越千秋，这会儿你也想跑吗？”
萧敬先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数百人的队伍，目光从越小四和甄容脸上一扫而过，仿佛丝毫没注意到隐藏在越小四背后的严诩。然后，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我要是不给千秋想办法，哪怕身体再虚弱，他也会赶去竺汗青那儿。所以，我只是无奈帮了他一把而已。”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一旦恢复了行动能力，居然就丢下我自己溜了。如若你们现在是赶去那儿，还请带上我一个，至不济我还能劝劝他。”
越小四没想到萧敬先竟然要求同行，这下子不禁暗自犯嘀咕。如果没有严诩在，他说不定一口答应了，可有严诩在，他很担心那个眼毒的妖王会看出严诩的真面目。然而，一口回绝是简单，萧敬先却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说不定还会使出什么幺蛾子。
因此，他眼珠子一转，最终不怀好意地说：“可以！只不过……”
他毫不客气地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实在怕了你的花招百出，你要跟着我可以，让我给你蒙上眼睛绑了手再说！”
如此苛刻到极点的条件，无论严诩还是甄容，全都觉得越小四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萧敬先就算不翻脸，也一定会一口拒绝。可让他们惊讶到极点的是，萧敬先只不过沉默片刻，最终竟是迸出来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好！”
越小四自己都没指望萧敬先会答应，听到这个好字不禁呆了一呆。然而，他到底反应极快，当即阴恻恻一笑，竟是袖子一捋，冲着旁边亲卫吩咐了一声。等到接过一块粗布和一条结实的牛筋绳子，他就大步来到了萧敬先跟前，竟是打算亲自动手。
眼见萧敬先把手一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便三下五除二将萧敬先的双手从后头反绑了起来，随即又蒙了对方的眼睛。等到确定人轻易无法挣脱那最为结实的牛筋绳子，绑在眼睛上的布条亦是能够让其目不能视，他这才拍拍萧敬先的肩膀，后退了两步。
“很好，现在我可以放心带上你走了！”
“等等！”萧敬先却突然叫住了转身要走的越小四，淡淡地说，“我身体虚弱，之前为了救千秋，还逞强了一场，眼下蒙眼绑手之后，却没法走路，你要安排人背我或者扶我才行！”
越小四不用回头都能知道严诩这会儿必定在偷笑，虽说恨得牙痒痒的，可萧敬先没说要让他背或者搀扶，这已经很给面子了，因此他只能恼羞成怒地朝后头做了个手势，等到两个亲卫一溜烟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萧敬先的胳膊，他这才皱眉瞥了萧敬先一眼。
如此一来，这家伙可以说是被牢牢看住，没有半点腾挪余地了！这不是要做什么事更不方便吗？萧敬先吃饱了撑着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饶是越小四素来自诩聪明，可此时也仍然觉得万分想不通。等到其他人上来会合，他就忍不住问严诩道：“你瞧出来没有？这个妖王到底什么意思？”
“你家老爷子那样老谋深算的，尚且不能说看穿此人，更何况我？”严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继而干脆直截了当地说，“萧敬先再厉害也就一个人，翻不出天来！再者，好歹他为了千秋主动自投罗网，这时候应该不至于出问题，先不管他。他总不至于洞悉你的身份吧？”
越小四也觉得严诩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他在北燕这些年，虽说境遇从前往后大为不同，但唯一相同的就是除却刘静玄和戴静兰回归那一桩大事件，其他时候他都很少做通风报信的事，表面上的立场始终是牢牢站在北燕皇帝这一边。
如果就这样还会被识破身份，那么他就该买块豆腐撞死了！当然，在甄容面前露出的破绽除外，如果真的是因为甄容察觉到端倪之后出卖了他，那么也就证明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没有识人之明，那是活该，没有其他话好说！
严诩混进来的时候利用了外间的火箭佯攻，而当他与越小四这些人汇合，匆匆赶去北燕皇帝设伏围杀竺汗青那一支夜袭兵马的地方时，这一片北燕兵马临时安营的寨子外间已经是喊杀声越来越大，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万马奔腾似的蹄声。
如此大的动静，再加上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战鼓和号角，以及严诩现身时嚷嚷过攻打霸州城的兵马全军覆没，这使得各处防戍全都出现了慌乱。越小四又是货真价实的兰陵郡王，没人顾得上去阻拦他这一行人，竟是成功地让他们靠近了北燕皇帝的所在位置。
胜败就在此一搏，越小四忍不住对严诩嘀咕道：“我这身份用了这么多年，今天却可能因为那小子而功亏一篑，你还说老爷子收拾我，哼，回去之后指不定谁收拾谁呢！我可和你先说好了，我能不暴露尽量不暴露，别说平安心里膈应，我也不想回头被人写到戏文里头！”
“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啰嗦！”严诩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等看到越小四声色俱厉地和把守的人交涉，口口声声有人袭营，故而领兵前来勤王护驾，他不由得再次扫了一眼萧敬先。
就只见这位素来难以揣摩的妖王一路上安静得丝毫没有存在感，此时被一左一右两个亲兵架着站在那儿，面庞消瘦，双手亦是连宽大的骨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尽管那蒙眼的布条让人看不见他是什么眼神，可严诩却觉着，那双眼睛似乎在端详自己。
“真是见鬼了……”严诩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的多疑，明明他和越小四与萧敬先年龄相差不大，他因为一直都在母亲的羽翼底下过日子，没那么多诡计，可越小四却也每每对萧敬先大为忌惮，这实在是没有道理。难不成这就是因为正常人总是敌不过疯子？
他正在这么想，却只见前头亲自去交涉的越小四已经大功告成，回转身对他们做出了一个明白无误的手势。他正要快步跟上去，却不防旁边一个身影突然超过了自己，恰是甄容。不但如此，他还发现甄容用极其犀利的目光往他脸上扫来。
猝不及防之下四目相对，他就只见甄容立时若无其事把眼睛看往别处，可对方侧脸上那非常明显的表情波动却是足足好一会儿方才掩盖下去。知道与对方接触了好几次的自己这是被认了出来，严诩不禁暗叹自己救人心切，那乔装打扮实在是太马虎了。
果然，他紧紧跟上了甄容之后，就只见甄容突然快走几步，追上了正大步前行的越小四。下一刻，风中就传来了甄容那并没有太多掩饰的声音：“义父，我想先走一步。不论如何，越九公子此番会落入这般境地，都是因为我不谨慎，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小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你怎么管？冲进千军万马里头，把他带出来？找死吗？”
越小四这教训还没结束，严诩就发现甄容退后一步深深一揖，随即竟是一阵风似的往前冲去。想到刚刚自己已经被人认了出来，他心中一慌，连忙前冲几步追到了越小四身侧，用最快的速度传音道：“他认出我来了……”
“你怎么那么没用！”越小四这下子简直想骂娘了。他慌忙回头振臂一呼道，“快，跟我一块去追阿容，别让那小子做出什么傻事来！”
因为行动不便而落在最后的萧敬先耳听得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情知呼啦啦一大堆人必定追着甄容去了，他这才微微一笑，对着身旁两个追也不是，丢下他更不是的亲兵低声说道：“既然到这里了，你们不用管我，追上去好了。我在这儿等着便是。”
如果是越小四在这儿，必定会嗤之以鼻，你刚刚说是为了越千秋才一定要跟着我们，现在却又说在这儿等着？然而，两个亲兵终究是没那么多心眼，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家兰陵郡王很可能有危险，因此，他们犹犹豫豫放开萧敬先的手臂后，彼此用眼神交流了片刻。
紧跟着……他们就真的丢下萧敬先，径直去追前头那些人了！
侧耳倾听脚步声，直到两人完全消失，萧敬先被反绑在身后的右手手腕一转，手指间多出了一枚锋利的刀片。他不紧不慢地割断了那紧紧缠在手腕上的牛筋绳子，取下了蒙在脸上的布条，这才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四周。
当发现那些值守此地的将士全都好奇地朝他看来时，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萧容父子意图谋叛，挟持于我，你们这么轻易放了人过去，不怕皇上追究下来，罪在不赦吗？”

第七百四十六章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如果越小四在这里，听到萧敬先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纵使他再腹黑的人，也一定会一口老血喷出来，然后气急败坏找萧敬先拼命。当然，正是因为其他人都已经一窝蜂奔着正在厮杀的地方去了，萧敬先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
而他这信口开河，也确实引来了一阵骚乱。毕竟，他昔日在人前出现得次数多，如今乍一现身，很多人都能认出他，而他刚刚被越小四的随从反绑蒙眼形同押送的一幕，周遭众人更是都清清楚楚看到了。原本这小小的骚动还容易压下去，冷不防人群中又有人嚷嚷。
“晋王萧容不是你的儿子吗？他怎么会对你这个当爹的动手？”
“我哪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儿子。”萧敬先呵呵一笑，眼神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是萧长珙想要为他这个义子谋一条好出路，这才把甄容硬是安放在我名下。甄容收拢了我的旧部，踩在我肩膀上站稳了脚跟，又拿了我的爵位，可你们看看，刚刚他是怎么对我的？”
如果说萧敬先之前的话只是引发了众人的骚动和怀疑，那么此时此刻他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人群就一下子炸开锅了。纵使北燕对于父子人伦不像南边那样重视，萧敬先也明显不是好爹爹，可甄容继承了萧敬先的晋王爵位，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人直接反绑，这就……
在一片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叫嚷了一声：“萧敬先，你叛国谋逆，犯上作乱，兰陵郡王和晋王拿下你，说不定是奉皇上旨意，这有什么不对？”
“你们在这儿和我争论对还是不对，有用吗？不应该是追上去，又或者去禀告皇上，就知道结果了吗？再者，只要消息灵通的都应该知道，我也好，越千秋也好，落到皇上手中确实没错，却也只是失去行动自由，从不曾镣铐加身。不论如何，皇上都对我二人留着情分。”
“可刚刚兰陵郡王萧长珙和甄容，是怎么对我们的？”
从前无数人体会过萧敬先残酷嗜杀的手段，如今他分明已经虚弱无力，自然不知不觉就降低了众人的警惕。可人们根本没有察觉，萧敬先单单凭借一张嘴，却说得人心浮动，尤其是底层兵士中，不少都是忠于北燕皇帝的人，那更是慌了神，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聚拢在附近的都是留守军士，少说也有一两百，没有什么高阶军官，大多都是底层小军官。这些小军官面面相觑的时候，有人杀机萌动，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是真的信了。于是，大呼小叫召集部属的声音不断响起，哪怕有人想要平息这种纷乱，却也已经太晚了。
最关键的是，萧敬先在说完这话之后，竟是似笑非笑地一撩袍角，就这么不嫌腌臜地直接盘膝坐地：“我就坐在这里等。如果各位去证实之后，发现我所言不实，那么就回来找我算账好了！”
这种光棍到了极点的态度，再加上人群中也有人跟着附和鼓噪，终于让最后一些不大相信的人也变得慌张了起来。甚至有人忘了刚刚萧敬先是被人扔在这，随即自己挣脱牛筋绳索的，如果真的是挟持，怎么连这样一个重要的人质都不要了？
不多时，一个颇有威望的军官振臂一呼，召集起了附近留守的总共几百号人，决定去勤王护驾，又留下了二三十个人看着萧敬先。
眼看着一大堆人乱糟糟地去追萧长珙和甄容那一行人了，最终人影不见，萧敬先这才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瞥了一眼那些自告奋勇留下来看守自己的人，微微颔首笑道：“都上前一步吧。”
他话音刚落，就只见三十个人中，足足有二十余人整齐划一上前一步。至于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当看到这一幕时，则是目瞪口呆。紧跟着，他们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刚刚还和他们一块自告奋勇留下来的同伴们，竟是倏忽间又退了回来，眼神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就在他们动手的一瞬间，萧敬先淡淡地说：“别出人命！”
看到一个个人影惊怒交加却根本叫不出声便颓然倒下，地面上须臾就躺了五六个人，紧跟着，二十余人便单膝跪在自己的面前，萧敬先笑了一声，却是支撑着缓缓站起身来，弹了弹沾满尘土的衣衫。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淡淡地说道：“我这辈子杀孽已经造得够多了，这一次就放过这些实在很无辜的人。不是我心软了，而是没有必要。”
他顿了一顿，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曾经把那些跟随过我的人丢下不顾，为此一直被千秋讽刺冷血无情。只可惜我不能告诉他，我安排给他们的后路，远远没有他们现在跟着甄容的结局更好。如果不是知道甄容那个单纯的小子很可能留在北燕，我自然会多动点脑筋。”
“但这一次，我动用了你们这些本来已经过得很安乐的人，却没办法给你们安排太多。我只能说，我这一次不会独善其身，至少会和你们一块并肩站到最后。你们只需要完成我吩咐的任务，然后就可以走了，不用管我的死活。你们曾经欠过我的，就都还清了。”
“晋王殿下，这怎么可以！您当初的救命之恩……”
见为首的一个汉子慌忙抬起头反对，萧敬先不容置疑地举手阻止，随即开口说道：“现在走吧。到了现在这地步，无论北燕还是南吴，该放的棋子都已经放到了棋局上，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就去破一破双方的局吧！”
萧敬先尚未在那强弱悬殊的战场上最终露面，就已经三言两语给越小四以及甄容添了天大的麻烦，然而，越小四却根本不知道，他也完全没料到自己的亲兵会随随便便丢下萧敬先。
为了追回认出严诩的甄容，从而避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数，越小四不得不拼尽全力试图把这匹脱缰野马给拽住，可甄容跑得飞快，他起步稍晚就被抛下了不少距离。当他最终看到人时，竟发现不远处就是火光熊熊，分明是之前被竺汗青率人烧掉的攻城器具。
而这会儿四周围也已经满是燕军，他不过是一路凭着兰陵郡王的身份这才能够深入，身边竟是已经只剩下了严诩一人，其他亲兵不用想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当越小四终于奋力突入那最终的战场时，他方才发现，竺汗青身边的人虽说已经再次锐减，但竟是通过那头尾相顾的阵法，牢牢守住了自己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他们面对的敌人却也如同磨盘一般缓缓移动，一个个死伤者被拖下去，后方随时有人填补位置上来。
他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要糟糕，而一眼看去竺汗青等人全都是满脸血迹，他竟是没办法在其中准确地找到越千秋的踪迹。就是这么一走神，他就听到旁边严诩骂了一句脏话，抬头一看，就只见甄容犹如大鸟一般掠过战场，直接往吴军的队伍中落下。
这一刻，纵使越小四再能忍，也不禁破口大骂道：“阿容，你个脑子生锈想找死的混小子，你想气死我吗？”
越小四一面叫嚷，一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想要效仿甄容从他身边冲过去的严诩，随即严厉地对人摇了摇头。霸州城那边派竺汗青出击，城防空虚，给北燕兵马勾结叛贼趁虚而入的机会，他可以猜到。北燕皇帝布下天罗地网，想要吞下竺汗青这支兵马，他也可以猜到。
可原本明明药性还没完全过的越千秋突然跑出去和竺汗青汇合，这却是他完全没料到的变数！说实话，北燕皇帝那做法虽说极其过分，但他打心眼里却是赞成的，因为越千秋那小子实在是一个没看好就能冒出无数幺蛾子来，还不如让人在床上躺几天！
现在，果然人莫名其妙一恢复就出事了！
这还赔进去一个他一直苦心栽培准备当后继者的甄容！他娘的眼下这都叫什么事！
眼看甄容一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越小四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嚷嚷：“兰陵郡王和晋王反了！兰陵郡王和晋王反了！”
那一刻，无论越小四还是严诩，全都陷入了片刻的呆滞。这都是什么见鬼的情况！
龙旗之下，通过不断穿梭禀报的传令兵，北燕皇帝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战况进展。一贯冷酷的他毫不留情地用麾下忠心耿耿的军士去换竺汗青那仅剩的兵马，哪怕这支兵马是他多年前埋下的，哪怕用几条命方才能兑出霸州军一条人命，他脸上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一支由各地兵马凑出来的杂牌军，纵使分开来堪称精锐，但此时不练不见血怎么行？
因此，当听到兰陵郡王萧长珙骂甄容的话，意识到甄容竟然只身冲进了战场，分明是打算凭借一己之力先把越千秋护住了再说，他还有余裕笑骂了一声傻小子，心里却对甄容的重情重义并没有多大怒意，当然更没有太放在心上，更没有下令暂缓攻势。
正如他一贯想法一样，如果没有福缘，没有天命，就此死了，那么也就死了算了！
然而，当北燕皇帝清清楚楚听到了嚷嚷兰陵郡王和晋王反了的声音时，却忍不住重重拍了一记轮椅的扶手！身体还有点虚的他自然不可能犹如从前那样，动辄毁坏东西，可脸上的怒色却压都压不下去。
而侍立在他旁边的萧卿卿，亦是同样又惊又怒，难以抑制的骂声脱口而出：“简直胡说八道！萧长珙和甄容若是有谋逆造反的心思，还会等到今天吗？他们之前有的是机会动手！”
哪怕之前那段经历乃是自己人生中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屈辱的，如今罪魁祸首甚至还就在自己身边，此刻再听到这形同揭伤疤似的话，但北燕皇帝却并没有再次动怒，反而冷冷说道：“没错，萧长珙和甄容若是有心自立，那朕早就没命了。”
“更何况，惠妃对朕说，他们在之前那段日子对太子还算尊重，对小十二，就算是大妞也都态度如常。若要说疑点，顶多就是退避在那山谷中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补给，但朕还不至于因为如此小事，就怪罪一路护着朕抵达南京的忠臣。更何况，他们麾下才多少兵马！”
说到这里，北燕皇帝便直接掀开膝盖上的虎皮站起身来，高声喝道：“传朕旨意，若再有胡说八道，造谣污蔑兰陵郡王及晋王者，杀无赦！”
萧卿卿虽说也认为这一通乱嚷嚷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但骂归骂，按照她的性格，既然事情已经出了，那么便将错就错，立时把那对父子铲除才是正理。因此，当北燕皇帝突然如此宣布的时候，她不禁眉头紧皱道：“这是不是太武断了？”
“朕从来就是武断刚愎的人！”
北燕皇帝哂然一笑，却不打算解释自己的理由。然而，在这占地广阔的空间，重伤未愈的他妄动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广，等到坐下来时，一时便觉得肺腑隐隐作痛。
可他按着胸口尚未完全缓过气来，紧跟着，一个慌慌张张冲过来的传令兵，便将他那自信和豪情完全打击得化作乌有。
“皇上，在您那旨意传下去之前，已经有人动手了！”那单膝跪地的传令兵压根不敢抬头去看皇帝此刻是什么表情，可即便深深埋着头，他依旧觉得犹如芒刺在背，“有人误信谣言，杀了晋王殿下绝命骑的人，而绝命骑的人悍然反攻，也杀了人……”
没来得及听完这话，北燕皇帝就只觉得脑际一阵晕眩，一股怒气瞬间弥漫全身。兰陵郡王萧长珙是个一等一的滑头，麾下亲兵数量有限，而当初曾经被他划拨到王府的那些贬为骑奴的昔日骁勇，在甄容封王之后，又被萧长珙大手笔地一股脑儿送了甄容。
这支绝命骑曾经都是萧敬先的心腹，但归于甄容麾下之后却都和萧敬先划清了界限，更忠于那位肯和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前青城掌门弟子。而现在，死的是绝命骑的人，这比死的是萧长珙的人更糟糕！最重要的是，两边人已经交过手！
如果在平常不要紧，但在战场边缘却发生这样的变故……
萧卿卿便立刻说道：“皇上，大势至此，已经无法弥补，只能将错就错……”
她话音刚落，却只见护持龙旗四周的侍卫亲军竟是起了一阵阵骚动，紧跟着便是一个悲愤的呼声：“兰陵郡王和晋王不是造反，是有人假传圣命要他们的命！是那个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女人，是霍山郡主萧卿卿，她明明谋逆犯上，眼下却还恬不知耻站在皇上身边！”
当发现众多目光汇聚在自己的身上，披着黑色斗篷，遮挡了绝世容貌的萧卿卿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紧跟着，她便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熟悉到极点的声音。
“怎么样？这种指鹿为马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第七百四十七章 无赖和儿戏
别人是否感觉美妙，越千秋不得而知，此时此刻全神贯注在杀戮上的他，却越来越觉得沉迷了进去。玄刀堂当年原本就是一群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兵建立的，传承下来的每一套武艺，全都是一等一的杀人术，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保命的小招数。
而他学了这么久，也曾经杀过人，可无论是在北燕街头围殴似的对付所谓谋逆的家伙，还是在玄武泽边对付刺客，又或者是和小胖子一同面对行刺，全都比不得眼下在真正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
尽管此刻已经不是在阵头的位置，可随着拼杀的时间长了，他的动作还是不知不觉越来越洗练，效率也越来越高，但身上却不可避免地多了一处处伤势。可每一次溅血，他不是借此搏杀一个敌人，便是以伤换伤，为身旁袍泽换来一击致命的机会。
久而久之，最初只是因为竺汗青之命而过来保护他的那些军士，也渐渐打消了疑虑，更有人在他拼杀遇险的时候上前拼命相救。几番冲杀下来，虽说每次看似快要突围的时候，敌阵竟然都会加厚，可越千秋和其他人之间的默契却是越来越高，彼此也不时开开玩笑放松。
因此，当越千秋一个踉跄，险些单膝跪地的时候，身旁伸出了不止一双手来搀扶他，还有人笑着打趣他是否没力气了。眼见几个出手援助自己的人很可能因此遇险，越千秋立刻出声叫道：“别管我！我只是暂时脱力，服药之后就没事了！”
眼看越千秋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从怀中摸出丸药服下，随即不多时就挣扎起身奋力跟了上来，不多时，刚刚那晦暗苍白的脸色就立时转好，身旁几个军士不禁啧啧称奇。虽说在极其艰难的死境之中，却还是有人忍不住再次打趣。
“九公子可真是好东西多，就连战脱力也能一丸药就治好！”
如果真的是战脱力服药就能好，那他就不用担心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了！
想到自己怀里只剩下最后一丸药，满打满算也就最多只能撑一个时辰，而四周围的敌人仿佛不计其数，杀不胜杀，北燕皇帝在最初声称他是去劝降，被他反驳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仿佛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任凭他战死在阵中也无所谓，越千秋就觉得自己真是赌错了。
其实他压根就不是那么视死如归的人，刚刚二话不说冲进来不是为了同生共死，而是希望赌一赌北燕皇帝的性子。只不过赌错了，要赔上一条命……
心里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越千秋随手一刀撩开迎面当头砍下的一把刀，奋力前突，一刀把人劈飞了出去，砸翻了后头好几个人。此举顿时让他身边几人为之压力一轻。就在他打算给怀里的丸药随便胡诌一个名义蒙混过关时，越小四大骂甄容的声音陡然传了过来。
那一刻，他慌忙抬头看去，眼见凌空跃下的人正是甄容，他慌忙大叫一声“别动手，自己人”，随即就奋力一蹬地，竟是一把扯住甄容急速坠下，稳稳落在了竺汗青麾下一众将士心领神会腾出的空地上。眼见甄容脸色阴沉，他忍不住骂道：“甄师兄，你来凑什么热闹！”
甄容眼睁睁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颓然叹了一口气：“都是我的错才让你置身险地，我怎么对得起你？虽然我不能动手，但如若最后撑不过去，我至少能赔你一条命！”
虽说这种讲义气的行为非常能够感动人，但越千秋偏偏是最不吃这一套的。他一贯的想法是要死一个人死，绝不拖自己人垫背。眼见几个霸州军的将士明明正在和人厮杀，却有人偷偷回头朝这边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大喝一声抡起大刀片子就往甄容砍去。
就连忙里偷闲往这边投来关注目光的竺汗青都不禁吓了一跳，心里正寻思越千秋是不是洞悉了这位留在北燕爵封晋王的前青城弟子有问题，结果就听到甄容怒喝了一声。
“越千秋，倘若你想保全我，就不要动打倒我送还给燕人的主意！否则若是你死了，我大不了到你坟前自刎谢罪！”
“我呸呸呸！老子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一口一个死了，这是咒谁呢！”
骂归骂，越千秋却不得不悻悻收手，心里却已经知道，要想打昏这家伙丢给北燕人，那是绝对行不通了。就凭甄容的刚烈，那真是说做就做，绝对不会打折扣！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越小四恨得牙痒痒的，忍不住又骂道：“你那个义父做什么的，也不知道拦着你一点，光知道在那跳脚大骂有什么用……”
甄容听见这话，正有些犹豫是否应该告知越千秋那疑似严诩的人正在自己那位义父身边，突然，那嚷嚷他和萧长珙谋逆叛乱的呼声便此起彼伏。他原本是因为满腔意气和负疚感，再加上认出严诩之后的刺激，方才会有刚刚那冒失的行动，可这一刻，他终于不禁后悔了。
萧长珙毕竟对他不薄，可他眼下这贸贸然的举动，算是把人害惨了！还有他麾下那些人怎么办？那些人好不容易才洗脱了被贬为奴的命运，而他们还有家人……
想到这里，看见越千秋亦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甄容把牙一咬，正打算运足中气把所有罪责揽上身，却没想到北燕皇帝那声音继而响起。听到这位复出之后便重新手握大权的君王竟是宣称污蔑他和义父谋逆的人杀无赦，刚刚还悔恨不已的他一时怔住了。
北燕皇帝虽说和他有杀父之仇，但他对于血缘上的父亲完全没有认同感，平心而论，北燕皇帝对于他，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哪怕有义父想方设法的保全和维护，可当时留下来的他根本没有奢望能在这位时称暴君的君王手底活下来。
而紧跟着，四面八方呐喊声四起，竟然有人声称污蔑他和萧长珙犯上做反，那是萧卿卿的借刀杀人，这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但是他，就连越千秋也同样对这应接不暇的变化有些傻眼。
但越千秋并没有出神太久，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注意到，就因为这连续不断的变故，四周围那些本来一波又一波袭来，犹如潮水一般不知疲惫，永无止境一般的燕军，已然阵脚大乱。托这一变化的福，原本已经快到极限的霸州军将士，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而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了越小四那熟悉的叫声：“甄容，你个不忠不孝的蠢小子给我出来！你就为了个义字，把忠孝全都扔了，你对得起我吗！出来，你不出来别怪我杀进去找你！滚开，你别拦着我，反正我都被人骂成是反贼了，索性死在吴军手里倒也干净！”
甄容从前就知道义父在某些时候很靠得住，在某些时候却任性冲动犹如富贵人家那种蛮不讲理的纨绔子弟，可此时此刻人却偏偏耍横，他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尤其看到越千秋似笑非笑看他，脸涨得通红的他发现四周围霸州军将士那诡异的目光，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同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人，还有严诩。他素来知道越小四这人死不要脸，可人能够说出这样无赖的话，甚至还故意装模作样骂他，他还是觉得刷新了认识。可因为他和越小四跑得快，其余人都被甩在了后头，哪怕他再想离人远一点，也找不出避开的办法。
而且，严诩不得不承认，越小四这代入父亲角色简单粗暴的喝骂，毫无疑问在眼下这一团乱糟糟的情况下非常管用。因为他明显看到四周围那些原本准备拦下他们的将士犹豫了，而另一边霸州军阵营中，充当矛头的竺汗青则是满脸的纠结。
竺汗青确实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麾下将士明明死伤惨重，自己心头也郁积了满满当当的怒火，可如今敌军后院起火，连续出乱子，而且那位分明是曾经有救驾大功的兰陵郡王竟然跑到自己这儿找儿子来了，他简直都觉得这如同儿戏！
从感情上来说，竺汗青很想一刀砍了对方，可从理智上来说，他却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动手。不但不应该动手，而且还应该把人放进来！至少万一出事，自己能有个挡箭牌。
可即便如此，当发现那位兰陵郡王真的一面骂，一面大无畏冲进他们这些人当中时，他还是觉得犹如梦中。当紧随其后的那人亦是一阵风似的掠过他身侧时，他听到耳畔传来的几个字，那点不合时宜的好笑立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惊疑。
因为耳畔传来的声音是：“竺小将军，我是严诩。敌军这会儿阵脚已乱，但只要你打算借此机会杀出去，北燕皇帝一定会姑且放下其他事情先来对付你们！刘将军援军就快到了，你先养精蓄锐，暂缓攻势，到时候再伺机反击！”
刘静玄就快到了吗？那位曾经被太子寄予厚望，后来却又给他和众多人带来失望甚至绝望的霸州将军，原来并没有异心吗？那么，自己这支兵马是完全的诱饵？凭什么！
年轻的竺汗青只觉得久战干哑的嘴里一阵腥甜，非但没有由此觉得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憋闷委屈。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再次听到了严诩的声音。
“忘了告诉你，你家老爹也快到了！”
听闻自己的父亲即将来临，竺汗青方才猛然提起了精神，随之意识到接下来的场面只怕比自己刚刚那拼死力战更大。
剧战之下消耗太大的他这一走神，险些被斜里扎来的一支长枪刺中，好在右边一个人影窜出，不但帮他拼命挡住了那一枪，而且顺势便是一扎，竟是反过来把那偷袭者扎了个对穿，总算是把遇险的他给救了回来！
侧头看清楚那个人，竺汗青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
白不凡呵呵一笑，擦了擦刚刚杀人时溅到脸上的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很久没上战场，手生了，刚刚还连累大伙拼命救我，实在对不起大家。好在我脑袋上就是一点外伤，眼下已经没事了！越九哥和甄师兄尚且都跑了过来，我怎么还能当自己是伤员让别人保护？”
竺汗青不禁哈哈大笑，之前对白不凡建言的那点怨气烟消云散。他如今已经想通了，虽说建议是白不凡提出的，可在别人已经有相应计划的情况下，他这一趟不来也得来！尤其是刚刚严诩都告诉他，老父亲都来了，说不定这次任务根本就是老父亲给他争取的！
在戎马半生的老父亲看来，战场上是有风险，但如果需要人去拼命，自己嫡亲的子弟不上去拼命，却让别人去，如此不公平的待遇，今后你怎么带兵？
竺汗青和白不凡相视一笑，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却同为出身将门的他们便配合默契地顶在了最前面。而在竺汗青的低声提醒下，本来就只是才刚恢复战斗力的白不凡立时放缓了攻击的节奏。虽说有些冒险，可看到面前的敌人竟也是动作迟缓，他就放下了心来。
而竺汗青更是悄悄知会一个亲兵，让他到后头传令，千万千万不要难为了那位兰陵郡王。虽说他还不大清楚人到底什么身份，但能让严诩跟在身边，总归是别有名堂。
有了竺汗青的命令，尽管对一身北燕贵胄打扮，却冒冒失失冲进来的某人又好奇又敌视，可大多数霸州军将士还是忍住了一刀砍下去的冲动，冷眼旁观着越小四和严诩一前一后一路冲到了甄容和越千秋面前。两厢一打照面，越千秋就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对着越小四便是一记崩拳。看似势大力沉，但越小四旁边的严诩一看越千秋那虚浮的脚步，就知道这只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果然，就只见越小四非但不躲，反而不偏不倚用左肩接了这一拳，随即还夸张地连退好几步。
甄容只觉心乱如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帮哪一边，可紧跟着，耳力极其灵敏的他就捕捉到了越千秋那低骂声：“你找死啊！万一我真的发十分力，信不信能打得你吐血？”
“我这不是省得你小子心心念念惦记着找我报仇吗？这一下之后可就算恩怨两清了！”
“这就想恩怨两清？哪有这么便宜！你当初偷袭我的那一下可是结结实实的！不行，你再让我打两拳我就放过你！”
尽管此时燕军已经缓缓后撤，只是依旧保留着合围的态势，但霸州军众人依旧结阵自守，不敢懈怠，因此，甄容听到这形同儿戏的对话，忍不住想要扶额长叹。义父常常不正经他是知道的，越千秋也常常不正经他也是知道的，可仇人相见竟然是如此对话，他却觉得荒谬。
可当看到抱手而立似笑非笑的严诩时，他猛然之间醒悟了一件事。如果说，这两个人本来就挺熟呢？如果是这样，当初他被留在北燕受到义父多番照顾的缘由，那就很明显了！

第七百四十八章 逼宫
“萧敬先！”
当听到耳畔萧敬先那飘忽不定的声音时，萧卿卿几乎眼睛能够喷出火来。一个明明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角色，却转眼间在这关键时刻掀起了这样的风浪，直接把她给拖下了水，她怎能不怒？然而，让她更加又惊又怒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又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之前是萧敬先一口咬定兰陵郡王和晋王谋反的，定然是这妖王和妖女勾结！”
自己竟然被说成是和萧敬先勾结的妖女，萧卿卿只觉得肺都快被气炸了。可她之前在上京动乱时，为了避免六皇子以及他的妻族那些不中用的废物搅乱大局，曾经亲自站到了前台，有不少人都见过她，因此她很明白，单纯的否认只怕镇不住此时这骚动。
而一旁的北燕皇帝也已经发现，那四面八方叫嚷的声音是有人煽风点火。意识到麾下只是骚乱而并非反叛，他立时醒悟过来，知道此刻不是用雷霆手段的时候。不但不能乱用雷霆手段，他还要尽量安抚这些大多数忠心耿耿的精锐。
毕竟，如果之前严诩所言为实，那就证明多年来他在刘静玄身上的功夫完全白费！
然而，刚刚因为闻听连番警讯，他动了真怒，因此原本就伤势未愈的他此刻使劲一推扶手时，却竟是没能立时站起身来。按着胸口的他想到自己一贯自忖雄豪盖世，却落得现在这地步，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身边那个隐藏在连帽黑色斗篷下的女人。
之前在南京城，萧卿卿单身来见，没有对惠妃提任何条件就解了他中的毒，随即晓以利害，更双手奉上了上京城，更准确地说是整个上京道。而为了表示诚意，她还带来了一份写着长长名单的效忠书，上面一个个人名全都是他曾经留意，却准备在立太子之后逐渐通过三皇子启用的人才。
如果单单如此，他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个让他险些丧命的女人，可萧卿卿却心甘情愿服下了惠妃拿出去的慢性剧毒——这不是那种能用解药控制人的慢性剧毒，而是一定时间内必死的毒药。因此，在萧卿卿坦然表示，只是为了看到最终结果，不计生死，他最终把人带在了身边。
就和萧敬先一样，一个危险的人与其放在外面，还是放在眼底下监视最放心。
可此时此刻，那种从前很少体验过的虚弱和无力，和此时那几乎失控的局势搅和在一起，北燕皇帝不知不觉就生出了一股杀意。明明知道萧卿卿不过是自矜自负，做的那些事情也正是他想做的，他已放下了这次险死还生的仇恨，暂且放过这个将死的女人，可他就是忍不住。
而萧卿卿当然注意到了北燕皇帝那满是杀意的视线。她并没有会错意，认为对方是真信了自己和萧敬先勾结，陷害之前护他突围的萧长珙和甄容那对父子肱股。她很清楚，这位一直以来强势不讲道理的君王是想到了之前被逼出上京，险死还生狼狈逃窜的经历。
别说素来高傲强势的北燕皇帝，换成任何一个君王，都不会忘记那段深仇大恨！
因此，她大大方方直视了过去，仿佛没有意识到此刻那处境：“皇上应该知道，除了萧敬先，没有别人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闻听此言，北燕皇帝倏然收回了紧盯萧卿卿的目光，再次扫视了一眼群情激愤的军队。
这并不是一支上下一心的完整大军，而是一支支多则两三千人，少则千八百的兵马，互不统属，所以当聚集在一起之后，他才能在别人猝不及防下重新登上台前。但作为代价，那便是将士的忠诚度固然不用太担心，每一支兵马的战斗力也极强，可彼此的默契根本就没有！
他本来是打算磨合一阵子，然后杀回上京去，可却没想到萧卿卿自投罗网，还带来了带来了上京道已经彻底清洗过一次的消息。而萧敬先又用极其阴损的招坑死了齐宣，把六皇子和南京道兵马坑在了霸州城下，他在考虑再三后，就决定顺水推舟改换目标。
有他亲自坐镇，面对霸州留守军夜袭，早就通过内线获知消息的他趁机让这些兵马设下埋伏，彼此磨合，之前虽说有所损失，但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可眼下一旦这成分复杂的大军不稳，那就要花费巨大的功夫去收拾！他的身体不允许，此刻的时机更不允许！
北燕皇帝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出声说道：“都够了没有？大敌当前，你们却因为这道听途说就自乱阵脚？各军都统何在？”
然而，刚刚已经因为萧长珙和甄容父子的事大喝过一次，牵动了之前因中毒而受过损伤的肺腑，此时他这声音竟是干涩无力，除却他身边的萧卿卿和几个侍卫，竟是没能传到更远处去。
吵嚷的人仍然在吵嚷，叫嚣的人依旧在叫嚣，更让人惊怒的是，他想要召唤的几个都统没有出列过来听候吩咐，而是竟然带着麾下将士朝他这边围逼了过来！
当几个麾下兵员最多的都统带人来到他面前时，便是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拜倒在地，随即异口同声地说道：“请皇上诛除妖女！”
面对这等如同逼宫似的举动，北燕皇帝顿时被深深激怒了。而同样眉头紧锁的萧卿卿，更是听到了耳畔萧敬先那有些癫狂的笑声：“怎么样，你习惯了翻手为云覆手雨，现在却把自己给陷了进去，感觉如何？”
这个疯子，这个该死的疯子！
萧卿卿不顾那几个都统抬起头来窥视她的目光，拼命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人，然而却只能看见无数叩首兵士的后脑勺。她丝毫不怀疑萧敬先是否能屈下膝盖混在这些人当中，因为她知道那个骨子里骄傲的家伙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绝对不会觉得屈膝有什么耻辱。
然而这就意味着，除非她能说动北燕皇帝，又或者亲自把这些人全都杀光，否则就要面对北燕皇帝被逼宫后不得不屈服的后果！
想到自己的状况，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把那惊怒交加也好，患得患失也罢，全都姑且驱出了脑海。她毫不畏惧地上前了一步，随手揭下了头上的兜帽，见那抬起头的几个都统先是一愣，随即就露出了色授魂与的表情，她不禁哂然一笑。
“霸州那些夜袭的死士将攻城器械毁坏殆尽，但与此相对的是，他们也被彻底围死！在如今这眼看就能歼敌的大好局面之下，各位却听信谣言丢下敌军不顾，反而威胁皇上处置我这孤身一人的女子？”
她这声音里故意加入了一丝勾魂夺魄之音，然而，就在她已经看到那几个都统眼神渐渐变成了颠倒迷醉之色的时候，就只见他们猛然之间打了个激灵，眼神突然恢复了清明。
这一刻，她哪里不知道，就和萧敬先在她耳畔故意说话撩拨她心绪一样，他刚刚必定当头棒喝，打破了她那媚音的效果。果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变化，几个人看向的她的目光就犹如看见了洪水猛兽，尽是痛恨和忌惮。
“攘外必先安内！”说出这六个字的，是一个高高瘦瘦，其貌不扬的都统，然而他那掷地有声的建言却不曾因为北燕皇帝那严厉的眼神而有所迟疑。
在说完这话时，他甚至深深俯首道：“皇上莫要因为妖女一时妖言惑众便放过了她！要知道，当初南京留守齐将军就是因为不曾立刻杀了萧敬先，徒然送了自己一条性命！”
人竟然拿齐宣打比方，北燕皇帝虽则有些尴尬甚至愠怒，但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确实有理。而那其貌不扬的都统在此言之后，更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又一番话。
“而妖王萧敬先和南吴越千秋二人既然落网，皇上就应该立刻斩首以儆效尤，何必留在身边，以至于如今一个和霸州夜袭兵马汇合一处，另一个则是散布谣言，污蔑兰陵郡王和晋王？哪怕事到如今，大错已经铸成，那就应该大军压上，将那支残兵败将一扫而空，根本无需有所顾忌！我大燕天子，从来不受人胁迫！”
“而在此之前，先杀了这妖女祭旗！”
如此杀气腾腾的言辞，针对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越千秋和萧敬先，包括霸州那支残兵，甚至隐隐还影射出不妨将萧长珙和甄容父子也一块杀了，说他是大胆也好，说他是野心也罢，萧卿卿却非常清楚，至少此人不是萧应该敬先的同党。
以萧敬先和越千秋素来的情分，哪怕置身险地也要出面确保越千秋的安全，怎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辞？
知道皇帝正在渐渐失去对局面的控制力，萧卿卿计算着自己和说话那其貌不扬都统的距离，冷笑一声，随即淡淡地提醒道：“皇上不要忘了，刚刚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严诩曾经说过，刘静玄已经率军返回。尽管此地有三万大军，但如今丁点小事就能乱成这副样子，若是刘静玄趁此突袭……”
她这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如同离弦利箭一般倏然向前冲去，目标直指那个其貌不扬的都统。果然，那人仿佛完全没料到她的突袭，眼睛瞪大有些发懵，直到她手中亮出短刀，直刺他胸口时，那人方才慌慌张张地后退，但面对当胸直搠的一刀时，却是再无手段抵抗。
在出手之前就知道一定能成功，此时见果真如此，萧卿卿嘴角不禁微微一挑，原本能把人刺个对穿的一刀，最终却是突然划出了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随即刀刃稳稳当当停在了对方的颈侧，再深入一分，就能破皮出血。
眼见胜券在握，她这才伸出一手扣住了对方肩膀，打算把人擒回北燕皇帝身侧。可才一用劲，她就不禁勃然色变。因为她这一抓，力道大得可以裂石摧铁，可那肩头却坚硬得就犹如铁石一般。那感觉不单单是肩头包裹着一层光滑的钢甲，而且身体中更蕴藏着极致的力量。
“你……”
只不过是这一招失手的一瞬间，攻守互换，她就只见对方屈指重重弹在了她那持短刀的手腕上，一时不禁闷哼一声，手腕剧痛之下再也拿不住利刃。紧跟着，她就被人反过来钳制了胳膊，继而便是一只冰凉的手牢牢锁在了她的喉咙口。
尽管后续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除却喉咙之外，背部要穴更是被制，但萧卿卿还是第一时刻意识到，这个刚刚杀气腾腾的家伙不是别人，就是萧敬先！然而，就在她期待皇帝能看破这一点，能够立时不顾一切拿下萧敬先时，却只听一个如同炸雷一般的怒吼瞬间响起。
“儿郎们随我冲！”
是随我冲，而不是给我冲，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便体现出领军主将鲜明的风格问题。所以，听到这声音时，萧卿卿遽然失色，北燕皇帝面色铁青。而当重围之中的越千秋听到这声音时，他第一时间丢下了越小四，冲着前方的竺汗青叫嚷道：“竺小将军，你爹到了！”
尽管刚刚暂时歇战，但此时仍然像一个血人一般的竺汗青咧了咧嘴，那表情不像是高兴，反而有些狰狞，但认识他的人全都能体会到，竺小将军这会儿高兴极了。
而严诩则是微微皱了皱眉，心中疑惑为什么不是刘静玄率先出击。就在他狐疑之际，就只听后头突然有人迸出了一句话：“别高兴得太早了！先保证我们这些人全都活下来再说！”
越小四此言一出，不论是越千秋和甄容竺汗青等人，就连四周围那些剧战之后精疲力竭的士卒们，也全都为之凛然。刚刚才恢复战力，参战不过一会儿的白不凡握紧手中长枪，嘿然笑道：“那还等什么，一鼓作气，先冲出去吧！都已经撑到这时候了，那就死撑到底！”
越千秋瞥了一眼刚刚提醒了关键的越小四，当下冲着甄容干咳一声道：“甄师兄，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着？说实话，你和你义父来得容易，想走就难了！”
甄容面露挣扎，尽管他打心眼里仍然把自己视作为吴人，在北燕的这所谓荣华富贵也不会迷了他的眼，可他却放不下那些之前一直和自己相处的部属！犹豫再三，当他把心一横，正要开口说话时，却只听前方突然起了骚动，随即则是白不凡的声音。
“甄师兄，你们的人一窝蜂杀过来了，你不过来我可不知道是敌是友！”

第七百四十九章 打断你的腿！
一只手挟持着萧卿卿的萧敬先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四面八方那杂乱的喊杀声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杂音。身旁其他几个都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刚刚萧卿卿的突然袭击每个人都看在眼力，如今被人反制，却也能说得过去，可没有人会忽略北燕皇帝的怒色。
难不成这个封号霍山郡主，之前在上京城杀人无数的女人，很得皇帝喜欢？皇帝甚至连一度身受重伤也全然不顾，一定要保下此女？还好还好，这女人实在是太过行险，竟然打算行刺这位领头召集他们清君侧的王都统，看情形就算皇帝开口，王都统也不会放人的！
因此，眼见诛灭妖女这件事立时三刻就能成功，刚刚跟着萧敬先一块来逼宫的几个都统都悄悄挪动与人拉开距离，以求划清界限。只是须臾之间，面貌大改的萧敬先身边三尺范围之内，恰是一个人都没有。还有人不安地低声嗫嚅道：“皇上，都是王都统召集大伙儿来的……”
大敌当前，这些人还想着互相推卸责任，北燕皇帝只觉得心疼肝疼哪都疼，那股怒火撩拨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他再次握拳砸向了扶手，厉声喝道：“朕没工夫听你们的解释！霸州军那些夜袭的兵马还没收拾掉，外头敌军再临，你们还有功夫在这儿闲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随着皇帝这句怒喝，那几个想要撇清的都统顿时如梦初醒，慌忙行礼之后匆匆跑开。如此一来，皇帝身边除却侍卫之外，就只剩下了轻轻松松一手挟持萧卿卿的萧敬先。随着外间杀声渐起，不远处竺汗青那边和燕军的厮杀又转烈，气氛一时更加僵硬。
和萧卿卿一样，北燕皇帝已经认出了萧敬先。可即便如此，想到最初对方那完全找不出任何破绽，与自己赏识过的那位真正王都统如出一辙的言行举止，他还是感到心里直发寒。
萧敬先会一点易容术他是知道的，可却从来没想过他能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
尽管他并不完全在乎萧卿卿的死活，接纳她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探明那很可能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置的计划，此时只要他一声令下，身体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的萧敬先纵使有再多条命，也不可能幸免，但他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几乎到了嘴边的杀字。
“你生于大燕，长于大燕，朕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爵封晋王，世袭罔替，南吴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然这样为人卖命？”一字一句问出了这几句话，北燕皇帝看到对面那张陌生的脸上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却没有回答，想到刚刚萧敬先那番话，他突然心中一动。
“你刚刚说，在你自投罗网的时候，朕就应该杀了你和千秋，刚刚在传出萧长珙和阿容父子谋逆的时候，就应该把他们连同霸州那些夜袭的死士一块杀个干净。你就没想过，在萧卿卿对你动手之前，如果朕真的照你的话那么做了呢？”
“你如果真的能狠下杀手，那我就算不说，你也会做。而很明显，我拖延时间，煽风点火的伎俩，到底还是有效果的。”萧敬先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察到手中挟持的萧卿卿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他右手猛然用力，竟是在她那白皙的脖子上掐出了一条深深的红痕。
他没有开口警告，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诫自己手中的那个女人安分一点，随即才似笑非笑地说：“我对于南吴并没有那么大的归属感，因为在那里，严防死守把我当成谍探死间的人很多，但不得不说，南吴皇帝为人大度，我对这样一位天子实在是不得不敬服。”
“当然很重要的是，他那个大胖儿子对我怀有没来由的亲切感。哪怕在还根本没有人怀疑他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就当面对我说，希望有我这么一个舅舅。而你的那些儿子女儿没有一个省油灯，除却小十二还有一点把我当成舅舅的真心，其他人……呵呵！”
北燕皇帝一时眼神更加深沉，突然想到了之前越千秋之前在听到自己和萧敬先针锋相对时骂他的话。而这其中最中心的一层意思，就是说他不会教导儿女。如今萧敬先这话，同样再次扎中了他的软肋。
“不过最重要的是，南吴那边有不少人很对我的胃口。我在北燕是妖王，是独狼，可在那边，是武英馆山长，是太子太师，没事可以过过老师的瘾，一大堆人认认真真听我讲课，我也有为人师表的一天！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姐姐，我对带兵也好，掌权也好都没兴趣。”
萧敬先饶有兴致地说着这些极其琐碎的小事，发现萧卿卿似乎也在默然倾听，北燕皇帝更是陷入了沉思，尽管远处近处喊杀震天，而四周围的侍卫不少都流露出了相当焦急的表情，仿佛是希望北燕皇帝尽早决断，他就突然呵呵笑了一声。
“千秋是重情重义的人，他身边的人难免都染上了他的坏习惯，就连我和他相处时间长了，有时候也会有一种错觉，似乎我也变得重情重义了。可错觉到底是错觉，你们如果真的信了我刚刚那些话，就看错我了。和之前的那些伎俩一样，我还是在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他便突然腾出左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对着萧卿卿的脖子后头就是重重一记手刀，眼见人因为这猝不及防的重击而软倒下来，他随手把人放倒在地，这才随眼一瞥四周围那些又惊又怒围拢上前的侍卫，却是怡然不惧。而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了一声巨响。
只听那声音，众人就遽然色变。有萧敬先炸掉南京留守府地牢的前例在，每个人都意识到这剧烈的爆炸定然是其故技重施。不论是军需粮草出了问题，都会大大影响此时军心！
然而，北燕皇帝却不禁微微眯起眼睛，他无法相信萧敬先兜来转去一大堆，拖延时间，让人暗地里又弄出了一次爆炸的同时，自己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以寡敌众的危局。果然，不过顷刻，围住萧敬先的侍卫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就只见一拨人突然如同护卫一般聚集在了萧敬先身侧，对着自己本来的同伴拔刀相向，而另外一拨人则是见此状况大吃一惊，也都顾不得萧敬先了，慌忙赶到了北燕皇帝的身前护卫。即便如此，众人仍是彼此虎视眈眈，根本难以信任身边的同伴。
谁能确保这其中就没有萧敬先的人？
面对这一幕，北燕皇帝终于露出了森然怒色：“好，真的是很好！你这笼络人的手段，真是比你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朕这些最心腹的人手里头，也居然能被你掺了沙子！没想到就算你曾经把那么多心腹部属弃若敝屣，竟然还能聚拢人心！”
萧敬先哂然一笑，并没有解释什么，更没有让人攻上去，而是静静站在那儿，侧耳倾听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他没有卸掉那脸上的伪装，只是随手掀掉了头盔，露出了和真正王都统如出一辙的花白相间头发。
而北燕皇帝觉得面前那花白头发异常刺眼，冷不丁出言问道：“朕问你，真正的王明达在何处？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危。”萧敬先不咸不淡地说，“因为所谓王都统本来就是为我在有需要时预备的身份，他平日一言一行，全都是遵照我给他编造的性格特点，所以等换了我之后，也绝对不会有什么突兀。如今世间已经没有了王都统，但不知道哪儿却能多上一个富家翁。”
“好，果然很好。”北燕皇帝终于动了真正的杀机。萧敬先几乎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他自忖并不曾小觑过这个小舅子的能耐，可即便如此，如今这一系列事态却告诉他，哪怕郎舅多年，君臣多年，他始终没有看清过萧敬先，因为这个人从来就如同一团迷雾。
他紧紧捏着扶手，突然出声问道：“之前康乐去过霸州，但你和千秋一块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她，可此后就只见你们两个招摇过市，她却不见踪影。朕问你，她又怎么样了？她纵使对你并不待见，可跟了你姐姐那么多年，从来忠心耿耿，不曾有过一丝一毫外心！”
“我自然不会对她怎样。”萧敬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自从姐姐不在了之后，每年她都会有一封信寄给我。算一算今年这一封也快送到了，所以我让人把康乐送去了往日接信的地方。从前我生怕惊动了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送信人，以后再也收不到姐姐的信，但这一次我豁出去了。有她这个曾经的心腹紧紧盯着，我就不信抓不到半点端倪！”
萧敬先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你可以放心，一旦有结果，我不会隐瞒。”
心中的疑惑一个个得到解答，北燕皇帝反而觉得原本快要焚尽一切的怒火一点一点消散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那竺骁北大军能够夤夜摸到大营附近，也是因为你？”
“自然是我。”萧敬先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萧卿卿，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在很多地方都掺了沙子，再加上你太相信所谓霸州城中的内应，太相信自己的行军速度，所以没想到吴军会来得这么快，再加上探马中一多半是我的人，所以才有眼下的局面。”
仿佛是印证萧敬先这话，夜空中只听一声破空利啸，紧跟着，便传来了一个人的惊呼：“有人射中了龙旗！”
在这深更半夜的时节，唯有火炬火盘照亮的年代，能一箭射中北燕皇帝后方那招展的龙旗，已经足可以称得上箭术通神了。因此，几乎就在听到这叫嚷声的一瞬间，那些原本围在皇帝身前的侍卫便如临大敌，而萧敬先却轻笑了一声。
“皇帝陛下不妨和我赌一赌，到底是哪一拨人先到？是竺骁北？还是刘静玄？又或者是康乐？甚至是……”
然而，将他这慢条斯理的反问一下子全都打下去的，是一声凌厉的怒喝：“萧敬先，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出来！我好容易说服自己再相信你一次，你居然给我玩那种乱七八糟的声东击西，煽风点火伎俩？你出来，我保证你今后别想用两条腿走路！”
饶是在如今这种绝境之下，北燕皇帝听到这怒吼，仍是不禁为之莞尔。只是那一丝笑意来得快去得更快。下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的他就出声叫道：“千秋，萧敬先在这儿，你要找他算账趁早，过时不候！”
尽管刚刚一度不能出声也不能起身，但北燕皇帝和萧敬先言辞交锋了这么一会儿，却已经渐渐调匀了呼吸，竟是竭力把这番话传到越千秋所在之处。等远远望见一个勇不可挡所向披靡的人影往这边杀了过来，他更是吩咐道：“传令下去，放越千秋过来，不得伤他！”
这和北燕皇帝之前在越千秋和竺汗青汇合后不肯屈服，因此默许继续围杀的态度迥然有异，然而，此时因为吴军的突然来袭，营中本来就已经一团混乱，因此有人遵命让路，有人违命却拼不过越千秋一身狠劲，有人敷衍了事，最终真让越千秋突出了重围。
而当看到浑身浴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越千秋并不是孤身一人，背后还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时，北燕皇帝不禁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哂然笑道：“严将军之前在上京时尚且一度丢下千秋自己撤退，现如今却肯为了他潜入敌营吗？”
严诩顿时沉下了脸。想当初在上京时，他被越大老爷强逼着离开使团驻地，抛下越千秋不管，这是他平生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现如今被人戳了旧伤疤，心里异常不痛快的他不禁硬邦邦地说：“我总比那个曾经诳了千秋叫阿爹，却让他置身险地的家伙强！”
越千秋没想到严诩竟然会这么硬顶北燕皇帝，不禁笑得乐开了花。可当他听到萧敬先那笑声时，不禁立刻大怒。要知道，这家伙固然用三颗药丸让他在一定时间内能够恢复战斗力，可竟然用那样无耻的手段算计了甄容和越小四！
虽说越小四刚刚知道竟然是被萧敬先污蔑造反谋逆时，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他一度有些幸灾乐祸，可得知甄容爱惜犹如手足的那些袍泽也因此死了不少，他就着实没法忍了。毕竟，这些人说是甄容的部属，但其实原本是萧敬先的心腹，这家伙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他双手平举，长刀稳稳当当指向萧敬先，厉声喝道：“你笑什么！萧敬先，我说到做到，今天要是不打断你两条腿教训你一顿，让你以后不能再乱跑作怪，我就不姓越！”

第七百五十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真是一个凡事不按常理来，胡闹到儿戏的小子！
当看到越千秋真的说到做到，抡刀就往萧敬先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后乒乒乓乓和萧敬先周围那些侍卫打成一团，根本就没往自己的方向看上一眼，而严诩竟是非但没喝止，反而站在后头笑眯眯看着，仿佛在为其掠阵，北燕皇帝就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都是荒谬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趁机派人上前参战，竟是有些微微发怔。他并不觉得那是因为严诩刚刚跟着越千秋来到自己面前时那气急败坏的喝骂，因为严诩很显然绝对不认为，也绝对不希望越千秋和他有什么瓜葛。可平心而论，严诩强调的那一声阿爹令他百味杂陈。
他的儿女很多，在这一点上确实是远远超过南吴皇帝的运气，可是，相比南吴皇帝和太子那对父子之间的情分，他和哪个儿女有真正的感情可言？只怕他之前在上京城和越千秋相处的那段时间，也比他和任何一个儿女这一生中相处的时间要长一些！
也就是这么一走神，当北燕皇帝回过神时，就只见越千秋虽说虽说已经撂倒了好几个侍卫，却仍然没能接近萧敬先。而且，面对越千秋那凶狠的打断腿宣言，萧敬先表现得完全像个没事人，仿佛丝毫不觉得危险。发觉这情况，在微微皱眉之后，他就猛地紧紧攥住了扶手。
越千秋的宣言倒未必是装模作样，假情假意，但究其根本，严诩和萧敬先全都听之任之，那却很可能是因为两人全都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继续拖延时间！
此次的四万大军分开来能称得上精锐，可捏合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他原本打算在霸州城下拿下那支夜袭霸州军来练兵，等士气大涨有了默契之后再图霸州，结果却反过来中了圈套！现如今南吴大军杀至，也许在某些局部战场上这些兵马不至于一触即溃，但大局却必败！
他缓缓站起身来，眸子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冷色，只是袖子一动，他的手中就已经多出了一颗药丸。就和越千秋行动自如，萧敬先活蹦乱跳，他并不感到惊讶一样，他也自然有可以透支生命力，从而回复往日大部分力量的东西。
之前是他觉得胜券在握，不愿意用未来赌现在，可如今，他却不得不赌一赌！
就在北燕皇帝伸手往口中一拍，迅速服下这颗药丸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刚刚被萧敬先打昏在地的萧卿卿。因为萧敬先在几个侍卫护持下步步后退，因此自然而然就远离了地上一动不动的萧卿卿，可越千秋却随着不断冲杀，反而靠近了萧卿卿。
就在越千秋一只脚即将跨过她的一瞬间，北燕皇帝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之前被萧敬先毫不留情打昏过去，蜷缩在地上，勾魂夺魄的艳丽容颜全都不复存在的女人，竟是突然如同一条冬眠被惊醒的毒蛇一般，猛地解除了僵死状态，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隐隐觉察到那一招竟不是虚招，甚至不是挟持，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手时，饶是之前北燕皇帝曾经觉得，自己没有下令完全诛灭越千秋与之汇合的霸州军，却也没有明确下令网开一面，是想要试探天命究竟在谁，可此时此刻，他却不禁遽然色变。
这个女人真的想要越千秋的命！
那入口即化的药丸已经在嘴里生津划开，而萧卿卿本来迅疾无伦的动作，在北燕皇帝双眼中却仿佛完全放缓慢了，那直取越千秋胸口的利爪竟仿佛在一寸一寸往前挪动，而他的脑海中却在瞬息之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这其中包括各种应对甚至更干脆的杀招。
然而，北燕皇帝已经看破那必杀招，可他却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出声提醒都做不到，因为那凶猛的药力暂时夺去了他的所有行动能力。
就在他眼神中已经流露出几分心灰，几乎认为那个从来风风火火的少年就要倒在血泊中时，他突然就只听以一敌二战得正如火如荼的越千秋嘿然笑了一声。
“我正等着你呢！”
随着这几个字，越千秋竟是丢下之前那两个对手不顾，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似的，长刀直接往后重重一戳。尽管那只是没开锋的刀柄，但越千秋久练陌刀，双手的力道有多大？那几乎是用尽全力地一记后击，便和萧卿卿那如同毒蛇一般的手刀猛然相撞。
毫无疑问，萧卿卿这潜藏已久养精蓄锐的一击不但无功而返，而且她之前结结实实被萧敬先折腾过一回，此时能发挥的连五成实力都不到，一时五指犹如摧折一般剧痛，可她却强忍痛呼，再次向越千秋猛攻而去。
然而，当发现刚刚和越千秋厮杀已久的那些侍卫竟是丢下越千秋这个对手，暂时收手退后时，她登时一颗心如坠深渊，猛然醒悟到一个事实。刚刚她所见所闻难不成全都是越千秋和萧敬先沆瀣一气，故意演戏骗她的？
“虽说我是很想打断萧敬先两条腿，可既然知道你在，我总得留着点精神对付你这美女蛇！我这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可像你这样狠毒的却第一次见！萧京京那单纯的丫头被你逼得几乎自杀，上京城被你杀成了一片血海，结果你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回到了这儿来？刚刚还想装死杀我？你这种毒如蛇蝎的女人，干脆早死早超生！”
萧敬先也好，严诩也好，甚至北燕皇帝也好，全都不是没听到过越千秋骂人，可骂得这样不客气，他们却都还是第一次体会。就连本来已经在最后时刻终于踏前一步的北燕皇帝，此时也留在原地没有动作，若有所思地看着越千秋在那继续骂人。
“怎么，你还不服气？还觉得你自己杀了那些腐朽昏聩的达官显贵，给北燕扫除了积弊，还了你们北燕一个朗朗乾坤？我呸！就算你们北燕皇帝被人说嗜杀也好，残暴也罢，好歹那都是一个个揪出来安了罪名杀。他还没老没死呢，只要有决心有毅力，今天杀不完明天杀，杀到他老他死，难不成还不能杀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来？用得着你管闲事？”
越千秋说到这里，思路不知不觉飘得有点远。要靠杀来刷新吏治，整顿官场，这事儿不新鲜，历史上不止一个杀神皇帝干过。效果乍一看似乎不错，可一旦铁腕皇帝死了，继任的往往是个和稀泥的，于是立马开倒车。所以，他根本瞧不起萧卿卿的自作聪明和越俎代庖。
就连萧敬先说起北燕先头那位皇后曾经起意清除积弊，最终壮志未酬身先死，他对此也持保留意见。人活着才有凭借身份做事的可能，死了躲在幕后，那就什么希望都没有。
更何况，现如今这一场场战争，固然有萧敬先煽风点火的成分，他说打断那家伙两条腿绝非玩笑，但究其根本，却是因为上京之变中，萧卿卿这个女人授意的那一支毒箭！
他低头一看，见萧卿卿已是面色狰狞，披头散发的她再也没有那种天生魅惑，楚楚可怜，反而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子，正用择人而噬的眼神看他。然而，哪怕他如今只是暂时的神清气足，却也不怕那凶狠的目光，反而挑衅似的勾了勾手。
你不服气吗？不服气再来啊！
萧卿卿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一个人。哪怕之前萧敬先用一张虚假的脸和身份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后更是无情地几乎给了她重重一击，若非她有准备，就真的完了，所以她确实恨这个该死的家伙。可萧敬先毕竟是久负盛名，变幻多端的妖王，越千秋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随随便便就被北燕皇帝算计进去，不过仗着背后靠山才有今天的小子，竟瞧不起她？
她忘记了自己眼下的状况，忘记了那刚刚在猝不及防的剧烈碰撞下几乎断裂的指骨，一声怒吼后便向越千秋扑了过去，往日那仿佛不沾阳春水似的十指如同飞鹰利爪，向越千秋当头抓了下去。可是，刚刚还口出狂言的越千秋，此时却守得不动如山，将那把更适合对攻的陌刀舞得滴水不漏，她几次觑着破绽攻击时，却险些被那明晃晃的刀锋所伤。
不但如此，越千秋那张嘴也没闲着：“你就这点本事吗？呵，那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当初萧敬先扮成你那模样的时候，说过你不少事，我还以为你和北燕先头文武皇后一样，算是一号人物。结果现在瞅瞅，你在大吴捣腾出一个红月宫，埋了一大堆暗间之类的棋子，可除却造谣行刺，拉拢一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坑死了几个大吴的官员，你做出什么真正能摆得上台面的事情吗？你倒是把你们北燕秋狩司的楼英长给坑死了！”
“哦，你大概想说，你在北燕很厉害？嗯，也是，在立太子大典上你算计了皇帝太子和一大堆人，推出了一个傀儡不算，还利用徐厚聪的野心把这个傀儡皇帝撵到了南京，自己则是在上京一意孤行，杀出一片干净的天地，然后再假惺惺跑到这来装忧心天下，了无遗憾？”
“开什么玩笑！你差点都把你家皇帝给弄死了，现在轻飘飘地来一个峰回路转，以死谢罪就算平了？那些骄奢淫逸尸位素餐的家伙是该死，可无辜连累进去的军民百姓呢？至少被你坑得少活十年的你家皇帝呢？只会鬼鬼祟祟玩弄阴谋，玩弄人心的人全都该死！”
饶是严诩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这看热闹不过是装个样子，随时都要准备上去支援，可听到越千秋竟是如此牙尖嘴利，他还是忍不住呵呵一笑，随即才记起正事，立刻警惕地看了一眼萧敬先和北燕皇帝。
就只见萧敬先正在清除脸上的伪装，看不清什么表情，而北燕皇帝则是一脸的忍俊不禁，直到发现他那观察的视线，这才立刻沉下脸做严肃状。
然而下一刻，北燕皇帝那张脸就变了，因为越千秋的嘴里说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忽略的名字。
“现在各方相关人士，有北燕皇帝，萧敬先，你，我，除却英小胖和皇上父子之外，总算是到得还齐全。文武皇后，你如果真的还有什么计划，眼下再不现身拿出来，应该就来不及了。这一出出猴子戏我已经忍得够久了，今天最好能结束！”
萧敬先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嚷嚷姐姐的名字。他已经早就没奢望她还活着了，可此时此刻面对越千秋的叫嚣，他却不禁生出了一丝错觉，仿佛那个早已经变成记忆的人影能够重新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她的死活和目的正是他此番甘冒奇险想要试探的事情。
然而，他看到了面露怔忡，仿佛神游天外的皇帝，看到了同样突然走神，以至于被越千秋一招撂倒，肩头溅血的萧卿卿，然而，他却没有等到理应在此时大笑登场，盖过所有人风头的姐姐。眼见越千秋没有乘胜追击，只是举着刀环顾四周，他的心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都已经把康乐送到每年收姐姐信的地方去了，到底还是没有能引来最好的结果吗？
远处近处的杀声愈演愈烈，然而，在飘荡着一面破损黑色龙旗的这一小块地方，气氛却是如同死水一般沉郁，侍卫们是不敢说话，其他人则个个死板一张脸，僵硬得犹如木头人，这幅状况仿佛要就这么持续到地老天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嚷嚷声陡然划破了这个寂静：“越千秋，你在哪？听到了就给我吱一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家伙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没经历过，好意思栽在这种地方吗？”
那叫嚷的声音似乎距离这儿已经很近了，因此并没有被各种兵器撞击的声音和喊杀声盖下去。只不过，叫嚷的人好像后继乏力，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大吼出声：“别装死，我知道你肯定在哪躲着看我笑话！我堂堂大吴太子亲自带兵出来救你，你别不知好歹！”
直到这一刻，北燕皇帝方才醒悟到，这个听上去有些任性的少年声音，正是南吴不久前册立的太子，身为南吴皇帝独子，却一直都只是英王的李易铭。和越千秋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此时闻言眉头一挑，眼神也变得更深沉了一些。
而意外至极的越千秋则是脸色直接刷的就变了。恼羞成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暴喝道：“英小胖，你想死别连累别人！战场上这种地方是你该来的吗？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回霸州城里呆着，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小胖子那又惊又喜的嚷嚷：“好啊，终于找到你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小胖子的援军
之前听说霸州德安门打开的时候，万胜门城楼上的小胖子一度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周霁月的话虽说给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第一时刻赶去了太守府。然后，在他的强硬要求下，他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大老爷在霸州城来了一场大变活人。
所以，此时此刻分辨出了越千秋的方位，被人严严实实包裹在中间的他顿时又惊又喜。虽说越千秋那呵斥的口气实在让他火冒三丈，可他还是大度地决定不计较。随着那位领军主将率着这一队最最精锐的人马立时转向，他不由得攥紧了缰绳，心里兴奋极了。
然而，这一番冲阵却不如之前那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来得容易。若不是身边周霁月和庆丰年一左一右举小盾护着，小猴子在前头直接用刀拨开那些漏网之鱼的冷箭，令祝儿在后方引弓待发，随时预备狙杀北燕那边的神射手，他竟好几次都险些被从天而降的流矢射中。
“看情况，千秋眼下那地方恐怕正处在包围之中。我们这一路突进，敌军几乎都是拼死阻拦，和我们之前摧枯拉朽一般攻进来的情形完全不同！”周霁月一边说一边心想，幸好此次没把萧京京带出来，而是把人留在霸州城中，陪伴关键时刻提供了关键信息的程芊芊。
否则，她还要考虑万一萧京京面对母亲萧卿卿的反应！只不过，令祝儿也曾经是红月宫的人，一会儿有什么反应还真是难以预料。
听到周霁月的这番话，小胖子方才有些心惊肉跳，继而意识到越千秋让他赶紧回霸州城去，恐怕是别有深意。他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随即结结巴巴地说：“难不成，千秋是和北燕皇帝在一起？”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当注意到周霁月那阴霾重重的脸色，他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虽说如今身边的是最值得信赖的东宫侍卫，还有一支非常勇猛无敌的精锐——他之前居高临下，亲眼见证了这样一支兵马将杀入德安门的敌人统统葬送——可如今还是极其惶恐不安。
毕竟，那是和他的父皇分治南北的一国之主……而且据说人还残暴嗜杀！最重要的是，疑似他生母的北燕文武皇后，那是这位北燕皇帝的元配发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他在外流传的身世是真的，那么对方是否是他的亲生父亲还说不好！
而下一刻，他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令祝儿的声音：“那也不一定。太子殿下，你都已经嚷嚷你是大吴太子了，北燕人难不成还会放过你这条大鱼吗？”
尽管令祝儿口气随便，但意思却很明显，无非是责备小胖子没事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下子，小胖子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刚刚找到越千秋的兴奋一下子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整个人都陷入了又尴尬又愧疚的情绪之中。要是他不嚷嚷，这会儿应该不至于这样难攻吧？
果然，接下来的推进犹如乌龟爬，哪怕他是被人围在当中，却也能感觉到无数北燕军士前赴后继地冲上前来拼杀阻拦，有的身负重伤依旧死守不退，那种精气神竟是和之前截然不同。而之前那些仅仅是保护他的东宫侍卫，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加入了战斗之中。
否则前进的势头就会大大减慢，死伤更是越来越多！
发现战况越来越胶着，小胖子又是焦急，又是不安，脸色渐渐就苍白了下来。他忍不住低声嗫嚅道：“刚刚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别乱嚷嚷？”
他以为肯定没人会回答自己，却没想到前方那惨烈的战场中，却飘来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回答声：“多亏了太子殿下那般出声大喊，千秋又出声呼应，否则哪能这么快确定他所在的位置？之前我还担心中了圈套，现在看来，他就在那龙旗之下，那里便是北燕皇帝所在！”
“再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没有谁会奢望今夜一直都是顺风仗。北燕大军能拼死保护他们的皇帝，我们自然也能在保护太子殿下的前提下建功立业！若能顺利杀到北燕天子面前，我等便创造了这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迹，别让人抢了先！”
这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这嘈杂的战场中，小胖子竟是没错过任何一个字，一时不由一怔。等到前后方传来了众多兴奋的应和声，觉察到军心大振，丝毫没有因为一路杀来的损伤而有什么低落的情绪，他终于如释重负，隐隐体会到了从前父皇言传身教的某些东西。
帝王一言，便有千万人命牵涉其中，但有的时候就应该体恤怜悯，有的时候就应该痛下决心，不能犹豫。最重要的是……不要后悔！因为后悔就是软弱，做错了就弥补，不能弥补的话，那就只能错到底，然后再看看是否能把局面拉回来！
小胖子不知道前面那位到底是听到了他的嗫嚅，从而出言激励士气，还是因缘巧合，但无论是哪一点，他都至少明白自己还远未成为外间那些人赞颂的贤明太子。如是一路被人护着向前，当他终于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时，刚刚那杂七杂八的念头猛然之间全都排空。
他立刻朝身旁看去，硬生生把姐姐两个字吞了回去，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快去千秋那看看！”
周霁月本来就已经忧心如焚，听到小胖子这么说，她看了一眼庆丰年和令祝儿，又瞧见小猴子对自己做了个你尽管去，这儿自有我们的手势，而其他那些少男少女们也团团围拢了过来，一个个全都是你赶紧去的表情，她顿时放下了最后一点犹豫。
之前出于职责没有去追和萧敬先一块悄悄离开的越千秋，以至于后来面对重重事变却只能干等消息，她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她立刻策马疾驰越过了前头的人群，须臾就冲到了战阵最前列。
和那位领军大将打了个照面，见其身边的戴展宁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时，她便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面龙旗。从来没有见过北燕皇帝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站在旗杆下的中年男子。
尽管人看上去有些消瘦，但那种渊渟岳峙的气息却做不得假。可是，她并不关心北燕皇帝究竟重伤与否，是死是活，目光只在他和身前那些侍卫一扫，就移到了别处。
就只见越千秋和严诩一前一后站在正中央，身后不远处是北燕皇帝和那些侍卫，而身前与他虎视眈眈的，是一个披头散发，依稀熟悉的女子，恰是萧卿卿。而在萧卿卿身后，正被一群侍卫簇拥的萧敬先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朝她看了过来，甚至还微微颔首，表情轻松自如。
周霁月也顾不得琢磨这看似疑窦重重的对峙场面是怎么回事，郑重其事地对戴展宁身旁那大将拱了拱手：“戴将军，请恕我莽撞，我要去千秋那儿看看！”
“呵呵，我已经听到太子殿下令旨了。”戴静兰呵呵一笑，儒雅如同文士一般的他此时显得非常温和，一点都看不出刚刚在战阵上所向披靡的风采。他非常爽快地点了点头，示意周霁月自便，眼看她纵身一跃下马，朝越千秋的方向飞掠而去，他自己随即就做了个手势。
须臾之间，从戴展宁往下，刚刚驰骋战阵的这一支精锐队伍中，竟有约摸半数人就此下马。无论之前用的是马刀也好，长枪也罢，可此时，他们无一例外丢下了之前那兵器，随即从背上解下了一个长长的布卷，随即露出了内中那把需要双手交握的绝世凶器。
“陌刀阵，转向拦截后方敌军！如若放过一个，提头来见！”
“遵命！”
小胖子瞪大眼睛看着戴展宁面色沉静地夹杂在那一大堆个头高大的军士之中，列阵转向，那明晃晃的刀锋看得他心头直冒凉气。
然而，当他在马背上竭力扭动脖子，在那层层保卫的缝隙中，看到后方那不动如山的陌刀阵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戴静兰即便此刻即将直面北燕天子却依旧能有这样的底气。
纵使被他们突破的北燕兵马再度聚集杀过来，那样一个陌刀阵显然能够赢得不少时间！毕竟，眼下分兵出去的足足有五六百人！
可是，招呼了身边一众侍卫上前，当他来到戴静兰身边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戴将军，阿宁也加入陌刀阵到后军截杀合适吗？他虽说武艺高强，心性沉稳，是年轻人中一等一的好手，可毕竟和你麾下这些人是第一次磨合……”
戴静兰见这位太子殿下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仿佛觉得这样说有点不信任戴展宁的意思，他不禁认认真真再次端详了小胖子一眼，心中感慨人果然是会变的。
他笑了笑，颇为温和地说：“陌刀阵本来就是玄刀堂每一个弟子都必须学会的战法，其中攻守总共六阵，最常用的就不是单人作战，而是彼此配合。不说阿宁，如果阿圆在此，加入战阵之中，和身边的袍泽也不会配合失误，否则，就辱没了玄刀堂弟子的名头。”
见小胖子这才恍然大悟，随即赞口不绝，戴静兰就策马后退了两步，让这位太子殿下处于最前端的位置。瞧见庆丰年和令祝儿立时跟在了左右护持，分明是提防暗箭伤人，他不禁再次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令祝儿，发现其固然不停地拿眼睛去瞟萧卿卿，但防守的动作依旧不曾走形，他这才暂且放下这个看似挺可靠的少女，看向了不远处即将汇合的越千秋和周霁月。
如果不是越千秋首倡，如果不是周霁月尽心尽责，这些曾经被人排斥在军队之外的武人，也许在一代一代传下去之后，就会随着变成空白的武品录一块消失在史书中。然而现在，这些年轻的少年们却成了武英馆的同学，又和东宫太子结下了深厚情谊。
但促成了情谊源头的那个人，却在不远处那种最危险的地方！
在戴静兰的注视之下，周霁月已经成功来到了越千秋身边——这并不困难，因为无论是萧敬先身前那些侍卫，还是北燕皇帝身边的那些人，谁都没有阻拦她。当她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千秋时，就只见越千秋侧头瞅了她一眼，随即笑得露出了小白牙。
“你来啦！”越千秋那轻轻松松的语气，就仿佛两人只是在最和平不过的情景重逢，中间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艰难险阻，而此刻只是在闲话家常。
如果不是他身上和脸上残留的血迹，如果不是他手中那沉重的凶器，面对那张笑脸，周霁月甚至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下一刻就会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和她开玩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双剑反持，却是硬邦邦地说：“等事情过后再和你算账！”
越千秋做了个鬼脸，随即缩了缩脑袋，但持刀的手却丝毫都没有颤抖一下，而是依旧指着萧卿卿不放。刚刚没能把那位神神鬼鬼，连生死都不能确认的北燕皇后给惊动出来，却阴差阳错地听到了小胖子找他的声音，他这会儿心情着实有些微妙。
然而，想到如今相关人士又多了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再次大喝道：“现在就连大吴太子也来了，文武皇后，你要是活着就吱一声，要是还有心腹在也麻烦吱一声！否则，从今往后，要是还有再打着你的旗号做什么事的家伙，那就对不住了，统统都是招摇撞骗！”
“避世不出，希望别人当自己死了的人，那就不要再出现在这个世上！”
“要是你还有什么计划布局，那就出来说清楚！别这么不上不下吊着那么多人，耍猴吗？”
小胖子听越千秋这番嚷嚷，一时呆若木鸡，完全反应不过来越千秋在这种局面下嚷嚷北燕那位文武皇后是什么道理。然而，那毕竟是很可能生了他的女人，比起冯贵妃来，她不但出身不凡，而且据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皇后，因此，他不知不觉就存了几分期冀。
难道她真的还活着？难道今天他能够见到她吗？可如果她真的出来，他又该怎么称呼她？流言虽说可畏，他之前却没事人似的，可如果她真的活着，他难不成真把人当成陌生人？
患得患失的小胖子忍不住往北燕皇帝的方向看去。他的眼力还不错，但隔着这超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却也只能看清楚对方一个大概轮廓。可只瞅了两眼，他就发现人似乎也往自己看来，四目对视，哪怕距离这么远，他却仿佛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情不自禁就想低头。
好在这股念头来得快去得更快，他须臾就调整了心情，昂首挺胸与北燕皇帝对视，分毫没有流露出怯意。那一刻，他生出了一个简单朴素的想法。父皇对他这么好，北燕皇帝却是个动辄杀戮儿孙的暴君，甚至连发妻都没保护好，这样的爹，送给他都不要！
而越千秋再次大吼却没能等到回答，他终于完全不耐烦了。他再次低头看向萧卿卿，哂然一笑道：“看吧？装神弄鬼的人没有出现，足可见，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世上了！”
萧卿卿没说话，面上同样挂满寒霜的萧敬先却本能地想要驳斥，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天上一声利啸，紧跟着，一只看上去颇显神骏不凡的大鹰便从天而降，落在了越千秋身侧几步远处。那大鹰昂首挺胸傲视全场，然而更醒目的，却是挂在它脖子上的一个圆筒！

第七百五十二章 扑朔迷离
在看到那个圆筒的一刹那，好几个人的眼睛便犹如会发光的小灯泡似的，瞬间熠熠生辉。顷刻之间，几条人影齐齐朝那只大鹰扑了上去，激荡的劲风夹杂着地上的尘土，就犹如暗器一般朝不相干的人激射而去。
至于不相干的人，自然是那些效忠北燕皇帝又或者倒戈向萧敬先的侍卫们。此时有人后退，也有人不信邪地往那战团中央冲去，试图援助乱战之中的主君，又或者趁机浑水摸鱼。
而刚刚还口口声声召唤北燕那位文武皇后现身的越千秋，则是在发现那只神骏大鹰脖子上挂了个圆筒登场的时候，就想都不想地招呼了一声周霁月，立刻抽身而退。
因为退势太快，他的后背还正好撞着了想要拎走他的严诩伸出来的那只手。而严诩虽说发现自己料错了小徒弟的意图，却还是顺势揪了他的领子，二话不说就往后疾退，直到和周霁月一块退到了正率军缓缓前进的戴静兰面前，他这才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
这可总算是把人给救出来了！
而小胖子则是没发现戴静兰已经吩咐全军暂时止步。他呆滞地望着不远处龙争虎斗的三个人，突然开口问道：“北燕皇帝和萧敬先，还有萧卿卿，他们怎么打得那么乱七八糟的？”
“因为他们全都想拿到那只大鹰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所以一会儿我打你，一会儿我和你联合在一块打别人，总之是一团乱。”
越千秋耸耸肩嗤笑一声，突然觉得浑身一阵无力。意识到这第二粒药丸只怕是也过了药效，当下他想都不想就不顾仪态丢下陌刀，直接坐了下来，随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气无力地说：“想必他们都觉得，那只来得恰到好处的大鹰和文武皇后有关。”
小胖子见越千秋这副样子，想到之前人跑到北燕吃了那么多苦头，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他立刻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竟然同样不顾仪态地往越千秋身边一蹲，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你是认为那老鹰和那位北燕什么皇后没关系，所以才没有上去争抢，反而退回来喽？”
“我可没说没关系。但我只知道，老鹰不是人，听不懂我说话，哪里就这么巧在我嚷嚷完，它就突然出现了？要是它背上驮着个能听得懂我说话的神仙，那还差不多！再说了……”
越千秋说着一顿，目光在远处那大鹰脖子上挂着的圆筒上再次扫了一眼，继而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倒是觉得，别争来抢去，最后到手之后却突然砰的一下，爆出一团五颜六色的烟花，那就真的是机关算尽，精疲力竭，却抢了一个空！”
这两个少年的交谈声虽说很轻，但这里耳力灵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管是戴静兰还是严诩，闻听此言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果人人都像越千秋这么蔫坏，那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霉！而周霁月则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千秋，我看你是在南京被火药给炸怕了！”
“说对了！”越千秋揉了揉酸软的肩头，没好气地说道，“萧敬先那家伙简直不是人，这里炸完那里炸，小民百姓一惊一乍，都已经当成是地龙翻身了，你说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有多可怕？反正我是不信那圆筒里头有什么重要东西。”
他说到这里，随即又补充道：“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了圆筒，取出了东西，大家都能看到。拿到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会藏着掖着，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知道。既然如此，还去死拼什么？吃饱了撑着吗？”
和刚刚小胖子那压低声音的说话相比，越千秋此时根本就是扯开喉咙似的嚷嚷。于是，不但他身边的人听到了，戴静兰身后的军伍中，只要耳力稍好一点的全都听到了。
而戴静兰没有把身后不远处的拼杀声放在心上，仿佛对陌刀阵信心十足，反而关注着那边的三人混战。就只是越千秋和严诩周霁月回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原本想要在那乱战中掺和一脚的侍卫们全都狼狈退出，只剩下那三个人依旧在苦战不休。
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论萧敬先还是北燕皇帝，又或者萧卿卿，每一个人都绝对不在最佳状态，偏偏却都在拼命。
所以，越千秋的知机而退就显得非常明智，在这种搏命的关头，稍有不好，说不定就留在那了。可是，对于北燕皇帝一点都不陌生的戴静兰却实在不理解，那位明明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枭雄，此时面对这极差的局面，不立刻收束人手谋求全身而退，却在这争什么争？
明明都已经听到越千秋那嚷嚷的声音了，还在那奋不顾身死争到底？万一那圆筒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呢？那只大鹰只不过是一个圈套呢？
戴静兰忍不住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只觉得事到如今，情况着实有些荒谬。就在这时候，严诩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千秋年纪小，所以没听说过传闻，可戴将军不会没听说过吧？当年北燕那位文武皇后在世的时候，传说曾经救过一头非常罕见的大鹰。”
此言一出，戴静兰终于想到了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神话的传说，见越千秋简直瞠目结舌，小胖子则是眼睛发亮，他不禁苦笑道：“我从来都只当那是别人以讹传讹，没想过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说到这里，却突然发现那边乱战的三人终于有了变化。就只见萧卿卿被萧敬先和北燕皇帝两人联手击飞，紧跟着，这郎舅两人几乎同时拽住了挂在大鹰脖子上的圆筒。他本以为接下来还有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那两人彼此互瞪，最后竟是同时收回了手。
这一变化看得越千秋纳闷非常，而小胖子就更是满脸疑惑。接下来，更让他意料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因为刚刚一直都伫立在那儿，极其人性化地仿佛在看热闹的那只大鹰，竟是突然展翅高飞。那一瞬间，越千秋想到的只有四个字。
鸡飞蛋打……打了这么久，最终鸡飞蛋打，不好笑吗？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只大鹰几乎是用非常敏捷的动作避过了北燕皇帝和萧敬先的联手阻拦飞上高空，紧跟着却又一个盘旋，突然飞扑了下来，看那方向恰是自己这边。
原来根本不想再吃最后一颗药，可此时面对这诡异的情形，越千秋禁不住探手入怀，捏住了最后一颗药丸，可他还来不及将其塞入口中，就只见周霁月和严诩不约而同上前一步，严严实实挡在了他和小胖子面前。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自己眼下不再是孤身在敌营。
终于可以享受全心全意靠别人的好心情了！
小胖子却不像越千秋那样瞬间绷紧神经，而后又完全松弛，当看到那只巨大的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俯冲而下时，他整个脑袋都是懵的。直到那只大鹰稳稳收势落地，而后大摇大摆来到了严诩和周霁月面前几步远处就这么静静站着，他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
身前有人保护，小胖子不禁从周霁月背后探了探头，随即好奇地问道：“莫非它是特意过来把东西送给我们的？”
越千秋闻听此言，却不由心中一动，当即转动脑袋往四周围瞅了几眼。然而，大约是此时切入北燕临时营地的兵马实在是太多，到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到处都是兵器声，人员混杂到即便有可疑人隐伏在附近，在这种乱战处处的夜里也绝对无法发现，他只得收回了目光。
而这时候，严诩和周霁月对视了一眼，前者就立时大步走上前去。见那大鹰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而不远处萧敬先和北燕皇帝那郎舅两人也竟然并没有追过来，他就索性把心一横，伸手轻轻一探，轻而易举地将那圆筒从大鹰脖子上摘了下来。
下一刻，这只仿佛已经完成任务的大鹰便立刻再次腾空而起，须臾就冲上了夜空高处，几下展翅之间，就完全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之中。面对这一幕，小胖子简直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悻悻说道：“会飞就了不起吗……哪来的傻鸟，我还有话要问它呢……”
都叫人家傻鸟了，你还指望人家能回答你？那是鸟，不是人，背后绝对有人指挥的！
越千秋暗自腹诽，尤其是当看到小胖子悄悄来到严诩身旁，眼巴巴地看着人拆开圆筒拿出里头的信笺时，他忍不住很想叹气。他不用看都知道，如此神神鬼鬼送来的信，而且又是用当初北燕那位文武皇后曾有过传说的大鹰捎带来的，内容简直是不问自明了。
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里头的内容是真情还是假意……从这一点来说，严诩看比谁看都好。
萧敬先和北燕皇帝看了容易发疯，小胖子和他看了容易关心则乱，至于其他人看，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泄露了消息，那就是一大堆麻烦！只有身份足够，也拥有相对高自制力的严诩，在看过信后应该能保证一定的心态，不至于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然而，正这么想的越千秋再次发现，经验主义实在是要不得。因为就只见严诩瞬间额头青筋暴露，随即就破口大骂道：“简直荒谬，胡说八道，全是放屁！”
他突然抬头望天，怒喝一声道：“别再装神弄鬼了，我知道刚刚那绝对是有人在暗中用声音操控，否则那大鹰不会冲着我们飞过来！有话就出来说，送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想哄谁呢？就和千秋说得一样，是死是活给个明话，别再耍弄人心了！”
随着他这叫声，小胖子顿时只觉心里挠痒痒似的，越发想要弄清楚严诩看过的那封信到底写着什么。然而，当他凑上前去想要偷看时，却差点被无意中挥舞拳头的严诩给击倒。幸好周霁月在旁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倒霉出丑。
而紧跟着，他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因为就只见严诩发泄似的吼完之后，就冷着脸把手中的信笺递了过来。他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可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连忙又惊又喜地伸手接过，可只是扫了一眼之后，他那脸上表情就完全垮了下来。
他有些迟疑不决地瞅了一眼越千秋，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匆匆上前就把纸塞到了越千秋手里。而见着严诩之前那反应和小胖子这犹疑，越千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信上不是什么好字眼。于是，他在低头一目十行扫了一遍之后，随即就呵呵笑了起来。
他随手把信揣进怀里，见萧敬先已经撇下北燕皇帝往这边走来，而那位曾经君临北边的天子，在迟疑片刻之后，却也脚步沉重地跟了上来。见那两拨被撇下的侍卫你眼看我眼，全都不知所措，地上刚刚被郎舅俩联手利落撂倒的萧卿卿则挣扎起身看向这边，他就笑了一声。
“想知道写得什么是不是？”越千秋拍了拍胸口，随即用非常恶劣的口气说，“可我偏偏就不想告诉你们，你们说怎么办？”
严诩刚刚骂都骂了，见越千秋竟然还在那撩拨人玩，而那边三位果然都已经有两个怒不可遏，唯一一个还把持得住的萧敬先则面色凝重，他就索性大步来到越千秋面前，抢了他刚刚揣着的信，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就大步走到了萧敬先和北燕皇帝跟前。
也许是因为萧敬先至少在名义上还是大吴臣子的关系，他直接把信递给了萧敬先，随即趁着对方看信时，他蠕动嘴唇对北燕皇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话。
果然，当萧敬先看完信时，却是如同挑衅一般和越千秋一样把信揣进了怀里，一点都没有和北燕皇帝分享的意思。然而这一次，北燕皇帝却并没有暴怒失态。
他深深地看了严诩一眼，随即侧头望了一眼萧敬先，继而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去。当和那些如梦初醒迎上前来的侍卫汇合时，他接过了其中一个满脸崇敬者双手呈上来的宝刀，这才转身直面众人。
“虽然朕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戴静兰，却不见刘静玄。但仗打到这个地步，毫无疑问，朕确实是落在下风。但夜战这种事，素来有的是不可思议的翻盘机会，现在朕就打算试一试，看看天命究竟归谁！”

第七百五十三章 反复无常
严诩到底对北燕皇帝说了什么，人怎么会这么一个反应？
那封信上明明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什么他和小胖子乃是一胎双生，但一个是北燕皇帝的儿子，一个是大吴皇帝的儿子。但要知道，这年头是没有DNA鉴定的，要是一个女人不止有一个男人，那么除非相貌相似到不可思议，否则就是神仙都难以断定她的儿子是谁的！
当然，信上也不是没有一丁点看似有价值的干货，比如，挑明了当年北燕皇后死前去往南吴的一段经历。人当然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悄然南下前往试探虚实，期间眼见得南吴君弱臣强，于是想方设法巧遇南吴皇帝，力激东阳长公主，和如今的首相越老太爷立下赌约。
然而，越千秋却隐隐觉得，和那堆他嗤之以鼻的秘辛相比，北燕文武皇后在南吴的那段经历，他比较认可人和皇帝有过春风一度，也和东阳长公主深入接触过，对那性格上有相似之处的兄妹二人起了一个相当强的促进作用。
但要说人在那时候和他那位九尾狐似的爷爷有什么瓜葛……
呵呵，那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并不是两人有接触，而是如果有接触，一定不会是那时候，而应该是更早！以那位皇后当初在王妃的时候就勾结了秋狩司的手段，如果真的对北燕皇位有想法，乃至于对天下有想法，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候就来过大吴。
之前爷爷对他身上似胎记似纹身的那东西撒过谎，在北燕皇后的事情以及收养他的事情上，也多有不尽不实之处，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那位文武皇后早就曾经接触过爷爷！
胡思乱想的越千秋眼见北燕皇帝三言两语激励了士气，突然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严诩，随即生出了一个更加无稽的念头。刚刚看着那陌生的娟秀笔迹，他甚至觉得那种行文风格依稀相识，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封信背后的人不是某个神秘的女人，而是自己的爷爷！
不会是……严诩在看信之后掉包了吧？或者信根本就是爷爷炮制出来的？
尽管即将面对一个即将彻底暴走的北燕皇帝，但越千秋就是忍不住往师父身上瞟。而一直都在担心越千秋立场的小胖子，非常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视线问题，不由得也偷觑严诩，心中很是疑惑越千秋这眼神到底什么意思。而他们的互动，自然而然落到了某些有心人眼中。
戴静兰微微皱眉，随即眼神渐渐流露出几分锋锐。他举起手中战刀，眼见左右骑军渐次散开，立时就沉声说道：“昔日我和刘师兄因为家眷被执，不得不栖身北燕时，皇帝陛下一直都对我们颇有善待和礼遇，这一点，我至今感念在心。”
“但是，朝廷奸臣负我，却不是朝中君王负我，更不是大吴百姓负我，因此哪怕皇帝陛下曾经对我推心置腹，许以王爵，我仍然不能从命。毕竟，在我和刘师兄回归之前，皇上终于乾纲独断，斩除了奸佞，还了我和刘师兄清白，更给了众多武人希望！”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哪怕戴静兰身后众多将士，其中有对这个主将完全服膺的，也有对其依旧抱着几分保留意见的，可此时此刻他们都觉得这位主将分外可敬。果然，下一刻，他们就只听戴静兰沉声喝道：“诸军听令，奋力向前，有我无敌！”
一声令下，已经做好准备的兵马骤然突出，如同两支利矛一般，朝着北燕皇帝的方向呼啸而去。此时此刻，纵使那位君王气势未堕，可仅仅几十个侍卫的保护圈乍一看去却是分外薄弱。纵使越千秋还能听到后方陌刀阵方向那不断传来的喊杀声，可在他看来，大局已定。
不但他这么看，严诩和小胖子同样如此认为，几乎每一个吴人都那么认为。尤其是身处后军陌刀阵，生在北燕七岁才回归吴地的戴展宁，更是有一种自己在见证一段辉煌落幕的感觉。然而，刚刚随同其他袍泽奋力阻敌，已经建功不少的他，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陛下，那不是皇后娘娘当初救过的鹰，那封信是假的！”
别人对于这个声音也许会感到陌生，但越千秋和小胖子却绝不会，周霁月也同样不会。毕竟，他们一个曾经在北燕和康乐来过一场半夜三更的刺探交锋，一个曾经因为越影传话而领着康乐去见小胖子，另一个则是亲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北燕天子六玺。
然而，他们的反应却根本及不上北燕皇帝。那位刚刚已经下了死志的北燕皇帝，此时完全没有了最初那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的决绝，握着战刀的右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便厉声喝道：“来的可是康乐？”
“是奴婢康乐……该死，快滚开，别拦着我……”听这声音，任凭是谁都知道，那位北燕尚宫显然是遇到了重重阻拦，而且十有八九是吴军。
戴静兰面相比刘静玄儒雅，骨子里却和那些最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书生截然不同，而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必要则绝对不择手段。因此，眼见北燕皇帝战志锐减，他轻喝一声，除却两翼压上的兵马之外，他左右亲兵竟是随同他一块下马，齐齐解下了背上的兵刃。
瞬息之间，和后军刚刚那陌刀阵一样，中军骑卒下马，竟又是一个陌刀阵。见此情景，严诩毫不犹豫地从战马褡裢中取出了自己的那把两段式陌刀，三下五除二装好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和戴静兰站在了平排。紧跟着，他就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千秋你别逞强，老老实实和太子殿下一块呆着！”
小胖子本来有些蠢蠢欲动，可听到这句一块呆着，想到这些天听到最多的字眼就是老实呆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再要么就是委婉警告他不要冒进，谨慎为上，耳朵早就起老茧的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头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东宫侍卫们，突然问了一句。
“这么大的场面，大家想仅仅是做个旁观者吗？”
“当然不！”小猴子第一个嚷嚷道，“活捉北燕皇帝，那可是老大的功劳！”
虽说附和小猴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如庆丰年这样生性谨慎的，则是没有轻易发表意见。而小胖子也没能再说什么煽动的话，因为周霁月想都不想就伸手拦住了他，越千秋更是笑眯眯地说：“太子殿下，有道是困兽犹斗，更何况困龙？就戴将军那步骑同出的厉害，等我们冲上前去，连口残羹剩饭都喝不着。而且，还要留下一个太子和人抢功的恶名。”
难得越千秋称呼如此严谨，可说出来的话却偏偏是一盆从头浇到底的凉水，小胖子不禁大为气馁。同样怏怏的还有那些自忖作为东宫侍卫却没怎么建功的武英馆少年们。可下一刻，越千秋却又说出了一番让他们精神大振的话。
“戴将军左右军和中军都已经压上去了，后军还在阻截敌人，眼下可以说再没有任何余力。可他之所以敢全线压上，不就是觉得若有问题的话，这里还有我们这些人吗？所以，作为这战场上的一支生力军，大家不应该妄自菲薄，说不定接下来还有更好的表现机会呢？”
熟悉越千秋的周霁月在肚子里苦笑一声。此番从霸州城里护着小胖子一块出来的，东宫侍卫六七十人，侍卫马军不到两百人，虽说在霸州城中操练过阵形和对战，但默契度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要说单人论起来都是好手，可放在偌大的战场中，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可放在越千秋的嘴里，那就成了足够左右战局的力量！
越千秋确实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众人，他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现如今已经是半废状态，所以压根不希望小胖子一时冲动就号召人去冒险。在他看来，保护了太子殿下在这战场上全须全尾地回去，回头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相反让人磕着碰着却是莫大的过失。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舍易取难？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竟是有点乌鸦嘴……更准确地说是一语成谶的特质！
就在戴静兰双翼骑兵眼看就要杀进那些保护皇帝的侍卫中，萧敬先身边那些原本已经倒戈的侍卫们突然有了非常奇怪的动向。就只见他们竟然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扑向了北燕皇帝——然而，却并不是与吴军合力进攻，而是拼死挡住了头前几骑人。
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顷刻之间就只见人仰马翻，几骑人先后落马坠地，生死不知。他们身后众人见状自然又惊又怒，有冲动的不禁冲着萧敬先大喝道：“晋王萧敬先，你到底是哪边的？”
眼见自己身边过去的那些侍卫趁着人仰马翻之际，须臾之间竟是动作迅速地拿出工具，楔钉拉绳布设了好几条绊马索，丝毫不理会其他侍卫那不信任的目光，萧敬先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他们是我的人，但到底还自认为是大燕子民。更何况，在我们郎舅二人还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就这么死掉一个，实在是不符合我为人处世的宗旨。”
萧敬先说这话的时候，尽管孤身一人，若是激怒吴军，骑兵纵马踩踏上去，纵使他再高手也难保性命，可他站在那里，却偏偏有一种从容自若的风范。然而，那位因此而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北燕皇帝却没有因此而生出感激之意，反倒是哂然冷笑了一声。
“你散布谣言，以至于朕这一支大军四分五裂，吴军得以趁虚而入，现如今事到临头之际，你又装好人？朕从来都知道你很疯，却不知道你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疯子！”
“那皇上现在该知道了。”萧敬先对北燕皇帝的讥讽丝毫不以为意，即便是看到戴静兰的中军已经距离不远，两边骑兵更是已经重振旗鼓，随时就能杀过来，他依旧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我去南吴，不是因为那边开出了多优厚的条件，就和我眼下要救你一样。”
“因为我也正等着康乐能够带来一个答案，那是我把她送过去的时候，就等着的答案！”
小胖子此时已经完全傻了眼，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改弦易辙的萧敬先，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
唯一一个丝毫没有意外，或者说料到萧敬先会出幺蛾子的越千秋，则是出声说道：“霁月，传令下去，保护好太子，随时预备出击。”
他一边说，一边果断拿出了最后一颗药，准备如有万一立刻服下。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那就是在今天经历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件之后，真正的重头戏，应该就快要到了！
尽管一大堆少男少女们眼看自己的山长突然倒戈帮起了北燕皇帝，一时间无不觉得摸不着头脑，可越千秋的话到底没人会忽略。不用周霁月吩咐，每一个人都开始立马检视身上的兵器，然后按照往日他们演练兵阵的队列开始集结。
相对于他们，那些侍卫马军们就要显得保守很多，为首的军官先是去看小胖子，瞅了老半晌发现人在发呆，就小心翼翼先上前去请示。等如梦初醒的小胖子听人转述了越千秋的话，他就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按照千秋说的，做好预备，有备才能无患嘛！”
话音刚落，那位还来不及下令的军官就听到了越千秋那冷峻的声音。
“来了！”
随着这声音，便只听一个凄厉如同鬼哭似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原本就寒风猎猎的夜晚，这声音不但缠绕在人的耳边，仿佛还会主动缠绕在人的身上，让人不知不觉行动迟缓，进退两难。然而，战场上人多煞气重，只是一小会，那声音的效果就完全消失了。
可只不过就是刚刚众多人失神的那么一会儿功夫，北燕皇帝身前不远处，就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面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的萧卿卿，另一个却是周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康乐。面对这一幕，严诩不禁和戴静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越千秋更是气急败坏地一拍巴掌。
“刚刚被萧敬先那一闹，就没注意到萧卿卿！她肯定是趁着机会悄悄去把康乐弄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康乐踉跄向前几步，这才朝着北燕皇帝软软跪倒在地，随即哀声说道：“皇上，那个以皇后的名义给晋王殿下每年送信的不是别人，就是丁安，她没死！她说，当初皇后娘娘收养了一个弃婴，决定收为义子，后来没两天又产下一子。在南吴金陵时，正好有刺客杀来，随从侍卫等人死伤殆尽，她们两人各带一个孩子离开，丁安临走时拿到了皇后娘娘写给晋王，每年一封，足足可以送上十几年的信！”

第七百五十四章 不得不上
尽管因为那鬼哭似的诡异功法，再加上萧卿卿把康乐带了过来，这边的局部战场上出现过一小会功夫的沉寂，但其他各个地方的激战仍在持续，因此若不是康乐那是带着哭腔的嘶吼，只怕除却她面前不远处的皇帝，没几个人能听清楚她的声音。
可即便是在她的嘶吼下，能听清楚她那声音的人，终究是少数。
然而，这其中却终究有知道很多内情，由此联想到某个关键的人。同样浑身是伤，再不见绝世之姿，却利用自己在军中的最后一点力量，把康乐顺顺利利带回来的萧卿卿，在听到康乐的话之后，便突然狂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想得没错，一个是萧乐乐真正的儿子，一个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此话一出，刚刚就已经有所联想的越千秋和小胖子登时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越千秋看到了小胖子苍白的脸上那神情有些仓皇的眼神，而小胖子则是看到了越千秋桀骜一笑，分明流露出一种一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轻蔑。然而，下一刻，萧卿卿却是又说出了一句话。
“可笑的是，我现在才想到，当初那个从火场里把越千秋救出来的，可能不是丁安，是萧乐乐。”
这就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知道某些内情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刚刚已经隐隐猜到了这种可能性的越千秋，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时那火海中被人抱着逃生的一幕。他甚至还记得那张平凡无奇，半点看不出任何气势的脸，还记得她那绝对算不上利落的动作。
联想到康乐此时说，北燕皇后那时候应该在产后遇刺时和心腹分开逃亡的最危险时期，他仿佛觉得已经找到了当时那个自己至今都难以确定真实身份的丁姓妇人反应迟缓，以至于最终身陨的理由。然而，越千秋仍然没有因为关心则乱而失去最后的冷静。
“敢问康尚宫，你提到的那个丁安，她现在人呢？这么多年了，关于小皇子的各种流言满天飞，她这个当事者就一直躲在暗处一年一封地送信，这是不是太淡定了？”
康乐倏然侧头盯着越千秋，眼神中不再满是当初奉北燕皇帝命令前去试探时的怀疑和轻蔑，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惜和后悔。见越千秋和小胖子的惊疑不定完全不同，脸上照样显得很镇定，刚刚吼出那几句话后就瘫软在地的她不禁挣扎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犹豫自己应该不该说的时候，刚刚因为萧卿卿扰乱而不得不暂时重整队形的戴静兰却是眼露寒芒，随即厉声喝道：“不要管这些女人胡言乱语，冲上前去，先生擒北燕皇帝再论其他！”
众多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将士闻听主将此言，立时就犹如有了主心骨一般，立时重新进入了进攻状态。这时候，萧卿卿面色终于完全变了。她在南吴利用种种矛盾，使得以南吴皇帝为首的帝党不得不在朝中内外来了一次又一次地大扫除，而在北燕，利用本来就刚愎的北燕皇帝，她也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然而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以南统北，又或者说是以北统南，还不如说是她心底深处的某种执念。她自幼多病，命运多舛，但却最终习得文武艺，从来都自信到自负的地步，直到她遇见了各方面全都不逊色甚至胜过自己，还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萧乐乐。
她并不是真的心甘情愿成为萧乐乐的影子，只是因为对方肯让她那些从前只能困在脑子里的意图和想法有用武之地，让困在家中的她能够走出去。因此，当萧乐乐身边有人暗算她，希望她真的成为影子和工具时，她才会愤然出走，希望按照自己的意图做出一番事情。
可她最终却在尚未成功时，就得到了萧乐乐的死讯。她完全无法置信那个北燕朝廷给出的理由，因此不遗余力地去追寻那背后的缘由和计划，甚至为此不惜完成萧乐乐曾经投鼠忌器而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在那个结果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她怎么能让相关人士死？
她怎么能让北燕和南吴之间的局面完全失衡？
因此，萧卿卿几乎想都不想地飞身上前，一把拽住了自己刚刚不惜代价带到北燕皇帝面前的康乐，厉声质问道：“丁安到底在哪？”
“她……”眼见铁骑突出，杀机乍现，康乐终于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她把小皇子送给了南吴皇帝，但因为路上出了岔子，以至于此后半生不能行走。而帮助她把小皇子送给南吴皇帝的那个人收留了她，所以她给晋王殿下的信全都是通过那个人的渠道送出去的……”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可在她尚未来得及说完之前，戴静兰麾下兵马已经掩杀了上前。面无表情的北燕皇帝横刀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面色茫然的南吴太子，以及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沉思什么紧要关节的越千秋，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无视了那冲杀向前的滚滚兵马洪流，突然问出了一个连铁蹄声和兵器声都没办法掩盖的问题：“千秋，事到如今，你都不肯再叫我一声阿爹吗？”
知道这声音每个人都能听见，越千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最终却坦然说道：“我只知道，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是越家的孙子，我那便宜老爹虽说是个乱来一气，自说自话的家伙，但到底只有他才真正当得起我叫他一声爹。皇帝陛下你现在只不过是求之不得的遗憾而已，如果那个小皇子真的跟了你，未必就不会因为你一如既往的视儿孙如草芥而没命。”
“所以，很抱歉。我没办法叫出那一声阿爹。”
尽管越千秋最终的回答是不能叫出那一声阿爹，但北燕皇帝刚刚那阴沉如同雷雨天的脸却骤然明亮了起来。他哈哈大笑，随即沉声说道：“很好！不论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情况，都能永远凭着一腔意气和本心去做事，将来必定是大好男儿！朕不逼你，将来的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面对那两翼如风一般的骑兵，面对那如山一般压来的陌刀阵，北燕皇帝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人随刀走，竟是一往无前，主动杀入了的陌刀阵中。他身后那些侍卫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可下一刻，仅剩的那些人，甚至就连之前布下绊马索截击的那些个侍卫，也都跟着冲了上去。
萧敬先静静地看着这如同以卵击石的一幕，眼见戴静兰面上挣扎和犹豫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情和狠辣，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心里明白，那位强势了大半生的君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迎娶了他姐姐的男人，终究是一如既往骄傲地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越千秋分明听到戴静兰之前大喝的是生擒北燕皇帝，因此他完全没料到，那位强势却并不像萧敬先那样疯狂的北燕皇帝，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发起一场死亡冲锋，更没想到戴静兰在面对这一幕时做出的选择不是退让以避其锋，而是硬碰硬地强杀。
他紧扣在手中的那一粒小小药丸已经因为汗水变得黏糊糊的，只要拿到嘴边吃下去，他就能在两刻钟内活蹦乱跳，不对，生龙活虎，也许就能在此刻这场悬殊的战斗中做到某些事情。然而，素来果断的他此时此刻却心乱如麻，尤其是当看到戴静兰一刀见血，劈飞了萧卿卿时，他更是莫名觉得一颗心揪在了一起。
就算那个他认为是丁安的妇人其实是北燕皇后萧乐乐，但那未必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北燕皇帝更未必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且，他两世为人，从一开始就决心不看重那一点点血缘，而是凭自己的判断走自己的路，可是，眼下他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小胖子的脸色比越千秋更加惨白，甚至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原本蹲在越千秋身边的他不知不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见那个自己今生今世第一次见到的北燕天子浑身浴血，如同疯魔一般拼杀，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越千秋的胳膊。
“千秋……”他挣扎着迸出了两个字，接下来的声音更是不知不觉在颤抖，“戴将军刚刚不是说要生擒吗？怎么现在却刀刀致命要杀人？北燕皇帝身边没几个人了，他撑不了多久的，我们上去……上去阻止戴将军吧？”
侧头看了一眼小胖子，见其牙关紧咬，越千秋再一扫那些侍卫马军和东宫侍卫，见前者此时一个个脑袋埋得低低的，分明是之前暴露出来的一堆秘辛给他们造成了严重的冲击，所以不想随便掺和，而后者大多是出自武英馆的少年侍卫们，此时不少人都流露出有几分敬服的眼神，他自然知道，这些出自草莽的少男少女们，到底很容易受感动。
他终究是把手中那药丸丢入了口中，调息片刻，随即支撑地面爬了起来，同时捡起了刚刚丢在一旁，沾满了黏糊糊血的陌刀。知道此时自己冲出去，也许刚刚那些漂亮话就完全白说了，日后还可能引起疑忌，可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时候不上也许会终生抱憾。
然而，当他刚刚冲出去数步，背后周霁月那焦急的声音响起，他就只见一人一骑绝尘冲入了战场，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臣这就来了，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意识到那是越小四，越千秋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如释重负，还是该庆幸这家伙果然没事，抑或是担心越小四会不会被明显杀出性子的戴静兰一刀砍了！
他更不知道，越小四是仅仅因为平安公主的缘故，对北燕皇帝这位岳父大人稍微做出一点姿态，其实并不在乎人的死活，还是真正打算救北燕皇帝一条性命。最重要的是，越小四事先得到过越老太爷的指令吗？
心如乱麻的他眼看越小四径直冲入了那不动如山的陌刀阵，最终只是在迟滞片刻之后，他就跟着冲了上去。而小胖子眼见周霁月下意识地上去拽越千秋，那只手却抓了个空，当即大声嚷嚷道：“快，随我冲，把千秋追回来！”
为了避免自己救人的意图不成却反而遭到拦阻和责难，小胖子只能用了这么个借口，心里却着实有些心虚。他只觉得那是本来已经准备袖手旁观的越千秋因为自己的请求而选择了插手，知道对不起这个多年的“死对头”，因此叫嚷之后就紧紧跟随了上去。
耳听得背后马蹄声不断，分明是大多数人都已经追随了过来，小胖子只觉得心情好受了一些，可这种情绪却仅仅持续了片刻。因为远远望去，就只见戴静兰和身边将士竟是骤然加紧了攻势，而北燕皇帝则是因为久战疲惫，周身多处见血，最后后背竟是挨了重重一刀。哪怕他在一个踉跄站稳之后，神乎其神的一记反手刀将一个吴兵力毙，可终究已经站立不稳。
看到那一刀重重落下的一刻，小胖子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再也顾不得自己是大吴太子，和北燕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大声嚷嚷道：“住手，快住手！刀下留人，给孤刀下留人！一个活着的北燕皇帝比死了的有用，都别打了，别再有无谓的牺牲！”
听到小胖子已经连这种自说自话的言语都说出来了，越千秋却没有顾得上腹诽，只是飞一般地冲入了那陌刀军中。他的动作很快，因为那是脱胎于玄刀堂的兵阵，那是他在严诩的严格训练下已经深深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所以仅有的一丝空隙也被他竭尽全力找了出来。
可当他几乎能看到十步之外的戴静兰时……一个熟悉的高大人影却突然阻拦在了他的面前。
看到是严诩，越千秋直到这一刻方才醒悟到，因为一系列事件节奏来得太快，他根本没注意到戴静兰在率军强杀时，刚刚一直都和戴静兰并肩为战的严诩竟然安静得毫无声音，所以竟完全忽略了师父的存在！他捏紧了手中的刀，声音沙哑地问道：“是爷爷吗？”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但严诩对越千秋来说毕竟是如同父亲的角色，几乎不用想都知道越千秋问的是什么。他稍稍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你爷爷，还有我娘。有些事情，从十几年前就注定了。”
越千秋的面色渐渐苍白，但听到背后小胖子那越来越大的嚷嚷声，眼见越小四已经突入阵中，分明要比自己更快地接触到北燕皇帝，他便把心一横道：“太子殿下有令，我不能不听……所以，师父得罪了！”

第七百五十五章 直面
越千秋竟然会对他动手！
对于这样一个认知，严诩觉得隐隐有些骄傲，同时却又生出了一阵说不出的失落。他是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越千秋的，那会儿就觉得那个小家伙性格很对他的胃口，所以想方设法希望把人骗来继承自己的玄刀堂。
只不过他没想到，越千秋本就是来寻访他当老师的，而且还狡猾地给他设下了连环套。可是，他却心甘情愿跳了进去，而且还因为收了这个徒弟的缘故，离家出走已久的他最终和母亲重归于好。
不但如此，他这个从来瞧不上那些世家官宦千金的老光棍能娶上媳妇，前后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这竟然也是因为徒弟的从中撮合。从这一点来说，越千秋不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的福星和救星。
然而，作为徒弟，作为玄刀堂的新掌门，越千秋实在是太没野心了一些——甚至比他这个师父还要更加随便，仿佛恨不得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当初如果他的师父云掌门要收回他的掌门之位，哪怕他对师父再尊敬，也一定会抗争到底，可如果换成越千秋……
那小子一定会不顾任何缘由，痛痛快快把掌门的位子交还给他！他这个重情重义的小徒弟，连当初嫌弃到死的那个小胖子也能无可奈何包容了，连当初曾经有过龃龉的甄容也能当成肝胆相照的朋友，又怎么可能违抗自己这个一贯尊敬的师父？
可历来玄刀堂的掌门培养弟子，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继承人，而是希望人能够超越自己，能够打败自己。以越千秋的性格，若真的能够成长到那个程度，说不定都会在和他对战的时候放水，可现在，人竟然举起了陌刀。哪怕表情再挣扎，心中再痛苦，终究没有退后！
严诩嘿然一笑，不但没有开口呵斥，而是直接拖刀向越千秋冲了过去。四周围的军士倏忽间就训练有素地退开，给师徒两人留下了大块的空地去比拼。然而，和严诩此时那种骄傲和纠结并存的情绪不同，越千秋压根就不想真的和师父打，更何况，他耽误不起那个时间！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之间力贯双臂，竟是不试探，不保留，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用出了自己的最强力量。于是，在交手之际本能收了几分力的严诩顿时大为失算，甫一交手就被三刀劈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有一种汗流浃背的感觉。
然而，恼羞成怒的他才刚刚重振旗鼓，手腕一翻刷刷刷回了三刀，一刀比一刀力量大，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时，就只听越千秋猛然间大喝一声，竟是不管不顾地迎面攻上前，看那架势竟是拼着挨他一刀也要冲上来。这下子，他唯恐真的伤着了越千秋，只能慌忙收势后退。
结果，就是觑着这么一个空档，越千秋就一阵风似的强行突了过去。意识到那小子竟然是摸透了他这个师父素来对其的纵容，于是趁虚而入，严诩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立时怒声喝骂道：“你小子就只会动这些鬼心思！你以为你冲得过去吗？”
他这话音刚落，却发现后军陡然一阵骚乱，再扭头一看，却见小胖子一马当先，周霁月紧随其后，一群东宫侍卫竟真的是护着这位东宫太子冲了进来。不消说，甭管戴静兰这些视若珍宝的陌刀军是如何精锐，可到底那是做不出拦阻当朝太子这种事的。
只不过区区一会儿功夫，那个曾经脾气坏手段坏心眼更坏的小胖子，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随即也不去追越千秋，而是勒马绕着他转了半圈，随即死死堵在了他去追越千秋的那条必经之路上。不但是这位东宫太子，周霁月、庆丰年和令祝儿分别挡住了他的其他三面。
至于算是最薄弱一环的小胖子，也有小猴子偷偷摸摸过去，随即笑嘻嘻地侍立在人身边，算是给这位只有地位，没有身手的东宫太子添了一分底气。
这一刻，严诩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这个表弟，曾经不懂事的英王李易铭，已经初成气候。
“表哥，我知道我不该冲动，但今天要是我什么都不做，不但对不起千秋，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小胖子一面说，一面张开双臂挡在严诩面前，满脸的理直气壮，“千秋这些年也算是为我大吴出生入死，做了无数事情，这次难得他任性一回，那也没什么！”
“从前我任性的时候，比他过分的事情做得多了，千秋也帮过我不少，这次换我还他的人情！”尽管嘴上说得振振有词，但只有小胖子自己知道，他此刻到底是在还人情，还是在安自己的心。因此，他就绞尽脑汁，拿出了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更何况，此时要北燕皇帝死很简单，但那也是给北燕名正言顺推出另一个皇帝的机会，万一此次无法一口气攻略北燕全境，只要我们能把北燕皇帝活着带回去，那么就保留了一个楔入北燕的最好机会。可只要北燕皇帝死了，说不定北燕军民会同仇敌忾！”
大义凛然说到这里，就连小胖子自己都快相信了。而他更信奉的一点就是，要想说服别人，先让自己相信再说！
周霁月见严诩盯着小胖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侧头看着自己，她知道严诩之前对自己，对白莲宗恩情深重，因此知道自己此时挡着他实在是恩将仇报，可她到底还是坦然说道：“严将军，北燕皇帝该生该死，我不懂，其他兄弟姐妹们也大多不懂，但既然身为东宫卫率府的一员，自然应当遵从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论旧事如何，我只希望不要让千秋留下遗憾。”
严诩烦躁地吸了一口气，刚想回答时，耳畔就传来了一声轻呵。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萧敬先，等看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挡在戴静兰和北燕皇帝中间，他的脸色就变了，一时恼火地咒骂了一声疯子，却是再也顾不得那些阻拦自己去追越千秋的这些少年了。
他第一时间大吼道：“戴将军，皇上有言在先，萧敬先绝不能死……”
然而，在严诩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戴静兰那手中长刀已经划出了一条弧线，朝着萧敬先整个人袭去，刀锋之下，那股凌人的气势足以让每个人都毫不怀疑，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是为了全取萧敬先那颗六阳魁首。就连距离戴静兰不过十余步的越千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千钧一发之际，萧敬先却是不闪不避，然而，戴静兰并没有因为他的无所谓而收手。替萧敬先挡下这一刀的不是别人，而是威风凛凛，犹如神兵天降一般的越小四！虽说他不是玄刀堂弟子，但要说当初严诩跟云掌门学艺后，和谁讨论陌刀阵最多，那么就是他了。
饶是如此，刚刚杀出重围的他身上也是血迹斑斑，挡了戴静兰数刀后，差点就没汗流浃背。以至于当他站稳脚步之后，忍不住头也不回地冲着萧敬先喝道：“萧敬先，要不是看在你关键时刻还对皇上有点良心，谁会救你这种家伙！”
萧敬先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越小四的援助，而是犹如没事人似的从越小四身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戴静兰：“你是想替你和刘静玄毁灭证据吗？可哪怕是我姐夫死了，我也死了，你们曾经在北燕为官的事实终究还在，曾经写过的那些奏疏、贺表甚至密揭，终究还在。”
当听到萧敬先说毁灭证据时，戴静兰再次划出的一刀便非常自然地出现了几分犹豫，最终竟是在距离萧敬先脖子前几寸远处停了下来。然而，尽管再进一点点就能斩断那苍白得甚至几乎能看出血管的脖子，可面露森然怒色的戴静兰却没有下手，仅仅只是怒瞪着对方。
“怎么，我说错了吗？”萧敬先却根本无惧于戴静兰那满是杀机的眼神，好整以暇地说，“不论如何，我姐夫都曾经当过你的主君，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宁死不屈，可你却默默接受了北燕的官职，然后又和刘静玄一同叛离……”
不等萧敬先把之前在周霁月和越千秋面前曾经说过的话再一次拿出来说，已经成功突出重围的越千秋便暴喝了一声住口。当他冲了上前，在面色铁青的戴静兰身边稍作停留时，他便硬邦邦地说：“戴将军如何，还轮不着萧敬先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评判！”
察觉到越千秋撂下这话后就如同一阵风似的从身旁掠过，萧敬先面色一变，待要反唇相讥，转过身来的他却已经看到越千秋在距离北燕皇帝几步远处停了下来，那背影瞧上去竟是显得有些彷徨。已经从康乐的话以及之前那只大鹰的出现猜到了很多东西，他不禁哂然一笑。
然而，他却破天荒没有冷嘲热讽，只是看着越千秋进退两难，足足好一会儿方才犹犹豫豫地跨前了一步，随即又停住了。此时此刻，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戴静兰终究是极其不甘心地打了个手势，而随着这个手势，其麾下兵马很快就如臂使指地停止了行动。
而这时候，北燕皇帝身边的侍卫只剩下了不到十人，人人都是周身浴血，伤痕累累，可即便如此，当初曾经倒戈向萧敬先的那几个仍然遭到了同伴们的怒目相视，可甭管是哪一边的人，此时更警惕的，却是手中提着陌刀的越千秋。
可他们的敌意，终究被身后拄刀而立的北燕皇帝一句话打消得干干净净。
“让千秋过来吧。朕现在比死也就多口气，他如果想杀我，根本用不着冲过来，只要远远等着就行了。”在说完这话后，北燕皇帝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已经极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至于背上那锥心的疼痛，他早就选择性置之脑后不顾了。
随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将士缓缓停手退开，刚刚几乎和萧卿卿一样同被逼到死地的康乐方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而同样身负重伤的她死死盯着越千秋，突然又侧头看向那位南吴太子，心中却想起了丁安最后对她说的话。
所有接生的稳婆，如今都已经不知所踪了，就连收留她的那个人也没能找到。而那个不知道从何处找来的孩子，最初是什么样子，也同样已经没人知晓，就连丁安本人，其实从看到开始，就是两个孩子，自然就不可能分辨出，当时在情急之下被她带走的，是不是小皇子。
也就是说，越千秋和南吴这位太子中间，谁是皇后之子，如今竟是谁都不得而知……只不过，两个孩子之一究竟是不是大燕皇帝之子，那就更说不好了。从这一点来说，她一向敬重的皇后娘娘还真是在一个最严重的问题上和世人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北燕皇帝眼看越千秋拖着沉重的脚步，面色阴沉地一步步挪了过来，手中那陌刀一下一下地如同拐杖一般撞击地面，他却感觉到那咚咚的声音仿佛一下一下叩击在自己心里。等到人在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他这才苦笑了一声。
“朕从来自负，目无余子，肆意妄为，落到现在这地步，可以说是活该。”当说出这些深刻批判自己的话时，北燕皇帝的表情极其淡定，就仿佛说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就连娶得贤妻，朕也以为她既然不在意那些妃妾，便是真的不在意那些是非。是朕先对不起乐乐，所以不管她之后做了什么，也算是朕自作自受。毕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朕并不需要通过联姻来笼络那些废物，那些只有美色没有脑子的女人，根本比不上她。是朕想当然地想要几个子女塞住悠悠众口，又耽于享乐，毕竟，她从来都对于床笫之事缺乏兴趣。”
“没有养好子女，是朕的错，如果不是小十二和老三一块去了一趟南吴，他们和其他那些兄弟姊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当然，现如今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平心而论，朕的任何一个儿女，确实比不上南吴太子。南吴皇帝纵使从前人人道是软弱可欺，可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比朕这种心性狂妄的皇帝要稳当得多。也难怪千秋你一直都不停地夸他。”
越千秋嘴角往下垂了垂，心想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推崇那个不声不响的大吴皇帝，我只是觉得人家是个不哼不哈却被人誉为仁君的腹黑人，所以没事就宣扬一下自己的立场总没错。可是，此刻他连强笑再夸自家天子两句都做不到，索性就保持了沉默。
“丁安如果在此之前真的一直活着，那么，曾经从火场中把你救出来的，便是乐乐。越家收养你至今，所以你记挂他们的养育之恩，不承认更不愿意叫朕一声阿爹，那随你。可是，你就真的不愿意承认，那个拼死救你出来的，是你母亲吗？”
“我很感激那个救我的人。”越千秋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北燕皇帝的眼睛，见他已经摇摇欲坠，眼神中却流露出一团如火一般的光芒，那光芒中不见曾经的野心，却流露出深深的期冀，他不禁动摇了片刻。可下一刻，他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是，我已经有母亲了……不但有母亲，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会为救命恩人重新迁葬，年年祭扫，记住那个她曾经给我第二次生命的日子，但我不会因此就把她视作为母亲。不管是谁说的所谓真相，只要旁证不足，那就是一面之词，和从前那些流言蜚语没什么两样！”
北燕皇帝终于眼神转厉。他杀气腾腾地瞪视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既然你并不曾回心转意，为什么不惜和你师父动手也要过来？”
“我到底和皇帝陛下你逛过上京，也在皇宫里住过，没办法看着你就这样自寻死路。再加上太子殿下另有想法，所以我就遵命过来了。”说到这里，越千秋便收起那外露的最后一点点情绪，声音平静地说，“你要真相，那就得先活着，不是吗？”

第七百五十六章 狠辣
活着这两个字，对于北燕皇帝来说，从不曾如此时那般沉重。
他不像萧敬先，时时刻刻都因为失踪的萧乐乐而疯癫似狂，行事恣意，被人称为妖王的同时，还仿佛在享受行走在刀锋上的快感，他是强势独断，也常常用钓鱼的法子把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给钓出来，但他每次都有把握，从来就没想过真的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如果说萧敬先是个不惜生命的疯子，那么，他就是个爱命惜命的胆小鬼，因为他除却追寻妻子失踪甚至死亡的真相之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只有这一次，只有刚刚发现自己真的从妻子到儿子再到江山全都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生出了不如就此战死的死志。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少年虽然不肯认他，甚至不肯认母亲，却郑重其事地提醒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没有反唇相讥，没有轻蔑不屑，没有破口大骂，更没有试图榨干最后一丝力量向余力所剩肯定也不多的越千秋动手，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突围的希望。
北燕皇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越千秋，足足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论如何，朕都已经失去了某些曾经认为能一辈子拥有的东西。如果朕从一开始就是你这般重情重义的人，大概不会有今天。”
尽管刚刚和严诩动手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从服最后一颗药到现在，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可越千秋却觉得四肢渐渐又有些不听使唤，尤其是那沉重的长刀，他的手腕竟然渐渐有些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他装成自然而然的样子放下长刀拄地，随即笑了一声。
“皇帝陛下如果当年像我，那么也许早就被你那些兄弟和大臣给宰了。生在皇家，有生在皇家的活法，生在民间，有生在民间的活法。没有好父亲好兄弟好姐妹，需要自己挣扎求存的人，和长辈护着，兄弟朋友众多，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人，当然活法不同。”
“我嘛，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人。我没本事改变天下，只能尽力让我身边亲朋好友能过得更好一点，更舒服一点，仅此而已。人道是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可我呢，是学我的人说不定很可能会死，因为别人没有这样的爷爷和师父，也没有这样的朋友和兄弟！”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正在拦着严诩的小胖子和周霁月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所以，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希望别人高看我。因为我其实没多大的本事，只不过是一个运气好，性格勉强还过得去，大多数时候只知道狐假虎威的人。”
自己一句话，竟然引得越千秋突然说了这么多话，北燕皇帝不禁微微有些失神。当然，他很快就惊觉了过来，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轻松释然，但更多的是追忆和后悔。等笑完之后，他就轻轻松手，丢开了手中那把已经砍出了缺口的战刀，最后站直了身子。
“不焦不躁，不贪不争，偏偏又是那样骄傲，那样不肯放弃，你比朕曾经以为得更加有性格。能够在临死的时候，看到你这样一个和朕截然不同的人，朕很高兴。”他说着便目光掠过越千秋，往人身后不远处的萧敬先看去。
“黄泉路上，乐乐已经等了我很多年，小四儿，我这个姐夫就先走一步吧！”
此话一出，萧敬先瞬间面色大变，而反应同样很快的越千秋更是想都不想地直接冲上前去，几乎在北燕皇帝仰天倒地的瞬间接住了人。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时候，慌忙抽出一只手拿到面前一看，就只见他整只手都被血染红了，看不清一丁点的本色。
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发现，北燕皇帝那背上的伤口深且狰狞，而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之外，四周横七竖八的伤口密布，仿佛在告诉他之前那场战斗有多激烈。只不过，现如今那些伤口全都崩裂了开来，血流如注，须臾就染红了他的前襟和膝盖。
尽管对于他来说，北燕皇帝一直都是敌人，他从来没把人当成过长辈又或者亲友，可刚刚人最后的那些话，他听了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时眼见人之将死，自己完全束手无策，他不禁抬起头来，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能出手救治，更愿意出手救治的人。
而就在他茫然抬头四顾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影飞一般地冲了过来。当认出那是宋蒹葭时，越千秋不禁脑袋迟钝了片刻，紧跟着就被小丫头粗鲁地吼了。
“去去去，快让开！你又不是大夫，自己也是死撑，别碍着我干活！太子殿下可说了呢，要是能把人救回来，回头他就去求皇上，赏赐我回春观千八百亩地！皇上要是不给，他亲自掏腰包给，你可别耽误我治伤救人！”
越千秋慌忙让开位置，而那仅剩的几个侍卫原本见自己的主君就那样倒在越千秋怀中，还有想上前抢人的，所以才一个没留神让宋蒹葭给闯了进来。可此时听到回春观三个字，原本打算上前动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最终全都没动弹。
而眼看宋蒹葭从越千秋手中毫不避忌地接过北燕皇帝，随即撕开后衫，查看伤口，飞快止血，动作熟练而迅捷，他们越发相信人真的出自回春观，眼神中不知不觉就带出了深深的期冀。然而，宋蒹葭整整检视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时，脸色却很不好看。
“流血过多不说，那最重的一刀伤了肝，再加上他本来很重的伤势就没好……”
“宋师妹，你只说，能不能救，多大把握！”
越千秋见北燕皇帝双目紧闭，已经似乎完全昏死了过去，他意识到此时已经快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立时忍不住打断了宋蒹葭的话。然而，当看到小丫头那紧锁的眉头时，他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接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
就在这时候，萧敬先却撇下戴静兰和越小四，就这么径直走了过来，随即在宋蒹葭面前蹲下，声音平静地说道：“如果没办法把人救活，那么，能够让他再短暂苏醒一会儿吗？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问他，如果他不能醒过来，我只能追去九幽黄泉了！”
宋蒹葭对萧敬先自然不会陌生，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看了一眼越千秋，见他沉着脸没答应，她不禁有些犹豫，可紧跟着，她就听到马蹄声往这边来，再抬头一看，却见是小胖子被其他人严严实实簇拥在当中，距离这边不过十几步。
“宋姑娘，就按照晋王殿下说的去试一试！”小胖子此时心里也极其不是滋味，可他更知道此时去怪戴静兰更是毫无道理，因此对着那位面色铁青的玄刀堂宿将微微颔首，这才大声说道，“那毕竟是君临北燕的天子，总应该留下几句足以称得上遗诏的话！”
换言之，那就是之前北燕皇帝絮絮叨叨一大堆，其实全都不能算得上遗旨。
可不论如何，小胖子的这话都算是给宋蒹葭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萧敬先刚刚说要救醒北燕皇帝，用的理由却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救醒之后，再接着想救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让人苏醒刹那，她都需要用最后一点手段。
虽说小丫头开玩笑说冲着赏赐才救人的，可她哪里是那么财迷的人，此时立时毫不犹豫地开始灌药，敷药，施针，救人……旁人就只见她那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操作，下手又准又狠，就连男人也看得毛骨悚然。
尽管她每次忙活过后，都会拿怀中某些瓶瓶罐罐洗手，但越千秋用后世的医疗习惯看来，只一瞅就知道这兴许仍然会造成严重的感染。然而，现如今根本就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看她的每一个动作，心思却飘飞到了别处。
想当初，为什么带走小胖子的人是康乐，而带走并救了自己的是那位北燕文武皇后？
刚刚他嘴上说得全无所谓，可心里哪可能全无波澜？毕竟，那种甫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要死了，而且什么都做不了的危局，他直到现在还刻骨铭心。就如同感谢收留自己的爷爷给了自己全新的人生，师父给了自己抵抗危难的本事一样，他怎能不感激那位？
可感激是感激，母亲是母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初一度震天的厮杀声若隐若现，马鸣和马蹄声间或响起，沉静的夜色再次仍然笼罩了这片大战渐渐停歇的战场。当宋蒹葭怀中的北燕皇帝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时，北燕和南吴两边，也不知道多少人百味杂陈。
然而，这位曾经统治北地二十年的君王，终究没有完全苏醒。双目紧闭的他只是仿佛梦呓似的呢喃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就算是耳朵很好，又距离很近的越千秋，也只能在那些含糊不清的字句中，捕捉到几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北燕词语。
“珠联璧合……常胜无敌……都没做到……你一封信也没留给我……”
“天下……给我和你的儿子……”
前面那一句仿佛只是自叹遗憾似的话，可后一句话却是意义非凡，侍卫们一个个脸色全都变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赫然让每个人都大惊失色。因为刚刚还率先请求宋蒹葭救醒北燕皇帝的萧敬先，此时竟是骤然出手。
而亮出一把匕首的他，竟然一刀深深扎进了北燕皇帝的大腿。这一刀下去，遽然色变的宋蒹葭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越千秋一把拽起往旁边一推。紧跟着，越千秋就丢下宋蒹葭，上前愤怒地一把抓住了萧敬先握刀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喝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呵呵，他不是醒过来了吗？”萧敬先丝毫不理会越千秋那气得仿佛要喷火的眼睛，瞪视北燕皇帝那终于睁开，却有些涣散的眼神，嘿然笑道，“他还没有回答我最重要的问题，凭什么就想在这种时候轻轻松松去死？”
他盯着明显并没有全部恢复意识和认知的北燕皇帝，厉声问道：“当年那林林总总的事情，从行刺和纵火，你到底查过没有？到底是谁干的？”
“不是贵妃，不是太子。”北燕皇帝有些恍惚地吐出几个字，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这话说的是被废后莫名其妙死掉的前贵妃和废太子。
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得微不可闻：“朕秘密拷问过所有涉及的人，也查过很多年，结果却发现都不是他们……朕废了贵妃和太子的时候，又逼问过他们一次，可答案仍然是一样的……他们没能耐追到南边去……谁能有那样的能耐，谁又一定要杀了乐乐母子……”
萧敬先眼神倏然流露出寒光，竟是用力一拔，又将那把匕首从北燕皇帝的大腿中拔了出来。也许是失血过多，尽管他拔刀的力道十足，竟是没多少鲜血溅出，可北燕皇帝仍然因为这剧烈的一下而猛然抽搐，本来已经有些迷糊的他竟是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当看到萧敬先手中那鲜血淋漓的匕首，而越千秋死死攥着萧敬先的手腕时，他的意识仿佛完全恢复了清醒，竟是没有在乎那锥心的痛楚，嘴角微微一勾，就这么笑了起来：“果然只有你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不拘什么，拿点能写字的东西，朕要留几个字下来。”
越千秋不禁皱了皱眉，然而，他此时周身染血，就算能撕下一块布条也绝对不可能写字，因此只能朝萧敬先看去。果然，就只见人用另外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想起来，和他以及其他大多数人不同，萧敬先刚刚并未亲自动过手。
而北燕皇帝并没有在意明显早有准备的萧敬先，看了一眼越千秋道：“千秋，帮忙拉紧了这丝帕，让朕好歹能留几个字下来。”
越千秋看了一眼萧敬先，却没有松手，而是腾出另一只手和萧敬先一人一头将那绢帕展开，眼看北燕皇帝艰难抬手，蘸着鲜血在那丝帕上写下一个个字。他根本不觉得在此时这种情况下留下的遗诏会有什么用，再加上也不大忍心看，等北燕皇帝手无力落下时才扫了一眼。
可只是这一眼，他就觉得后背汗毛一根根全都树立了起来。
因为那丝帕上赫然写着，传位十二公主！
北燕皇帝含笑看着满脸发懵的越千秋，淡淡地说：“事到如今，一道遗诏没什么用，但用得好，却也许能派上用场。如果朕还在，老三也许能坐稳，只可惜，他运气不好。”
他再次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萧敬先，一字一句地说：“朕不可能对自己的发妻和最盼望的孩子下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朕下去见她了，朕等着你！”

第七百五十七章 谁之过
和刚刚心存死志忘我拼杀时不同，和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大部分真相，最终泄了那口气，仿佛打算就这样静静辞世的时候也不同，当留下一道不知道是否会被人承认的遗诏，随即又对萧敬先撂下那样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北燕皇帝最终阖上了眼睛，没有再留下一句话。
遗憾自然是有，但他这辈子跌宕起伏，哪怕在史书中未必会留下一个好名头，可也终究比雁过无痕来得强。
他曾经诛凶杀弟，弑父夺位，也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让无数曾经嚣张跋扈的达官显贵为之瑟瑟发抖，更曾经挥师南下，让占据了南方的大吴朝廷彻夜不眠，无数军民在北燕铁骑的践踏下悲惨呼号。如今，这位曾经君临北燕二十年的皇帝，却在这战场上最终陨落。
不是死于权臣小人之手，不是苟延残喘后死于病榻，而是力战而死。至少越千秋隐隐觉得，如果北燕皇帝还能够说几句话，他一定会说，这是他曾经盼望过的死法……
对于北燕皇帝临终留下的遗诏，萧敬先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随手一松，放任那块自己拿出去的丝帕落在了越千秋手中。当越千秋将北燕皇帝最终放平在地上，随即也不理会他，站起身来向小胖子走去，最终把那块丝帕交了出去时，他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不复往日雄武姿态的尸体，不知不觉想到了儿时。那会儿，还只是孩子的他把这位姐夫当成嫡亲的大哥看待，姐姐和姐夫的感情也很好，只是没有儿女。为了不让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指摘姐姐，姐夫才有了大公主，后来又有了那些妃妾……
只不过，有些事只要做了，就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足足对着那张绝对称不上体面遗容的脸看了许久，萧敬先这才抬起了头。他扫了一眼四周围表情各异的人，突然看向了登场之后，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兰陵郡王萧长珙。
就只见他曾经赏识推荐过的这个人表情异常复杂，似乎对曾经是岳父的北燕皇帝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尽管他推荐过的人并不止这一个，但直到如今，他都并不觉得自己了解萧长珙。只不过，此次他机关算尽，结果却大出意料，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突然开口问道：“那道遗诏，各位准备怎么实施？我想，北燕子民一定不会觉得，被南吴大军围攻而死的皇帝，临终时的遗诏还会代表他本人的意志。哪怕现如今还剩下这些侍卫，还有兰陵郡王在一旁算是见证者，那也没有区别！”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回到自己身上，越小四见四周围一大堆目光朝自己袭来，不禁心烦意乱。平安公主还活着，如果让她知道，父亲北燕皇帝是直接死在了大吴手上，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把大吴，把越家当成是自己日后的家园吗？
更何况，之前康乐说出的那些话，隐隐点出了某个真相，他一想到今天甚至从前的幕后黑手竟然很可能与素来算无遗策的老父亲有关，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果是那样的话，未来也许会与他反目的就不只是妻子平安公主，也许还会有越千秋……
当然，在此之前，越千秋一定会先和老头子反目，哪怕那小子刚刚说得再好听也是一样。他绝不相信以那小子的聪明绝顶，不会联想到这一点！
因此，他不用装就是一副铁青的脸色，硬邦邦地说：“皇上归天，留下遗诏，我自然会竭力照办，但哪怕杀了我，你们也休想借此插手大燕。毕竟，就算有遗诏，这天下也没多少人会承认小十二一个女人坐皇位！所以，如果你们打算用什么美男计来诱惑她，那也休想！”
见越小四说着就用轻蔑的目光瞅了自己一眼，越千秋顿时为之气结。原本心里很不好受的他，这会儿竟是丢开了刚刚那点郁闷和纠结，迅速地调整了心情。
“萧长珙，你别在这说鬼话，谁稀罕十二公主了？竺小将军和甄容呢？你又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把他们俩给撇开了？现在插翅难飞的可是你，你要不说实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提到甄容和竺汗青，越小四心中一跳，随即一张脸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甚至连严诩转而看向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都没在意。
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自己倒是跑得飞快，现在还来问我他们怎么样了？竺汗青那个狡猾的小子，阿容又不曾招惹他，还帮他成功退敌，掩护了你杀出来找萧敬先算账，可竺汗青竟然那么没度量，刚刚竟然扣下了阿容那些人，说是要等他爹竺大将军来了再做计较！”
“我看他是过河拆桥，当时恨不得把我都扣下来！若是阿容能够跟我一同过来，怎么也不至于让皇上这般结局！”
然而，说到最后一句，越小四的表情不禁也有些不自然。刚刚北燕皇帝身死的这件事影响重大，甚至还关乎越家日后的安定，越千秋好不容易把话题岔开，他怎么又自己主动把这个话题重新岔回来了？想到这里，他立刻又变换了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皇上已故，如果贵国还有半分认同两国敌体的意思，那么，就把皇上的遗体还给我，我带回去好好安葬！接下来不论你们是要继续打，还是就此收兵，随便你们，我们大燕全都一一接着！”
如果他早知道老头子竟然会把北燕皇帝坑死，他打死也不会掺和此次的事情！现如今事情到了这份上，他怎么才能遁走？在这么多吴军前头露了面，他日后重回金陵难道要学萧敬先，乔装打扮才能在外走动？他总不能孤家寡人在北燕当一辈子兰陵郡王吧！
戴静兰眼神一闪，待想说话，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虽是领军大将，但等到各路兵马都过来之后，有那位竺大将军在，他也就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就算竺大将军，在这种大事上头，也未必记得上东宫太子更有话语权。毕竟，这一次皇帝派太子来霸州，本来就有磨砺东宫的意思。
于是，戴静兰没说话，小胖子就只见无数人刷的一下转头看向了自己。若是换成从前，他怎么都会有些发怵，可此时此刻，他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慨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北燕皇帝乃是一国之君，如今既然已故，遗体自然归还贵国，回头到霸州城收殓入棺，请兰陵郡王把灵柩护送回去。只不过……”小胖子顿了一顿，却是补充道，“这要等到我大吴三军汇合之后。还请兰陵郡王耐心等候片刻，如此大事，我总得知会竺大将军他们一声！”
嘴里这么说，小胖子却忍不住朝北燕皇帝那冰冷的尸体再次看了好几眼，心情极度复杂。北燕皇帝在临终之前，对越千秋和萧敬先都有嘱咐，可对他却是看都没看一眼，显然是根本就不认为他会是他的儿子。他自己当然也希望自己不是，可细想过后却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也许就算北燕皇帝认为他李易铭有那一丝希望是他的儿子，却也更加不希望他因此而受到疑忌呢？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一点，北燕皇帝自始至终都忽略了自己，那么不论怎么说，那个被越千秋骂成是一生都没做好父亲的人，总算是做了一件还算不错的事……
小胖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突然瞥见身旁越千秋摇摇欲坠。他和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见惯了越千秋无所不能的强势模样，此时不禁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只见人一头栽倒了下来，这下子，他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好在不是人人都像他这样在关键时刻愣神，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飞也似地冲了上去，抢在越千秋和地面接触之前，四只手稳稳当当地把人接住。紧跟着，两个人就抬头对视了一眼，严诩叹了一口气把手缩了回去，随即冲着周霁月说：“霁月，麻烦你这几天照顾一下千秋。”
周霁月哪怕比不上越千秋那千回百转，不走寻常路的脑袋，可也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此时严诩这一说，她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她还要考虑一下如何开口，可一旁却到底有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忍不住了。
小胖子便是立刻跳了出来质问道：“表哥……唔，严将军，你和千秋师徒多年，他一直都把你当成父亲一样看待，这种关键时刻，你不照顾他，却交托给周姐……卫率，这不大好吧？不说男女有别，总有些不便，就说他去救北燕皇帝，这是我吩咐的，并不是他自作主张！”
“而且，千秋这状况未必是单纯的脱力，总得让人先看看状况才好！”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不禁提高了声音叫道：“宋姑娘，能不能请你帮千秋看看！”
宋蒹葭刚刚没能救北燕皇帝，还目睹了萧敬先往人大腿上插刀的恐怖一幕，这会儿心还有些怦怦直跳，此时听到小胖子这召唤，她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赶了过来。等到她在越千秋身旁蹲下，把脉之后又试探过鼻息，心跳，甚至翻看人眼皮子看了看，她不禁眉头倒竖。
宋小姑娘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发现脉象不对，她立刻眉头倒竖骂了一声：“谁给他下的那么厉害的药，又给他那样乱治了一通，这不是害人吗？”
此话一出，严诩和周霁月全都吓了一跳。刚刚对小胖子的指责颇有些百口莫辩的严诩更是脱口而出道：“千秋被人下了药？谁干的！”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怒视越小四，却只见人仿佛有些心虚，他不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揪对方的领子。然而，越小四还来不及还手反抗，就只听萧敬先冷冷说道；“迷药是已经死了的北燕皇帝下的，至于暂时让千秋能够恢复活动能力的药，是我给的。眼下如果他有什么闪失，北燕皇帝已经死了，你要找人问责，不妨找我。”
这一次是严诩正在愣神，宋蒹葭却抬起头来，火冒三丈的她到底还记得萧敬先算是她的师长：“萧先生，北燕皇帝给千秋下的本来就是虎狼之药，慢慢休养服药，将药性清理干净，这样也就够了，可你给他的那是什么东西？以毒攻毒？可那种东西有多伤身体，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今天千秋一战再战，榨干了他的每一点每一滴力量，状况自然更糟。只不过，如果他不服下第三颗药，他的状况会容易调理得多。但他的最后一颗药丸，是耗费在严将军你身上，因为他和你拼了好几招，没错吧？再者，你们觉得，碰到今天晚上这种状况，千秋会甘心安安分分不动弹吗？”
“承认吧，他做不到的。你们总不会觉得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样，在面对袍泽拼死的时候，他只能用刀架在脖子上去威胁别人。只不过，他根本没想到，明明陷于危局中的人却只是被人放出来的钓饵，而明明占据绝对上风的人最终却败亡。我这个一次次悄悄推手，却瞒着哄着他的家伙，确实对不住他，可你们一个个扪心自问，有几个人能说对得起他？”
“一直以来欺骗他的人，难道不是他最亲近的你们？”
宋蒹葭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招来萧敬先这样的反击，一时又羞又怒。虽说萧敬先骂的不是她，可总归把很多吴人都带进去了。可她正想反唇相讥的时候，却被周霁月一把抓住了手腕，紧跟着，她就看到这位一贯敬仰的姐姐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分明叫她不要随便接口。
果然，萧敬先这借题发挥，严诩面色铁青，却偏偏没办法反驳；戴静兰那是心情复杂，也不想反驳；小胖子则是正纠结越千秋到底情况如何，而且他觉得自己也是被欺骗的那个人，同样是受害者，比起愧疚，更多的是郁闷纠结。可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千秋是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也早就看清楚了很多事情。反倒是你，晋王殿下，你能够因为千秋被擒便主动自投罗网，看似有情有义，可你敢说不是主动把自己送到北燕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让他对你放松警惕，借机兴风作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吴军三路合围，那是因为严将军发现霸州以北兵员调动，并没有泄漏过消息，我也不曾让你出力配合。就连你这深入北燕，也是你自己要求的，千秋跟去也只是因为这孩子心性使然。所以，今天林林总总，谈不上谁利用谁，不过是争一个高下而已！”

第七百五十八章 所谓真相
东边黑暗的天空渐渐露出了第一缕霞光，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然而，一夜拼杀之后活下来的将士们，也许还有余裕去欣赏一眼曙光，可一晚上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则是根本没有那样的闲暇。此时此刻听到那熟悉的说话声，人人都朝声音来处望了过去，等看清楚那一前一后过来的两个老者时，小胖子不禁失声嚷嚷了起来。
“越相，您怎么来了？”
来的不仅仅是越老太爷，陪在旁边的，还有大将军竺骁北。熟悉他们的人能清清楚楚地发现，仅仅是数月不见，竺骁北几乎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一个健朗矍铄的老将军，可一贯老当益壮的越老太爷，却是发间银丝星罗密布，皱纹如同刀刻，竟仿佛苍老了许多。
然而，哪怕老态尽显，越老太爷的步伐却依旧稳健，脸上不见疲惫，眸子如同鹰隼一般锋锐，就如同他此时那更加犀利的话语一样丝毫不饶人。
“老头子我是很会算计，但今天的仗能打到这份上，是各方角力到最后，阴差阳错的结果。大吴占了上风，北燕皇帝败死，说实在的，我就算最初和竺老头谋划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这其中，晋王殿下你因势利导，帮了很大的忙。”
“你竟然亲自来了！”萧敬先盯着越老太爷，沉声问道，“难不成南吴天子也到了霸州？”
“霸州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藏下戴将军和他的两千五百人马就已经是极限了，皇上如果来了，光是侍卫亲军就不计其数，哪里还容得下？太子可以甩开扈从轻车简从，因为阿诩还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可皇上和东宫，总不能同时置身险地！”
萧敬先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咄咄逼人地追问道：“那么，南吴天子在北京大名府？”
越老太爷没有回答萧敬先这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之前那只大鹰，确实是我放的。”
小胖子吓了一跳，可肩膀上随之压上来一只手。他侧头一看，发现是严诩正冲他摇头，他就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把所有问题都暂时咽了回去。只不过，他心里的惊疑却已经达到了顶点。越老太爷早就知道他和越千秋的事情吗？那他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
而萧敬先面色倏然一变，正待发问，一旁却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抢了先：“当初在金陵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人，到底是不是萧乐乐？”
如果越千秋此时还清醒着，一定也会如同此时的萧卿卿一样，追问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而萧敬先也好，小胖子也好，乃至于和从前往事并不相干的东宫侍卫们，明知道管闲事很容易给自己招祸的将士们，此时不是死死盯着越老太爷，就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然而，在众多期冀的目光注视下，越老太爷却只是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清扫战场，整理队伍，有什么话，回霸州城再说。这次的事情闹这么大，老头子我就是想推搪也不可能，自然会昭告天下。在此之前，总会给你们，给千秋一个交待就是了。”
时隔八年再见着老爹，越小四这个当儿子的，那心情着实是又激动，又气愤，偏偏还得表现出敌意，否则就不符合他这个兰陵郡王的人设。
他重重咳嗽一声，随即硬邦邦地说：“越相的意思是，让我和阿容父子也去霸州城？要知道，刚刚吴太子可是答应过，把皇上遗体归还我大燕的！”
父子相见不能相认，越老太爷那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更何况，儿子还口口声声站在北燕的立场上。他哂然一笑，随即冷淡地说：“太子殿下是答应了，可我这时候归还了遗体给你们，你们怎么走？马革裹尸把你们的天子带回去吗？到了霸州城小殓大殓之后打点好棺木，再上路也不迟。你们北燕的太子还在南京，难道没了你，他就没办法坐稳位子？”
小胖子忍了又忍，此时终究禁不住插话道：“越相，北燕皇帝临终前写了遗诏，说是……说是传位给十二公主！就是喜欢千秋的那个十二公主！”
“喜欢千秋的”这五个字是多余的！
在场也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毕竟，说北燕越国公主是谁也许会没人知道，可说北燕十二公主是谁，人人都知道就是那位追着越千秋到金陵的金枝玉叶。于是，当越老太爷从小胖子手里接过血迹淋漓的丝绢遗诏时，他只瞅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结。
“真是没想到……”吐出这意味不明的五个字之后，越老太爷就没好气地说道，“这世上就从来没有过女帝，北燕皇帝这别出心裁，就不怕北燕为之大乱？还是说，你兰陵郡王日后愿意辅佐一个别人谁都不承认的女帝？这道遗诏传出去之后，你觉得别人会承认吗？”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给越小四争辩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多说了，立时收兵回霸州，就请北燕兰陵郡王和晋王，到霸州城待两日，我想届时燕太子和十二公主，一定会亲自到霸州城来的。只要不动刀兵，来者是客，这点礼仪我大吴还是有的！”
当越小四满脸不甘心不情愿地答应此事时，萧卿卿看了一眼有些痴痴呆呆的康乐，想到她一生前半辈子只听命于萧乐乐，后半辈子则是听命于北燕皇帝，如今那一对夫妻都已经撒手人寰，对于康乐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一般。可再一想自己，她不禁哑然失笑。
她这辈子看似风光过，也做过很多事情，可相比此次完全崩盘，过去那些又算什么？
不如死了……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刹那，萧卿卿便已经付诸了行动。她袖中一柄短匕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手掌中，紧跟着便随着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划向颈侧。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重重割下去，就只听一声弓弦轻鸣，紧跟着便有东西猛地撞向了短匕的刀刃。
如果换成平时，萧卿卿自然还有抵抗的余力，可她一再受伤，此时自尽也只不过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当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射中短匕时，她再也握不住这利刃，竟是手腕一麻便放开了五指。当短匕叮一声落地的时候，她才看清楚了那个朝自己疾掠而来的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她曾经赏识过，还把人从神弓门哄走，亲自教导过箭术的令祝儿！
尽管早就注意到了令祝儿之前就随侍在南吴太子旁边，但既然对方在见到自己时如同陌路不相识似的毫无反应，萧卿卿也没指望过她能够念旧情。可如今在自己一心赴死之际，令祝儿却偏偏出手阻止，这不能不让她多想。
果然，上前静静伫立片刻，令祝儿就低声说道：“少宫主之前托付过我，如果见到宫主，你若还好，那我就只需远远看着，无需替她捎带什么话。可你若不好，那么看在你当初养育她多年的情分上，务必救你一次。不管你是否惦记她这个女儿，可她终究惦记着你。”
萧卿卿讥诮地笑了笑，随即反问道：“那你呢？如果没有她的托付，你刚刚那一箭射的不是我手中那把短匕，而是我本人了吧？”
“宫主教我箭术的情分，我还不曾还过，至于你不曾透露过你是北燕霍山郡主的身份，既然你并不曾哄我去做什么对不起家国的事，反而还让我不用被徐厚聪那家伙骗去北燕，自然谈不上欠我什么。所以，我为什么要杀你？就算没有少宫主的吩咐，我也不会看着你自尽。”
令祝儿侧头看了一眼庆丰年，见他欣慰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手中拉开的弓弦缓缓恢复原位，她这才笑了笑，满面轻松地说：“红月宫很快就能在武品录重修的时候加入其中，我想，也该让宫主好好看一看如今少宫主是什么样子。要知道，昨夜霸州一战，如果不是少宫主和程芊芊联手演戏，也抓不住那些北燕的暗哨，也不至于把那支北燕死士一网打尽！”
自己机关算尽，萧京京却在南吴过得很好，不但得到了朋友伙伴，而且还找到了将来的路，萧卿卿只觉得胸口又是酸涩，又是郁结，最终眼前一黑，竟是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这一觉，越千秋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辈子。他梦见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无数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可他却听不清一个字，更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他只是不自觉地被人簇拥着，又或者说推搡着往前走，往前方那无尽无止的黑暗中走。
当他最终就快走到那最深沉的黑暗中时，面前却仿佛突然被人挡住了。紧跟着，便是一张他终于能看清容貌的脸。那张很陌生的脸并不是姿容绝世，更谈不上美艳妩媚，只是那眉眼之间，分明透着一股飞扬的神采。
尽管对方没有说话，但越千秋却仿佛能清清楚楚地看懂对方的眼神：“你不能再走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下一刻，他猛然打了个激灵，竟是使劲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子。当发现身上盖着袷纱被，可头顶上的不是帐子，身下的并不是床板，颠簸感非常明显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迷糊，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叫道：“有人吗？”
声音出口的刹那，他自己都觉得干涩沙哑，说不出的难听。当他还想要叫第二声时，车门被人一把拉开，紧跟着一个人撞开车帘蹦了进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了他的腕脉。还不等他开口说话，人就自顾自地说：“都醒过来了，怎么脉象还那么弱……唔，要加一分天麻……”
认出是宋蒹葭，越千秋登时只觉得一团乱的嗓子更加乱糟糟了，揉了揉太阳穴就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这车是要去哪？”
“你都昏睡四天四夜了，我的越九公子！”宋蒹葭伸出四根手指头打了个手势，见越千秋脸上相当茫然，她就补充道，“霸州之战已经结束四天了，你在霸州城呆了一天，太子，越相和严将军他们就决定把你转移到大名府去！这不，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人都跟来了！”
看到越千秋还有些呆呆的，宋蒹葭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展颜笑道：“还有整整一千兵马随行！本来太子殿下是要周姐姐一块来的，可你这个左卫率不在，如果她那个右卫率还不在，东宫卫率府就相当于名存实亡了，所以她不得不留着。”
“只不过太子殿下派人追上来送信说了，北燕太子以及十二公主已经到了霸州，只要他见完他们把事情解决，就带着周姐姐他们来追我们，到时候就可以一路同行了！”
“英小胖就是这个样子，尽说傻话……”越千秋笑了笑，随即觉得笑这个动作竟然也要用不少力气，他很快就怔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宋师妹，你说实话，我现在状况怎么样？还能好不？要是不能，我趁早就辞了玄刀堂掌门，找座青山去当隐士……”
“什么隐士？不能种地，不会砍柴，不会打猎，凡事都要人伺候，只知道舒舒服服清谈享福，这不是隐士，这只不过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而已！”
宋蒹葭没好气地打断了越千秋的话，随即却没提他能不能好，而是似笑非笑地说，“你可当不成隐士！你知道不，北燕太子说你是北燕先头那位文武皇后的亲生儿子！”
她没等越千秋追问，就吧啦吧啦地自顾自往下说：“可咱们谁会相信那家伙的鬼话！越老相爷在霸州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啦！他是早年就和那位皇后相识的，当时我师父的师父，嗯，就是太师父正好在游历，因缘巧合给文武皇后把过脉，那位皇后根本就不能生育的！”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越千秋谈不上多大的意外，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设想过的众多结果之中的一个。相反，他还隐隐有些如释重负，暗想北燕皇帝临终之前，还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小皇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反而更好，免得失望。他定了定神，随即就开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是北燕皇后派人找来养在身边的，但太子不是！”宋蒹葭眼睛发亮，喜上眉梢地说，“太子是皇上的嫡亲儿子，是宫中安妃娘娘生的，结果被先头咱们那位皇后娘娘给黜落到冷宫里去的，后来被看不下去的长公主接出了宫，生下太子就去世了。”
“长公主也见过北燕皇后的，她和越老相爷在北燕皇后到了金陵之后就发现了这事，丁安把所谓小皇子送进宫时，他们俩就联手来了个偷梁换柱，这件事皇上也是知道的……”
尽管宋蒹葭说得兴高采烈，但越千秋却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如果说他的身世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是真的，小胖子的身世却很可能并不是真相！可再转念一想，他就释然了。真相是什么，能吃吗？只要相关人士都对所谓真相达成了一致，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

第七百五十九章 北面归谁
“终于到了……”
当两张嘴里几乎同时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说话的两个人心情却是各不相同。
十二公主只想着父皇昔日对她的好。虽说她如今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娇纵任性的金枝玉叶，能够意识到父皇只是把她又或者大公主当成小狗小猫似的宠着，可不管如何，相比和父亲感情淡泊的其他兄弟姐妹，从小还体会过父皇温情的她自然还惦记那点父女情分。
因此，在三皇子还在木然发愣的时候，望着不远处那座霸州城的她已经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走吧，先进霸州城和兰陵郡王还有晋王汇合，然后把父皇的灵柩接回去。”
三皇子根本没注意到，十二公主把一贯对萧长珙的称呼给改了，那亲密的长珙哥哥已经变成了如今公事公办的兰陵郡王。反正他方寸已乱，再加上六皇子糟尽了南京城的兵马，父皇不知道从那儿扒拉出来的那数万兵马也已经败亡，散兵游勇甚至祸害乡里，他这个太子如今比当初逃离上京的时候还要没人手可用，因此他当初归国时的雄心壮志，如今早就没了。
更何况，他和十二公主之所以会来霸州，并不单单是为了迎回父亲的灵柩，而是因为没了兰陵郡王萧长珙和晋王萧容的坐镇，再加上父皇殡天的流言满世界疯传，手里没什么人手的他根本就镇不住偌大的南京城。
再不走，他这个经历过册封的太子就会被对南京城垂涎三尺的豪强当成奇货可居！
三皇子没办法不茫然发懵，十二公主和他说话，他嗯嗯啊啊随便答应一两句，整个人还处于浑浑噩噩的恍惚之中，毕竟，他根本无法相信送回南京的那个消息。父皇死了？之前中了必死毒箭还成功转危为安，更是拉出一大队人马的父皇怎么会死！
他那个父皇不是永远强势，不老不死的吗？否则又怎会在他完全没想到的时候上演了一场绝地归来？当时父皇秘密从南京出发的时候，那一支支从四面八方汇聚的大军曾经一度让他目瞪口呆，认为转眼间就能平息大燕这场乱局。可一夕之间，天地便再度巨变。
而当这一对只带着数百随从兵马的兄妹亮明身份进了霸州城，被赶来的一队吴军说是护送，其实是押送似的送到城中太守府时，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位视察北疆，而后就一直窝在霸州没动弹的南吴太子，也没见着其他人，而是跟着引路者渐渐偏离了太守府中轴线。
眼见越走地方越偏，三皇子渐渐有些心里发毛，可想到如今的处境，倒不敢多说什么，可十二公主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立时脚下一停，声色俱厉问道：“大燕太子为了迎回父皇的灵柩，亲自到了霸州，你们南吴却是连个对等接待的人都没有，如今这又是领着我们去哪？”
“公主见谅，毕竟之前谁也没想到，说是遇刺重伤的北燕皇帝竟会突然夜袭霸州。而且，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更没想到，太子殿下身为北燕储君，得到消息后竟然会这么快就从南京到了霸州，连个事先通报的人都没有，所以自然顾不上迎接，因为他们现如今去主持阵亡将士的下葬仪式了。”
负责接待的年轻官员态度不卑不亢，就连十二公主那满是怒火的目光，也没有让他的脸上有一丁点变色。而他接下来的解释，则是反过来让三皇子和十二公主面色大变。
“至于下官眼下领二位去的地方，是北燕皇帝的灵柩所在。北燕兰陵郡王和晋王带着属下护持灵柩，我大吴为了表示礼敬，把那块地方暂时划拨给了他们。但这是太守府，两位想必应该明白，自然不可能把我霸州处置政务最中枢的地方划拨了过去，偏远在所难免。”
这是一个至少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三皇子本来就不打算在如今这种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与人闹翻，不由得悄悄拽了拽十二公主的袖子。而十二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暂且忍下了。要知道，刚刚进了太守府时，她和三皇子带来的那些随从护卫就全都被拦了下来。
然而，等终于到了太守府西北的一个角落，看到一个院子门口守卫森严，其中有几个眼熟的侍卫时，十二公主再也忍不住了。穿着骑装的她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还不等开口询问，就看见几个人默默让开了一条路，她登时心中凄楚，当即死死咬住嘴唇，快步往内中走去。
进了院子，她就看见正中央那座屋子前头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嘴里叼了根草枝的人。哪怕她根本没有掩饰脚步声，可对方依旧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只有那草枝还在微微颤动。她见状七窍生烟，三步并两步上了前去，一把就从人嘴里将那狗尾巴草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狠狠踩了两脚之后，十二公主就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明明跟着，怎么会让父皇死了！”
越小四心里本就不痛快极了，此时被十二公主这一吼，他蹭得跳了起来，瞪着面前那气得面色通红的小丫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你父皇只相信他自己，信不过我和阿容，我和他也就是看守一下越千秋和萧敬先两个的牢头而已！”
“第二，萧敬先编造我和阿容造反谋逆，祸乱了军心！而且，他还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笼络了探马，以至于大军的防线就如同漏勺似的，把南吴几支大军直接就放了过来！”
“第三。”越小四才不管十二公主那张脸是何等苍白，直接屈下了第三根手指头，“我怎么知道你父皇他发什么神经，关键时刻自寻死路，非要和人硬拼！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活着的时候比死了有用！偏偏吴军那边戴静兰也发了疯似的要他的命，我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说到这里，越小四方才硬邦邦地说：“我从上京把你们带出来，几乎是九死一生。那天晚上一路杀到你父皇身边，虽说已经来不及救他，可好歹已经尽力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勤勉都已经在这些天用完了，所以既然你和太子已经来了，那这儿就交给你们，老子不伺候了！”
三皇子这才刚进院门，就看到自己如今唯一可以仰仗的这位兰陵郡王撂挑子的一幕，一时间不禁呆滞了片刻。紧跟着，他便慌忙冲上前去，张开双臂阻拦在越小四跟前。
“郡王，小十二不懂事，你千万别……”
想到自己和老爹见面时最初的相对无言，想到自己麻烦的处境，越小四盯着三皇子看了半晌，直到听见背后十二公主往正房冲去的脚步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太子殿下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你父皇临终前留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遗诏，他把皇位传给小十二了！”
他这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足够十二公主和三皇子全都听到。三皇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释然，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几分轻松。而已经一只手去推门的十二公主则是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随即一个急旋转过身，眼神中满是怒火。
“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一，不是我一个人听到的，在场很多人。第二，不是空口说白话，是你父皇的血书遗诏。”越小四突然觉得这样第一第二罗列自己的理由，理直气壮又能够抒发一下心头怨气，因此根本不在乎十二公主是怎样的表情，“第三，我只是预先给你提个醒，你对我吼什么吼？”
十二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灌到脚，整个人都几乎冻僵了。等到惊觉过来后，她便提起最后一点勇气，一字一句地叫嚷道：“萧长珙，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口一个你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抛弃大燕，转投南吴不成？”
“你没听清楚我刚刚的话吗？老子说过了，从今往后，老子不伺候了！天大地大，难道还没个地方让老子好好过日子？”
越小四说完这话，见三皇子仍旧拦在面前不肯让路，他就和颜悦色地说，“太子殿下，我不是和小十二计较，她那脾气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光是南吴揪着阿容曾经是青城弟子的事，我就已经焦头烂额，没兴趣再伺候一个新君，更没工夫管你们兄妹谁当皇帝！”
“兰陵郡王！”三皇子一个闪身再次拦住了要走的越小四，满脸诚恳地说，“如果父皇还在，我这个太子勉强还能坐稳东宫，可现在父皇不在了，南吴更是露出了真面目，我本来就没奢望能登基为帝！父皇既然留下遗诏，那么自然按照遗诏去办……”
他瞥了一眼面如白纸的十二公主，这才继续说道：“可小十二毕竟是公主，而且独木难支。如果郡王愿意帮大燕力挽狂澜，那么你就娶了小十二，这大燕天下便是你的！”
越小四记得三皇子去大吴之前是个胆小懦弱，被大公主欺负到不敢作声的皇子，而从大吴回来之后却是表露出了一些稍微有点看头的东西，可那野心还没来得及勃发呢，就被一场行刺将册立为太子的兴头给完全浇灭。
此时发现人竟然非但没因为那荒唐的遗诏而暴跳如雷，反而还挑唆自己去娶十二公主，他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荒谬极了。在愣了片刻之后，他没好气地一口拒绝道：“这话不用再提！小十二喜欢越千秋，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十二公主终于摆脱了那仿佛游魂一般的状态，可两只拳头却是死死攥紧，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愤和惘然，却是只要瞎子全都不会忽略。
越小四却是呵呵一笑道：“你以为杀了你父皇的事，越千秋也有份么？你想错了，虽说萧敬先坑你父皇坑得最厉害，越千秋气你父皇也气得很厉害，但最后你父皇能留下遗诏，却也多亏了他们两个。”
他也不卖关子，三下五除二把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见这一对代表着北燕正统的兄妹俩登时面面相觑，他就耸了耸肩，直接大步越过这两个人，扬长而去。
越小四这一走，十二公主刚刚还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此时却一下子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她看了一眼刚刚还大义凛然仿佛不在乎皇位的三皇子茫然失神，就转身默默进了屋子，看清楚正中央木桌上的灵柩时，她终于整个人都几乎瘫软了下来，甚至没注意到这屋子很冷。
跌跌撞撞跟进来的三皇子同样面色铁青，他这时候反而比十二公主更镇定一些。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灵柩之前，他发现棺木并没有钉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大力，竟是一把将其推开。等看清楚躺在里头的那个人，他方才踉跄往后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东西方才滑坐下来。
父皇不像当初文武皇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是真的死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足足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刚刚兰陵郡王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怎么样，不听到又怎么样？”十二公主的声音不复起初的尖利，可她的表情却恢复了从前的桀骜不驯，“你刚刚想把我嫁给萧长珙，现在又希望我嫁给越千秋是不是？”
“你还没想到吗？父皇的嫡亲儿女，就只剩下我们俩和大姐了！离开南京的时候，难道你没听到六弟已经被乱军杀了的消息？再加上萧卿卿在上京杀了的那些……真的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见十二公主终于毫无生气地埋下头去，三皇子紧紧抓着棺木的边缘，低声说道：“皇族旁支自然还有，可他们和父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野心勃勃的边将是有，可他们谁又会甘心辅佐我或者你？左右相是威望很高，但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他们拯救不了大局！”
说到这里，他松开手渐渐滑坐在地，随即低声说道：“嫁给南吴太子吧……如果那遗诏真的是父皇留下的，那么，这是他指点给我们的最后一条路。”
十二公主茫然抬起了头，见三皇子伸手探入怀中，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声尖叫道：“我只剩下你一个哥哥了，你别做傻事！”
一直都自认为缺乏勇气的三皇子已经握紧了那把防身短匕，可当听到这嚷嚷时，他还是禁不住手一松，等再次好容易鼓足勇气将刀柄抓紧的时候，他却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冷淡如冰的声音。
“太子不必自戕。我大吴太子和越相回来了，正要接见二位，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

第七百六十章 本性难改，简直狗屁
同样去过一趟南吴，在金陵呆了不少时间，十二公主和三皇子的经历大不相同。所以，她对于那位笑眯眯如同和善老者的南吴首相，感触也比三皇子要强烈得多。乍一听说越老太爷也在霸州，三皇子只是惊疑，而她就是货真价实地浑身汗毛根都竖了起来。
而惊吓过后则是说不出的悲愤。她就知道，一向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人算计，原来是那位狡猾犹如九尾狐似的老人也已经来了。她至今还记得，越老太爷慢条斯理对她说出的那些话，那些改变了她生活甚至生命的话！
尽管不知道如果自己再选择一次，是会选择继续那样娇纵任性自我地过日子，然后和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去死，还是会选择像现在这样看似清醒，实则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奈悲痛失望，可十二公主还是竭尽全力冷静了下来。
发觉刚刚拽住三皇子手腕的男子松开了手，她不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见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见丝毫表情，她知道对方就是传说中越家那位影子，竟是细细端详了对方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我和三哥还没有拜祭过父皇，等磕过头后，再去见南吴太子和越相不迟。”
“那我便在外等候。”
眼见来人如同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十二公主擦了擦眼角，这才站起身走到三皇子跟前，突然扬手就是重重一个巴掌。三皇子一个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之前一度紧握着的短匕叮当一声落地。十二公主弯腰捡起东西，这才直起腰来痛骂了起来。
“你刚刚说的话都没错，我是一下子钻了牛角尖，可你刚刚要真的死了，你想过吗，我怎么办？大姐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她能指望吗？她不折腾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不错了！你既然知道，我们从前就算再不和睦，今后也只能彼此扶助过日子，为什么还丢下我！”
三皇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直到十二公主伸出了一只手，他愣了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一时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顺着她的拖拽艰难爬起身来。
四目对视，哪怕之前同舟共济回北燕时，还曾经面和心不合的他们，此刻却第一次感觉到，关键时刻还有个能倚靠的亲人。
于是，当兄妹俩齐齐磕头拜祭过死难的父亲，随即出现在越影面前时，十二公主固然双眼红肿得如同桃子，三皇子固然面色黯然神情低落，可两人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之前不曾表现出来的坚毅。
而越影瞧见两人并肩，站位不分先后，便知道这兄妹俩已然达成一致了。他当然没有挑拨离间的打算，也不曾背负那样的使命，所以转身在前头带路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
而他这幅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跟在后头的三皇子自然觉得很不习惯。在一路无言地出了院子之后，瞧见那几个守在院门外出自北燕的侍卫有人欲言又止，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敢问晋王萧容和他那些部属如今在何处？”
越影脚下步子丝毫不停，声音也极其平淡：“今后没有萧容，只有甄容。”
“这是什么意思？”十二公主原本就是满肚子火气，这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道，“萧容之所以改姓氏，那是他自己点了头的！父皇是曾经把他贬为骑奴，可后来也对他不薄，难道他眼看父皇殡天，就要抛弃大燕，乖乖滚回青城去当他的掌门弟子？”
越影依旧在自顾自地往前走，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样的轻慢态度从他身上表现出来，熟悉他的人会习以为常，但十二公主这种不熟悉他的人，却只会觉得自己遭到了极大的小觑。可他根本没有把别人可能感受到的屈辱放在心上，说话的节奏相比刚刚毫无变化。
“因为甄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他想保住他一直以来并肩战斗的袍泽，那么他就得放弃自己在北燕的王爵。值得庆幸的是，他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所以为了麾下那三百多条人命，他自然就不再是北燕晋王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萧敬先的儿子。”
十二公主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如此内情，不禁气急败坏地骂道：“卑鄙！我不信千秋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萧容！”
“我说过了，他是甄容，不是萧容。不论是最初的骑奴，还是后来的晋王，全都是在他别无他法的情况下不得不暂且接受的条件。”越影没有把十二公主那怒气放在心上，顿了一顿后才淡淡地说道，“至于千秋，很抱歉，他不在霸州，他伤得很重，已经被送去了大名府。”
闻听越千秋重伤，十二公主遽然色变。她张口想要追问，随之就想到，之前在南京时就有传闻，兰陵郡王萧长珙趁着越千秋和甄容见面，出手把人拿下，而后还借此钓出了萧敬先。她那时候就想找萧长珙，可后来知道真正出手的是父皇，就不得不偃旗息鼓了。
难不成父皇在那时候就已经对越千秋下了手？
而三皇子同样极其关心越千秋的境遇——不只是对方的死活，而是对方的伤势是否和自己死去的父皇有关！他隐隐觉得，这关系到自己兄妹二人的处境。哪怕兰陵郡王萧长珙曾经对他说过父皇临死之前的那番情景，他仍然没法放心。
因此，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问道：“越九公子怎么会受伤的？”
“被北燕皇帝下了药，结果筋骨酸软，用不得力，他逞强，从晋王萧敬先那儿要了三颗虎狼之药，关键时刻跑了出去，结果事情过后就发作了。”说起越千秋的状况，越影的口气中不知不觉流露出几分无奈，复又变成了冷峻，“北燕皇帝死了，这笔账只能找别人算了。”
尽管越影这番话并没有说得过分杀气腾腾，但三皇子和十二公主兄妹俩还是不约而同心情沉重。尤其是到现在还惦记着越千秋的十二公主更是喃喃说道：“父皇为什么要那样对千秋，他明明很欣赏千秋的……”
“如果他不明白千秋的脾气，那所谓的欣赏也就无从说起了。”越影打断了十二公主的话，随即就声音平淡地说，“千秋这人，虽然骄傲任性，但心思不大，只要不惹着他，他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不烦，可如果他认识的人置身险地，他是不可能坐视的。”
“那是一个一旦相交，就非常可靠的朋友，或者说兄弟。”
当他加重语气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恰是看到不远处小胖子和越老太爷一前一后站在那座小胖子亲笔题字的定北居门口，他便往旁边斜跨两步让开路，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太子殿下和越相已经在那边恭候了。”
心乱如麻的十二公主还在想着越千秋眼下的状况，抬头瞥见那边的两人，她连忙低下头去飞快地擦掉眼泪，随即努力昂首挺胸，希望自己能显得不卑不亢。而这时候，一贯比她要显得软弱无能的三皇子，反而显得相对淡定，不慌不忙往前走去，正好领先十二公主半步。
当率先来到那边君臣二人面前时，三皇子便拱手行了个揖礼：“见过吴太子，越相。”
小胖子现如今已经能适应这个之前怎么听怎么别扭的称呼了，依样画葫芦回了个礼：“见过燕太子，越国公主。”
而越老太爷端详了一下微微屈膝算是行了个礼，却一言不发的十二公主，这才举手行礼道：“燕太子和越国公主来得倒是快。既然已经去见过贵国皇帝陛下的遗体，那么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之前兰陵郡王提过要送遗体回南京，我没答应，暂且送回了霸州收殓入棺。”
听到这话，十二公主方才明白，自己之前确确实实是错怪了萧长珙。想到人已经表示要挂冠而去，越影又说甄容也为了顾念部属的安全而不得不回归青城，她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之前三皇子那番话，只觉得悲从心来。
那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哥哥没有说错，他们今后真的没什么倚靠了！
三皇子同样面色凄然，哪怕面前便应该是逼死父皇的仇人，他却只能违心说道：“多谢吴太子和越相保护了父皇的遗体。如今我和妹妹同来，希望能迎回父皇遗体，入陵为安。”
“入陵就能安么？”越老太爷哂然一笑，言语犀利地说，“就你们来时那些卫队，怕是只要有一股声势大一些的盗匪攻过来，都未必扛得住吧？至于陵墓，就算从前已经完备，可一旦世道乱了，皇陵都会第一时间被人盗掘，想来你们不会不知道。”
三皇子早知道越老太爷难缠，可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言辞，他还是只觉得心中异常屈辱。只不过，刚刚在生死边缘上打了个转，他已经能够整理好心绪，当下就直言不讳地问道：“照越相的意思，我和妹妹如今不能请回父皇灵柩？”
“不是能不能，而是你们来得容易，离开之后又何去何从？没有了萧敬先，没有了萧长珙和甄容父子，徐厚聪现在就算突然生龙活虎，那也已经完全不可信，左右相更是远在上京，生死不明，你们兄妹要是觉得能够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越老太爷听到旁边传来小胖子一声轻咳，便微微笑了笑：“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很不好听，是否愿意听，自然是随便你们。贵国皇帝的灵柩是楠木所制，整个霸州城紧急搜寻了一遍，也就只得这么一副板子，你们要走，那我就让人套车便是。”
小胖子见越老太爷尽唱黑脸了，想到自己那所谓真相大白的身世，他心里虽说仍然有些不是滋味，可患得患失的情绪终于已经被他压得严严实实。此时此刻，他淡淡笑着，看上去气度雍容，而说出来的话，亦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之前那是战场交兵。贵国皇帝陛下无故征伐霸州，最终死在战场上，虽说孤身为太子，对此大为愤怒，但也没有辱及他遗体的道理。可是，霸州一再遭袭，城中军民死伤惨重，如果北燕没有一个明确的交待，恐怕难塞悠悠众口。”
从前被人背地里骂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吴太子殿下脸色从诚恳变为郑重，眼神也极其严厉：“当此之际，燕太子和越国公主若不能代表北燕给出相应赔偿，孤难以说服霸州军民，更对不住死难将士！”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随即又补充道：“也对不住之前险死还生的千秋！”
即便被提到的人是自己的孙子，越老太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当口，实在不是谈论越千秋的时候啊！就算太子心里觉得挺对不住越千秋，又何必在此时提起？
果然，刚刚一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的十二公主，突然硬邦邦地开口说道：“我这个越国公主以身相偿，不知道是否足够？”
小胖子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然如此口无遮拦，一下子什么太子气度，储君风范全都丢在了脑后，竟是有些傻傻地问道：“怎么个以身相偿？你嫁给千秋吗？”
十二公主刚刚激愤之下，本想继续讽刺对面这位南吴太子，是不是要我嫁给你作为补偿就行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问她是否打算嫁给越千秋。这下子，猝不及防的顿时变成了她自己。而更让她意料不及的，却是三皇子的插话。
“十二妹妹虽说一度倾慕过越九公子，但这桩婚事只怕并不妥当。毕竟，越九公子乃是我和十二妹妹的嫡母，大燕文武皇后的儿子，兄妹怎能成婚？相反，十二妹妹和吴太子无论年纪还是身份，都堪称般配！”
小胖子差点没被三皇子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给说呆了，等反应过来时，他顿时大为震怒，别说风范没了，他那冲动的个性一下子全都回来了，一气急就败坏的一面全都流露了出来。
“一派胡言，简直狗屁！你们嫡母根本就不能生，千秋是她随便找来糊弄人的障眼法，他和你妹妹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妹妹喜欢越千秋，那就去追求去嫁好了，扯我干嘛！我要的赔偿不是这种没影的东西。一百万贯钱，或者五千匹马，赔不出来，吴军自己去拿！”

第七百六十一章 谁坑谁？
毫无疑问，因为十二公主和小胖子先后本性毕露，于是，这场谈判暂时谈崩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早有准备的越老太爷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对小胖子说一句——他也确实不想对连日来遭受过太多冲击的小胖子太苛刻，更何况，如今人已经是太子，不再是不尴不尬的英王，为人处世已经有了很大长进，用不着他过分指手画脚了。
可是，小胖子自己却颇有些过意不去，等越老太爷用眼神示意越影过来，随即让这位小胖子见一次发怵一次的心腹带了三皇子和十二公主下去安置之后，他就越发觉得惴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对越老太爷讷讷解释道：“越相，刚刚是我太冲动了……”
小胖子竟然能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主动认错，放在从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对于这位东宫太子的成长，越老太爷自然很满意，说出来的话便显得语重心长，更多的是安慰而不是责备：“太子殿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刚刚先失礼的是那位越国公主。”
本来还以为会被狠狠骂一顿的小胖子顿时如释重负。可他到底还不至于认为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当下又讪讪地说：“是我不该先提千秋的……”
这一次，越老太爷就没有刚刚那样和颜悦色了，而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知道，你和千秋的事被别有用心的人嚷嚷到人尽皆知，之前我回到霸州时，好容易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压了下去，现如今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别怪燕太子信口开河，给千秋安了那么个身世，还打了如此主意。”
“我知道错了。”小胖子垂头丧气得再次认了一个错，却还不得不小声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天气就要热了，北燕皇帝的遗体显然也保存不了多久，这事儿没法拖啊！”
“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提得实在是太直接了。可既然话都说了，那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北燕皇帝的遗体，让燕太子带回去，至于条件，让越国公主跟去大名府，亲自见皇上面谈。你之前不是对宋姑娘说，要尽快去追千秋吗？派人送信过去给他们，这两天就启程吧。”
小胖子没想到越老太爷如此雷厉风行，不禁有些惊疑不定。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越相您呢？还留在这霸州城？”
越老太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问道：“太子殿下觉得，晋王萧敬先，霍山郡主萧卿卿，再加上尚宫康乐，这三个人如何处置？”
小胖子这几天也没少想这个问题，可如今哪怕有越老太爷和东阳长公主一同为他的身世做背书，更告诫众人，大吴皇帝也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世，可他一想到自己从懂事之后就从未享受过母族的爱护，他就没办法放下对萧敬先的好感。
不论萧敬先是好意还是恶意，但对他的很多指点是真心的，更是正确的。
所以，小胖子轻轻捏了捏拳头，随即抬起头来，尽量用平稳的声调说道：“晋王虽说在最后关头阻挡了戴将军和他麾下的兵马，但之前他毕竟做了很多事情，而且，北燕皇帝是他的嫡亲姐夫，他也算不得是反复无常，一叛再叛。”
他知道自己这属于强词夺理，因此不大敢去看越老太爷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说：“至于霍山郡主萧卿卿，北燕之所以大乱，全都是因为她，但之前她自戕被令姑娘拦了下来，现如今再要对她喊打喊杀，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毕竟，红月宫列入武品录就快铁板钉钉了。”
“至于康乐……”小胖子微微迟疑了一下，最终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她是个忠臣。”
越老太爷叹了一口气，最终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虽说今非昔比，但有一件事，你还没弄清楚。敌国的忠臣，对我朝来说务必要铲除。而敌国的权臣奸臣，对我国来说，反而要拉拢示好，甚至不妨多下点功夫，让他替我们清除掉那些忠心耿耿能力卓著的人。”
见小胖子顿时恍然大悟，可脸色却很不好看，他就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萧敬先也好，萧卿卿也罢，在北燕磨刀霍霍，清除异己，杀名能止小儿夜啼，这样的人我朝可以交好，如萧敬先这样的国舅爷甚至可以许以高位诱其来归，但康乐这种忠心耿耿的人，不能留。”
小胖子总共也就没见过康乐两次，论理确实最陌生疏远，可当时撤军回霸州时，对方那如同死人一般浑浑噩噩，仿佛连追随而去力气都没有的精神状态，却让他刻骨铭心。所以，他再次犹疑了片刻，这才低声问道：“让她随同燕太子一块护送北燕皇帝灵柩回去？”
越老太爷赞许地点了点头：“能殉葬燕帝，这恐怕是她的愿望。”
闻听殉葬两个字，小胖子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可想想康乐那女人给自己的印象，他最终没反驳。他本以为越老太爷接下来会驳斥他对萧敬先和萧卿卿二人的心慈手软，谁知听到的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此次霸州之战能够有这样的结果，萧卿卿和萧敬先在阴差阳错之下，算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哪怕萧敬先是别有用心，萧卿卿也并不是为了帮我朝，但结果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就像你说的，没必要太苛责他们，甚至没必要多提。至于残余的侍卫，全部让他们送灵柩回去。我相信，只要康乐在离开霸州城时殉死，他们回了北燕，大多数人都不会独活的。”
小胖子品味着这种冷酷或者说残酷的论调，不知不觉在心中告诫自己，两国交战，非生即死，容不得半点软弱。然而，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想当初小时候就打人杀人毫无顾忌的自己，如今竟然开始珍惜毫无关系陌生人的性命了。在沉默片刻后，他终究点了点头。
“越相说得对，敌国的忠臣良将，对于我朝来说，就是必定要铲除的最大敌人！”
越老太爷知道小胖子儿时便是个冷酷残暴的家伙，所以从前一直放任越千秋与其往来，可之前发现人被潜移默化得正义感有些太多了，还是不由有点头疼。
所以，他实没指望能很快说服这位东宫太子，此时发觉居然能这么顺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可既然最难办的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他自然是稍稍轻松了一些。
“萧敬先也好，萧卿卿也罢，在北燕并不是只有他们算是人物，而是从前草莽英雄没有崛起的机会。而北燕朝中也远远不止左右相两个人，更多的人只是被压制了。但现在北燕皇帝一死，权贵阶层又被一扫而空，可以想见，被压制被埋没的人，会一下子涌现出来。”
“所谓的乱世出枭雄，便是因为如此。所以，如今让北燕群龙无首，让忠臣良将去死，这还远远不够。毕竟，子之叛乱，强齐攻燕，燕国几乎亡国，却有乐毅横空出世，合纵五国攻齐。而齐国生死存亡之际，也有田单力挽狂澜，最终用反间计让燕国功败垂成。”
小胖子顿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巴掌道：“所以，越相是说，不能这么大举攻北燕，让北燕之前被埋没的人有趁机崛起的机会？”
“不仅仅如此，之前霸州之战，我朝更多的是被动应战，纵使三路大军齐出，也没有去北燕攻城略地，占据城池，回头把北燕皇帝的遗体让燕太子带回去，然后索要赔偿。他们给了，那我朝就收兵不出，若不给，就陈兵边境示威，但不可在准备尚未万全之际轻易出击。这样北燕才不至于因为我朝攻势同仇敌忾，反而彼此妥协，立时三刻推举出一个头头来。相反，要让他们自己先混战不休！”
小胖子正听得连连点头，就只听一个冷淡的声音陡然响起：“你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呱呱叫，你想没想过，你这样一个算计接一个算计，让我怎么做人？你急急忙忙把千秋送去大名府，是不是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面对他？”
面对这样一个声音，越老太爷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却是对着小胖子说：“太子殿下，有个人我之前一直不曾正式引见，眼下机会正好。”
小胖子知道这会儿看似防卫松弛，可四周围早已经被越老太爷派人守了个水泄不通，因此发觉刚刚那声音分明有点熟悉，他正纳闷呢。此刻被越老太爷这么一说，他更是无比好奇了起来。除却越影，越老太爷还有什么得力干将要介绍给自己？
然而，当看到那个脸色阴沉走出来的人时，他不禁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不是……之前单枪匹马试图去救北燕皇帝的忠臣，兰陵郡王萧长珙吗？这这这……这居然是越家人？
“这是我家小儿子，越宗棠，唔，大多数时候，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越小四。”
小胖子只觉得自己眼珠子就快掉了。越家小儿子？越千秋名义上的父亲越四老爷？他父皇认下的女儿的丈夫？北燕兰陵郡王？等等，他必须把这关系好好捋一捋……可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就因为越小四的一个动作而完全化作了乌有。
“别和我套近乎，老头子你坑我坑惨了！”越小四一点都不接自家老爹这话茬，此时眼睛瞪得比小胖子还大，一步上去就抓住了越老太爷的肩膀，“你让我怎么去见媳妇？你就不怕她在金陵听到这消息出什么好歹？别看她柔弱娇怯，一把火把家里房子点着也是可能的！”
小胖子顿时傻眼了。越四太太会这么厉害吗？等等，她为什么会生气？对了，听说兰陵郡王萧长珙曾经是北燕驸马……天哪，这么说来原来他认为是同父异母亲姐姐的越四太太，不是父皇的女儿，而是北燕皇帝的女儿！
这件事父皇在认女儿之前知不知道？看越老太爷此时的样子，父皇恐怕是知道的，而表哥严诩据说和面前这人是关系密切的兄弟，那也应该知道……可越千秋知不知道？
心乱如麻的小胖子须臾就得出了一个结论——很可能越千秋也完全知情。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晚才知道此事，他不禁有些沮丧和不甘心。但他到底还想到这会儿的局面，连忙冲上前去想把越小四拽开，结果却被人粗鲁地推了一把。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时，面前却人影一闪，紧跟着就被人一把拽了起来。看清楚那个避免他摔个四仰八叉的人正是刚刚推他的越小四，他不由脸色一黑，可越小四接下来做出的事，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吞了回去。
因为越小四竟然殷勤地在他前襟上拍打了两下根本不存在的浮灰，随即才笑容可掬地说：“我和老头子吵架，没注意竟然牵连到了太子殿下，实在对不住！太子殿下你和千秋全都是受害者，今天我就代表千秋先和老头子算账，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当越小四扶着他站好，随即松开手转身就去找越老太爷继续算账，小胖子不禁傻傻地站在那儿，看那对他之前根本就没想过会是父子的两个人针锋相对。最初争执的还确实是原则性问题，可渐渐就变成父子之间的纯怄气，或者说赌气。可以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越相。
好在，这一幕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刚刚跳脚骂人犹如市井老头的越老太爷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不跟燕太子回北燕？”
“我若是跟那家伙回去，他岂不是要天天怀疑我要拿他当傀儡？我在北燕勤勤恳恳呆了那么多年，现在只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不想让平安再伤心了，我就不信自从听说我在北边的事情之后，你们没有想方设法在北燕扶植山头！我这个兰陵郡王该退了！”
“那好吧，你已经做得很够了，不勉强你。”越老太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发懵的小胖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当爹的就好好学一学萧敬先那点易容术，回家去做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好丈夫好父亲吧。”
没等越小四再次暴跳如雷，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皇上也好，我也好，李建真也好，甚至叶广汉余建中也好，人人在谋划的时候，都没料到会有如今这样的结局。究其根本，我们谋划的是一场大捷，而不是贸贸然掀起什么亡国之战。北燕皇帝会死，完全是意外！”
越小四毫不客气地质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刘静玄领军出击迟迟不归，此后也没有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战场上，而戴静兰拼死也要杀掉北燕皇帝？”
这也是小胖子之前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当下，就连他也不禁偷偷盯着越老太爷直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
“刘静玄确实想报北燕皇帝知遇之恩，但是很可惜，他有个好儿子！至于戴静兰，他一心想的却是报效家国，所以在察觉端倪的情况下，不得不苦心孤诣把事情抹平。他不想让师兄弟两人被人戳脊梁骨骂反复无常的叛贼，所以宁可被人骂忘恩负义也要杀了北燕皇帝！”
“刘静玄和戴静兰当初是你千辛万苦送回大燕的，现在你觉得是谁坑谁？”

第七百六十二章 我希望你一直帮我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所事事，闲极无聊之下甚至被严禁看书，只能发呆。
这就是越千秋在路上的日子。他平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逞强一时爽，事后没下场。最重要的是，他遇到的那么多姑娘里，宋小女侠是嘴上最厉害的人，每当他抱怨一句，就会招来一大堆埋汰，他偏偏逃又逃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听。
最可怕的是，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大夫，每当宋小女侠生气的时候，给他开的汤药，必定是他平生没吃过的苦，苦到能让他泪流满面！而伤口上外敷的那些伤药，也必定是让他又疼又痒，叫苦连天，充分向他诠释了，没事千万不能乱抱怨，免得招惹了大夫自己倒霉。
吃喝上头虽说没人会虐待他，哪怕是错过城镇只能露宿的时候，也有随行厨子厨子亲手炮制药膳。可也不知道那厨子被人吩咐了什么，那些药膳用来调养滋补也许很不错，口味却全都难以言述，如果不是他根本没法越狱，都快因为这遭遇而逃跑了。
这种如同养猪似的日子，总算好歹还有几个小伙伴陪着，否则越千秋简直觉得没法过了。自从他醒了，小猴子和慕冉就轮流在车上陪他说话。也正是因为有他们，他算是大致补完了霸州城那一夜发生的种种情形，其中惊险之处，就连胆大如他，听着也不禁为之咂舌。
比方说，程芊芊的怪病不是单纯的病，只是因为被人下了药。在之前六皇子大军围城的时候，她就已经被人唤醒，用她的身体状况要挟她在关键时刻哄骗东宫卫率府的侍卫过来，试图钓出小胖子这位东宫太子。只不过，程芊芊到底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当然不会独自扛，而是选择求助，求助的人正是萧京京。两人如何定计诱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于戴静兰如何率军围而歼之，连宋蒹葭都说不清楚。
越千秋在听到这一内情时就忍不住暗自嘀咕，会在城中布设内线，北燕皇帝固然有可能，但要说把主意打到程芊芊身上的人，萧卿卿可能性最大。如果被那位霍山郡主知道，坏了自己大计的不是别人，而是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知作何想法？
然而，相比某些姑娘们在霸州城一战中的表现，其实他更关心的，却是刘静玄的情形。
可惜的是，不论宋蒹葭，又或者小猴子和慕冉，对此全都毫不知情。反倒是大名府冯氏那位顺路跟着他回去的冯大小姐冯贞，在这天傍晚宿营的时候主动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越九公子，我临走的时候想去求见刘将军，可从早等到晚，却一直都没见着人。后来有人捎话出来，说刘将军抽不出身……他是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受伤了？”
越千秋对冯贞的印象还不错，再说了，是那是铁骑会主彭明给小猴子相中的媳妇，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之前出主意让人和铁骑会一同在榷场掺一脚之后，就没大关注她。可是，冯贞提到的这一条，他听在耳中，心情却突然变得有些焦躁。
“既然没见到刘将军，那你怎么就想到先回大名府了？你之前和彭会主以及刘将军谈过的榷场之事没敲定，你这样回去，彭会主居然能那么爽快同意？”
冯贞瞅了一眼小猴子，见人正背对自己在那边看火烹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丢过去的眼色，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她顿时有些懊恼。既然那个贼头贼脑的小子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说。
“彭大叔说，愿意全力帮我，但之前霸州城中大人物太多，不但有太子和竺大将军，越老相爷都已经到了，所以刘将军之前所提榷场之事暂时就只能搁置下来，他会继续留在那儿争取，让我回大名府招揽人手。我托小猴子去找过严将军，严将军又忙得很，只说有机会一定会尽力促成，所以……”
之前宋蒹葭提到让自己去大名府休养的人中就有越老太爷，越千秋嘴里没说什么怪话，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端倪，但心情一直都相当复杂。此时冯贞再提到越老相爷这四个字，越千秋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愣，足足好一会儿回过神来。
“嗯，也是，你的事情就连太子都知道，现如今我朝和北燕刚刚大战过一场，榷场要重开乃至于将来稳定开下去，肯定还需要时间，你不用着急。倒是你之前偷跑出来，大名府冯氏那边有消息没有？是说你暂且在家养病，还是说你病故了，又或者直接捂住了这个消息？”
冯贞顿时面色一变，仿佛想回避这个问题。然而，她不回答，却有人抢着回答。刚刚还在埋头烹茶的小猴子，此时就突然转头嚷嚷道：“越九哥，大名府冯氏那些老的真不是东西！因为城中有消息说冯姑娘离家出走，他们就放出风声说根本没有那回事，人其实是病死了！”
想到京城里还担着个晋王侧室名声的裴宝儿，越千秋心想果然意料之中，当下嗤笑道：“所以说，有过第一次就有过第二次，说不定他们还指望着有当初裴旭那样的人，然后给冯家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惜，把名声看得比家人更重要的家族，注定长不了！”
自己家里被人说成这样，冯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然而，最初听到这消息时的伤心欲绝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了不少，更何况，从小性子跳脱，却被养在深闺很少出门的她认识了那么多同龄的朋友，这也冲淡了对亲人的失望。
因此，她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已经不见了之前的黯然，反而流露出了几分坚毅：“彭大叔之前对我说过，我家里一定是因为情形不好，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直接说我病死了，我也不用太恨他们。只要我回到大名府，把东宫卫率府马匹采办的名头打出去，从前冯家的那些掌柜伙计，那些出路还没定的人，一定会投到我这儿来，到时候他们就去后悔吧！”
心情本来说不上好的越千秋顿时笑了起来：“哟，不错啊，东宫卫率府马匹采办这么一宗大买卖，竟然被你揽到了手里？厉害厉害，过个几年，日后别人说不定就不记得大名府冯氏，只记得大名府冯娘子了！”
冯贞没想到越千秋竟然会打趣她，一时大窘，讷讷挤出一句我去看看饭菜如何，立时起身匆匆跑了。这时候，越千秋看了一眼还在那傻傻看着的小猴子，不由得恨铁不成钢地低喝道：“你小子还愣着干嘛？不去追？就你那怂样，小心日后一辈子娶不着媳妇！”
小猴子顿时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后，终究是在越千秋那与其说鼓励，不如说威胁的目光下匆匆丢下茶炉去追姑娘了。他这一走，慕冉还在厨子那边看药膳没过来，越千秋就觉得四周围环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突然又恢复了这种安静，他索性躺倒了下来，之前白天因为身边一直有人，被压制在脑海深处的一个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只不过，他索性任由思路随便乱飞，没去细想，自己则是眯着眼睛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后方似乎有一阵阵喧哗，他这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只不过，他并没有坐起来，很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反正这一次出来，各式各样的大场面他都见过了，就算说此时燕军突然突破边境杀了过来，他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意外。反正现如今他是货真价实的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索性就看开了。
就在他脑洞大开，往最糟糕的方面设想时，那喧闹声终于渐渐平息，可他那睁开的眼睛却依稀瞧见有人朝他的方向飞奔过来，正是小猴子。刚刚才听他的话去追姑娘的小猴子此时满脸兴奋，往他面前一窜就大嚷了一声。
“越九哥，太子殿下他们追来啦！太子殿下一见我就追问你怎么样了！”
“哦。”越千秋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见小猴子急得抓耳挠腮，他不禁有些纳闷地问道，“太子不是之前就捎话说办完事就追过来吗？看把你激动的，又不是打了大胜仗！”
“越九哥你怎么就不往其他地方猜呢！”小猴子面色微妙地盯着越千秋，随即蹲下身子压低声音说，“十二公主过来啦，说是要去大名府面见皇上！”
“关我什么事？”越千秋悻悻地哼了一声，可想到十二公主和平安公主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从此之后同样是失去了父亲的女儿，他刚刚那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就渐渐收了起来，随即索性用胳膊往眼睛上一遮，“总而言之，反正千万别带她来见我！”
小猴子之所以飞奔来找越千秋报信，其实也是为了报之前越千秋调侃他和冯贞的一箭之仇，打趣两句开个玩笑，仅此而已，此时越千秋摆出这么一副态度，他就没辙了。他对十二公主说不上有什么好感，自然不会为人说什么话，当下就讪笑了一声。
“越九哥，太子殿下过来，你不去见见说两句话吗？”
“反正我也不是惫懒今天这一会儿。他要找我，自然会过来。他要不想找我，我正好躲个清闲。”自从听了宋蒹葭转述当初越老太爷的那番身世说明，越千秋一点都不想见小胖子，你眼对我眼地上演一场难兄难弟抱头痛哭的惨状，因此话说得分外淡漠。
见小猴子这一次真正有些傻眼了，磨磨蹭蹭站起身往回走，他突然出声说道：“反正现如今我立场尴尬，相见不如不见，我想他应该比我更加明白才对，你把话捎给他就是了。”
在越千秋心目中，小胖子是个能屈能伸，能跪能哭的超级演技派，小小年纪就知道如何趋利避害，因此他并不认为小胖子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皇帝就在北京大名府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可是，当小猴子无奈离去不多久，想当然的他很快就遭遇一记重击。
因为小胖子竟是没带一个人，气冲冲地直接找过来了！
当听到那一声招牌式的大喝越千秋时，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等发现那个一把年纪依旧婴儿肥的小胖子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他不禁用手撑地撑地坐起身，下一刻，人就气呼呼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自然而然就因为此时一高一低的位置落差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追上，你倒好，居然摆架子说不想见我？”
“情绪还没整理好，想不出怎么见你，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千秋索性又躺了下去，一只手遮着额头的同时，顺便把眼睛也给遮了，“既然你主动找来了，那有话就直说吧！”
小胖子满心的话被越千秋这态度给气得全都不记得了，伸手就去揪住了人的领子。换成平时，他根本近不得身就会被直接打开，可眼下他竟是一抓一个准。然而，小胖子却完全没了算账的心情，想起了越千秋此时的状况，自己也要负很大责任，他的手不禁就这么一松。
结果，身体还使不上太大劲的越千秋直接就后背着地了……幸亏他脑袋稍稍往前顶了一下，否则后脑勺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还真是受不了。他当然不无恼火，直接没好气地骂道：“英小胖你折腾人玩吗？看我眼下身上没劲好欺负是不是？回头你小心点！”
小胖子满腔歉意再次被冲得一干二净。他同样气咻咻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一屁股在对方身边坐下，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低声说道：“越相之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一句都不信。”
用这样一句话作为开场白之后，他似乎终于回复了一贯的心境：“反正我想明白了，与其在乎别人怎么看，还不如自己先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到时候别人再挑刺那也没办法。千秋，我们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帮了我很多次，我希望你能一直帮下去！”
越千秋有点不习惯，因为听眼下的口气，他不得不认为，自己是被小胖子给反过来安慰了。他很想回答对方，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在乎身世，只是心情实在太复杂。更何况，那一夜的战场拼杀，死了的人太多太多，实在让他心有点累。
而小胖子的话居然还没完，竟是自顾自地说：“之前燕太子说，十二公主和我很般配，我直接就把他骂了回去。哪怕十二公主就算真愿意也一样，我是肯定不会娶她的，就算父皇点头我也不会娶！朋友妻，不可欺，你放心，我给你留着呢！”

第七百六十三章 我听你的
“英小胖你找打是不是！”
越千秋终于成功气炸了肚皮。他顾不得眼下不是往日凭借武力横行无忌那会儿了，气急败坏就朝小胖子扑了过去，随即成功地将猝不及防的小胖子给掀翻在地。只不过，他就算很想掐一下小胖子的脖子以示愤怒，可结果却余力已尽，转瞬间就瘫倒在地。
小胖子倒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可发现越千秋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他那找场子的心思就淡了很多，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表示大度：“放心，我当然是支持周姐姐的！至于十二公主那性格，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更不是你的。知道你不好那一口，就是逗你玩玩而已！”
“谁让你拿这种口气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语气就变得严厉了一些，“我是从来就没喜欢过十二公主，可现在人家已经没了父亲，不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那是她的事，答不答应是我们的事，但没必要再拿她当成玩笑，你明白吗？”
小胖子顿时语塞，随即就有些心虚地说：“谁让你刚刚那副态度，我这也是被你气的！”
见越千秋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想到临行前夕得知的那两个大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小声问道：“兰陵郡王萧长珙的事情……你知道吗？”
越千秋本来还想装蒜地问一句，那家伙关我什么事，可眼角余光瞥见小胖子那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他立时醒悟到，恐怕是爷爷把便宜老爹的事对小胖子挑明了。因此，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轻描淡写地说：“当年离家出走后人就去了北燕，剩下的我不用说你也知道了。”
小胖子对这不用说你也知道的解释很不满意，毕竟具体内情，他之前没来得及细问越老太爷。于是，他只能非常恼火地摆出了东宫皇太子的架子，拿出眼下远胜过越千秋的气势——其实是力气——成功从越千秋口中逼问出了越小四从前的某些丰功伟绩。
听到人第一次作为北燕使团副使回金陵，坑了正使，还和越老太爷演了一出戏，挨了一巴掌后就顺势摇身一变成了越家的死敌，他笑得前仰后合。听到越千秋作为大吴使团随员前往北燕，和越小四联手演的那几出戏码，他惊叹连连，啧啧赞叹。
总之，想到跟着自己这一路上显得很没精神的越小四，他简直觉得这是两个人。
等全部听完，小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才往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人早就大多知机地躲开老远，他就把本来不大的声音再次压低了许多：“千秋，你老爹是你爷爷亲自给我引见的，他们父子还在我面前吵了一架。你家老爹问你爷爷刘将军和戴将军的事，结果……”
这才是越千秋真正最关心的问题，他费力地侧过了身，见小胖子突然打住，他本待催促其别卖关子，可看到人面色惘然，分明不是卖关子，而是正寻思怎么组织语句，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粗话变得缓和了许多。
“喂，你别说一半停下，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刘将军和戴将军趁机带着四大家族和一批兵马南归，那是你家老爹在背后帮的忙，在此之前还把刘方圆和戴展宁给送了回来，我没说错吧？”见越千秋点了点头，小胖子就叹了一口气道，“但因为高家兄弟的事，刘将军其实早就对大吴已经心灰意冷了。”
越千秋顿时再次想起了萧敬先当初说过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所谓忠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如果只有个人的付出，而没有国家——放在这年头也就是朝廷和君王——给予回报，那么除却极少数无怨无悔的忠臣，大多数人都没办法一门心思忠诚下去。
尽管那只是高家兄弟的个人行为，可在遭受屈辱者如刘静玄的心里，那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国家乃至于君王的倾向，觉得自己从前的付出和忠诚全无价值！
因此，他须臾就认清，小胖子此时说的绝非虚言，而是一部分的真相。可是，即便心情沉重，他仍然发觉了一个关键：“你是说，只有刘将军而已，戴将军却不那么看？”
“没错，戴将军仍旧坚信只是奸臣作祟，朝中一定不会任由忠臣良将一次次遭屈，所以刘将军也只是把怨气和怒火埋藏在心里。北燕皇帝拉拢许诺他们二人的时候，他当面坚定不屈，可在私底下却……”小胖子顿了一顿，见越千秋那张脸极其难看，最终没往下说。
再往下说，不外乎就是刘静玄如何被笼络，又是如何骗过戴静兰，在此次霸州之战的关键时刻，又是如何离城出击，留下他这个东宫太子和一座空城等等。
看到越千秋已经是脸色怔忡，小胖子挤出了一丝笑容，打起精神说：“但刘方圆果然是好样的！之前刘将军离城出击的时候没带他，后来戴将军带我和其他人离城夜袭的时候，不是让他去和刘将军回归的兵马汇合吗？尽管戴将军只是暗示了刘方圆一点东西，但他却放在了心上，那会儿一见到刘将军，他就当着大军的面，口口声声的太子令旨，听说父子俩还大战了一场。要不是你那影叔也跟了去，别说刘将军，光刘零那些亲兵，他也难扛得下来。多亏了越相早就有了准备……”
越千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爷爷恐怕未必是早就有了准备，多半是见招拆招，查漏补缺，所以才想出了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就算爷爷是经年老狐狸，也是人不是神，如果早算到刘静玄有问题，怎么也不至于把人放到霸州将军的位子上，还把东宫太子直接放在霸州。
毕竟，刘静玄回归至今已经八年了，可以说，爷爷已经考验了对方这么长时间，方才支持皇帝用霸州作为考验小胖子这个太子的做法，以此作为楔入北燕内乱的立足点。只是没想到，风云变幻会来得这样快，让人目不暇接。
他正在发呆，突然发现有一只手在面前晃动，抬头一看是小胖子，他顿时没好气地说：“你在背后夸我爷爷他也听不见，别指望我会到他面前做传声筒。”
“你这家伙会不会说话？我明明只是在和你说发生的事，夸两句越相只是附带的！”
小胖子被人戳中了自己的目的，不禁恼羞成怒：“我是在担心你的玄刀堂，你还不识好人心，算我多管闲事！你还没听明白么？只要在父皇面前强调戴将军和刘方圆，还有你和表哥的功劳……”
“功是功，过是过，论起来是可以折抵，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才是正道。再说，你以为这还用我汇报？”越千秋打断了小胖子的话，等随即才有些费劲地爬起身，“我只问你一件事，刘将军眼下人在哪里，你知道吗？之前冯贞才对我说过，她在霸州城没见到人。”
小胖子苦笑摇头：“虽说我是太子，如今也不能算是摆设，但这些太要紧的事情，我也都是很晚才知道的。就比如这次，要不是你老爹质问你爷爷，我说不定也还不知道居然有这样的内情。所以，刘将军的下落，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回到霸州城后我就没见过他。”
“那刘方圆呢？戴将军和戴展宁呢？”
小胖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竟是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一个都没见着。”
越千秋只觉得心中萦绕着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可想到皇帝一贯做事的宗旨，想到爷爷和长公主的行事习惯，他觉得理应不会因为刘静玄的有变而牵连其他人，他最终还是暂且压下了这牵挂。
听到不远处小猴子已经在招呼吃饭了，他就开口说道：“我的身体好多了，反正在马车里顶多是被颠晕而已，明天开始加速赶路吧。”
见小胖子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最终答应了这件事，随即站起身要去吩咐安排，他突然又开口问道：“英小胖，还有一件事……萧敬先呢？”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还是因为小胖子自己也同样对这个名字异常敏感，这才没有错过。他站在那儿微微迟疑了片刻，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他也在这次回大名府的队伍里。那天晚上他在你昏过去之后，对你爷爷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想你最好先别见他。”
这个答案大部分在越千秋意料之中，唯有小胖子的建议在他的意料之外。只不过，他知道眼下的这位东宫太子正处在人生中最彷徨，却又还要佯装坚强，若无其事的当口，所以他在跟着站起身之后就笑了一声。
“谢了，我听你的。”
小胖子从来都没听越千秋说过“我听你的”这种话，尽管他身份比越千秋高，明面上同岁，可他总是自认为年纪比生辰未知的越千秋大一点，可甭管为人处世，越千秋都比他老到，所以无论他是英王的时候，还是现在当太子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听越千秋的。
于是，他忍不住回头瞟了两眼，等确定那个微笑看自己的少年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嘴角才一点一点翘了起来，很有一种好心终于没再喂了驴肝肺的雀跃。
因此，他的嘱咐也自然而然多了几分高兴：“哼，你这次总算说了句人话！”
越千秋当然知道小胖子并不是埋怨从霸州启程追赶他这一路上的辛苦，也就没把对方这一句似有似无的抱怨放在心上，索性又问道：“既然我老爹都跟你来了，那甄容呢？”
小胖子和甄容不算怎么熟，此时心情好，就笑眯眯地说：“因为甄容的事情，燕太子和十二公主据说还发过一阵脾气。从来都只有北燕胁迫别人，我朝却谨守仁义礼仪这一套，可这次你爷爷却拿着甄容那些部属说话，要挟他重回青城。”
见越千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就嘿然笑说：“反正你不用担心他就是了！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吃的准备好了没有！一路上紧赶慢赶只能啃干粮喝凉水，我嘴里都快长泡了！”
等到目送了这位东宫太子离去，眼见那背影比起从前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越千秋心想读万卷书还真的不如行万里路，可随之就忍不住盘算到了大名府该怎么办。
严诩显然没来，爷爷和大伯父也没来，同来的是身份尴尬的便宜老爹，是他根本不想见的十二公主，是反复无常干了乱七八糟一堆烂事的萧敬先，也许还要多一个萧卿卿……算起来真正可靠的，便是他那些武英馆的小伙伴们，还要加上终于越来越靠谱的小胖子。
一顿原本是为了照顾重伤员越千秋的午饭结束之后，阵容扩张一倍的队伍却是进行了精简。因为有从南京出发到霸州时的前例在，尽管好些人非常反对，可小胖子乾纲独断，偏偏储君亲近的那些东宫侍卫全都唯太子马首是瞻，其他人根本拗不过，只能无奈认命。
因此，最终第一拨上路的便只有五百骑，外加越千秋这辆马车。
高明的御者，精良的马匹，训练有素的队伍，就连十二公主也是马术卓越，根本不拖后腿……所以虽说有小胖子这个并不算久经考验的太子，再加上如今只能在马车中“苟延残喘”的越千秋，当这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北京大名府时，城门守卒一时竟有些骚动。
哪怕早有人送信过来，前面的城镇也有快马送信报知太子的脚程，可这样的速度还是有些让人意外。尤其是当发现堂堂东宫皇太子竟然在骑马，队伍中却有一辆很显眼的马车时，从入城开始，从守卒到围观军民便不停地窃窃私语，等到车入留守府，更是变成了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一口咬定，那位马车中的神秘人士一定是来自北燕的金枝玉叶！然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金枝玉叶十二公主却一身骑装，因为和别人一块骑马赶路而灰头土脸。
而那辆宽敞舒适铺着厚厚毛皮毯子的马车里，越千秋总算能舒舒服服打个滚。因为之前赶路速度太快，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如今车行在大名府内经过严格整修的道路上，又放慢了速度，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却是一点都没兴趣隔窗去看外头是什么景象。
作为这年头的陪都之一，他不是对大名府不感兴趣，但实在是精疲力竭，无暇他顾。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妹妹，我知道你在车里！家里人是对不起你，但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有些头昏脑胀的越千秋顿时眉头大皱，足足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突然想到了冯贞身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车外就传来了小胖子那颇为威严的声音。
“哪里来的刁民，还不立时撵走！”

第七百六十四章 谁的下马威
当那突如其来的嚷嚷响起时，策马而立的冯贞原本正在和小猴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虽说小猴子从来没挑明对她的企图，彭明也不曾流露过那意思，但旁人看到他们时那笑嘻嘻打趣的语句和神态，她却不会察觉不到有人在故意撮合他们。
虽说小猴子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要长相……那也算不上有什么长相，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两句话就常常会争吵起来，可看似粗枝大叶的小猴子，却在某些方面极其细心，更重要的是并不像那些世家公子一般自恃风流倜傥，让她自然而然觉得暖心。
而且，她深深明白，自己早就不是曾经的冯家千金了。小猴子还有师父和师兄，还有一大群朋友，而她当初一时冲动离家出走想要做一番事情，结果不但碰壁，反而被家里直接抛弃，那才是一无所有。
所以，此刻乍然听到哥哥的声音，冯贞先是一阵激动，等听完所有话之后，她刚刚生出几分热度的一颗心却是完全冰凉。
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应声，可随即就听到小胖子喝令赶人，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尤其是当听到那边厢侍卫亲军去驱赶人时，自己的哥哥还不死心地嚷嚷，她就更忍不住了。
可她正要开口，一旁却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她的缰绳，耳边更是传来了很小的声音：“别去！人家就是想诱你现身，然后拿什么尊卑长幼那一套逼你就范，你现在应声就是犯傻！再说，太子殿下回北京大名府是面见皇上的，在留守府门口就先来一出闹剧，传出去不好听！”
见冯贞面露犹豫，小猴子连忙趁热打铁地小声说：“不管那边是怎么听说你这次也跟了回来的，总之你就不理他！反正冯家连你的丧事都办了，都没你这个人了，你还心软干嘛？”
小胖子本来还担心后头的冯贞会坏了自己的事，可他出声撵人的时候，再派人去吩咐冯贞装哑巴已经来不及了。让他很高兴的是，直到自己派出去的人将那讨厌的冯家人驱赶开，冯贞也没有出声，他不禁舒了一口大气。
正当他跳下马，拍打了一下身上浮灰，打算率先走进父皇临时征用作为行宫的这座北京留守府时，却被一旁伸出的一只手拦了一拦。他狐疑地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周霁月嘴唇动了动，随即他就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
“既然别人都以为马车中是冯姑娘，太子殿下不如让千秋出来。再说，你都尚且步行，难不成还要大剌剌用马车把他带进去吗？”
小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暗叹自己简直是因为这么一桩突发事件而昏了头。他冲着周霁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她的提醒，随即就转身大步走到马车旁边，阻止了车夫的帮忙，一手亲自打开了车门，没好气地叫道：“越千秋，你还打算赖到什么时候？赶紧下车！”
越千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下了车，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北京留守府现如今是行宫，而且眼下又是太子殿下从霸州风尘仆仆回来第一时间入谒的时候，不应该提早就戒严了吗？怎么会被乱七八糟的人混了进来胡乱嚷嚷，侍卫亲军的人都干嘛去了？”
小胖子本来还没想到这回事，可被越千秋这一提醒，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就变了。小小一个冯家的事情，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而且他带上冯贞并不是因为小猴子的请托，而是越老太爷亲自点了头的。现如今这消息不但泄露出去，还堵在留守府大门嚷嚷，这代表什么？
毫无疑问，是有人故意放了冯家人过来恶心他的！
留守府门前迎候太子殿下的文武官员和侍卫亲军也听到了越千秋这话，一时面色各异。因为皇帝事前早有吩咐，再加上小胖子来得实在是太快，所以他们没来得及去城门口迎接，可在留守府大门口迎候居然能迎候出这种状况，还被越千秋给点穿了猫腻，谁能扛得住？
于是，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梁乾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太子殿下息怒，此事定然是有人玩忽职守，下官一定严查不殆，给您一个交待！”
“哼！”小胖子一声恼火的冷哼之后，到底是按捺住了脾气，没有大发雷霆。虽说刚刚还对越千秋说话很不客气，但他此时却亲自伸出手去扶了越千秋一把，等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他松开手拍了拍巴掌，这才头也不回地撂下了几句话。
“严查什么的就不必了，孤一来就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孤大老远从霸州跑来大名府，是来找你们茬的！走吧，千秋，我们先去见父皇，一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
太子殿下说一点小事，别人当然不会当成是一点小事。因此，目送了小胖子和越千秋一前一后进去，周霁月一大群少年侍卫紧随其后，梁乾甚至顾不得里头有没有夹带了人，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某位殿帅。
“徐大帅，在大名府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虽不能说一不二，可也不是任人算计的！冯家那边，我会亲自过去问个清楚，这留守府的防戍连日来都是你说了算，人员全都是你布置的，究竟是那个狗胆包天的把人放进来，你自己去查，我绝对不会给你背黑锅的！”
被小胖子暂且留在外头的亲军们眼看北京留守梁大人拂袖而去，再看到在金陵城都算是一号人物的某位殿帅大人脸上一阵黑一阵白，顿时噤若寒蝉。他们这一回跟着太子殿下从金陵去往霸州，再从霸州回到大名府，虽不能说出生入死，但说实话，那真是比死都累！
各种要命的秘辛看到听到了不少，眼下都快到成功交割任务的时候，却还遇到了这么一番情形，倒霉不倒霉？
别人倒霉与否，小胖子却无暇顾及，一进留守府就走得飞快，直到察觉身边情形不对，他往旁一看没见到人，再回头时，却发现越千秋正落在后头。而因为越千秋那迟缓的步伐，一大堆东宫侍卫也被严重拖慢了速度，周霁月甚至已经是不知不觉伸手扶着越千秋。
而小胖子只是扫了一眼这喜闻乐见的一幕，目光就越过他二人，落在了人群中的十二公主身上。因为衣着和其他少年侍卫相似，年纪也差不多，再加上东宫卫率府破天荒地有一帮女孩子，所以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在小胖子此时的目光注视下，在发呆的她竟是浑然未觉。
见此情景，小胖子轻哼一声回过头，心里很有些不得劲。他又不比越千秋差，为什么就没有女人真正对他一见钟情，许下芳心呢？大多数女人全都是没见着他这个太子就开始暗中算计，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他娶进来的妻子会不会也是一个心思深沉的女人？
越千秋这会儿倒不完全是故意的，他是真的因为这一路紧赶慢赶而精疲力竭。只不过，因为身边是绝对靠得住的周霁月，他免不了就顺势把全身重心压在了她的身上，虽说被嗔怒地骂了一句好好走路别闹，可他却压根没放在心上，反而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
“我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过堂，就让我眼下最后轻松一会儿。”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周霁月不禁又惊又怒，随即立时低喝道，“我走的时候，爷爷还叫了我过去嘱咐，说务必看着你一些，不许你胡说八道，你果然又来了！什么落到这个地步，你永远都是从前的千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样！”
越千秋没有评述周霁月的话，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哟，你这两年一直都不肯像从前那样改口叫爷爷，这下子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周霁月没想到这情急之下的小小口误竟然也能被越千秋抓住，不禁双颊微微发热。但她到底用最快速度把这一缕遐思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说：“爷爷说，都是他从小太纵着你，家里兄姐又都和你不亲，结果养得你无法无天。既然我连太子殿下都能管一管，那么就索性把你也管起来，省得你一个没看好就飞天入地！”
调侃人结果惨被挤兑，说的就是越千秋此刻的郁闷心情。斜睨了一眼旁边仍然比自己高出那么一点的周宗主，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真是越大越凶……小时候明明很软萌可爱……”
尽管没听懂软萌是什么意思，但后两个字周霁月还是能听懂的，再加上前头那越大越凶四个字，着实让她有些气急败坏，当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
“没说啥没说啥，我投降，我闭嘴！”眼下反抗能力全失，越千秋只能干脆利落地闭上嘴。当他不敢再招惹身边的周宗主，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前方时，就发现小胖子已经停了下来。
和刚刚回头看他状况的时候不同，此时的小胖子哪怕只是背对着他，他却能发现，人已经在狂怒状态。顺着小胖子站立的方向望去，他就发现了让其如此愤怒的根源。因为站在留守府二门口迎候的，不是别人，正是嘉王世子李崇明！
小胖子对这个侄儿素来是忌讳忌惮痛恨恼火……反正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一样都不少，而越千秋自己也不大喜欢这个很会装的皇孙。但此时此刻，他在最初的意外之后，就示意周霁月扶着自己上前，等到了小胖子身边时，他就低声吩咐周霁月松手。
紧跟着，他就非常自然地把全身重量压在了小胖子肩膀上！
“英小胖，帮个忙扶我一把，没力气了！”越千秋冠冕堂皇地大叫了一声，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傻站在这干嘛？你是在霸州与军民同呼吸共患难，最终力保城池不失，还逼杀了北燕皇帝的堂堂大吴太子，和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孙较什么劲！”
原本气鼓鼓的小胖子被越千秋这一说，满身熊熊怒火顿时变成了威风凛凛的气势。只不过，当搀扶越千秋的时候，他仍然禁不住牢骚满腹。
“你至于吗？都已经休养这么好几天了，竟然走路还要人扶？”
“还不是为了你赶路？否则我在路上慢慢调养慢慢走，也不至于连走路都不稳当！”越千秋才不会说自己之前慢慢走的一路上差点没被医术精深的宋小女侠给整死，理直气壮地把小胖子给顶了回去，直到已经距离李崇明不过十余步，他这才抬起头来。
他冲着李崇明微微弯腰低了低头，笑容可掬地说：“嘉王世子，好久不见。”
自从那一次所谓的撞头风波之后，李崇明搬进宫养伤，再也没有在人前露面，如今时隔数月，他比之前更显得消瘦了几分，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似乎还没有从那次事件的阴影中恢复出来。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越千秋，随即看了一眼搀着越千秋的小胖子，没有在乎对方的无视，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尽管不是大礼参拜，但小胖子还是觉得极其痛快。只不过，在越千秋胳膊肘撞过来之后，之前曾经在人前演过叔侄和睦大戏的他还是磨磨蹭蹭走上前去，双手把李崇明给扶了起来。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为了让自己的话不会显得过于干巴巴，小胖子眼珠子一转，随即笑呵呵地说，“我不在父皇身边，你替我尽了孝，我还得谢谢你才是。父皇什么时候到大名府的？身体可好？连日以来休息得可好？”
晚一步出来的陈五两正看到小胖子扶起李崇明，又殷切询问皇帝身体状况的情景，不禁百感交集。只不过，他也就是感慨一下当年小霸王似的英王如今终于有了点储君模样，随即就看向了越千秋。
就只见这位从来肆意妄为的越九公子，正笑吟吟地站在小胖子身后，面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看不见一丝一毫霸州夜袭那一晚种种事件的影响。当人发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只见那黑亮的眼神仿佛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那一刻，陈五两心中清楚，不论越老太爷在人前给出了多么完美的真相，只怕越千秋都不会相信。当然，经历了重重蜕变的东宫太子，恐怕也不会相信。
只希望这两个曾经是死对头，如今却彼此扶助的少年，别是把所有情绪都留到皇帝面前去爆发。要知道，天子的为难，并不比他们来得少！

第七百六十五章 直言不讳
小胖子和嘉王世子李崇明那假惺惺的寒暄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陈五两。对于父皇身边这位身手超凡的内侍头头，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不当一回事了，当陈五两笑眯眯上来拜见的时候，他一把就将人拽了起来，还满脸埋怨地嗔了一句。
“往常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和我来这一套？”
“太子殿下这次不畏艰险，劳苦功高，要不是您来得实在太快，随行文武官员和大名府那些人，都应该去城门口迎一迎的，更何况我这老货？”陈五两深谙奉承的要旨，两句话就把小胖子说得眉开眼笑，随即又冲着越千秋打了个招呼。
“九公子这次出生入死，也实在是不容易。”
“是啊，能在几个疯子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我自己都觉得运气不错。”越千秋就不像小胖子那样正经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腿，随即唉声叹气地说，“但下场就是，我现如今成了半个废人。路上紧赶慢赶一场，就要劳烦别人搀扶着走，想想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越千秋自己打趣自己，这并不罕见，然而，陈五两何等眼力，只从越千秋那虚浮的脚步，他就能看出人确实身体状况堪忧。想到之前送来的越老太爷密信上也说越千秋被北燕皇帝下药，而后又从萧敬先那里要了三颗实质上是虎狼之药的解药，他哪里不明白越千秋的担忧。
当下他就开口宽慰道：“再好的名将都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九公子你不过是受了点小挫折？宫里有的是最好的御医，回春观更有众多的国手，你这点小状况算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李崇明：“你看嘉王世子，本来还不是伤情颇重，可这次已经能跟着皇上微服北巡，还帮了不少忙，足可见宫中御医的手段。今天他本来是要到留守府门口迎接的，是皇上嘱咐不用招摇，这才专门等在了这里。”
说到这里，他突然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似的说：“看我这记性，皇上正等着太子殿下和九公子进去说话呢！”
听到陈五两只用三言两语就安慰了自己，顺便解释清楚了李崇明跟出来以及在此迎候的原因，越千秋心想这家伙到底老奸巨猾。见小胖子正趁自己和陈五两说话，和李崇明叔友侄恭，他就咳嗽了一声示意小胖子适可而止。总算这暗示很有效用，小胖子立刻就转身过来。
“那就走吧。”小胖子正了正衣冠，随即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满脸关切地开口问道，“父皇叫了崇明一块进去吗？”
此言一出，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低着头的李崇明脸上闪过了一丝阴霾。尽管那情绪很快就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随着陈五两的回答，他甚至不用看李崇明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就能明白，这位嘉王世子为何有这般情绪变化。
“嘉王世子之前虽说身体大有好转，可听到皇上北巡，他一片孝心，顾不得自己尚未痊愈就随侍皇上出发，皇上怕累着他，嘱咐了他多休息，少操劳，少见人。”陈五两说得轻描淡写，但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他的重点在于最后三个字，更何况越千秋和小胖子。
尤其是刚刚心里还颇多猜疑和提防的小胖子，此时此刻领悟到父皇只是把李崇明拎出来当个摆设，又或者说谨防金陵出事，他更是面色大悦，对李崇明的态度都自然了许多。
只不过，他总算还记得自己的随员当中还有十二公主，还有萧敬先和越小四，可当着李崇明的面又不太好提，少不得就对陈五两使了个眼色。
好在让他非常满意的是，陈五两还没开口提，李崇明就主动以身体有些不适告退了。人这一走，他更觉得神清气爽，立时看向陈五两，果然就只听人笑容可掬地说：“皇上说，诸位一路辛劳，今天先接见太子殿下和九公子，余下的人先歇一晚上，他再一一接见。”
对于这样的安排，小胖子非常满意，越千秋当然就更不会说什么。等到陈五两在前头带路，小胖子紧紧跟了上去，越千秋就对周霁月低声嘱咐道：“全都交给你了，记得不论是萧敬先还是萧长珙，又或者十二公主，不能交给别人去安排，全都由你亲自来。”
“知道了，放心去吧！”周霁月没好气地在越千秋背上推了一巴掌，等到人慢慢吞吞跟着前头那两人去了，她不禁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能撑住。可紧跟着，她那一丝担忧就被宋蒹葭几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周姐姐，你还真当那家伙是弱不禁风啊！他身体底子打得好，我用针下药又都加大了分量为他排毒，不出一两个月，他准就能生龙活虎，不然我以后就再不给人治病了！他现在这样是装的，他只不过是不能随便乱逞强动武，走路之类的事情全都无碍的！”
越千秋并不知道，后头周霁月已经发觉被他占了便宜，正暗自懊恼发誓一会儿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而如今身手未复的他绝对不是对手。这会儿他慢腾腾地跟在小胖子和陈五两身后往里走，虽说没有左顾右盼，但须臾还是习惯性地把路途完完整整记在了脑海之中。
当来到一座种植着一丛翠竹的院子时，他忍不住朝竹林多瞥了好几眼，结果就引来了小胖子不耐烦的催促：“千秋，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竹子，用得着这么死死盯着看吗？”
“我就是在想，宫中除却花园，别说竹子，其他的草木也都没有。”越千秋随口搪塞了一句，见小胖子竟然真的皱眉沉思了起来，他就乐呵呵地说，“不过这也不奇怪，草木花树这种东西，最容易藏人，皇宫大内最怕的就是刺客。”
见小胖子恍然大悟，他就坏笑道：“就算不是刺客，草木中间藏着一个漂亮宫女，窥探哪位贵人出现的时候就冲出来冒充偶遇，这种美妙的邂逅只有御花园一个地方就够了，要是皇宫里各个角落都来一出，皇上也好，你也好，恐怕谁都受不了！”
听到这里，就连陈五两也无法坐视越千秋继续胡说八道了，尤其是发现小胖子眼神闪烁，竟然真的在评估这种可能性，他唯有重重咳嗽一声道：“九公子，不过是一丛竹林，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好的？当然可以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那是风雅人才有的念头，我这个俗人却得先吃肉，有没有竹子才无所谓。陈公公，我刚刚真的在想，皇上临时驻跸的这院子里放着一丛宫里没有的竹子，真的合适吗？”
陈五两终于决定不再和越千秋纠缠下去了，再这么着，话题就在竹子上兜兜转转没个完了！于是，他果断不再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地大步走到了居中的正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都来了？让他们两个进来吧。”
陈五两立刻转身让到了一边，就只见小胖子连忙快走几步到了门前，随即开始再一次审视衣冠仪表，而越千秋则是不慌不忙地跟了过来，别说检视仪容，就连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于是，当他推开门让两人进去的时候，心里非常担心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进展。
然而，下一刻，屋子里就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你到院门外看着，除非是北燕大军打过来了，金陵那边有人谋反，又或者是朕叫你，否则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皇帝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五两自然立刻答应一声，随即掩门后退，疾步就走出了院门之外。以他的耳力，即便是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其实也能听到屋子里的谈话，但他却在传令一众侍卫之后，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围的其他方向，避免听到不该听的。
而屋子里，一前一后进去的小胖子和越千秋同样表现截然不同。一个是小心翼翼，凛然如对大宾，另一个是漫不经心，就仿佛是随便去见一个不那么不那么很重要的亲戚。因此行礼时，瞧见久别重逢的小胖子直接满脸激动地下拜，越千秋在腹诽的同时不得已屈下了腿。
好在动作不止慢一拍的他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呢，就听到了皇帝那略有些疲惫的声音：“都起来吧！四郎你学学千秋，天塌下来他都没事人似的！”
小胖子斜睨了一眼越千秋，哪怕他现在已经不像从前，老觉得父皇对越千秋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还好，却还是不禁有些羡慕嫉妒恨，站起身的同时便瓮声瓮气地说：“我可学不来他的没心没肺！这次我出去，好几回都快吓死了，可就算这样，也比不上千秋的惊险！”
他一面说一面偷看了一眼皇帝，见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生气，他就更加大胆地说：“父皇，这次霸州一战能够打成最后那样的结果，您和越相他们的运筹帷幄固然很重要，但千秋的深入虎穴也功不可没，还请父皇一定要重重赏他！”
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一开口就是给自己戴高帽子加请功，不禁大为意外。他当然能明白小胖子的一片好意，可他心里却实在觉得憋屈，有些话更是不吐不快。而既然爷爷没有跟着他回大名府，那么他就不得不从皇帝这儿找出一个答案来了。
哪怕他真的不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世，可是，当初从火场中把自己救出来的妇人是救命恩人，这一点他却还是承认的。那么，他必须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必须知道对方是谁！
皇帝还没开口，就只见越千秋已经抬起了头来，那眼神明亮得惊人。面对那依稀有些熟悉的眼神，他不知不觉有些怔忡，但瞬息之间就回过神来，却是笑了一声。
“朕当初虽说那么提过，但没想到，千秋你和四郎真的会成为朋友。要知道，从前他性子暴躁，你分明是很嫌弃他的，可你这些年却帮了他不少，而在眼下这种时候，四郎更是不惜冒着触怒朕的危险，也要给你争取一个封赏。不得不说，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
小胖子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提这个，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扭头怒视越千秋。见他果然正直勾勾地看着皇帝，他心中大急，连忙冲着人连使了几个眼色。发现越千秋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暗示，他越发焦急了起来，竟是忘了接皇帝的话茬。
而这一次开口的，正是越千秋：“皇上说得对，岁月如飞刀，刀工还挺狠，不知不觉就削平了一个人的棱角，把一个锋锐十足的人削成了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但我不一样，我当年就没什么棱角，只不过是仗着有爷爷撑腰，欺软怕硬的怂货一个而已。”
“但我说，我并不在乎身世，这句话是真的。生了我没养我的人，没有权力凭着血缘来要求我做什么。而养了我十几年，给了我远胜过这年头平民百姓的富贵生活，更给了我亲情的人，自然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我必须要知道，当初从火场中把我救出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丁安，还是萧乐乐，又或者是其他人！”
皇帝没有理会已经满脸焦急的小胖子，淡淡地反问道：“知道了又怎么样？”
“迁坟，祭扫，立神主，这是最起码的。”越千秋没有在乎皇帝冷淡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说，“然后，找寻她的亲人，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他们一把。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
“如果朕不告诉你呢？”
“那就去查。”越千秋毫不退让地说，“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我就不相信真相会一直石沉大海。”
皇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千秋，突然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查出，当年确实是萧乐乐救的你，但放了那一把火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爷爷派去的人呢？”
就在小胖子头皮发麻，几乎惊呼出声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不可能！”
那一瞬间，小胖子简直五味杂陈。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越千秋问是不是父皇主导的当年那件事，他会这么坚定地反驳吗？毫无疑问，他就算说这三个字，也不会这么快，这么坚决！因为早在战场上当年真相被撕开了一大半开始，他的心就乱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 往事如烟，孰能无情
对于这斩钉截铁的一句不可能，皇帝同样失神了片刻。他同样没有想到，在越太昌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见越千秋，更不要提解释说明什么的情况下，越千秋仍然能对这位爷爷有如此信赖。他盯着越千秋看了好一会儿，见其眼中满是沉静的怒火，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当年的真相，别说是你查个十年八年，朕和你爷爷追查了少说也有十几年，也不能说尽皆掌握。”
他说着就扫了一眼满脸怔忡的小胖子，淡淡地说道：“否则，朕也不会让四郎去霸州那么遥远的地方。朕曾经对越相说，事到如今，朕既然没有亲生儿子，又一直都把四郎当亲生儿子似的养了十几年，不管他是否朕的骨血，终究比那些侄儿侄孙之类的外人更亲近。”
这下子，小胖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那张脸变得犹如白纸一张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他早就预料到，所谓被皇后放逐到冷宫的安妃生子恐怕只是一个幌子，如今亲口被皇帝挑明这一点，饶是他事先做好无数心理准备，仍然有些难以接受。
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父皇明着告诉他，他才是自己人，如李崇明之类的全都是外人。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父皇冲自己微微一笑：“毕竟，就和千秋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北燕皇帝的一样，没有证据，那就未必是真相。既然没有证据说四郎一定不是朕的儿子，朕若是因此动摇，岂不是白白让外人占了便宜？”
“更何况，四郎在霸州城中做得很好，证明了他的才能和气度。这是朕把他放出去的时候，最想看到的东西。多少君王自己励精图治，也还算是贤明，可大好江山就硬生生在子孙手里败落，朕虽说从来不认为圣明，可也不希望把天下传承给一个没能耐的败家子。”
越千秋见小胖子感动得什么似的，虽说不知道这小子是真情流露，还是有些做戏的成分，他没好气地轻哼一声，但到底还是执著地问道：“皇上能这样对太子，那天下军民就能放心了。可您还没有回答我，当初那个死了的妇人，到底是谁？”
“至少绝不是丁安。”皇帝终于开了口，“四郎被送进宫，是建真安排的，她收留了带着孩子，身受重伤的丁安。而后来丁安由你爷爷安置在一处安静田庄，她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而那些文武皇后的遗笔，从她的手里，经由你爷爷的渠道，一次次送往北燕萧敬先的手上。唯有这一次，你爷爷把丁安亲自送去了北燕。”
见自己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越千秋只是皱了皱眉，面色却依旧显得很冷静，皇帝瞥了一眼自己那个急得抓耳挠腮的大胖儿子，突然觉得小胖子作为儿子确实不坏。越千秋是机灵百变，该直接的时候率性直爽，该冷静的时候镇定自若，可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
也许他的疑忌之心根本就压不下去！
小胖子自然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父皇一直都在看着越千秋。生怕父皇因为越千秋这实在太过冒犯的言行而震怒，他连忙在旁边插科打诨地说道：“怪不得之前那个康乐口口声声嚷嚷什么都是丁安说的，原来父皇和越老相爷事先如此高瞻远瞩……”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越千秋突然侧过头来瞧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满是鄙视。这下子，他顿时老大不高兴地回瞪过去一眼。我这么千辛万苦，还不是为你着想？
可紧跟着，他就明白，越千秋的鄙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他马屁拍到了马脚上！
就只见皇帝脸色微微一沉，随即才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丁安的事情是越相布置的，朕事先并不知情。事实上……朕当初并不知道，送四郎进宫的那个人，居然是建真私底下安排的。如果换成别的姐妹，朕如今知情必定要怀疑其用心，可建真……唉！”
越千秋本来正在瞅满脸窘色和惶恐的小胖子，心想让你小子乱说话，可当听到皇帝后半截话时，他那一颗心却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身为帝王，没有一个不是多疑的，如果不是东阳长公主把玄龙司交给了严诩，自己不管事了，而严诩又主动把玄龙司的职能定位在对外谍报作战，剥离了一干密探，再加上严诩性子一直都挺我行我素的，不是进官场当权臣的材料，只怕皇帝眼下根本不是这个态度！
只不过，他也借此确证，爷爷和长公主在有些事情上确实是瞒着皇帝自作主张！
因此，他立时开口说道：“既然丁安还活着，如此一来，之前影叔曾经带我去半夜挖过的那座坟，埋着北燕文武皇后的可能性就应该很高了。有皇上这番话，接下来我少不得要去找爷爷问个清楚，我不在乎有些事他瞒着我，但该告诉我的事情，他必须得说！”
小胖子刚刚说错话，心里正不得劲呢，此时忍不住就讥讽道：“要是越相不肯说呢？”
“那我就带着他儿媳妇和孙女离家出走，让他儿子一个人打光棍去！”
越千秋哂然一笑，撂下了掷地有声的恐吓。见小胖子闻听此言那表情犹如见了鬼似的，而皇帝则在片刻的惊愕过后哈哈大笑，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总之，多谢皇上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话说我那便宜老爹和萧敬先十二公主他们都到了，您真的打算拖到明天再见？”
刚刚越千秋还咄咄逼人，现如今还没问出多少东西就戛然而止，而且还飞快地岔开了话题，小胖子只觉得整个人有点懵。而且，越千秋刚刚的放话实在是出乎意料，他不得不琢磨那个从小到玩到大的家伙说什么离家出走会不会是认真的。
此刻他偷觑了一眼皇帝，就只见自己的父皇仿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似的，明显在那出神。可不过须臾，他就只见父皇竟是回过神来，温和地对自己笑了笑：“四郎，你觉得朕应该先见谁？”
小胖子哪曾想父皇竟然会征求自己的意见，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要说全凭父皇决断，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意识到自己眼下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太子，不由得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
他抬起头来，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如果父皇如今暂时不打算对北燕用兵，却要追究之前霸州之战，那么应该先见越国公主，至少听听她怎么说。看看她是过来做个样子的，还是真的有诚意能够拿出相应的条件，又或者是打算借助我大吴的力量帮燕太子稳固权位。”
他顿了一顿，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禁精神大振，继续往下说道：“但如果父皇更重视功臣，那么应该见一见越四爷。他在北燕多年，苦心孤诣做了不少事情，连妻儿都送回了金陵，自己孤身一人在北燕出生入死，也该召见他好好抚慰一番。”
“看来，你是觉得朕不应该先召见萧敬先了？”皇帝冷不丁一个反问，见小胖子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而越千秋反倒是若无其事，他就淡淡地说道，“你刚刚说得固然没错，但要知道，你能够建立让天下人都齐声赞颂的功勋，归根结底，是因为萧敬先。”
小胖子何尝不知道，是萧敬先之前拉了北燕南京留守“同归于尽”，让好大喜功的六皇子领军出征，结果在霸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送给了他第一桩大功劳；然后又在北燕皇帝大军突袭中挑唆了一场内乱，而后让吴军能够顺利趁虚而入，让他得以再建功勋。
可萧敬先并不完全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为了诱出那位北燕皇帝，是为了逼迫所有当事人齐聚一堂，问出当年真相。这从萧敬先之后突然让人倒戈保护北燕皇帝就能看出来。他可以因为个人立场原谅这种反复无常，可别人明显不能……而在他看来，父皇更是不会宽恕的！
所以，他才故意不提萧敬先，没想到连这个都被父皇看穿了。他挣扎了一下，最终把心一横，索性垂头不语。而皇帝拿眼一扫，目光略过了沉默的他，转而看向了越千秋。
面对这样明确的征询，越千秋言简意赅地说：“皇上如果真的难以取舍，那么很简单，干脆先接见一下随侍太子殿下的诸侍卫亲军和太子卫率府的各位好了，此次大家也多有死伤。反正之前陈公公已经吩咐过，说是皇上明天再接见余下各位，那不是两全其美？”
说到这里，他又仿佛自说自话似的低声嘀咕道：“晾一晾某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呀你呀！”皇帝忍不住哑然失笑，随即就从善如流似的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朕就接见一下这次随同四郎建功立业的小英雄们！”
当越千秋笑容可掬地领了皇帝的吩咐，出去通知众人前来入谒之后，仍旧有些脑子打结的小胖子终于清醒了过来，意识到眼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了。他有些惶恐地抬起头来看着父皇，发现父皇的手微微招了招，他就连忙上了前去。
皇帝右手边那个最靠近的位子，往日只要没有意外，那便一定是他的，可这一次他却不由自主地迟疑了片刻，这才最终跨了最后一步。才一站定，他就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跪下吧。”
小胖子只觉得脑际一炸，可一贯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想都不想就屈膝跪了下来，心中却觉得极其委屈。可紧跟着，一只宽厚温暖的手就在他的头顶心摸了两下。
“你如今已经长得太高了，朕坐着的时候连你的肩膀都够不着，更不要说你的脑袋。”察觉到自己手下的那个脑袋似乎变得僵硬而呆滞，皇帝就微微笑道，“怎么，本来还担心朕是趁着千秋不在，狠狠骂你，甚至教训你一顿？”
小胖子只觉得喉头发涩，鼻子发酸，好半天才迸出了一点点声音：“我只是高兴……”
“打从朕收拾嘉王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如果你这次在霸州真的一事无成，甚至于死了，朕就算被人骂没眼光，不会养儿子，甚至是混淆血脉，替别人养儿子，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然后把李崇明当成继承人培养。从这一点来说，四郎，你做得好，不但巩固了你自己太子的地位，也让朕能够扬眉吐气。”
小胖子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从这个角度说事，原本就哽咽的他竟是一个没忍住，直接膝行过去抱住了父皇的膝盖，眼泪夺眶而出。尤其是当他察觉到一只手在后脑勺上摩挲的时候，眼泪就掉得更厉害了，声音更是断断续续。
“父皇……父皇，我真的怕极了……我不怕死……就怕你不要我了……”
被小胖子这么一哭，皇帝不禁也觉得眼眶微微发红。但他到底是这么多年君临天下的天子，有过任人摆布如同傀儡一般的日子，也有过不能尽伸志向，只能默默旁观大臣争权夺利的日子。好容易积蓄够了实力，却因为子嗣问题而有众多宗室虎视眈眈……
所以，他没办法接受一个如狼似虎的嗣子又或者嗣孙，但同样没办法接受一个毫无能力，性格又有缺陷的太子。从这一点来说，现在他可以算是快接近成功的终点了。
“你现在还是储君，还能对着朕哭一哭，但日后等你成了天子，却是连一个哭的人都找不到了……朕当初不知道越太昌早就了解朕身份的时候，对他诉过苦，可一旦彼此相识相知，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你比朕幸运，一来遇到了千秋，二来，你们能互相容忍。”
小胖子这才稍稍直起腰来，发现自己直接把父皇的衣衫下摆都给哭湿了，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小声嘟囔道：“有时候我真是恨得想揍他，只可惜打不过。可现在他真的成了那个样子，我又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他这家伙嘴毒心软，我就当忠言逆耳利于行呗！”
从大胖儿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表态，皇帝不禁莞尔。等到眼见小胖子眼睛红肿，他没有示意其去打水冷敷，而是认真问了霸州一战中的重重内情和细节。就这样父子俩一问一答，足足过了许久，他们就只听外间传来了越千秋的重重咳嗽声。
“皇上，诸侍卫亲军和太子卫率府的各位都到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生嫌隙
之前随侍小胖子的那些侍卫亲军曾经觉着，越千秋这次归来之后一定会一落千丈，至少不如昔日风光，然而，人照样是在所有人前头，大摇大摆随着东宫太子先去面见的天子！
相反，代表北燕到了大名府的十二公主，身份微妙的晋王萧敬先，乃至于放话说要隐居的兰陵郡王萧长珙，全都由太子卫率府的右卫率周霁月来安置，有心人不免觉得这是代表皇帝对于越千秋以及他身边那个小团体的态度。
所以，当越千秋慢吞吞出来，笑嘻嘻挑明皇帝召见随侍太子功臣之后离开，原本还正在窃窃私语刚刚放了冯家某位少爷进来，徐殿帅如何处置这种问题的将校们立刻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召集人。想也知道，每个人都去是不可能的，那么谁去谁不去就是最大的问题。
而太子卫率府六七十号人，同样需要筛选，越千秋却直接两手一摊当了撒手掌柜，全部交给了周霁月。结果，因为霸州一战中难以避免地有死伤，周霁月很公平地挑了阵亡者的同门师兄弟，几个还能行动自如的轻伤员，剩下的名额则是直接抓阄，公平得让人发指。
这样一来，也许可能出现的矛盾，自然就消弭在了无形之中。
以至于越千秋听到皇帝传见的吩咐，转身回到院门前，随即非常有礼让风度地请殿前亲军和侍卫马军的人先进去之后，他就对周霁月眨了眨眼睛。
尽管越千秋没说话，但和他再熟悉不过的周霁月还是立马就看懂了他的眼神——看看人家那边，挑的都是腆胸凸肚人高马大的精锐，我们这边却是老弱病残！虽说知道他纯粹是故意无声调侃，但她还是冷冷瞪过去一眼，这才转身招呼了其他人。
相比那些名为殿前亲军又或者侍卫马军，其实大多只能远远看皇帝一眼的将士们，太子卫率府的班底就是武英馆，常常和东宫太子厮混在一起，就连皇帝也见过不止一次，所以自然谈不上太大的紧张感。
因此，当进入院中，眼见得皇帝在小胖子那殷勤的搀扶下现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一旁有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还有哭声，胆大如小猴子这样的少年就免不了扭头偷看，其他人固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可眼角余光偷偷往那瞟的却很不少。
常常见皇帝的越千秋就更不会想到什么御前失仪之类的问题了。站在前排的他想都不想就径直转身看去，见是前排一个中年军官正哭拜在地，他就突然出声说道：“各位都是难得的勇士，难得见皇上，有什么冤屈就直说吧。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子不怕人笑话吗？”
什么叫冤屈！我这分明是因为难得觐见天颜，激动得泪流满面！
越千秋这话差点没把那哭得正凶的军官给噎死，而其他正后悔没有效仿的人则是大多心中暗自解恨。这么一大堆人来见皇帝，就你突然激动到哭，不是为了阿谀奉承是为了什么？要哭也提前说一声，大家一块哭，哪有你这样只为自己出风头的，活该遭人讽刺！
那中年军官慌忙用还带着抽噎的语气结结巴巴说道：“不是，末将只是……”
下一刻，皇帝却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千秋说得没错，各位都是勇士，之前随侍四郎前往霸州，历经艰险，劳苦功高，有话直说就是，朕断然不会让有功之臣流血又流泪。有什么冤屈，不妨在朕面前如实道来。”
连皇帝都说冤屈，别说这位打算用面君时激动流泪来博取注意力的军官，其他侍卫亲军也急了。要真的是因为有人出风头而被皇帝误解殿前亲军还解决不了自身的问题，这就麻烦大了！因此，今天负责挑人的某位指挥使立时怒瞪那个中年军官，随即抢去了话头。
“皇上，哪有什么冤屈，其实是这些没见识的家伙难得能那么近距离瞻仰天颜，所以心中激动，一时流泪失态而已。其实不说是他，其他人大多也是这般心情，只不过不像这家伙似的忍不住。大家只是激动，纯粹是激动！”
到底挑出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那指挥使只能违心为其多说了几句好话，见皇帝淡淡一笑，却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顿时如释重负，眼角余光少不得就往越千秋那边瞟了瞟，心中不无恼火。要不是你越千秋节外生枝，天子至于注意这么点小事？
那颇有敌意的目光，越千秋仿若未觉，周霁月却清清楚楚地发现了。因此，当接下来天子嘉赏众人，尤其是抚恤死伤的时候，她便分心二用，一直都在留意那边厢的众人。可如此一来，等她意识到皇帝的封赏竟是更偏向太子卫率府时，已经有些晚了。
越千秋一点都没有代众人辞让的意思，而其他少男少女对官场丝毫都不熟悉，其中更有因为同门师兄弟的死伤而伤心的，对于皇帝的赏赐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想着回去告慰死者的亲人，压根没想到要推辞。因此，周霁月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毕竟她从头到尾就受过点外伤，凭什么越俎代庖替其他人辞让死伤者该当的功劳和赏赐？
因此，当她注意到殿前亲军和侍卫马军的那些人离开时或懊恼或不善的眼神，她忍不住便有些担心。可紧跟着，看到小胖子那满意的表情，她就不由得猜测，那些封赏是不是这位东宫太子凭借身份，硬是从皇帝那儿要来的。
可当皇帝笑着打发了小胖子过来亲自送他们回去，她一离开院子就直言不讳问出了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却是恰恰相反的答案：“封赏？封赏当然是父皇亲自决定的，我怎么敢随随便便开口给大家要东西？既然是东宫储君，当然要一碗水端平。”
小胖子的回答一本正经，可越千秋却觉得，煞有介事的这小子分明是在偷乐。他非常明白周霁月想说什么，等笑着让其他人各自回房去休息，他就拉上小胖子毫不客气地进了周霁月的房间，把门一关就好整以暇地问道：“霁月，你是担心皇上厚此薄彼，别人不高兴？”
一听这话，周霁月还没回答，小胖子就直接炸了：“谁敢不高兴？他们那些家伙，战场上小心翼翼，畏敌不前，平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那做派根本就不像军中武人，倒像是那些惯会装模作样的文官！再说，看看他们挑出来的那些人，魁梧高大吧？全都是花架子！”
小胖子现如今无论眼力还是想法，全都比从前要优秀许多，也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这会儿身边只有自己人，他自然就不怕有人说他口无遮拦。恨恨地骂了两句后，他就没好气地说道：“还有，之前在门口闹事的那个家伙，肯定是被人有意放进来的，我还没算账呢！”
周霁月知道小胖子骨子里就是那样的脾气，因此也不想再去和他说大道理，干脆看着越千秋说：“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开口挑衅那个装模作样假哭的家伙？那种时候，固然小猴子他们都悄悄偷看，可你又不是那样的冒失鬼，不应该当成没看到没听到吗？”
“很简单，因为皇上听到有人没事在那哭的时候，眼神有些不那么高兴。皇上都当了那么多年的天子了，什么事没见过？这种趋奉君父的小伎俩，还能瞒得过他？”
越千秋直言不讳地挑明了这一点，随即才嘿然笑道：“当然，皇上察觉，不代表我要主动拆穿。可我现在这尴尬的立场，要是还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连禁军的那些将士也打算卖个好，那就是没事找事了！再说，单单看不惯三个字，就足以作为我找茬的理由！”
小胖子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神情大悦。他正要附和两句，却只听周霁月沉声问道：“好，就算你是看不惯他们想要找茬，那么，千秋，你比我懂规矩，会说话，那时候皇上封赏地时候，为什么你也不想点办法，而是任由大家直接把皇上的封赏领受下来？”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会让那些侍卫亲军敌视我们？之前在霸州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迹象了，今天皇上如此一封赏，只怕彼此之间的嫌隙会越来越深。”
她这话音刚落，小胖子就暴跳如雷地嚷嚷了起来。
“他们敢？我早就想整治三衙禁军了，他们除了充当个场面还能做什么？要知道，之前在霸州的时候，上城头的时候他们推三阻四，开城出击的时候他们更是一个个全都躲在后面，可听到刘静玄大胜就立刻请缨出击，一副我不答应，就是拦着他们立功的意思！”
“要不是我那时候端着太子的架子，他们还真好意思去争功！我跟着戴静兰一块出击的时候，他们倒知道规劝我要小心谨慎了……就这种货色，还敢嫉贤妒能？太子卫率府的大家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性格迥异的人，却不曾像这些人似的自以为是！”
越千秋等小胖子发够了脾气，他这才笑嘻嘻地一摊手道：“所以，霁月你看到了，咱们太子殿下已经明说了，对那些家伙没好感。而在大名府的这些侍卫亲军呢，又做出了太子刚刚归来，就放了大名府冯家人进来闹事的戏码。既然是自以为是，那就别费心笼络他们了。”
“就算今天皇上一碗水端平，甚至于偏向他们，他们也未必会觉得满意。既然如此，不妨放着这些人去。他们是去串联也好，密谋也好，闹事也好，甚至于……谋逆也好！”
当越千秋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见周霁月明显吓了一跳，小胖子则是同样大吃一惊，可回过神之后就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便似笑非笑地说：“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小胖你最好去找那位北京留守梁乾梁大人多沟通联络一下。”
小胖子顿时一拍巴掌，眉飞色舞的说：“对啊，侍卫亲军靠不住，自然就指望地头蛇了！”
周霁月这才陡然想起一件事：“听说因为冯家人闹事，北京留守梁大人和徐殿帅翻脸了。”
“看看，我没说错吧？”越千秋立时笑了起来，“我老早就听说，北京留守梁乾是个很有能耐的官员，英小胖你多花点功夫，不说笼络，只说和人学习如何治理地方政务，他一定不会拒绝的。毕竟，像他这样的名臣，肯定希望东宫里是一个通晓民生疾苦的储君。”
“知道了知道了！”小胖子状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心中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提议。只不过，见周霁月明显还有些担心，他少不得就出言宽慰道，“周姐姐你别操心了，那些家伙本性不好，日后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你帮我看好十二公主和萧卿卿，那才是大事！”
既然越千秋和小胖子算是达成了共识，周霁月想想自己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确实不如从小就浸淫在那个圈子里的这两人有天分，因此她最终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道：“那好，太子殿下若是要去向梁大人请教，还请时刻注意态度。”
见小胖子拍胸脯表示一定虚心接受，她又看向了越千秋，眼神就变得严厉了不少：“千秋你更是千万不要破罐子破摔似的胡闹！要知道，有些人暂时躲着你，很可能只是没有整理好情绪，你要是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岂不是让关心你的人伤心难过？”
小胖子见周霁月竟然开始训斥越千秋，他顿时在旁边帮腔了两句。好在周霁月知道再多说就没意思了，当即把两个人撵了走。等一出屋子，小胖子便斜睨越千秋道：“看我嘴多紧！要是我把你对父皇说的那些话都告诉周姐姐，看她不狠狠骂你一顿！”
“呵呵。”越千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等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这么我行我素，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能把你衬托出来？”
小胖子这一次耳朵却极其灵敏，前半截话越千秋说得太快，他没听到，后半截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想到之前和父皇那般父子情深的相处，他不禁狠狠握紧了拳头，心中一下子明白越千秋挑衅那些侍卫亲军的另一重意义所在。
也许，那也是为了消除父皇可能对他存有的疑忌之心……毕竟，如果他有什么坏心眼，怎么也该趁着此次带着这些禁军出去的机会，好好笼络一番才是！

第七百六十八章 远走高飞？做梦！
也不知道是因为陈五两发了话，还是因为越千秋建议先接见小胖子的随行卫队，总而言之，皇帝真的拖到了第二天，才接见了十二公主。
他之前在金陵并没有单独见过这位追着越千秋不远万里跑到金陵来的北燕金枝玉叶，但把人安置在景福殿任贵仪那边之后，他还是远远看过两眼，如今时隔数月再见，他一眼便发现，人有了莫大变化。
尽管容颜依旧俏丽，身量也没有拔高许多，但十二公主人站在那里，却和从前那个刁蛮任性，差点能和小胖子打起来的丫头截然不同，多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势。
想到北燕皇帝那诡异的遗诏，皇帝瞅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的小胖子，想到越老太爷信上所言，自己这个胖儿子和十二公主谈崩了的经过，他不禁为之莞尔。
只不过，就算放在当初两国对等的时候，他也没想过给独子迎娶一个北燕公主，现在就更加不会这么做了。因此，在十二公主礼仪娴熟地拜见过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此番燕帝来犯霸州，以至于身陨战场，朕只想问一句，北燕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十二公主对皇帝的开场白早有所预料，可还是因为那言语中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而心情沉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字一句地说：“父皇已经为他的傲慢自大付出了代价，六哥也为他的愚蠢付出了生命。我大燕已经死了很多人，国势也大不如前，既然如此……”
她顿了一顿，猛然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如若皇帝陛下威逼过甚，大军压境，那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燕自有豪雄揭竿而起。”
“朕相信你这番话。”皇帝丝毫没有动容，语气冷淡地说，“但若是豪雄揭竿而起，那也许就没有你那位三哥什么事了。想必燕帝之前就是因为觉得燕太子才能气度全都不够，这才冒险把皇位传给了你这个女儿。当然，你也可以坚持说，这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见十二公主顿时面如死灰，皇帝这才放缓了语气：“公主有话，不妨直说，不用拿这种破釜沉舟的语气来博取一时的上风。”
“你身份虽贵，但如今的北燕不再是凭借出身能够一言决之的北燕。燕太子护送燕帝灵柩回南京，是否能扎根立足犹未可知，你这会儿就算再拿出十足十的气势，依旧于事无补。要知道，纵使如从前蔺相如使秦，背后也是因为拥有廉颇的赵国支撑。”
“朕清楚你兄妹二人的用心，一个在北燕南京，尝试能否收聚豪杰，站稳脚跟，一个来到我大吴，希望能够以身饲虎，然后堵住我大吴狮子大开口。其实，最适合过来和谈的，是燕太子，因为凭他在北燕的根基，并不足以立足，而你留在那边，和你的母族一块，至少还能勉强守住南京。可你们却兄妹易位，你来了大名府，他却回了南京，敢问这是何缘由？”
没等十二公主回答，皇帝就哂然一笑道：“你大概觉得，应该不会是因为燕帝遗诏。毕竟，之前越相派人紧急送信回来，说是燕太子在对你说了某些话之后，险些寻死。既然他连死志都曾经萌生过，那么，对于燕帝临终时选择你而不是他，想来似乎并无芥蒂。既然如此，你在朕面前做此强硬之态，是想要在燕人面前树立皇族不屈的印象，还是为了别的？”
十二公主那原本蓄意提得满满当当的气势，一下子被皇帝这番话冲得干干净净。被越影抓了个现行的那一次除外，而在兄妹俩分别之前，三皇子再次对她交了心，希望她安安心心在南吴这边找个人嫁了。无论是越千秋，还是别人，总比回去成为众矢之的强。
“留在南吴，就算因为那份父皇遗诏，吴帝把你或者你将来的孩子推出来当傀儡，也比在那纷纷乱世之中，各方豪雄质疑你这个女帝揭竿而起，到时候我们全都死在他们手中来得强。你在南吴不妨立场强硬一些，如此也好令他们投鼠忌器，更可以在大燕百姓心目中树立一个好形象。至于我，无论割地还是赔款，由我来出面答应南吴的那些条件。”
“反正我这个太子威信人望全都谈不上，临到死能背一次黑锅，这一世也算是没白活。你挑个厉害一点的好男人嫁了，日后让人继承姬家的香火。”
想着这些之前的事，十二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索性扯下了刚刚那佯装坚强的面纱，一字一句地说：“那敢问皇帝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把卫朝末年，幽帝手中丢掉的燕云各州还回来。外加每年二十万贯岁币。”
面对这简简单单的两个条件，十二公主柳眉倒竖地怒斥道：“不可能！”
“朕知道，二十万贯岁币对北燕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北燕太祖打下燕地方才称雄，因此不顾燕这个国号被人用过不止一次，仍然拿来当成国号，若是真的丢了燕云各州，燕太子将来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可公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令兄燕太子能不能守住北燕南京城！”
“既然他守不住这块祖地，那么，用这样一块地从朕手里换取他需要的东西，那岂不是正好？”
说到这里，皇帝就轻轻拍了拍扶手说：“朕言尽于此，公主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朕无意留你下来，大吴若是要出击，用不着一个北燕皇族的傀儡。而且，朕不但会送你回去，而且还会把燕帝的遗诏公诸于众。”
“当然，一旦遗诏公诸于众，你眼下很信得过的燕太子，真的会是那样一副对你毫无芥蒂的态度吗？之前他亲自带人护送了灵柩回去，可他会不会以燕帝身陨作为罪名，归罪于当初临死前曾经在燕帝身边的那些侍卫？只要人死了，他说那遗诏是假的，那就很容易了。”
“他和你从前不过是极其疏远的兄妹，之前你们一道返回北燕，你苦心筹谋，帮他夺下太子之位，可那只是利益的结盟，算不得真正有什么情分。就算之前在册立太子大典之后，你们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场，可你想一想，真的就因此情分深厚了吗？他让你来大吴，真的是存着一片保全你的好心吗？”
这最后一句话对于十二公主来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以至于当她浑浑噩噩走出屋子的时候，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所幸守在门外的陈五两伸手托了一把，她这才没有摔倒。
心烦意乱的她很快就挣脱了陈五两的手，直起腰时，却看见院子门口，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大步进来。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想到之前在霸州太守府时的那场冲突，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她缓缓朝对方走去，发觉擦肩而过时，人竟是一言不发，她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
“长珙哥哥，你真的不能最后再扶大燕一把吗？”
“大燕尽出疯子，我没办法！”越小四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随即侧头看了一眼陈五两，竟是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在跨过门槛进去见皇帝之前，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既然没答应你，自然也不会另外去投什么明主……我说过，一辈子的勤勉都在燕帝身上用完了！”
见越小四说完这话后就重重甩上房门，随即大步走到了自己面前，满脸的桀骜，皇帝忍不住想到了一贯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我行我素的越千秋。如果不是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亲生父子，他几乎都要觉得两个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间传来了陈五两小声安慰十二公主，送人出去的声音，皇帝便趁着这少许一会儿的空隙调整心情。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他斟酌好如何开口，竟然是越小四抢在他之前说的话。
“当年皇上夸奖我少年志高的话，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逃婚离家出走那会儿，其实我就是憋着一股劲，觉得金陵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没意思，所以想出去闯荡一番事业。能最终到现在的地步，其实大多是运气，并不是我真的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
越小四突然提高了声音：“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曾经成为北燕皇帝指名通缉的绿林悍匪，也不是在北燕扶摇直上当到了兰陵郡王，而是娶了平安！可怜她生下来就病弱，后来早早就没了娘，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却在知道我的出身后，愿意丢下家国回到越家！”
皇帝看着一下子完全爆发的越小四，见人说完之后，直接盘膝坐了下来，他就叹了口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对朕发一通邪火之后，回去就能对你媳妇交差了？”
“不，她那边我是没办法交差的。”越小四苦笑一声，随即低下头说，“而且，我和老爹吵了一架才知道，当年我自以为得计，送了刘静玄和戴静兰回来，结果却险些闯下弥天大祸。如果不是运气好，这次我根本没脸回来。既然铸成如此大错，我不想再回金陵了。”
皇帝眼神倏然转厉：“你想说什么？”
越小四用手一撑地，从盘膝坐改成了长跪：“还请皇上允许我带了妻儿离开金陵城。”
“现在金陵城人人都知道你的妻子是我的女儿，你想把她拐带到哪去？”不等越小四继续往下说，皇帝就再次反问道，“至于你家那个小女儿诺诺也就罢了，你刚刚说的妻儿，难不成还包括了千秋？”
越小四沉默不语，但从他那无声的态度中，皇帝还是得出了肯定的答案，顿时面色铁青地说：“你别痴心妄想了，想远走高飞？做梦！门都没有！越相为了你不知道背地里叹了多少气，操了多少心，你现如今既然已经功成身退了，那就回去好好尽你的孝！”
“至于你媳妇，朕既然在金陵放出风声说她是朕的女儿，哪怕她没有接受公主册封，可朕不会赖账，但凡朕的儿女有的，自然不会少了她和你的。就是四郎，也会把她当成姐姐一般尊敬礼遇。你反正没有驸马之名，爱做官做官，不想做就继续游手好闲，朕不勉强你！”
“但是，千秋是千秋！他从来没有因为身世而踏错一步，朕自然不会因为他扑朔迷离的身世而对他如何。朕不怕据实告诉你，当年火场中救他的人固然已经确定是萧乐乐无疑，但那把火不是越相放的，你不要胡乱猜疑你爹！”
越小四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对自己解释得这么透彻，微微一迟疑后，他就把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千秋说，皇上你之前并不知道曾经春风一度的女人是北燕文武皇后萧乐乐，既然不是我家老爹放的火，那么也应该不是皇上你，那这世上还能有谁做这种事？”
“要知道，北燕皇帝临终之前还一口咬定，他彻查了所有可疑者，但在北燕并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既然如此，不是他们也不是你们，那还能有谁？”
足足良久，一直死死盯着皇帝的越小四终于等到了一个不那么确定的答案。
“时日久远，再加上当初只有萧乐乐和千秋两个人，朕没有证据，所以只是纯粹的猜测。也许……那把火是萧乐乐自己放的。她的沉疴在身，无法医治不是故布疑阵，而是事实。但至于证据，没有，而为什么，朕更是不知道。”
正好送了十二公主离开回到房门前做看守的陈五两正好听到最后这半截话，登时只觉得尾椎骨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尽管屋子里很快就传来了越小四不服气的驳斥，但他细细品味这些年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最终竟是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悸的结论。
也许，这是真的……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遐思全都赶出了脑海，可因为距离太近了，就算他不想听，屋子里的说话声还是不断灌入他的耳朵。当他听到越小四质问皇帝是否打算把十二公主许配给越千秋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可紧跟着皇帝的回答就让他松了一口大气。
“千秋值得更好的！那位公主如果没有国仇家恨，则失之于太过浅薄，而有了国仇家恨，则失之于太过阴沉，配不上他。四郎的婚事，是国之大事，朕会给他挑出几个足够合适的人选，由他亲自观察圈定，以免将来和朕一样，成为怨偶。至于千秋，他和你一样的性子，朕和越相说过，长辈就不要越俎代庖了，随他自己心意！”

第七百六十九章 进击的双子星
虽说越千秋身为太子左卫率，理当肩负保护太子的责任，但用小胖子的话来说，现如今你连我都打不过，还保护我，真出事我保护你还差不多，因此，他就被硬生生从太子卫率府的其他众人中被提溜了出来，小胖子硬是把他和自己安置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自然，身为东宫太子，小胖子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正房，而越千秋虽说分到了东厢，但整整两间的屋子，就住他一个人，让过来帮忙送东西的小猴子颇为羡慕，结果却被慕冉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九公子又有爵位，又有官位，之前又是劳苦功高，房子住得大一点算什么！就外头那些三衙禁军，那个官居一品的徐殿帅，他住的房子比九公子大多了！”
慕冉抱怨了两句之后，见越千秋笑容可掬地看着他，本来还想卖关子的他就悻悻说道：“说闲话的都跑到我们隔墙来了！说什么我们仗着和太子殿下走得近，恃宠生娇，明明没什么功劳却在皇上面前讨好卖乖……要不是周宗主拦着，我都想翻墙揍他娘的！”
“就是，我都快气炸了！”小猴子挥舞了一下拳头，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武英馆死了五个兄弟，都是平时日日相处的同窗，而且都是力战捐躯的！”
说出捐躯两个字的时候，他语气凝重——其实这两个字还是在武英馆学习那些天里学会的，可并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个词。
他说完自己人，还不忘轻蔑不屑地评论一下别人：“越九哥你不知道，清理战场的时候，戴将军麾下死伤者全都是堂堂正正战死的，可侍卫亲军……哼，他们居然还有人是后背中刀，死在战场边缘，根本就是当了逃兵被人宰了的！”
“哦？”越千秋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下细节，得知小胖子跟着戴静兰大军离城出击的那天夜里，随行的还有太子卫率府出身武英馆的六七十人，此外还有某位硬着头皮挑了五十名亲军随行的校尉，除此之外，更多的侍卫亲军都留下来“坚守”霸州。
至于为什么这些家伙连卫护太子的责任都顾不得了，是因为戴静兰放话说只要不拖后腿的精锐，而越大老爷则是说霸州不能是空城——于是，号称在守城战中“受伤”的数百名侍卫亲军，就这么留在了霸州城中负责守御。
“怪不得英小胖会对这些家伙如此怨念，原来是这个道理。”越千秋哂然一笑，算是弄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如果还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说话，你们就翻墙过去打人闷棍好了。记得，下手要狠，不能露出真面目，不在场证明做好。记住找身份够高，让别人没办法抓把柄的人来当挡箭牌……”
慕冉和小猴子都知道越千秋素来是闹起来不嫌事大的脾气，而周宗主大约是为了互补，凡事相当认真谨慎。所以他们俩才借口今天在大名府中集市买了新鲜果子送过来，特意来找越千秋说到这么一件事。此时得到了比他们料想中更好的答案，两个人顿时兴奋极了。
等越千秋面授机宜完毕，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小猴子这才突然一拍脑袋道：“看我这记性，差点把周宗主的话都给忘了！越九哥，周宗主说，要不要让宋师姐每天过来一趟给你看看？虽说太医院自有高手，但之前一路上到底是她亲自给你看的！”
越千秋已经在宋蒹葭手中吃够了苦头，哪里敢再让宋小女侠过来，可话到嘴边，他想到周霁月特意让人传这个话，不禁多了个心眼。再仔细一想，他就明白了周霁月的苦心。
她也许是担心，他会因为这尴尬的身世而遭到什么暗算吧？毕竟，如果要暗算一个被伤病困扰的人，没有什么比大夫动手脚更方便的了。而对他来说，除却越府养孙，严诩徒弟的这个身份，他之前那一身多年苦练的武艺，方才是真正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根本，她是怕他到时候真的会失去这一身武艺？
心中虽说感动，但越千秋还是摇了摇头笑道：“昨天我才刚到，太医院就几个人围着我转，说的话和宋师妹差不多，不过就是将养两个字。放心，没事，你们只管去做我刚刚说的事，有问题我扛着，尽管放手去做！”
这种事情你干，责任我扛的态度，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最能让人放下心理负担的承诺，更何况小猴子和慕冉一个出自铁骑会，一个出自神弓门，全都对越千秋信赖备至？
于是，两人立时拍胸脯承诺一定干好，随即过去和越千秋同住一个院子的小胖子问好，被留下陪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两人这才兴冲冲地离去了。
他们这一走，小胖子想着他们那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模样，不禁满腹狐疑，便打算到越千秋这边问个究竟，谁知道却扑了个空。他招手叫了一个被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梁乾分派到这边伺候的侍女，直截了当地问道：“千秋人去哪了？”
那侍女是个极其老实的，被太子这一问，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足足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九公子他……他……他去皇上那儿了！”
小胖子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要放在从前，越千秋去见皇帝，他一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皇帝对越千秋比对他这个儿子都要好。可现在，他却着实没办法忍住，一想到越千秋之前对父皇说话那语气，他就觉得自己若是不在场，那小子肯定会惹事。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撇下那诚惶诚恐的侍女就往外冲去。然而，才到院口，他就和匆匆过来的陈五两险些撞了个正着。
“太子殿下这是……”
小胖子顾不得其他，慌忙问道：“千秋去了父皇那儿？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陈五两一听小胖子这气急败坏的话，顿时莞尔，但想到自己出来时那屋子里的对话声，他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看到他这表情，小胖子那脸色就更难看了，一时满心急躁地追问道：“你卖什么关子，有话直说啊！万一千秋又闯祸，我还可以去父皇那边帮他求求情呢！”
“太子殿下最好别去。”陈五两发自内心地劝解道，“九公子没有叫上您就自己先去了，明显有他自己的考量。至于皇上叫我过来，是吩咐太子殿下，随北京留守梁大人去城中看看。大名府一下子多出了五六千人，米粮浮涨三成，不利民生，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越千秋也说让他打着学习政务的理由和梁乾多接触接触，如今陈五两就代皇帝来传达了这么一个任务，小胖子可以说瞌睡遇着枕头，正巴不得。
虽说想到越千秋那边不知道什么状况，可再一想越千秋那逢凶化吉的属性，皇帝派陈五两过来分派他任务，明显也是不愿意他去搅局，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暂且不去想那家伙了。
“那好，我这就去见梁大人。”
论理只要派人去宣召周霁月，但小胖子这两年不再和当年似的凡事讲个架子，竟是直接找去了太子卫率府众人的临时居处。可走在半路上的他，却和周霁月不期而遇。瞅了一眼她身边的冯贞，他还颇为和善地冲小姑娘点了点头，这才笑嘻嘻地对周霁月挤了挤眼睛。
“周姐姐，我正要去找你呢，怎么这么巧？”
周霁月拱手行了礼，这才正色道：“冯姑娘是为了冯家之事心中不安，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的……”
小胖子顿时满不在乎地对冯贞说：“冯家是冯家，你是你，人家连你的丧事都办了，还厚颜无耻跑来留守府门口闹事，你管他们干嘛？唔，我倒是忘了，你回来大名府是为了招揽人手的，怎么能撂下正事？”
冯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求见太子殿下，一是为了请罪，二是正想和太子殿下说，能不能借两个人给我，我要去见几个曾经在冯家做事的大掌柜……”
“这用得着特意说吗，你直接把小猴子带走就是了！”小胖子想都不想就迸出来一句话，见冯贞双颊绯红，他就不以为意地说，“太子卫率府其他人也是，你看中谁叫上就行了，只要和周姐姐说一声就完了。反正这是在大名府，我平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进进出出！”
周霁月见小胖子随口答应，不得不轻咳一声，免得小胖子越说越离谱：“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
被这么一咳嗽，小胖子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笑嘻嘻地说：“我要去见北京留守梁乾，周姐姐你挑上正好没事的人，跟我走一趟！”
梁乾把北京留守府让给了皇帝作为临时行宫，自己却没有搬到外边，而是就住在毗邻的一个小院子里。这也是皇帝之前特意嘱咐过的，尽量不要扰民。所以，去找梁乾，小胖子又想表现一下自己作风简朴，礼贤下士，也就不想前呼后拥带上大队兵马。
于是，本来还想改日再出行的冯贞拗不过小胖子的好意，最终脸蛋红扑扑地接受了小胖子硬是塞过来的小猴子和慕冉，外加青城的一对师兄弟作为护花使者。至于本来还想去教训人的小猴子和慕冉，也只能把事情往后放放。
而另一边，越千秋正一动不动地和皇帝两相对峙，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足足好一会儿，见越千秋还是那么油盐不进，皇帝不禁恼火地说：“朕连你都容下了，和甄容较什么劲？北燕都已经那副光景了，除非甄容打算力挽狂澜抢个皇帝当当，否则自然应当回归大吴。”
“回归不要紧，但青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欢欣鼓舞盼着他回来，就有人讨厌他这个碍事的。北燕皇帝尚且能随手把晋王这个王爵赏下去，皇上你当初对萧敬先不是也挺大方的吗？给甄容一个官当就那么难？甄容能够把萧敬先旧部带成那样子，明显颇有才能……”
“北燕皇帝就是因为随便封官许愿，这才导致新贵和旧人之间矛盾无法调和，最后国内就和一个火药缸似的，哪怕没有萧卿卿大杀了一批人，也会乱得不成体统。”皇帝说着便一拍扶手，恼火地说道，“再说，你让朕用什么理由给甄容赐官？”
“千金买马骨，再说，甄容背后不只是那些心灰意冷的绝命骑，还有徐厚聪带出去，实则并不情愿从此做燕人的神弓门。”越千秋这才面色一正，一字一句地说，“当然，皇上可以因为霸州旧事，信不过那些叛而复降的人，可既然胸怀一统天下之心，总应大方一些！”
“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臭小子！”皇帝气得胡子都歪了，“当初刘静玄和戴静兰至少是带着大批军民来归，眼下你提的这些人哪来的功劳？”
越千秋等的就是这句话，立时毫不客气地说：“皇上的意思是，只要有功就能来归？”
发现越千秋竟然抓住了这一点，皇帝顿时眉头微皱，随即就明白了这小子死缠烂打背后的真意：“你的意思是让朕放了甄容回去？”
“他身世有疑，性格又比我执拗较真，你让他就这么回青城，有之前那一重经历，他不得不同意，可心里感受如何？而且他身边有和他同生死共患难过的绝命骑，在北燕还有神弓门的人，回去比在大吴作用大。我知道咱们大吴在北燕肯定扶植过其他山头，可那些山头一定比甄容可靠吗？”
说到这里，越千秋才说出了自己此来的另一重来意：“皇上可以因为霸州之事信不过刘静玄，但戴静兰父子和刘方圆，他们并没有错，不该因此受到牵连！如果他们在大吴今后没有用武之地，何妨也让他们跟着去北燕，以此作为攻略北燕的一方力量？”
“原来你兜来转去，真正想说的是这个。”皇帝终于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见越千秋并没有诡计得逞的得意，反而面色郑重，他就淡淡地说，“你倒是没猜错，甄容也好，刘家父子也好，如今都在大名府。但是，戴家父子不同，朕不会苛待功臣。”
越千秋顿时生出了一丝期冀，而皇帝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冀，直截了当地说：“大将军竺骁北推荐戴静兰为霸州将军，朕已经准了，你不是给铁骑会彭明和那个冯家小姑娘出了那样的主意吗？戴静兰在霸州也好配合。”
“而竺汗青此前力战不退，功劳不小，朕拟将他调往戴静兰原镇所为主将。至于戴展宁，随调竺大将军麾下历练。本来刘方圆也是一并如此，但他没答应。你既然提到他们，那就让陈五两带路，你去见一见刘家父子吧。顺带替朕问一问刘静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越千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自鸣得意，有的只是沉重。他退后一步，深深躬身道：“臣遵旨。”

第七百七十章 兄弟和知己
留守府最东面的一处小院子虽说偏僻，可连日以来却一直都守备森严。和外间那些三衙禁军看似人高马大，不少人却只是花架子不同，驻守此地的兵卒身材不一，可相同的却是那精悍的气质。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立时有一组三个以上的人同时查看，端的是训练有素。
因此，当院门直对的那条小道尽头处传来了说话声时，院门附近的六个劲卒便同时手握刀柄凝神望了过去。当看清楚头前第一个人时，他们方才同时停止了那敌意的动作，但目光却丝毫不曾放松。须臾，他们就只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小道尽头那道月亮门。
头前第一人是他们在这里驻守开始就见过好几次的陈五两，而后头那个少年，却也有人曾经见过。随着认出他的小声知会其他人，须臾众人就都知道了那少年是谁。
是当朝首相最喜爱的孙子，在皇帝面前几乎和太子的待遇都别无二致的九公子！是和院子里那三人关系都非比寻常的越千秋！
知道后头的院子里是谁，众人自然能想明白越千秋为何到这里来。果然，等到陈五两带了人走近之后，冲他们微微一点头后就淡淡地说道：“皇上吩咐，让越九公子去见一见里头的人。”他说完就似笑非笑地对越千秋问道，“九公子真的不用我陪着？”
越千秋顿时笑着耸了耸肩：“虽说我现在就是半个废人，谁都打不过。可眼下是去见人，又不是去打架，不碍事的。再说，不是我夸口，真要打起来，里头三个人至少有两个人是愿意帮我的，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总能坚持到有人来救我。”
陈五两顿时哑然失笑：“九公子真是就爱开玩笑。”
既然越千秋坚持，他也不愿意多言，点点头后就吩咐守卫让路。等目送了越千秋进去，他用手示意其他人不用管他，自己却是退后两步，直接就在这守着了。虽说越千秋态度轻松，皇帝也显然对此行很放心，可他不得不顾虑出现什么万一的结果。
他在这里，若有意外，援救起来毕竟比这些擅长战阵冲杀，却不擅长营救的悍卒强。
跨进院子，越千秋先是扫了一眼这地方，见是最平常不过的正房和东厢西厢的格局，他就歪着头随便想了想，继而径直往西厢走去。到了门口，他那举起来要敲门的右手两根手指头才刚屈起来，就只见两扇大门一下子被人拉开，他险些一个不小心敲在了对方脑门上。
好在他还是及时收住了手，而开门的刘方圆也没心思计较这么一件小事，沉着脸低声问道：“大师兄你来干什么？”
“不能打也不能拼，多走路都容易累，我这个半废的人还能干什么？就只舌头还能灵活自如，所以就来找你们说说话呗！”越千秋随口回答了一句，随即就没好气地说，“怎么，让我这个重伤员站在门口和你说话，连个座连一杯茶都舍不得？”
刘方圆无可奈何地让了越千秋入内，可想了想却是直接把大门敞开了。跟进去的他就只见越千秋委实不客气地占了那张软榻，还脱了鞋直接盘膝坐下，舒舒服服地靠在锦枕上，当下就默默去沏了一杯茶。见越千秋接过之后想都不想就喝，他不禁百味杂陈。
大师兄还是老样子，就根本不怕茶水中有什么手脚！
“看来待遇还不错嘛……喝的竟然是贡茶。”越千秋牛饮了半杯之后，随手放下杯子揶揄了一句，这才开门见山地说，“皇上让我来问问你老爹怎么想的，我想我和你爹总共才见过没几次，相处时间也不长。而且他那脸一板，我实在是有些发怵，你现在跟我一块去吧！”
刘方圆登时面色苍白。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拒绝，可最后却是化成了一声叹息，只是拳头却死死攥紧了。他低头咬紧牙关不吭声，直到越千秋再次冒出了一句你到底去不去，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说道：“爹之前说过，从此之后再不当我是儿子……”
“呸，他说不是就不是？父子天伦，不是他说不认就不认的！”越千秋冷笑一声，口气变得极其严厉，“再说了，他就算不把你当儿子，可除非他自废武功，否则他和你就都是玄刀堂弟子！现如今我这个玄刀堂掌门带着你去见他，他敢不见？”
刘方圆满腹的辛酸委屈，愤怒不平，全都被越千秋这话乍然勾起。他一下子红了眼圈，随即重重点头道：“大师兄，我跟你去！”
“这还差不多。”越千秋笑嘻嘻地拍了拍刘方圆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大家兄弟一场，那是你爹，也是我师伯，怎么能看着他冥顽不灵？走吧，等见了他之后，我再去见甄师兄，大家好好说道说道！”
想到这院子除却自己父亲刘静玄之外的另一个住户，刘方圆不禁苦笑了起来。然而，在他看来万般难解甚至无解的问题，越千秋说得如此轻松，他却不觉得那是在说大话。他实在是和越千秋太熟稔了，对这位大师兄在某些时候的神奇深信不疑到了有些狂信的地步。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当刘方圆眼看越千秋下地穿鞋，随即不慌不忙往门外走去时，他连忙跟了上去。他亦步亦趋地随着对方出了自己的屋子来到了正房门前，正想提醒越千秋，之前自己也曾经试图敲门进去和父亲说话，却每每被拒之于门外，却不想越千秋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话。
“阿圆，敲门。”发觉身后呼吸声一下子粗重了不少，越千秋就补充道，“不开门就踹开！”
正打算走上前的刘方圆先是一愣，可他迟疑了一下，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下了决心。他大步走到门前，敲了两下发觉没有任何动静，更不要说回应，一时便力贯右腿，直接一脚重重踹在了门上。
他习武的时间比越千秋还长，这一脚自然非同等闲，就只见那紧闭的大门犹如纸做的一般，刹那之间化成了无数碎片往四周围激射了出去。下一刻，他就只见一个素来不敢直视的高大人影陡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怒容满面地一扬手便是当头一掌。
想到自己这些天的彷徨和不安，刘方圆突然闭上眼睛，不闪不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父亲一直都这样不愿回头，他不如一死，把这条命还给他算了！可掌风扑面袭来时，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越千秋的一声大喝。
“刘静玄，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愚蠢短视的父亲！”
刘方圆还从来没遇到过有人敢如此怒斥自己的父亲，正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就只觉得一只手猛地揪住他的领子，随即将他丢到了一边。踉跄落地的时候，看到刘静玄直奔越千秋而去，他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也不知道哪儿生出的勇气，手一撑地就扑了过去。
“你要是敢碰大师兄半根毫毛，我就没你这个父亲！”
愤怒地嚷嚷出了这话，刘方圆一下子抛开了从前对父亲的所有敬畏，拳打脚踢头槌，几乎是使尽了浑身所有解数从背后往刘静玄攻了上去。眼见这些苦练的招数全都在刘静玄随手格挡之下落在了空处，那股一直没能迸发出来的怒火更是几乎烧尽了他的全身！
尤其是看到越千秋站在刘静玄对面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讥诮的笑容，仿佛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能动武的废人，他就更是急得火烧火燎，几乎是猛提一口气，攻速更猛更快了三分。
然而，源出一门的招式对老辣的刘静玄根本就没用，即便刘方圆已经是急得眼睛通红，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刘静玄腾出一只手去抓向了越千秋。
可就在那只手抓向越千秋脖子的刹那之间，他便只见斜里一道剑光如同匹练一般朝刘静玄袭来，迫得他那个气势汹汹的父亲不得不收手闪躲。
看清楚来援的是甄容，他不禁又惊又喜。尤其是当看到甄容连出七式，将刘静玄逼得步步后退，随即仗剑挡在越千秋面前时，他忍不住真心诚意地开口说道：“甄师兄，多谢你！”
甄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可最终还是放弃了那打算，只是对着面色铁青的刘静玄说：“刘将军，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如此？”
刘静玄扫了一眼刚刚被甄容剑风扫过而破损的袖子，脸色和眼神全都变得无比冷峻，口气更是充斥着满满当当的恶意：“你在青城虽是掌门弟子，却也未必人人服你，更有天巧阁刘国锋这样别有用心之辈拿捏你的软肋利用你。可你在大燕，那位天子甚至不计较你的身世，直接封你晋王，你就不觉得这般拿着大燕的俸禄却心向南吴，实在是愚蠢吗？”
甄容顿时面色惨变，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越千秋就截下了这个问题：“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北燕皇帝死而复生站在这里，我都可以代替甄师兄堂堂正正地说，他在北燕，一不曾向我朝暗传任何北燕的消息，更不要说军情，二没有接触过大吴派去的人。”
“所以，甄师兄之前的情况，顶多能说一句身在北燕心在大吴，但该他做的事情，他一直都做得很好，谁都赞他一声少年英杰。而他哪怕在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死在北燕皇帝的手上，更多的也是想到那个人生前的昏聩残暴，没有去公报私仇，否则北燕皇帝早死了！”
“所以，你刚刚这话，他可承受不起！而且，你更没有资格痛骂他！因为你，刘静玄刘将军，反而才是从小学的玄刀堂武艺，归国之后又拿的我大吴俸禄，结果却里通北燕，差点坑了霸州城无数信赖你的军民百姓，还有把你的儿子当成自家兄弟的太子！”
尽管刚刚刘静玄的手最近时距离他的脖子只不过寸许，那手指的劲风已经能让越千秋感到脖子刺痛，可他此时此刻答话的时候，却若无其事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摩挲着自己的脖子，那样子不像暗叹劫后余生，反而像是在挑衅。
而在刘方圆看来，比这动作更加具有杀伤力的，是越千秋那犀利如刀的言辞。他自问如果是父亲，在这番言语的羞辱之下，只怕会震怒发狂。因此，他不由自主提起了全副精神，随时准备冲上去拦下暴怒出手的父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刘静玄并没有出手。尽管那张脸上雷云密布，仿佛随时就会化成雷霆，尽管他能够从那绷紧的肌肉和架势判断出某种前兆，然而，他那位素来很能忍的父亲终究是忍住了，只是那周身散布的杀意却有如实质。
可仗剑护在越千秋身前的甄容却是身躯微微颤抖。
他此前固然是无奈而又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再一次命运转折，可要说面对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时真的能够无动于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人，自然也会折服于北燕皇帝在某些方面的人格魅力，自然也会和自己在大吴的种种境遇相比较。
可此时此刻，越千秋站在他身后，却把刘静玄的质疑全都挡了回去，那种维护让他想起了几个青城师兄弟对他提起的往事——那时他留在北燕，而越千秋回到金陵，此后有众多人诋毁他是叛国，可越千秋却毫不留情回击诋毁他的人，那时也同样有一番类似言辞。
因此，他没有开口，微微颤抖的剑尖却对准了刘静玄，下定决心哪怕不敌也要把人死死拖住。北燕皇帝虽说看重他，却只是因为他有些才能，再加上萧长珙的维护和举荐。义父萧长珙固然对他好，却是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东西。
而越千秋信任他，却是因为越千秋真正相信他的为人和品行！士为知己者死！
刘静玄眼见越千秋不慌不忙从甄容身后走上前，与甄容并肩而立，而刘方圆也匆匆赶了过来，和甄容一左一右把越千秋夹在当中，他恍惚中想起了当年那个比师侄戴展宁乍一看更加腼腆，但笑容非常灿烂，机灵百变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追在少年身后满地乱跑的孩子。
他就这么发起怔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那涣散的眼神方才重新收拢。他看向刘方圆，声音冷淡地说：“阿圆，你还记得吗？你不但有个姐姐，还曾经有个哥哥。而我和你戴师叔，从前还有一个师弟，一个大多数人都不记得的玄刀堂弟子。”

第七百七十一章 往事难追
刘静玄突然词锋一转提到这么一个话题，别说刘方圆和甄容有些意外，越千秋也同样倍感纳闷。可他是什么人？看过的杂书恐怕比这年头的所有大儒学者都要多，只是片刻功夫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无数悲情泣血的段子，一时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见面前这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面色各异，刘静玄就淡淡地说：“阿圆的哥哥比他大七岁，比阿圆的姐姐大五岁。是我和阿圆他母亲成婚没多久之后就生下来的长子。那时候我自己去了边关，儿子自然也就是跟着母亲。”
“我和静兰的小师弟成康那时候十三，是我和静兰代师传艺的，玄刀堂被武品录除名之后，他无处可去，就到了我家，一直都帮着他师嫂带孩子。所以，当我和静兰四年后从战场回去时，孩子根本不认得我们，只追着小师弟屁股后头叫干爹。”
仿佛是说到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刘静玄那棱角分明的脸竟是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连他说话时那平板的语气，不知不觉也显得温柔了下来，仿佛在追忆往昔时，他那颗在战场和官场上磨砺得冷硬的心，不知不觉也变得柔软了。
“静兰和我差不多时间成婚，却还没有孩子，和我一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只觉得一个手指头摁下去就会让小孩子哇哇大哭，所以羡慕嫉妒地看着成康三两下就能把哇哇大哭的孩子哄得破涕为笑，看着他带孩子上房爬树，总之，那好像不是我儿子，而是小师弟的儿子。可我们一直都把小师弟当成儿子一样，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阿圆的母亲那时候刚怀了他姐姐，也同样希望有个值得信赖的人带着儿子，她和静兰的妻子一起，常常纵着小师弟，嘲笑我们两个不会带孩子的爹。结果，我那次回乡，固然是带着击退北燕来犯敌军的功劳回去的，可直到走的时候才好容易听到一声爹。”
“可我没有想到，那次临别，就是我和孩子，也是和小师弟的最后一面。”
刘静玄刚刚还很平静的眼神，此时此刻却是杀机毕露：“高家兄弟狼狈为奸，在我和静兰身边安插奸细，把我们的虚实卖给了北燕。可人家还担心我们有可能绝地翻盘，干脆哄了我和静兰的妻子带孩子去边境探亲！结果，半道兵马过境，两边就遇上了。”
“那时候，成康为了掩护女眷和孩子逃命，独自断后，可我那才八岁的长子一直随他学武，舍不得他，竟是偷偷回去帮他。一大一小两个情同父子的人，奋力拖住了大队兵马，就这么战死了。当我和静兰被俘，最终看到了他们的尸首时，这两个人身上伤痕累累，脸上还带着笑容。呵，丁点大的孩子，也许还不知生死为何物，就这么死了！”
刘方圆从来只以为长兄是病故，是早夭，此时听父亲提起昔年旧事，那言语中分明流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恸，他只觉得感同身受，不知不觉眼睛就红了。
而越千秋固然能够理解刘静玄将长子和师弟的死归结于大吴，可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令郎和成康师叔罹难确实令人痛心，可刘将军就不想一想，这都是北燕兵马过境造的孽吗？”
“我当然这么想过。”
刘静玄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冷得犹如亘古冰山，说出来的话更是犹如七月十五的阴风，带着森然寒意。
“那时候我和静兰兵尽粮绝，北燕兵马劝降，我和静兰商议停当，决定诈降做最后一搏，看看能不能拼掉一两个北燕高官。可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被押送到了亲征的北燕皇帝跟前，更没想到他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还让人押出了我们的家人。”
“那时候我只以为是北燕卑劣无耻，秋狩司又是恶名滔天，差点忘了所谓的计划，只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当时的我能够想到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三个少年早已全都隐隐猜到了背后的内情。果然，下一刻刘静玄便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仇恨。
“成康他们遇到的并不是北燕兵马，而是高家勾结的悍匪。而我和静兰的妻子她们，却是一头撞上了真正的燕军。而且，是北燕皇帝亲自微服带队的一支燕军！因为那支燕军乔装打扮成吴军，妇人们又不知道如何分辨，自然便冲上去求救，结果……北燕皇帝还真去救了！”
曾经见过，甚至和北燕皇帝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越千秋能够清清楚楚地判断出，这确实是北燕皇帝那不可捉摸的性格。可刘方圆却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出声叫道：“爹您没有想过吗，这可能只是北燕皇帝的一面之词！”
“你说得没错，确实有可能。只不过，那支杀了我的长子和小师弟的兵马，却在北燕皇帝亲自率领的禁军面前一触即溃，而且，被俘的不止一个人。北燕皇帝直接把所有人交给了我和静兰，我们两个人亲自审问，一连杀了八个人问出的结果，你说是真是假？”
听到刘静玄这平静却又杀机无限的话，就连甄容也不禁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当初被丢在北燕上京时，也曾经有过怨气，可如今想想，如果萧长珙确实是大吴的内线，他的处境本来就是有保障的。相形之下，刘静玄和戴静兰以及他们的家眷，当初遭遇的何止险境……
那简直是绝境！也难怪刘静玄和戴静兰在审人的时候，竟然用了连杀八个的雷霆手段！
“虽说那些悍匪大多数是小喽啰，不知道上头人是谁，更不知道人家到底是什么计划，只知道要把我和静兰的妻儿这样一群人驱赶到北燕境内，让人家抓住算完。”
“只不过，收钱的那个大当家却还有些脑子，他虽说不知指使者是谁，但还留了一条渠道。而且，发现是边将家眷，他眼看那时候两国交兵，就打算以此为进身之阶，生擒她们投靠北燕捞个官当当，所以一怒之下方才对挡了他前程的成康他们爷俩下了手。”
“所以，哪怕有杀子杀弟之仇，我依旧不顾静兰的反对，留下了此人性命。因为北燕皇帝保全了我们的家眷，静兰不愿意叛国，只打算效仿徐庶入曹营，终生不与南边交战，但平叛又或者其他任务则愿意接下，只是报恩而已。但我却被北燕皇帝的诚意打动，答应效忠于他，又以他拿出来的毒药拿捏了那个大当家，驱使他去查当年旧事。”
“说我不择手段也好，说我睚眦必报也罢，但若非如此，高家兄弟做过的事情，又怎能大白于天下？某些人并不仅仅打算把我和静兰逼到北燕，让玄刀堂被人唾弃，而是打算让北燕利用我们的家眷辖制我们作为叛将反攻故国。如此才能把整个玄刀堂斩尽杀绝。”
说到这里，刘静玄右手虚握，明明手中并无长刀，却带出了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
“滥杀无辜，陷害忠良，凌迫武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奸佞小人，在朝廷却一个个都坐在高位，而最后真相大白，处置他们的时候，也竟然没有一个是被押上法场明正典刑，竟然还能保全性命！呵，士大夫不可杀，难道我等赳赳武人就该死？”
他那含恨而出的声音犹如雷霆一般在三人耳边炸响，更是传到了院门之外。而从始至终就听到了刘静玄所有话语的悍卒们，哪怕曾经久经沙场，战功赫赫，却都不由得有些恍惚，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信念都不知不觉有些动摇。
这些都是大将军竺骁北麾下的精锐，身为武人的他们对刘静玄戴静兰这样的遭遇本来就最最容易有共鸣，哪怕隐约猜到刘静玄之前率军出击迟迟未归的行径有些可疑，可如今听其将昔日遭遇娓娓道来，还是忍不住有些同仇敌忾。
尤其是想到自己在前头殊死拼杀，那些在后方的士大夫不仅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甚至还指手画脚，陷害前方大将，他们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慨冲动。
站在院门口的陈五两刚刚在看到刘静玄对越千秋出手时，几次硬生生忍住了援手的冲动，果不其然等到了甄容出手相助，更看到了刘方圆死拼父亲，感动的同时，却也不免觉得越千秋的朋友运实在是很强，能够交到这样肝胆相照的知己。
可如今听到刘静玄讲述旧事，再看四周那些本来用于防范刘静玄的悍卒竟是全都被刘静玄一番言语说动，他就没法只顾着越千秋了，心底不禁暗暗叫糟。
皇帝又何尝不想将那些害群之马全数铲除？可罢免甚至流放一个官员，和处死一个官员的后果却截然不同。前者会造成的反弹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可后者却会触动一整个阶层。否则，按照皇帝之前那些年忍无可忍的性子，恨不得抄家杀人，杀一个人头滚滚，那岂不爽快？
越老太爷那暴脾气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当年真相大白之后，不是越老太爷派人暗中挑动，如吴仁愿和高家兄弟这些人说不定到现在还能被门生故旧养得白白胖胖，活得好好的！
就在陈五两暗自焦心的时候，便只听里头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刘大哥和成康师叔的罹难，确实是奸臣之过，我也不会说，这世上所有过错都要推给奸臣，身为君王者就一点过错都没有，一点责任都不必承担。可是，皇上并不是明知不问，更不是故意纵容，当初他确确实实被蒙在鼓里，而后处置吴仁愿和高家兄弟时，他也是因为顾虑方才没有将人正法。”
“你说得轻巧，若是身为天子君临四海，尚且不能铲除奸佞，你让天下百姓怎么办？”
“奸臣自然要杀，可究竟应该如何处刑，并不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的。在支持者不够的情况下，哪怕人证物证充足，仍然可能被人反攻倒算。就算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实力，依旧要考虑那些官员的反弹，难不成你是想让皇上学北燕皇帝吗？”
“贪腐不廉，杀；欺压百姓，杀；欺上瞒下，杀；谋逆不轨，杀……而除却那些罪名确凿的之外，和那些不法者有牵连的杀，看不惯的也杀，杀得血流成河，天地变色！”
“严刑峻法是也许有一时的作用，可被压制之后的反弹，你现在没看到吗？是，没有萧卿卿那样的疯子，萧敬先那样心思叵测乱来一气的人，北燕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可如果没有北燕皇帝之前那十几年的杀戮，至于会有那么多前赴后继的谋反者？”
“皇上是没有把高家兄弟明正典刑，是没有处死吴仁愿，但他们还是死了，在被罢官流放没多久之后就背负骂名死了！要扭转文贵武贱的传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毕其功于一役，那只会把更多的人推向反对者的行列。更何况……”
越千秋踏前一步，再一次站在了距离刘静玄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更何况你扪心自问，你在霸州一战中做出的事情传扬出去，会让天下人如何看那些对家国赤胆忠心，拼死保家卫国的武人？太子卫率府此次力战捐躯的少年英杰，又有哪个不是像你的长子，像成康师叔那样无辜？”
“霸州死难的军民，每个人都曾经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你麾下那些跟随你出击，差点手刃北燕六皇子的，每一个都曾经是对你信赖备至，誓死追随的勇士，你的背叛又将他们置身何地？”
“刘方圆在武英馆，勤奋练武，刻苦读书，每一个人都喜欢他，尊敬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事情会让他痛苦彷徨？”
“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悄悄挪出霸州城的家眷，是不是愿意离开再次家园前往北燕，一块追随你认为是明主的北燕皇帝？”
“你如果真的一直都矢志不移地追随那位君主，就别回来！”
越千秋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已经是变成了雷霆怒吼。在别回来三个字之后，他一口气完全泄尽，不由得大口大口深呼吸，身体里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虚弱感。
见刘静玄面色微变，却似乎仍是那么一副执著的模样，他就苦笑一声退了回来，一只手搭在了刘方圆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阿圆，对不起，我说的话不好听……”
刘方圆察觉到越千秋那一身力气似乎都压在了自己肩膀上，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的他慌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越千秋，见一旁的甄容也出手相助，他就使劲摇了摇头说：“不，大师兄你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能认识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刘静玄微微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怪不得之前我来大名府的时候，静兰甚至没有见我。他应该也是在怪我吧？他那么拼命地帮我守住了霸州，甚至最终拼着没有功劳反受骂名杀了北燕皇帝，却最终依旧没法挽回某些既成事实……”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戴展宁的声音：“刘师伯，爹怪你的只有一件事，你心里既然有那样的念头，为什么不对他挑明，不和他商量！如果你早告诉他，两个人有个商量，哪怕争吵也好，彼此动拳头也好，总比眼下这地步来得强！”

第七百七十二章 生死共进退
别说越千秋三人，就连外头的陈五两也忍不住朝声音来处看去，心想自己之前怎么从未听说，戴展宁已经到大名府了？
可再看戴展宁分明是和他身边那些悍卒同样的衣衫，竟似乎是早就混了进来，他想到人之前被调到了大将军竺骁北的麾下，不禁明白了人为何能出现在这儿。
毕竟和刘静玄是情同兄弟的师兄弟，戴静兰自己刚刚接手霸州分身乏术，所以让戴展宁过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除此之外，这当然要征得大将军竺骁北的允许。但最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事情，瞒着皇帝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皇帝也至少默许了这么一件事！
对于自己竟然也被蒙在鼓里，陈五两不禁有些犯嘀咕，可想想自己是皇帝身边来这儿最多的人，若是知道戴展宁在，进进出出说不定会露出破绽，也没把这事情太放在心上。然而，他却不得不佩服戴展宁耐得住性子，人竟然和刘家父子一墙之隔，却始终没有逾越一步！
此时此刻，他眼看着戴展宁在说出那番话现身后，对他先是拱手行礼，随即大步进了院子，沉吟片刻，他就跟在了后头。刚刚跨进院门之后，他就只见刘方圆撇下越千秋，一阵风似的朝这边跑来，等到了戴展宁面前，人先是停下脚步站了站，随即就扑了上去。
下一刻，两个父辈是师兄弟的少年便紧紧熊抱在了一起，刘方圆更是连声音中都带出了哭腔：“宁哥，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戴展宁眼圈早就红了。外表斯文宁静的他使劲捶了两下刘方圆的后背，这才佯装发怒似的喝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是霸州一战的有功之臣，霸州军民百姓记着，严将军和掌门大师兄他们都记着，皇上更是记着！从小你就冒失冲动，现在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乱说话！”
越千秋本待说话，可见戴展宁和刘方圆真情流露，他也就干脆保持了沉默。可听到最后两句话时，他还是忍不住说道：“阿宁，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现在一把年纪……你这话要是敢在我爷爷面前说，他保准啐你满脸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阿圆还不到二十？”
他这一调侃，原本悲壮而紧张的气氛顿时有了几分缓和。尤其是跟在戴展宁身后的陈五两，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刘静玄和甄容全都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他就干脆呵呵笑道：“九公子就算这身手一时半会还恢复不了，单凭这张利嘴，就可以去朝堂上当个御史了。”
话音刚落，刘静玄就冷冷说道：“那种只会嘴上嚷嚷的御史，怎配得上玄刀堂掌门？”
正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小声和戴展宁说话的刘方圆听见这话，不禁眼睛一亮，心里雀跃不已。越千秋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重了，他还以为父亲一定会翻脸，却没想到父亲竟然仍旧将越千秋视作是玄刀堂掌门。可是，还没等他想办法转圜一下，越千秋那不领情的话就来了。
“刘将军看不起一个御史，那不足为奇，但你凭什么看不起所有御史？”
“御史当中是有那种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不干实事，只知道口若悬河指点江山，却根本不顾自己一句话就害死无数人的无耻清流。但也同样有不畏权贵，明察秋毫，纠正时弊，惩治贪腐，铁骨铮铮的正人君子！”
“这种人也许少，却并非不存在。就如同在朝堂上某些高官看不到边疆将士的抛头颅洒热血一样，我们又何尝看到了真正踏踏实实做事官员的辛劳？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刘将军，你不是那些目不识丁，只知道骂天骂地的莽夫，可你现在对着镜子照一照你自己，和那些闲来无事就聚集在一块，然后张口就骂的乡野村夫有什么两样？”
戴展宁刚刚就听到了越千秋面对刘静玄却依旧犀利如刀的说辞，此时见人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直戳人心，他也不禁为之色变。想到临行前父亲的嘱托，竺大将军的叹息，越老太爷那意味难明的摇头，他用力拍了拍刘方圆的肩膀，这才朝刘静玄走了过去。
他看着这位自己小时候最崇拜的师伯，呆立了片刻，突然撩起衣裳前摆，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后，这才站起身来。
“之前刘师伯你说的那段往事，是我和阿圆都不知道的。那时候我和阿圆太小，根本不知道曾领受过小师叔和刘大哥的救命之恩，甚至都没有去祭拜过他们，对不起。”
“是我和静兰商议之后，决定不告诉你们，所以你不用抱歉。”
刘静玄的眸色更深沉了一些，语气却变得更加冷淡：“玄刀堂在石头山重建之后，我对严师弟说，小师弟成康在当年一役中力战捐躯，他就立刻相信了我的话，把小师弟的神主送进了英灵堂，从这一点来说，小师弟求仁得仁，玄刀堂也同样没忘记他。”
他哂然一笑，竟是负手在这并不宽敞的院子里走了几步。
“我从小练武，懒读诗书，也就是捧着兵书当宝贝，只觉得那些诗书酸不可闻，再加上见多了那些腐儒酸书生的嘴脸，从来看不上他们。掌门刚刚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看到世道黑暗之处，却忘了有黑暗的地方就有光明，这世上从来就不止我一个人在努力活着！不，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
“从这一点来说，我还真是一个目光短浅，害人无数的无能之辈。”
刘方圆本能地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刘静玄手腕一翻，手中竟是多了一把短刀。看到那寒光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快炸裂了开来，别说冲上前去阻止，他就连开口大嚷阻止的力气仿佛都在瞬息之间失去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只听越千秋低吼道：“刘静玄，你是想要给玄刀堂留下一个畏罪自尽的污点吗？”
在越千秋那声音落地的同时，甄容和戴展宁几乎不分先后地出手阻拦。然而，真正击中那把短刀的，却是一枚铜钱。戴展宁甚至顾不得去看出手的人是谁，拼命用从越影那儿学来，和周霁月较量期间逐渐纯熟的小擒拿手夺下那把短刀，脸色变得异常愤怒。
一贯尊敬长辈的他冲着刘静玄怒吼道：“该承担责任的时候却只知道一死了之，那是懦夫！刘师伯，你自己刚刚才骂过那些奸佞，难不成事到临头，你自己也只会胆小地去死吗？你让阿圆和婶婶她们怎么办？”
在短刀脱手的时候，刘静玄就已经闭上了眼睛。此时听到戴展宁那一字一句犹如锥心一般的责备，他就淡淡地说道：“既然你说过，阿圆有功，那么她们好好跟着阿圆活下去就是了。我这等反复无常的叛臣，死便死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惜之处？”
陈五两轻轻搓着两根刚刚掷出铜钱的手指，不由得心有余悸。本待保护越千秋的东西却用在了刘静玄身上，他自己也觉得百感交集。然而，此时听到刘静玄这明显存着死志的话，他知道即便阻止得了人一时，却阻止不了人一世，当即看向了越千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先开口的竟然是甄容。
“刘将军，其实我这辈子，也有好几次都不想活了。”
这样惊悚的话起自曾经青城最被人推崇的掌门弟子，北燕皇帝亲自加封的年轻晋王之口，一时间别说院子里的众人大多震惊，就连外间那些竺家军出来的悍卒们也不禁面面相觑。只有越千秋和甄容有着某些近似的遭遇，因此大致能猜到甄容的心情。
“我肩头上的刺青第一次被刘国锋看到，后来他又告诉我，这很可能是北燕皇族的印记时，我就曾经想不通，在悬崖边上徘徊了很久，是师父临时有事找我，才避免了一劫。”
“后来我稀里糊涂被刘国锋说动，参加了他的群英会，还为他摇旗呐喊，招收了很多人，甚至做了不少糊涂事，后来越九公子又证明他一直都是在利用我时，我也因为羞愤交加，想到过一死了之。是师父硬是逼着我去见了千秋，把我塞进了去北燕的使团队伍。”
“在北燕，我和萧敬先的那些侍卫一同守御王府，后来又帮忙救了徐厚聪的儿子，因此耽误了回程，被北燕皇帝塞去了兰陵郡王府的时候，我也曾经担心羞辱了青城多年清名，再次想到过一死证清白。是义父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这才避免了我做傻事。”
一口气说到这里，甄容终于顿了一顿，这才笑了笑道：“最后一次是这回。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多大的价值，竟然会被人用我那些部属的死活来逼我重回大吴，重回青城。如果是从前，我不惜一切代价也希望能回去，可现在……我不想回去被指指点点。”
“所以，我那时候曾经想过，也许我死了，也不会再有人抓着我那些部属不放，会放他们自由。可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拦着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那些部属是北燕人，回到乱糟糟的北燕，他们这数百人很难立足，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吴，没有我，他们更没法立足。”
“而且，在北燕，还有人在等我。徐家姐弟和神弓门弟子是因为相信我，这才背弃了徐厚聪，更是在关键时刻掩护了我们逃出来。要是我死了，彷徨无助的他们怎么办？”
甄容正对着刘静玄的眼睛明亮而又沉着，而他最后的话语，亦是和他此时的表情一样，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辉。
“刘将军，当你觉得自己的死活已经无关紧要的时候，请你想一想，你的死活对于别人来说，是否也同样无关紧要？如果你的生死会牵动不止一个人，会让众多人悲恸惋惜，无法接受，那么，就请好好活着，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越千秋站在旁边，亲眼见证一贯并不是特别擅长言辞的甄容说了一番真挚恳切的话，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到最后便轻轻拍了拍手。
“甄师兄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而皇上让我过来问刘将军一句话，我虽说没有问出口，但我想已经有了答案。事到如今，我只想说，一死了之是这世上最容易，但也是最懦弱的赎罪办法。如果你真的认清了自己过去的行径，那你就该知道，真正的决心是什么。”
越千秋说着便径直走向甄容，突然如同刚刚刘方圆和戴展宁拥抱时一样，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等到松开时，见甄容还有些震惊到发懵，他就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
“本来还想找甄师兄你好好说话，现在看来不必了。你比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变了很多，现在的你，劲如松，韧如丝，勇如虎，静如钟，再也没了掩藏在出众天才一面下的自卑。甄师兄，恭喜你！”
甄容足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由得苦笑道：“被你这一恭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要成亲了……”
一贯正经的甄容竟然会开这样的玩笑，其他人不禁神情各异。终于从父亲要自杀这件事中解脱出来的刘方圆不禁挠了挠头，笨嘴笨舌地强行岔开话题道：“甄师兄这话提醒了我，要这么说，我们这儿四个人好像还都是光棍呢……”
戴展宁面无表情地说：“别算上我。阿圆你很快就要叫我姐夫了。”
“啊？”刘方圆这次才是真正的大惊失色，“你真的要娶我姐姐吗？”
“早就定好的亲事，我也是在见到我父亲之后才知道的。”说这话的时候，戴展宁看了一眼刘静玄，面上浮现出了温柔腼腆的笑意，“大家彼此知根知底，这样最好。”
简简单单的这样最好四个字，刘方圆听得眉开眼笑，越千秋听得心生敬服，甄容听出了青梅竹马的柔情，唯有刘静玄听出了那背后戴静兰掷地有声的承诺。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彼此境遇如何，戴家都与你刘氏同进退！
那一刻，他用左手紧紧捏着刚刚持刀的右腕，神情晦暗不明，可嘴边一缕悠悠叹息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陈五两从一开始就高悬在喉咙口的心，此时此刻终于完全放下，心中对这四个性格迥异，却偏偏合得来的少年着实是欣赏到了极点，但更佩服的却是皇帝那用人不疑的心。
哪怕是经历之前那些日子那最戏剧性的一幕幕场景，依旧能保持本心不变，对于一位君王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近朱者赤
“总而言之，就这样。”
听着越千秋那干巴巴的禀报，陈五两甚至忘了这是在御前，侧头盯着越千秋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在他的印象中，越千秋在转述某件事的经过时，往往会妙语如珠，跌宕起伏，比那些街头说书先生的口才还好，可眼下对皇帝叙述时，却是三言两语形同敷衍。
可是，看到越千秋那脸色和之前在刘静玄那儿时截然不同，阴沉得犹如天上黑云，他也就没有出言调侃，而是眼看皇帝仿佛明白越千秋的心情一般，略勉励了两句，就由着越千秋告退离去了。陈五两送了两步到门口，将门掩上之后，他方才又回到了皇帝身边。
知道天子必定想要了解刚刚那番经过的内情，他就事无巨细地将一应经过一一道来，说到惊险处时，他自己都不知不觉加了几分自身喜恶，直到说完，见皇帝面色怔忡，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偏向有些太明显了。
“皇上恕罪，实在是被九公子和那几个孩子的情绪感染，一时竟忍不住向着他们……”
“向着他们没什么不对，如果不是朕不得不把持住立场，朕也想偏向他们。”皇帝闭上眼睛往后靠去，头枕着荷叶托首，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蓬勃朝气，重情重义……朕当初让四郎和千秋多相处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四郎那暴躁性子的人，真的会近朱者赤……”
陈五两明白，皇帝指的是李易铭竟然不知不觉被越千秋感染，不但坏脾气大有改观，而且行事和气度更是长进了不止一截，身边还聚拢了一批明显认可并拥护这位东宫太子的年轻人。尽管觉得皇帝对此应该是乐见其成，他还是本着小心的原则打了个圆场。
“太子殿下毕竟是年少没个定性的时候，和谁走得近，自然而然就会沾染上他的习惯。九公子又是个性鲜明的人，不说太子殿下，就说甄容也好，戴展宁刘方圆也好，谁不是受他影响很大？就说太子右卫率周大人，呵呵，当初那么一个小丫头，现在做起事来那风范，嘿！”
被陈五两这一说，皇帝微微一笑，却是坐直身体，睁开了眼睛，深以为然道：“你说得不错，不知不觉被千秋吸引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改变。不过，那小子吸引人才是不假，但也同样吸引麻烦！对了，他可有向你问过萧敬先的事吗？”
陈五两心底咯噔一下，随即立时满脸坦诚地摇摇头道：“没有，一个字都没问。”
“看来千秋真的是恼火了，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都该问一问萧敬先的状况……太医去给萧敬先和萧卿卿看过了吗？怎么说的？”
陈五两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一口气道：“之前太医院的好几个御医给萧卿卿看过，都说她罹患恶疾，活不了多久，可谁能算到她竟然能潜回北燕，煽风点火，弄出了现如今的局面？如今这随行的几个御医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她绝对活不了多久，可真的很难说他们不是因为之前的事而心生恐惧，这才一口咬定，生怕担上个庸医名声。”
皇帝微微沉吟就问道：“那萧京京不是也回了大名府，她求过你带她去探望她母亲吗？”
“她是来过，因为皇上早有吩咐，我自然答应了。但每次那小姑娘都是瞅准了她母亲还昏睡的时候，溜过去隔着老远痴痴呆呆地看一会儿就走。我看，到底是母女相处了那么多年，哪怕嘴上说得再决绝，总是情分难舍。”
“恐怕不止如此。”皇帝刚刚微微眯起的眼睛渐渐睁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候着萧卿卿昏睡的时候过去探望，那到床头坐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她却故意隔着老远，恐怕是对萧卿卿这个母亲的疑忌已经很深了。”
见陈五两有些惊讶，皇帝就有些讥讽地一笑道：“她不希望贸贸然靠近，恐怕是生怕到时候被萧卿卿暴起一击给突然放倒，然后拿着她当盾牌。你不要以为不可能，萧卿卿那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陈五两虽说立刻相信了皇帝的这个理由，可却难免有些叹息，“不论是否亲生母女，可事情到现在这样的地步，那位霍山郡主确实是做错了很多。”
可皇帝却没有理会这叹息，而是侧头直勾勾地看着陈五两道：“你还没说萧敬先如何了。”
陈五两本是故意多提萧卿卿和萧京京母女，想等到皇帝忘记这个话题，可眼下这样的小伎俩分明糊弄不过去，他只能无奈地说出了实情。
“萧敬先此前和九公子从北燕回来时，就假戏真做遇刺重伤，到了金陵之后也谈不上修身养性静养，随后这次就又经由霸州去了北燕。”
“他故意失手重伤被擒，身体状况本来就已经雪上加霜，再加上在北燕南京那边的地牢中硬生生捱了那么多天，虽说不知道他怎么熬过齐宣，又是怎么在那种没吃没喝的地方挺了过来，但到底是再遭重创，已经到了极限……”
皇帝眉头紧皱地打断道：“朕不想听这些理由，只想知道，他到底如何？”
陈五两沉默片刻，这才轻声说道：“太医院几个御医说……他眼下比油尽灯枯好不了多少，更棘手的是，他眼下……眼下似乎了无生志。”
皇帝砰的一声用拳头砸向扶手，脸上尽是恼火：“萧卿卿恶疾在身，这是早有预料的事，而且她自作自受，死了就死了，朕也无所谓。可萧敬先既然没有死在霸州城下，却要到这里寻死？朕就不信他只以为之前听到的那些真相就是全部了。”
“朕当初封他晋王，太子太傅，武英馆山长，他哪怕别有居心，可终究对四郎还有那么一丁点正面引导，武英馆那些孩子们也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设下了那样的连环套，末了却又反复，可终究于结果有利，现在他就这样死了算怎么回事？”
也不等陈五两开口，皇帝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让四郎去探望他一次……也可以再叫上千秋。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至少那曾经是他们的师长！尤其是千秋，刘静玄尚且能劝回来，萧敬先朕就交给他了！”
小胖子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提，更不敢去看萧敬先，如今却被塞了这么一个差事。如今的他，正在努力完成皇帝此前交付的，跟随北京留守梁乾平抑粮价的任务。
虽说他也就是个跟在梁乾身旁，威严肃穆装样子的东宫太子道具，但因为在霸州城中，这种在人前显露东宫威严的勾当他已经很熟练，因此这天非但没给梁乾拖后腿，反而给这位北京留守增加了不少分数。任凭是谁，见堂堂东宫太子亲自给梁乾站台，自然大多不敢怠慢。
而梁乾原来根本不熟悉这位新鲜出炉还不到半年的大吴太子，再加上听过人当年很多劣迹，领受今天这个任务的时候还捏着一把汗。可大半天下来，他便觉得传言简直是严重失实。
这位身材微胖的少年太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微笑倾听，并不随便插嘴，更不要说用指手画脚来彰显自己，偶尔一两次开口的时候，不是垂询某些具体民生细节，就是提出一两条非常有意思的建议。因此，在打发走那位诚惶诚恐的粮商行会会长之后，他不禁对太子刮目相看。
有了这样的好感，再加上那是大吴将来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小胖子丢梯子，梁乾当然也就会顺杆爬。一路上，一个请教北地民生民情，军备方略，一个仔细解说，顺势给对方讲述自己这些年在大名府推行的种种政策方针……总而言之，宾主相得，皆大欢喜。
小胖子一高兴，午后小猴子和慕冉联袂而来，说是冯贞那边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人已经先回留守府了，随即贼兮兮地来报说，要去找侍卫亲军某些嚼舌头的人说道说道，他就不假思索地一挥手道：“去，出了什么事我给你们兜着！只要别丢太子卫率府的脸，随你们怎么干。只有一点，今后绝不许再有人嚼我东宫侍卫的舌头！”
周霁月还没来得及阻止呢，就看到小猴子和慕冉两个人嘻嘻哈哈一口答应，随即一溜烟跑了个没影。想想自己就算再小心谨慎，也禁不住越千秋主动想挑事，更禁不住小胖子不怕惹事，她也就干脆懒得管了。
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小胖子下午办完事回去时，还邀了梁乾同车而行。送了两人上车，接到小胖子一个眼神，她在放下车帘关上车门之后，就对身边的庆丰年低声吩咐道：“散开一些，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梁大人的卫士。”
如果是早上遇到这样热情的太子殿下，梁乾一定会满心警惕，可如今历经一上午的相处，又眼见太子殿下用了一顿简朴到不能再简朴的午餐，他已经把小胖子在心目中的地位进一步摆正，因此对于太子在那辆五脏俱全的马车中亲自为自己斟茶，他就有几分诚惶诚恐。
而小胖子坚持倒了两杯茶，见梁乾坚持不受，他示意梁乾自取之后，就笑容可掬地问：“梁大人，敢问昨天那个在我到留守府时胡言乱语的刁民，可查到是谁放了他进来吗？”
梁乾原本送了茶到嘴边，听到这话，他险些没一口水呛出来。好容易稳住之后，他就含含糊糊地说：“这件事应该是徐殿帅在查，下官……”
还不等梁乾说完，小胖子就点点头道：“也是，本来就是他们的首尾，自然不能让梁大人你背黑锅。要说冯家，我也不是没有了解，金陵城里裴家那档子事，梁大人听说过吗？”
他也不管梁乾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将裴旭和冯家的那段孽缘详详细细解说了一遍，这才若无其事地说裴旭和冯氏的女儿裴宝儿如今是萧敬先的侧室，末了才嘿然笑道：“真是没想到，这次冯贞的事情，冯家还是依样画葫芦用了老招数，这家人到底把儿女当什么了？”
梁乾从前固然听说过裴旭倒霉的那段经过，可总不及小胖子说得这么详细。他并不是那种老古板似的道学，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冯家人也是，自己门禁不严，何至于就因为所谓名声，畏惧人言，坚称好端端活着的人死了，这也实在是太薄情了些。”
“所以这等不讲亲情，只讲规矩体统的家族，活该墙倒众人推。”小胖子顿了一顿，随即笑吟吟地说，“冯贞那边，大约这两天就会重新召集从前冯氏的那些掌柜伙计，然后拓展霸州那边的商路，包括重建榷场的事，她也揽了一宗。”
莫非冯家那位千金竟然是入了太子法眼？梁乾心里咯噔一下，正打算变着法子劝谏一下太子千万莫要因为一时贪恋美色而误入歧途，紧跟着他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我们临走前，她跟着一块拜见过越相。越相觉着榷场从前只是单纯抽税，未免管理太过宽泛，所以有意另行招商。大名府乃是北地重镇，商人云集，所以就把大名府这边的担子交给了冯贞。再加上之前霸州之战，城防多有损伤，民宅也有部分被毁，更需要商旅。”
小胖子一面说，一面回忆越老太爷的话：“商人逐利，一旦知道霸州之战后，我大吴可能收复燕云，并得到大量马匹作为赔偿，一定会群起北上。还请梁大人给冯贞撑一下腰，毕竟东宫直接出面不大好，毕竟，我看越相也有撮合冯贞和小猴子……咳咳，就是铁骑会彭会主关门弟子袁侯，所以我就帮她打个招呼。”
梁乾这才觉得一颗心落回了原地，见小胖子神情坦然，分明是也很满意这桩婚事，更不像是自己沾染过的女人要转手让下属帮着养，而且他总不至于怀疑越老太爷的眼光，当下就慨然答应了下来。
有了这么一件事拉近关系，当车到留守府大门口停下时，梁乾已经是不知不觉把最初对小胖子那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改为了如今的亲近而不狎昵。只不过，他才说着告别的一通套话，就只见殿前司的那位徐殿帅大步走了过来，就好像是特意在此堵着他二人的。
“太子殿下，梁大人。”
两厢一打照面，徐殿帅行礼称了一声太子殿下，随即硬邦邦地迸出一句梁大人，继而就沉声说道：“昨日在太子殿下驾到之际，在留守府大门口胡言乱语的人，是大名府冯氏老二冯佳。我已经派兵团团围住冯家大院，等候太子殿下发落。”
梁乾不禁心中犯嘀咕。这才和太子刚说到冯家的事，你就突然动作这么快？早先我把这包袱推给你的时候，你不是好像还挺不乐意的？
小胖子冷冷看着徐殿帅，直到那位四十开外的殿前亲军司大头头满脸不自然，他这才眉头倒竖，脸色极其不善地冷笑了起来。
“派人看住冯家大院？孤记得之前说的是，想知道是谁放了这所谓的冯家老二进来！毕竟，你们今天可以放一个冯二，明天就可以放一个封二，再以后你们是不是要把刺客也公然放进皇宫，然后等出了事之后再围住刺客家里满门等着发落？”

第七百七十四章 太子发威
即便霸州军民百姓对东宫太子的印象已经无限拔高，但在大多数人，尤其是在金陵有头有脸的高官心目中，如今的太子，也就是从前的英王，行事冲动，性子暴躁，无论才能风度，还是为人处世，全都不过尔尔。徐殿帅身为手握军权的大头头，这种印象更是根深蒂固。
因此，这会儿太子严词诘问，一字一句全都尖锐得让他根本无法应付，猝不及防的他不禁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眼见得一旁的梁乾满脸讥刺正在看热闹，他心急再加上羞恼，不由得开口说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事情归根结底是梁大人治下无方，竟有此等刁民冲撞东宫……”
原本作壁上观的梁乾顿时大怒。之前就放过话说不背黑锅的他哪里吞得下这口气，更何况太子殿下刚刚质问对方，分明是不待见这位徐殿帅，这就给了他鲜明的提示，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就顶了上去。
“简直荒谬！太子殿下莅临大名府，就算到得急，皇上有下令不用到城门口迎接，但大名府各处要道，我已经提前派兵清过不止一遍，此外还有差役在各处维持秩序，这些路上可曾出现过有人冲撞太子殿下？这北京留守府是皇上此次驻跸大名府的行宫，我倒问你，是谁负责这附近的防戍？难不成这里防戍成了筛子，却还赖我？”
徐殿帅被噎得面色发青，恨不得拔出刀来宰了这个公然和自己过不去的北京留守。然而，他更没有料到的是，梁乾竟然还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
“我给你留面子，不拆穿你们殿前司那乱七八糟的勾当，你就以为我是软面团好欺负？太子殿下恕罪，之前下官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眼下却实在是忍不住了，为这样黑心黑肺的家伙隐瞒，实在是不值得！”
小胖子见不用自己挑拨离间，梁乾就已经和徐殿帅对上了，他自然心头大乐，此时梁乾这欲擒故纵的请罪，他简直欢迎得不得了，嘴上却义正词严地说：“梁大人无需忌惮有人倒打一耙，你尽管说，分辨是非的能力，孤还是有的！”
如果说刚刚好好看热闹却被人拉下水时，梁乾是又惊又怒，那么此时反唇相讥后得到小胖子这毫无疑问的支持，他登时生出了一种得遇明主的无限欣喜。他当即似笑非笑地看向徐殿帅，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徐殿帅到这大名府，也就不过半个多月吧？大名府冯氏如今虽说墙倒众人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业还是颇值几个钱的，你那个义子把冯二那个蠢货放进来冲撞太子，不知道又收了那几户图谋人家家产的大户多少钱？或者说，他要在冯家那块肥肉上分多少好处？”
“别不承认。要知道，这大名府尹兼北京留守，我当了整整四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儿有皇上和太子殿下，强龙两个字你还轮不着，更何况是你那个贪得无厌的义子！”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梁乾一下子扒了那层遮羞布，徐殿帅简直快气疯了。然而，当他看到小胖子那阴沉的眼神时，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金陵，而且眼下事情是被捅到东宫太子面前了，势必不能善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辩解，却没想到后方传来了一声哭号。
“爹，爹，求你为我和弟兄们做主！”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魁梧高大的人从禁军当中硬是横冲直撞出一条路来，随即一头扑在了徐殿帅面前。只见他脸上青紫处处，两个眼睛已经被打成了熊猫眼，嘴更是被打到肿得有些歪了，那抱着徐殿帅求公道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冲着主人可怜甩尾巴的狗。
徐殿帅本来就已经够火冒三丈了，如今梁乾提到的那个正主儿竟然在这种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他顿时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狠狠一脚踢过去就怒斥道：“看看你做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授人话柄，我怎么会至于受人这种闲气，都是你这不争气的狗东西！”
小胖子眼见那本来就已经看上去够凄惨可怜的大汉被徐殿帅踢得满地乱滚，偏偏还不敢求饶，不敢抵挡，他原本就已经颇为恼火的心情顿时更差了。虽说他昔日鞭笞宫人内侍的时候，不见得比这会儿的徐殿帅手软，但小胖子早就习惯性健忘了自己从前那些丑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怒喝道：“够了没有？这里不是徐家，不是给徐殿帅你管教儿子的地方！再说，义子又不是亲儿子，还是说他已经上了你们徐家的族谱，就算被你活活打死在这里，你也不用偿命？”
到了此时，徐殿帅已经完全明白，这位太子殿下是彻头彻尾倒向了梁乾，又或者说是对他已经恶感满满。他又羞又怒，更多的还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慌，但到底是停下了脚，虎着脸站到了一边。
而他那位刚刚一出现就心急火燎去抱义父大腿的义子，也终于察觉到了，这会儿并不是义父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场合。除却年轻的太子殿下，还有和义父这些天来就完全不对付的北京留守梁乾也在。因此哪怕身上一个个脚印的他这会儿心里恨透了徐殿帅，却也不敢露出来。
毕竟，从刚刚徐殿帅脚踢他时的那种愤怒，他就觉察到，恐怕是某些事败露了！
于是，瞅见徐殿帅看太子的眼神中分明有些不善，而太子殿下则是瞪着自己，他立时意识到眼下只有不顾一切，牢牢抱住义父这条并不牢靠的大腿。
于是，他顿时顾不得那许多，哭天抢地开始控诉自己的遭遇：“义父，太子卫率府那些人……他们欺人太甚！他们无缘无故殴打我禁军将士，我上去阻拦，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小猴子正和慕冉从后头偷偷摸摸地混到太子卫率府其他众人当中，听见这嚷嚷，慕冉眉头一挑，而小猴子则是根本忍不住，早忘了自己二人照着越千秋的吩咐，教训人时没露出真面目，眼下那家伙完全是没有证据混说一气。
他气咻咻地径直冲了上去，一只手险些点在了某人鼻子上。
“阻拦个屁！你这个嘴巴不干不净的家伙，要不是你把自己的下属推出来阻拦我们，我和小冉能把你打成满脸花！”骂过之后，小猴子余怒未消，对小胖子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太子殿下，我和小冉听到这个狗东西在背后说我们太子卫率府的坏话，而且还骂您和越九哥！”
慕冉已经听得呆了。小猴子你这死小子，竟然也会诬陷！人家骂太子卫率府是有的，骂越九公子也是有的，可人家好像没骂东宫太子啊！当然，嘀咕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话是有的。但问题在于，人家还没说是你干的呢，你这属不属于不打自招？
然而，小猴子的挑拨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效果为零，可对于小胖子来说，他本来就是一桶看不出火星却在熊熊燃烧的炭火，小猴子这一瓢油浇上去，他立刻就完全爆了。
“好一个无缘无故！之前孤就听说，你们对太子卫率府众人得到父皇恩赏多有不满，背后怨望，只不过体谅你们之中不少人跟从孤去了一趟霸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姑且不问，没想到你们之中竟然有人在背后非议了起来！”
照着小胖子从前那性子，此时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搬弄是非的家伙活活踹死，可如今的他自控能力比当初强了许多，因此痛骂过后，他就硬邦邦地对梁乾说道：“梁大人既然说，此人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甚至还图谋百姓家财，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
他看也不看徐殿帅那极其难看的表情，微微昂起头说：“至于他如同长舌妇一般说太子卫率府是非，谩骂越千秋，甚至连孤也带了进去，孤既然没有亲耳听到，他又已经被人教训过了，那就暂且不问。只不过……”
小胖子阴狠地横了面色惨白的徐家义子一眼，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下次，你们自己应该知道后果！”
撂下这话，他就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小猴子和慕冉：“你们两个也是，抓住了别人在背后诽谤，就应该直接把人揪到孤面前来查问，一言不合就动手，规矩呢？体统呢？周卫率平常教导你们的话全都忘了？回去之后给我自己去周卫率那边领处分，哼，越来越不像话！”
周霁月见小猴子和慕冉乖乖低头领训，想到之前两个人中午溜过来请假，或者说请示的时候，小胖子还答应得义愤填膺，转头却当着人的面来这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还不得不竭力板着一张脸，免得在人前穿帮。
等到梁乾爽快应承了小胖子亲自交待的这差事，她眼看小胖子连招呼都不和那徐家父子打，径直就进了留守府大门，她想到之前越千秋说过没必要和禁军太亲密，跟上去之后，自然而然也保持了沉默。等到进了二门，她就只见小胖子回头瞅了瞅小猴子和慕冉，招手示意两人上前。
“笨，教训人会不会多长点心眼？竟然会被人看到你们是太子卫率府的，我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就不会趁其不备冲上去，往人头上套个麻袋，一顿痛打然后把人扔在那扬长而去吗？听梁乾的口气，这家伙肯定仇人一大堆，如果不知道是你们下手，怎么也不至于跑到我面前告状！”
小猴子顿时耷拉了脑袋，小声辩解道：“我刚刚是一直被这胡说八道的家伙气着了，其实我和小冉动手的时候，听了越九哥的话，是蒙着脸的……”
小胖子顿时气坏了：“我就说嘛，千秋肯定给你们面授机宜过，可你们呢？他也许说了给你们兜底的话，我也说出了事会给你们兜着，可你们好歹要动动脑子啊！这么容易就被人撩拨得炸了，做起大事来怎么办？”
见小猴子和慕冉大气不敢出一声，小胖子就指了指周霁月说：“犯的错误那么多，当然该周姐姐教训一下你们！回头一人至少去刷三天马，以示薄惩！”
周霁月简直啼笑皆非，你都已经把处分宣布下去了，我还怎么教训？
而慕冉和小猴子同样喜笑颜开。对于在宗门中什么杂事都做过的他们来说，这点小事……根本就算不得是处分！刚刚还为两人捏着一把汗的其他少年们顿时也都醒悟了过来，偷笑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响起，直到周霁月突然咳嗽了一声，他们这才立刻安静了下来。
自觉今天又结交了梁乾，又显露了太子威严，小胖子志得意满，等遣退众人之后，他来到皇帝起居的那个院子跟前，正盘算着言辞准备进去禀报，却不想在院门口就撞见了陈五两。
不等他开口说话，陈五两就笑呵呵地说：“皇上听说太子殿下这会儿才回来，正在那说呢，您才刚刚从霸州回来，转眼就又忙活了一整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为父皇分忧。我年轻，不累！”小胖子才不会说自己之前那几天一路从霸州骑马跑回来，都快颠散了架子，今天出去装威严确实是强打精神，此时顺嘴就是两句逞强的话。结果，他很快就因为自己的嘴快而后悔了。
“既然太子殿下说不累，皇上还有另外一件事分派下来。”
小胖子顿时暗自叫苦。尽管他眼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丢进大浴桶中，好好地泡一个澡解除疲劳，然后倒头就睡。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问：“敢问陈公公，父皇让我去做什么事？”
“皇上让太子殿下和九公子一块去探望晋王。”陈五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件事后，见刚刚还有些勉强的小胖子顿时打起了精神，他就假装没察觉似地笑道，“毕竟之前他也算是为大吴做了不少事情，哪怕后来有些反复，可到底是因为他姐姐，关心则乱毕竟在所难免……”
没等陈五两把话说完，小胖子就立时打断道：“既然如此，陈公公还请回禀父皇，我回去换一身衣服，这就去！”
眼见小胖子转身就走，陈五两到了嘴边的不急两个字就吞了回去，心中越发觉得，皇帝不想让萧敬先死，除却千金市马骨，给北燕那边某些人树立一个标杆之外，只怕也是料到了太子殿下对萧敬先那种复杂的感情。
想到自己之前去给越千秋传话时，越千秋那鲜明的抗拒，他不禁有些头疼。
就算太子殿下是求之不得，可要说服越千秋同去……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七百七十五章 句句诛心
“不去！”
小胖子完全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跑来找越千秋，结果却被人干脆利落地回绝了。还来不及回房沐浴更衣的他恼火至极，一拳头捶在越千秋蒙头大睡的软榻上，怒气冲冲地说：“这不是我让你去，是父皇也叫你去！你想抗旨吗？”
“别的事情也就算了，皇上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唯有这件事不行。”越千秋随手把盖在脸上的书往地上一扔，毫不退让地怒视小胖子道，“萧敬先对你那些指点也许对你帮助很大，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当猴子耍，我干嘛要管他的死活？”
“你……”小胖子气得想伸手去抓越千秋的领子，可手快碰到对方的脖子时，他却被越千秋那倔强桀骜的目光被逼了回来，顿时气得狠狠踢了软榻一脚。毫无疑问，那强大的反震力疼得练武不成的他直叫哎哟，见越千秋还是不理他，他终于一屁股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但不管怎么样，你之前被抓的那次，萧敬先主动现身自投罗网了。我知道你要说他不是为了你，后来也确实在关键时刻利用你煽风点火，可是……可是你和他终究相处一场。”
小胖子找不到太多好的理由，忍不住再次一捶床板，“再说，你想想你当初从北燕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想想你好容易从土里刨出他的时候！要不是你一次次出手，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我知道是他欠你的，不是你欠他的！可是，千秋，你不是一直都挺重情重义吗？”
见越千秋依旧冷脸不做声，小胖子见这方法没用，不禁用恳求的语气说；“千秋，就当不是去救他，就当是帮我一次不行吗？算我欠你一个……”
知道后头一定是人情两个字，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越千秋这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没好气地瞪着一脸委屈状的小胖子：“你这个太子真是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行了，看在你面子上，否则我就是拼着被皇上教训一顿，这次抗旨也抗定了！”
见小胖子喜形于色，他就意兴阑珊地说：“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赶紧回去换一身行头，我也去找一套适合去探病的行头。总而言之，一会你说话，我当摆设！”
“只要你去，什么都好！”小胖子如释重负，他只要越千秋去就行了，至于到时候越千秋是否愿意说话，那就由不得这家伙了。可他还是郑重警告了一句，这才起身一溜烟冲了出去，心里快速盘算该穿一身什么样的衣裳，该如何举手投足，该如何开口说话。
小胖子这一走，越千秋起身到角落里的箱笼去翻了翻，竟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几身成衣，全都是簇新没有上过身的。
挑了一套不打眼的衣裳换上，他发现尺寸刚刚好，心想也不知道是皇帝和爷爷从金陵出发时就顺带捎来的，还是到了大名府后让人现做，竟然还顾及到了他正在长个子。毕竟，小胖子个头一直比他更加矮胖，这几套衣服不可能是本来给小胖子做的。
从这种细节上来说，他还确实是一直无声无息地受人照顾。
“想得还真是周到……”
嘀咕了一句之后，越千秋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出门，只等了一小会就只见小胖子急急忙忙从正房出来，恰是换了一身于他这位太子来说极其少见的雨过天青色衣裳。要是平时，越千秋总会调侃几句，可今天他却着实没这个心情，只瞅了一眼就淡淡地说：“走吧！”
一路上，越千秋不吭声，小胖子也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便懒得找什么话题。这就苦了几个跟从的内侍，察觉到两人之间那僵硬的气氛，他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吭一声，生怕被太子殿下故态复萌找个由头狠狠削他们一顿。
只有奉了皇帝之命过来带路的陈五两自始至终没事人似的，亲自带路到了一处院子门口后，他用眼神吩咐随行内侍都等在外头，随即却走在了前头。
见此次陈五两摆明车马要跟随到底，越千秋却没什么异议。
之前他去见刘静玄，刘方圆和甄容毫无疑问都会帮他，所以陈五两也不怕刘静玄动手，还能安安心心呆在外头，可如今是去见时敌时友的萧敬先，还带着小胖子这个太子，陈五两就算再托大，也不至于撇下他和小胖子就这么两人去见萧敬先。
要知道，现如今的他别说保护小胖子，就是自身都难保！
果然，进屋子开门，对两个守在床头的大夫问话，甚至连搬椅子请越千秋和小胖子坐下，全都是陈五两亲力亲为，一手照办，越千秋只要以自己舒服的姿势坐下来就好。因此，懒得开腔的他干脆把自己缩在那偌大的太师椅上，一点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而倚靠厚厚的引枕方才能半坐着的萧敬先，也只是扫了越千秋一眼，随即就看向了难掩关切的小胖子。见其不自然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就冷淡地说：“如今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太子殿下还来见我干什么。让我早一天死了，就再也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如此岂不是更好？”
小胖子还是第一次被萧敬先这样直截了当地顶撞，一时不禁心里噎得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口气中却流露出了几分委屈：“晋王何出此言？你之前对我多有指点和教导，而且更是我的老师，我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不管你死活？”
萧敬先有些讶异地盯着小胖子的眼神，见他不再像刚刚进来时那般彷徨，终于能够直视自己了，他就笑了笑道：“哦？那你的意思是说一切照旧？既然如此，怎么不叫我晋王舅舅？”
晋王舅舅这个称呼，小胖子虽说大多私底下叫叫，可在人前也不慎叫出过，陈五两自然早就有所察觉，就连皇帝也知道了。然而，此时萧敬先当着一旁两个太医的面提出来，猝不及防的小胖子登时面色苍白，而陈五两则是眉头一皱，大为不满萧敬先来这么一出突然袭击。
然而，相比他们一个正震惊失语，一个正犹豫不决，率先反诘的，却是刚刚正一副懒洋洋不想说话模样的越千秋！
他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满面怒火地骂道：“萧敬先，太子从小就没有母族，所以仰慕你那名声，把你当半个长辈看，对你的建议言听计从，但凡你被人诋毁的时候，他就出来维护你，你就是这么对他的？把他私底下对你说的话在人前说出来？”
萧敬先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了越千秋身上，声音比刚刚的冷淡更降低了几分温度：“我从来都不需要人的仰慕和维护，如果我没记错，是他自己想要叫我晋王舅舅的。”
“我呸！”越千秋怒从心头起，直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家皇帝还曾经让我叫他阿爹呢！你还哄着我叫舅舅呢，那我怎么说？我现如今成了半个废人，难道不是你们郎舅俩害的？”
“是，当年很可能是你姐姐救了我的命，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她儿子，更不代表你们想对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我身上真的流着北燕姬家的血脉，和你也有血缘关系，但你们一天都没养过我，就别拿出那种怒其不争，好像我必得要苦大仇深的姿态来！”
“北燕文武皇后是她自己要来金陵的，没人请她来，严格论起来，她是私越国境，谁看到她都可以先杀了再说。而且，我就不信以她的能耐和手段会在北燕扛不住别人的暗算，最后跑到金陵来，她那秋狩司无冕之王白给的吗？既然自愿，既然有图谋，那么就是她自找的！”
“你住口！”萧敬先终于陷入了难以抑制的狂怒。他几乎是手一撑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疾无伦地朝着越千秋凌空飞扑了下去。
床头和床尾侍立的两个太医见状登时大惊失色。要知道，他们昨天自从接诊了萧敬先之后，除却开方调养之外，还在其饮食药物之中加入种种使得对方不能运劲发力，筋骨软麻的药。从实际作用来说，这些东西和越千秋之前中的迷药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因为萧敬先曾经有将那样的虎狼之药提供给越千秋的前例，他们早就趁着萧敬先昏睡检查过他的全身，确定并不曾藏着什么药物，可如今人竟然在明明已经伤病成那样的情况下暴起出手，这要是越千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岂不是要以死谢罪？
医武不分家，两个太医虽说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却也有一身不俗的武艺，顷刻之间就双双朝萧敬先夹击而去。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却是陈五两。他一个闪身先是揪住刚刚跳起来挡在小胖子跟前的越千秋，往后一拨拉把两人护在身后的同时，却挡住了萧敬先的去路。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袖子就已经对上了萧敬先的铁拳，须臾便是三记硬碰硬的死拼，眼见得萧敬先踉跄后退，随即被两个太医一左一右牢牢挟制住胳膊，他这才放下了手，那袖子往后头微微一甩，恰是说不出的飘逸好看。
当然，能够欣赏这惊险一幕的人很少，屋子里就只有一个越千秋有这样的闲情雅致。见萧敬先那一贯冷静自持的眼睛仿佛会喷火一般瞪着自己，越千秋就哂然笑了一声。
“我不像英小胖这样傻，因为昔年旧事，便要在心思莫测的人身上找亲情。我有爷爷，他有父皇，这就足够了。我师父是他表哥，长公主是他嫡亲的姑姑，他有功夫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母族，还不如在父族身上多下点功夫，可这个傻瓜就是一根筋！”
正沉浸在伤心失望惊怒等等负面情绪之中，小胖子陡然之间听到这一声傻瓜，他顿时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的火药桶，一下子炸了。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了越千秋，正要反唇相讥时，却注意到了对方那清亮的眼神，刹那间竟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底。
确实，严诩曾经不喜欢他，东阳长公主对他也不那么亲近，可这些年已经渐渐有些改观了，尤其是他如今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为什么就没想到进一步去亲近这些本来就很受父皇器重，而且对他至少保持着不偏不倚态度的父族亲戚呢？
见小胖子呼吸虽说依旧粗重，可颤抖的肩膀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越千秋就一根根掰开对方攥着他手腕的手，随即若无其事地搭着小胖子的肩膀。
“一片真心却被人当成驴肝肺的滋味不好受是不是？认清现实就好。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比如我，已经一次次被他刺激得快刀枪不进了。”
越千秋顺手把小胖子摁到后头太师椅上坐下，这才对眼神和表情全都恐怖到有些吓人的萧敬先说：“我这人嘴就是这样阴损，想打我杀我的人多了，多你一个也不多！文武皇后一次两次潜入大吴，不是为了逃避追杀，不是为了走投无路，而是因为她自己有所图谋。”
“算人者，为人所算，那也很正常。所以，我刚刚才说某些下场是她自找的。但既然是她救的我，那么，我自然会为她迁坟，立神主，时时祭拜，不会让她日后没有香火。救命之恩，那是和养育之恩同样重要的恩德，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就和我对北燕皇帝说过的那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的生恩，恕我不能相信！”
一口气说到这里，越千秋就瞅了一眼渐渐回复了几分生机和活力的小胖子，这才冷冷盯着萧敬先道：“现在，你该对太子道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你不该语出伤人！”
察觉到那四只牢牢钳制住自己左右胳膊的手，萧敬先声音沙哑地问道：“如果我不肯呢？”
越千秋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挺冷的：“那今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彼此再不相干。太子能够少牵挂一个人，我也能少管一个人死活。你可以安安生生去寻你的死，不用理会你那即将出世的儿女。”
他说完拉着满脸发懵的小胖子就往外走。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听到了萧敬先那明显呼吸急促的声音：“什么……什么儿女？”
“你是没夫人，却有侧室的人，用得着我教你？走了，今后永不再见！”
望着越千秋那拽人离开的决然背影，萧敬先不由呆呆发怔，连陈五两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他在离开金陵时曾经大醉一场，而后醒来已经是枕边有佳人，因为是正儿八经摆酒纳进门的，他最终没有如往日旧例。
难不成他从前那些年每次防范，不过懈怠了这么一次，就真的留下了子嗣？他这样的人，也配有儿女吗？

第七百七十六章 假的，父子
当被越千秋一路拖拽，强行离开屋子，出了院子，沿着院门外那条小道走出去老远，小胖子方才如梦初醒，慌忙猛然用力，想要挣脱这家伙。如今他的力气比越千秋更大，自然轻而易举做到了这一点。眼看越千秋被甩开后手撑围墙，面色疲惫，他不禁又有些后悔。
想到越千秋刚刚维护自己的样子，他不自觉地上前搀扶了对方的胳膊，可刚刚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却是忍都忍不住：“萧敬先……不是，嗯，那个裴宝儿真的有了？”
“假的。”迸出两个字后，见小胖子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金鱼，越千秋这才没好气地说，“我又没回过金陵，谁知道裴宝儿有了没有！他不是成天惦记着找到姐姐找到外甥吗？现在给个儿女让他牵挂去，省得他老是发疯，烦得别人辗转难眠！”
晚几步跟出来的陈五两闻听此言，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突然蹭得一下跃上围墙，放眼眺望四周，甚至还亲自过去查看了几个容易藏人的地方，等确定四周围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暗想越千秋还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往外乱说。
等到重新落地时，他免不了用冷飕飕的目光看向了周围的那几个内侍。越千秋对付萧敬先这灵机一动的一招非常绝妙，可如果走漏了风声，难保不会起反作用。值得庆幸的是，刚刚听到这话的就只有这几个分派给太子的内侍，而这些全都是他的心腹。
在他的盯视下，几个内侍争先恐后地赌咒发誓，声称绝不会泄漏越千秋刚刚那些话。而直到这时候，小胖子方才如梦初醒，正要再郑重其事地警告一遍，陈五两却已经开了口。
“若是外间有一丁点的流言散布，那么，我也不杀你们，直接把你们还有你们的家里人全都送去矿里，干到老死在里面的一天，明白了吗？”
见众人诚惶诚恐地再次承诺绝不泄漏，陈五两这才无可奈何地对越千秋摇了摇头道：“九公子，你今天已经两次了！第一次是对刘静玄，第二次是对萧敬先，你不觉得如此语出惊人，这是在玩火吗？这要是万一我没拦住萧敬先，你别以为他真的不会杀你！”
“我当然知道那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越千秋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随即看着陈五两笑道，“但我曾经亲眼看过陈公公你动手，当然相信你绝对不会放任他为所欲为的。”
见陈五两虽说仍显无奈，可脸上的笑容却分明表露出，被他恭维得心情颇为不错，他就嘿然笑道：“再说了，对萧敬先这种人不下猛药怎么行？没有孩子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应该怎样正确对待子侄晚辈！”
小胖子见越千秋竟然如此推崇陈五两的身手，不禁对这位父皇身边最心腹的内侍更高看了一眼，可听到最后一句，他却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说得你好像有孩子似的……”
越千秋没好气地横了一眼小胖子，随即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皇上今天交待的两件事，我都已经做好了。唉，累死我了，他也不知道体恤一下我这个伤病在身的人……不行了，我要回去大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
他一说这话，小胖子方才发现，自己也眼皮子直打架。刹那之间，刚刚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倦意一阵阵袭来，他竟是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只能没好气地咕哝道：“你还能吃得下，我只想好好泡个澡睡一觉。”
陈五两本想带两人先去见一见皇帝，把萧敬先这边的事好好禀报一下，可看到越千秋打呵欠，小胖子揉眼睛，他转念一想就笑道：“那太子和九公子就先回去早点休息吧。皇上那边，我先去回报，你们明日一早再去说一声也不迟……”
他这话还没说完，小胖子就使劲瞪大了眼睛说：“这怎么行！父皇吩咐下来的事，我总得去好好回报一声。身为人子，哪有因为自己累就先去睡觉的……”
“好，那就都交给太子殿下了！反正我本来也就是个附带的，就不去皇上面前晃了！”
这一次，打断小胖子表露孝心的却是越千秋。他无力地挥挥手做了个赶人的姿势，随即无精打采地说：“反正我这个重伤员是没力气了，陈公公你最好找人把我背回去，否则我怕半路上随便往哪一倒，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陈五两见越千秋无赖地露出了惫懒模样，虽说又好气又好笑，可他终究还是对小胖子身后一个内侍打了个手势。等到人乖乖上前弓背，越千秋也二话不说往人背上一伏，随即就死猪似的不动了，他就又招呼了一个内侍跟上去随侍，自己则笑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的小胖子。
接下来一路，虽说知道小胖子困倦已极，可为了防止人迷糊，陈五两不得不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各样的闲话。直到带了小胖子来到皇帝起居的那个院子，正好撞见李崇明从里头出来，他眼看刚刚险些走路都打盹的小胖子见了人突然惊醒了过来，不禁暗叹死敌就是死敌。
和越千秋那种只能骗骗一般人的死对头完全不一样！
然而，叔侄见面，李崇明却显得恭敬而又低调，行过礼问过好就立时告退了，以至于满身警惕的小胖子气没地方出，目送人离开之后，才悄悄挥舞了一下拳头，随即闷闷不乐地来到了正房跟前。等到陈五两推门，他先迈进门去，因为心不在焉，竟然被门槛绊了出去。
身体一个前倾向地面倒去，小胖子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偏偏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也是徒劳，正闭上眼睛等着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觉，他突然只觉得两只大手稳稳扶住了他。他本来还以为是陈五两，可当抬头一看时，他就不禁愣在了那儿，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叫出了一声父皇。
“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和小时候一样，走路都会摔！”皇帝忍不住拍了一下小胖子的头，等到把人拉起来，眼见陈五两没有进门，而是笑容可掬地把门轻轻掩上，他就嗔道，“要不是朕刚好到门前，看你不摔掉几颗牙！”
“是儿臣太冒失了……”小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即完全忍不住冲动，竟是就这么直截了当打了个呵欠。等到打完，他才吓懵了，随即在皇帝那炯炯目光下哭丧着脸说，“父皇，儿臣失礼了，都是之前路上走得急，所以……”
还没等小胖子把话说完，留在门外的陈五两就轻声说道：“皇上，太子殿下从晋王那儿出来就已经精疲力竭，九公子也是，所以我建议过他们暂且先去休息。九公子连路都走不动，直接由内侍背了回去，太子殿下却坚称要先来向皇上禀报。”
“哦。”
皇帝了然地一笑，见小胖子已经是窘得连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他知道大胖儿子之前那些天苦苦打熬，确实累得不轻，而眼下哪怕筋疲力尽也非得要来见自己，却是很显然，自己这个儿子终于懂得了如何做一个太子。
父子君臣，不是说说而已。越千秋可以惫懒不顾失礼，小胖子却不行！
他松开手后缓缓走回去，并没有解释刚刚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等到回了书桌后头坐下，他方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对小胖子说：“坐下说话。”
虽说这把椅子距离父皇稍远，但小胖子被越千秋刚刚三言两语激起了困意，此时两条腿如同灌铅，只希望有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因此谢过之后就立刻过去坐了。
强打精神的他从早上跟着梁乾出去平抑粮价开始说起，并没有漏过徐殿帅父子的那桩突发事件，只不过，他自己丝毫不曾发觉，他不知不觉就把真正的浓墨重彩都放在了刚刚去见萧敬先的经过上，甚至把越千秋和萧敬先交锋时的那些话给一字不漏复述了出来。
说完之后，已经极其困倦的他低下头说：“都是儿臣从前不够谨慎，因为从前在冯家人那儿受了些委屈，再加上敬慕晋王风采，这才玩笑似的叫他晋王舅舅，没想到却惹出了后来的一大堆事情……儿臣知错……不，儿臣知罪。”
见小胖子说完就离座而起，随即耷拉着脑袋直挺挺跪了下来，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沉声说道：“此事不能完全怪你，当初把你交给冯贵妃，是朕的主意。后来把南下金陵的萧敬先封为晋王，又让他有机会和你多相处，也是朕的主意。”
小胖子没想到父皇竟然揽责上身，一时吓了一跳，睡意和疲倦给冲掉一多半，慌忙抬起了头。眼见皇帝竟然起身走到了他跟前，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觉得不对。他急得有些面色发白，紧跟着却陡然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了。
虽说皇帝再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栽倒的小胖子，可眼看人竟是昏了过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跳都险些停止了，叫陈五两进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而犹如一阵风冲进来的陈五两一见光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伸手探过鼻息心跳后，更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太子殿下是太累，所以一个坚持不住就……”
顾不得自己刚刚还在想大胖儿子终于有了一点做太子的自觉，皇帝不禁怒气冲冲地说：“坚持不住就不要死撑，你也不会劝劝他！”
知道这只是做君父的一时情急之下的苛责，陈五两没有辩白，只是赔笑应是。见皇帝竟是亲自弯腰去抱小胖子，可一番用力却徒劳无功，他想笑却又不敢，直到看见皇帝侧头瞪了他一眼，他方才连忙上前，轻轻巧巧把沉甸甸的小胖子给打横抱了起来。
跟着皇帝入了内室，他正要将小胖子安放在一旁皇帝临时小憩的软榻上，却只听皇帝突然开口吩咐道：“去让人送热水来，先给这小子洗个澡再睡。”
这是个很简单的要求，可当热水送来，他亲自给小胖子一件一件扒了衣服，正要服侍这位还睡得犹如死猪的太子殿下入浴时，却只听背后皇帝淡淡地说道：“把人送到浴桶里，然后你就出去吧。”
此话一出，陈五两不禁为之一愣。难不成皇帝还要亲自给大胖儿子洗澡？先不要说这是不少普通官宦人家父亲都难以做到的事，就说皇帝……他会干这个吗？还是说……皇帝想要从这位太子的身上再找出一点什么迹象？
他心下又是好奇，又是担忧，但终究不敢劝谏，把小胖子送进那稍微有点发烫的热水中，见人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只能无可奈何地悄然退下。
等到人一走，皇帝就来到了浴桶边，见小胖子正好背靠在浴桶壁上，整个人睡得人事不知，两只手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陈五两摆的，也都搁在浴桶壁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正在舒舒服服地泡澡，他就不禁笑了一声，转而走到了小胖子的正面。
尽管从小到大也不知道端详过这张脸多少次，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却还是第一次，他随手撩了点水往人胸膛上一洒，发现人照旧呼呼大睡，他摇了摇头，随手脱掉外袍，右手挖出旁边琉璃碗中的一撮澡豆，随手给小胖子糊在胳膊上。
什么事都要人伺候的堂堂天子，伺候起人来，自然动作生疏。只不过，除却仔仔细细地替小胖子清洁身体，他亦是不无留意小胖子身上那些被热水浸泡时间极长的地方。只不过上半身洗完，下半身他实在是没那个能耐，只能把陈五两又叫了进来。
他也顾不得人看见满地都是水，自己身上也尽是水时那诡异的表情，指了指浴桶里头还在睡的小胖子吩咐了一声，自己则是有些疲惫地在旁边坐下。等陈五两三下五除二把小胖子拾掇得干干净净，一条大软巾一裹之后送上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题外话，他才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当年就查证过，小胖子身上没有任何娘胎里带出来的，又或者是后天加上去的印记，但长大之后却从来没再检查过。现在看来，至少这一重隐忧不用担心了。
他这个儿子，不至于如同甄容一般因为身上的印记被人要挟利用！
给小胖子亲自掖了被子，皇帝就转过身对陈五两吩咐道：“千秋信口开河给萧敬先挖了个坑，办法是不错，但万一最后穿帮，只怕萧敬先会气得发狂。你派个人去金陵问一声，如果萧敬先的那个侧室并不曾有孕在身，那就做好个预备，回头想想怎么和萧敬先通个气。”
陈五两原本还以为皇帝会说准备好一个婴儿偷梁换柱，此时听皇帝宁可对萧敬先挑明实话也不愿意这么做，他在最初的意外之后，立时明白了缘由。
只怕是因为太子和越千秋的身世，所以天子才不愿意再布置这种移花接木的勾当！

第七百七十七章 不平常的清晨
越千秋这一觉睡得很好。
灵机一动用一件子虚乌有的事骗了萧敬先，最重要的是萧敬先似乎还真的相信了，这让他非常有成就感。至于骂了刘静玄，乃至于由刘方圆他们几人外加陈五两阻止了刘静玄的自尽，这对于他来说，算不上高兴，只能说心里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再加上回来之后听说小猴子和慕冉一块去找了某些侍卫亲军的麻烦，虽说露出了行迹，但小胖子当面怒怼徐家父子，还把担子甩给了北京留守梁乾，他虽说恼火这两个家伙做事情实在是粗枝大叶，但心情相对而言还是比较轻松的。
虽说皇位继承人和军方之间关系闹僵不是好兆头，可从中品出一些滋味的他却一点不担心。他就不信，皇帝这种精明到极点的人不曾推波助澜。所以，他睡得非常安心。
越千秋是在深沉的睡眠中被人推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甚至一度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自然更谈不上去看床边上的人。直到从头顶那颇有些陌生的帐子上找回了一些记忆，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大吴北京留守府，随即又发了一阵呆，才将目光移向身旁。
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宫女，吓了一跳的越千秋几乎是一骨碌爬起身来。直到一蹬腿退到了角落里，他方才终于发现那是他认识的人。正是出自红月宫，先是跟着景福殿任贵仪，后来因为在十二公主和小胖子相争时砸了几颗柿子，被小胖子要到宝褔殿的小金。
他对于这丫头的印象已经非常淡了，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丫头既迷糊，又……很二！
抬头看了一眼外间天色，发现已经大亮，越千秋就恼火地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时候九公子不应该问，我找你干什么吗？”小金有些气鼓鼓地反问了一句，随即还不等恼羞成怒的越千秋反唇相讥，她就理直气壮地说，“这门闩拿着短刀一撬就开，再说你现在又不比从前，当然不会发现我偷偷进来。我找你是因为太子殿下，他昨夜一晚上没回来！”
越千秋听到前半截话，懊恼于被人钻空子的同时，本待追问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到大名府来的，可想想萧卿卿的事并没有涉及到小金，皇帝都不管，他何必多事，再说小胖子又显然并没有对人有淑女之思，他也就姑且不问了。可小金后半截话，却让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太子一晚上没回来？去过人往皇上那边问过了吗？”
小金顿时面色一黑：“陈公公捎过话来，说太子殿下太困，就歇在皇上那儿了。”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越千秋瞬间松了一口大气，当下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当儿子的在爹那边歇一晚上，这不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英小胖之前在霸州就累死累活守城忙，后来尘埃落定又要抚恤军民，最后紧赶慢赶回大名府，前天刚到，昨天就忙活一整天，直接在皇上那儿睡死过去不回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小金仿佛一下子被噎住了，可是了老半天，她才愤愤说道，“可我听到一些侍卫亲军说，皇上对太子殿下在霸州私自收受北燕天子六玺的事情很不满意，把嘉王世子带在身边就是表明态度，所以我当然会担心太子殿下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
“哦，你耳朵倒是挺长。”越千秋虽说不会因为萧卿卿就敌视所有红月宫相关人士，可此时小金的表现实在是太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他就似笑非笑问，“皇上带上嘉王世子就惹来这么多闲话，那你呢？之前我记得太子去霸州的时候没你吧？你怎么混在皇上这一行来的？”
“是陈公公带上我的，任娘娘也嘱咐过我回头接到太子殿下之后好好照顾他。”小金脑袋微微一扬，一副忠仆的样子，“所以我自然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再说，这次听说北燕那个刁蛮公主也来了，万一她因为北燕如今情形不妙，对太子殿下有什么企图呢？”
越千秋这才知道小金竟然不是一路悄悄跟过来的，而是堂而皇之的天子随员——再加上他之前困倦得很，人家没出门，他不知道人家来了，这也在情理之中。他少不得严正警告这个丫头不许再乱闯他房间，更不要乱嚼舌头，心里却明白，自己之前那隐约的想法恐怕没错。
就小金刚刚提到的流言事件，不是背后有人纵容，绝对不可能被小金听到！就算皇帝并不似北燕皇帝那样动辄乱杀人，自己也正春秋鼎盛，可既然小胖子已经在霸州之行中锻炼出来了，那么为了更好地扶助太子一把，清除掉某些人就显得迫在眉睫了。
虽说姑且听了越千秋的警告，但小金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太子殿下……”
“好好好，算你是忠婢行了吧？我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就立刻去皇上那儿接人，可以吗？”
把那个终于算是心满意足的丫头给撵跑，越千秋迅速爬起来去重新关门，还不忘往门后搬了一把椅子拦着。洗漱之后把自己收拾整齐，他一打开房门就发现外头竟然躺着一个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发现还有温度，他就扯开喉咙问了一声。
“谁送的早饭？出来应一声！回头万一我吃出个好歹来，可以找人算账！”
他这一吼，顿时院子里笑声一片。在这哄笑声中，小金就恼羞成怒地出了正房说：“是我刚从小厨房那边要来的，是我想要毒死你，这总行了吧？”
“送东西就应该人留下，否则你丢下一走，人家却下了毒，回头不是你倒霉？”
越千秋嘴里说着怪话，手上动作却丝毫没停，提着地上的食盒回了屋子。他把三层食盒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见赫然是丰盛到足够两三个人吃的，他不禁哑然失笑，当下就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风卷残云地开始消灭食物。
还不等他寻思回头去接人的时候该说什么，外头就传来了嚷嚷。
“皇上说，太子殿下病了，吩咐挑两个人过去伺候！”
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越千秋嘴里的包子就掉了。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掉落在盘子里，带着自己牙印的包子，风一般冲到了门前，可就在打算大吼问个究竟时，他陡然心中一动。但下一刻，他就立刻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大喝了一声。
“来传话的人是谁？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伺候小胖子的内侍此时早已一团乱，而小金亦是从屋子里飞奔出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因此，见越千秋主动现身挑过了问话的担子，人人都觉得如释重负。
可让他们又意外又恼火的是，刚刚那出声的人竟是仿佛已经在这么一会儿功夫的时间里直接走了，又或者是明明听到越千秋的声音却佯装没听见！
眼见几个人急得团团转，越千秋却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你们先商量好派哪两个人去，然后跟着我走一趟皇上那儿。我先回去继续填饱肚子，你们慢慢商量！”
然而，嘴里说着这话，他眼睛却瞟向了小金，给了她一个显而易见的眼色。果然，当他转身进屋子时，就只听小金对其他众人叫嚷道：“不管你们怎么商量，总而言之，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是我，就这么说定了！”
当小金气势汹汹地再次进了越千秋的屋子时，就只见其还在若无其事地大吃大嚼。她双手在桌面上一撑，正要说话，就只听越千秋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一会我去吸引一下那些家伙的注意力，拖延一点时间，你想个办法溜出去见一见霁月，看看太子卫率府那边众人情况如何，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她一声。记住，拿出你的全部本事来，别让人瞧见。”
“太子病了，和太子卫率府的人有什么关系？周大人她难不成还能去照顾太子？”小金满脸纳闷加不解地问。
越千秋随手夹了个水晶包子：“你不去，回头太子要是出了任何问题，那就别怪我。”
“去就去！哼，就属你聪明，凡事都要卖关子！”小金说完气咻咻一扭头，却没看见越千秋抬起头来，刚刚那戏谑和玩笑之色无影无踪。
他三下五除二把桌子上的东西扫了一多半，随即就站起身出门，见几个内侍还在那紧急商议，可比起刚刚来却没少掉一个，竟是没人敢贸贸然去皇帝那边打探，他心想不愧是陈五两亲自一个个挑出来的，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忍得住，他只忽悠住一个小金就足够了。
干咳了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就笑眯眯地说：“太子就算真的病了，皇上那儿也不会缺人，来叫一声，多半也是他娇气，要两个混熟的人过去陪他说话解闷。好了，你们也别像无头苍蝇一般团团转了，小金那丫头给我送了太多吃的，你们也进来多少吃点儿，吃饱了好挑人跟我过去！”
越九公子难得这么和气好说话，几个内侍面面相觑了一会，有人客气了一句，可到底在越千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中，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屋子。见桌子上果然还有不少好吃的，其中多有小厨房专门为太子做的好东西，不禁有人侧头去看小金。
虽说太子对这位九公子的态度时好时坏，确实也不讲究这些，可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眼见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众人又觉得摸不准小金和越千秋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于是，在越千秋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七八糟的问题之下，谁也顾不得小金了——喜欢越千秋的北燕越国公主都不见机会，武英馆正当龄的女孩子也有好几个，人家想来也看不上一个宫女。
于是，小金消失了整整一刻钟的事，几个内侍都没有发觉。直到小丫头再次气呼呼地进门来，恼火地叉腰，他们方才如梦初醒地循声望去。
“你们够了没有？太子殿下病了，你们竟然还吃得下东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说，皇帝也不差饿兵！”越千秋站起身弹了弹衣角，这才笑看了一眼众人说，“各位决定了吗？谁和我一块去皇上那儿看看太子如何了？”
闻听此言，几个内侍你眼看我眼，最后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小金一定要去，那自然不用说。可我们几个……说实话太子殿下瞅见我们就常常觉得讨厌，还不如不去，生病的太子殿下兴许还高兴些。刚刚来人说是只要两个人去，不如就只九公子和小金一块去？”
越千秋顿时嘿然一笑，心里却更加了然，只怕这几个内侍也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对劲了，所以打死不敢乱跑。他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好，就是我和小金去，你们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就是，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装病的太子也就跟着一块回来了！”
见几个内侍听到自己说小胖子是装病，有人强笑，有人避开自己的目光，他也不再继续多说，当即勾了勾手示意小金跟上，自己大步出了屋子。当走到外间空空荡荡的院子时，他就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那边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根本就没人！”小金气得眉头倒竖，一个箭步上前和越千秋并排，但总算还记得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自己能听清的地步，“所有东宫侍卫全都不在那，我在找人的时候还险些被几个气势汹汹的兵撞见，吓死我了。”
越千秋登时心中一紧，也不问那几个兵是哪的，只急忙问道：“那你有没有被人看见？”
“当然没有！”小金这才得意洋洋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比轻功我谁都不会输的！”
好像我还记得当初令祝儿说，你最擅长的是轻功、暗器和耍赖！和后两样比起来，前一样我还没见识过，但刚刚能够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出，应该算是很不错的了！
暗自腹诽的越千秋没去多想整个儿消失的太子卫率府到底是怎么回事，耸了耸肩笑道：“不在就算了……接下来恐怕会遇到一点事情，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扔给了小金。见小丫头接了过来之后拉开绳子一看，就莫名其妙地瞅着自己，他便狡黠地笑道：“一会儿就可能派得上用场！”
小金眉头紧皱，心里完全一团浆糊的她恨不得揪着越千秋领子问个清楚，可却看到那个闲庭信步的家伙毫不正经的态度，她就闭上了嘴。要是一会儿没事，看我不先找你算账！
就知道卖关子！

第七百七十八章 自鸣得意的谋反
心里暗自腹诽，小金一路走，一路低头琢磨布袋里头那些东西，不时纳闷地朝越千秋瞥上一眼。正当两人过了一处月亮门，到了皇帝所住院落只一墙之隔的一处宽敞院落时，她终于按捺不住疑惑，想询问越千秋一会儿是多久，这东西到底派得上什么用场。
可还没等她把话问出口，突然只听一声呼哨，紧跟着，就只见面前陡然之间窜出了一群手持利刃的兵卒，吓了一跳的她慌忙拉了越千秋往后退，可紧跟着就听到后头动静不对，一转身就发现后路已经被大堆张弓搭箭的兵卒完全堵死。
她急得脸色发白，抓住越千秋胳膊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可随之就听到越千秋的轻笑声。她目瞪口呆地侧过头去，想看看人是不是被吓得疯了，却只见越千秋好整以暇地呵呵笑着，似乎对这剑拔弩张，他们俩随时可能被人乱箭射杀又或者乱刀剁死的一幕毫不在意。
趁着人家还没动手，小金心急火燎地问道：“喂，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越千秋一副坦然的模样，说的却是足以气死她的说辞，“反正我们眼下是被人包围了，一会儿恐怕还会有个小头头出来耀武扬威……”
他这话甚至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了一声带着愤恨的冷笑：“越千秋，我倒要看看今时今日，你还怎么神气！”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鼻青脸肿的彪形大汉便排众而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越千秋，至于越千秋身旁的小宫女，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他本以为能看到越千秋的惊慌失措，可却只见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两眼之后，就狐疑地向那小宫女问了个问题。
“这是谁？”
小金此时又惊又怕，但更恼火的却是越千秋这不正经的态度，竟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问我，我一个小宫女去问谁！”
她这话乍一听自然没错，然而，那种发怒到旁若无人的语气，却着实将那个鼻青脸肿的彪形大汉气得七窍生烟。他怒喝一声道：“越千秋，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蒜！如果不是你给太子卫率府那些乳臭未干的小鬼撑腰，他们怎么敢殴打禁军将领……”
“禁军将领？”越千秋微微一偏头，再次上上下下端详了一会儿这彪形大汉，随即呵呵笑道，“敢情你还是什么禁军将领？太子卫率府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可你既然号称禁军将领，被一群小鬼打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好意思说？”
就算此时此刻身处在这么一种随时可能送命的环境中，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讽刺，小金仍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等笑过之后，看到对面一双瞪大如铜铃一般的眼睛怒视自己，她方才吓了一跳，赶紧往越千秋背后一躲，随即才意识到越千秋已经全无动手能力。
更何况，背后还有一大堆强弓劲矢在等候着！
被气得发抖的彪形大汉再顾不得那许多，厉声喝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利！来人……”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亲兵就慌忙抓住了他的胳膊，“大人，千万别胡来，之前大帅曾经吩咐过……”
这一次，那亲兵也没能把话说完，一个重重的大耳刮子就径直甩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踉跄摔倒。而这还没结束，他一倒地，彪形大汉又冲了上去用脚猛踹，一面踹一面怒气冲冲地说：“连谋反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老子今后为什么还要看那老家伙脸色？”
想到之前被那老家伙踹时的狼狈和无助，徐黑塔脚上力道顿时更添了三分，竟是突然把人踹得飞起，眼看人重重落地，嘴角溢血，赫然再也不动弹了，他这才恶狠狠地朝着身边众人瞪了一眼，凶光毕露。
“那老家伙一大把年纪，不能打更不能服众，平日里天天从大家嘴里抠钱，拿着大家的血汗穷奢极欲，凭什么！我一直忍到现在，以后再也不想忍了！”
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嚣道：“现如今嘉王世子李崇明在我手上，大伙儿只要肯跟我拥立他，日后他是天子，我是大将军，你们就全都是从龙功臣……”
小金听到这丝毫不加遮掩的煽动之词，就算是再大的胆子也不禁头皮发麻，不由得轻轻拉了拉越千秋的衣角：“喂，他们虽说内讧了，可显而易见是想谋反，到底怎么办？”
见越千秋不吭声，她不禁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墙之隔就是皇上那儿，既然没动静，说不定是出事了！越千秋，皇上和太子殿下一直都对你这么好，难道你要当白眼狼不成！”
这最后一句话，她声音大了一点，当即引起了徐黑塔的注意。
原本他还在煽动众人跟随他撇开徐殿帅拥立嘉王世子，眼见在几个心腹的呼应下，从最初应者寥寥到渐渐应者云集，如今发现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宫女已经是急得要哭了，他总算是心中快意了不少。他得意洋洋地盯着越千秋，阴笑了起来。
“越九公子，你风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过还有今天吧！现如今你一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他说着就怒喝一声道：“识相的就跪下磕头，老子说不定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刚刚讽刺完对方之后，一直都沉默地看着对方煽风点火的越千秋突然开口问道：“你说，嘉王世子在你这儿，你要拥戴他？呵呵，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徐黑塔登时哈哈大笑：“还要问什么？嘉王世子平时被那个身世可疑的小胖子呼来喝去，父亲嘉王又被软禁，什么时候死就是别人一句话的事！”他仿佛还觉得这话给越千秋的刺激不够，径直大喝一声道：“来人，把嘉王世子带上来，让他当面和越九公子说说话！”
越千秋眼见得徐黑塔身后众人让开一条路，不多时，李崇明被人簇拥了出来——更准确地说，那绝对不属于前呼后拥，而应该说是押送。见李崇明的脸色如同死人一般惨白，他就没事人似的微微一笑，如同平时一样对其打了个招呼。
“嘉王世子，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这样见到你。怎么，你真的愿意被这群乱臣贼子拱上帝位？”
李崇明抿着嘴，牙齿甚至已经把前唇咬破，腥甜的味道布满口腔。然而，当背后一只手粗鲁地推过来一把之后，他终究是声音沙哑地说：“我还有选择吗？”
越千秋看到徐黑塔直接往李崇明背上重重推了一把的时候，他对两人的这主从关系已经完全了然。不是什么你情我愿，一拍即合，而是李崇明别说主谋，根本就是被迫从逆！
虽说对面前这家伙一直都好感缺乏，可想想当年小胖子初出场，比这家伙更讨厌，他瞅着面前这个比小胖子还要稍微小点儿的少年，突然有那么一丝心软。
但这点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毕竟，他和李崇明连熟人都算不上，只能说是认识的人，仅此而已。因此，他微微摇了摇头后，没有再理会李崇明，而是对着徐黑塔哂然一笑：“原来你就是徐殿帅那个义子。看来你家义父做人不咋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人嚷嚷要反他。”
大局在握，背后皇帝和太子那院子里，早有自己的心腹在里头控制，因此徐黑塔志得意满之下，自然也就根本不再去刻意压制那种本性的狂妄。
他得意忘形地大声笑道：“没错，那老家伙仗着资格老，家里几代都出身军伍，位居高层，在殿前司里扒皮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是安安分分做他的忠臣，老子还拿他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给他当牛做马，可他既然想要谋反，呵，那就是报仇的时候了！”
“弟兄们，不用再怕那老家伙了！他往日靠着什么盘剥我们？还不是靠着他得自皇帝的地位！现在他要造反，哼哼，那就去死吧！老家伙家里半人高的珊瑚就有好几株，金银财宝不计其数，等拥立了嘉王世子，打回金陵之后，那老家伙的家财就全都平分，我丝毫不取……”
越千秋挑起这话题后，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徐黑塔犹如戏精似的在那许着各种承诺，从分徐殿帅家产，到封官许愿……保守估计，大将军将军之类的军职就许下了十个八个，校尉更是人手各一，刺激得一群乱军嗷嗷直叫。
然而，他不知道对方是真没察觉还是愚蠢迟钝，竟没发现四周动静。虽说他没具体参与过造反这项光荣的事业，但他在北燕却经历过不止一次的乱子。不管和北燕皇帝逛街时遭遇刺杀，还是萧敬先自己遇刺，又或者是大公主在某个深夜被揭破不是北燕文武皇后亲生……
无论是哪一次，一旦乱子只局限于小范围之内，而没有更多的人响应，在更大的范围之内却仿佛人都消失了，又或者变成聋子哑子似的，结果都是显而易见的。
不是别人早就察觉，就是更多的人不愿意掺和，于是那只会成为注定失败的一场闹剧！
因此，他非常有闲情雅致地欣赏着徐黑塔的上蹿下跳，当瞥见李崇明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时，他就知道这位嘉王世子恐怕也已经隐隐意识到了某种征兆。
虽说知道没必要同情更没必要怜悯对方，毕竟如果李崇明不想北上搅和进这趟浑水，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更何况当初从嘉王封地去金陵之后，李崇明更是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可是，他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给人提供最后一个机会。
“嘉王世子，你听到了吗？你这个被推出来当皇帝的一句话都没说，官职就被人快要瓜分干净了。如果你觉得将来当个傀儡也挺快活，那么，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否则……”
“否则怎么样！”徐黑塔犹如蒲扇一般的大手突然重重地拍打在了李崇明的肩膀上，将这个如今已经瘦弱到有些孱弱的少年打得险些趔趄摔倒。可他又在眼看对方要倒地的时候伸手一捞，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李崇明重新给提了起来。
他粗鲁地一把将人放下，眼见得李崇明手按喉咙剧烈咳嗽，他这才用残忍的目光盯着越千秋二人：“刚刚只顾着那些弟兄们，都忘了九公子。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愿意磕头求饶，也许我能网开一面，饶你这条小命！”
“呵呵……”越千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轻声嘀咕了一句想得还挺美，他就对身后的小金说，“刚刚我送你的好东西，现在可以用了！令师妹可是和我提过你千手观音的名声，你要是失手，咱们俩就一块死吧！”
前有狼后有虎，小金刚刚不停地伸手在布袋子里摩挲东西，也渐渐大致猜到了越千秋丢这东西给她的缘由，可此时此刻越千秋一说她那千手观音的诨号，她还是立刻高兴了起来，直到最后一句意头相当不好的话一入耳，她方才气急败坏地呸呸两声。
“死什么死！我可不想死呢！”
然而，眼见得徐黑塔仿佛预感到了不妙，张大嘴巴要嚷嚷，她立时右手探入布袋，五指间夹了四颗云子，随即猛然旋身往后方一挥。刹那之间，云子激射，却不是射人，而是全都准确无误地打在了那些张开的强弓上。
就只听噗噗噗噗几声，那一把把受到撞击的强弓上原本搭着的箭矢全都射了出来，但那落点乱七八糟，越千秋只瞅了一眼，就知道在这种没风的天气里根本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当发现那几支箭竟然擦枪走火一般，射入了自己前头徐黑塔那些人里头，引起一阵骚乱，他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心里却不禁大为讶异这二丫头的暗器准头。
而紧跟着，小金这一次是直接把袋子揣回怀里，左右手齐上，十指夹了整整八个云子，犹如变戏法似的朝后方砸去。这一次就是真的砸人了。虽说越千秋如今武艺是用不了，但他眼光还在，只一瞅就知道这小丫头瞄准的全是人家的手腕！
确定这丫头就算失手也有限，他很快就挪回目光对着前方，却只见徐黑塔已经气得面色铁青，驱使了身边兵卒朝他两人这边扑了过来。他好整以暇地捋起两边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即就笑着露出了小白牙。
“乱臣贼子，真当你越爷爷动不了手吗？”
徐黑塔眼见越千秋一步向前，将冲在最前头的一个亲兵猛地掀翻在地，他登时心中大恐，正要开口呼喝叫人回来，随即却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谋反，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先向虎山行。
正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下死命令时，却猛然只觉后背心一痛，下一刻便颓然往前仆倒。这一次却没人来得及拉他。倒地的瞬间，徐黑塔便只听到身后传来了李崇明的怒喝。
“贼子，我就算死，也不会和你这等货色同流合污！”

第七百七十九章 钓饵和心狠
“哟，嘉王世子干得好！”
越千秋一见徐黑塔摔了个狗啃泥，顿时一时大乐。眼见刚刚犹如潮水一般冲自己扑过来的那些乱兵阵脚大乱，尤其是不少人因为地上躺倒的某个同仁而缩手缩脚，他不禁有意在那喀嚓喀嚓一根根掰动手指，一副高深莫测的高手派头。
天知道他刚刚为了掀翻那个气势汹汹想要建立首功的家伙，脑子用足，手段更是用足。可如果白莲宗秘传的小擒拿手不靠巧劲而是靠夯力，他就是再虚张声势也一定会露出破绽！
因此，眼下艺不高人却胆大的他，竟然还挑衅似的朝那些距离自己不过三四步的乱兵勾了勾手指。正当他满意地看着这些家伙进退两难时，却只听身后的小金嚷嚷了起来：“不行了，云子都用完了，我再大的本事都用不出来！”
原本气势正足的越千秋顿时气急败坏，头也不回地叫道：“开什么玩笑，你既然自诩轻功暗器耍赖第一，身上就不备点存货？其他的不好带，带上一袋子铜钱也是好的！”
“我只是个小宫女，又不是你这个富家公子，哪来那么多钱！”小金气呼呼地反诘，随即才突然意识到越千秋竟然还说她耍赖第一，她登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这当口，眼见小金哑火，徐黑塔身边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如梦初醒似的抓住了李崇明，自己面前那些乱军又蠢蠢欲动，越千秋突然扯开喉咙叫道：“喂喂，躲在哪里看热闹的人，热闹看够了没有，就快出人命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否则我死了可要找阎罗王去告状，说是被你们害死的！”
话音刚落，一声轻笑就清晰可辨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当那些人反应过来时，就只见一道人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挡在越千秋的跟前。除却某些眼力极好的人曾经依稀捕捉到一道轻烟从眼前一闪而过，大多数人根本就没发现人是怎么来的！
就连越千秋身后的小金也不禁吓了一跳，慌忙揉了揉眼睛。等确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视，她正要问越千秋来人是谁，就只听越千秋已经是嚷嚷了一声。
“影叔，你不是在霸州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越影感觉到越千秋一双手已经是偷偷摸摸拽住了自己两胁的衣服，仿佛生怕他跑了，就犹如儿时躲在自己身后看热闹时一般，即便是在人前冷硬如他，也不禁为之莞尔。
“也只有你才会走哪都毫不避讳地声称自己现在半个废人，好像生怕别人不会因为你现在这状况暗算你似的。既然你到这时候还改不了张扬的毛病，老太爷怎么放心让你回大名府？总得我悄悄跟着，省得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没处求救！”
“我又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那时候有好多人呢！”嘴里这么说，越千秋脸上却笑眯眯的。他从越影背后探出头来，指了指面前不远处那群乱军道，“向影叔你求救，我才不会不好意思！你看，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废人，你可要帮我做主！”
“如果我不帮你做主，你回头就要去阎罗王面前告状，说我见死不救吗？”越影心情极好地调侃了一句，等察觉到背后嘿然一笑，拽着衣裳的手随之松开了，他就哂然挑眉，脚下一蹬，径直朝那些乱军冲了过去。哪怕只是区区一个人，却是有一种所向披靡的感觉。
比如小金，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影犹如鬼魅一般冲刺，转折，每一个照面手底下便是两三人倒下，到最后更是犹如割草似的一大片，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这还是人吗？”
“当然不是人，那是鬼，比地府阎罗王更厉害的鬼！”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玩笑话，却已经不再理会正面这一大堆乱军，而是转身看向了背后。就只见刚刚被小金一堆云子砸得七零八落的弓箭手，此时也已经遭到了第二轮猛击。
就只见刘静玄和戴静兰刘方圆再加上之前那批悍卒也不知道从哪冲了出来，区区二三十人，就把人数是自身两三倍的弓箭手给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负隅顽抗的乱兵和刘静玄甫一交手，就被那厚重的陌刀给直接劈成了两半，血淋淋的一幕看得刚刚跟着越千秋转过身的小金一声惊呼，随即慌忙蒙住了眼睛。
虽说无论是在某些刺杀中，还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越千秋都曾经这么杀过人，可从动手者变成旁观者，他还是感觉有些不适，只不过反应没有小金那么大。确定背面战场也不用自己多操心，他少不得就将目光重新转向了越影这边。
确切地说，越影根本不用操心，需要操心的是应该是嘉王世子李崇明。
他看见背后中刀的徐黑塔仍在地上拼命挣扎，而那两个抓住李崇明的亲兵已经从最初被人反袭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其中一人已经抽出了钢刀，正往李崇明的脖子上架，仿佛希望借此要挟越影又或者其他人住手。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假思索一把揪下腰中玉佩，直接塞到了小金手里：“快，救人！”
小金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玉佩，才听到救人二字，她就看到了李崇明被人挟持的一幕。心思单纯的她没想那么多，劈手就将手中那价值不菲的玉佩当成暗器掷了出去。
当玉佩准确无误地砸中那个正要把钢刀往李崇明脖子上架的乱兵颈侧，人应声便一头栽倒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欢呼：“中了！”
可紧跟着，另一个人也顾不得那个倒霉的同伴，立时从人手中抢过刀，玩命似的往李崇明脖子上割去。他甚至没法去管，这冒失的一刀会不会把这弱鸡似的天潢贵胄给砍死，他只知道，只要把李崇明重新纳入掌控，也许他就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活命机会。
然而，他那刀却只是重重挥舞了下去，下一刻就只觉得脖子突然为之一轻，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仿佛是飞了起来，只是越飞越高的同时，他却骇然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正在渐渐倒地。当醒悟到自己竟是被人一刀斩首的瞬间，他方才生出了一种极致的恐惧。
只不过，这已经是他最后一点意识了。
而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将此人枭首的，正是越影随随便便出手夺下一把钢刀之后，如同小金掷暗器一般脱手掷出去的那一道刀光。只不过，因为越影此时自己也被一群发狠的乱兵团团围住，似乎没有办法拦下那无头尸身去势未止朝着李崇明脖子砍去的那一刀。
他不想认为影叔是可以拦下，却放任了那一刀，可就算他再有些不忍心，虚张声势的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去拦下这一刀。于是，他只能抱着唯一一丝希望叫了一声小金。下一刻，就只见那个今天表现相当神奇的小丫头叱喝一声拔地而起，朝李崇明的方向飞扑而去。
然而，即便她动作非常快，可眼看却已经是来不及了。危急时刻，小丫头竟是突然凌空蹬了一脚，下一刻，就只见她那只绣着小蝴蝶的绣花鞋竟是飞了出去，几乎是在那把刀碰到李崇明喉咙的时候，从侧面狠狠撞击了一下刀面。
随着那把刀斜里飞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地，李崇明踉跄坐倒在地，脖子上赫然一道嫣红的血痕，那血痕迅速晕染出了大片血迹。直到落地的小金冲上去，毫不犹豫地拿出绢帕为他止血包扎，浑身痉挛的他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而越千秋同样舒了一口气，见两边战场都已经胜券在握，更远的地方似乎也渐渐有厮杀声传来，但料想不会有什么糟糕的结果，他就揉着手腕，绕过正在打发最后几个乱兵的越影，来到了徐黑塔面前。刚刚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分明，此时走近他才发现，李崇明那一下非常狠。
那把不知道事先被藏在哪的利刃深深插入了徐黑塔的背部，看那方位，似乎是刺入了肺，因此他就只见徐黑塔虽说在挣扎，嘴唇不停地在动，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当人竭尽全力仰头看向自己时，他分明能看出，刚刚那双暴戾满满的眼珠里，眼下只有满满的恐慌。
他瞅了一眼三五步远处面如白纸，眼神涣散的李崇明，蹲下身来看着徐黑塔说：“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一个好人！还有，下次别眼神那么糟糕了，把狼当成小白兔，背后挨一刀，那叫做活该。不要认为有些人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就温和无害，该狠的时候，他比谁都狠！”
说完这话，越千秋侧头看向李崇明，就只见这位嘉王世子那看上去无神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这番话。
虽说他眼下武艺基本上施展不出半分，但眼力还在，刚刚就发现，小金那绣花鞋恰到好处地撞开了刀面，如果不是李崇明仿佛惊慌失措一般自己把脖子往上头凑近了一点，根本就不至于弄得眼下这般脖子血迹淋漓的惨状。
而徐黑塔死死盯着走神的越千秋，喉咙再次动了动，可最终仍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变成愤怒，最终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那两只手死命地向前抓，似乎想要抓住越千秋，又或者别的救命稻草，可最终还是颓然垂落了下来。
看着这个至死不曾瞑目的家伙，越千秋没有去给人拢上眼皮子，毕竟刚刚还是死敌，他也没兴趣做这装仁慈的工作。他没有去李崇明身边再说几句刺人心窝的话，在转过身看向越影后，见人已经站在了一地死伤之中，他就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这声音虽说不大，但越影何等耳力？他听到了这怪声，侧头见越千秋时，却见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就反手丢下了兵器，拍拍双手后朝越千秋走了过来。这么多年来，他虽说擅长用各种兵器，但平日大多都是徒手，需要的时候就空手入白刃夺取别人的兵器。
那双手仿佛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每每都让他的战斗结束得极快。
然而，此刻那双经历剧战之后却依旧莹白如玉的手，却引来了越千秋一阵死盯。直到越影上前之后没好气地拿着手在他面前使劲晃了晃，他才回了魂。
“影叔，皇上和英小胖呢？和太子卫率府的众人在一起？眼下安全吗？”
越影直到越千秋那最后安全吗三个字说出口，这才淡淡地说：“皇上那边早有布置，所以通知了太子卫率府的人悄悄离开，这会儿他们应该正反过来拿下那徐老贼。本来是要叫上你的，可因为徐家父子那边恨你入骨，就留着你钓了某些人出来。”
“那也太过分了！”刚刚笨手笨脚给李崇明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布条，小金就听到了这话，忍不住大声嚷嚷道，“刚刚那么危险，越九公子他身体还没恢复呢，还在人前胡说八道，靠着一点巧劲死撑，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有影叔在呢，出不了问题。”越千秋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笑吟吟地说，“再者，照影叔这么说，皇上和英小胖现如今还在院子里头，区别只在于我这边正好被乱兵一前一后堵在了这，他们则是被乱军看守在了里头，我没说错吧？”
越影没有回答，而不远处正在将那些弓箭手一个个绑上的刘方圆扭转头去想要说话，却被戴展宁严厉阻止。于是，从小到大就没改过冲动的刘公子忍不住眼巴巴盯着那边厢的院门，心里异常希望越千秋没猜错，皇帝和太子也同样在这。
否则，丢下越千秋在这顶雷，那就太过分了！
很快，刘方圆就盼到了他希望的声音：“千秋，你对朕和四郎还真是有信心。”
随着这话，院门口，陈五两和小胖子一左一右搀扶着皇帝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看到这一幕，越千秋就嘿然笑道：“我一向对皇上还算有信心，否则也不会就这么大剌剌地面对这么多叛军。毕竟，我就带了一袋云子，小金就算暗器准头再好，也不够她以一当百。”
皇帝顿时笑了起来，却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察觉有问题的？”
“有人来说太子病了，却不等我问话就跑了的时候。”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瞅了小胖子一眼，见人不好意思地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他就好整以暇地说，“谁都知道，皇上一贯对我多有纵容，就算是陈公公，也不会不理我，那传话人撂下话就走，不是摆明了做贼心虚？”
“哈哈哈哈！”皇帝顿时纵声大笑，等笑过之后，他才低头看了呆呆愣愣，仿佛被今天一系列事件吓傻了的李崇明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徐勃风光了一辈子，到老却看错了两个人。一个是看错了他以为只是一条狗的义子，另一个就是千秋你了。”
“想当初你才那么一丁点大又不会武艺的时候，何尝怕过谁？现如今你不过是暂时不能动武，某些人就小看了你，还真是狂妄！”说到这里，他就意味深长地说，“哪怕你知道朕和四郎没事，猜到了身边还有人保护，可在那样的险境里，你做得很好。”
除了你，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还试图保全一个素来不睦的李崇明！

第七百八十章 请除名
一场在大名府军民百姓意料之外，却在某些人预料之中，甚至说不定还在明里暗里悄悄推动的动乱，就这么以来得快结束得更快，甚至没有扰乱到民计民生的情况下悄然结束了。
主谋的徐殿帅活了大半辈子，掌了殿前司整整二十年，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能够真正掌控的人手少得可怜，而一直当成是门下走狗的义子徐黑塔，更是在关键时刻上演了一出闹剧，把事败本来就罪名深重的他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此番随驾的五六千禁军之中，真正跟着他干的只有五六百，其中三百还被徐黑塔煽动了过去，因此太子卫率府的人一杀过来，他那数百人便一触即溃，跪倒投降。当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他被几个少年押到了皇帝跟前时，立刻涕泪齐流地表示是被人胁迫的。
然而，话没说完，他就被一个并非是皇帝的声音给打断了！
“胁迫？如若这天底下所有犯下大罪的人全都说自己是胁迫，于是借此逃过罪责，那岂不是满天下都是逍遥法外之辈？”大声反问的小胖子此时怒气冲冲，仿佛要把早起之后受到的惊吓，以及在屋子里听见外头越千秋遭人劫杀的动静时那股恐慌和无措全都发泄出来。
不等徐殿帅继续狡辩，原本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小胖子就来到皇帝跟前扑通跪下，随即满脸愧疚地说：“父皇，这徐老贼突然如此丧心病狂，固然有他平日就骄横跋扈，纵容义子徐黑塔横行的缘故，却也是儿臣一时情急斥责了他父子二人。徐老贼罪大恶极，儿臣也有错。”
皇帝一面听小胖子在那诚恳认错，一面扫视着两边的文武。此次他离开京城金陵时，并没有带太多的随行官员。越老太爷之外，次相叶广汉坐镇金陵，三相余建中随行，此外跟着的文武官员不过一二十人，兵马也远远少于从前那些离京北巡的天子。
当然从大吴开国开始，离京的天子总共只有两人——其中一个还是开国太祖。更何况，之前太子在霸州，天子突然莅临北京大名府，这种情景在大吴算得上是空前绝后的了。
然而，他并没有问文武官员的意见，扫视众人后就对小胖子问道：“你为何斥责他？”
我不是对父皇你禀报了吗？小胖子先是微微一愣，等发现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两边的文武官员，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父皇要再次听自己的解释，而是要自己解释给别人听！
他立时整理头绪，有条有理地将昨天在留守府门口那场冲突再次一五一十解说了一遍。当他说到，自己将徐殿帅围住冯家的举动，比作是放进了刺客，而后等人行凶成功后再去包围刺客府邸，三相余建中忍不住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斥责得不无道理。身为守卫帝室的禁军，却将闲杂人等随随便便放进来，这明显是玩忽职守！尤其是他事后不追究禁军的失职，也没想到请罪，反而将责任全都推到了闹事的冯家人身上，确实是明显避重就轻，至少也是包庇纵容！”
这位曾经担当过刑部尚书的宰相一出口就毫不留情，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仅仅包庇纵容，已经是非同小可的罪过，而因为太子殿下斥责便怀恨于心，命令义子徐黑塔煽动禁军挟持嘉王世子，意图谋逆犯上，更是险些暗害了皇上和太子殿下，此等老贼，罪不可赦，其罪当诛！”
余建中在政事堂是排位最后的宰相，但在越老太爷和叶广汉都不在的情况下，他却是秩位最高的文官。如今他这一开口定下基调，其他人悄悄打量皇帝，发现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刻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争先恐后地痛斥徐殿帅，顺带褒扬东宫太子之前并无行止差错。
面对如此墙倒众人推，甚至有人揣摩圣意，嚷嚷出了诛灭他三族的话来，徐殿帅那张原本就如同白纸的脸，此时此刻更是几乎如同死人一般。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谋反，他纵使在金陵时就不大看得起小胖子这个身世不明的太子，却也没想要怎么着。可是，小胖子竟然在太守府大门口当那么多人的面削他脸面，更是利用北京留守梁乾来打击他，而徐黑塔这个蠢货更是撞到了刀口上，他自然恼羞成怒。
毕竟，如果小胖子从前是英王时还不要紧，可如今人是太子，异日皇帝，他岂能不担心人家如今就看不惯他，等到登基之后更会毫不犹豫对他下手？
他以为只要拿住李崇明，到时候造出包括越千秋萧敬先等勾结北燕暗害皇帝和太子这样的真相，就能最终镇压大局，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权臣。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败得这么快，连一点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场谋反甚至都没能在水面上留下半点水花！
想到家中美妾和儿孙们恐怕全都要死，整个家族就算能有人逃过一劫，也会彻底被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而自己更会成为无数人唾骂的反贼，徐殿帅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皇帝，突然把心一横，想出了死中求活的一计。
被人按住肩膀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皇上，你不能这么对微臣！是皇上你交给臣的任务，授意臣陷害嘉王世子李崇明，为太子殿下将来扫除障碍！臣死不足惜，可皇上您明明答应事后好好安置那些禁军勇士的！”
直到他慷慨激昂地把话说完，都没有等到有人制止的声音和动作，一颗心不禁渐渐沉了下去。果然，虽说他勉强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两侧的文武表情各异，有人若无其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惊怒瞪他，更多的人分明在掩藏惊异，可他却分明发现，皇帝依旧胸有成竹！
虽说其他人的反应都相当克制，却仍有人为之暴怒，那就是小胖子。他几乎是忘乎所以地跳了起来，脚下生风地冲到徐殿帅面前，指着人的鼻子骂了起来。
“放你的狗屁！父皇带着崇明到北京大名府来，是因为他不像他爹，在金陵期间也算是好学上进，颇有孝心！父皇怜悯他之前碰伤了头，所以才带他出来散散心！”
“若是照你的话，父皇还不如走的时候把崇明留在金陵和他父亲嘉王一块，然后授意个人来一出闹剧，认定了他父子造反谋逆，那不是更好，用得着支使你这丧心病狂的老贼？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血口喷人，唯恐天下不乱，老天怎生了你这样披着人皮的畜生！”
正带了李崇明站在侧门帘子后头的越千秋听到小胖子这气急败坏的骂声，不由得为之莞尔。紧跟着，他就听到了李崇明低低的声音。
“太子是真的跟着九公子你学到了很多，至少从前他就算冲出去骂人，也只会暴跳如雷地骂徐勃老贼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然后冲过去扇人耳光！”
“听嘉王世子你这么说，好像挨过英小胖耳光似的。可如果不是我消息闭塞，应该没发生过这种事吧？”越千秋随口反问，见李崇明默不作声，他就知道，小胖子的过去实在名声在外，只怕在进京之前的李崇明心里留下了很大阴影。
“虽说确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那也是因为英小胖聪明，知道自己该改掉那些毛病，该发扬那些优点。只不过，如果真的连暴躁的脾气都完全改掉了，那就不是他了。他眼下只是克制住了打人的冲动，把那股怒气都发泄在了刚刚那番劈头痛骂上。”
越千秋耸了耸肩，随即笑着说道：“不说闲话了，看这情形，该我们出去了。当然，我就是个陪绑的，主要看你。我也没什么话好提醒你的，反正全凭你自己的良心。你如果真想倒打一耙，那也没关系。”
李崇明低笑一声，随即淡淡地说：“我还没那么愚蠢。另外，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事到如今，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什么奢望，我会自己斩断最后一点希望。我不想下一次再被人挟持着去造那种绝对没办法成功的反了！”
说完这话，这位嘉王世子就直接打起门帘大步出去。看到人走得爽快，越千秋稍稍有些意外，只不过今天他本来就不是主角，当下慢走一步跟在后面。果然，脖子上还缠着渗透血迹的白棉布，李崇明一出场就迎来了众所瞩目，至于悠悠闲闲的他，自然而然不那么显眼了。
当李崇明走到距离徐殿帅不过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就用一丝瑕疵都挑不出的礼仪跪下行礼，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徐勃老贼所言，全都是胡说八道！今日清晨我从睡梦中被他派人叫起，先说北燕兵马打过来了要逃难，可后来我却听到他对徐黑塔面授机宜。”
“他说，原本放了冯家老二冯佳到太守府门前闹事，就是想给太子殿下一个教训，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因此就迁怒于禁军，更迁怒于他父子，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害了皇上和太子，然后另立新君，日后也好把持大权……”
李崇明根本连看都不看徐殿帅一眼，可越千秋却一直都在注意这位徐殿帅的表情。见他从李崇明说话开始就露出了惊怒的表情，而随着李崇明一路往下说，人简直要跳起来反驳，他略一思忖就很快想通了。
毫无疑问，李崇明那所谓听到徐殿帅面授机宜，完全是煞有介事瞎掰的！就算徐殿帅真的有那点心思，也绝对不可能当着李崇明的面对徐黑塔说这些！
然而，此时受害者脖子缠着血迹斑斑的白棉布，声泪俱下地控诉徐殿帅父子编造谎言意图谋逆的罪行，那种惊惧和恐慌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文武官员。
当说到徐黑塔封官许愿，自己虚与委蛇，趁其不备行刺逆贼的时候，李崇明那表情更是真挚恳切到了极点。提到徐黑塔的党羽挟持自己时，他更是涕泪齐流哭拜于地。
“臣知道应该在一开始被人挟持谋逆的时候就自尽明志，可却贪生怕死，想搏一搏是否能逃出一条生路，结果却软弱无能，根本拼不过那些逆贼，险些被挟持谋反！如果不是越九公子拼着病弱之躯拖住乱兵，又在乱兵刀下救了我，也许就真的铸成大错了！”
李崇明说着已经是以头抢地，那砰砰砰的声音听得众人心惊肉跳，无不想起这位嘉王世子当初重伤就是因为所谓碰头明志的传闻。可如今情形非比寻常，余建中带头，一个个人目不斜视，既不敢去拉脑门上已经隐现青紫的李崇明，更不敢开口去劝皇帝什么。
毕竟，就算是被挟持，李崇明也确确实实险些就要被人推上帝位了！
扭头看见越千秋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要瘫倒的徐殿帅，仿佛没有去解围的意思，刚刚正跪在皇帝面前认错的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决定。就和之前在玄刀堂那次，他把伤了脑袋的李崇明给“救”起来一样，此时他一个旋身冲了上去，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紧跟着，他就毫无预兆地把人往越千秋手里一推！
见越千秋有些猝不及防地接住了踉踉跄跄的李崇明，小胖子就冷着脸说：“就算嘉王兄做了不少糊涂的事情，崇明这次又被乱军挟持，但好歹没让局势太不可收拾，父皇是圣明之君，怎么也不至于太过苛责！他这嚎啕大哭的样子，哪里像我大吴皇室的男子汉大丈夫？”
见小胖子起身去扶李崇明的时候，皇帝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失望，可看到小胖子接下来的动作，听到那番既有通情达理，却也有恨铁不成钢意味的话，他终于笑了起来，刚刚那失望已然变成了赞许。
因此，见越千秋正满脸懊恼地瞪着小胖子，他就微微颔首道：“千秋，好人做到底，你就先带崇明去休息，人是你一手救回来的，记得好好劝劝他。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总算他手刃逆贼徐黑塔，也算是大节不亏。”
听到皇帝亲口说自己贪生怕死，却又添了一句大节无亏，李崇明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他说自己暂且屈从是为了活命，给人一个懦弱怕死的形象，而手刃徐黑塔，在外人看来，说不定就是他见事有不谐便杀人灭口，所谓大节无亏，不过是皇帝给他留点颜面而已。
只要有了贪生怕死，却又杀人灭口的名声在外，逃得这一条命之后，别人如果再要造反，考虑再找上他，那就实在是太蠢了！想到这里，他便勉强挣脱了越千秋，再次伏跪于地。
“父亲之前糊涂做错了事，辜负皇上厚爱，臣今日又铸成大错，心中实在惶恐愧疚。那些魑魅魍魉之辈固然罪大恶极，可也是父亲和臣心志不坚的缘故。此等大罪，即便皇上宽宥，臣也再无颜列位宗籍，还请皇上将嘉王一系……宗谱除名！”

第七百八十一章 做不成朋友
越千秋这一刻终于明白，李崇明出来之前对他说，要斩断最后一点希望是什么意思。宗谱除名，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对于这年头的皇族来说，那算得上是最严厉的处罚，比夺爵软禁甚至赐死都严重多了。毕竟，只要不是满门皆斩，父亲死了儿孙照样有皇位继承权！
至于前例——请参见赫赫有名的汉宣帝刘询。祖父自尽，父亲获罪被处死，自己甚至在牢里长大，结果如何？只要有人想扶一把，照旧入继昭帝，君临天下！
可一旦出宗，那就是降为平民，子子孙孙不再享有皇族的身份。更何况，这不是皇帝的处分，而是李崇明自己的请求，更何况不止他本人，他直接请求的是把父亲嘉王这一系全都从宗谱中除名，也就是把父亲兄弟以及将来的子侄等等全都摘出去了！
在众多文武那错愕意外的目光之中，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了许多，随即，他瞥了小胖子一眼，果然就只见小胖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名义上的侄儿。
小胖子一直很讨厌李崇明的讨好卖乖，讨厌对方常常得到师长夸奖，讨厌对方和人打交道时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甚至曾经不止一次恨不得这家伙赶紧去死。可如今这个死敌一败涂地，甚至当面请求将整个嘉王一系宗谱除名，他却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那不是轻松，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五味杂陈的情绪。
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皇上，前有魑魅魍魉之辈蛊惑嘉王横行不法，后有徐家父子这样的逆贼作祟，嘉王世子如今这请求，也算是杜绝今后再有贼人利用嘉王一系图谋不轨。皇上若怜惜他父子等人，不若赐封民爵，在金陵另外赐第居住。”
说话的三相余建中见一双双眼睛俶尔投向了自己，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嘉王世子既然曾经以好学上进闻名于宗室，除宗籍为民之后，也可为官出仕，不能为贤王，日后说不定却能为名宦，造福一方，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愧是江陵余氏，还真能说！
越千秋不得不服气余大老爷这张嘴，可当他看到小胖子竟然眼睛一亮，随即仿佛若有所思评估起了这种可能性，而皇帝更是微微颔首，仿佛对这样一个建议颇为赞许，他就意识到，只要今天早上李崇明能够在那样险恶的局势下没有真正从逆，而且活下来，就会有这个建议。
也就是说，不是徐家父子蠢，而是皇帝套路深！没有这两个逆贼，说不定也会钓出其他逆贼，反正，该铲除的威胁那就要铲除掉，不论是从肉体上消灭，还是在精神上彻底杜绝某种念头，总体来说都是一样的！
至于李崇明，只要人聪明一点，运气好一点，不要在关键时刻踏错一步，那么别说能保住性命，哪怕没有他叫小金出手，说不定也有别人出手相救，至少也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乃至于家里人的下半辈子富贵。至于权势……那些藩王真谈得上有多大权势？
想通了这一点，越千秋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就上前弯腰一揖道：“皇上，嘉王世子既然已经想通了，那我这个外人也不用再劝了。还请皇上怜悯他一片赤诚之心，同意他的请求。嗯，凭他的资质，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一个状元出来，到时候也是一段佳话。”
其他文武官员没想到跟着余建中这个堂堂宰相建言的不是别人，而是越千秋，一时有后悔没及时跟上的人就慌忙出来附议。很快，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不忘同时褒扬一下李崇明的赤子之心，同时替他描绘一番美好未来。
简而言之，就是嘉王世子所请在情在理，为了他的前途和未来计，请皇帝一定要同意！
虽说刚刚是自己第二个跟在余建中后头附议，但发现李崇明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越千秋就上前不由分说地把人拖了起来，随即冲着皇帝说道：“皇上，嘉王世子今天被这些逆贼折腾得不轻，精疲力竭不说，伤病只怕比我这情况还严重，眼下不如臣先带他回去？”
皇帝深深看了越千秋一眼，随即点头道：“好，你先带了他下去休息。”
越千秋高一脚低一脚地把走路踉跄不稳的李崇明拽出屋子，直到离开那戒备森严的院子，他方才放开手，随即冲着在院门口警戒的那几个武英馆少年微微一点头，见人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只当他们不存在一般，他这才开口说：“我放开手了，你自己小心，别摔了！”
察觉到之前搀扶着自己右胳膊的手一下子放开了，李崇明连忙双手支撑膝盖，勉勉强强站住了，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站稳。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却能在这么快时间里想出奉还宗籍这个主意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软弱？”
李崇明大口大口呼吸，同时用手揉着膝盖，缓解刚刚因为跪地时间太长而产生的刺痛。直到最终渐渐缓过了这口气，他方才伸手扶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
见越千秋已然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去，他就用手扶墙缓步跟上，等最终追上对方时，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言行举止仿佛和旧日没什么两样的少年，带着几分期待和恶意问道：“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越千秋微微扬了扬头，满不在乎地嗤笑道，“怕我的身世有问题，然后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别开玩笑了，我的身世版本一个又一个，别说我，恐怕除非始作俑者从坟墓里爬出来，否则谁都没法确定哪一个是真的！既然从前我都活得好好的，那担心什么？”
“就算今后会死，甚至明天会死，那么就活好今天，活好当下，这不是比杞人忧天强多了？你看过鹤鸣轩出的李太白集里头的两句诗吗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亲人，有朋友，只要现在和大家痛痛快快乐一场，过得快活就好，想那么多以后干嘛？”
李崇明没办法想象，世界上还有越千秋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可越千秋那轻松闲适的模样又不像作假，再加上今天早上他可以说是多亏对方一再转圜，最后更是越千秋指使那个小宫女救了他，他到了嘴边的讥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越千秋转身径直往前走时，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随在后，当四周围不再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太子从前那副扶不上墙的样子，你也从来不曾想过要交好别人……比如说我？”
越千秋没想到李崇明竟然直言不讳问这么个问题，他愣了一愣，随即停下步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最终咧嘴笑道：“小胖子从前当着皇上的面一个样子，背地里又是一个样子。暴躁，善变，自大……嗯，毛病是一大堆，可谁要皇上曾经当面把人托付给我？”
“皇上对我不错，我自然不会因为你想要结交我，又或者对我示好，我就改弦易辙，更何况……”越千秋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更何况，因为你和我有点像，所以同性相斥，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李崇明见越千秋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被这个回答弄得完全发懵的他不由得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直接拦在了越千秋面前：“我和你相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崇明，越千秋哂然一笑道：“那是因为我比你装得更好。你只不过是装成乖巧懂事，好学上进，人人都说好的皇族新秀，而我呢，则是装成为所欲为，我行我素，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宰相养孙。都是擅长装的人，我能和你相处得好那才是怪事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即便李崇明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奢望，他仍是气急败坏地质问道：“难道太子就不会装？”
“他当然很会装啊！”越千秋抱着双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有些走神，“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样子吗？唔，师父带我去景福殿见任贵仪任娘娘，然后那时还是英王的他提着鞭子进来找茬，竟然没事打小宫女玩，师父气坏了，直接把人提到了景福殿屋顶上。”
“你知道师父怎么收拾他的吗？就这么一抓，一放，每次都是等人快从屋顶上掉下来的时候把他抓住。几次下来，你想英小胖会吓成什么样子？当然，事情闹成这样，皇上免不了请家长，可东阳长公主护短，我爷爷更护短，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我和师父就被领回去了。”
“而英小胖呢？他居然没两天就跑来负荆请罪，又是哭又是跪，总之一个意思，要见师父给他赔礼。堂堂皇帝独子，能做到这份上，不是会装是什么？”
李崇明只觉得喉咙发紧，就连声音也在微微颤抖：“那你为什么……”
“很简单，他知道我看穿了他会装，所以在我面前向来不怎么装，因为知道骗不过我。爱骂娘就骂娘，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拘无束。这样他觉得很自在，我也觉得没什么负担。因为压根不用猜他的心思，他就给我全都表现在脸上，而且从嘴里说出来了。”
越千秋说着就似笑非笑看了李崇明一眼：“可你不一样，七情六欲全都藏在心里，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那个乖巧懂礼的嘉王世子。你很累，其实别人也很累。你那些师长们嘴里说着很欣赏你这样的学生，可别转身指不定对身边人说，你心思太重，捉摸不透，要敬而远之。”
“当然，当别人聚集在一块比较你和英小胖的时候，一定会更偏向你。一来是因为英小胖当初被冯贵妃给养歪了，恶名在外，而且他那种性子已经瞒不住聪明人。二来，因为你更符合那些老狐狸的标准。这些人推崇的明君贤主，那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不在乎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只要你能在明面上符合他们的观感就行了。”
“所以你以为那些老狐狸是那么容易讨好笼络的？无利不起早，你看看刚刚他们那一个个急急忙忙附和你提议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虽说越千秋自己就是第二个附议的，可此时他嘲笑那些老大人时，却是一点愧色都没有。
李崇明还是第一次和越千秋说这么多的话，而谈得这么深入之后，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越千秋一直都显得桀骜不驯，除却皇帝等少数几个人，其他大多数人都不放在眼里的缘由——既然不可能讨好每一个人，还不如把握好身边的人，其他人全都扔一边去！
该说的话越千秋都说了，把李崇明送回了他居住的那个小院子之后，见几个陌生的侍卫已经呆在了那里，料想是经过精心挑选后的结果，他到了正房门口就停住了。
“你以后也不必惦记着是我救了你，毕竟，出手的是小金姑娘，我顶多就是拖延了点时间。更何况，徐家父子也就是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别人早有提防。总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既然刚刚在皇上面前连那种话都能说出来，相信今后能过得很好！”
见越千秋说着就转过身去，微微一扬手便大步离去，李崇明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突然开口叫道：“越千秋，难道我们就不能做个朋友？”
越千秋脚下稍稍一停，随即复又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给出了回答：“真正的朋友，无所谓对方家世、年龄、性格，自然而然就能惺惺相惜，同生共死。从这种层面上来说，就连武英馆那些小家伙们，也不是每个人都算我的朋友。至于英小胖……”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不是迟疑，只是在寻思自己该用什么更准确的字眼。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我和他只能算是还算不错的伙伴，仅此而已。”
“所以，嘉王世子，我们就当彼此是熟悉的陌生人，这就够了！”
眼见越千秋再次一扬手，人须臾就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李崇明只觉得攥紧的拳头中，那指甲刺得掌心生疼生疼。哪怕是在刚刚请求革除宗籍的时候，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个运气太好的小胖子，可如今被越千秋拒绝时，他却知道，自己终究比不上。
李易铭何德何能，竟然就这样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无论是君父的偏心，还是伙伴以及下属的支持，全都是他根本就没有的！只可惜，他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了！

第七百八十二章 辞行，父子
留守府那场未遂的政变，十二公主虽说听到了动静，但因为那动静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纵使打算借着这样的变故做些什么，却也有心无力。她被安置的地方防戍森严，徐家父子哪怕存心打算以北燕刺客行刺作为幌子，可倒底挟天子最重要，所以根本没来得及对她下手。
所以，没人来告诉她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没工夫多想这个。她颠过来倒过去地想着那天觐见吴帝时的种种经过，甚至把当时和三皇子分别时的一幕一幕反反复复回想，掰碎了分析这位仅存兄长的态度，最终渐渐陷入了难以名状的恐慌。
如果三皇子根本就只是诳她留在吴地，自己却别有用心，那她怎么办？最重要的是，她的母亲惠妃，她的母族，全都还留在那里！
浑浑噩噩好几天，寝食难安的十二公主迅速消瘦了起来。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经先后疯狂迷恋过的男人，那点感情上的小事和生死荣辱家国存亡比起来丝毫不足为道，她已经彻底认清了这一点，可却已经晚了。这里仿佛被遗忘一般，再没有人过来，这种情形让她极其不安。
因此，当这一天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时，十二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醒悟到早饭刚刚送过，必定是有其他人来见她。她霍然起身，可想到自己迫不及待的态度很容易让人钻空子，连忙复又缓缓坐下。可此时已经来不及整理仪容了，她只能用尽量沉稳的声音问了一句。
“门外是谁？”
“是我。”甄容那比十二公主更加沉稳的声音响起，“我要走了，走之前来看看公主。”
尽管和甄容相识也不过就是这一年多的事，真正的相处时间更是只有自己从金陵回到北燕那短短数月，可在逃离上京以及此后颠沛流离的那段时日，十二公主却早已真正认识到，这位曾经青城掌门弟子，父皇一口咬定是萧敬先儿子的少年，绝对是真正敦厚的君子。
所以，听说他要走，她不禁慌忙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前，双手使劲拉开了房门。见甄容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站在门外，她不禁眼眶一红，随即背过身去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这才用有些含糊的声音说：“晋王请进吧。”
“那个晋王爵位，本来就是不得已才接下的，不是我心所愿。从今往后，我就只是甄容，仅此而已。”甄容宽厚地笑了笑，等进屋之后，他就直言不讳地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已经请求了皇上，带着我那些人回北燕去。他们是燕人，吴地很难接受他们，而且他们更有家人，有朋友，不可能丢着一个烂摊子似的国家不管。所以带他们走之前，我来向公主辞行。当然，大概还得演一场戏……”
“你……”十二公主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她当然知道，所谓的皇上是吴帝，不是自己已经死去的父皇。她也顾不得自己此时是什么形象，一个转身正对着甄容，声音嘶哑地问道，“南吴肯放你回去？肯放你回去辅佐三哥？”
“不是去辅佐燕太子。”甄容的脸色变得深沉了许多，眼神也有些晦暗。他看着面色渐渐苍白的十二公主，知道她恐怕已经猜到了某些结果，当下声音低沉地说，“他带了燕帝灵柩回到南京城之后，之前随行燕帝的所有侍卫……全都自尽谢罪了。”
听到这个一如吴帝之前断定的消息，十二公主不禁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最终声音颤抖地问：“三哥他……他是怎么对外间宣称的？”
“他说这些人是卫护燕帝的勇士，只可惜就这么死了，下令个个厚葬，抚恤家人，又以太子的身份聚拢残兵，矢志守卫国土，寸步不让。”见十二公主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知道眼下这情景必定和两人临别时说的话不同，想到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一时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说道：“虽说侍卫们都死了，但燕帝临死之前把皇位传给你的话，还是流传了开来。结果……燕太子声称那是霸州那边放出来的假消息，又指责你为了越千秋一个吴人罔顾家国，留在了吴地不肯回来，问罪惠妃和族人……”
“他竟敢……”这话还没说完，十二公主登时双手死死抠住了桌面，气得浑身发抖。然而，那种最大的恐惧却攫取了她的全身，以至于她想要探究母亲和舅舅等亲人安危的话都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问出口，“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甄容摇摇头道：“是别人刚刚送到我这儿的消息，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但我这就带人北上，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一定会竭力保护你母亲和那些族人。”
“谢谢，谢谢你……”十二公主泣不成声，用劲过度的十指仿佛想要将那厚实的桌面抓出小洞来，但当她抬起头来时，虽说双目红肿，她仍是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的能遇到他们，还请你设法把他们送到吴地来。大燕已经完了，至少姬氏已经完了，没必要陪葬！”
甄容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再留下宽慰十二公主，也未必能够让她安心，因此只是说了一句多多保重，随即转身就走。可当他一脚跨出门槛时，身后却传来了十二公主的声音。
“阿容，你是帮着吴帝去收拢大燕那些枭雄吗？”
“不。”甄容头也不回地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我只是希望北燕那些无辜的百姓能少死几个！乱世是会有无数枭雄崛起，可他们也会害死无数的人。我这点微薄之力，护不住多少人，但不管是被人骂叛贼也好，其他也罢，只要有南边的粮秣支援，至少能多活几人。”
说到这里，他就大步离去，强迫自己不去听身后那抑制不住的哭声。直到走出院门，他看见带自己来这儿的陈五两时，这才低低地开口说道：“我想去见义父。”
“好。”陈五两微微颔首就答应了这个要求，可等到转身在前头带路时，他却又补充道，“这会儿九公子应该也在，如果他和你义父有什么冲突，还请你千万出手拉一把。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暴脾气，从头一次见开始就像水火不容似的，别提让人多头疼。”
甄容并不十分清楚，越千秋和他的义父兰陵郡王萧长珙到底是什么关系，只隐约猜到萧长珙可能和南吴有所勾连，可如今他听陈五两这口气，却仿佛越千秋和萧长珙非常熟稔——只不过是关系不大好的那种熟稔，他就有些迷惑了。
可他一贯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当下就爽快地答应了。一边是他的义父，一边是他的朋友，他总不能任由两个人冲突。而且，在他印象中，义父固然时常不正经，可关键时刻却非常靠得住，越千秋更是一个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密的人。而这样两个人，怎么会打起来？
然而，满心纳闷的甄容很快就没工夫去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他赫然发现，陈五两带他去的并不是留守府中哪个院落，而是带他来到了留守府一处孤零零的石室，然后对在外头守备的卫士吩咐了几句，继而入内打开一道暗门，引他进入了一条密道。
如果不是之前见过皇帝，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对方那宽容善意的态度，他几乎要认为这是要将自己囚禁起来。可即便如此，随着他发觉这条密道竟然是通往地下，他仍然忍不住心生愤懑地质问道：“陈公公，难道大吴就是用这种地牢来对待我义父的吗？”
陈五两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那少年深重的怒气，当下不禁苦笑道：“我也想把你义父安置在其他地方，可他说不想见太多人，再加上他和九公子见一次就要大闹一次，要是被人撞见听见就麻烦了。所以，回头你去北燕的时候，这边会放出风声说你义父跟你一同回去。”
“然后，无论你说他是去隐居也好，忧愤病故了也罢，总而言之，世界上就没有兰陵郡王萧长珙这个人了。”
听到这里，哪怕甄容再后知后觉，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个猜测：“你的意思是说，我义父他是吴人？”
“没错，如假包换，他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事到如今，皇帝既然点了头，陈五两也就非常坦然地预先对甄容透露了一点，“就之前在霸州城下他露面英勇救主的那场闹剧，因为谁都没想到最终会发展成那样一个结果，而怪罪戴将军也并不妥当，所以皇上头疼极了。”
“而看到你义父的人实在是多了点，要想消弭后续影响，至少也要好几年。所以就算此番他回到金陵，只怕也要修身养性先好好躲两年再说。”
尽管心中曾经做过这样的猜测，可此时陈五两将此事挑明，甄容还是有一种非常异样的心情。可他到底是个性格稳重的人，没有继续多问，而是定了定神跟着陈五两继续走，等到又过了一座石门，前头那声音就再也盖不住了。
“你当年离家出走就去四处找人约架，跑北燕更是把人家的绿林山匪都打了个遍，人送尊号红山王，然后又撞上个将死的未来驸马爷，于是大摇大摆跑到上京当驸马去了，还居然给你不哼不哈扶摇直上当到了兰陵郡王。你这家伙跑哪儿都是低调不了的性子，隐居个屁！”
“你好意思说我？你小子难道安分守己？在金陵就是一霸！你以为你真是金陵四公子？听听你们那绰号，那不是四公子，根本就是四兽！毒蝎子这种外号很好听吗？”
“什么毒蝎子，是蝎子王！”
“反正就是一窝蝎子里头的老大，就算是王那也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货色……”
“好好，就算我是毒蝎子，也比你这不孝浪荡子强！你信不信你回家就能被无数唾沫星子喷到死！你信不信我能说动诺诺不认你这个爹……唔，你敢偷袭！”
听到这幼稚至极的吵架，陈五两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那瞠目结舌的甄容，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你应该听见了吧？你义父萧长珙，就是九公子名义上的养父，越老相爷家里的老幺……”
这简直……无法想像！
甄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可当他敏锐地捕捉到里头赫然传来了厮打声，这下也顾不得两人是不是父子了，慌忙一个箭步越过陈五两冲了进去。就只见那间宽大的石室里，明明应该软弱无力的越千秋却把自己那位义父逼得步步后退。
而他自忖自己如果和义父换一换，那也绝对是铁定输……因为隔着一大段距离他都能闻到那刺激的胡椒粉味道！
“臭小子，都多少年了，你居然还用这种无赖招数！”
越小四到底身手还在，耳聪目明的他刚刚就发现有人靠近，只想着少许教训一下越千秋算完，谁知道这小子一点亏都不肯吃，而且还把当年的面粉攻势升级成了胡椒粉，他一个照面下吃了点小亏，此时一面拍打身上沾着的粉末，一面骂骂咧咧，最后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而越千秋瞧见来的是甄容，这才悻悻哼了一声，没有再和越小四抬杠。而越小四好容易止住了喷嚏，到一边飞快取了一沓细纸解决干净鼻子堵塞的问题。他又捏着鼻子上前用袖子把空中残余的胡椒粉给驱散了，这才快步来到了甄容跟前。
相比越千秋那个熊儿子，他对甄容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此时不知不觉就带出了亲近的笑容：“阿容来啦？让你看笑话了！就是因为有那么个不孝子，所以我才恨得咬牙切齿，哎，你要是我的儿子，我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我还替你养着媳妇和女儿，孝顺着你爹，到底谁不孝？”
饶是越小四素来伶牙俐齿，却也被越千秋噎得差点打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把甄容给拖了出去，生怕走慢一步会被那个便宜养子给活活气死。等到出了这间石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甄容，见人固然瘦了些，精神却还好，就连忙询问近况。
想到义父如今和今后的处境，甄容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实在是活生生的传奇。也许他没有什么被世间称颂的功绩，可就凭在北燕赤手空拳打造出来的那两个身份，便足以让大多数人一辈子不能企及。因此，他没有回答越小四的问题，只是苦笑了一声。
“义父，你骗得我好苦！”

第七百八十三章 爷仨
虽说越小四素来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超强本领，可是，在甄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之下，他却显得颇为尴尬，打了个哈哈想要岔开话题，然而在那两道清亮的目光注视中，他完全败下阵来，不得不举手投降。
“是我不该瞒着你，可那也不赖我，是千秋说你这个人不喜欢朝秦暮楚，把你拖进去直接做间谍，反而害了你。你肩头那东西在北燕既然暴露了，回到大吴说不定会有乱七八糟的麻烦，还不如先留在北燕查查看身世，有我照应着，总吃不了大苦头。”
他说着就没好气地喝了一声：“臭小子，都是你出的主意，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板着脸的越千秋就已经从里头那间刚刚交过手的密室中出来了。他没好气地在身上拍拍打打，随即就对甄容说：“甄师兄，确实是我的主意。他呢，觉得你稳重有本事讲义气，我呢，那会儿正好又觉得情况复杂，再加上也确实动了私心。”
“我希望把他早点带回去见爷爷，希望有个人能留在北燕继承他的地位。我只是想当然地觉着你留下比回大吴来得好，而且他身边需要个帮手。”
“说实话，确实是我自私，我们这一走，北燕皇帝一发怒，差点害了你和萧敬先的那些侍卫。所以，那次来见你时被这家伙趁机逮了个正着，我不会怪你，毕竟是我不小心，再加上是我先想找你好好赔礼道歉的。要知道，我那时候最怕的就是，也许连道歉的机会都没了。”
甄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就笑了开来：“其实你没错，我第一次去北燕的状态，如果回了大吴，回了青城，也许下半辈子就是个沉默寡言，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也许一个想不开还会做蠢事，不会有义父，也不会有那些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虽说后来我经历过绝境和艰险，但现在想想，我不后悔。”
“更不会怪你！”
这是一个越千秋猜到，可哪怕猜到却依旧觉得感动的回答。他和甄容的身世虽说有些类似，但要真正说起来，他比对方要幸运得多，也要顺利得多。他大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狠狠抱了一下甄容，松开手就笑问道：“那你今天来，是准备出发去北燕，来和我们辞行的吗？”
越小四似笑非笑地站在那看着两个少年说话，看到越千秋那不由分说的举动把甄容闹了个大红脸之后，他那眼神中的戏谑之意便少了许多。因为，当年他和严诩也曾经是这样的。然而，当越千秋问出最后那句话时，他的脸色就变了。
而甄容也诚恳地转头看向了他：“义父，你虽说是吴人，可毕竟在北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能够眼睁睁看着那边的百姓颠沛流离，死伤无数吧？”
越小四登时神情一正，他不再是刚刚和越千秋斗嘴甚至动手时的不正经样子，而是认认真真地追问了北燕近况，当得知三皇子骗了十二公主留在吴地，而后回去就诱杀，又或者说逼迫当初北燕皇帝身边那些心腹侍卫自尽，然后又把手伸向了十二公主的母亲惠妃及其家族时，他忍不住眉头倒竖。
“那小子不会愚蠢到这份上吧？”
越千秋懒洋洋地接过话茬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些人也许一开始没这么蠢，可当发现自己面对的局面没这么糟糕，外敌没有内敌可怕的时候，免不了就会抱持幻想。三皇子兴许就是这么一个人，说不定他和十二公主分别的时候还想做个好哥哥，然后就变卦了。”
哪怕在北燕呆了那么多年，可三皇子从前毕竟太不显眼，因此越小四对三皇子的了解，完全是在逃亡那一路上建立起来的。只不过，这位刚刚册立不久的北燕太子，光芒当时完全被十二公主掩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地方小觑了这一位。
于是，他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竟是和越千秋一样，上前使劲抱了一下甄容，还在他的背上使劲拍了两下，等松开手之后就笑道：“阿容，青城能够出你这样的弟子，他们山门简直是烧高香了！我呢，没办法再回去北燕了，所以我要送你一点东西。”
“别拒绝，你就那么几百个人，能做什么？我送你的四样东西，在这乱世中是最要紧的，地、人、钱、粮。有了这四样东西，你才有在这乱世当中立足的本钱。”越小四嘿然一笑，随即又凑过头去，用极快的速度在甄容耳边说出了一连串词语。
等重新站回原地时，见甄容满脸的震惊，越小四这才得意洋洋地说：“好歹我在北燕也呆了十几年，虽说从来没有手握重兵，所谓的功绩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我好歹当过山大王，如果没一点家底，那岂不太寒碜了？你叫了我这么久义父，这就算是义父送你的临别赠礼！”
甄容轻轻吸了一口气，见越千秋站在一旁但笑不语，他不禁低声说道：“可义父送人送地送粮食，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那些金银细软，义父还有儿女……”
“咳，我当然还留了点私房钱将来嫁女儿。”越小四没事人似的呵呵一笑，随即没好气地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这个臭小子不用管他，他娶媳妇自然有老头子自己拿出私房钱来贴补，用不着我管！再说了，他自己就生财有道！”
“是是，我也没说过要你管我！你把所有东西都给甄师兄也没关系，至于诺诺，你不给她嫁妆，我也会帮她攒出来！”越千秋一边说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反正你已经是个不负责任的儿子，日后当个不负责任的老爹也没关系，娘和诺诺我会一块养的！”
正好出来的陈五两听了顿时一乐，见越小四虽说气咻咻，可终于没再搭话，父子俩暂时避免了第二轮争吵，他便一招手把越千秋叫了过来。眼看那边厢越小四还在对甄容面授机宜，他就压低了声音道：“到底你日后还要他叫一声爹，用得着这么针锋相对？”
“我和他八字不合！”越千秋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没有再继续因为那边越小四和甄容的对话而插嘴。他听陈五两说着甄容去见十二公主的经过，当他再次从陈五两口中确认，甄容带给十二公主的某个坏消息，他不禁恼火地皱了皱眉。
“刚刚我们还在说呢！那家伙就真的这么没点长进吗？他这个太子已经够光杆了，他再把惠妃家里那些人给一并治罪了，将来他还能再去靠谁？就他那种性子，纵使有心想要和他结盟拼一个未来的，只怕也都会给吓跑吧？”
越千秋本待继续往下说，可当看到陈五两面色奇异，他一下子就想通了某个关键，立时眼神一变，继而就沉默了下来。
三皇子当然有可能是利欲熏心，以至于丧心病狂地打算清除所有不安定因素，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三皇子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接下来枭雄并起的北燕占据一席之地，于是故意倒行逆施，和十二公主及其母族彻底翻脸，于是，那些人就能顺理成章改弦易辙。
尽管以从前三皇子的个性来说，绝不可能是这样舍己为人的性子，然而，在册立为太子之后遇到这么多事情，很难说不会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
想到这里，越千秋朝陈五两看去，见这位内侍监的大头头面带微笑，他知道就算自己说出设想，对方也不会回答，当下便呵呵一笑道：“有些人真是会变的。”
尽管越小四和甄容都是耳清目明的人，但甄容也就以为越千秋是纯粹感慨三皇子的变化，可越小四到底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短短八个字，他却不由得联想了许多，须臾，越千秋刚刚猜测过的那个可能性，他也同样捕捉到了。
尽管很难界定这个可能性的真假，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对甄容说道：“阿容，你去北燕，其他的艰难困苦我不担心，唯有一点，我一定要告诫你。你这个人，行事太正，太容易因为一时恩义而被人利用，如果你不改掉这一点，将来必定会后悔莫及。”
“记住，在和人交往的时候，不要过分相信每一个人，在心里留一份怀疑。因为你现在去做的事情，关系千千万万条人命，千万不要因为你自己的一时软弱，就葬送掉他们！”
甄容本来还想反驳，可听到最后，他不禁悚然动容。他退后一步，深深低下了头：“义父教诲，我明白了。”
“另外还有一点。”既然当了个大方的义父，越小四就揪了揪自己这几天没整理，长了不少的胡须，似笑非笑地说，“你也不用老惦记着你那个生身父亲。那个蠢到家的废太子是迷恋女色，妃妾无数，于是有多少个儿女外人也说不清，很适合当你的父亲。可是……”
他一边说一边瞅了一眼越千秋，鄙夷地轻哼道：“就和这个臭小子还有太子那身世至今没有一个明证一样，你那身世，未必就是真的。”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甄容已经是满脸惶惑，就连越千秋也在那皱眉头，只有陈五两神态如常，似乎早有预料，他就加重了语气说：“北燕皇帝之所以要确证你是那个家伙的儿子，正是因为看准了你在萧敬先那些侍卫的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性格。”
“你这个人，太过重情重义，再说得准确一点儿，正义感太强。如果对外宣称你是废太子的儿子，你不见得会替他报仇，反而会反省他的过失。而如果宣称你是萧敬先的儿子之后，他又告诉你，你确确实实是萧敬先的儿子，那么你一定会倾尽全力照顾扶持萧敬先的属下，到时候你这个晋王他就封得弄巧成拙了。而如果说你是别的北燕皇族的儿子，你知道的，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只要是你爹的都会占尽便宜！”
“至于为什么，看看你义父我就知道了。要不是你，我之前那些日子会这么清闲？”
越小四之前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正经，甚至可以说是字字珠玑，可最后一句却暴露了他素来恶劣的本质，就连刚刚不知不觉竖起耳朵倾听的越千秋都忍不住转头骂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对甄师兄挑明？”
“挑什么明，北燕皇帝把所有人证物证全都准备齐全了，我呢，有证据吗？”越小四呵呵一声，随即就叹了一口气，“再说，阿容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如千秋那小子会装。他的话，就算我告诉他，一定也能在人前装得屁事没有，可你就很容易露出端倪来。”
他说着就拍了拍呆若木鸡的甄容那肩膀，用勉励的口气说：“趁着这次回北燕，你自己好好查一查。这一次，乱成一团的北燕没有人能阻止你了。但记住你去的目的，不要在无数人的赞颂和挑唆下迷失了，我可不希望回头要和千秋杀去北燕把你捞出来！”
甄容终于如释重负。想明白的他重重点了点头道：“多谢义父提醒我，我会铭记在心的。至于我的身世……”
他看了一眼正笑嘻嘻看着自己的越千秋，沉声说道：“虽然我没办法学千秋那么豁达，可是，历经那么多事，我至少明白了一点。生恩虽重，但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找寻到了，那是最好，如果没有线索，也没必要心心念念惦记着。毕竟，就算我在北燕名声大噪，也没人找过我！”既然是不受期待的儿子，用得着一定要找到他们吗？
“这就对了！”越小四这才眉开眼笑，他略过越千秋，笑着对陈五两问道，“陈公公，有酒吗？我们爷仨喝一杯，就算是给阿容送行了！”
“践行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四爷这句话！”陈五两非常知情识趣地笑答了一句，见越千秋撇了撇嘴，对爷仨这个称呼显然还有些抗拒，他就轻轻踢了这小子一脚，告诫其别作怪，自己立时亲自出去吩咐。而他这一走，越小四立刻伸手掩口，似乎在打呵欠。
可就在这时候，越千秋听到耳边传来了越小四的声音。
“回头送甄容走的时候，记得把你的猜测多少对他提个醒，他是个聪明人，到了北燕万一做错事情之后，再猜到三皇子其实是在做戏那个可能性，他很可能会接受不了。”
越千秋呵呵一笑，随即大步上前一把箍住越小四的脖子把人拖到一边，继而就低声说道：“皇上那边暂且不提，你就不怕坏了我爷爷你爹的好事？”
对于这么个提法，越小四顿时为之语塞。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头子那是属狐狸的，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动手了，你好歹对阿容提一声就行！”

第七百八十四章 风虎云龙
在甄容启程之后的十天里，大名府中风平浪静，那场未遂的政变余波早已经完全平息，禁军中或诛杀或流放的人只不过是极少数，徐家父子则被直接拉到了闹市当街处死。大名府军民百姓们近距离体验了一把高官处刑的场面，很多人都觉得，这足以作为半辈子的谈资。
而冯贞招揽了一大批冯家之前无力再用的掌柜和伙计，随即在小猴子和东宫太子慷慨相送的几十个护卫护送下，再次启程赶往霸州。临走之前，她拒绝了家中父兄等人和她见面的请求，只是放出风声，道她是她，冯家是冯家，但日后一定要和欺压冯家的人算算账！
对于小丫头放出的这种声明，越千秋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即便和冯氏一刀两断，生恩养恩总还是要报的，在某些贪得无厌的家伙身上出那口气，比和那些冯家人较劲更足以树立威望。反正冯家已经连冯贞的丧事都办过了，再把女儿认回来那是休想。
而在这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被越小四声称属狐狸的越老太爷以及大将军竺骁北终于抵达了大名府。一个是年老资深的首相，一个是立功无数的老将军，皇帝自然也派出了相当高规格的迎接者。
显而易见，小胖子再次出场，表现得礼仪娴熟，得体大方。而北京留守梁乾也被点了名，反倒是三相余建中和随行那些文武官员被皇帝分派了其他的事情，也就不在迎接之列。
在霸州城已经体会过这位东宫太子高人气高声望，竺骁北跟着小胖子一路入城，所到之处路边百姓无不欢呼，而小胖子顾盼自得，不时还微微颔首，又不失威严，又表现出了相应的亲和力，他不禁笑呵呵地说：“太子殿下这次北巡，收获不浅啊！”
“竺大将军过奖了。”小胖子表现得非常谦虚，甚至还恭维了一下老将军的功勋彪炳，再次祝贺了竺汗青的升官，可紧跟着，他就面临了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
“对了，千秋那小子呢？难不成还在和他爷爷怄气，这种场合居然躲着不肯出来？”
小胖子苦着脸瞟了一眼越老太爷的脸色，见这位首相大人照旧笑眯眯的，仿佛不在意越千秋避而不见，他再想到留守府中还有个越小四在，而那一位今天根本就没有想方设法来接一接老爹的意思，他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千秋的身体还没大好……”
“又不是女人，不过是一时半会不能动手而已，总不成连风都吹不得！”竺骁北一面说，一面故意对越老太爷打趣道，“看看，你那个一贯最宠爱的小孙子和你闹脾气了。”
“小孩子嘛，总有闹脾气的时候。”越老太爷笑得云淡风轻，话更是说得轻描淡写，“这小子从小就是牛脾气，和他那个从没见过的老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早知道我当年就不把人记在小四名下了，竟然千秋沾着个他的名头都能受影响，不知道是什么冤孽。”
小胖子想到自己前两天再次去探望越小四的时候，这位经历比说书都精彩的越四老爷借着酒意嬉笑怒骂，性格何止比越千秋难缠一倍，他不禁深有体会地接话道：“父皇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千秋那脾气确实像极了他爹。”
咦？太子还见过越家小四？竺骁北顿时神色微微一变，见小胖子立时便闭了嘴，那懊恼的样子一看就是自悔失言，而越老太爷则是老神在在，似乎没听懂刚刚小胖子这话里头的真意，他就呵呵一笑，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心里却是飞速思量了起来。
要说越老狐狸这么个性格，被幼子猝不及防离家出走也就罢了，可当幼子把在外头生的女儿送回来时，老头子竟然就这么爽快认了，而且还居然是越千秋亲自去接，接回来之后就当宝贝似的养着，这就很不正常了。
而且，越大老爷竟然能无巧不成书地撞见那对夫妻，还不慎放走了幼弟，却把弟妹给接回了家，老狐狸不但大大方方认了儿媳，越千秋这小狐狸竟也毫无芥蒂，那就更不正常了。
最重要的是，之前关于那位越家小儿媳，金陵城里那流言都传到他这边境来了。说是皇帝亲口认下那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可人家竟然还不领情，一口就辞了公主的封号！
这说明什么？不是那位姑娘背景大，就是越家幺儿做的事情非同小可！就连皇帝都生怕人家姑娘受委屈，于是出来给人撑腰了！
老将军把这一层心思暂且放在心里，却是放慢马速，和今天同样来迎接的北京留守梁乾并肩说起了话。这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之前徐家父子的那场政变。
虽说此事民间津津乐道，可官场军中却是颇为忌讳，尤其梁乾自觉事情和自己也有点关联，此时便显得不大自然。如果不是他当众戳破徐家父子的贪婪，人家会狗急跳墙谋反吗？
虽说事后皇帝一个字都没提，太子殿下反而对一度被官兵围了家门的他多方抚慰，可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因此，发现竺骁北非要刨根究底，梁乾把心一横，索性把徐家父子两人说得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但很快，他不知不觉就说到越千秋带着个小宫女就直闯重围的大无畏表现。当然，没有亲临现场的他，把浓墨重彩全都泼到了越千秋身上，把人形容得谋勇双全。
前头的越老太爷耳不聋眼不花，一面和小胖子说话，一面竖起耳朵听后面说了个大概，随即就笑吟吟地低声对小胖子问道：“千秋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我怎么听梁大人这话，他一个人能在百多个人里头杀个七进七出？”
“呃……”小胖子顿时尴尬了起来，却是拉着缰绳朝老爷子更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梁大人其实没看见，说得夸张了。千秋当时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主要是等到您那位影子和刘将军他们出来解围，这才安顿了大局。父皇是明知有变故却故意守株待兔，所以……”
“原来如此，那太子殿下不用多说了。”越老太爷摇摇手阻止了小胖子的话，随即突然开口问道，“倒是千秋，他逞强惯了，没受伤吧？”
小胖子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千秋好着呢，一根毫毛都没掉！他可厉害了，就那样的身体状况，那天还一个照面就放倒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禁军，吓得其他人都不敢动手，拖延了很长时间。父皇私底下和我说，千秋不愧是千秋！”
“呵呵，我就说吧，他这小子，就会逞强！”越老太爷不禁摇头失笑，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几分担忧。然而，他这细微的眼神变化，一旁始终在观察他的小胖子却一点都没放过。
“您千万别担心。太医院的御医，还有回春观的宋姑娘一直都在给他悉心诊治，全都说他一定会康复没事的！”说到这里，小胖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时左顾右盼，等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他方才有些担心地对越老太爷问道，“越相，表哥……不，严将军没回来吗？”
越老太爷顿时嘿然一笑：“严诩那个没出息的家伙，觉着之前让千秋陷入绝境，又被北燕皇帝和萧敬先那前前后后下药，身体都快半垮了，于是压根没脸来见徒弟，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替他好好对千秋赔不是。你听听，师父对徒弟赔不是，大概只有他了吧？”
如果换成从前，小胖子一定会暗自嘀咕，羡慕嫉妒，可如今历经这么多事，他只觉得那也是越千秋该得的，当下竟是摇摇头道：“表哥对千秋向来比对亲生儿子还好，所以担心千秋怪他，那也是正常的。只不过，他想多了，千秋没那么小气。”
越老太爷胡子抖了抖：“呵，没那么小气？没那么小气他今天不来见我？”
小胖子没想到越老太爷竟然还会钻这种漏洞，顿时尴尬得什么似的。好在越老太爷很快就说出了一句公道话：“太子不用帮着千秋说话，你从前固然有些小瑕疵，但如今懂事上进，做事有条有理，比他那头倔牛强。放心，老头子我还不至于和小孙子计较。”
还不等小胖子一口气长长吐出来，越老太爷就淡淡地说：“有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不是人力能够预测和阻止的，他埋怨我也在情在理。有个消息我要和太子殿下提个醒，十二公主的母亲惠妃及其家族，已经在你表哥，就是严将军接应之下撤离北燕，应该这两天能到霸州。”
“咦？”小胖子顿时面色一变，正想说怎么这么快，可看到越老太爷那眼神，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越相，北燕局势到底怎么样了？”
后头梁乾没听清楚越老太爷和小胖子最开始嘀嘀咕咕的那些闲话，可这时候竺骁北已经闭口不再闲侃，他也捕捉到了这极其敏感的问题，连忙策马快行几步追上。果然，他很快就等到了越老太爷的回答。
“一锅表面没冒泡，内里却一直都在沸腾的油，现在北燕皇帝一死，就相当于一瓢凉水骤然浇下去，反应自然是非同小可。就这些天，北燕揭竿而起称帝的，从地方豪族，到绿林山匪，林林总总至少有几十家势力，彼此乱战不休。而这其中，南京城的燕太子是众矢之的。”
见小胖子面色有些发白，越老太爷就淡淡地说道：“他有最大义的名分，可偏偏却又实力薄弱，还把越国公主的母族逼得亡命大吴，身边几乎没人了，在别人眼里自然就成了挟天子令诸侯的最好利器。就在我启程的时候，南京城被攻破了，他目前不知所踪。大公主如果不是被惠妃带上了，恐怕也会很惨。”
哪怕小胖子不喜欢三皇子，隐隐还有点瞧不起他，可此时此刻从越老太爷那平淡的话语中，他还是听出了一种惊心动魄，往日随随便便就能脱口而出的讽刺，此时此刻却仿佛卡在了喉咙里。他隐隐约约觉得，曾经觉得三皇子愚蠢驱逐了十二公主母族，事情好像不简单。
梁乾这种在北地呆了很长时间的，心头那种微妙的感觉更强。可还没等他斟酌好自己该说什么，就被一旁那声若洪钟的声音给打断了。
“这都到留守府了，大家有话进去慢慢说吧。北燕如今乱成一锅粥，这种好消息给大家听去没什么要紧，可接下来的军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越相不会这么口无遮拦吧？”
越老太爷顿时笑了：“是是，多年宿敌如今变成了那副糜烂的样子，我也是心中感慨，一时就忘了场合。走，去给皇上禀报这个好消息！”
君臣将相时隔数月之后重见，在如北京留守梁乾在内的一般人看来，接下来的情景自然是彼此全都笑容可掬，欢庆北燕从此一蹶不振。可在深悉某些内情的人看来，却觉得皇帝和首相的高兴显得浮于表面，眼神和表情更多的却是冷静。
果然，在接见完那对将相之后，皇帝就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晋封竺骁北为太尉，典禁军三衙。前一个消息大家意料之中，毕竟，老将军镇守边疆几十年，如今年纪大了，荣升太尉进京享享清福，却也在情理之中。可后一条却让他们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享福！
在禁军刚出了谋反事件之后，皇帝把禁军直接交给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军，明显是指望人好好整顿禁军。与其说这是享福，还不如说这是沉甸甸的担子！
然而，一场简简单单的庆功宴之后，人人都认为皇帝要留下竺骁北面授机宜，皇帝却让陈五两亲自送了竺骁北去接见禁军众将，自己却连小胖子这个太子都不留，唯独把越老太爷单独留了下来。即便是素来知道这君臣二人相得超过二十年的人，也不禁暗自感慨。
真要说起来，这对君臣方才算得上是风虎云龙！
可被人誉为明君贤臣的两个人单独相处时，皇帝刚刚在人前的笑脸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气恼：“越太昌，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朕！”
对于这样的质问，越老太爷却显得很平静。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的他笑了笑，随即平铺直叙地说：“从前是有很多，但在之前霸州之战之后，臣可以很明白地告诉皇上，已经没有了。能打出去的牌，臣已经毫无保留地全都打出去了。当初不能说的事，现在也能说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全是套路
知道越老太爷今日抵达的两个人，此时正在昏暗的石室当中大眼瞪小眼。因为在公开消息之中，兰陵郡王萧长珙已经“挟持”了甄容，同时以某种条件“要挟”大吴放出那些绝命骑，重新回到了北燕，所以，如果说越小四本来是不得不尽量少露头，如今却是不能露头。
于是，借着这个缘故，他堂而皇之地不去见父亲。可眼下见越千秋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大吃大嚼，他却有些看不下去了，用力一拍手上的筷子就骂道：“喂，你这算怎么回事？老头子从前对你怎么样，那是谁都看在眼里的，你居然就因为之前那点事脸都不去露一个？”
越千秋没好气地往嘴里塞了块鱼，随即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谁让我要叫你一声老爹呢？老爹不带头，儿子干嘛要去向老爷子献殷勤？”
哪怕想到越千秋会有一千个一万个搪塞的理由，可面对如此强词夺理的说法，越小四还是为之气结。他砰的一声拍案而起，随即没好气地喝道：“那我现在就去，你敢跟吗？”
“跟就跟，谁怕谁！”越千秋丢下一根鱼骨就同样理直气壮地站起身，随即擦了擦油腻腻的嘴，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越小四一会，这才嗤笑道，“不过你怎么去？顶着这张死人脸出去？不怕见着你的人全都高呼萧长珙那个刺客又回来了？那之前那场戏不是白演了？”
“呸呸呸，还用不着你这臭小子提醒我！”越小四恶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二话不说转身回屋。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如果不是越千秋清清楚楚认得那身衣服，他简直要认不出这个突然变成国字脸的家伙了！
见越小四神气活现地看着自己，越千秋却没有评判对方这易容的效果。他比越小四更加飞扬跋扈地一努嘴道：“跟在我后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护卫一号！”
越小四差点没被越千秋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给气死。有心想讽刺两句，可越千秋已经飞一般地闪出去了，他只能快步去追。而等到出了这道门，他知道自己眼下见不得光，要是公然揪住越千秋算账，被人看见就有理说不清，这下子，他心里那种憋屈简直不用说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等到出了密道外头那石室，门口看守的人竟然只是瞅了跟在越千秋身后的他一眼，随即就当成没看见似的。
论理说越千秋来的时候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捎带了他一个，怎么都会引来别人探问，可如今压根没人问，越小四却觉得这心情反而不那么踏实。可是，如果问越千秋，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得到一个气得半死的答案，最终索性使劲忍住了盘问那小子的冲动。
可是，当越千秋堂而皇之地带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皇帝居住的那院子之外时，他发现院前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打量了他们一眼，同样连通报都没有就径直放行，他终于生出了一丝不妥当的感觉。因此，当跨进院门之后走了没几步，他就伸手按住了越千秋的肩膀。
“喂，你小子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你脸面那么大，随便带了个人都能直接去见皇上？”
“我是脸面大，不像某人只是脸大！”越千秋说着就肩膀猛地一塌，随即人犹如泥鳅似的往前窜了一步，正好逃脱了越小四那气咻咻的一爪，转头看见那个一击落空的家伙气得下颌那刚刚贴上去的络腮胡子在那乱颤，他就得意洋洋地笑了一声。
“还以为我是之前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那会儿？告诉你，我恢复了一小半了，只要不是去千军万马里头杀个七进七出，完全没问题！”
“你就算那一身武艺全都恢复了，我也治得了你！”越小四低吼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好好教训这个永远幺蛾子一大堆的臭小子，却不料越千秋竟是主动靠近了一步。
“你可悠着点，外头人放了你进来不假，人家可不知道你是谁！真要是你在这和我大发雷霆，暴露真面目闹得满城风雨，你可自己知道后果！”
见越小四果然投鼠忌器，悻悻收回刚刚探出那爪子的同时，却又用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剜了自己好几眼，越千秋却只当没看见，转身继续往里走。
直到过了第二道月亮门，院子里才防戍森严了一些。几个亲军围拢了上来，略过了举起双手示意没带利刃暗器的越千秋，目光在越小四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最终，几个人竟是怎么围上来的就怎么退下去，直叫本来还打算忍气吞声接受搜身的越小四更加迷惑。
等随着越千秋到了门前，他就只见越千秋大大咧咧拍门叫道：“皇上，我可带人进来了。”
如此儿戏的通报之后，当越千秋同样儿戏地一把推开门，随即让到一旁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进去时，越小四终于完全明悟了过来。他娘的，被皇帝和越千秋这两个小子联手耍了！那小子哪里是和老爷子闹了别扭，分明是做个样子诳他上当，诱骗他自投罗网来见老爷子！
虽说这时候他可以扭头就走，然而，来都来了，门都开了，即使硬着头皮，越小四也只能昂首挺胸地进了屋子。可他前脚刚进去，就只听背后砰的一声，大门竟是被一把关上。他再一回头，见越千秋根本没进来，分明是在门外，他差点没气歪了鼻子。
敢情越千秋把他哄来了，自己却在外头关了门！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千秋倒是狡猾，他之前和朕可不是这么说的！”
进一步确认自己上当的越小四气得心疼肝疼胃疼哪都疼。他虎着脸转过身，见皇帝面色微妙，而自家老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目光极其复杂，良久之后竟是突然转过身去，那肩膀微微颤抖，这种极其少有的迹象顿时让刚刚一肚子怨气的他有些心慌。
纵使之前有再多的心结，有再多的不甘，可面对久别重逢，终于能不用顾及旁人目光和老爷子说句话，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酸。他犹犹豫豫挪上前两步，最终低低叫了一声。
“爹……”
没等越老太爷回答，皇帝就笑着说道：“千秋不进来也好，朕和越相针锋相对的局面，不想让他一个后生晚辈看见。小四你来得也正好，朕刚刚正在逼问你家老爷子，他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东西。现在你也来了，好歹你娶了朕名义上的女儿，你也来问问他！”
越小四确实准备了一大堆的话，打算在久别重逢之后质问自家老爷子，可此时越老太爷迟迟不曾转身过来，也不知道是眼圈红了，还是干脆在流泪，他刚刚进门时鼓足的勇气，和可以装出来的那副气势，不知不觉就已经消解了一多半。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竭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爹，我人在北燕，你有些事情不能和我商量，这我不怪你！可之前那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能给我提个醒吗？说句更不好听的，你哪怕给我一个暗示，最后也许不会发展到那个乱七八糟的样子！”
“你爹不是神仙，也没有河图洛书，算不清各种各样的变数！”
说这句话的时候，越老太爷依旧没有回头，声音缓慢而低沉：“萧敬先会去北燕，我算到了；但他竟然能坑死那个南京留守，我没算到；他居然能坑得那个被人推上帝位的六皇子招兵买马去打霸州城，结果被刘静玄打得大败亏输，我更没有算到！”
“萧卿卿回到北燕会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我算到了；可她竟然在上京倒行逆施，几乎将北燕超过三分之二的权贵和皇族一网打尽，我没算到；她会悄然潜行，自投罗网去见北燕皇帝，两个人仍然能和解，我勉强算到了；但你竟然会抓了千秋，我怎么可能算到！”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徐徐转过身来，脸上哪有半分父子相见的激动，赫然只有满满当当的严霜：“你给北燕皇帝送去了一个千秋，人家顺理成章就用他钓出了萧敬先。当然，没有千秋，萧敬先也能另想办法把自己送过去，可到底是你做的事情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就算你说千秋当时怎么个不小心，怎么个没成算，他是儿子你是爹，当爹的就要给当儿子的遮风挡雨，哪有你这样坑他的？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皇帝没想到自己和越千秋私底下说好，让越千秋把越小四哄了过来，让那父子俩早点见个面，自己也方便趁着越老太爷情绪波动的时候，好好质问一下某些自己早就想弄明白的事，结果，开始得很顺利，可展开很快就乱了！
门外在当门神的越千秋也同样很郁闷。
要知道他和越小四固然是一见面就吵架，可他和越老太爷却素来是挺好的，顶多少许斗两句嘴而已——就刚刚躲着不去见越老太爷，也是和皇帝早就商量好的一计而已——怎么现在看起来，那爷俩碰在一起，竟然也和他与越小四碰在一起时这么劲爆？
虽说他被北燕皇帝给下了药之后，一身武艺都暂时使不出来了，后遗症甚至从战场上一直持续到今天，可对越小四的那股怨气早就出完了，如今与人斗气只不过是习惯使然，越老太爷怎么一见面就惦记着替他向越小四讨公道？还是说……那是套路，完全是故意的？
果然，越小四刚刚那初见老父亲时生出的那一点亲情，或者说亲近，全都被越老太爷那硬邦邦的话给冲得一干二净。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此时火冒三丈起来，那更是犹如暴怒的刺猬，把浑身所有尖刺都竖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就会把过错都安到我头上！上次在金陵也是，这小子差点被某个蠢货派出去的人掳走，结果你呢，不由分说闯进国信所，对着我就是一巴掌！就算是做戏，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一点，就和你当初不讲任何道理就给我随便定下那门婚事一样！”
看着越小四气急败坏顶撞越老太爷的样子，皇帝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再一细想，他就记起了之前悄然探看过一次越千秋和越小四私底下相处的情景——那时候父子俩也和此刻的情形差不离——他不禁暗自感慨，这越家的习性大概是一代传一代。
越千秋真的不是越小四在不知道的时候生的吗？比方说，被人下药借了个种什么的……
就在皇帝平生第一次浮想联翩到完全乱七八糟的地方时，越小四的暴跳如雷仍然在继续。
“我承认那一次打昏这小子带走确实是简单粗暴，但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怎么知道北燕皇帝竟然会对千秋这么心狠手辣，之前他明明带人出去乱逛，还甘之如饴地让人叫自己阿爹！我可以对千秋道歉，可萧敬先明明是你们自己放出来的，他做的事情可别赖我！”
“再说了，你什么都没和我说，霸州那边的情况你死死封锁，严诩身为玄龙将军，可北燕皇帝的动向他也丝毫没给我通过气，我就不相信你真的不知道他带着那么一支大军突然杀到南京，我就不相信你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打霸州！”
“如果不是你早有预料，戴静兰怎么会在霸州城里？竺骁北又怎么会突然赶到？”
“老头子你瞒着我，瞒着千秋，而且还瞒着皇上，你现在还来质问我！要我是千秋，我就揪着你的领子好好质问你，你到底把他这个孙子当成什么了！”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越千秋那无精打采的声音：“你和爷爷吵架不用拉上我。我今天不去接他只是和皇上说好了，姑且演一场戏骗骗你而已！我相信爷爷说的话，就算他是九尾狐也不可能算准每一件事，你要真帮我打抱不平，就替我问问爷爷丁安的事情好了！”
此话一出，不但越小四微微一怔，就连皇帝也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
越千秋竟然这样单刀直入地挑破了一个谁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在东阳长公主这个当事者之一不在的情况下，越老太爷说的话，无疑是一个最强有力的证言！

第七百八十六章 爷爷的故事
“看来，今天是皇上和我这不孝子外加小孙子联手逼宫是不是？”
越老太爷看了满脸无奈的皇帝一眼，见越小四桀骜不驯地盯着自己，外头的越千秋摆明了只打算在门外听，不准备进来，他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别以为我真是个无所不知的神仙，我也就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走的路过的桥吃的饭比你们多一些，没那么全知全能。”
“丁安当年抱着孩子去投奔的不是我，是李建真。”说出这句话时，越老太爷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完全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李建真派人来请我过去，我刚刚一到，伤痕累累的丁安只来得及拿出皇上的信物交给我们，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被越老太爷说起自己人生中唯一那段荒唐的往事，而且还是当着门外一个越千秋，门里一个越小四的面，皇帝自然谈不上自在。然而，眼下这祖孙三人加在一块，算得上是劳苦功高，值得信赖，因此他只是面色微微一红之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聆听越老太爷的故事。
“李建真告诉我，襁褓里的孩子也许是皇上和外头女子生的。呵呵，她还打算对我隐瞒丁安的身份，可她却没想到，我也认识丁安。因为在萧乐乐还是赵王妃的时候，我就曾经见过她，那时候的丁安，还不是北燕赫赫有名的尚宫，只不过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北燕那位文武皇后竟然在还是王妃时就来过大吴，无论是对于皇帝，还是对于越小四，甚至是对于门外的越千秋，那都是一个让人惊愕的事实。刚刚一直显得沉稳镇定的皇帝，他甚至忍不住一推扶手站起身来，又惊又怒地问道：“她来干什么？”
即便皇帝如此失态，越老太爷的叙述依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根本没有被打乱节奏。
“那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一个太守，她呢，乔装打扮成一个来自北边，出手阔绰的豪商。不得不说，萧家姐弟那乔装打扮的功夫实在是很不错，在我召集商贾，劝他们乐输赈灾的时候，女扮男装的萧乐乐甚至堂而皇之地带着同样女扮男装的丁安前来见我。”
“只不过，我不是个死读书读死书满脑子迂腐书本的太守，我见过的人太多了。发现她竟然是女子，我倒没怎么太放在心上。毕竟，木兰辞都读过，我也没觉得女子应该成天呆在家里，只能刺绣纺纱，相夫教子，可她后来竟是亮了一手不俗的武艺，我就觉得不对了。”
“她的样子不像是什么武门出来的，我身边正好有个小影，他亲自出马，盯了他们十天十夜，最后发现，人似乎来自北燕。那会儿的我多了个心眼，暗想北燕秋狩司难道没人了，居然要派一个女人到南边来刺探情报？”
“皇上知道的，我这个太守出身连寒门都算不得，最初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小吏，一直不受上司同僚下属待见，所以我就有意放长线钓大鱼，立一桩让人刮目相看的功劳。”
此时此刻，就连越小四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皱紧眉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最终不那么确定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大概几岁大的时候，记得是有一阵子，影哥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我问你的时候，你只说他出去办事了，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还悄悄跟踪过影哥一次，半道就被影哥送了回来。后来，他整整消失了大半年！”
越小四的话佐证了刚刚越老太爷的这个故事，皇帝越发相信在自己根本就没有和萧乐乐相识相知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南方，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身为男人，尤其是他这样作为至尊的男人，总对自己有一种盲目的自信，更何况当初的邂逅实在是太美好，太梦幻，以至于哪怕后来萧卿卿打破他对那巫山一梦的幻想之后，他依旧不愿意去想那种最坏的可能。然而现在，他最信赖的宰相却无情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是啊，如果不是小影，就凭萧乐乐的本事，自然是谁都不可能抓住破绽。可就因为有小影，他又帮我训练了几个精干护卫，所以我最终设了个圈套，把萧乐乐和丁安一块堵了个正着。出乎我的意料，她很爽快地承认是北燕人，到南方是因为敬慕江南人杰地灵。”
说到这里，越老太爷仿佛想起了当初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想到她如数家珍地评点着各种南地名人的诗词歌赋，两眼放光地说着那些一次次科举之后脱颖而出的年轻进士，仿佛坊间那些喜爱才子的名媛。那时候，他甚至都被骗了过去，只以为这是个一时贪玩的北燕贵女。
“她自己告诉我，她是北燕赵王的王妃，这个赵王，就是后来的燕帝。当年赵王母族不算很有力，排行又不靠前，在当时激烈凶残的北燕夺嫡中根本就不怎么起眼，传闻中也有提到他喜好诗文，我姑且将信将疑。因为小影也告诉我，她姓萧，名乐乐。”
“我嘛，官职不高，心忧天下，北燕那些皇子的婚配问题倒也了解过，知道她真是赵王妃，思前想后，我最终让小影护送她回去。毕竟，这个北燕王妃在我大吴的地界上晃悠，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如果禀告上司乃至于朝廷，说不定看不惯我的人会暗中使绊子。”
“既然如此，我的想法很简单，眼不见为净，赶紧送走这个麻烦就好。当然，如果就是这么送走了，也许我就不知道之后的事情了。值得庆幸的是，小影这个人，不会仅仅按照吩咐去做事，他在把人送到边境之后，看着萧乐乐丁安和几个护卫离开，紧跟着……”
越老太爷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他又跟了上去！”
“那段日子对小影来说，很难熬。他第一次去北燕，人生地不熟，语言更是不通，根本就不知道萧乐乐见过什么人，又在说什么，做什么事。只不过，他却颇有恒心，在确定萧乐乐真的是赵王妃之后，就在上京城住了下来，硬生生只花了一个月就过了语言这一关。”
门外的越千秋不由得为之咂舌，他虽说在出使北燕的那一路上用死记硬背的方式勉强突破了语言关，可那毕竟是在安全无虞，吃喝不愁的情况下完成的，哪像越影竟然在敌国轻轻松松完成了这一成就？不得不说，影叔真是一个太强悍的人。
“后来，小影甚至还混进了赵王府，亲眼看见当时的赵王一次次与萧乐乐出游，玩乐。只不过，从这再平常不过的见面中，小影竟然发现了秋狩司的人在和萧乐乐接触。他潜伏了整整几个月，最终更是捕捉到了更重要的内情。赵王暗蓄党羽，萧乐乐暗结秋狩司。”
越小四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可影哥后来回来了呀？”
“他探明人家身份，又摸清楚了背后的情况，自然就回来了。是北燕夺嫡，又不是咱们大吴夺嫡，他难不成还要等到那边最终决出胜利者再回来吗？要知道，他除了在边境派人给我送了个回信，整整三四个月没回音，差点没急死我！”
越老太爷冲着越小四吹胡子瞪眼，仿佛在说，你这个不孝子一没消息就是好几年，知不知道你老子也差点急疯！而趁着越小四尴尬地移开目光时，他又看着皇帝说：“小影快马加鞭赶回来之后，我就暗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只是谁也没说。”
“等我再一次见到萧乐乐的时候，又过了好几年，她已经是北燕皇后了。而我，也已经成了户部尚书。相见的时候，她诚恳地就私越国境道歉，却对我说是来寻访名医治病，因为她多年不育，所以立场尴尬。虽说这事儿我也听说过，但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她这人不是寻常的后宫女子，当然又把小影支了过去。这一次，小影是光明正大陪了她主仆几个整整十天。”
这一次，皇帝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十天她在干什么？”
“她什么别的事都没干，就是把金陵城名医全都看了个遍。”越老太爷面色微微有些古怪，见皇帝却已经是浑身绷紧，分明对这之后的话题关心到了极点，他就开口说道，“至少在那个时候，小影带她去看的那些大夫全都说，怀孕这种事是运气问题，不用着急。”
见皇帝那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似的，越小四有点想笑，可想想自己应该叫萧乐乐一声岳母——哪怕平安公主不是她生的，终究也是受过她一丁点照顾——他最终还是管住了自己那张一旦开口就绝对不会客气的嘴。
“但我又不是密探满金陵，小影平常也是成天跟着我，所以并不能确认那十天之前，她是不是早就到了，暗地里做了什么别的事。所以，小影再次把她送走，又去北燕转了一圈回来之后，他就和我商量，是不是在金陵各处打探一下萧乐乐来干什么。”
“他这一打探就发现，萧乐乐曾经见过李建真。”越老太爷微微歪了歪头，呵呵一笑道，“我升官回金陵之后，小四就因为那些人情往来认识了严诩，两个人好得和兄弟似的，再加上李建真是皇上最信赖的妹妹，我呢，也勉强算是得用的大臣，所以我们两个关系还凑合。”
“但我总不能去问李建真，你和北燕皇后那是什么关系？所以，没办法，还是只能靠小影盯着。多亏了万能的小影，我总算弄清楚了一件事，萧乐乐鼓动，或者说挑唆李建真插手国事，别做个只能当摆设的长公主。”
这一次，皇帝货真价实面色铁青，甚至几乎克制不住喷涌而出的怒火。任凭是谁，得知曾经和自己有过一夜情缘的女人挑唆自己的妹妹去揽权，那都绝对会和他一样怒火中烧！
可偏偏就在屋子里一片寂静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长公主虽说有些争强好胜，可归根结底，她没那么大野心。真要说最大的心结，还是师父这个宝贝儿子不能考状元，掌实职。再说了，我想文武皇后应该没告诉她真实身份吧？”
对于越千秋这突如其来的插话，越老太爷知道那不是打岔，而是有意回护东阳长公主和严诩母子俩。对此，他自然不会反驳，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小影从长公主府的下人那边打探到的消息是，长公主和萧夫人见过几次之后，相谈甚欢，视之为密友，还把人带回过府里。至于鼓动挑唆之类的话，小影是从桑紫那问出来的。因为桑紫对萧乐乐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见识谈吐都远胜过金陵贵妇的女人很提防。”
桑紫……皇帝倒是还记得这么一个人，可到底是妹妹的心腹婢女，他就算扫过几眼，印象也不算很深了。
“我怎么不知道影哥竟然会和桑紫也能说得上话？明明那女人特别难缠……”越小四嘀咕归嘀咕，却忍不住问道，“爹你既然发现文武皇后和长公主接触，干嘛不直接去问长公主？那时候阿诩又没出走，我们两家关系明明还不错的！”
“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说这话的时候，越老太爷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我虽说出身底层，但运气好，又有皇上赏识，暗中不动声色地提拔，所以难免有些自负太过。只想着堂堂北燕皇后一趟趟跑到大吴来，说不定有些什么图谋。只要让我抓住了，说不定……”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说不定就能抓住一个天大的良机，从此之后，结束这边疆常年不断的战事，收复燕云，一统天下！”
这是一个越千秋和越小四全都能够料到的回答，然而，君臣几十年，皇帝却比那一对父子更加了解越老太爷为人秉性，更了解他一贯大胆却又审慎的处事风格。
他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不可能真的对萧乐乐什么都不做，只放任她一次次过来！”
越老太爷并不意外皇帝这几乎是质问的问题。他呵呵一笑，随即敛去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我让小影又去了一趟北燕，挑唆那位生下皇长子的贵妃，让她对后位和东宫产生了觊觎之心，同时想让北燕皇帝怀疑萧乐乐一次次离宫的目的。”
“只可惜，前者成功了，后者压根没效用，燕帝对萧乐乐的信赖，无与伦比。而后萧乐乐两年没来金陵，再后来……”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帝，一字一句地说：“再后来，那便是她与皇上您的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之后就是不辞而别，三年之后，又奇迹一般重逢，而后谈天说地，相见恨晚，春风一度。皇上不用拿那样的眼神瞪我，那会儿李建真已经手掌玄龙司，小影那才几个人，压根不知道此事，所以，这不是我查到的，我是在李建真那儿见到丁安和孩子之后才乱猜的。”

第七百八十七章 三个孩子
乱猜的……
越千秋觉得，如果皇帝这会儿身边有人，一定会怒喝一声，把自己那位口无遮拦的爷爷推出午门砍了算数！就连留在门外的他，都不禁觉得越老太爷实在是太恶劣了。仔仔细细叙述了和萧乐乐相识的那段过去之后，却用那样简单粗暴的形式快速过渡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偏偏还把乱猜的事情说得煞有介事！
就连一贯性格恶劣的越小四，听完刚刚那段可以说是黑历史的故事之后，他也忍不住偷觑了一眼两位年纪相差一轮的老人，随即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我觉得爹说的这些，似乎不那么适合我听，我是不是应该告退了？”
“少说废话，你这时候想跑已经晚了！”皇帝满脸恼怒地瞪了一眼越小四，这才硬邦邦地冲越老太爷说道，“你要是再学从前千秋那样说书，打算说上三天三夜的故事，可别怪朕和你翻脸！朕只想弄明白，你到底知道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你之前既然把丁安送去了萧乐乐曾经呆过的地方，让康乐得以拿到萧乐乐最后一封留给萧敬先的信，为什么不把丁安带回大名府来？朕可从来都不知道，丁安在你们手上！”
门外的越千秋索性直接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心想，皇帝在这当口还没失去理智，还能像这么绕口令似的说话，着实是不容易。他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随即就这么双手枕着头，坐没坐相地背靠在了门槛上。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几句让他刹那之间坐直，再也没了刚刚那股懒散的话。
“那是因为，李建真也好，我也好，全都无法确定，丁安送来的这个孩子，和萧乐乐带走的那个孩子，到底哪个才是萧乐乐的儿子。更不知道，他们其中一个会不会是皇上的亲生骨肉，会不会只是萧乐乐故布疑阵，把她和北燕皇帝的儿子送了过来，希望人将来坐上大吴帝位，最后一统南北，君临天下！”
越老太爷长叹一声，脸上满满当当都是叹息：“我不敢赌，李建真更不敢赌。她在和我商量之后，我们一致决定，先把丁安和那个孩子安置起来，不告诉皇上。而正好这个时候，宫中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安妃触怒了先头皇后，被打入了冷宫。”
皇帝对自己的前后两任皇后全都敬而远之，而且，因为前有太后，后有大臣掣肘，他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和这两座大山斗智斗勇上，对妃嫔之类的真谈不上有多上心。所以，哪怕越老太爷当初在霸州城下把安妃拿出来当成小胖子的生母，他听过便罢，从来没认为那是真的。
可此时此刻，他却不由自主心跳加快，隐隐生出了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安妃惹怒先头那位皇后被贬入冷宫，是因为她在明明身体不好的时候，却用移花接木之计，派了一个心腹宫人在黑灯瞎火之际伺候了皇上，事后只假作自己侍寝记档，在那宫人怀孕后，她便想阴夺宫人子，结果得知此事的皇后抢先一步，找了个罪名把安妃打入冷宫。”
皇帝对自己的前后两任皇后全都敬而远之，此时第一次知道自己后宫中还发生过这种事。再想想昔日因为小胖子的缘故纵容了冯贵妃，任贵仪这样跟随他多年的老妃嫔被欺负得敢怒不敢言，他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后来呢？”
“先头那位皇后却没想到，安妃竟然见机得快，一面及时给李建真送了信，一面把那宫人逐出了宫。李建真素来和先头那位皇后不睦，再加上安妃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宫人疑似有孕，她就及时把人接了出来。我和她亲自问过那个宫人，这才知道是她得幸之后没有记档。”
“事出重大，李建真立刻用尽一切手段，用李代桃僵之计把安妃弄出了宫。至于先头那位皇后，虽说发现有些不对，可冷宫妃嫔突然不明不白死了，她也唯恐事情闹大，于是就硬生生把这件事按了下去。所以，皇上不知道也不奇怪。”
越小四只觉得嘴角微微有些发僵，心想老爹这不动声色的讥讽着实犀利——虽说皇帝还远未到后宫粉黛三千人的地步，也不算好色，可为了子嗣，左一个右一个的妃嫔却着实不少，因此在自己压根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后宫却早已刀光剑影，这确实“不奇怪”。
皇帝此时此刻异常尴尬，这股尴尬无关君臣，只关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然而，面前是他多年来用得最顺手，也是最信赖的心腹重臣，说的又是关系到自己子嗣的大事，因此他只能有些羞怒地瞪了越老太爷一眼。
“后来呢？”
门外本来已经坐直的越千秋听到皇帝这干巴巴的三个字，想到这已经是那位大吴君主第二次问出同样的字眼了，他刚刚紧绷的身体却是有些松弛了下来，心里已经看开了。
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也顶多是说，他就是北燕皇帝和萧乐乐的儿子……反正，他也曾经预料过这个可能性不是吗？
而越老太爷在皇帝的追问下，便继续用非常自然的口气说：“那个宫人接出宫时已经有七个月身孕，结果才八个多月就早产分娩，生下来一个分量有点轻，但总算没什么大缺陷的男孩，可她自己却因为产后大出血过世了。她从怀孕之后就日日忧惧，被逐出宫时又受了一番惊吓，虽说我们请了金陵城妇科最拿手的大夫，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她。”
听到这里，原本只是隐隐有个猜测的皇帝终于面色完全苍白了下来。他死死盯着越老太爷，原本干哑的声音此时此刻甚至有几分颤抖。
“难不成你们后来就……”
越老太爷莞尔一笑，却暂时跳过了这个话题：“在她分娩之前，我和小影‘正好’撞见了那场火灾，把千秋带回了家里。只不过就连前去安排打点那所谓丁姓妇人下葬事宜的小影，却也没想到那个坊间百姓声称姓丁，被一场火烧得遍体鳞伤的妇人，竟然可能是那位在北燕名声赫赫的文武皇后萧乐乐。毕竟，周身焦黑，几乎看不出本色，根本不会想到那上头。”
“言归正传，在那时候，两个孩子都已经找到，再加上很可能是皇上骨肉的那个孩子，我和李建真不得不考虑这三个孩子应该如何安置。虽说那个宫人的孩子很可能确实是皇上的骨肉，但毕竟没法确证，而另外两个就不用说了。但到底那一个是最可能的，我们瞒着丁安，用了移花接木之计，辗转把那个宫人的孩子送进了宫，那便是当今太子。”
越千秋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在皇宫大内这种地方，安妃身边的宫女偷情怀孕的可能性，那简直比针眼都小。所以，孩子确实有极大可能就是皇帝的。如此一来，和另外两个孩子比起来，小胖子的身世总算比较明朗。
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心中一突。除却他之外还有一个，难道是……
见皇帝脸色怔忡，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大失所望，越老太爷就继续说道：“虽说人算得上是我和李建真送进宫的，可是，我们没办法确证他的真实身份，再加上太子年幼时性情暴虐，说实话我们并不看好他，更寄希望于皇上春秋鼎盛，还能再生几个资质更好的皇子，所以平日里都对这个皇子敬而远之。谁能想到，到底是天意弄人。”
虽说事情和自己无关，但越小四只觉得心情郁郁，可当他敏锐地察觉到外间越千秋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粗重，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如果他没弄错，那小子应该是真的不那么在乎身世，既然如此，老爹在那说着极可能是东宫太子的离奇身世，越千秋为什么要紧张？
陡然之间，越小四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惊骇的念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冲着正老神在在的老爹，大声质问道：“老头子，你给我说实话，除了太子和越千秋那小子，还有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是不是甄容？”
此话一出，心情复杂到极点的皇帝亦是立刻惊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越老太爷，见其释然地一笑，没有否定越小四的这个猜测，他不禁怒喝道：“越太昌，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朕早点知道，怎么会让甄容去了北燕！”
“没错，是甄容……他就是丁安抱来的那个孩子，肩头那个狰狞的青狼，我到现在还能记得。身上有这样的印记，我怎么敢把人送进宫？就算放在金陵城这种地方，那也很容易出问题，所以，我就把他托付给了青城的那几个老牛鼻子。青城是上三门，门风也还算不错，云中子云霄子都算得上是好长辈……”
越小四怒火中烧地打断了越老太爷的话：“老爹，你过分了！你收养一个千秋，就算不能养一个甄容，难不成就不能让东阳长公主收养了他？青城虽然好，可你知不知道，甄容因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来更是因为那块刺青被人诱导，险些闹出了多大的麻烦？如果他再脆弱一点儿，说不定就死了！”
“李建真如果收养了甄容，那现在也许就没有那样一个出色的少年了。她连出走后就在金陵的严诩都拎不回来，要不是千秋，严诩就废了，甄容丢给她能好到哪去？再说了，如果人落到李建真手里，你这个义父也就当不成了。不说别的，他在北燕给你省了多少事？”
“那也不能……”越小四只觉得有些理屈词穷，不禁异常懊恼，“不论如何，爹你为什么不早说！要知道，之前千秋还勉励阿容去北燕，好好探寻一下自己身世的！”
越千秋终于忍不住直接推门进来。他很清楚，刚刚自己在外头看门，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在谈论这种天大要紧事的当口，要是没几个陈五两越影等级的高手在暗处看着，那才有鬼！
因此，他直接闯进来之后，随手用脚后跟把门跟踢上，这才脸色发黑地说：“爷爷，甄容肩膀上的刺青北燕皇帝曾经亲眼看到过，却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还让他承袭了萧敬先的爵位，又告诉他是被自己杀了的废太子之子。虽说父子相见不相识是可能的，但从这些来看，他应该不是北燕皇帝，又或者文武皇后的儿子才对！”
直到这时候，越千秋还首先惦记着甄容，越老太爷心情又欣慰，又内疚，同时还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你说的道理没错，甄容的身世，我并不确定。虽说托李建真和你师父兢兢业业的福，已经找到了那个给他纹身的匠人。”
纹身匠这个说法，越千秋曾经在第一次跟随越大老爷和严诩出使北燕之前，听说过一次。
那一回，越老太爷用极其若无其事的语调，对他说起了北燕皇族和贵胄在出生之后会在身上某个部位纹身的传统，又来了一段文武皇后和那位小皇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秘辛，最后，老爷子还戳着他的脊背，对他说越影寻觅到了那个纹身匠，在他背后也来了这么一个。
结果，他到北燕之后每次想到这事就犹如芒刺在背，直到洗澡时却被严诩说背后光滑得连一颗痣都没有，在屋顶上窥伺的康乐也丝毫没有异常反应，他才知道是受了骗。结果，回到金陵还没多久，他就在晋王府那座大浴场中因为小胖子的恶作剧而险些露馅！
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问道：“那我背上的东西呢？是不是也是这个纹身匠弄上去的？”
话音刚落，越小四就惊讶地朝越千秋看了过来，同样遽然面色大变的皇帝则是竭力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异色强行压下。反倒是越老太爷已经习惯了越千秋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更没有恼火小孙子的自揭其短，非常坦诚地点了点头。
“当初我对你说，小影找了个北燕皇族贵胄专用的纹身匠，给你背后印了那么一个，那是骗你的。我机缘巧合发现你背上的东西，找了很久此人，如今你师父能够这么顺利把人挖出来，我真的是没想到。不得不说，但凡涉及你的事情，严诩还是很卖力的。你有个好师父。”
越千秋轻轻扬了扬眉，理所当然地说：“师父对我自然没话说，可他就算这次毫无收获，我也不会怪他。倒是爷爷，你这故事打算说到什么时辰去？你这关子能少卖一点吗？”

第七百八十八章 谁的儿子？
对于小孙子的诘难，越老太爷一副我没听到的样子，照旧是一副笃悠悠的模样。他对已经明显露出了焦躁怒火的皇帝点了点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我在千秋小时候就无意中发现，他背上被纹上了需要很特殊的情况才能发现的血狼纹身。太子在晋王府时，曾经清晨跑去浴场时撞见千秋，一番恶作剧后也凑巧发现过，后来被千秋骗得以为是眼花了。严诩则是从我这得知这回事，此番进入北燕后自然少不得假公济私，悄悄又访查那个纹身匠。”
“因为前些年李建真铺的路不错，再加上北燕局势不稳，严诩竟然真的找到了这个纹身匠人。而这个匠人还承认，甄容肩头的青狼也是他的手笔。他曾经被人秘密带去一个地方，给两个孩子打过纹身，一个是肩膀上的青狼，一个是背上的血狼，而那个时候，正是传闻中萧乐乐这个皇后和小皇子一同病故之后。”
“青狼纹样到底如何，暂时还不知道，可这个血狼图样并不平常，因为在很久以前，纹身匠自己还是少年郎的时候，曾经亲眼看到师父给一丁点大的萧敬先纹过相同的图样。当然我还没确证，萧敬先背上是否真有。”
“虽说萧敬先此次回霸州的时候虚弱成那个样子，但这个人仍然非常警醒，任何动静都能发觉，我不想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惊动他。而那个纹身匠说，这血狼纹身，代代都是萧家人的标志，但是，传男不传女，据说不止他师父，他太师父给萧家上两代男丁纹过这样的血狼。”
“和甄容肩膀上那种显眼的青狼不同，这血狼纹身因为要特殊的原理才会显现出来，而且萧家男丁稀少，祖传的郡王爵位到萧乐乐和萧敬先姐弟这一代，已经基本上递减没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萧家人身上还有这样的纹身，就连萧敬先本人，说不定不知道也未必可知。”
越千秋已经忍不住想翻白眼了：“爷爷你想说什么？说我是萧敬先的儿子吗？唔，算算年纪他也大概能有我这么个儿子，可你不觉得这简直很荒谬吗？当姐姐的诈死跑到北燕来，然后还带上嫡亲侄儿？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有确证此事。”越老太爷斜睨了一眼气呼呼的越千秋，随即呵呵一笑道，“毕竟，除了血狼纹身，其他的事情那个纹身匠一无所知，所以你的身世和甄容一样，很难断定到底是怎么样的。”
皇帝刚刚也曾在那么一瞬间生出一个念头，心想越千秋会不会是萧敬先的儿子，所以这两个人才会一次又一次配合默契，甚至不顾生死营救彼此。可听到越老太爷的话，他立刻想到这次越千秋去探望萧敬先时，给人挖了个大坑的前事，一时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越相大概不知道吧，之前萧敬先不怎么配合医治，吃喝也都是敷衍了事，就差没绝食了，所以朕让他和太子一块去探望一下。结果萧敬先说了点很难听的话，千秋一怒之下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直接甩给他一个大消息。”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呵呵一笑：“千秋竟然对萧敬先信口开河，说是萧敬先留在金陵城的那个侧室裴宝儿有身孕了，让萧敬先安安生生寻死，别管自己的儿女。”
“噗……咳咳咳咳咳！”
越小四差点笑岔了气，随即又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等好容易摆脱那惊天动地的呛咳，他这才按着胸口说：“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未卜先知啊……他怎么就算到自己有那么一个爹呢？他把萧敬先从土里刨出来，萧敬先因为他被擒而自投罗网，好一个父子之情……哎哟！”
他敏捷地躲过越千秋随手砸过来的东西，同时还伸手一抄，等看清楚手里的玩意，他忍不住愤愤然地对越老太爷道：“老头子你也太宠孙子了，你瞅瞅，暗器都能用上银锞子，这简直是一等一的败家子啊！”
越老太爷看着突然耍宝的幼子，又见越千秋正恼火地对着越小四挥舞拳头，他就哂然一笑道：“甄容原本被北燕皇帝编排成是萧敬先的儿子，结果却被你抢先认了义子，如今千秋名义上算是你的儿子，你却又要把他推给萧敬先，怎么，你和萧敬先交情好到了这地步？”
越小四顿时脸色黑了：“谁和那个疯子交情好！要是我从前知道他那么疯，有多远躲他多远……我开个玩笑老头子你还真得意上了，看我揭穿你这瞎话！千秋这小子被你绕晕了，我可还记着呢，我问你，丁安呢？之前康乐在关键时刻赶到的时候，可是说她和丁安见了面！”
此话一出，不但皇帝面色立刻一黑，就连越千秋也醒悟到，自己竟然被越老太爷给带偏了思路，完全忘记自己最初只是问丁安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恼羞成怒地追问到底，越老太爷就主动揭开了谜底。
“皇上想必还没有听说，康乐也在护送北燕皇帝灵柩回南京的人当中，那些侍卫尚且已经殉死，康乐自然不会独活。而丁安……她双腿齐断，苟延残喘多年，如今终于回到了当初她主子嘱咐她最后去的地方，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所以她也已经死了，含笑而去，很安详。”
“你说什么？”皇帝倏然神情转厉，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怒火，“你是在告诉朕，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当中，就只剩下你和建真了？”
“当然不是，除了小影之外，还有某些无足轻重的大人物和小人物。”
说这话时，越老太爷的表情依旧镇定，仿佛自己此时说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纹身匠我已经带了回来，此外，安妃还活着。李建真把她安置在一座尼庵。另外，当初给那个宫人接生的稳婆也依旧还健在。虽说他们算不上什么最关键的证人，但皇上可以亲自问，不论安妃也好，纹身匠和稳婆也罢，他们互不相识，是否串供，那些干久了审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证人之中还有一个当年的妃嫔，如果说之前皇帝只信了三分，那么此时他终于是信了七分。尽管此时应该立刻让越千秋脱衣服，然后设法验看他背上的所谓血狼印记，但他本能地相信越老太爷在这种事上不曾撒谎，而且既然小胖子看见过，他只要回头一问便知端倪。
然而，他却仍旧忍不住问道：“那朕问你，萧乐乐为什么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本来应该安安稳稳的北燕，跑到这毕竟是敌国的大吴来？她如果是为了把其中一个送进宫，瞒天过海，觊觎我大吴帝位，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要两个？”
“虽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这会儿说出来，皇上可以和小四千秋一块参详参详。肩膀上有个那么醒目的青狼，萧乐乐一定也知道，丁安把甄容送过来后，李建真一定会心生疑窦。”
“毕竟，李建真被她说动有了一番做事心思之后，游说皇上建了玄龙司，可她并不是盯着文武百官那些阴私，却有对付北燕的心思。她对萧乐乐的身份也很好奇。所以呢，皇上和萧乐乐的事情，李建真是知道的。至于萧乐乐的身份，她顺藤摸瓜查到北燕，最后也知道了。”
越老太爷停顿了一下，给众人，又或者说皇帝一个接受事实的机会，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我倒是觉得，甄容送过来只是个幌子，她既然有意让小影知道她来了金陵，又把千秋用那种方式送到了我眼皮子底下，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和李建真疑心千秋才是真正要送过来的。”
这是一个相对合情合理的解释，然而，越千秋却本能地觉着，越老太爷还没把话说完。
而另一头的越小四正在那若有所思地打量正在冥思苦想的越千秋，可让他意想不到是，老父亲竟突然转头看向了自己。
“小四，你在北燕呆了很多年，那你知不知道，萧乐乐和萧敬先姐弟俩的父亲，乃至于祖父，曾祖，高祖是个什么状况？”
越小四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如果问话的不是父亲，他简直想直接骂回去——我在北燕又不是那些登记户籍的小吏，我怎么知道萧家上溯几代人是什么情况！可他想想老头子问话必有用意，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好一会儿才给出了一个不那么确定的回答。
“萧家姐弟的父亲好像死得挺早，人挺正派，没有三妻四妾。至于再上头的祖父，听说也是个挺默默无闻的人，好像在萧敬先他老爹成婚之前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顿，倒吸一口凉气道：“老爹你的意思是萧家人都早死？”
外头越千秋正在嘀咕越老太爷刚刚那问题简直是查户口本，可听越小四说着说着他就觉得不对，等越小四突然反问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萧敬先那样使劲折腾，不会是想着家里人一代代都早死，所以干脆乱来一气吧？
“从萧家姐弟上溯五代人，无论男女，全都没有活过四十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越老太爷笑了一声，却谈不上高兴，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小影陪着萧乐乐去看过的那些名医，虽说大多数都只着眼于解决她是否能生育的问题，却也有两个眼明的。”
“萧乐乐虽说自幼骑马练武，但身体没有看起来那样健康。这是小影事后从大夫嘴里问出来的。正因为身体有些先天不足，所以她受孕比一般女子要困难。而且最重要的是……唔，好像在千秋一个孩子面前说这个不大妥当。”
越千秋顿时翻了个大白眼：“爷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见越千秋一副我已经长大了的表情，越老太爷这才嘿然一笑：“那我可就说了。当初萧乐乐看的大夫里头，有一个常常给金陵王公贵戚家的女眷看病。他说，萧乐乐流露出的那种态度，似乎不喜房事，和那些变着法子想固宠的内宅妇人截然不同。”
“他虽然话说得隐晦，但可想而知，既然连夫妻敦伦都不热衷，甚至敷衍了事，夫妻关系很容易不谐。虽说北燕皇帝如今看来不是那等喜新厌旧的人，对元配发妻一直都惦记着，可要一个孩子就不那么容易了。而且，萧卿卿曾经说过她昔日被一个尚宫算计的往事，可想而知，如安妃那样阴夺宫人子的事，萧乐乐是不会做的。”
“她如果想要一个儿子，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以多出一堆儿子来。可她连大公主养了一阵子都觉得不耐烦，更何况是别人的儿子。所以这两个孩子，可能未必是她的，但却必定与她有很大的关联。而千秋能让她舍命都要先救出来，和她的关联想必更深。”
听到这里，越小四终于忍不住嘀咕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说千秋是萧敬先的儿子，是萧乐乐的嫡亲侄儿？萧敬先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一直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那个所谓的外甥，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外甥是儿子，怪不得人家都说外甥肖舅……死小子我警告你，你有钱也别乱丢东西！”
接住越千秋飞掷而来的又一块银锞子，越小四忍不住再次对名义上的养子吹胡子瞪眼。
越老太爷却呵呵一笑道：“具体内情，只能猜，却是难以断定真相。当然，千秋身上流着萧家血缘的可能性很大，否则他的背上不会多那么一块血狼印记。”
瞧见越千秋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老爷子就轻描淡写地说：“千秋，你和萧敬先也相处过挺长一段日子，不管是把他当舅舅，还是把他当父亲，都比旁人来得容易才对。”
“说得简单！我这次被他坑得还不够惨？”越千秋恨得咬牙切齿，随即斩钉截铁地指着越小四说，“总而言之，猜测就是猜测，只要没有实质性的人证物证，休想我认这件事！我宁可叫这家伙老爹，也绝对不想和萧敬先再扯上什么关系！”
“喂喂，你小子没大没小！再说了，你以为我很想要你这个儿子吗？”越小四不无恼火，可在越千秋那挑衅的眼神中，想到自己早已经被彻底拉拢过去的妻子和女儿，他最终还是不大甘心地收回了前言，“萧敬先那疯子确实难以捉摸，你不乐意认就不认吧，顶多我吃亏……”
尽管今天知道了一堆糟心事，可此时此刻，皇帝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哪怕越老太爷的言下之意是，萧乐乐曾经打算盘把一个并非是他血脉的儿子送进宫来，已经受过太多冲击的他竟觉得已经没多大怒火了。
反正自从发现自己被算计，还被妹妹和心腹大臣发现自己和萧乐乐私会，他已经是气都气饱了！这一辈子，哪怕被母亲挟制，被大臣压制，他都没像之前那样羞恼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金陵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过来。如果裴宝儿有身孕，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如果没有……”他瞅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越千秋，温和地说，“朕想好好查问一下，萧敬先是否有所谓的血狼纹身。至于谁去……千秋，你闯出来的祸，是不是应该你自己收场？”

第七百八十九章 乌鸦嘴失灵
“啧啧，确实神奇……”
当听到越小四再一次叨咕这几个字的时候，越千秋终于忍无可忍，转身怒喝道：“你有完没完？信不信我让你以后出不了门？”
“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走的路比你过的桥还多，哪都不想去了，日后在家里呆着正好！”越小四满不在乎地把头一扬，心里却想到之前在他死乞白赖的要求之下，再加上皇帝虽说竭力按捺好奇和疑问，可毕竟对那件事免不了关切，越千秋到底是没能逃脱被人围观的命运。
那会儿在越千秋的后背被热水和冷水反复两次刺激之后。那个狰狞的血狼图样入眼时，就连他在北燕见过各种各样的纹身，也不禁吓了一跳。当然，最初的惊异过了之后，眼下回到了留守府西面皇帝特意留给越老太爷的屋子，他就故态复萌了。
就在越小四没事故意撩拨越千秋玩，激起越千秋的强烈反击时，旁边却传来了越老太爷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小四，你别只盯着千秋，你在北燕呆了那么多年，冒充的还是萧姓贵胄，你那身上是不是也早就多了这么一样东西？是青狼白狼，还是青龙白虎，给我说清楚了！”
越小四没想到老爹突然问这个，一时就有些支支吾吾的。然而，老爷子那犀利如同鹰隼的目光却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眼看左顾右盼却躲不过，只能把心一横道：“我也没办法，好容易有个混进上京城的机会，我当然得试一试，否则在那当个草头王算怎么回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越老太爷没好气地砰然一声重重拍了扶手，随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千秋后背多了那纹身的时候，他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你可是甘心情愿的！我也没有不讲道理地让你把东西给去除掉，但你至少得给我这个爹看看！”
说完这话，越老太爷就冲眉开眼笑的越千秋挤了挤眼睛：“千秋，刚刚他怎么围观你的，现在咱们也好好围观他身上的那玩意，好好品头论足！”
“好嘞！还是爷爷您想得周到！”越千秋一面说，一面一个闪身挡在了门前，正好截断了越小四的退路，见人气恼得一塌糊涂，他才抱着双手讥笑道，“刚刚你像耍猴似的围着我团团转，怎么，现在轮到你了就想溜？爷爷都说了，让你赶紧脱！”
“脱什么脱，老子那东西可不像你那玩意似的，又大又逼真，还得脱衣服……我冒名顶替的那个萧长珙，也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祖上和燕帝订下过婚约的幸运小子，整个族里都衰落没人了，纹身自然也就是随随便便弄一个凑数！”
越小四愤愤然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一把撩起头发，露出了脖子后头的一小块东西。粗粗一看仿佛是如同胎记似的青印，而越千秋凑上前一看，这才发现那赫然是一头憨态可掬的熊，一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是一头小熊……”
“什么不好纹，你给我弄一头熊！没听说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说法吗？”越老太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抢上前，揪着越小四的衣领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他脖子后头的那玩意，胡子都气得直颤抖，“你小子哪怕是纹一条青龙，也比这玩意强！”
“老头子你说得容易！死了的那个萧长珙身上就是这么一个，我要敢乱来一气，被揭穿了怎么办？要不是我正好找到当初给那个倒霉蛋纹身的家伙，我还弄不出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玩意。就算这样，后来混进上京，娶了平安，我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越千秋这会儿已经退到门边当起了看热闹的闲人。可他面上挂着笑容，心里却知道，爷爷也好，越小四也罢，眼下的这一番对话不过是为了消解他心里可能有的怨气，又或者说，让外人看看越家人对之前彻底大白的所谓真相丝毫不以为意的态度。
现在这会儿，还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心情呢！
皇帝这会儿确实心情复杂。换成别的天子，此时此刻恐怕已经动了一千个一万个杀人灭口的念头，他那杀意却谈不上浓重，顶多只是最初羞怒之下有那么一瞬间失态，此时更多的是一种五味杂陈。所以，在看到懵懂不知情的小胖子进来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父皇，您找我？”
小胖子今天早上迎了越老太爷入城，下午又和梁乾一块出去接见官绅了，此时临近晚上，他饥肠辘辘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皇帝叫了过来，除却疑惑，他还隐约有点惶恐。因为敏感的他觉得，父皇此时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态度也有点那么不同。
“过来吧。”冲着小胖子招了招手，等人连忙快步近前之后，皇帝拉了他在一旁坐下，见人坐姿端端正正，再也没有儿时那般理所当然趾高气昂的模样，他一方面感慨昔日那个顽劣小子长大了，可另一方面却也不禁哀怜这个儿子的身世。
越老太爷说的话，他差不多信了七八分，还有两三分也并不完全是怀疑，而是挥之不去的怅惘。他是真的很欣赏萧乐乐，哪怕她论容貌其实比不上后宫美人，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光辉，那种谈笑天下大事的风情，却是他几乎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瞧见过的。
就连自己心目中唯一与其有点相像的妹妹东阳长公主李建真，如今他才知道，恰原来也是与萧乐乐有过一段来往之后，方才振作精神做出的改变。毕竟，哪怕昔日救过自己和太后，可他母后素来防范一切，东阳长公主又并非亲生，哪里就可能因为一次救命之恩而真正器重？
如果是那样，驸马就不会因为有志难伸，甚至被人排挤，因此郁郁而终。
没想到，李易铭就算是他的血脉，到底和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皇帝眼神复又清明，继而对小胖子微微点了点头道：“四郎，你这段日子做得不错，大名府中士绅军民，全都称颂太子贤明，这是个好兆头。北燕已经大乱，接下来我国便是步步为营，一面举倾国之力练兵囤粮，一面是利用之前的布置扰乱北燕后方。”
“说到底，大名府作为陪都，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听到这里，别说小胖子素来花花肠子很多，就算他再愚钝，也已经听出了父皇的言下之意。因此，他想都不想便立刻起身退后一步下拜，朗声说道：“儿臣愿意坐镇大名府！”
与其回到金陵之后，要端着笑脸和那些难缠的老大人们周旋，他还不如留在大名府，好好学一学政务和军务，顺便以这个为根基，改变自己从前在天下百姓心目中留下的坏形象！嗯，父皇如此器重他，他一定不能辜负父皇的期望才是……
“很好。”皇帝满意地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但你还是得先跟着朕回一趟金陵。你老大不小了，总得先成婚才行。”
此话一出，小胖子顿时大惊失色，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父……父皇，儿……儿臣还没……没想过……”他那不听使唤的舌头突然恢复了功能，竟是不经大脑迸出了非常利索的八个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哈哈哈哈！”皇帝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随即突然一把将小胖子拉了过来，在他的头上使劲拍了一下，“当年霍去病有没有正夫人确实不可考，可人家好歹留下了一个儿子！可就算这样，他也死得太早了，难不成你想诅咒自己早死？”
“不不不……”小胖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很没出息地连连摇头道，“我不想死，绝对不想死，父皇，我只是……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朕已经吃过苦头，这次不想再让你重蹈覆辙。朕给你列了一些人选，大概有十个八个吧。朕让武德司给你制造一点机会，你自己去试着挨个接触一下，自己挑一挑性格和你最合得来的太子妃。”
见小胖子一下子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皇帝却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但时间不多，就三个月，三个月里你要是不能在朕给你准备的人选中挑出满意的人来，朕就不得不乱点鸳鸯谱了，到那时候，你可别后悔！”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小胖子压根没去想在皇帝名单之外挑人的可能性——他很清楚，那名单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列出来的，一定是父皇想方设法仔仔细细考察过的，那些外面看着风光无限好，实则却心思太多甚至性情狠毒的女子，绝对过不了父皇这一关。
如果不是因为父皇一直对前后两位皇后耿耿于怀，怎会对他的终身大事如此宽容？
见小胖子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条件，皇帝自然颇为满意，可下一刻，小胖子就小心翼翼提出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要求：“父皇，儿臣可以拉上千秋吧？他这人鬼灵精，说不定能从人身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你高兴就好……”皇帝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见小胖子再次喜不自胜，他不得不说出了一句很打击人的话，“你就不怕千秋把你心仪的姑娘给抢走了？”
“绝对不可能！”小胖子不假思索地抬了抬下巴，“千秋那性子和表哥是一样的，绝对不会找那些柔柔弱弱的名门千金，铁定要找表嫂那样的巾帼英雄，好马配好鞍嘛！”
“你这什么比方！”明知道小胖子所说的这种可能性确实最大，可笑骂一句后，皇帝却忍不住再次泼了一盆凉水，“可你想想他老爹，明明也算是一世英雄，可娶回来的却是一等一的金枝玉叶。要说柔弱，只怕金陵城里任何一个官宦千金，都没平安公主那么柔弱！”
虽说如今已经知道，金陵城越家的那位越四太太不是父皇的女儿，也就是说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北燕平安公主，可小胖子到底对北燕那位平安公主没有太多的了解，此时不禁挠了挠头，随即再回忆之前几次见面，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挺柔弱的——但更加温柔！
可是，他仍然非常自信地摇了摇头：“千秋和他老爹不一样……要真是想娶个名门千金，他在金陵城有的是机会，可他大多数时间都只和武英馆的小伙伴们在一起。夏虫不可语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要找的是相伴一生的知己，不是贤妻良母，我不会看错他的！”
“呵。”皇帝再次笑了，随即赞许地微微颔首道，“能够认准一个人，能够信赖一个人，很不容易，四郎你这才是真正长进了。好，一切就依你。”
他刚说到这，外间就传来了陈五两的声音：“皇上，金陵飞鸽传书，是晋王府的消息。”
晋王府有什么消息需要飞鸽传书？
小胖子先是觉得有点发懵，等看到自家父皇唇角的淡淡笑意，他方才猛然想起，那次自己和越千秋一同去探望萧敬先时，越千秋为了替他打抱不平，于是随口说出了一个让萧敬先方寸大乱的消息——越千秋竟敢胡诌萧敬先的侧室裴宝儿怀孕了！
他忍不住偷瞥了一眼皇帝，见父皇没回答，他就蹑手蹑脚来到门边，直接打开了门。见陈五两似乎有些意外，他就赔笑道：“这么大的事，陈公公就别耽搁了，快进来禀报给父皇知晓！”
“朕看是你想知道吧？”皇帝有些好笑，见小胖子死活把陈五两拉进来之后，还连忙关上了门，他就冲着疾走过来的陈五两努了努嘴，“直接说吧，四郎比朕都还要着急。”
“是。”陈五两先把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双手呈了上去，这才苦笑道，“九公子到底没有铁口直断的本领，那位裴夫人月事都是正常的。”
“呵，朕就知道！朕出发的时候你们都走了快三个月，那会儿都没听到晋王府来报喜，怎么会这么巧！”
皇帝对裴宝儿虽说不了解，却仍然自信能摸准有那种出身和经历女子的性格。萧敬先一走就是这么久，如果裴宝儿发现有身孕却不及时禀报，天知道日后会不会被认为是与他人有染？对于好不容易才摆脱裴氏这个牢笼的裴宝儿来说，那是她根本就赌不起的。
他轻轻揪了揪自己的胡子，泰然自若地说：“既然信口开河的是千秋，那么他就必须对结果负责。陈五两，你去告诉他，这件事，还有萧敬先身上可能有的东西，朕都交给他了！”
小胖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陈五两躬身答应后快步离去，正想小心翼翼打探一下，可随之就发现皇帝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即问出了一个他更加莫名其妙的问题。
“四郎，听说当初你曾经在晋王府留宿了一个晚上，次日晨间还曾经和千秋共浴？”

第七百九十章 无尽的纠葛
对于苦涩到极点的药，身体如同破布一般千疮百孔的萧敬先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很清楚，因为他在霸州城下战场上的反复无常，再加上之前见了越千秋和那个小胖子之后强行动手，差点害了那两个御医，他们心存怨愤，哪怕不敢变着法子折腾他，但在他的药汤中动手脚却越发肆无忌惮，不但极苦，而且使得他几乎没法用一点力气。
如果是之前了无生志，一心求死的时候，萧敬先不会在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越千秋的一句话却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求生意愿，哪怕他从来不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子女，这辈子都不觉得会听人叫一声阿爹或是父亲，可他终究无法想像孩子生来无父将会如何。
事到如今，昔日在北燕那妖王的光环已经褪去，那两个御医已经不再怕他，甚至常常就在他能够听到的地方讨论他的伤情和身体，可他却不再是那种动辄暴怒的样子，而是常常借着昏睡的表象，耐心地倾听着他们在谈话时流露出的那些信息。
那场不成功的暴乱虽说只是透露出一鳞半爪，但经验丰富的萧敬先却轻而易举就拼凑出了大概。至于北燕的那些局势变化，虽说他不确定那是否别人故意说给他听的，仍然是一条一条暗自记在心上，同时竭尽全力地记着昼夜变化和日期。
整整十一天，没有人过来看过他，仿佛他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如果不是因为两个御医除了变着法子让药汤更苦涩，同时确保他不再有暴起动手的能力之外，其余的地方尚算用心，萧敬先甚至会认为，那位素来表现出仁厚一面的皇帝终于失去了耐心。
而他自己一直都是耐心很好的人，哪怕如今如同真正的废人一般，只能卧床，没人可以说话，更没有消遣，可他闭上眼睛，就仿佛能看到姐姐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那是在霸州一战的最后时刻，萧卿卿趁人不备接应了康乐过来之前拿到，趁着最后混乱时交给他的。
他看完信之后就吞下了肚，可那一字一句，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姐姐的笔迹和行文风格他最清楚，因此轻而易举就能判定那并不是有人伪造。可正因为如此，看到最终落款那绝笔两字，支撑了他这十几年的最后力量方才几乎丧失，以至于他之前完全不想苟活。
可如今得到越千秋的那个消息，知道还可能会有子女，萧敬先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注入了一股不得不活下去的力量。他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是男是女，到底像谁，会去计算在孩子什么时候出世……多亏了这些细碎不完整的念头，那些曾经困扰他的狂躁渐渐远去。
他终于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分析那最后一封信。短短百十来个字，他已经不知道在脑海中排列组合了多少遍。
小四，想来如今距我西去已有一十六年，未知你可安好？萧氏本支数代早夭，如若魔咒，坚不可破，我虽贵为皇后，亦不可免，留你一人独活于世，着实对不住你。本支自始祖起，纹饰便与他族不同，以血狼为号，传男不传女。然则我儿时见你纹身，一时好奇，求得父亲，也于肩头留下相同纹饰。他日若见同纹者，望你视之如子。
无声的叹息之后，萧敬先再次想起了萧卿卿的判断——送了一个孩子去给南吴皇帝的人是丁安，而从火海中救出越千秋，以至于自己身陨的人，则是他的姐姐。他不觉得，姐姐可能会牺牲生命去救一个收养的义子。
从一开始在北燕遇到越千秋那南吴使团一行人时，他突发奇想一般希望越千秋去冒充自己的外甥，他是不是就已经有那种预感了？
嘎吱——
大门处突然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萧敬先的思绪。然而，想到平日里那两个御医进出都尽量压低声音，似乎恨不得如同鬼影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他就判断出来的不是那两人。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其中一个年长御医的声音。
“九公子。晋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我们尽心竭力，可如果他还有什么后招，我们未必制得住他……”
“知道知道，是你们和他熟，还是我和他熟？我被他坑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随着这个声音，越千秋大步出现在了萧敬先面前。他看了一眼左右不肯稍离半步的两个御医，有些没好气地说：“我奉皇上之命来和萧敬先说话，你们能不能回避一下？放心，他要是暴起发难宰了我，那也不关你们的事！”
两个御医本来还想再规劝争取一下，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两人对视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再坚持，临走时却少不得把越千秋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萧敬先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知道无非是些制约自己的药物，他嘴角一勾，静静地只没做声。
直到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才问道：“怎么，他们又给了你什么快速见效的迷药？”
“我虽说这才刚刚恢复了三分力气，对付你这个比我更惨的家伙足够了！用不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千秋一面说，一面把袖子里的小纸包直接往身后一扔，随即就直截了当地说，“萧敬先，我只问你一件事，血狼纹身和你们萧家是怎么一回事？”
萧敬先只觉得一颗心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封写着绝笔的信中每一字每一句倏忽间在脑海中重现，以至于他竟是觉得有些晕眩。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抱手而立，眼神依旧一如往日一般清澈透亮的少年，许久才淡淡地说道：“那是我萧家世代相传的纹饰。”
越千秋的语速不知不觉急促了几分：“你身上也有？”
“在背上。”萧敬先笑了笑，随即有些惘然地说，“因为不太容易显现出来，所以除了姐姐曾经亲眼看着纹身匠刺上去，没别人见过。当然，我自己同样没见过。当初小时候为了把那样大一个图案刺上去，我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很不喜欢这玩意，只没想到姐姐竟然连这个也会好奇，软磨硬泡在肩膀上也刺了一个。”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用尽量镇定的语调说：“给我看看！”
萧敬先没有动弹，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我背上那纹身和甄容肩头的可不一样，不用点特殊的办法，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你知道该怎么看？”
“你少废话！”越千秋很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随即硬邦邦地说，“我既然要看，当然就知道方法！你要是再拖拖拉拉浪费我的时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敬先直勾勾地看着越千秋的眼睛，最终艰难地翻过身趴着，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当初曾经无数次给萧敬先包扎伤口换药上药，此时越千秋自然谈不上有任何不自在。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转过身走到门边上，吩咐守在那儿的两个御医去准备一盆热水和一盆凉水，等到水送来，他让两人进屋把铜盆放在了盆架上，却又不容置疑地把他们屏退了下去。
随手扔了两块软巾在水盆里，他这才再次瞥了瞥趴在床上的萧敬先。见其看也不看自己，似乎在闭目养神，他就卷起袖子走上前去，一把掀开被子，撩起了萧敬先的上衣。就只见那背上留着好几条或深或浅的疤痕，显然，在昔日妖王名声的背后，萧敬先没少出生入死。
这些都是曾经看到过的，越千秋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么多，而是冷冷问道：“血狼图样在哪？”
萧敬先呵呵一笑：“如果我没记错，大概在后背靠心脏的地方吧？”
越千秋没再说话，他也不顾烫手，快速从热水盆里拧出一块滚烫的毛巾，随即就叠起来敷在萧敬先后背的心脏位置。不过须臾，他就只见萧敬先的额头上似乎是被烫得沁出了一层薄汗，只是面色依旧纹丝不动，而那滚烫毛巾拿开时，之前被覆盖的皮肤已经是通红通红。
他毫不犹豫地把变凉的毛巾扔回热水盆，又取了冷水盆中的一条毛巾如法炮制，随后再换了一次热毛巾。等到最后将那热毛巾取下时，他就发现萧敬先刚刚那看似光洁的背部皮肤之下，赫然展现出了一副让人意想不到的图案——一头引颈长啸，狰狞凶猛的血狼！
尽管这是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的事情，但此时此刻，越千秋仍旧感觉自己的呼吸暂且停止了片刻。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随手把毛巾扔进了水盆。他有些粗暴地将萧敬先的上衣放了下来，等到再次拉上被子，他一屁股在床沿边上一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血狼图案，我背上也有一个。”
见萧敬先已然睁开了眼睛，额头上因为刚刚一热一冷一热的刺激而由小变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面上表情变得非常微妙，越千秋就继续说道：“就是那天和英小胖在你的晋王府浴场里闹了一场之后，我才发现的，后来也回家问了爷爷，说是他把我捡回去的时候就有。”
萧敬先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平淡无神变成了极其锐利，他没有翻身，而是声音沙哑地问道：“你终于肯承认了吗？”
“我可没有承认什么。”越千秋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爷爷今天到了，有些事情他当着皇上的面，终于说了出来。那是很长的一个故事，你要听，等你好了之后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不是现在。”
他用手撑着床板，微微低下头去，拉近了自己和萧敬先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萧敬先，之前我说你那个侧室身怀六甲，是随口胡诌的。皇上为此不惜用了飞鸽传书紧急向金陵询问，结果当然是没有这回事。为此，皇上要我对说过的话负责，所以今天我才会过来。”
“如果不是这样，我才懒得见坑了我一次又一次的你。”越千秋说着就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头也不回地说，“顺便提一句，不管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不会改姓萧的。”
见越千秋须臾就出了门，而那两扇大门根本隔断不了人与外间那两个诚惶诚恐御医的说话声，萧敬先听着听着，不禁怔怔地眯了眯眼睛。姐姐最后遗笔上视之如子四个字，和越千秋刚刚不会改姓萧这句话在他脑海中起起伏伏，最终汇聚成了一个让他惊骇交加的念头。
莫非，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当越千秋安抚，又或者恐吓完那两个御医，再一次回到了皇帝面前时，他那张脸毫无疑问阴沉得和暴风雨前夕似的。早有预料的皇帝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何？”
“皇上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越千秋有些烦躁地反问了一句，随即自知态度不对头，干脆低着头说，“他背上确实有那玩意……反正我已经和他挑明了，之前说裴宝儿身怀六甲是骗他的，还有，我才不会凭着这玩意就认定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别想我改姓萧！”
“呵呵，就不知道萧敬先那么聪明的人，会不会这一次却听不懂你的意思。”皇帝心情还算不错地调侃了越千秋一句，可随之目光便幽深了起来。
毕竟，哪怕越老太爷说，越千秋最大的可能是萧家血脉，可也毕竟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是萧乐乐和北燕皇帝的儿子，也同样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是萧乐乐和他的儿子。如果面前的少年素来雄心壮志，对于他来说，都要面对一个复杂而艰难的抉择。
值得庆幸的是，越千秋实在是胸无大志了一点。
他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说：“你此次在北燕也算是出生入死，功勋不小，等回到金陵之后，朕论功行赏，绝不会抹杀了你的功劳。等选定太子妃之后，你就当一次册妃正使吧。”
越千秋不由得为之一怔，随即本能地张口问道：“英小胖知道他就要娶妻了吗？”
皇帝不禁哑然失笑：“你倒是挺为他着想的！放心，朕已经和他提过了，让他在朕给他的名单里头自己选，他一口答应，却反过来给朕提了个条件，要你帮他一块把关。”
越千秋顿时暗中大骂小胖子多事——我自己的事都已经够烦心了，还得为你的终身大事把关？这要是日后小夫妻闹矛盾，是不是还要跑来怪我？他正寻思怎么找个法子推脱，却没想到皇帝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千秋，四郎没有兄弟，姐妹也不亲近，朕不知道能手把手带他到什么时候。你二人既然从出生开始就命运纠葛，如今再要撇清自然不可能了……之前你爷爷说的那些事，朕会三缄其口，不会告诉四郎，你对萧敬先也不妨有些保留。至于甄容……不用再告诉他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金陵
金陵城北的码头上，黑压压的文武大臣从一大早开始就恭候在此。为首的次相叶广汉素来崖岸高峻不好说话，因此站在前头的高官阵营自然而然便庄严肃穆，很少有人声。只不过，一个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大人们大多面色轻松，笑容掩都掩不住。
而后头那一批中低层官员就没这么严肃了，交头接耳的，左顾右盼的，喜笑颜开的……只从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就能看出，对于大清早开始在此恭候帝驾回銮，非但没人有怨言，反而雀跃欢喜。毕竟，这可是南北对峙多年以来，大吴第一次占据全面优势的时刻！
在和这些迎驾文武相隔更远的码头附近一座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一个小女孩跪坐在栏杆边上的长椅上，叽叽喳喳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没有停过。
“长安，长安！千秋哥哥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爷爷和千秋哥哥不是都送信，说是阿爹会提早回来的吗？怎么现在都不见人？”
“大伯父真的要先留在霸州吗？他不是太子詹事吗，就算署理霸州太守，那是不是算降职了？”
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问题，越秀一简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不得不求救似的看向那位四叔祖母。可是，那位素来秀丽端庄的长辈此时此刻却在那神游天外，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求救，因此他只能靠着自己的智慧，绞尽脑汁应付这位难缠的小姑姑。
可是，解释越千秋和四叔祖为什么还不见踪影的问题相对简单，解释自己的祖父越大老爷为什么留在霸州未回，这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至少他觉得对诺诺这种年纪的小丫头，那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的。尤其一想到北燕如今的乱象，他更是汗流浃背。
要知道，一旁这位四叔祖母，可是如假包换的北燕公主！哪怕已经离国千里，人人都以为是早已故世的人，可只看此时她那一身素服，便知道她心里对北燕皇帝的崩逝并非毫无悲戚。自从消息传回金陵，祖母小心翼翼辗转告诉她的时候开始，他就没瞧见过她的笑容。
她到底会怎么看太爷爷，怎么看千秋，怎么看四叔祖？
越老太爷、越大老爷和越千秋全都不在越家的日子，越秀一这个越府重长孙因为越老太爷的钦点，越过二老爷和三老爷，成了越家在外与人打交道的门面人物。尽管他尚未通过乡试，身上只有层次不高的荫官，可在这些待人接物中，他却飞快地成熟了起来。
而成熟的代价就是，小小年纪的他已经因为皱眉太多，额头上都快生出横纹了。当一只小手轻轻拍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小姑姑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不禁歉然一笑。可紧跟着，他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恰好看见了包厢的门帘被一只手揭起。
那是一只似乎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青筋毕露的手。明明只是一层薄薄的帘子，可来人却仿佛用了千钧之力。在帘子打起一角之后，那迈进来的一只脚，动作也显得古怪而僵硬，甚至在站定之后，犹豫了一下，另外一只脚才跟着进入。
至于上半身的部分，则是足足许久才跟了进来，只是那薄薄的门帘甚至遮住了来人的脸，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有些僵硬的沉寂。
“阿爹！”
随着这清脆的呼唤，诺诺几乎是一溜烟朝来人扑了过去。这下子，那个犹犹豫豫如何现身的人慌忙扯开脸上的门帘，几乎是用最敏捷的动作抱住了那飞扑而来的小丫头。等到门帘终于从他背后甩落时，他抱着诺诺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略过越秀一，落在平安公主身上。
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的平安公主抬起眼睛，仿佛不是和越小四相别许久，而是彼此才分离了片刻似的，声音柔和地问道：“你回来了？”
越小四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堵，双脚犹如沉重铁块似的，根本迈不动半步。直到诺诺顽皮地伸手揪着他的双颊，他才有些惶惑地低声说道：“嗯，我回来了……”
觉得此时自己完全是多余的那个人，越秀一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挪动双脚，打算先溜出去再说，然而下一刻，门帘一动，却是又一个人大大咧咧闯了进来，随即还举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嗨，长安，好久不见！”
越秀一呆呆愣愣地看着那个归来的少年，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九叔。而让他更加头皮发麻的是，越千秋根本就无视此时气氛诡异的那对夫妻，径直大步走了上前，倚老卖老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安，听说这段日子家里都靠你应付外头的事，辛苦啦！不愧是咱们越家日后的当家人，爷爷在人前一直对你赞不绝口呢！”
如果平时，听到这样的好话，越秀一肯定会喜上眉梢，可此时越千秋这分明是强行岔开话题的行径，他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而且，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完全知情者，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越千秋的话茬往下说：“九叔你过奖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就在他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犹如天籁的声音：“好了，你们不用在我面前演戏。”
平安公主斜睨了越千秋一眼，见对方若无其事一般地朝她一笑，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又看向了越小四，却只见人仿佛心虚一般避开目光，蠕动嘴唇，仿佛想解释两句又不敢。她微微笑了笑，随即低声说：“两国交锋，刀枪无眼，他有他的追求，你有你的宗旨，我没资格怪你，更没资格怪千秋……但我过不了心中这条沟坎。所以，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逼我。”
“好好好！”越小四如蒙大赦，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应该的，这是应该的！我本来想好了，带你去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咱们隐居起来自得其乐，可千秋这小子就是不同意，再说老头子他……”
没等越小四把话说完，越千秋就不咸不淡地说：“你以为隐居是那么容易的吗？你会耕地吗？会选种除草施肥吗？除非你是打算天天在山里挖野菜打猎，又或者请上几个好把式给你种地洗衣做饭，否则就别提隐居两个字！不会自力更生的隐士，就是样子货！”
“更何况，一个小吏差役，就能把身份不明的你逼个半死！”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好的气氛被越千秋破坏殆尽，越小四差点没被气死。所幸在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素来行事低调的越家把这小小的酒楼全都包了下来，否则他也不敢这样大剌剌地直接露面，更不敢高声说话。可就在他训斥越千秋的时候，头发冷不丁被诺诺狠狠扯了两下。
“不许吼千秋哥哥，你不在，他对我和娘可好了！”
让越小四猝不及防的是，在宝贝女儿倒戈之后，平安公主竟也是嗔道：“你不懂如何种地，我也不懂如何纺织，就从前我被你安置在别庄，也是都靠别人照顾的，你说什么隐居之类的傻话？再说了，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是是，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越小四立时连声附和，等看到越千秋得意地瞅了他一眼，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越千秋之前的威胁简直是变成现实了。他和平安公主夫妻多年，和诺诺父女多年，如今这母女两个竟然全都更向着越千秋，简直没天理！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至于因为生怕她们到南边日子过得不好，先对她们说道越千秋这混小子那点“丰功伟绩”，让她们还没见面就对这小子熟悉异常了！
重逢的那点闲话废话之后，刚刚还有些不自在的越秀一终于缓过神来，少不得上前对第一次见的四叔祖行礼。可还不等他跪，就直接被越小四一把拉到了面前，上看下看好一阵子，这才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这种犹如对待小孩子的动作让他有些羞恼，偏偏还挣脱不开。
“好小子，和你爹当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小四嬉皮笑脸地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用慷慨的语气说，“收着，这是四叔祖给你的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还不是紧急向陈公公借了一包金锞子……”越千秋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不等越小四发飙，他理直气壮往平安公主身边一坐，这才小声说，“娘，我是打着伤病借口，这才在没到金陵之前带了老爹提早下船的。那丫头也跟着回了金陵，你要不要见她？”
平安公主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十二公主，沉默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我和她名为姐妹，实际上却一年都见不了两面，并不熟悉，还是不见了。只不过，千秋，我求你一件事。”
“娘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求！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一定尽力做到！”
越小四听到越千秋如此夸下海口讨平安公主欢心，不由一个劲那眼神当刀子剜那小子，可平安公主却很吃这一套。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说道：“替她找个可靠的人家，让她能够平平安安嫁个人……如果她母亲一家也能过来，让他们能得个小康……”
“好！”尽管答应皇帝给小胖子保媒拉纤的时候，越千秋态度很勉强，可此时接下同样的差事，越千秋却答应得格外爽快，“娘你尽管放心好了！”
这小子为什么对我就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越小四暗自磨牙，然而，老头子不经他同意直接记在他名下的儿子能对平安公主如此态度，他到底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之前自己得知的情况并没有经过一丝一毫的美化。虽说有些吃醋妻子宁可把事情托付给越千秋也不请他出力，可他到底没表现出来。
金陵虽说也是他的故乡，可离乡多年的他，很多事情确实是有心无力了。
诺诺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父亲、母亲、哥哥以及侄儿，最后突然出声叫道：“回头爷爷肯定要和外面那一大堆人一块走，我们要去接吗？”
“接什么接，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连挤都挤不进去，凑那热闹干嘛？再说了，老头子也不在乎这些虚礼，真要接他，大嫂也不至于不来！”作为在场辈分最高的人，越小四用斩钉截铁似的语气说，“大伯母就是让你们一块来接我和千秋而已，走，先回府。”
他话音刚落，越千秋就补充道：“天子回銮，官道上绝对没法走了，抄小路！”
“就你机灵！”越小四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依了越千秋的话，“走吧走吧，赶紧回家！”
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他心情满是轻松写意。要知道，自从十几年前离家出走之后，家这个词几乎就再也没有和越家联系在一起。哪怕和老头子有过重逢，可到底再也没能踏入家门一步。如今妻子对于岳父去世的反应比他料想中要轻微得多，他怎能不高兴？
当越家父子等人悄然抄小路回家的时候，御驾龙舟也终于出现在了码头上接驾众人的视线之中。眼力好的年轻官员轻而易举便瞧见了站在船头的皇帝和太子，而其他年纪大的老大人们，也随着龙舟越来越近，渐渐看清楚了那几乎并肩而立的父子二人。
想到之前不断传来的关于太子在霸州种种措置的奏报，哪怕从前如何不看好李易铭的人，此时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生感慨，已然完全断定了那位东宫太子的地位。
不论从前再如何荒唐，名声再如何不好，此次霸州之行，太子在北燕六皇子和北燕皇帝的两次大举攻城之下力保城池不失，而后更是让北燕皇帝身陨城下，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动摇这位皇帝独子的地位了！
而小胖子跟在皇帝身后，远望码头上黑压压的迎接人群，心情亢奋之外，还隐约有一丝惶恐。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边的父皇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四郎，朕有些乏，懒得说话，到了靠岸时，你先代朕接见群臣。”

第七百九十二章 萧长珙大坏蛋！
东宫太子如何代天子和迎接的文武大臣们说话，御驾回城时，大路上又是如何一副摩肩接踵围观的情景，抄小路回城的越千秋自然是完全顾不得理会。当最终踏进亲亲居大门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一时不禁张开双臂忘情欢呼了一声。
“老子又回来啦！”
越小四想去捂住耳朵，却已经来不及了，好容易捱过这魔音入脑的骚扰，他不禁怒喝道：“臭小子，你鬼叫什么！”
“你要不要也叫两声试试？”越千秋却压根无视越小四那诡异的表情，呵呵笑道，“好不容易才出生入死回到家里，发泄一下算什么？要知道，我这次可是真的差点就死了……你在外头这么多年，差点就没命的次数应该比我多吧？别客气，叫两声没人会笑话你的！”
“我才不是你这个小疯子！”越小四先是陷入了回忆的恍惚之中，等到回过神来，方才发现差点被越千秋带跑了思路，不由得骂了一句，随即就满脸堆笑地对平安公主说，“咱们进屋去吧？别和这个幺蛾子一大堆的小子啰嗦，你看，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见丈夫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她生气的样子，平安公主只觉得自己满满当当堆积在心头的牵挂和伤感全都无影无踪。她没有再一味偏向越千秋，而是轻轻抓住了越小四的手，柔顺地跟着大喜过望的他走向正房。
而蹑手蹑脚跟在后头的诺诺却被越千秋一把抱住，她挣扎了两下，见根本没办法甩脱越千秋，不由得懊恼地叫了起来：“千秋哥哥，我也要和爹娘说话嘛！”
“急什么，有你说话的时候，就等一会儿！有些时候任性一点不要紧，但有些时候要学会看眼色，懂不懂？”已经拉着平安公主走到正房门口的越小四听到越千秋嘱咐诺诺的声音，不禁暗自点头，可下一刻越千秋说出来的话，却让他险些一个趔趄绊在了门槛上！
“娘明显要找老爹好好算一算旧账，你跟进去，让娘怎么动手揍他？乖，等我换了衣服，哥哥带你去大伯母那儿蹭好吃的！”
“好！”诺诺笑眯眯地看着娘使劲把回头瞪他们兄妹的爹给拽了回去，这才做了个鬼脸。
越千秋则是丝毫不理会恼羞成怒的越小四，径直拉了诺诺进屋，把人安顿坐下后，就叫了丫头送水来，自己到了里头去洗漱，让丫头伺候了诺诺梳洗更衣。不一会儿，等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出来，就只见诺诺也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因为诺诺常常喜欢往他这儿钻，因此他这里一直都备着小丫头的衣服，此时见她梳着两个包包头，笑得灿烂明媚，他就上去一手牵了她往外走。不消说，院子里空空荡荡，压根不见越小四和平安公主出来，显而易见是正在屋子里诉衷肠。
“不等爹娘吗？”
越千秋嘿然一笑，想都不想就挤了挤眼睛道：“当然不等！走吧，去见大伯母。”
正如越千秋所料，越秀一既然一块回来了，自然而然会先去见大太太，禀报他们一家人终于团圆的消息。所以，当他带了诺诺过去的时候，大太太早已经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喜得那个馋猫似的小丫头欢呼雀跃。而越千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迎来了一声薄嗔。
“你师娘都在我这儿等了好久，听说你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你还不赶紧去先把她追回来？就算她功夫再好，带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得抱着，怎么也走不快的！”
“啊，师娘来了？”越千秋有些意外地轻呼一声，随即慌忙从大太太口中问明苏十柒是往后门走的，他立刻想都不想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在大名府休养生息大半个月，在路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尤其是龙舟走在运河上那段日子，越千秋几乎全都在调养，最初从霸州返回时那苍白犹如死人的脸色早就今非昔比了。虽说和自己全盛时期的实力还有点距离，可要追上带着三个小拖油瓶的苏十柒，却也手到擒来。
当他扯开喉咙一声师娘，随即在墙壁上一借力，用与其说飞檐走壁，还不如说是跑酷的动作径直在苏十柒面前一个利落的空翻落地时，他就只见苏十柒的脸上闪过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不自然表情。反而是跟在她身边的大双和小双眼睛一亮，齐刷刷扑了上前。
听着那软萌的叫大师兄的声音，越千秋笑嘻嘻地摩挲着两个人的脑袋，随即抬起头对苏十柒说：“师娘也太不够意思了，明明今天是我回来的日子，你听到我来怎么拔腿就走？至不济，也把三个师弟留下才对，小师弟我还没怎么抱过呢！”
他说着就嘿然一笑，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接苏十柒手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见苏十柒犹豫了一下，最终把孩子递了过来，他就喜气洋洋地抱了人过来，还毫不客气地在那屁股上拍打了两下。然而，傻乎乎的小家伙却是滴溜溜瞪着他看个不停，许久才大哭了起来。
知道孩子怕生，越千秋却依旧不肯把孩子还回去，颠过来倒过去逗弄不停，甚至还抱着孩子窜上围墙带着看风景，直把下头的大双小双急得抓耳挠腮，而他怀里的孩子终于被逗得咧嘴笑，他这才再次从围墙上跳下，笑吟吟地把孩子交还给了苏十柒。
“不愧是师父和师娘的孩子，一点都不怕高，将来肯定是个武艺高强的英雄豪杰！”
“不像他两个哥哥这么淘气我就心满意足了，不奢望他成什么英雄豪杰！”苏十柒苦笑了一声，随即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好好端详了一阵越千秋，这才低声说道，“千秋，之前好多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次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咳咳，都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说的？”越千秋耸了耸肩，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在霸州的时候，是我自己要跟萧敬先去北燕的，而且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这才落在北燕皇帝手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现在不是身体棒着吗？师娘，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
见越千秋如此反问，苏十柒和他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终扑哧一笑：“我还真是被你师父的信给吓得心里七上八下，心想他怎么对不起你了，居然死活求我先在你面前赔个不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刚刚听说你过来，本能地立刻就带着他们走……”
“所以说，师父是大惊小怪，爷爷都尚且不能全知全能，更何况是他？”越千秋说着就回过头来对大双小双招了招手，等两人窜过来直接要抱大腿，他就警告似的说，“都不是小孩子了，给我老实点，不许随便抱人大腿，很丢脸，懂不懂？”
见两人懵懵懂懂点头，最后直接就吊住了他的胳膊，越千秋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笑嘻嘻地看着苏十柒说：“师娘，走吧，要真是让你就这么回去了，我岂不是成了那心胸狭窄没气量的人？”
“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得好好告诉我，这次到北边的所有经过，事无巨细，一件事都不能少！我倒要知道，你师父到底干了点什么！”
“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越千秋呵呵一笑，眉眼间流露出了一丝回忆，“我可得好好把那故事再编一编，回头卖给外头说书的，一回一回说个三五个月，跌宕起伏肯定吸引人。等过了几十年，等我自己也老了，这段经历说不定还能给孩子们当故事听。”
“你呀，就贫嘴好了！”
嘴里嗔着越千秋，等回到了大太太的衡水居，当越千秋嚷嚷肚子饿了，点心不够垫饥，大太太一面叹气一面让人去准备各色吃食的时候，苏十柒不禁哭笑不得。紧跟着，只听外头传来了越秀一的声音：“四叔祖，您和四叔祖母一块来啦？九叔和小姑姑还有苏家婶婶都在。”
苏十柒听严诩说过无数次越小四，可此时此刻，瞧见一对青年男女从门外进来，女的一如当初她第一回见时那般娇俏温柔，而男的身姿英挺，虽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可眼神流转之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的锋利锐意，她不禁有些意外。
她早就本能觉着，越千秋的这个养父说是出走多年，颠沛流离，可境遇绝对非比寻常。否则，又怎么会娶回来一个能被皇帝亲口说是女儿的妻子？
而刚刚只是这么一眼，她更忍不住寻思，这个和严诩相交多年的越四爷在外头到底是干什么的，结果，接下来人就轻佻地笑了一声：“哟，这是严家弟妹吧？听说你和严诩的事情是我家千秋撮合的？啧啧，这小子保媒拉纤一把好手，怪不得皇上连太子的终身大事都让他一块把关……”
没等越小四把话说完，越千秋就恼火地喝道：“喂，你这嘴上有没有一个把门的？”
越小四丝毫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围那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仆妇，这才耸了耸肩道：“大嫂素来是家规最严的，我随口说一句而已，谁会说出去，你大惊小怪什么！”
你一天不害我一天就不舒服是吧？
越千秋怒瞪越小四，恨得牙痒痒的，最终还是决定不和这家伙争，免得被气死。见苏十柒面色古怪，他就没好气地说：“师娘，你别理他，师父想必应该和你说过他这德性，满嘴跑马车，谁也受不了他！你也别对他客气，直接呼来喝去就行！”
大太太见越小四顿时脸一黑，知道他呛人不成反被呛，不知道是该说他活该，还是该说越千秋不肯让，只能重重咳嗽了一声。等到平安公主笑靥如花地上前和苏十柒寒暄，直接把越小四这个男人给撇下了，她也就让仆妇把小桌子设好，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刚刚谁说饿？肚子饿还能针锋相对，我也真是服了，还不赶紧先把肚子填了？”
越千秋二话不说窜上前去，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大吃大嚼。被他这风卷残云一般的吃相一刺激，就连越小四也觉得饿了。要换成别的父亲，怎么也得讲一点父亲的威严，可他才不理会这些，径直走过去在越千秋对面一坐，竟也同样是一副饿虎下山的气势。
结果，平安公主纵使从来都不在乎丈夫和养子是什么性格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想捂脸。还是苏十柒莞尔笑道：“虽说我今天第一次见越四爷，可却觉得好像是早就认识似的。他这性子和千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不知道，真以为是嫡亲父子。”
“谁要他这个爹（儿子）！”
随着这异口同声的声音，越千秋和越小四互瞪了一眼，随即又旁若无人地继续开吃。而诺诺则是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连说话都这么整齐，长安之前说过，这好像叫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个不恰当的比方差点没把越千秋和越小四给呛死。总算两人都知道人前互呛已经够了，当下默不作声地扫荡完桌上的碗碗盘盘，这才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如大太太这样的明眼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桌子上什么都不剩，碗盘里连一粒米一根菜都没有。
端的是光盘到底，爱惜粮食……
而吃饱喝足，越千秋明白女眷们对他之前北燕之行的关心，少不得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解着此行的经过。然而，和从前那种犹如说书一般的讲故事不同，这一次他明显避重就轻，如萧敬先以自身为饵诱杀了齐宣，他给予浓墨重彩，可对于自己的事，他却避重就轻。唯有去见甄容时被越小四抓了个正着这件事，他故意说得很仔细。
自然，越小四所充当的兰陵郡王萧长珙，被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结果，他才刚说到自己被抓到北燕皇帝那儿，给下了药，耳畔就传来了一个气咻咻的声音。
“萧长珙大坏蛋！”
越千秋侧头一看，就只见大双正在那气急败坏得挥舞拳头，顿时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道“大双说得好，那家伙就是大坏蛋！”
越小四简直欲哭无泪，正希望女儿给自己说几句好话，可再转头一瞧，却只见诺诺正在那纠结地咬着手指，看向他那幽怨的目光有如实质。就连平安公主，瞅他的眼神也非常不好，更不要说大太太和苏十柒了。这下子，他不假思索，当机立断地迸出了一句话。
“没错，那萧长珙简直器量狭隘，活该他跟着甄容回到北燕之后就活活气死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 没有真相
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别说越千秋，就连大太太、苏十柒、越秀一，乃至于平安公主，都用极其诡异的目光看越小四。可当事者本人却浑然没事人似的，哪怕诺诺都忍不住拿手指轻轻刮着脸皮，一副爹爹你不知羞的模样。即便如此，越小四照样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痛心疾首地说：“要早让我遇到那家伙，保准一剑穿心杀了他，给千秋出这口气！”
能把自己杀自己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你真是个戏精！
越千秋直接冲着越小四伸出了一根小指——虽说他更想竖中指以示鄙视。人家已经明显不要脸到这份上了，他也没有再挑动群众情绪和自己一块鄙视萧长珙——毕竟，真正的萧长珙早已经长眠在了不知打哪里的地底。于是，他接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把故事收尾了。
这样虎头蛇尾的讲述，毫无疑问引来了诺诺好一阵抗议，直到他最终许诺将来给她细说，这才最终安抚了这个小魔女。至于大双和小双的抗议，则是被他完全忽略了。一家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可许久也不见越老太爷回来，大太太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这才刚刚回来，莫非老爷子又要到政事堂忙活到晚上才能回？
而苏十柒则若有所思地问道：“千秋，你这个太子左卫率跟着你老爹早一步回来，那岂不是太子身边就只留下了霁月？甩了担子给人家姑娘，你也好意思？”
“能者多劳嘛！她本来就很能干，再说英小胖也放心。”越千秋打了个哈哈，丝毫没有惭愧之意，“再说了，我是非常正经地先后请示了皇上，这才回来的……”
“是，但你没请示我这个爷爷！”
随着这个声音，门帘被两个仆妇忙不迭地打起，越老太爷沉着脸进了屋子。越千秋见状先是往人身后瞄了瞄，发现越影不在，他就对大太太做了个鬼脸道：“大伯母，看来你用的这些人全都被爷爷吓住了，看看，爷爷都到这里了，居然从始至终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得幸亏我们没在背后说爷爷的坏话，如果说了……”
“如果说了，你爹这个不教儿子不负责任的家伙就等着挨教训吧！”
越小四正笑嘻嘻看这爷孙俩斗嘴，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顿时老大不乐意了。可还没等他反唇相讥，就只见越老太爷没好气地说：“闲杂人等都先退下吧，我有些事情先得和你们通个气！苏丫头别忙着起身，你听听也无妨，大双小双和诺诺留下也不碍事。”
诺诺巴不得爷爷把自己当成大人，大双小双亦是屁股死死黏在凳子上，此时三个小家伙自然全都喜上眉梢。而接下来越老太爷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们全都陷入了呆滞状态。
“皇上让千秋帮着太子把关一下未来太子妃的事，可太子和千秋同岁，他要成婚，千秋的婚事也同样应该考虑了。虽说我早就承诺他，娶媳妇的问题他自己定，但毕竟是我们越家的孙媳妇，他选的人，大家也得都点头才行。总之一句话，千秋的婚事得在太子前头。”
“哪怕早一天都行！”
当越老太爷也用毫不在乎的口气提到小胖子的婚事时，越千秋就已经目瞪口呆了。等听到后头那完全没料想到的话，他更是整张脸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字。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惨叫一声道：“爷爷，你这是拉郎配啊，哪有这么快的！”
“什么拉郎配，我有指定你要娶哪家姑娘吗？我只是对大伙儿说，你要娶谁，得大伙儿个个点头。再说了，你小子有多会拈花惹草，谁不知道？小时候从大街上捡回来一个霁月，去一趟北燕就招惹了一个十二公主，听说还和某位谢姑娘有那么点纠葛……”
越千秋这次是真的跳了起来：“爷爷你可别胡说八道，我和谢筱筱那是绝对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和霁月，还有十二公主就是有关系咯？”越老太爷直接反讽了一句，不等越千秋继续辩解，他就一副封建大家长模样地使劲一拍扶手，一锤定音道，“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当爹的当娘的都负起责任来，当大伯母的该相看时就去相看，同辈和小辈都帮衬一点！”
说到这里，老爷子掷地有声地说：“千秋的婚事，尽快办！”
直到越老太爷来得快走得更快，转身出屋消失得没了影，一屋子人方才回过神来。诺诺首先闹了起来，接着是大双和小双不明所以地跟着起哄，然后是越秀一在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意无意地拿各种话戳越千秋的心窝，再加上唯恐天下不乱的越小四，那场面怎叫一个闹腾了得。
而越千秋认为能够体谅自己的平安公主，偏偏却被他认为能够帮忙的大太太给拉走了！
于是，在外头横行多时的越九公子，到最后恰是落荒而逃。直到最终骑上白雪公主出了越府，他这才忍不住心烦意乱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乱糟糟得没个头绪。他就这么一个人骑着老马识途的坐骑漫无目的地在金陵城中兜圈子，当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时才停住了马。
“去哪呢……”
他喃喃自语，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马脖子。他原本并不指望白雪公主能够给自己一个回答，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匹非常通人性的坐骑竟是打了个响鼻，随即主动迈开了马蹄子。他本待制止白雪公主，可歪头想了想，他最终还是任由马儿带着自己前行。
就这样再次穿大街走小巷，当最终白雪公主停了下来时，越千秋不禁愣住了。这里不是哪户人家的大门或者侧门后门，准确地来说，根本就连门都没有，而是只有高高的围墙。然而，偏偏他对于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从前来这里时，往往要从大门口直接一路打打杀杀闯进去，出来的时候，也常常不走门，而是跟着那个最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师父飞檐走壁翻墙出来！
眼下师娘苏十柒大概还带着三个孩子在越府做客，这座长公主府里，是不是只有东阳长公主一个？他从爷爷口中听到了一个逻辑鲜明版本的真相，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另一个当事人？再说了，师父严诩没回来，他代替人去见一见东阳长公主这个长辈，也很合情理……
想到这里，越千秋就低声嘀咕道：“白雪公主，你真聪明。好好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
随着这个声音，他一个纵身就离开马背往围墙上窜去，可眼看一只手快够到围墙上沿的时候，他却突然只觉得周身流转不息的那股气力突然一滞，紧跟着，整个人就如同秤砣一般往地面上坠去。意识到自己还没完全恢复，之前追苏十柒时看上去很神气，其实挺勉强的，他不禁心头发苦。
就当他以为会双脚坠地的时候，却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坐在了一样软乎乎的东西上，继而重心不稳地往后一仰。好在他控制重心的这点能耐还是有的，后背猛地一用力，立马摇摇晃晃稳住了身子，等低头一看，发现是白雪公主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他，他这才如释重负。
“好样的白雪！只不过你家主人现在实在太没用了，就算这边围墙翻过去，到里头飞檐走壁估计也够呛。还是去大门口吧，今天我堂堂正正从大门口进去！”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白雪公主再次低低嘶鸣一声算是给了回应，随即又是绕着围墙一通跑，当最终停下时，却不是东阳长公主府那富丽堂皇的正门，而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这会儿门前只有几个孩子正在嬉笑打闹，看也没看他们这一人一马。
长公主府那么大，越千秋当然不可能连那些仆妇下人家里的孩子也认识，这道侧门他也只是路过，从来没走过，可这里的大致格局，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他当下就跃下马背往门前走去，本以为那几个孩子会拦着他问个明白之类的，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只当没看见他。
又是庆幸又是纳闷的他快跨过门槛进去时，就捕捉到了身后那低低的声音。
“就这么放他进去吗？”
“不放进去难道还大喊有贼不成？那是九公子，往日就算在府里飞檐走壁也没人管的。”说话的年长孩子一面说，一面还偷瞥了越千秋一眼，随即老气横秋地说，“你们要是怕回头妈妈们怪下来，就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见几个玩闹的孩子还能因为他不走寻常路而掰扯出一番道理来，越千秋着实觉得好笑。而接下来一路进去，他就充分意识到了常来常往的自己在这公主府的地位。沿途所见之人，要么就笑呵呵冲他行礼，要么就含笑问好，胆小一些的直接当没瞧见，反正是没有一个人质疑他是怎么进来，又是为什么不通报就悍然闯入。
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有人会去通报东阳长公主，自家就不用多这个事了。
因为人人都这么想，当越千秋东走走西逛逛，虽说没找到东阳长公主，却也没引来任何麻烦。当来到水月天附近，远远看见东阳长公主一身少见的素色常服，站在水边微微发呆的时候，他就悄然走近前去，非常自然地出口叫了一声长公主。
下一刻，却只见人侧过头来，满脸的震惊，那眼神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明明白白的慌乱：“千秋？你……你怎么来的？”
就凭越千秋对东阳长公主的熟悉，只是这神情和言语，他就本能地察觉到这其中有问题。他心念一转，立时就没事人似的呵呵笑道：“当然是爷爷让我来的。爷爷说，有些话他不好对我说，长公主对我说更合适。”
这种含含糊糊的表述，如果是平时清醒的时候，东阳长公主自然不会上当，然而，她此时心神恍惚，乍一见越千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跟前，又听到他提起越老太爷，她不禁踉跄后退了一步，只因为身后是栏杆，方才没有失足跌进水里。
当越千秋三两步赶上前，一把扶住她时，她方才打了个激灵，随即死死盯着越千秋，这才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皇上特意写信来问我，结果还是比你爷爷的密信要慢一步，所以我自然是按照你爷爷的请托，全盘认下。”
越千秋没想到一次例行探望竟然能有如此突破，愣了一愣后就立刻追问道：“长公主难不成是想说，爷爷之前说了谎？”
“谈不上说谎，只不过他在有些话里头做了手脚，或者说，九真一假。”东阳长公主眼神有些空，神情茫然的她双手抓紧栏杆，这才低声说道，“我和他悄悄换了那个丁安送来的孩子，而后我把换了之后的孩子送进宫里，他把丁安送来的那个孩子带走，那个孩子便是如今出身青城的甄容，这是真的。”
“你们去北燕之前，我和越老头谁也没想到，你竟然会把甄容留给了越小四，让明明心思深重，心里总有一股自卑的他能够磨砺出那样的锋芒和光彩。”
越千秋冷不丁想到了甄容的姓氏，心里相信了东阳长公主的这番陈述。而九真一假这四个字，他却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东阳长公主声音低沉地继续往下说道：“至于萧敬先和你的背上都有血狼，这个事实你自己亲眼见证过，而你背上的图案，李易铭又亲眼看到过，想来这也是真的。如果把你和萧敬先两个背上的图案放在一起做比较，很可能一模一样。”
“没错。”东阳长公主说的，和自己之前一直在心里分析得毫无差别，因此越千秋立刻点了点头，但随即追问道，“那么，爷爷说的，关于萧家人十有八九短命是假的？”
“这也应该不是假的，皇上来信对我说，他已经见过萧敬先，萧敬先说他在战场上拿到了萧乐乐最后的遗笔，说萧家人代代早夭，他姐姐自知不可免，对他说，如果遇到背上有血狼的孩子，希望他视之如子。”
想到自己之前见萧敬先时，对方那有些诡异的态度，越千秋相信了东阳长公主的这一说辞。可这样一来，剩下的可以说谎的地方就不那么多了，而他的某些猜测显然也就不太对。
于是，他索性紧追不舍地问道：“那爷爷到底说了什么假话？”
“呵呵，当初又不是后来我常常帮着皇兄打理后宫的时候，先头那位皇后一直都防着我，安妃哪有那么轻易送信给我？那宫人是我接到的不假，但捎信给我的人至今不明。”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复又变得犀利了起来。
“这就是我和你爷爷，从前一直都对李易铭保持距离的原因。他确实最可能是皇兄的儿子，但可能到底不是确证，我们不敢赌……可之前情势发展到那个地步，已经不得不赌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撑腰
也许是因为多年来压力太大，却还要佯装若无其事地在人前显露出强势和坚定，当东阳长公主真的打开心扉，对越千秋说起当年往事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太多保留。
毕竟，她看着越千秋长大，尤其是此次皇帝和越老太爷的信中，又显然一如既往地对越千秋颇为信赖，这更是让她没了太多顾忌。
因此，她压根没想到越千秋不过是打着越老太爷的幌子来套话，接下来提及如何接出那个宫人，如何请人为其接生的时候，比越老太爷曾经讲述的故事细节更详尽，毕竟，那是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
然而，越千秋最关心的却是给东阳长公主送信的人神秘未知，其他细节倒也无所谓。
当然，这是小胖子的身世，他自然也都仔仔细细记在心里，却根本不打算告诉小胖子。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在很多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让它平地起波澜而已。
于是，直到耐心等待东阳长公主把话说完，他才笑眯眯地上前，犹如小孩子似的抱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道：“长公主，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惦记啦！你看，我和爷爷也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可并不妨碍我把他当成最值得倚赖的亲人。”
“所以……”他咧嘴一笑，真情实意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顶多还有爷爷和影叔知道。我会烂在肚子里，就连师父，还有将来的媳妇也不会说的，您就放心好了！”
东阳长公主仿佛没意料到越千秋竟然一口先承诺保密，在微微一愣之后，她就一如当初对小时候的他那般，一把将人拉了过来，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她挪开手时，见这个如今已经长成英挺少年的昔日顽童一点都不像一般少年似的讨厌这种亲昵动作，她就笑了笑。
“就你会说漂亮话，我当然信你。快回家去吧，这才是你第一天回金陵，难不成打算赖在我这儿和我这个老婆子做伴？”
“什么老婆子，长公主你还年轻着呢，走出去谁不说你看着和师娘像姐妹一样？”越千秋那好听的话想都不想就往外蹦，随即就二话不说拽了东阳长公主道，“师娘都带着三个儿子到越家去蹭饭了，您一个人呆在家里多孤单？走，跟我一块回去嘛！”
还不等东阳长公主拒绝，他就眨了眨眼睛说：“爷爷一回来，家里就是他最大，除非您过去还能压他一筹，否则上至老爹，下至我，全都得看他的眼色！长公主您是不知道他今天回来说的话有多气人，一张口就是……”
东阳长公主不由自主地被越千秋生拉硬拽往外走，恰是又好气又好笑。尤其是听到越老太爷竟然要让越千秋抢在小胖子前头娶媳妇，她这心情就甭提多微妙了。
虽说一边是侄儿，一边应该算是徒孙；一边是她亲手托人送进宫去的皇子，一边却是疑似萧乐乐的儿子或侄儿，可她的心情，却不知不觉更加偏向越千秋。也许是因为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也许是因为那小胖子的改好也是因为越千秋的潜移默化，总之，她的心早偏了！
既然要去越府，东阳长公主自然不能如刚刚那样不知道在凭吊谁似的一身素服，当下便先回了房，留着越千秋在门口等候。而之前不知道避到哪里去的桑紫，这会儿也现了身。
她却没有跟进屋子去服侍东阳长公主更衣，而是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伺候，自己则是留在门外和越千秋说话。
“今天多亏了九公子你来，这些日子长公主一直心情郁郁，就连少夫人和孩子们想尽了办法，都没办法让她欢颜，倒是九公子你一出现，长公主就开了怀。”见越千秋但笑不语，桑紫也不想打听越千秋是怎么逗东阳长公主开心的，随即瞥了瞥那紧闭的大门。
“当年旧事一直都压在长公主心里，就连少爷那边她也从来不提，久而久之，心头就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如今总算是能除掉了。如果可以，九公子日后有时间的话，不妨多陪一陪长公主。你和少爷不一样，少爷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建功立业的心思太重。”
“是啊是啊，我这人平生的志愿就是当个富贵闲人，师父嫌弃的那种生活，就是我喜欢的那种生活！”越千秋笑得阳光灿烂，丝毫不带任何勉强，“再说了，别看我年纪小，在生死之间冒险的日子，我也已经过够了！平安就是福嘛！”
“是啊，平安是福……”桑紫悠悠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想道，这个简简单单的道理，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已经悟透，可天底下还有多少人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却出不来？如严诩越小四这样的，纯粹是雄心壮志想要为这天下做一点事，可有多少人只是为名为利？
她正由此心生怅惘，冷不丁旁边飘来了越千秋的一句话：“桑姨，我想问你一件事，长公主和爷爷查没查到，当初我死里逃生的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萧乐乐到底为什么会来大吴，谁追杀的她？”
如果是别人问这问题，桑紫还会认为，对方在隐隐质疑当年那桩事情背后是否有己方的推手，可越千秋当初斩钉截铁地在皇帝面前断言越老太爷绝不可能放火，这件事已经被皇帝当成一件值得夸赞的趣闻说给东阳长公主听了，所以她自然不至于误解。
她盯着越千秋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道：“长公主创建玄龙司之后，我一直跟从左右，很多事情，确实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自从发现所谓的萧夫人就是北燕皇后，长公主就背上了很重的包袱，生怕自己手掌玄龙司之后会被她利用。所以……”
“长公主是一度动过铲除萧乐乐的心思。只可惜，玄龙司只不过是初建，能耐不够，根本不是萧乐乐的对手，毕竟，人家在还是王妃的时候就和秋狩司暗通款曲，后来更是形同秋狩司的太上皇，在北燕根本动她不得。而到了她死遁踏上金陵的时候……”
见越千秋听得全神贯注，几乎目不转睛，桑紫忍不住笑了笑说：“那会儿秋狩司在大吴的那些人简直是疯了，个个前赴后继，舍生忘死，我们根本就忙不过来，就连你家影叔也过来帮了一阵子忙。所以，压根就没发现她人到了，更谈不上有人追杀萧乐乐，就不要提那场莫名其妙的火了。我知道这话你恐怕很难相信……”
“不，桑姨说的话，我信。”越千秋摇摇头打断了桑紫的话，随即突然抱手枕着脑袋，不太正经地说，“说实话，就因为背上那个纹身就说我身上流着萧家的血脉，其实我是不大相信的。桑姨你这话，算是解开了我心底一个挺大的疑窦，谢谢你啦！”
见越千秋笑得真情洋溢，桑紫哪怕这会儿着实有些分辨不清他是气话，还是真心话，她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不多时，屋子大门咿呀一声悄然打开，东阳长公主一面轻轻压着衣襟，一面出来，完全没瞧见身后那个小丫头一脸敬畏的偷瞟目光。
“走吧，去越府！千秋你放心，那越老头若是想拉郎配，先问过我再说！”
半老徐娘的东阳长公主没有穿那些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骑装，自然，这样出门的她没用车轿，而是上了一匹一看就很温顺的灰黄色骏马。越千秋却摇手拒绝了旁边人牵过来的马匹，把双指放在唇间使劲打了个呼哨，不消一会儿，大门口那头就传来了马蹄声。
很快，一如当年那般威风凛凛的白雪公主就四蹄翻飞地疾驰了过来，到了门前之后，它还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主动来到了越千秋跟前。虽说早就多次见识过了这匹神骏的特立独行，可东阳长公主还是不由得笑道：“我真是看多少次都觉得，有其马必有其主。”
“多谢长公主夸奖。”笑嘻嘻的越千秋才不管人家东阳长公主并不是称赞他，笑着跃上了白雪公主的马背，随即便一马当先充作前导。
一路到了越府，他见门前两个门房慌忙迎了上前，一问得知苏十柒果然还没走，他就回头对东阳长公主笑道：“看看，我请您一块来热闹热闹没错吧？这样，既然要热闹就热闹个彻底，我去英小胖那儿看看，如果霁月没事也一块拉来！”
见越千秋说完就要走，东阳长公主不禁笑骂道：“你这才第一天回来，就这么招摇？”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忧来明日愁。”越千秋呵呵一笑，招了招手就径直打马离去口中还高声说道，“长公主记得替我好好收拾一下我那老爹，他气了爷爷这么多年，这次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忍不住现身窥伺，结果被影叔逮了个正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见越千秋谈笑之间，就把越小四回家的前因后果给解释得清清楚楚，东阳长公主不禁心生赞赏，随即就提高声音道：“你不说，我也会教训那个当年勾搭了阿诩离家出走的臭小子！只不过，你可别忘了，日后他可是你爹，可以教训你的！”
“有娘和诺诺在，我才不怕他！”
知道内情的东阳长公主除外，此时那些跟着的随从也好，正从越府大街上走过的路人也好，闻听此言无不恍然大悟。怪不得从前那位出走的越四老爷先后把女儿和媳妇送回来之后，难缠在金陵城算是出了名的越千秋竟然对她们关心备至，敢情是早就算准了现在这一天！
日后有那位疑似天子私生女的越四太太和越四老爷的亲生女儿向着，越千秋还怕那个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养育之情的养父整人？呵呵，反过来儿子整老爹还差不多。这不，已经有一个撑腰的东阳长公主上越家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跟着越千秋回越府的人，越发让人们坚定了这个猜测——这才是皇帝和太子以及文武群臣一行人从大名府回来的第一天，越千秋就不但把东阳长公主请来了越家，还把如今地位越发稳固的东宫太子给直接请了过来，这代表什么？
代表越家与下一任天子的关系，同样稳固亲密！
和人们想象的不同，越千秋和小胖子刚刚一路都在斗嘴，以至于同样跟来的周霁月这会儿还在恍惚走神状态。因为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一出宫门，话题就突然拐到了自己身上。
“越千秋，你爷爷都对我父皇说了，要你在我前头成婚，你要是在那挑挑捡捡浪费了时间，父皇交给你的任务怎么办？要我说你就别挑了。娶媳妇就和买东西一样，越是东张西望，越是容易看花眼镜，忘记了最好的人选就在眼皮子底下。”
说到这里，小胖子竟是以一种俨然过来人似的态度，笑吟吟地拍了拍越千秋的肩膀：“你看看周姐姐，要容貌有容貌，要人品有人品，要武功还有武功！你们俩一个是太子左卫率，一个是太子右卫率，要是就这样成双成对，将来一定是天大的佳话！”
“太子殿下！”
听到这羞怒的声音，小胖子就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一般立刻往前窜去。然而，他哪里是周霁月的对手，领子须臾就被人给揪住了。好在周霁月到底还顾忌东宫太子的形象，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只却揪住了小胖子的胳膊，硬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
然而，还不等她义正词严地表示态度，就只听越千秋干笑了一声：“如果爷爷真要发动一大堆人给我乱点鸳鸯谱，那我当然更愿意找霁月这样的。嗯，就和师父师娘一样，没事还能较量两场，遇到事情还能夫妻并肩上，比找个完全说不上话的大家闺秀强多了！”
刚刚还担心调侃周霁月回头却被算总帐的小胖子顿时为之大喜。他立马干咳道：“周姐姐你听到没有？越千秋他也是这么说的，可不是我没事逗你玩……”
见周霁月那张脸已经从最初恼羞成怒的铁青色，变成了此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微妙表情，小胖子立刻知情识趣地闭嘴，同时还想溜之大吉。然而，他一只胳膊还牢牢掌握在周霁月指掌之中，此时挣脱了两下没能成功，他只好打起精神继续脱困。
“周姐姐，我是真心实意觉得，你和千秋很般配，他自己都同意了，你再不抓紧机会……”
……
“霁月，醒醒，这已经到越府大门了！”
听到这声音，周霁月终于从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之中回过神。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越千秋什么表情，眼见越府一大堆人已经迎了出来，她就立刻规行矩步地和越千秋一样闪到了小胖子身后。而这时候，小胖子立刻把刚刚的不正经全都收了起来。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越府，越相您这样让我以后还怎么来？还有姑姑，您怎么也出来了！”
当看到小胖子快步走上前来，一手一个搀起自己和越老太爷，与其说是扶，还不如说是拖拽着往里走，东阳长公主只觉得百感交集。
昔日那个扶不上墙的顽童已经长大了，事到如今，再想那所谓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第七百九十五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越家这场事先并没有准备的小宴，哪怕来得突然，可有大太太这样素来精明强干的主妇操持，自然是面面俱到，丝毫看不出一点乱来。而小胖子这个太子也完全不再是昔日那个风评极其不好的英王，表现得礼貌文雅，引得有份出席的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奉承个不停。
但更多的时候，人们见到的是，当今太子殿下对姑姑东阳长公主和首相越老太爷热络亲切，就仿佛是寻常小辈对长辈。面对这种状况，特意被越老太爷点名过来给太子做伴的越府第三代甚至第四代们有的暗自惊叹，有的与有荣焉，也有的竭力表现。
就连越秀一这样，觉得太子今天好像不只是来给越家人脸面的，恐怕也是冲着归来的四叔祖来的，当发现小胖子自始至终就没怎么和“浪子回头”的越小四搭过话，也不禁有些狐疑起了对方此来的目的。
然而，越千秋却偏偏借口要尽一下东宫卫率府的职责，早早拉了周霁月出去，他就连一个询问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按照越老太爷的吩咐在小胖子身边负责斟酒。
就是这么一个他心不在焉的工作，却引来了越府第三代第四代好几个少年的殷羡目光。
而今晚上显得八面玲珑的小胖子，眼睛却不时瞟向外边，对越千秋的假公济私大为不忿。然而，今天是他自己在路上撮合越千秋和周霁月的，此时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却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在那表现太子风范。当他注意到也有一个人频频往外看时，这才心中一动。
不消说，那是他已经明白不是同父异母亲姐姐，却依旧对其观感很好的平安公主。
因此，他想都不想就开口叫道：“四夫人是在担心千秋吗？”
平安公主直到越小四轻轻拿脚尖捅了他一下，这才意识到小胖子叫的人是自己，不禁微微一愣。以她的立场而言，原本最近是不愿意出席这种场合的，然而，这是越府难得的家庭小宴，连太子和长公主都出席，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点了头，只悄悄在外衫下着素服。
因此，她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千秋哪里用得着我担心。”
小胖子多厚的脸皮，只假装丝毫没看出平安公主的冷淡来，笑容可掬地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四夫人你可别嘴上逞强。千秋不在金陵的这些日子，想来你操持内外，还要天天为他担心，实在是辛苦啦，我敬您一杯！”
不说别人辛苦，唯独只说平安公主，越府其他人一时人人侧目，连带不少人的目光甚至落在了旁边的越小四身上，尤其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看向弟弟的眼神满是羡慕嫉妒恨。
然而，面对这些眼神，越小四却若无其事，他甚至笑吟吟地主动接过了话岔，代平安公主说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内子最近身体不好，不得不禁酒，我代她满饮此杯！”
一时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暗骂。你算哪根葱！离家出走那么多年，结果还拐到皇帝的私生女，哪有这么好运气！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小胖子却丝毫不恼，反而不以为忤地点点头道：“越四爷英雄豪杰，偏偏又侠骨柔情，有四夫人这样神仙似的妻子，以后还有千秋这样的儿子，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这杯我饮啦，祝你夫妇白头偕老，你和千秋父慈子孝……”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小胖子眉开眼笑。而越小四哪里会听不出他这言下之意，暗骂这个太子都是被越千秋带坏了。父慈子孝……这小子明明看到过他和越千秋回回针锋相对，到哪来的父慈子孝？老头子自作主张给他收的这么个儿子，不把他气死就算是好的了！
坐着主位的越老太爷，此时此刻看着底下这看似和睦喜庆，实则藏着无数小心思的一幕幕，却犹如稳坐钓鱼台，笑眯眯地犹如寻常老人。
而被大太太特意安排在和他邻座的东阳长公主，冷眼看着下头越小四和小胖子演戏，她却没有一直作壁上观，而是突然开口说道：“越小四，你如今倒是大摇大摆回来了，想当初你勾搭得我家阿栩离家出走，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交待什么？严诩现在不是挺好吗？越千秋还给他介绍了媳妇，儿子都生了三个，比我都强，而且现在还是玄龙将军。如果离家出走都能有这样的成就，我也想……咳，话说我离家出走的成就也还是挺不错的，媳妇比严诩家的更漂亮温柔……
面对东阳长公主那样严词诘问，越小四却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直到大腿上传来一下剧痛，他猛然间惊醒过来，见妻子正没好气地瞪他，知道是平安公主下了狠劲揪了他一下，他方才赶紧干笑赔罪。
紧跟着，他就非常卑躬屈膝地欠身道：“长公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认打认罚！您大人有大量，看在阿诩现如今娇妻爱子什么都不缺，而且正建功立业所向披靡的份上，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东阳长公主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换成其他人，在北燕曾经那样呼风唤雨，大权在握，如今根本就不可能轻易把姿态放下来，哪里像眼前这个宝货，那真是任凭什么时候都能做小伏低，难怪能哄到那样一个就算不得宠，可怎么说都是公主的妻子！
虽说对越小四那点恼恨，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得不剩多少踪影了，但东阳长公主到底还记得对越千秋的那点承诺，当下没好气地说：“你少给我装蒜！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既然你说认打认罚，那我就在这和你约法三章……”
她拖了个长音，随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一句话，不许给我在千秋面前摆臭架子，你不在金陵这些年，越老头是他孝顺的，你送回来的媳妇和女儿也是他照顾的！”
面对这个实在太强大的理由，越小四无可辩驳，只能举手投降：“长公主您放心，今后那小子我绝对不招惹行了吧？其实不用您说话，我要敢弹他一手指头，别说老头子，就是我家媳妇和女儿，那也不会放过我呀！再说了，阿诩说不定都能打上门来！”
如此这般软弱的说辞，顿时逗得底下众人忍俊不禁，就连小一辈们也有不少在那偷笑。然而，越老太爷却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满脸不快地说：“小四，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得你好像是被千秋欺上头的受气包似的。你自己说，哪一次不是你自己非要撩拨他？”
东阳长公主算旧账就罢了，如今自家老爹竟然也胳膊肘明着拐向越千秋，越小四顿时为之气结。可还没等他开口和老头子硬顶，旁边就递过来一只酒杯，非常精准地塞到了他的嘴边。顺着那只捏着酒杯的柔荑看清楚了那是平安公主，越小四满腔火气全都被浇灭了下去。
平安公主不但用实际动作堵住了丈夫的嘴，还笑吟吟地说道：“好好喝你的酒，今后记得对千秋好一点！”
小胖子终于噗嗤一声也笑了起来。他自知有些失态，少不得坐直了身子，眼看越小四把酒喝下去之后，这才意味深长地说：“越四爷，千秋和我算是多年的冤家对头，可也算是无话不说的知己，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对，爹以后不许和千秋哥哥吵架……更不许打架！”
当诺诺也帮腔了这么一句时，越小四终于意识到，今天自己的处境简直不是窘迫，而是危险！以他的性格，完全不介意此时此刻许下一大堆城下之盟，奈何刚刚对东阳长公主摆出低姿态却被老爹呛的先例还在，他只能悄悄一指头摁在诺诺脑门上，警告她不许起哄。
越小四在越府那场规模不大的家宴上被四方围攻的时候，越千秋正约了周霁月，轻轻松松地闲逛后花园——不是他玩忽职守，而是他认为在有越影镇守的越府，他一点都不觉得能有人突破防线，最终杀到小胖子面前去。再说了，东阳长公主还带着桑紫在呢。
所以，他非常理直气壮地优哉游哉，甚至当周霁月终于忍不住要回去看看的时候，他一个闪身把人拦在了那儿。
“我的周卫率，你用得着那么认真吗？你没看这边连人都没有了，几乎是整个越府的人全都派去那周边了，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去，你还担心什么？”
小胖子都当着自己的面说了那样的话，周霁月实在是不敢和越千秋过长时间地独处，生怕自己一个不好就思路发散得太远，到时候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来。所以此时越千秋拦着自己不让走，她越发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得怦怦直跳，一时连脸都有些发烧。
好在她可不是一般怀春少女，立刻运劲上脸，强行把那可能出现的红晕给强压了下去，旋即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你别忘了自己的职责，老这样惫懒怎么行！”
“不这样惫懒，难道还一直当着这个太子卫率吗？”越千秋笑吟吟地随手从旁边拉过一根花枝，这才笑眯眯地说，“皇帝这种生物，不能凑太近了，我和英小胖迟早要保持距离，否则日后要出问题。太子卫率日后可以由武英馆出来的少年英杰们去当，我功成身退就好。”
“你才多大，就想着功成身退？”周霁月简直被越千秋这老气横秋的说法给震惊了，脱口而出道，“你难不成就打算当个富贵闲人？”
“有什么不好？再说我一点也不闲啊，比如说把爷爷那鹤鸣轩里的书都整理出来，把武英馆下一届招生规划做出来，把年纪更小一些的孩子也纳入进来，按照年级分别教学……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懒得和那些老大人们去天天打交道！再说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越千秋便把花枝最顶端那一朵含苞怒放的牡丹凑到了周霁月面前。见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就笑吟吟地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觉得这朵牡丹怎么样？”
哪怕平日里再落落大方，可面对这种一听就能明白的诗句，周霁月还是非常措手不及。她再次往后退了一步，顾左右而言他道：“越府这花园里的花自然都很名贵……”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再名贵的花，在牡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越千秋又再次难得地掉书袋，见周霁月已经比之前更加局促了起来，左顾右盼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落荒而逃，他这才突然跨前一步，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周宗主的手腕。
可下一刻，周霁月那本能之下的反应让他差点尝到了什么叫做自作自受！只不过顷刻之间，他别说偷香窃玉了，根本就是整个人差点被掀翻了摁在地上。直到周霁月一下子惊觉，慌忙把他拉了起来，他才有些郁闷地揉了揉肩膀。
“你这也太厉害了一点，要不是我还算熟悉白莲宗的小擒拿手，刚刚肩膀都要脱臼了。”
周霁月本来又是愧疚，又是纠结，可此时被越千秋这似真似假一抱怨，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化成了一腔恼火：“谁要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怎么乱七八糟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向心仪的女孩子表白，这也犯法吗？”
对着越千秋说话时那一如儿时一般清亮的眼睛，周宗主已经是呆若木鸡，别说动弹，连脑袋仿佛都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功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恍然回神，但第一反应竟是转身欲逃。可她才跨出去第一步，背后就传来了越千秋那有些幽怨的声音。
“不是吧？我这才平生第一次对女孩子表白，你竟然把我当洪水猛兽？那我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那一刻，周宗主简直不知道，自己是羞愤欲死，还是心如鹿撞。她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可却又不敢转身，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感觉背后多了一个温热的气息，仿佛越千秋就紧挨着她的后背站在那里，一如年少时两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你到底想干什么……”
“爷爷限定我必须在英小胖之前成亲，还发动了家里一大堆人打算对我拉郎配，那怎么行？英小胖曾经私底下对我透露，他对皇上说，千秋这个人呢，绝对不喜欢金陵城那些官宦千金，而是要像他师父那样，找个有共同语言的知己，这话算是被他说对了！”

第七百九十六章 牵手
周霁月万万没有想到，越千秋竟然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这么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此时此刻，她最最庆幸的是，自己背对着他，否则此时那自己都能感觉到滚烫温度的脸必定会落在他的眼中。她竭尽全力拿出了自己平生最沉稳的语气，竭尽全力装得若无其事。
“这是你的私事，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忘了，当初是谁对我说，要比从前更了解我，非得抓住我的破绽不可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破绽是什么，我的心愿又是什么。知道吗？大吴很大，北燕也很大，但根本就远远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越千秋就这么保持着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仅有的一丁点距离，悠悠然地说：“在大吴和北燕的疆域之外，还有很广阔的天地，北面越过那一片苦寒，是广袤无尽的冰山。往西越过沙漠，有只不过我们一州之地那样的小国，还有堪比大吴和北燕加在一起那般大的大国……”
“跨过南边那无尽的大海，有在众多星罗棋布小岛上生活的土人。人家可不是茹毛饮血，早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度，因为气候实在是太好，所以不怎么侍弄庄稼就能饱腹，香料更是奇多，所以也不怎么勤劳，更不怎么想着探索更大的天地。哦，没事就派几个使臣到金陵来，用特产换来金银首饰瓷器丝绸的，就有不少这些小岛上的人。”
“而往东边走，同样要越过更加无尽的大洋，那边还有很广袤的大陆，上面是无尽的丛林……很难想像，明明是一块天赐的流着蜜糖的大陆，人也都挺聪明，可却偏偏不像我们这边似的，早早就有大国屹立，人口奇多，而是没事就在那信天神，迷祭祀，大把大把将活人献祭在祭台上，结果好端端的就突然一个城邦完全消亡，留下一座座鬼城……”
这些从来都没有对其他人提过的事，越千秋此时却如同闲话家常一般在周霁月面前说了出来。此时，哪怕看不见面前佳人的表情，可从那怔怔的背影，他就知道周霁月被自己描述的那番景象给惊住了。于是，他伸出手去，轻轻松松就再次抓住了那柔荑。
而这一次，周霁月足足过了好一阵子方才脱离了恍惚状态。等到发现越千秋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时，她不禁再次愣住了片刻，随即又羞又恼地质问道：“你刚刚说那些，难不成就是为了哄我？”
“是呀。”越千秋毫不讳言，只笑吟吟拉着她的手，“天下很大，我从前说过，等以后扬帆出海，悠然自得地过自己的生活去。可行万里路是有风险的，没有一个伴怎么行？尤其是我被北燕皇帝和萧敬先那么一坑，现在都快成软脚虾了，不找个靠山，能走多远？”
当然，真正拐到媳妇之后，他才不会随随便便出海去当航海家……这年头的船要抵达美洲实在是痴人说梦，有功夫去东南亚称王称霸，他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去印度当个山大王呢！
明明是应该花前月下的话题，却被越千秋歪曲到这样子，周霁月简直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她看看越千秋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再看看他那极度坦然，仿佛此时此刻不是在牵女孩子手的表情，而是在说一个再平常的话题，她那已经一片乱糟糟的心终于快崩了。
“越千秋，你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是认真的。”越千秋再次笑了笑，目光突然朝某个方向瞟了瞟，见那边刚刚才过来的某人慌慌张张扭头就跑，而理应比自己耳聪目明的周霁月却因为心绪纷乱完全没察觉，他这才放心说出了最重要的话，“再说，白莲宗宗主和玄刀堂掌门的联姻，难道不是佳话？”
尽管说了撮合的话，但小胖子到底还是不甘心一个人在那扮演符合别人期待的太子，趁着一个空档威逼利诱越秀一去把越千秋和周霁月找回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等到了越秀一的回归，可人却是孤孤单单一个，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
小胖子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露出怒色，可等到越秀一在身后坐下之后，他立刻一把拽住人衣裳下摆，也不管越秀一什么表情，只压低了声音叫道：“千秋人呢？”
想到自己撞破那一幕时的震惊，越秀一这会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只能徒劳地想把自己的衣裳从小胖子的魔爪之下解脱出来，可较劲好一会儿之后，他最终放弃了这一徒劳的努力，无可奈何地小声解释道：“我看见……看见九叔正和周大人……那个……”
小胖子简直觉得心痒得犹如有无数只蚂蚁在乱爬，却还不得不在别人面前维持一个太子的威严架势。他借着举杯饮酒遮掩自己脸色的异状，随即状似泰然自若，实则迫不及待地质问道：“我说长安小老弟，你到底会说话不？越千秋那家伙到底和周姐姐怎么样了？”
越秀一偷觑四周，见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小胖子这边，刚刚整理好刚刚那凌乱心情的他这才低声说道：“九叔……九叔拉了周大人的手……”
“什么！”这一次小胖子终于忍不住了。他陡然大喝一声，等发现无数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自己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维持的好形象一下子就没了。意识到此时此刻必须补救，他只能急中生智地选择把越千秋给卖了。
“我是听长安说，千秋正在和人花前月下，这才一时欣喜，因而失态。”他知道自己此言一出一定会一片哗然，立时义正词严地说，“大家可千万别说他这是玩忽职守，事实上他之前去北燕九死一生，我早就和父皇说了，要放他一段时间长假。”
虽说这话说得很漂亮，但不能去看这样的热闹，他实在有些心痒痒，可为了坐实自己这个保媒的头衔，他不得不按捺心急，不慌不忙地说：“我刚刚来时还撮合他和周大人，毕竟他们从小相识不是一天两天，其实很般配。只不过，我实在没想到千秋倒是动作这么快。”
越二老爷和越三老爷心里很是不以为然，然而，但见席间一片笑声，越小四甚至在和平安公主碰杯仿佛庆祝，越老太爷也一点都没有恼火的意思，反而借此对东阳长公主含笑致意，他们知道指望不上其他小辈出言质疑，也就只能自己生闷气。
而等到一大群人消化了这个消息，越老太爷就泰然自若地说：“唔，太子殿下这个媒人当得不错，若是能成，老臣一定要重重送上您一份谢媒礼！”
小胖子顿时大喜：“那可就一言为定了！说好了，我不要那些花巧的东西，我只要越老相爷您一个承诺！”
尽管人人都知道自己一个承诺的价值堪称价值连城，可面对那个两眼放光的东宫太子，越老太爷仍是一口答应道：“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眼见小胖子已经急不可耐地接上了后半句，越小四忍不住捂住额头，随即凑近妻子，小声说道：“太子殿下绝对亏大了……他大概不知道，我家老头子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还常常说，君子可欺之以方……相比那些伪君子，自己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哪有像你这样编排自己爹的！”平安公主嗔了一句，到底更好奇越千秋和周霁月那边此时是个什么进展，不由得使劲揪了越小四一下，“少说这些废话，千秋和霁月……”
越小四瞅了一眼闷闷不乐的诺诺，突然小声问道：“想去看？”
尽管不那么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会喜欢凑热闹，但平安公主竭力告诉自己，越千秋是不同的——毕竟，从听越小四说起那个远在天边的养子开始，她就很好奇那个身世如谜，却一直活得潇洒自在的孩子。而自从与人接触渐渐亲近之后，她就更加把人当成儿子一般看待了。
因为越千秋那潇洒自如，任凭什么事都看得开的性格，实在很对她的胃口。
所以，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就轻声说道：“是，我想去看看。”
“那敢情好！”越小四立刻眉飞色舞，随即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突然站起身道，“内子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屋子休息，请太子殿下，长公主还有爹见谅。”
越小四说到这里，立时一副绝世好丈夫的模样，小心翼翼呵护搀扶着平安公主离席，而诺诺立时喜笑颜开地追了上去。面对这一家三口如此举动，二房和三房自然是不少人心生嘀咕，大太太则是猜出了他们的小心思，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却也没开口拆穿。
可是，小胖子却气坏了。他还没能看成热闹呢，怎么能让越小四夫妻俩抢了先？就算他挺尊敬平安公主的，可这件事却没得商量！所以，他立刻顺势也站起身来，刚要不顾身份地说自己也送一送四夫人，可转瞬间就只见越小四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那方向看去，就只见两个人恰恰好好出现在大厅门口，而更显眼的，恰是那一双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周霁月似乎使劲抽了一下打算挣脱，可却不防越千秋耍了个什么手段，反正那只手最终还是牢牢地被越千秋揪在手心里。
尽管他自己才刚刚争取到了一个媒人的身份，可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他却忍不住觉得有点辣眼睛，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还形单影只没个着落，那就更加气鼓鼓了。
可他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却完全没能影响越千秋，因为下一刻，他就看到人大大方方地拖着周霁月来到了越小四和平安公主面前，然后……还示威似的对越小四扬了扬下巴。
“我刚刚听到，老爹要送娘回房休息吗？”越千秋看也不看越小四那犹如吃了黄连一般的脸色，笑吟吟地对平安公主说，“娘回去可别急着歇，我一会儿来找您说话。”
他说着就低头看了一眼诺诺，见人正死死盯着自己和周霁月握着的那两只手，他就笑着对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诺诺好好陪娘回去，回头哥哥亲自下厨做水晶糕给你吃。”
“哼，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门都没有！”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高兴的冷哼，诺诺抓着平安公主另一边的手就使劲往外拖，嘴里还嚷嚷道，“娘，别理千秋哥哥这个有了媳妇就忘娘的家伙！”
听到媳妇两个字，刚刚还佯装镇定，无视四周围那些视线的周霁月终于忍不住了。她终于竭尽全力甩开了越千秋的那只爪子，可那些灼热的目光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加坚定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尤其是越老太爷那慈祥和蔼的眼神，以及东阳长公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根本连躲都躲不掉，小胖子那幽怨的目光反而倒是可以暂时忽略。
周霁月面色都快红得发紫了，可越千秋却一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他转过身对诺诺竖起了大拇指，浑然不顾小丫头根本看不见他这姿态，随即就再次侧过身去想要牵周霁月的手。见人这次想都不想就坚决躲开，他也不强求，来到越老太爷面前，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爷爷，您可以不用老爹和娘、大伯母他们劳心劳力啦，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挑。”
“你是觉得你眼神比长辈好？”越老太爷故意逗了一句，见越千秋扬起头但笑不语，他就淡然一笑道，“只要你能哄了大伙儿齐齐松口，那时候我就依你。刚刚太子还在说他给你保媒拉纤的事呢，你是不是应该去谢一声？”
小胖子刚卖了越千秋，转手却又被越老太爷给卖了，当他看到越千秋似笑非笑看了过来时，顿时暗暗叫苦。越千秋的终身大事虽说悬而未决，可那都是有相应人选的，哪里像他，根本连个人都没有，这要是越千秋回头使点坏，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然而，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巧妙推卸责任的时候，却只见越千秋大步走了过来，笑嘻嘻地举手来了个大揖：“爷爷都说了，我当然应该谢太子殿下！你尽管放心，皇上吩咐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做，好，的！”
最后五个字，他一个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里头往外迸出来的，直叫小胖子眼皮子直跳。可是，他很快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嘿然笑道：“那可就说定了……千秋，不是我说你，周大人我平时可是叫姐姐的，交情不比你差，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依你！”
言下之意却得反过来听，你要敢欺负我，我就找她告状！

第七百九十七章 喜与丧
皇帝和太子，再加上越老太爷以及余建中等一行人，入城的动静惊天动地。而萧敬先却是在码头戒严，所有无关人等全都被屏退之后，这才被人护送，最后一拨下的船。
足足等到街头欢迎天子回銮的军民百姓渐渐散去，原本戒严的街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他的马车才被允许进城。马车周围是百十亲军团团簇拥，一个个如临大敌。而在这些人之外，还有武英馆的慕冉和庆丰年令祝儿奉命护送。
毫无疑问，这三个人是受了小胖子的嘱托，这才特地护送到晋王府门口的。
除却越千秋，武英馆中真正对萧敬先更熟悉一点的只有小猴子，毕竟当初他还曾经扮过萧敬先的近侍。然而如今小猴子陪着冯贞去了霸州，眼下这三人当中，庆丰年去过北燕，却难以带回同门，令祝儿曾经受过萧卿卿传艺之恩，可此前并不知道人竟然是北燕霍山郡主。
至于慕冉……神弓门之前因为徐厚聪的关系叛逃大吴，如今一大堆人还正在北燕难归故国，他对来自北燕的任何人能有好感才有鬼！
于是，三人眼见裴宝儿在一行亲兵护送下迎了出来，看到萧敬先那形销骨立的样子立时扑上前垂泪不止，他们谁也没兴趣留下来看这种景象。为人最稳重的庆丰年便出面和护送的侍卫亲军言语了两句，随即就向萧敬先告了辞。
他们三个人一走，那些侍卫亲军同样不乐意在萧敬先这个明显过气的昔日敌国贵戚身上浪费时间，不咸不淡敷衍了几句之后，百十个人也扬长而去。不过须臾，看上去门头光鲜的晋王府前便已经空空荡荡。见此情景，曾经见识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裴宝儿只觉心如刀割。
虽说她很清楚，萧敬先并不是真的迷恋自己，甚至说得更准确一些，也许连喜欢也谈不上，只当是顺手帮一个还算看得顺眼的女人，仅此而已。而她自然也谈不上如何迷恋这个男人，可她却至少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倒了，那么她这无根浮萍不知是何下场！
想到之前任贵仪亲自命人来看她，直接探问她的月事如何，裴宝儿一面亲自伺候萧敬先上了一抬软轿往里走，一面寻思怎么提这件事。
等到了萧敬先平日起居的征北堂，她看着那牌匾上的三个字，只觉得异常刺眼，孰料萧敬先在软榻上还抬起头看了那牌匾一眼，被人抬进去时，竟是什么表情变化都没有。
眼见萧壹轻舒猿臂，轻轻松松把萧敬先从软轿上抱下来放到床上，她连忙问了一句可要沐浴，却只见萧敬先伸手阻止，一副不想动更不想说话的样子，她只好屏退了其他人。可是，萧壹竟丝毫不理会她的手势，在萧敬先身后垫了一个厚厚的大引枕，随即垂手侍立一旁。
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异常私密，她对这个萧敬先的心腹虽说有些暗恼，但最终还是忽略了此人，跪坐在床沿上细细说了任贵仪派人来的事。她本以为萧敬先会对此讥讽两句，又或者轻蔑地不屑置评，可最终她听到的，却只有平淡到极点的三个字。
“知道了。”
尽管对霸州战事也算知道一鳞半爪，可之前公开的消息中，关于萧敬先的部分几乎只字不提，再加上外间人刚刚那态度，再加上北燕风云突变的局势，裴宝儿就知在眼下这关口如若添油加醋渲染那件“小事”，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可她仍然忍不住探问道：“殿下，霸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敬先有些木然地侧头看了看床边那个微微消瘦，却依旧容颜如玉的女人一眼，突然想到了另外一辆马车。在那辆应当是送往宫中的车上，比他更加状况糟糕的萧卿卿正由程芊芊亲自照料，却不知道那两个绝顶聪明的女人会碰撞出何等火花。可不管如何，结果已经注定。
一边是日暮西山，一边是如日中天，就如同他和越千秋一个道理……哦，如日中天放在程芊芊身上，未必就合适，那个姑娘，心思太深……
他思绪不经意间飞了老远，可随即总算是还拉了回来。他微微眯起眼睛，随即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都不至于牵连到你的。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去死，挣扎着多活一天是一天，总比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强。”
裴宝儿最怕萧敬先看不开走上绝路，如今人既然说不会轻易求死，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强。因此，她再不敢露出半点愁色，干脆岔开话题，絮絮叨叨说起了这段时日金陵城的那些琐事。她的口才极好，那些贵妇千金云集的场合，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偏生演绎得跌宕起伏，以至于本来只是心不在焉听着的萧敬先，不知不觉竟也笑了起来。
“听你说得恍若亲见似的，难不成她们给你下了帖子，你还亲自去了？”
裴宝儿顿时眼神一黯，随即就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那种场合我从前经历得多了，如今哪有兴趣去凑热闹。都是金家姐姐心善，没事就来看我，我这才知道的。”
“哦？”萧敬先有些讶异，随即就笑道，“原来是那个和家境一样金灿灿的姑娘……不错，哪怕你落到现在这地步，她竟然还能把你当成朋友，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
裴宝儿面色一变，随即立时强笑道：“晋王殿下何出此言？什么叫落到现在这地步？如果没有遇到您，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污浊的泥潭挣扎，所以我对现在的日子心满意足！就是金家姐姐，她来看我时也说，多亏了晋王殿下仗义出手，否则就算她再有心，也救不了我。”
“她居然没说我是趁火打劫？”萧敬先似笑非笑反问了一句，见裴宝儿霍然起身，面上颇有些愤愤然，他终究还是摇了摇手，“罢了，是我说错了话。这天底下，终究有些人是真的心性纯良，哪怕是在别人最困窘的时候也不会落井下石，你这个朋友就是其中一个……”
萧敬先能用这样赞赏的口气称赞金灿灿，裴宝儿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哪怕在萧敬先回家之后，金灿灿兴许仍然能够登门，她终于又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微微有些尖细的声音。
“殿下，金姑娘来了。”
“呵，这还是说到她，她就来了。”萧敬先懒懒地笑了一声，随即就无所谓地对裴宝儿说，“你去会客吧，这儿用不着你。”
裴宝儿本待坚持留下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想见见金灿灿打探消息的念头占了上风。可她才刚刚移动了一步，门外的萧贰就说出了让她意想不到的话：“殿下，金姑娘说她不只是来看夫人的，也是一并来见殿下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还请殿下拨冗见她一面。”
这一次，萧敬先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随即淡淡地说：“那就有请金姑娘吧。”
自己最喜欢，也是最可信的手帕交能够获准进来见萧敬先，裴宝儿自然很高兴，可金灿灿让人代传的这句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却让她生出几分不安的预感。果然，那位和平时一样妆点得富丽堂皇的金灿灿出现在她面前时，却是首先对她歉意地点了点头。
紧跟着，金灿灿就微微屈膝，算是对萧敬先行了礼，继而就嗓子不太舒服似的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说道：“晋王殿下，是九公子请我来的。他说……”
他说两个字后，金大小姐有些卡住了。想到越千秋亲自过来请托时那神采飞扬的表情，她觉得在此时一看就情况非常糟糕的萧敬先面前说这种话题，实在有些挑衅的意味，可毕竟越千秋通过越三太太的娘家秦家，一直都在和她家里做生意，于公于私她都没办法推托。
于是，她只得苦着脸说：“九公子说，越老太爷限定他必须尽快定下婚事，为免那位老爷子乱点鸳鸯谱，他就快刀斩乱麻赶紧定下了。如果您有空，文定之礼的时候，就去武英馆一趟。因为……因为周大人家里长辈一时半会过不来，所以武英馆就当周大人的娘家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金灿灿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心想自己虽说含含糊糊缺失关键，可总算是把这件事说出口了，接下来，她竟连去看裴宝儿的勇气都没有，头也不抬地说：“该带的话我都带到，先告退了。”
见人逃也似地就想走，萧敬先突然不紧不慢地说：“站住！”
尽管只是声音不高，而且也很简洁的两个字，但金灿灿还是应声停下。直到止步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暗想萧敬先又不是大吴的皇室宗亲，也不是什么实权人物，自己干嘛要听他的？可她脚下却不争气地犹如生根似的动弹不得，直到背后又传来了萧敬先的声音。
“千秋可有说，让我用什么身份去参加？”
面对这么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金灿灿不禁有些疑惑：“九公子没说……不过晋王殿下不是武英馆山长吗？对，肯定是因为这样，既然在武英馆过定礼，自然要请您这个山长去。”她这才突然迅速瞥了裴宝儿一眼，画蛇添足地说道，“要不，您把宝儿也带去？”
裴宝儿也注意到了金灿灿的视线，只觉得啼笑皆非。可还不等她想什么办法提醒金灿灿不用顾着她，毕竟，旁人未必会瞧得起她这个甘心为人侧室的女人，可萧敬先竟是慢悠悠地说：“好，我带宝儿去，你回头给千秋带个话。”
咦，竟然成了？
金灿灿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萧敬先一眼，等确定他真的答应了，她登时喜出望外。而更加让她欣喜若狂的还在后面，因为萧敬先竟是对她微微一笑，用非常自然的口气说：“你以后可以随时过来，我会吩咐门上一声，用不着通报。宝儿家居寂寞，有个朋友能说说话是好事。而且，你能和千秋说得上话，也不是那些矫揉造作的官宦千金！”
“那可太好了！”金灿灿甚至没注意到萧敬先在夸奖自己，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随即便反客为主地一把拉了裴宝儿，随即笑眯眯地是，“那我这就告辞了，让宝儿送送我，还请晋王殿下安心养伤。”
见裴宝儿根本来不及说话就不由自主地被金灿灿拉了出去，萧敬先不禁莞尔。尽管两个女孩子性格迥异，可他能够品味出，两人之间那种确确实实的情谊。想到之前自己险些真的认为裴宝儿有了自己的骨肉，他那幽深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越千秋真的只因为他是武英馆山长，这才通知他去出席下定吗？
同样的消息，也由小胖子亲自带到了宫里。对于如此儿戏的订婚，皇帝简直哭笑不得。可眼见小胖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说着，表情就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他不禁打趣道：“怎么，看着千秋先下手为强，你不甘心？”
“没有没有！”小胖子立刻使劲摇了摇手，脑袋也摇成了拨浪鼓，“我又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哪来的不甘心？就是……”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低声嘟囔道，“我就是觉着，千秋真洒脱，竟然能这么不管不顾，这么快……”
这洒脱两个字，戳中了皇帝心中的软肋。他又留着小胖子说了几句话，随即打发人回宝褔殿去休息，紧跟着这才站起身来，淡淡地对身边的陈五两说：“走吧，和朕一块去见一见萧卿卿。你不是说，她快弥留之际了吗？”
陈五两没敢说话，毕竟，之前萧卿卿神通广大地在重重监视之下离开，他也有责任，如今怎么也不敢夸口。等到他跟在皇帝身后，来到了西面一座戒备森严的宫室时，才到门口，就只见一个内侍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一见皇帝就慌忙拜倒。
“皇上，那位霍山郡主……殁了！”
骤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皇帝的第一反应是简直荒谬，可当听到内中那隐隐传来的哭声，他顿时想到，自己之前允准了萧京京一路陪侍，此时哭的恐怕就是这丫头，如此说来，人也许真死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问道：“她留过什么话吗？”
那跪伏在地的内侍微微犹豫了片刻，随即头也不敢抬地说：“郡主说，把她烧了，骨灰洒在北燕，别的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 落幕
和从前萧卿卿暗中掀起的无数惊涛骇浪相比，她的死显得悄无声息。而火葬这两个字，也足以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起死回生之类的骗术。即便如此，皇帝仍然亲眼见证一场熊熊大火将那曾经倾国倾城的女人烧成灰烬。
在他和陈五两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信还有人能作弊。
眼看萧京京在令祝儿怀里哭成泪人。皇帝没有对两个正矢志让红月宫加入武品录的丫头说什么，而是转向了越千秋。而越千秋正目光幽深，神情专注地看着那火堆，足足好一会儿才发现皇帝的视线，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视，不等皇帝开口，越千秋就主动走了过来。
“皇上，我有件事已经请示过爷爷，但还得和您说一声。”越千秋坦然拱手行礼，随即郑重其事地说，“文定之前，我要重新迁一座坟。虽说当初我和影叔挖过之后，算是重新把人改葬了，但毕竟是草草为之，不太郑重。”
没料到越千秋会直截了当提这么一件事，皇帝脸色倏然一变，但很快重新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点点头说：“好。”
“因为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萧乐乐的坟墓，我打算就在墓碑上写，无名恩人，等到迁坟立碑之后，我就再去找一座香火灵验的庙供奉神主，每逢清明、中元、冬至就去祭扫上香。”
越千秋说着就呵呵笑道：“我不是因为她很可能是萧乐乐，这才去做这些，而是因为有了她，我才没被烧死，所以才要祭扫供奉，作为感恩回报的谢礼。不管能不能再查出什么东西，我会尽力追查下去，看看能不能确证，而不仅仅是猜测她的身份。”
“当然，现在她最大的可能是萧乐乐。所以，我想请求皇上一件事。萧敬先之前在霸州城下虽说有所反复，但看在他曾经以身犯险坑死了北燕南京留守齐宣，此后又令北燕皇帝纠集的那些兵马军心大乱的份上，宽宥他的过错。至少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面对一个异常坦诚的越千秋，皇帝没有提自己曾经对陈五两说出，很可能是萧乐乐自己放火的那个猜测，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若是天下为人养子者，都能像你这样是非分明，那也就少了很多纷争。萧乐乐曾经和朕结缘，无论她初衷如何，人既然已经死了，朕不会和死人计较。至于供奉神主，就是慈恩寺吧，毕竟也许是一国之母，不能合葬帝陵，神主哪怕入了北燕宗庙，今后也不知道如何，还不如在我大吴享受一点香火。”
所谓慈恩寺，却是皇家寺庙，内中供奉了许多宫中后妃的神主，皇帝能开这个口，越千秋当然能明白其中的善意。但是，他仍然摇摇头道：“皇上宽大为怀自然是好，可慈恩寺这种地方，放进一块神主实在是动静太大。这金陵城有的是寂静的庵堂，就不用麻烦慈恩寺了。”
见越千秋说过之后，躬身行礼后就大步去到了萧京京和令祝儿那里，不知道对两人说了点什么，不过片刻，令祝儿就揽着萧京京站起身来，两个姑娘同时对他行过礼后，就跟着越千秋去给柴堆灭火，捡拾一块块烧剩下的骨灰，皇帝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萧乐乐死了，丁安和康乐也死了，这世界上曾经和他和萧乐乐同时有关联的人，只剩下了萧卿卿一个，如今连萧卿卿也死了，那段过去迟早会随着他的宰相和妹妹逝去而彻底埋葬。
想到自己反反复复讯问过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可每个人都一口咬定，萧卿卿除却火葬这句遗言之外，什么都没说，甚至和萧京京也好，令祝儿也好，完全没有任何言语上甚至表情上的交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滚的千般情绪压了下去。
死了也好，至此相关人士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日后就算有人兴风作浪，也没有人证。
当骨灰渐渐从滚烫变成温热，被一点一点地捡入小瓮之中，随即盖子封上，用灰泥涂抹，最终被萧京京犹如至宝一般抱在胸前时，越千秋便向皇帝告辞，护送了她和令祝儿离开这块城郊的荒地。
他骑着马跟在两位姑娘身后，非常知情识趣地一言不发，却不料两人突然调转马头。
“九公子。”
“嗯？”越千秋有些意外，“是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令祝儿和萧京京对视了一眼，这才独自策马徐徐上前，待和越千秋马头交错的时候，她用极快的速度将一样东西塞到了越千秋拽着缰绳的手里，随即就往斜里退开两步。
“九公子，我和京京都是因为你仗义援手，这才能够脱离那险恶的漩涡。但从前不要紧，将来你就是有妇之夫了，咱们最好和你保持距离。我们两个现如今自保有余，不用你再送。至于宫主的骨灰，我会和庆师兄商量一下，一块护送京京走一趟北燕，把骨灰撒了。”
“毕竟，我和他全都很关心，神弓门的人究竟过得怎么样。而京京从来没有踏上过北燕的国土，无论宫主是不是她的母亲，北燕算不算她的故国，我想她都应该去看看。当然，顺带我们也会帮你去看看甄容现在如何了，所以，你的大好日子，我们三个就不凑热闹了！”
越千秋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就释然地笑道：“我还以为今天庆师兄没来是因为什么缘故，敢情是因为他不好对我说，所以悄悄在家里打点行装？没事，就是文定而已，又不是正式的婚礼，就算正式的婚礼你们缺席，回头补送我一份贺礼，我就肯定原谅你们！”
“哼，想得美，送礼也是送给周姐姐，不是你！”萧京京虽说依旧眼睛红红的，可瞪过越千秋后，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当令祝儿过来汇合，她拨马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他一眼。
她从来都是一个只顾自己逍遥自在，不知道人间疾苦，更不知道世事险恶的人，是因为偷偷离家找母亲，这才卷入了那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情，险些连命都没了。虽说越千秋很多时候言行可恶，可在某些方面来说，却也算是很可靠的人。
她一直都是母亲独女，没有兄弟姊妹，在她心目中，是不是曾经渴望过这么一个哥哥？
越千秋并不知道，他竟然被萧京京发了一张哥哥卡，他目送两个女孩子离去之后，耸了耸肩便悠悠然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只是手掌中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滑落到袖子里，又非常巧妙地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最终落到了另一只手上。
他一手握持缰绳，一手玩弄着这小小的玩意，直到穿过林子，见到那个正牵马站在那发呆的姑娘，他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跳下马背，同样牵着马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白白让你在这等我那么久。本来你一块去也没什么，但萧卿卿火葬那种场合，实在是非多，我不想让你卷进来。”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偷偷摸摸环顾四周，直到周霁月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放开白雪公主的缰绳，只拉了周霁月并肩而行。
然而，和绵绵情话不同，他悄悄塞过去的，却是手中一枚木簪。见周霁月接过木簪，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压低了声音说：“令祝儿偷偷交给我的。她是庆师兄的相好，想来不会平白无故送我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霁月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萧卿卿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狐疑：“你自己为何不看？”
“这不是太显眼吗？”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地靠近了她，一副未婚夫妻正在谈情说爱的样子，“你现在看，那就是我呢正在送你定情信物……”
周霁月之前与其说是答应越千秋，还不如说是在发懵的情况下被别人单方面认定的事实，而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就木已成舟，可此时越千秋竟然连这种小空子也要钻，她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可木簪接了在手，她轻轻用手指一弹便发现那是中空的，不禁目光一凝。
“这……”
“天知道令祝儿那丫头和我打什么哑谜。反正她没说正确的打开方式，你不用顾忌，再暴力也没关系。”越千秋用挑唆的语气对周霁月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结果，他就只见人家姑娘侧过头冷冷瞪了他一眼，随即手上倏然一用力，下一刻，木簪轻轻巧巧就被折断了。
然而，周霁月看似劲儿用得不小，可其实却是用的巧力，两截簪子断开来的同时，中间一个小小的纸卷却是掉了出来。当她轻轻巧巧接住了那纸卷后，就不动声色随手弹给了越千秋，随即竟是变戏法似的将那木簪重新接合了起来，非常随便地插在了头上。
乍一看，完全瞧不出是折断的木簪。
完全没预料到周宗主还会变这种戏法，越千秋不禁呆了一呆，等到领受了又一记眼刀，他这才慌忙借着白雪公主和周霁月一左一右的双重遮挡，快速展开纸卷扫了过去。入目便是几行娟秀的陌生字迹，他看得微微凛然，可等到看完其中内容，他却笑了起来。
“人死了还要故布迷阵，萧卿卿还真的是到死也改不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你知道她在信上怎么说吗？”越千秋下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对的却是硬邦邦的回答。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周宗主一边说一边淡然一扫呆若木鸡的越千秋，随即嘴角弯弯地笑了，“有些事情我可以知道，有些事情我不适合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诉我。如果需要，就连现在这件事我也可以彻底忘了。如果我没猜错，令姑娘和京京应该都没看过这信。”
“她们是想都不想就把萧卿卿的遗物留给你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跃上马背，扬鞭就走，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越千秋在原地吃灰。
尽管不过须臾越千秋就反应了过来，立时上马叱喝白雪公主加速去追，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纸上那寥寥几行字。
纸上竟然说，甄容只不过是第一重疑阵，而他是第二重疑阵，至于他们两个诱饵之外，真正的杀手锏，却是一直在宫中作为皇子长大，如今又成为了太子的那个小胖子！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如果从那位他从未谋面的北燕文武皇后萧乐乐的角度去考虑，这不但有可能，而且可能很大。可是，那又如何？
没有证据，只是臆测，再说小胖子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位飞扬跋扈的英王，风评极差的皇子，既然皇帝已经自认为确证了小胖子的身世，小胖子也因为萧敬先之前表现出来的冷酷而丢掉了幻想，安安心心当皇帝的好儿子，那就让所谓的真相见鬼去吧！
热爱生活，讨厌阴谋如他，没兴趣去按照别人的推手，带着满心猜疑过日子。因为他来自一个并不完全凭血缘才能登上顶峰的时代！不管萧卿卿是故意的，还是人之将死突然醒悟，反正不关他的事，他没有任何兴趣去质疑小胖子的身世问题！
想到这里，越千秋手上运劲，将那白纸揉成了碎末，随着白雪公主的速度渐渐提升，最后竟是有些风驰电掣的滋味，他这才缓缓放手，那一粒粒细碎到犹如雪花的纸屑，便缓缓飘散在了风中。
除非出动上万个人穷搜他这一路驰骋的大路，否则绝对不可能将那些纸屑搜集拼全。
更何况，他此时的心灵犹如平静的湖水一般清澈，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周遭百米方圆之内并没有活人。
等到越千秋为萧乐乐迁坟立神主的那一天，天公作美，并没有凄风苦雨，而是风和日丽，天空一碧如洗。
他眼看着那簇新的棺木在四个彪形大汉的合力下稳稳落入土中，脑海中突然有些奇异地浮现出一幅水墨画卷。那是一条来自北方的大船上，一个站在船头迎风而立，踌躇满志的男装女子。初来金陵时，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默默无闻地葬身于此。
但当她决定好死法的时候，是否会想过，那永远不为人知的真相将掩盖在历史的长河中？
当高高的土冢渐渐堆起，当石质的墓碑最终放置到位，那些干了大半天的力士们悄然退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时，越千秋双手合十在那墓碑前拜了拜，最终笑出了声。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结局，所以我不同情你，也不敬佩你。不管你耍的是什么花招，一切都结束了。我这个人，也许会被锁死在亲情里，但绝对不会被锁死在血缘里。不过至少，我会让萧敬先那家伙有个儿子……别误会，最好的太医已经在晋王府里忙活了，他想不当一匹种马都不行。皇上需要他有个儿子，裴宝儿想必也需要有一个儿子。”
“至于他自己，有个儿子大概会改掉一些疯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舍弃掉北燕皇帝，他虽然好色，狂妄，暴虐……但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也不是一个听不进人话的人。也许，你从来都没把他当成丈夫，只是把他当成盟友，所以想舍弃的时候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你这辈子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也许没有，就连萧敬先这个弟弟，你也许也并没有真正在意过。”
“你的心太大，只看得到未来，看不到现在。只看得到远处的人，却看不到身边的人。所以，无论做你的丈夫，弟弟，情人，盟友，下属，全都很累。而你自己当然更累。安心长眠于此吧，也许，你能看到那个小胖子一统南北的一天呢？”
越千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在之前为萧卿卿执行了火葬之后回城的那一次，他只觉得自己在感应能力方面大有提升，此时也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可想来也是皇宫方面的相关人士，因此他也没有多大忌讳。
“当初爷爷给我起名千秋，话里的意思不外乎是说，千秋这两个字有生的意思，也有死的意思，更有长长久久的意思。我后来明白之后，也觉得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很少有一个词能囊括生死和长久这三个截然不同意思的。可后来爷爷又说，这名字是你起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姑且就当是真的吧。谢谢你给我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既然有幸生在这个世上，我当然希望死这个字离我远远的，而我的好日子能够长长久久一点。千秋万岁自然不可能，但每个人都有选择美好的权力。”
“好了，啰啰嗦嗦就说到这，以后我会定时祭扫，常常去庵堂上香供奉。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耐心地看着这个天下的结局。”
当越千秋终于说完这长长的话，转过身来时，他却只见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觉察有人隐伏在暗中，这个人竟然不是别人，而是严诩！
隔着那不长不短的距离，他那极好的视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严诩流露出的犹豫，于是干脆迎了上去。
越千秋如今身体恢复了大半，这一突然大步冲刺，速度极快。严诩猝不及防，又不能拔腿就跑，因此当人冲到眼前时，他连忙挤出了一个笑容，可紧跟着就只见越千秋突然一个急停，随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脸色还颇显狐疑。
面对这一幕，严诩原本就担心霸州城下那连番变故之后，一贯贴心的徒弟会对自己生出隔阂，一时不禁心中忐忑不安。可怜淳朴的严大公子一直认为自己责任重大，所以他竭尽全力组织语句，差点就一张口迸出对不起三个字，谁知道转瞬间越千秋就笑了起来。
“师父，你这些天是不是日夜兼程没休息过？你照过镜子吗？我刚刚看到你，简直忍不住又想到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了！看你这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去演一个落拓书生都不用化妆的！赶紧的刮胡子，否则回去小心师娘和三个儿子都不认你！”
严诩这才如梦初醒，一摸胡子，他发现硬得简直能扎手，一时不禁讪讪的。他立刻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随手就在脸上刮了两下，和当年一样，即便没有镜子，那匕首的锋刃甚至能照出人脸来，可他愣是在顷刻之间把脸刮得干干净净。
于是，那张本来挺英俊的脸便终于得见天日。即便略微有些消瘦，沾了不少尘灰，眼睛也因为连日辛苦而密布血丝，可依旧掩不住那种勃勃英气……只不过，此时这个总算是再次像个贵公子的家伙，却丝毫没有在下属和别人面前那种高傲冷峻的架子。
“千秋……”
“咳，师父，你应该学学爷爷，他骗我骗得团团转，连皇上都被耍了一通，可结果却理直气壮，一句我也没办法算准所有的事情，再给大家讲个故事，然后事情就算是过去了。你却还真的耿耿于怀，甚至还要通过师娘来打探我的态度，用得着吗？”
见严诩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越千秋就嘿然笑道：“师父，那时候你不是还悄悄摸进来打算救我吗？我知道你在接下任务去北燕的时候，未必就知道很多，所以真的没怪你。再说，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马上又要定亲了。你有功夫在那多想，还不如想想怎么和我那个老爹争一争谁才算是正经家长。”
此话一出，严诩登时眼睛圆瞪：“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怎么够格做家长？当然应该我来！”
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一放，他再看越千秋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立刻就醒悟到徒弟是在故意岔开话题。高兴的同时，想到自己在北燕这一趟的成果，他脸色渐渐又凝重了下来。
“千秋，有件事我要对你说，李易铭他可能……”
没等严诩把话说完，越千秋就立刻打断道：“师父，英小胖的事不用说了。皇上和他父子现在挺好的，一个用心栽培储君，一个正兢兢业业学着怎么做个好太子。天子和东宫和谐，反正是件好事。至于我……我早就说过，不在乎什么身世。”
见越千秋面色特别坦然，严诩原本就有些纠结该不该把实情倒出来，此时终于决定就这样烂在自己一个人肚子里。能从北燕皇帝后宫中抱出两个不受期待，连母亲都不想要的皇子，然后送到大吴，萧乐乐也确实想得出来！
至于此时这一捧黄土之下埋葬的是萧乐乐，还是那个所谓分娩时血崩故世，甚至连坟墓都不知道在哪的无名宫女才是萧乐乐，又或者人还活在这个世上，越千秋不想深究，他那母亲和越老太爷也尚且三缄其口，他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追寻？
天下不是一姓之天下，就算真有血脉混淆……关他屁事？
见严诩瞬间神色郎朗，再不见之前那重重阴霾，越千秋不禁也觉得心情渐好。他笑着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说：“走吧，咱们回家，赶明儿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说到这里，越千秋嘿然一笑，随即转过身大步离去。
他在这个世界的人生，从过几日武英馆过完定礼之后，就是另一个篇章了。至于这天下是不是即将进入一个新的篇章……反正他都将亲眼见证！
（全书完）

番外一 太爷
“太爷爷，太爷爷……”
耳边不断传来一阵阵叫声，迷迷糊糊之间甚至觉察到有人在揪自己的胡子，越老太爷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致仕之后，从极度繁忙变成清闲自在，他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嗜睡，每日里一大半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而这样的叫起方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见软榻旁边正站着一个眼睛黑亮的孩子，他苦笑着伸出手来摸了摸那圆滚滚的小脑袋，随即呵呵笑道：“小不点，你就不能让你太爷爷多睡一会吗？”
“不能！”被越老太爷叫做小不点的男孩子，约摸不过四岁，此时那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脸上没有淘气，只有认真，“爹娘都吩咐过，爷爷午睡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晃了晃，这才一板一眼地说：“太爷爷，现在正好一个时辰，不多也不少，该起啦！早上我赖床的时候，娘还打我屁股呢。您是长辈，更不能赖床，要做家里所有人的榜样！”
越老太爷顿时为之气结。最后这句话绝不可能是周霁月说的，只可能是他那个比鬼还精的小孙子说的！于是，当年在朝中叱咤风云，一瞪眼就连皇帝也不敢轻易驳回的老人家，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在小小年纪的重孙子面前陪笑脸。
“小不点啊，你看，太爷爷年纪的零头都比你大，当然不能按照你爹娘那种算法来算。这样，以后每天下午再让太爷爷多睡半个时辰，到时候太爷爷让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点心，好不好？”
“不好。”小不点再次使劲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长安哥哥说，不能弄虚作假。”
越老太爷这下是真的没辙了。这个小不点不但遗传了越千秋的聪明，而且还学到了越秀一的“耿直”，这小家伙以后长大，岂不是要比越千秋当年更加难缠？恼火归恼火，可越老太爷那点子从来都是一堆堆往外冒，只不过从前对付的是群臣，现在对付的却是重孙子。
“小不点啊，你太爷爷是从前太苦了，所以如今到老了，当然应该多享享福。你现在每天卯正（六点）起床就觉得很厉害很了不起？告诉你，你太爷爷当年，那可是卯初（五点）不到，寅正（四点）过后，就已经起来了。”
“咦？”小不点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恍然大悟，“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为了上朝！我听娘悄悄骂过爹，说他每次要上朝都拖拖拉拉的不肯早起！”
越千秋是什么脾气的人，天底下就没有比越老太爷更加清楚的了，因此他一听就知道小不点是真的偷听到了那小夫妻俩私底下的谈话。就那臭小子，分明不是每天上朝的常朝官，却偏偏偶尔遇到上朝就要讨价还价，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他嘿然一笑，随即就摇摇头道：“不是上朝。上朝虽说日日早起，可有马车坐，你太爷爷的品级又高，到了宫门有人打灯笼迎接，还有人送到朝房歇息。朝会上纵然要站一会，可每天这么站一站，对久坐的人来说也是一种锻炼。”
小不点哪里听过这样的道理，此时小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解：“那如果不是上朝，那太爷爷为什么要那么早起？”
“为了生存，说得更浅显一些，为了吃饱肚子，为了能活下去。”
尽管本来只是哄小辈日后不要那么顶真，可说到这话时，越老太爷的眸色却不知不觉深沉了起来，那目光仿佛越过悠久的岁月，回到了当年最苦最累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尽管在年幼家境还算马马虎虎的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因为资质好学得快，所以不但认了字，那几本蒙书竟也背熟了，可到底因为家中老父故去，再也没有了顶梁柱，不得不出来做事谋生。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那位一生都不会忘了的岳父。
“阿昌，书又看完了？你小子就是投错了胎，要是落在那些书香门第，你肯定能考一个状元回来。我十几本破书都快被你翻烂了，而且我家底薄，没多少存货。反正我这儿活计也不多，你又手脚勤快，我和拐弯那家书坊的陈大胖子说好了，你到他那儿去看！”
面对这么一个好消息，学徒阿昌简直喜出望外。他正要千恩万谢，却不防对面的老店主突然板起了脸：“要不是阿夜说你勤快肯干，懂得又多，浪费了这资质可惜，我才不会帮你。但那陈大胖子可不是善人，他常常下去收一些破烂的书，然后挑好的刊印出来。”
“你呢，得挤出时间帮他抄写，知道吗？哎，其实是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肯给他这样压榨，否则，我去求他也没用！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和他说一声，不用勉强。”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阿昌喜不自胜地连声说道，“又能看书，又能练字，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怎么，比我这差事还好？”
“不是……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段仿佛已经很久远的对话，却仿佛清晰发生在昨日一般，在越老太爷的耳畔响起。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低低说道：“太爷爷当年要天天早起，那是因为早起要打扫店堂，要整理货物，要把水缸里的水都打满，要把该做的杂务都做完。只有这样，才有时间去拐角的陈家书坊去看书，去抄书，去练字……”
“太爷爷当年的字很难看，幸亏遇到一个专门给人代写信的老书生，点拨了几句，后来又在陈家书坊里淘到几本好字帖，足足练了好些年，走了很多弯路，最后还是被很多读书人笑话说是字无风骨……”
小不点似懂非懂，却竭尽全力想把越老太爷的话都记到心里。见太爷爷目光迷离，似乎又有些发呆，他连忙追问道：“太爷爷，那后来呢？”
“后来……呵呵，后来就和你爹看上你娘一样，你高外祖父把你太奶奶许配给了我，然后就有了你大伯祖父他们兄弟四个……”
这样的称呼，一般孩子也许会觉得绕，但小不点却是一点都没弄错。可到底他还小，此时竟是一张口就问道：“太爷爷，那我太奶奶呢？”
“你太奶奶……”越老太爷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怅惘，“她吃了太多的苦，早就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
童言无忌，可越老太爷却被勾起了久远的记忆，非但没有责备小不点，反而有些恍惚地说：“你太奶奶是个很爱笑的人，明明叫阿夜，可看到她，别人就好像看到了冬天里的太阳，恨不得靠近一些。我也是一样，可她到底是小家碧玉，我可高攀不起，所以只能躲远一点。”
“可我那别人全都嗤之以鼻的看书爱好，却偏偏被她却看上了，如果不是她天天在岳父面前说好话，岳父也不会这样看重我一个穷小子。后来也是岳父的门路，我才考上了一个小吏，后来又立功脱去了那一身吏衫……家里的事我从前一分一毫都没管过，全都是她忙里忙外……唉，要不是她顾着我这个穷小子不会当官，跟着我东奔西走，也不会身体这么差……”
还记得阿夜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殷殷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让四个儿子彼此扶助，却唯独对身后事没有半句嘱咐，更没有如同一般女人那样，死活逼着他答应不能续弦，善待四个儿子，不能有别的女人……而那时候，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是怎么承诺的？
“我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有你，所以你放心，四个儿子我一定会好好把他们养大成人，让他们娶上一房好媳妇。至于我，天下就算好女人再多，那也都是别人，不是你。我不会再娶了，将来到了地底下，我们还能凑成一对……”
那时候她又是怎么回答的？没有故意说什么漂亮话，没有泪流满面地感激他的承诺，更没有一个劲地逼他发誓，不能毁约……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音容笑貌全都刻进心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太爷爷，那今后您还能遇到太奶奶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就像爹和娘一样？”
“会在一起的。”越老太爷再次摸了摸小不点的头，笑吟吟地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只要真正有情，生死都会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那就好。”小不点虽说还不太明白所谓死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本能地扑到了越老太爷怀里，撒娇似的紧紧抱着他，“我以后也会和太爷爷在一起！”
“傻话！”越老太爷这才吓了一跳，但隐隐却也有些高兴。他在小不点的脑门上弹了一指头，随即轻哼道，“你以后也会遇到你喜欢的人，和她在一起就行了！”
“不，我喜欢爹娘，也喜欢太爷爷，我和爹娘都要和太爷爷在一起！”小不点脑袋在越老太爷怀里拱啊拱，随即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挪开了头，继而眨巴着眼睛问道，“对了，太爷爷，我听爹娘说过，您以后好像要陪葬什么陵？什么叫陪葬……唔！”
还没等小不点把话说完，他的嘴就被越老太爷一把捂住了。紧跟着，就只听这位在人前很有威严的老爷子连着呸呸两声，随即才指着重孙子恼火地斥道：“小小年纪，不要没事偷听大人说话，更不许乱学一气，知道吗？陪……咳，总之日后不许说这两个字，我还没死呢！”
见小不点满脸懵懵懂懂，似乎还不知道说了什么错话，越老太爷只能暗骂越千秋说个话也能被儿子听去，实在是有负人称精明。然而，这陪葬两个字却着实勾起了他那几乎都快忘怀的另一段记忆。
和他与妻子刻骨铭心的那段过去相比，和皇帝的相识相知就实在好笑了。
看什么都新奇，问题层出不穷，日常生活的常识一点都不懂，可以说根本不知道寻常百姓怎么生活的大家公子，那就是当时皇帝的真实写照。
记得当时年轻的小皇帝呆头呆脑地在集市上东张西望，当一问鸡蛋的价格时，立刻非常不服气地和人争执了起来。当然，不是嫌太贵，而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便宜！
所以，那时候正好出来转悠的他在旁边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发现不大对劲，就立刻上前做了和事佬。他先是一口咬定皇帝是他远房表弟，然后自己掏腰包买了一篮鸡蛋，等到把愤愤然却又一头雾水的皇帝给拉出了集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他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没有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而是劈头盖脸把不知民间疾苦的小皇帝给怒斥了一顿！
“公子到底是打哪来的？莫非小时候读书，就没读过晋惠帝那个贻笑天下的故事？天下人都快饿死了，那个愚蠢的晋惠帝竟然还问为什么不吃肉糜！你呢，被家里娇生惯养得连个鸡蛋都以为要一百文钱一个？呵，要真是这样，我做主在本县把所有鸡蛋都收上来卖给你家，看你家会不会亏得血本无归！”
“一百文一个只不过是你家管事报上去的价钱而已，糊弄的就是你们这些从来不知道外头真实物价的公子少爷们！你还和别人争，知不知道周围那些小商小贩看你的眼神就和看傻子似的？那会儿要是我不出面把你拖走，人家能以比市价高十倍的价格向你兜售一堆烂货！”
那会儿皇帝在懵了之后的反应，现在越老太爷想想还是觉得好笑。因为那个之前还和人争执得脸红脖子粗的少年，竟是尴尬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讪讪地迸出了寥寥几个字。
“我……我还是第一次从家里出来……”
尽管那时候越老太爷并没有得到小皇帝出走的消息，但他还是凭借那市井之中摸爬滚打，比一般官场中人更大胆更敏锐的思维做出了判断，于是大大方方把人请回了县衙，让人旁观了县令从审案到亲民，到接见商贾大户，商定水利事宜等等的忙碌一天。
于是，等到宫中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时，年少的皇帝已经对他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那时候的偶遇，也就没有后来皇帝慧眼识珠，君臣相得的佳话了。当然，等小皇帝变成了真正成熟的天子之后，很容易就猜出当年他早就认出了自己。
想着想着，越老太爷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越老大人，皇上召您去宫中下棋。”
话音刚落，越老太爷便面色大变。他想都不想就拍了拍小不点，压低了声音说：“快，去外面说，你太爷爷我病了，没力气，起不来！”
他明明已经致仕的人了，干嘛没事还要跑宫里陪闲得没事干的皇帝下棋？
然而，外间的陈五两就仿佛千里耳似的，笑吟吟地说：“谁不知道您老当益壮，哪里会生病？皇上说了，举棋不悔真君子……”
这话还没说完，越老太爷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啰嗦，我去还不行吗？”
他的棋力比臭棋篓子好不到哪去，皇帝虽说棋力也有些糟糕，却偏偏比他稳胜一筹，如今大事小事渐渐交给太子，竟然就把虐他这个昔日首相当成了爱好，简直不可理喻！就连难得悔一步棋，也要被念叨好几天，哪来的这么小心眼！
站起身的同时，越老太爷却二话不说就直接牵了小不点的手，嘴角露出了一丝滑胥的笑容。今天他带着重孙子去，若有万一，直接放破坏力强大的小不点去搅乱棋局，要算账的话，让皇帝去找越千秋，就这么定了！

番外二 平安
腊月时分，北地的寒风夹杂着沙石，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不但能把人脸割得生疼，对于那些缺衣少食的流民来说更是犹如一场犹如噩梦的劫难。
自从那位残暴却能掌控局面的北燕皇帝死在霸州城下以来，权贵将领拥兵自重，地方豪族争相起事，而那位曾经封了太子的三皇子在南京城破之后就再不见人影，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遁去空门，可不管怎么说，整个北燕终究是失去了一个正统的继承者。
哪怕有人声称，北燕皇帝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女儿越国公主，可在纷乱的时局之下，谁都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更何况，那位越国公主自从受兄长三皇子之命去南吴谈判，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南吴也不曾趁势送她回国主持大局，这流言自然就没了市场。
如今，那些因战乱又或者饥荒逃难来的流民聚居在上京外城的城墙底下，寄希望于在开城门时躲进城去，可每日里眼见同伴竭力尝试突破城门，成功者寥寥，死伤者却众多，日复一日地下来，也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剩下的只有麻木和绝望。
谁能想到，这世道竟然会乱得这么快？他们固然好不容易逃到了上京，但进不去城门，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如果不是上京城里人担心死人太多造成瘟疫，兴许连那仅有的一点点食物和破被子，城里都不会提供！
占据了上京的，是当初在萧卿卿坐镇主持大局时幸存下来的一位驸马。他的妻子，某位号称金枝玉叶的公主早就亡故了，这位驸马又不像那位不知道多少人嗟叹时运不济的兰陵郡王萧长珙，能力出众，既有皇帝赏识，又曾经有萧敬先推荐，甚至还有一位如今赫然为一方大豪的晋王萧容作为义子。才能平平的他能占据上京，纯粹是因为……运气好！
那时候萧卿卿杀了无数权贵，唯独他却幸存了下来，城防营则被慑服得犹如兔子一般不敢动弹，此后当萧卿卿突然失踪时，上上下下正一团乱，曾经人人都不当一回事的驸马爷突然揭竿而起，买通了几个城防营小军官干掉了都统，趁机上位，同时许诺城防军洗劫大户。
现在的上京城中，多少被萧卿卿杀得没了主人的高门大户重新打开，里头住进了吆五喝六的大头兵。而多少曾经在先头那屠刀下躲过一劫的富贵人家，却被城防军再次大杀了一通。昔日不被人重视的兵丁们，眼下无不是婢妾如云，腰缠万贯。
正因为一朝造反成功，所以这位驸马爷简直把上京城当成了铁桶来守，进出盘查极其仔细，对于守城将士则是大把大把的钱洒下去，对流民则是当成瘟疫似的盯防，绝不许人进城。如果不是担心激起周边其他势力窥伺，他恨不得把兵马撒出去，把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然而，想归这么想，这位驸马爷到底并不是那些满肚肥肠，脑子里全都是肥油的纨绔权贵。被冷落多年的他除却有运气，还有点脑子，故而他倒也常常派心腹管事带着全副武装的亲卫出城，从流民中挑选无亲无故的精壮汉子进城，为的自然是充实自己的亲卫队伍。
显然，对于自己好容易重金拉拢，同时挑唆了干掉原有城防营都统的城防军军官们，他并没有那么大的信任。只不过，他不知道是自己想的，还是听取的谋臣建议，挑选的人非常少，整整一个多月，也总共只挑了七八十人，自然还没引起城防营那帮军官小团伙的警惕。
此时此刻，在无数流民或坐或卧，看似无精打采，实则等着希望或者说失望的又一天降临时，就只听城门口再次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分明是城门已经开启了。这是上京城如今唯一对外开放的门，把守严密，可即便如此，仍然有众多还自忖体壮的人悄然爬起身。
那一双双眼睛里，闪动着如同恶狼似的绿色光芒。有人希望能借着那城门开启的瞬间混进去，也有人昂首挺胸，寄希望于能够被出来挑人的选中。
然而，当那城门大开时，犹如旋风一般席卷出来的一拨骑兵却是不管不顾风驰电掣，那战马四蹄翻飞，却是将最初几个朝城门扑去的流民活活踏死！眼看那鲜血淋漓，一大堆人却是纵声大笑，紧跟着方才有后头一群衣甲鲜亮的护卫簇拥那位身披重裘的中年人缓行跟来。
眼见两侧那些流民呆滞的呆滞，害怕的害怕，懂得乖巧行礼的人很少，长安公主驸马不由暗骂了一声晦气。他的妻子长安公主和当年的平安公主一样，都是不得宠的帝女，所以封号也不如那些得了大封国的金枝玉叶，他自然也始终郁郁不得志。
此时此刻，想到据说在北燕皇帝死后和义子萧容归国时便吐血而亡的萧长珙，他不禁打起了几分精神，暗想自己之前只不过没遇到好机会，如今既是趁势而起，怎么也不至于输给萧长珙！
因此，他强忍心中的嫌恶，微微抬了抬下巴，傲然说道：“本驸马今日要游猎，只要能跟着本驸马一行人跑到猎场不掉队，本驸马便大发慈悲，收了你们入府！”
说完这话，眼见四周围的流民一时骚动了起来，他自鸣得意，哈哈大笑之后，就使劲一挥马鞭，在众多随从前呼后拥之下扬长而去。而刚刚当先从城门疾驰出来的那些城防营骑兵眼见真的有流民不管不顾追了上去，不禁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还真当这位驸马爷心慈手软？就他从前收进府里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要不是人和从前那些达官显贵没什么两样，几位军头早就把人拉下马了……”
“这些贱民能干什么？怎么样，今天咱们便以人为猎物，比一比如何？”
几个骑兵当初同样不过是底层人士，如今却趾高气昂，旁若无人地说着长安公主驸马的怪话，更是根本没把流民当成人看，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可就在他们边说边笑时，就只听几声破空利啸，紧跟着，根本没有反应的他们便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在地。要害中箭的他们又惊又怒，可竭尽全力也不过在临死的最后时刻捕捉到了几个眼神冰冷的流民。
与此同时，城门口原本正在试图冲卡的无组织流民们骤然变得极其有秩序。当赤手空拳的他们突然掣出一件件短兵器的时候，城门口天天拿流民冲卡当成乐子又或者狩猎的城防营官兵们顿时陷入了慌乱。
尽管杀起寻常百姓来是一把好手，可平生没上过战场的他们也就只能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动动手了，遇到了真正的硬点子时却是捉襟见肘。
因此，原本正在观望的其他流民眼见城门守卒竟是被几十个人杀得哭爹喊娘，不知不觉那仅剩的一丝畏怯就淡了。有人捡起了原本防身的木棍，也有人抄起了扁担，更有人捋起了袖子。也不知道是谁发狠似的一声嚷嚷，一时间应和此起彼伏，竟是无数人朝城门蜂拥而去。
当上京那座唯一开放的城门终于沦陷之际，毫不知情的长安公主驸马也已经在路上缓缓勒马停下。即便身穿重裘，但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纵马飞驰的时间太长，他还是受不了那拼命往脖子里钻的寒风。只不过，他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好的理由。
如果他不让这匹四条腿的马停下来，后头那些两条腿的流民怎么追得上来？如果他们追不上来，自己处心积虑想到的这个挑选死士的办法，岂不是白搭？
他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那些踉踉跄跄的流民出现在视野之中。乍一看那摇摇晃晃的身子，他就知道很可能下一刻就有人会一头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哂然一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说：“这到猎场还有好几里地呢，你们要是跟不上，本驸马可不会网开一面……”
就在这时候，跟上来的几十个流民之中却有人突然叫道：“我若是真的跟到了猎场，驸马爷真的能收留我和家人吗？”
话音刚落，长安公主驸马便遽然色变，他厉喝了一声，身旁亲兵立时就抬手一箭射去。顷刻之间，人群中便传来了一声惨呼，随即便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本驸马慈悲为怀，承诺收入府的是能够跟到猎场的人，可不包括那些只能吃饭的没用废物！若是还有敢乱说话的，那刚刚那个就是下场！”
眼看自己说完这话之后，不远处的那些流民一时噤若寒蝉，长安公主驸马自然非常满意。在他看来，无底线的仁慈在这种乱世当中只会害惨了自己，立威比立德更加重要。可下一刻，满以为已经震慑了众人的他却听到了一声冷笑。
“一个连招揽心腹都犯蠢的饭桶还想称王称霸，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长安公主驸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慌，因为他依稀发现，自己好似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然而，他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回忆的时间，因为刚刚那些狼狈得像野狗似的流民之中，却是有十几条人影一下子窜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虽说面上尽是泥灰，身上也是破衣烂衫，可起手那一道匹练似的寒光将一个上前阻拦的亲兵直接腰斩时，长安公主驸马只觉得一股寒气刹那之间从尾椎骨蔓延全身，甚至连动都不会动了。
眼见那些冲上来的人犹如砍瓜切菜似的对付自己的随行亲卫，他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迸出来两个字：“萧……容……”
那些真正的流民听到这两个字时，大多数没有太大的反应，然而，那些正惊骇欲绝经历这一场屠杀的亲卫们，却是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随着有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以示投降，不少人自知不敌，慌忙效仿，更有人大声嚷嚷了起来。
“晋王殿下饶命！我们都是被萧林这家伙逼迫从逆的！”
长安公主驸马差点没被这话给气死，然而。当看到那个面容冷漠的少年仗剑走上前来，哪怕他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对方却只是徒步，可他却仍然生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策马想向后退，奈何坐骑根本不听使唤，以至于当少年来到面前时，他还留在远地点动弹不得：“萧……萧容，你……你怎么在这里？”
甄容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个锦绣华服，重裘加身的驸马爷，突然随手一挥剑。顷刻之间，就只见刚刚还洋洋得意的长安公主驸马一头栽倒在地，抱着胳膊发出了杀猪似的惨叫。面对这种情况，甄容毫不动容，任由剑尖的鲜血一滴一滴掉落在泥地上。
“我再不来，上京城大概就要变成死城了，冻饿而死的人恐怕连数都数不过来。眼下我不过是划伤了你的胳膊，你把百姓当成贱民，奴役虐杀取乐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因为他们的惨叫而生出过一丁点怜悯之心？”
直到这时候，那些惊骇欲绝的流民方才意识到，萧容是谁……不就是那位占据了东南面大片疆土，手下号称有十万之众，在诸多豪强中据说最得民心的晋王殿下吗？
和昔日那位妖王不同，如今这位晋王殿下传说有南吴在背后提供粮秣兵器，又很得人拥戴，因此众多拥兵自重的将军和豪强们联手拉了一条封锁线，严禁流民以及百姓过去投靠，否则他们早就不远千里跑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一个个流民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甚至还有人喜极而泣地恸哭了起来……至于地上依旧在那哀嚎惨叫，犹如小丑似的长安公主驸马，却是再也没人去理会，即便是他最亲信的那些亲兵也一样。
众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容身上，哪怕此时的少年衣衫褴褛，乍一看去就和寻常的流民少年一模一样。
已经习惯了这般视线的甄容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看向了上京城的方向，片刻之后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这上京城不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了！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这乱糟糟的天下既然没有王法，没有天理，那么，就重新立一个！”
当年刘邦的约法三章，拿到如今来正好能用上……只不过，和那位看似仁慈的汉高祖一样，如今的他也并不干净。刚刚死了的那个人，城门口冻饿而死以及被虐杀的那些人，原本是不必死的……只不过，他的力量有限，终究救不了所有人……
北燕皇帝暴崩三年之后，晋王萧容入上京城，斩长安公主驸马及城防营将官三十七人，募流民六千为军，号平安军，取天下平安之意。
然而，只有真正熟悉甄容的人才知道，这平安两个字，不只是心性刚正的他祈求天下平安，也是思念那位如今正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成天享清福的平安公主驸马……

番外三 英雄梦（上）
故地重游，素来很容易让人心生感慨，这道理对于如今还不到四十，一直都自认为年富力强的严诩来说，自然也是管用的。走在北燕上京城街头，曾经作为大吴使团副使来过这里的他环目四顾，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那感慨更是忍不住往外蹦。
“所以说，哪怕是一个庸碌的皇帝，也比一个疯子好……当然，比一个疯子更倒霉的，就是遇到一群疯子！”
听到严诩这话，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不禁面面相觑。虽说大多数人都忍住了没接话茬，但到底还有忍不住的。比如性格难改跳脱的小猴子就不禁嚷嚷道：“严将军说得对，北燕就是因为疯子太多了，这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当初上京城多繁华……”
“这个话题还是暂且打住得好！”泼冷水的人是年纪比严诩小一半，但性格却比那位真正成年人更沉稳的庆丰年。他在告诫似的瞪了小猴子一眼后，随即就低声说，“严将军，毕竟我们是打着甄师弟旗号进上京的，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来自大吴，甄师弟那边压力就大了！”
“庆师兄你太小心了！”
作为师弟，慕冉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谁不知道甄师兄背后就是大吴，他这次以身犯险飞夺上京城，不带我们来，光凭他那些绝命骑，那也不够用啊！再说了，他的大本营那边也离不开那些精锐，跟他出来的就没多少人……反正，就算我们不嚷嚷，别人也会知道。”
“就是就是！”小猴子笑嘻嘻地附和道，“我们又不是没来过，说不定还有人认识严将军和你我呢！说来真可惜，越九哥竟然没来……”
严诩听着这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欢，他不禁有些唏嘘。越千秋没来，那是因为他的强硬要求，因为他实在不希望自己这个已经成了掌门的大弟子再出什么意外了！
就之前越千秋和他一同出使北燕，以及护送萧敬先回北燕那一次，他一个没注意人就会陷入诡异的大麻烦中，他哪里还想再尝试那震惊到心脏几乎骤停的滋味。
而刚刚进城之际，那可是殊死搏杀，他其实也为身后这些少年们捏着一把汗。这都是武英馆的精英，各家门派未来的希望，别说折损，就是伤着哪儿他都难辞其咎。所以他本不打算带这些小家伙，只打算带着玄龙司的下属冲锋陷阵，谁曾想人直接就被一道御命塞了过来。
而一同过来的，还有小猴子送的越千秋家书，上头振振有词的留言彻底让他不得不收下这些人——越千秋的道理说得非常有条理，年轻人们已经说动了自家门派的长辈，认为玉不琢不成器，而且边关将士也都有父母家人，凭什么人家能冒风险，他们就不能？
没有过得去的功勋，各大门派就仍然没有多少人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就还是容易被某些只会嘴炮的清流欺负，不趁着即将展开的灭国之战而出来建功立业，难不成还在家混吃等死？
见庆丰年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干脆闭嘴不说话了，严诩便干咳一声道：“好了好了，庆丰年说得是正理。眼下甄容已经正式入主上京，招募了一支平安军，又清洗掉一批城防军中的贪腐蛀虫，抄家之后，又挨家挨户敲开百姓家房门，清点发还他们被掠夺掉的财物，算是挽回了一点民心。”
“但到底这才刚刚开始！只有上京这边多拖一天，整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那个长安公主驸马凭什么就靠着不到一万的城防军占着上京？还不是因为别人投鼠忌器，所以才没来争取这个中枢之地？现如今甄容一来，别人肯定就不会坐视了。”
“你们有力气斗嘴，还不如好好省着点力气，预备回头拼死拼活！”
严诩本以为这话必定会让这帮小家伙们如同蔫了的菜似的，然而，他却错误估计了形势。因为就只见几个人你眼望我眼了一阵子，最终异口同声地应和道：“严将军放心！”
被这么五个字迎头砸来，严诩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不用操心越千秋的安危，可要周顾的人却更多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自己尚且难以保证安全，更何况这些少年？他扫了一眼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口气渐渐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可都要想好了，少年人嘛，不免都想当英雄，可生死之间没那么多英雄，有时候只能选择是去硬捱刀子，还是被箭射……这时候退缩都还来得及，接下来那段日子，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更不能保证我，还有你们都能一个个活下来。这就是我之前坚决不带千秋的理由。所以，我可不想你们回头埋怨我不带千秋却带你们，结果害死了人！”
面对如此毫不掩饰的大实话，庆丰年不禁笑了。他是众人当中最年长的，此时就代表所有人上前一步，满脸诚恳地说：“严将军，我们大家这次来，不但是为国出力，光大门派，建功立业，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信得过你，更希望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你不许九公子来，所以九公子只能请托我们。所以，生死有命，纵使真的死在这，那也是我们的选择！”
“呸呸呸！”严诩有些恼火地连呸了几声，心里却不禁有些发热，可一张脸却板得死紧，“你都是已经成婚的人了，说什么晦气话，我可不想回头被你家那个厉害媳妇拉弓射成刺猬……还有你们也都是一样，全都给我打足精神！”
远处，甄容穿一身寻常衣衫，只带了两个亲兵，看着这一幕的眼睛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他确定严诩早就发现自己过来了，因为早在他现身时，人就往他这边瞅了一眼，却只当没发现似的和其他人说笑，而那些他曾经的同伴们，却是因为兴高采烈，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隔着这一段不近的距离，哪怕是在少有行人的大街上，他仍然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远远看刚刚严诩和其他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他仍然大致能猜到他们在谈论什么。果然，当他扬声打了个招呼，继而大步走上前去时，他就只见小猴子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甄师兄，严将军刚刚差点赶我们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告状语气，小猴子飞快地将刚刚那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随即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哪能因为有危险就溜？大家出来了，就早就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了！再说，再危险能比你的处境更危险？”
“谢谢你，侯师弟。”甄容真情实意地说了一句，可紧跟着就只见小猴子腮帮子高高鼓了起来，竟是气着了。下一刻，他才醒悟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竟是伸出手直接给了小猴子一个拥抱，还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实在对不住，平时叫你绰号叫惯了，竟然忘了你姓袁，不姓侯……总而言之，我很感激大家这次能够来，大家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甄师兄你这话应该对喜欢的姑娘说才是！”慕冉也凑了过来，适时打趣了一句。顷刻之间，原本理应有些悲壮严肃的气氛，硬是变得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直叫努力想要摆出一个正经人姿态的严诩很是无语。可纠结过后，严将军也就想开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好，这些家伙也好，和越千秋走得近了，全都会沾染上那不正经的习气，就连甄容也不例外！
甄容此来上京，包括严诩等人在内，总共只带了两百余人，可以说是兵出险招。然而，他亲手擒拿长安公主驸马，严诩带人冲进了上京城，此后甄别清洗城防军，用优厚的待遇招募流民为平安军，安抚上京城中民户，清点军粮，紧闭城门，这一系列的行动却非同等闲。
至少光他突然入主上京城这件事，就把四周围好几家拥兵自重，自立为王的势力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接下来的几天，四周围那几个势力范围犬牙交错，把上京城团团围在当中的将军又或者王爷，彼此之间交换意见之频繁，只从官道两侧倒毙的健马就能看得出来。
不到二十天，就有两大势力联手派出了总计六万大军——虽说这数量绝对有夸大的成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实际出动的兵马少说也有四万。
因此，当另外两大势力也派出了号称六万的大军，打着诛除叛国逆王的旗号时，也就是寻常百姓表示惊奇，上层人物全都在屏气息声地等待着这一仗的结果。
至于那些野心不大的，一面作壁上观等着上京一战的结果，一面却在背地里感慨晋王萧容实在是心太大。
“他三年时光就占了那么大一块地盘，背后还有南吴给钱给人支持不断，好好地在那慢慢发展就是了，带着那么点人千里奔袭打什么上京，他以为能守得住吗？一边有人发兵围上京，一边绝对有人偷袭他老巢！”
然而，看热闹的人士很快就等到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答案。想要借着甄容不在偷袭人家大本营的那一路兵马，据说领军的还是昔年北燕南境一位颇有点名气的老将军，结果就这么一头直接撞在了人家早有准备的铁壁之上。
而代替甄容在那儿坐镇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都以为被南吴软禁在哪个犄角旮旯，说不定人都早已经无声无息病死了的那位越国公主！
亲手阵斩七人，重新出现在无数北燕人视野之中的十二公主，此时却一点都没有战阵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光彩。城墙上，她扶着垛口站在那里，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千秋还没有下落吗？”
“没有。”她背后的女子声音沉着冷静，仿佛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人。
这态度顿时激怒了十二公主。她霍然转头，恼火地嚷嚷道：“你的心是什么长的，就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胡闹！”
“第一，他不是一个人；第二，他也不是胡闹。”说到这里，周霁月无奈地笑了笑，“不但我，就连师娘，哪怕再担心，也只能无奈地守在这里。而且，令姑娘，冯姑娘，一个个女孩子们都只能选择在这里替千秋和甄容他们守住这背后的大本营。”
“我们当然可以跟去，但身为女人，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和那些流民厮混在一起？”见十二公主满脸不忿地转过头去，周霁月不禁从心里叹了一口气。严诩和甄容他们至少如今下落都很清楚，唯有越千秋不知道在哪，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尽管她从来坚信那个命大的家伙一定会好好的，此时却也禁不住牵挂。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从前一次次让越千秋陷入险境甚至绝境的萧敬先，如今身体仍然没有痊愈，没有跟来，否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死活非得跟去不可！
就在这时候，她的耳畔传来了十二公主低低的声音：“上京城那边硬扛多少天了？”
“二十四天了。”周霁月不假思索地蹦出来一个数字，随即低声说道，“不过就算飞鸽传书，消息还是滞后，之前说死伤不少，但至少严将军带去的人都活了下来……”
十二公主并没有嘲讽周霁月只记得严诩带去的那些武英馆的同学，丝毫没有提及城中北燕军民的死伤，她不可能奢求别人真的一视同仁地对待北燕军民，毕竟，连她自己都做不到。她从前在上京的时候，何尝有一分一毫的目光投注在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她只是挑了挑眉，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既然你叫苏夫人师娘，为什么对严将军却不改口？”
周霁月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然会问这么一个丝毫不相干的问题。她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足足好一会儿这才苦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其实有师父的缘故……哪怕他早就不在了，我也没办法改口叫别人师父。而且，如果加一个姓氏叫严师父，那么实在太古怪了……”
十二公主莫名地看着周霁月，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真是太老实了，连这种问题都会回答！”她正打算继续揶揄周霁月两句，随之却捕捉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转头循声望去，就只见令祝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刚刚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九公子单枪匹马劝降了北燕神武王！”

番外三 英雄梦（中）
单枪匹马……我又不是赵子龙！
如果越千秋知道传去各处的消息把自己描述得神乎其神，他一定会这么骂一句。严诩不让他跟，于是他就不跟，这本来是他已经接受的事实，可谁能想到，皇帝突然就给他派下来一份活计，让他去说服武英馆的少年们到严诩麾下，然后让严诩带到甄容那里去历练历练！
这种自己不去，却让别人去冒险的勾当，就算越千秋再惫懒，再狡猾，那也是做不出来的，所以，他自然少不得进宫走了一趟，打算据理力争，还把小胖子这个太子也拉上了。可结果就他们哥俩一块上的结果，却是被正在下棋的皇帝和越老太爷给喷得哑口无言。
不经历真正的战场，不经历真正的厮杀，难不成还要关在武英馆里一辈子纸上谈兵？那样就算人送英杰之名，也不算是真正的英杰。再说了，你们两个怎么知道人家就不乐意？
于是，当越千秋目送那些个个心甘情愿，或者说根本就是巴不得的少年们跟了严诩出发之后，他自然是没脸在金陵城中享清福。尤其是等到听说周霁月和几个姑娘们要送宋蒹葭这位回春观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去甄容大本营行医，他就知道，自己这漫长的假期结束了。
人人都在努力，他总不能躺着吧？
可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在皇帝的安排下，通过一条连严诩都不知道的渠道进入北燕之后，受命去招降那位神武王的时候，竟然还会遇到眼前这个人，糊里糊涂就多了个大智大勇降伏北燕一方豪雄的名声！
“我就知道，每逢遇到你就没个好事！”
面对气势汹汹的越千秋，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埋怨，身着青衫，性相清癯的萧敬先淡淡一笑，和从前那种凛然贵气不同，如今的他被伤病纠缠了这么久，多了几分萧疏淡然。
这两年他深居简出，少见天日，脸色亦是呈现出一种微微病态的苍白，此时这一笑，竟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如果面前是那些最爱形貌的姑娘妇人，也许看到他这般样子立时便会讷讷难言，可面前是越千秋，哪里吃这一套。而萧敬先深知面前的越千秋比他当年还要更任性，因此自然不会吝惜解释：“我既然在金陵当着富贵王公，北燕又已经倾颓至此，那么有些事既然要做，便不妨让我信得过的人来做。”
“有些功劳既然要归人，那么就不如归我看重的人。”
“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当我的纨绔子弟吗？”越千秋只觉得心头烦燥，突然勒马停下，扭头看了不远处不紧不慢跟随着的萧壹和萧贰，这才再次盯向萧敬先，“越家下一代主人是我大伯父，再下一代是我大哥，再往下两代是长安。我没指望建立不世之功，再说我之前已经是开国郡公了，你，还有皇上，我爷爷，难不成还希望我继续再接再厉，干脆封个王？”
“你们这是成心想让英小胖觉得我碍眼是不是？”
萧敬先依旧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口气：“千秋，你错了，太子如果觉得你碍眼，这两年就不会有事没事都硬拉着你出席某些重要场合了。再说，这次没人逼你一定要离开金陵那个安乐窝，你是自愿的，不是吗？”
“屁的自愿！你们把我的师父我的媳妇我的朋友全都给赚来了北燕，我一个人呆在金陵干什么？发呆吗？”
越千秋冷哼一声，重重往虚空一挥马鞭，一阵风似的疾驰了出去。可如今年纪已经稍稍有点大的白雪公主虽说风驰电掣，可不多时，却仍然被旁边那匹马追了上来，赫然并驾前驱。而马上的萧敬先依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可你之前两度出入北燕，出生入死，这次就算留在金陵，没有人会怪你。说到底，千秋，你自己探一探你的心，那本来就是热的，本来就有一腔英雄血。”
“呸呸，别咒我，真英雄大多都死了……”嘀咕归嘀咕，但越千秋不得不承认，萧敬先确实说得没错，他这个人素来放不下感情和义气，没法干看着别人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行岔开话题道，“既然都是你安排好的，那干嘛非得是我，来个人直接招降不就行了吗？让甄师兄出面岂不是更好？”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萧敬先用某种神仙看凡人似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火冒三丈：“就算甄师兄身份尴尬，日后朝廷也不会放任他这么个在北边名声赫赫，功高盖主的留在北燕，那也可以是别人！他身份尴尬，我就身份不尴尬了？”
“你是越家的孙子，上了族谱的，又不姓姬，更不姓萧，怎么谈得上身份尴尬？”
萧敬先寥寥数语把越千秋堵得哑口无言，继而就淡然若定地说，“至于为什么是你，很简单，你那些同伴大多把我当成洪水猛兽，除却和我搭档过很多次的你，谁还能配合默契，轻轻巧巧把那位神武王噎得说不出话？别忘了，你当初对燕帝叫出的那一声阿爹，至今还有很多北燕人记得。”
“和收了北燕天子六玺，只不过是传言和我姐姐有关的太子，你本来就更容易让萧家人接受。神武王是他自立的名号，在此之前，他是我萧家收养的孤儿，如果不是他调出秋狩司，也许不会有姐姐在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更不会有汪靖南和楼英长什么事了。”
越千秋早就觉得自己这所谓招降实在是儿戏，此时听到这样的内情，他那张脸顿时更黑了：“敢情这就是演一场戏给人看？好，这次的事我就不说了，我只问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北燕，难不成就只为了这么一个总共就只据有三城半州之地的所谓神武王？”
“当然不是。”萧敬先微微偏了偏头，日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竟掩盖了那苍白消瘦，显出了几分丰神轩举。接下来，他就笑吟吟地打趣道，“既然皇上和你爷爷对北燕这山头林立的局面不满，已经打算一举荡平某些人，一家投降怎么够？”
“你如果希望尽快解上京之围，那么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动作要快。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去见四家人，每成功一家，上京那边围攻的大军就会多一分犹疑，毕竟谁也不愿意腹背受敌。一旦全都谈下来，那边绝对会解围。所以，能不能保全你的师父和朋友，全都得看你。”
“要知道，不会再有神武王这样轻易的好事了。”
如果还有那样的好事，我才会觉得不正常！
越千秋暗自腹诽，但心情终于得以完全调整了过来。他轻轻抖了抖缰绳，面无表情地说：“很好，那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早点料理完，我也好早点去休假！”
“如你所愿！”萧敬先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下骏马瞬间加速，不一会儿就把越千秋甩下一大段距离。随着白雪公主不服气地立刻四蹄纷飞追了上去，萧壹萧贰对视一眼，也连忙去追，路上瞬间扬起一片烟尘。
尽管上京城被围困已经将近一个月，然而，消息却始终未曾断绝。虽说有来自辽东的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但仍然放了不少漏网之鱼。更何况，严诩也好，甄容也好，需要的只是信鸽从外界传递到上京的消息，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将上京的消息给传递出去。
唯有一次严诩用暗语向外通报人员负伤情况，放走了四只鸽子，此后在战况激烈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滥用过这种通讯工具。如此单向传递，信鸽损耗不大，而且保全了更宝贵的人命。
当这一日登上城墙的时候，甄容手按佩剑，对那些已经彻底杀出一身血气和勇气的流民们沉声说道：“如今围城那些兵马背后的主子，正进退两难。因为就在他们所在地盘的背后，已经有三家被人劝降了。所以，也许三两天，也许就在今天，这场上京围城战就会结束。”
“死了这么多人，我知道，各位之中，也许有人想着，只要杀了我，献了这座上京城，接下来就能荣华富贵……呵呵。”甄容的脸上，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冷。临时募兵能有多少战斗力，是个人都能算出这笔帐，如果不是这上京城还藏着义父的一批人，恐怕上京早就破了。
正是有那么一批人的响应从军，他有了相当坚实的军官根底，这才能把流民之中的失地农民给遴选出来，集结成军，又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些人能够升任守城的重任。
“你们能够到上京来，也经过很多家势力的领地，这里有亲人被抢掠为奴的，也有亲人被杀的，更有自己都是好不容易逃出一条性命的。如果有人三心二意，不妨自己想一想，除却之前死了的那位长安公主驸马因为手下没兵，方才供着城防营的那些兵爷爷，有哪一方势力不是把流民军甚至战俘当成死士驱赶了冲锋陷阵？”
在眼下这种时候，甄容没有再许诺丰厚的赏格，而是切切实实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一时间，城头上原本肃杀之中带着几分悲壮的气氛倏然一变，恰是完完全全的杀气腾腾。北燕素来权贵横行，蚁民小心翼翼过日子，流民就更是连猪狗都不如。
如今卖了这上京城，也许可能捞到好处，但谁知道会不会被城外那些兵马踏成齑粉，就和之前那位长安公主驸马草菅人命一样？
城头上，正和严诩站在一起的庆丰年等人彼此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小猴子小声说道：“甄师兄越来越有气势了。从前他不像个打打杀杀的武人，也不像仙风道骨的道士，反而像是温润文雅的君子，现在倒像是个杀伐决断的大将了……”
“人都是会变的。”严诩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唏嘘，随即突然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众人，“千秋也到了北燕的消息，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却故意都瞒着我？”
“不知道，我们当然不知道。严将军你都被蒙在鼓里，更何况我们？”小猴子连忙叫起了撞天屈，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庆丰年的一声厉喝，“床弩来了，不想死的全都给我趴下！”
小猴子之前差点被那床弩给捅了个对穿，多亏了千钧一发之际严诩踹在屁股上的一脚这才逃出生天，此时他不由得怪叫一声，立时直接趴在了地上。下一刻，他却听到身边传来了众人低低的笑声。意识到是庆丰年在逗自己玩儿，他顿时恼羞成怒。
“好啊庆师兄，连你也耍我！”
眼见小猴子和庆丰年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旁边人嘻嘻哈哈地看热闹，严诩不禁嘴角轻挑，心想之前险些破城那天城头鲜血淋漓，残肢死人遍地，这些小家伙人人厮杀到脱力的惨状，到底还是成为了过去，也不知道这些小家伙是真的忘记了，还是装出来的平静。
毕竟，现在还有两个重伤员正在城中医馆躺着，他很庆幸那只是流矢，如果当初是被那床弩射中，他恐怕只能亲自出手替人了断了！
因此，当甄容来到他身边时，一身亲兵打扮的严诩直截了当问道：“守，还是攻？”
打仗的事情，他这是第一次经历，真的不如甄容！
甄容目光一扫嘻嘻哈哈的少年们，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之前血腥厮杀后的惊恐震怖，只有依旧昂扬的斗志，或者说不正经，他不禁沉默了片刻，随即就吐出了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士气可用，反攻！”
“决定了？”
“决定了！”
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严诩不禁笑了起来。他转头看了几个眼巴巴的少年一眼，这才吩咐道：“听见你们甄师兄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全都给我好好把所有心思都用上，这是战场，一个不好就真的死了，而且还是尸骨无存！”
眼见这些少年一哄而散，显然是下去准备甲胄和兵器，严诩看了一眼城下那骂阵的几个人以及更远处的军营，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丝丝寒光。虽说他从来不曾自诩为英雄，但心中却始终有个英雄梦在。之前一直被人压着打到现在，他早就快忍不住了！
这一趟北燕之行，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相比继续躲在这座乌龟壳似的坚城之中，不如出去痛痛快快战一场！

番外三 英雄梦（下）
寒风之下，上京城外骂战的几个兵卒全都有气无力，早已没了最初那些天的劲头。他们都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嗓门，变着法子能骂出无数脏话来，所以尽管战力平平，在军中却也颇有地位，可谁知道只不过是站出来骂战，竟然也会死！
还记得最初那回，他们一字排开在城下骂战，因为隔着两百步的距离，自认为投石机也好，床弩也好，利箭也好，哪怕射程可及，却也难以伤到他们，可谁曾想便是一支劲矢越过两百步的距离，直接把他们当中那个嗓门最大的人钉死在了地上，紧跟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而这时候，方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传说晋王萧容在所谓逃出南吴回到北燕之后，就招揽了曾经逃离上京的神弓门残党。有这么一群神射手在，萧容方才能够稳固了大本营，此后合纵连横，哪怕被人洞悉实则和南吴有勾结，也终究站稳了脚跟。
可不管怎么说，死了整整五个人之后，骂战的这些兵士便不得不退到三百步开外——这还不是他们惜命，而是上头的将军们担心骂战的人死多了，实在损伤士气，这才把他们放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可即便如此，和城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声音根本难以传到。
也就是说，扯开喉咙却等于徒劳无功！虽说不管如何，总比那些不得不蚁附攻城送命的小兵强，可让这些轮换骂战，喉咙已经折腾到极限的骂阵者能够一连这么多天却保持精神奕奕，那却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已经快到日落时分，两个精疲力竭的汉子退了下来，眼见两个同伴苦着脸上前接替了他们的差事，喉咙嘶哑地在那骂着别人肯定听不到的话，他们在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后，便低低嘀咕了起来。
骂了两句城中那些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的人，他们的话题就渐渐拐到了连日以来某位九公子四处劝降的传闻。
“这也太邪门了，好些都是称霸一方的豪雄，竟然就这么轻轻巧巧被一个毛头小子说降了，真的假的？会不会是那个晋王萧容放出来的假消息？”
“这些天军营里的气氛你还没察觉吗？如果是假消息，那几位会这么慌？看着吧，没几天估计就要撤军了。我告诉你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去打晋王萧容大本营容城的那一拨兵马大败亏输，据说去的老将军直接就没能回来，而他背后的那位大成王……被掀翻了。”
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正当打算回去休息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城头爆发出一阵声入云霄的呐喊，紧跟着，恰是战鼓鸣响，号角连天，那一刻，好歹经历过一点战阵的他们登时心头咯噔一下。
难道上京城中竟是出击了？
而比区区两个小兵更加惊怒的，却是此次联军之中的几位将军。在得到自家主子的消息后，他们骑虎难下，私底下也对自己人商议过何时退兵，然后把盟友推出来挡灾断后，可谁都不认为甄容既要压制城中城防军，又要编练那一支所谓平安军的流民，会有本事出击。
而且，之前就算投石机和床弩一度打得城墙上的人几乎难以抬头，蚁附攻城的人甚至一度登上城墙，可也没见城中有兵马贸贸然出击，让联军早就准备好的伏兵没了用武之地。
哪怕后来联军中出了奸细，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烧毁了不少攻城器具，甚至连粮仓都被殃及，可那些也只是死士。
现如今城里的人怎么会出击，怎么敢出击？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根本就知道联军已经不可能长久下去了？而且，为什么不是夜袭偷营，而是在这日落时分出击？
然而，得到消息匆匆整兵的将军们气急败坏地发号施令时，却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全都大惊失色的事实。这个时候看似不如夜里偷营隐秘，可就在这会儿，军营中四处都在造饭，将士们正在准备吃晚饭，除却原本就放在外头以防万一的兵马，其他的兵马不是饿着肚子，就是刚刚吃了点东西。最重要的是，从上至下，根本就是战意全无！
没人料到城中兵马会杀出来！
一马当先的严诩手提长刀，有些不那么习惯地一直轻轻用手腕掂着长刀的分量，眼神颇有些闪烁。玄刀堂虽说更擅长的是步战，但他这样的出身，从小自然骑术精熟，师父云掌门当初也教过他不少马战要诀，可这样正儿八经地打仗，却还是第一次。
他的眼前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张张亲人和朋友的面孔，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满脸不高兴的越千秋，紧跟着，那张画面又非常粗暴地被另一个人给挤开，却原来是越小四正在对他吹胡子瞪眼。
“就我偷了你的路引这件事，你念叨多少遍了，算我对不起你行不行，算我认了你是英雄行不行？你以为我在外头真的一直都那么风光？好几次我都差点死了！要是现在时光倒退十几年，我肯定直接到北燕上京去把平安拐跑，至于其他事情，谁爱干谁去干！”
“阿诩，听我的，别逞能！尤其是带着一帮嗷嗷直叫的小家伙去逞能！真的出了事，你会后悔的！我当初是想着家里还有三个哥哥，老爷子少我也没事，可你现在是有妻子有儿子的人，你都不让千秋去，干嘛还要自己去？”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越小四的劝阻，严诩突然一笑，双腿夹紧马腹，趁着势头往前赶上了两个人，恰是出现在甄容右边稍稍靠后半个马身的地方。他紧紧抓着刀柄，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小四，已经当过英雄的你怎么会不明白？男人总有一个甩不掉的英雄梦啊！”
“我这一辈子，最最任性的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这一回！”
甄容听到了这个感慨似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明显已经流露出狂热杀气的严诩，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去。他当然知道严诩念叨的人是谁，自打知道义父的身份之后，他就觉得这世道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而且，对于年轻的他来说，英雄两个字却已经很遥远。
多少人对着他欢呼雀跃，称颂褒扬，仿佛他是个大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个适逢其会，拼命挣扎的凡人而已。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心肠并没有被血和火熏陶到坚不可摧，在见到无辜者死伤的时候，他依旧觉得心中难受，仅此而已。
眼见稀稀拉拉的箭支朝他们这边射了过来，眼见那些惊慌失措的敌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甄容手中的阔刃剑已经高高扬了起来，一声仿佛早已在心头积压许久的喝声已然出口。
“杀！”
随着这一声杀字，这一队马军的速度瞬间暴增何止一成。面对这样出乎人意料的马军提速，仓促之间好容易整军迎击的一位偏将登时面色大变。然而，他很快就不用去考虑如何应对了，因为几乎瞬息之间，一支长箭便精准地径直扎进了他的面门。
“庆师兄好样的！”小猴子兴高采烈地大叫了一声，可换来的只是一声低低的闭嘴。他讪讪然住了口，眼见身边这位南吴神弓门内定的下一代掌门连续拉弓，每一声弦响就必定有一个敌军军官倒地，他不禁暗自咂舌，心想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建议神弓门全体随行。
反正除却令祝儿，那些曾跟着徐厚聪叛逃北燕的神弓门弟子，不都早已经投靠甄师兄了？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因为接下来小猴子就没工夫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随着突入敌阵，他就只见无数兵器朝自己身上招呼了过来。
如果不是在城头上经历过好几次死生一瞬，他甚至连刀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迎。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阵，他还是本能地抖了一下，直到旁边一把长枪一扫，把他的对手连带一旁另一个敌人一块扫落马背。
“啊呀，谢谢慕大哥！”见早已将弓箭背在背上的慕冉一支铁枪如同游龙一般见谁扎谁，替自己解围之后也来不及再理会他，叫了一声的小猴子这才如梦初醒。
终于进入状态的他便犹如一条灵活的鱼儿在大海中遨游似的，人马如一，在战阵中左冲右突，那一把明明平平无奇的钢刀一次又一次阴狠地从敌人兵器的空隙之中钻了进去，随后在某些部位非常轻柔地搪上一刀，那手法娴熟，下手极轻，乍一看仿佛挠痒痒一般。
就是那看上去无力或者说温柔的一刀，往往只会造成一道非常不起眼的伤口，以至于那些敌人浑然没有把伤势当成一回事，在继续拼杀之后突然虚弱无力落马的时候，都不曾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唯有百忙之中还不忘周顾同伴的甄容终于发现了这一点，等他率众将敌阵完全捅穿，稍稍调整了一下步调，预备发起第二次冲锋，随即出声招呼了小猴子重新回到他身边，这才低低问了一句：“你小子还是下手这么狡猾，没受伤吧？”
“好着呢！”小猴子身上脸上全都是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都是别人的血，没有我的，只可惜杀了这么多人，却没能砍下谁的脑袋，斩首功是没有了……哎，要说这一点，没人及得上严将军！”
此时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少年们正在急急忙忙地检查各自的损伤，顺便清点是否有人在之前那一战当中永远留在了敌阵之中，当听到小猴子在那惋惜时，也不知道是谁带头笑了一声，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
虽然谁都没功夫去计算到底杀了多少人，但马头上挂着好几个血淋淋首级的严诩，无疑给人带来的冲击力最大！
这笑声也感染了四周围其他的骑兵，哪怕加在一起还不足三百人，可那笑声却仿佛能惊落鸟雀，士气恰是激昂到了极点。
甄容能够短时间内硬生生把流民募集成军，城中军马却有限，而哪怕那些流民会骑射，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出击。至于火牛阵之类的战法，他也根本没有在此时此刻拿出来，而是仿佛自视太高似的，只凭着这三百马军强行冲阵。
因为他知道，如此一来，哪怕他们势如破竹，敌人却一定会抱着剿灭他们的侥幸！
甄容看了一眼正揉着手腕的严诩，见那精钢所打的长刀上赫然有好几道米粒大小的缺口，想到刚刚严诩那犹如魔神一般的杀人场景，就连他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心悸。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小猴子嚷嚷了起来。
“敌军杀上来了！”
联军帅帐中的吵嚷已经持续了许久，尽管一支支兵马被紧急调拨了上去，但随之而来的往往就是被击溃又或者大败的坏消息。亲兵们就只见各自的主将在恼火嘶吼的同时，也不知道顺手砸了多少东西，而主位上那位被公推的临时主帅更是脸色极其阴沉。
“见鬼，晋王萧容难不成就是铁打的？他就算有三头六臂，我们就算用人都把他堆死了！”
“你去堆？如果我没记错，你那支兵马是垮得最快的！”
“你还敢说，是谁的兵里头逃兵最多？”
“都闹够了没有！都已经拉上去整整六支兵马了，可人家就是摧枯拉朽！再这样吵下去，人家就这么打到帅帐来了！”
在那位临时主帅，某位之前因为德高望重——或者说年老没威胁而被推举上这个位子的老将军这一声怒骂之后，骂骂咧咧的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然而，还不等众人紧急商量出一个妥协的办法来，外间突然传来了无数嚷嚷。不用人吩咐，就有亲兵慌忙抢出去询问究竟。
等到那亲兵仓皇回来时，就只见那张脸都恐惧得扭曲了，张大嘴巴叫喊道：“有兵马朝联军背后直插过来了，至少有几千人，黑压压看不清楚！”
对于刚刚还在争执不休的众将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噩耗。在极度震惊导致的沉默过后，那位年迈的主帅忍不住拍案而起道：“侦骑呢？哨探呢？他们都是死的不成？”
“都没回来……因为晋王萧容的突然出击，没人顾得上哨探……”
顷刻之间，帅帐之中再次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很快，就有人不管不顾地起身冲了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须臾，刚刚还人满为患，互相指责谩骂的帅帐中，就只剩下了那位如同雕塑一般的年迈主帅。面对那个满面惊惶的亲兵，他不由长叹了一声。
“大势已去，尽人事，听天命吧！”
站在那座曾经被联军设了哨所，如今却已经易主的瞭望台顶层，眺望底下那胜负分明的战场，越千秋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庆幸地喃喃自语道：“总算还是赶上了！”
在他背后的萧敬先悠悠问道：“既然是你搬来的救兵，为什么不亲自领兵和甄容汇合？”
“那是我的兵吗？”越千秋头也不回地反问了一句，随即没好气地说，“我又没什么领兵杀敌的经验，而且人家也未必听我的，既然如此，去战场上凑什么热闹？那是大吴三司苦心孤诣在北燕的杀手锏，我这个外行人就别去指挥人家内行人了，看着他们打胜仗就好！”
说到这里，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眼神却极度清明：“英雄这种角色，不适合我。”
萧敬先哂然一笑，慵懒地靠在了那木质栏杆上，丝毫不在意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也从来就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所以从不在乎骂名，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会遇到一个脾气和他很像的小子……不，并不像，因为越千秋是真的对建功立业兴趣不大！
英雄梦对于他来说，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

番外四 将来（上）
在豪宅林立的金陵城中，突然有一座原本被抄家封存的宅邸打开，随即官府派人重新整修，又运送来一大批一看便材质不错的清油家具，继而大批仆人进入，这对于素来最重视这座帝都中任何一丁点格局变动的富贵人家来说，自然是一个很不小的消息。
然而，当最终这座人们暗中猜测的宅邸终于迎来了主人时，窥探的眼线几乎顷刻之间就撤得干干净净。原因嘛，自然非常简单，因为第一个带着一大批随从呼啸而来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自从有人窥伺太子的行踪而被发配到岭南数星星之后，再也没人敢这么做了。
再者，匆匆退避的人在路上还看到，以越千秋这等在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跋扈家伙为首，不少年轻人纷纷打马扬鞭前往之前他们盯着的那座府邸，仔细看看全都是武英馆里的那一批，自然也就想当然地认为，那府邸是皇帝特赐给太子又或者武英馆的。
在一个个眼线想当然地回去向自家主人禀报时，志得意满的小胖子已经在府邸大门口下了马，大步从正门口进去，他东张张西望望，对那焕然一新的前庭非常满意。看过前庭中央的正堂，左右跨院，他就来到了中门，可还没来得及进去，他就听到外间一阵喧哗。
知道是其他人来了，他也不忙着踏进后院，转身就朝外走去。等到一打照面，见一个个人躬身行礼，有的叫太子殿下，有的直接叫殿下，还有如越千秋这样熟不拘礼的则是笑吟吟做个揖就当见过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冲着被几个女孩子围在当中的萧京京努了努嘴。
“萧姑娘，你看看这宅院满不满意？今天大伙儿替你来温居，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立刻捎话给工部，让他们重新再设计修缮！”
送了母亲的骨灰去北边，依照遗言撒入那些指定的地方，随即又在令祝儿和庆丰年的陪同下悄悄在北边转了一大圈，当萧京京再次回到金陵时，已经是两年之后了。当初那个不谙世事娇纵任性的小姑娘，如今没了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但圆滑两个字却依旧没学会。
“太子殿下，我只是说要找个地方作为红月宫在金陵城的大本营，可没说要这么招摇啊？这座宅子可是从前那位裴相爷的宅邸，封存这么久如今突然为了我打开，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我看这地方是很好，日后不如就作为太子殿下你的别业，大伙儿也多了个聚会的地方！”
小胖子不禁一愣，随即就苦着脸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在父皇面前随口提了提，是父皇说当初裴旭的宅子不错，空关着浪费可惜，不如赐给红月宫的……”
听到这话，好几个人惊咦了一声，还是越千秋拍了拍手道：“咱们的皇上素来赏罚分明，这一次萧姑娘大老远地跑了一趟北燕，打听到很多虚实动向，自然有功，这座宅子不是赏给红月宫的，而是赏给你个人的。当然，你要是觉得烫手，捐出来给大家日后聚会也并无不可。”
话音刚落，萧京京就恼火地叫道：“既然是皇上赏功勋，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收的，你都已经是郡公了，还好意思和我抢东西！红月宫反正现在人手不多，也不可能在金陵城这么扎眼的地方放一堆人，日后我这儿空得很。宋姐姐和峨眉三位姐姐尽管过来住，周姐姐我也举双手欢迎……唯独你，越千秋，以后你给我少来！”
听到这种不受欢迎宣言，越千秋呵呵一笑，却是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还非常无所谓地拿到面前轻轻一吹，直到把萧京京给气得扭头就走，一大堆男男女女们笑呵呵地围了上去问东问西，就连媳妇儿也暂时丢下了他，他这才耸了耸肩。
可紧跟着，他就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不用侧头，他也知道那是还没跟进去的小胖子，当下就随口说道：“别误会，不是帮你说话，我觉得皇上真心是这意思。”
“你是我父皇的儿子，还是我是我父皇的儿子？”一句如同绕口令似的话说完之后，小胖子就压低了声音，“你别打岔，这次父皇的态度真的很奇怪，我也是想着萧京京是萧卿卿的女儿，红月宫的宫主，这次从北边回来小有功勋，所以提了提，谁曾想父皇会这么大方。”
说到这里，小胖子甚至还朝四周围望了望，颇有些鬼鬼祟祟，声音又压低了不止一个八度：“而且，是工部来整修的房子，这代表什么你明白吗？平常就算是你家老爷子，赐第之后工部来修缮修缮，这是可能的，一般大臣压根就没这待遇！说白了……”
小胖子停顿了一下，对着漫不经心的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那是皇族的待遇。”
在小胖子起头解释这件事很奇怪的时候，越千秋就已经意识到了一点玄虚。再说他对萧京京的身世本来就猜测挺多，这会儿就故意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你担心那是你姐姐或者妹妹？”
“姐妹又不是兄弟，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萧姑娘比我那些姐姐妹妹开朗多了，没心眼，不算计人，我那些成天扭扭捏捏的姐妹都要照顾，照顾她有什么？”小胖子一副我很大度，我不计较的表情，可在越千秋那玩味的目光之下，他最终还是露了馅。
“我就是担心，萧姑娘她母亲……”
“人已经烧成灰了，你还担心什么？”越千秋哥俩好似的和小胖子勾肩搭背进了中门。果然，这会儿人都已经早没了，想来是三三两两去参观这座昔日宰相豪宅。他知道小胖子的随从一般只要看他们在一起都会主动回避，当下少不得把小胖子的脑袋拉近了一点。
“就算真的过去有什么，从萧卿卿临死之前皇上都没去看过，你就应该瞧出一点端倪了。再说，萧京京是不是萧卿卿的亲生女儿，这都根本没办法考证。所以你愿意把她当成姐姐或者妹妹看待，这很好，没关系，但你可别让太子妃误会了！”
小胖子登时恶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只要你别到她那边去乱说话，她怎么会误会！”
“这可说不准。也许她看到你召集了这么多人来替萧姑娘温居，然后就……”越千秋故意拖了个长音，见小胖子已经是被自己撩拨得勃然大怒，他这才打哈哈道，“好吧，逗你玩的。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在太子妃那儿打过了招呼，一大堆人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聚一聚吃吃喝喝。太子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被大臣时时刻刻盯着，偶尔放松一下而已。”
见小胖子面色稍霁，他就坏笑道：“对了，我还特别邀请了太子妃，说不定人会过来。”
这一次，小胖子是货真价实变了脸色。他这个媳妇是自己挑的，可成亲之后，他才知道那种该真性情的时候真性情，该绵里藏针的时候丝毫不含糊，这种性格有多厉害。被人顺毛捋的时候固然觉得这妻子真体贴，可一旦被她说起来，那还真是够头疼的！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姐姐妹妹那什么顾虑，急急忙忙转身出去，却是忙着和自己那些随从去串口供了。难得出门，他今天特地早出来，然后在几个听说挺新奇的集市逛了老半天，如果这点小事被他媳妇知道了，虽说不会到父皇那儿打小报告，可他却少不了吃两天苦头。
须知太子妃一句最常说的话就是，想干什么去父皇那儿说一声，否则私底下偷偷摸摸被人捅到父皇跟前，那不是平白送给人一个告你状的机会？
用太子妃作为幌子，三言两语送走了心急火燎的小胖子，越千秋抱手站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呵呵笑道：“皇上虽说很满意太子妃，可要是看到太子现在这样的态度，恐怕就得暗自嘀咕太子惧内了。老爹，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越小四在现身的同时，颇有几分悻悻然，“我就不信你这耳目功夫被你师父训练得这般灵敏！”
“要想知道你在附近，那当然很简单。”越千秋轻轻摇动着十指，笑容可掬地说，“娘亲自给你绣的香囊，我不信你敢不戴。里头的香料是我特意调配好的，清淡却特别，我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否则，就这么个神出鬼没的越小四，他万一在外头办什么隐秘的事情时被人窥破，那岂不是麻烦至极？就算是自己人，平白在人手里落一个把柄那可不划算！
见越小四登时气得够呛，越千秋立刻轻飘飘岔开了这个话题：“老爹你没事跑到这干嘛？”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那个不肯嫁人的小十二，还有里头那丫头。”越小四往旁边那棵刚刚自己藏身过的树上随便一靠，这才沉声说道，“平安说自己当年受她嫡母的那点情分要还，可人都没了，都不知道还给谁，当然也就着落在这两个和她有点关系的丫头身上。”
“停，停！”越千秋本能地伸手阻止越小四继续往下说，“十二公主好说，毕竟是姐妹，可萧京京和她没关系吧？”
“也许没关系，也许有关系。”越小四嘿然一笑，随即吹了一声口哨，“萧卿卿和北燕皇帝春风一度固然是后来被人算计，可当初她跟着萧乐乐南来，眼看萧乐乐和咱们皇上不清不楚，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和萧乐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性格，生出同样的心思不奇怪。”
面对越小四这不知道有证据还是没证据的胡说八道，越千秋只觉得嘴角直抽抽：“你干脆说萧京京不知道是皇上还是燕帝的女儿得了。”
“我可没这么说，这么说的是你。”越小四毫不客气地讽刺了越千秋一把，随即就朝着那喧哗声渐大的内院努了努嘴，“武英馆中不错的小家伙很多，让你媳妇和几个姑娘使点劲，让萧京京挑个好的，以防有人乱点鸳鸯谱。小十二也是一样，小小年纪玩什么心如止水？”
“你以为都是你这么厚脸皮吗？”越千秋只觉得越小四实在是吃饱了没事干才来干这种催婚的事，干脆撂下人径直往里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嘀咕道，“武英馆里大家伙都是把彼此当成兄弟姐妹，要撮合还要等现在？早就成了！”
“是啊是啊，我忘了不是人人都像你和庆丰年，下手快，感情从娃娃抓起！”
没等越千秋一怒扭头找自己算账，越小四溜得飞快。但上树之前，他也不怕暴露行踪，慢条斯理地说：“至于我刚刚说的话，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同病相怜的不止你们三个，还得再加上那丫头。你和太子都有主了，不如让阿容把萧京京又或者小十二娶了也不错。”
“呸呸，快滚，谁要你拉郎配了！”越千秋恼火地一个飞身上树打算去踹越小四，结果那一脚蹬得树干好一阵震动，正主儿却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他只能悻悻呸了一声。
越小四说的言之凿凿，其实他也早有相应的猜测，只不过一直懒得说。他和小胖子再加上甄容三个男人也就算了，牵扯人家一个女孩子岂不是没事找事？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没理会直到这会儿也没回来的小胖子，大步朝内院走去。
循声找到后花园，他才刚进月亮门，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嚷嚷声：“我就说越千秋绝对会哄了太子去干活，又或者干脆把人撇下独个过来，我没说错吧？愿赌服输，你们输了吧，把你们身上的钱全都交出来！”
最后这半句话的霸道程度，越千秋忍不住为之侧目，等看到那个正示威似的瞪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萧京京，他暗叹岁月还真不见得能完全改变一个人，随之就懒洋洋地说道：“萧京京，拿我和太子开赌，你还真敢啊！红月宫是不是想掉级，嗯？这武品录可又要重修了！”
事到如今，掉级这种理当不该是这个年代的话，他已经丝毫不怕人听不懂了。见四周围一片寂静，随即立时哄闹了起来，他就笑眯眯地说：“武品录明年重修，不止萧京京，我也好，大家也好，全都有份。这一次，大家一鼓作气，把话语权再夺一部分回来！”
“我们武人没给他们文官定品，凭什么他们要给我们定品？这个定品机构，我们要重新建，不能全都让他们做主！”
激起了众人同仇敌忾的情绪，越千秋这才冷不丁说道：“不过要办好这件事，还得有一个重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大家自己看看，咱们中间老大不小的男男女女有多少？是不是自觉一点，彼此配个对，等武品录重修完就可以成亲去了？”

番外四 将来（下）
越千秋上下嘴皮子一动，正当青春年少的少男少女们，自然而然……思春了。尽管武英馆中大多是爽利开朗的江湖儿女，可好几年的同窗之谊，再加上其中不少还是同门，彼此之间哪怕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但男多女少，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总难免会生出情思。
因此，在最初的尴尬和沉默之后，竟是有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用很大的声音嚷嚷道：“宋师姐，我喜欢你！”
“鹿小七，你敢胡说八道！宋师妹那样兰心蕙质的人，你也配打主意……哎哟！”那个拍扶手骂人的家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脑门一痛，再一看恶狠狠瞪自己的竟然是宋蒹葭本人，意识到那颗砸脑门的果子也是对方扔的，他顿时讪然。果然，下一刻他就挨喷了。
“什么兰心蕙质！姑奶奶我就是个暴脾气，谁要是喜欢我，先摸摸自己的脑袋硬不硬，经不经得起我试药，回头要是一不小心吃了我识做的新药可别哭天喊地！”
宋蒹葭一面说，一面用杀人的目光扫了扫越千秋，随即才气咻咻地说：“还有一条，要打我主意的先想好，是不是愿意当我回春观的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再次冷场，就连到了门口的小胖子也吃惊不小。这样大大咧咧地说要招赘，也只有这位回春观的宋小女侠了。就连他的表嫂，严诩的妻子苏十柒，当年固然脾气非凡，和严诩第一次见面就是直接用打的，也不曾如此离经叛道。
在这样的霸道宣言下，刚刚两个明显对宋蒹葭有些意思的少年顿时哑口无言。毕竟，招赘这两个字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恐怖。就算他们同意，师门长辈肯定会觉得脸上无光，更不要说他们的父母了。
只不过，在一片死寂之中，终究是响起了一个不同的声音：“宋师姐，我愿意！”
宋蒹葭刚刚还神气活现，心想让你们再打姑奶奶我的主意，先吓住了你们再说，可如今真的听到这么清晰的三个字，这却换成她自己被吓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个满脸认真的少年，最后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当真？”
慕冉鼓足勇气叫出我愿意那三个字的时候，实际上心里还直打鼓，别说勇气，他几乎都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然而，当紧张到已经几乎不会动弹的他听到宋蒹葭那明显比他更紧张的反问，他却一下子懵了。直到背后不知道是谁用手突然猛地推了一把，他这才如梦初醒。
“当真，自然当真！我是孤儿，没爹没娘的，再说神弓门有庆师兄呢，如果宋师姐你嫁给我，总不至于不许我再帮神弓门对不对？我愿意去回春观当赘婿！”
随着一阵哄堂大笑，叫好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而刚刚自认为提出了一个极其苛刻条件的宋蒹葭登时脸上发烧，哪怕她自己看不见那如同煮熟虾子一般的颜色，却也能够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下一刻，平素如同男孩子一般的宋小女侠竟是一个转身，径直从侧门跑了出去。
她这一跑，屋子里登时呈现出片刻的安静，紧跟着，越千秋就第一个叫道：“小慕，还傻站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追？能让一个姑娘害羞，那就说明你的表白成功大半了！听我的，准没错，你庆师兄那是运气好早早有青梅竹马的令姑娘，其他人全都是单身狗！”
越千秋这层出不穷的新词，众人早已习以为常，可单身狗这三个字带着森森的恶意，就算平时对他再服气的人，也忍不住怒目相视。眼看慕冉真的一溜烟追出去了，峨眉三姝中的老幺紫葭不禁没好气地叫道：“越师兄，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
“我没有啊！”越千秋无辜地挑了挑眉，脸上满是认真和诚恳，“你看，我只是建议大家勇敢表白，不要辜负了这大好青春，被表白的不愿意直接当场拒绝就行了。这又不是长辈做主推不掉的那种姻缘，咱们大家自然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和这会儿小慕似的……”
越千秋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如果这会儿小慕表白不成，挨了巴掌回来，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不是吗？”
刚刚可是你自己硬是挤兑慕冉出去表白的！
就连还没进来的小胖子，听到越千秋这振振有词的话，也不禁好一阵无语，暗想就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人。然而，等到他一只手去打帘子，正打算进门，就只听屋子里又传来了一个仿佛铁了心豁出去的声音。
“白葭师姐，我也对你有话要说！我……咦？”
说话的青城弟子小齐也算是鼓足勇气，然而，当看到白葭赫然朝自己走过来时，他可是比慕冉更加发懵。眼见曾经多少次幻想过的梦中女神就这么在身前不过两步远处站定，那呼吸仿佛都能喷到脸上，他更是战战兢兢，唯恐接下来人家和越千秋说的那样给他一巴掌。
然而，武英馆这些女孩子当中脾气公认为最好，甚至温柔到稍微有些腼腆的白葭，却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个表白者一番，随即突然问道：“我不但有两个师妹，还是峨嵋派这一代所有女弟子的大师姐。我们峨眉也没有不许弟子成婚的规矩，但是……”
见那个因为自己的话而满面狂喜的青城弟子瞬间脸色绷紧，白葭的脸上就绽放出了一丝笑意：“要做峨嵋派的大姐夫，那可是要求很高的。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扑哧——
顷刻之间，屋子里笑声此起彼伏，小胖子也适时在这时候直接进来，因笑道：“这倒说的是，下头一大堆师妹要照顾，这个大姐夫可是很难当的。不说别的，等回头上峨眉拜见娘家长辈的时候，光是给小师妹们的见面礼，大概就能愁死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待人亲和，熟不拘礼，这要是放在外头，能让一堆大臣眼珠子掉落一地，可这儿的人全都习惯了，一时间竟是起哄得更多。以至于白葭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两步，随即轻咳一声道：“太子殿下和大家别打岔，我不是和他开玩笑。”
“峨眉派大师姐从前大多不嫁人，所以没这个麻烦，我还没想好日后是修道练武，传承门派，还是挑个志趣相投的道侣，卸掉肩头担子。宋师妹刚刚直言说招赘，我倒没这个意思，但回春观还有男弟子，宋师妹没有继承门派的重担，我却不能只顾自己，把峨眉丢给师妹们！”
直到众人听见最后这句“不能只顾自己，把峨眉丢给师妹们”，屋子里刚刚那欢乐的气氛方才稍稍降低了一些。而那个刚刚鼓足勇气表白的青城弟子呆呆站在那儿，竟是有些失魂落魄。
同为上三门，他怎会不知道峨眉每代弟子之中的大师姐往往都是掌门候补，地位相当重要？而且，上溯几代，峨眉的大师姐好像，似乎，确实都没有嫁人……
可如此一来，自己梦牵魂萦的白葭，岂不是要为了门派，孤孤单单一辈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不能嫁娶的门规是不对的！青城弟子也大多是道士，可不能嫁娶的是和尚，道士是可以成家生子的！从前卫朝也有很多女冠，不都成亲嫁人了吗？我觉得，志同道合的道侣和传承门派不冲突……”
慷慨激昂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情况不对，再看到所有人都用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就连白葭也一样，他这才有些慌乱，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带头抚掌大笑，一时间，热烈的掌声充斥着整个屋子，他一时间竟觉得不知所措。
“说得好说得好，这才是表白！互相扶助，一生共进的伴侣，这话说得真好！”小胖子同样一边鼓掌一边称赞，眼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了头，他正要继续开口再说点什么，却不想越千秋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齐，你刚刚这话说得很好，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武学理念，青城和峨眉是有一点冲突的，这也就算了，而对于一个道字，两派的长辈嘛，好像也有不合。而且，你刚刚那一句不能嫁娶的是和尚，就没想到两位玄字辈的师兄是什么感受吗？”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立刻去看屋子里唯二的两位大光头。而两位从小就剃度点了戒疤的少林弟子又好气又好笑，两个本来就是双胞胎的和尚竟是异口同声地叫道：“九公子你今天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就是就是！”红葭眼见白葭脱身不得，本来就恨得牙痒痒的她不禁叫道，“周姐姐快收拾他，成天就是唯恐天下不乱！骗了别人还不算，现在又来折腾我们……”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角落里就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红葭师妹，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眼见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红葭一时瞠目结舌，紧跟着，萧京京那边竟是也有两个男孩子鼓足勇气表露心意，越千秋不禁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直到肩头被人狠狠拧了一下，他回头瞧见是周霁月，这才笑了起来：“别瞪我，我真的是为了大家着想。”
“我有了媳妇，也得给大家一个机会嘛！”
“我看你就是故意捣乱！”周霁月正板着脸低低责备了一句，就只见小胖子已经闪了过来，顿时闭口不言。果然，就只见小胖子对她先笑了笑，随即就硬是在越千秋旁边那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却竟然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
“越小九，算我服了你，要真的能撮合出几对来，我到时候一定亲自送贺礼亲自喝喜酒！”
“那还用说，都是和你有同窗之谊的人，你不表示表示，怎么好意思？”
越千秋笑眯眯地斜睨一眼小胖子，随即就淡淡地说：“北燕那一局棋就快到收官的时候了，到时候说不得有谁会去那边建功立业。要建功立业，就会有死伤，在去之前不管成不成都能了无遗憾，那不是很好？”
“你又来了，总说些长他人志气的话！”小胖子强笑一声，等看到萧京京正在手忙脚乱地应付两个少年，他不禁悠悠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萧京京和我们俩也挺像的，还有甄容……”
“只希望日后天下一统，别再有像我们的人了。”越千秋笑吟吟地打断了小胖子的感慨，既然小胖子不知道曾经那段往事别有玄虚，那就不用知道了，更不要因此胡思乱想。他歪了歪头，朝小胖子靠近了一点，随即就轻声说出了自己一直都很想说的话。
“这天下，哪怕不是每个人都能自主的天下，但至少不应该是文贵武贱的天下，不应该是某些人的声音主宰一切，某些人的声音则被彻底压制的天下。”
“就比如现在，如果眼前这些人仍旧在各自的门派里，可能要按照长辈的设计和吩咐去活，也很可能婚姻大事任由长辈做主，哪怕要和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人过一辈子，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可现在，大家至少拥有选择和拒绝的机会。”
“就如同当初的太子妃一样，你至少有一个在范围中选择和拒绝的机会。我今天并不是纯粹开玩笑，只是想试一试，无所谓成功还是失败。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这样的将来，才更有趣，不是吗？”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看似开玩笑的举动，实则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不禁有些发怔。他扫了一眼那些精力充沛，神采飞扬的少男少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如果真的可以，那样的将来，真好……”
知道小胖子在这些年的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越千秋不禁嘴角一挑，微微一笑。再过一段日子，他就会以鹤鸣轩的名义，印几套平面几何之类的书出来。不管能不能推广，什么天文地理生物，离经叛道的东西，他会都往武英馆中塞。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这里会代替国子监！

番外五 长乐无忧
长乐无忧。
这四个字里，蕴含着多少父母对子女的美好祝愿。尤其是对连着好几代子女早夭的萧家来说，更是如此。然而，无论是萧长乐还是萧无忧，全都不喜欢他们的名字，只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谁都扛不住他们那一对最唠叨的爹娘。
只不过相比姐姐萧长乐，萧无忧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其他不好，他只觉得叫起来太娘娘腔了。因此，当父母相继去世，他跟着姐姐目送了他们的棺柩送入家族世代相传的坟茔中，姐姐一说起想要改名，才刚擦干净眼泪的他就立刻叫嚷道：“我也要改！”
“哟，一丁点大就嫌弃爹娘给你起的名字了？”
“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想改名！”
萧长乐低头看着满脸桀骜的弟弟，不禁莞尔一笑：“好，那就改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自己的名字嫌不好的话自己想，可别来找我！”
“自己想就自己想！”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之后，萧无忧到底还是有点底气不足。见姐姐笑得神采飞扬，他突然忍不住问道，“姐，我们今后就是没爹没娘的人了……”
“是啊！”萧长乐依旧笑着，似乎没有失去双亲的悲戚，“爹一直都身体不好，娘从嫁过来之后就操劳，渐渐也支撑不住了，与其慢慢熬着日子，还不如相携去再没有病痛的极乐世界好好享几年清福，也不用管我们这两个难缠的儿女了。”
“姐！”
见弟弟眼圈再一次红了，萧长乐这才收起了笑意，她缓缓蹲下来，用粗糙的麻衣袖子在弟弟脸上擦了擦，这才沉声说道：“刚刚那是骗你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极乐世界，倒有的是最最险恶的无间地狱。爹娘最好的归宿，是喝了孟婆汤后，重新转世过他们的人生。”
“而我们，会代他们活下去，好好地继续经历这个世界！”
萧无忧似懂非懂地看着姐姐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三哥他们说……”
“什么三哥，不过是一群不相干的人而已！”
萧长乐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而无情：“那些成天盼着咱们家一个个早死，也好瓜分家产的人，他们也配算是亲戚？爹放不下脸面，连排行都继续着族里那一套，你好端端的老大却成了小四，成天还得应付那堆亲戚，就真的觉着很高兴吗？”
面对着面色冷峻的姐姐，萧无忧一下子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不高兴，他们说话都仿佛话里有话似的，看着我们似乎在笑，可好像却瞧不起我们……”
“不错，所以，爹娘死了，这些人正打算仗着同出一族，跳出来指手画脚，甚至当咱们家的太上皇。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我会去一趟宗正寺，正式把所谓的亲戚关系算个清楚，我们家好几代单传了，他们不过是一群都已经出了五服的家伙，还腆着脸装什么长辈！”
说到做到，下葬之后，萧长乐便去了一趟宗正寺。萧无忧并不知道姐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然而，某些一直涎着脸上门闹腾的亲戚，在闹了一场却被一群不知道哪来的侍卫驱赶之后，就再也不敢登门了。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时常串门的人。
那是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赵王。
小小的他并不喜欢这位赵王，总觉得这个相貌堂堂，时时刻刻似乎都在笑的天潢贵胄是个难缠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来了三五次之后，赵王就开始和姐姐萧长乐无话不谈。来了七八次之后，两个人便从最初的谈天说地到之后的比武试剑，跃马争先。
而十次之后，姐姐就已经正式把想要改的名字定了下来。
“长乐这两个字太俗了，什么长乐未央，长乐无极，长乐无忧，全都想着千秋万代，长长久久，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能活好当下，享受当下就够了。所以，我不需要长乐，只需要一个乐字……不过一个乐不如两个乐，从今往后，我就叫萧乐乐！”
萧无忧分明看见，当姐姐说出这个名字时，赵王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你这话真是深合我心……话说回来，你和之前某些亲戚都划清界限，难道就真的打算这么和小四儿相依为命过下去了？”
“没有这些亲戚，还有别的亲戚，天下萧氏是一家，这上京城里姓萧的难道还少吗？再说，不是姓萧的，未必就成不了我的亲戚。那些姓萧却早已家道中落，有志难伸的人，我都认了过来当亲戚，却是比敷衍那些心思叵测的穷亲戚强多了！”
萧无忧甚至来不及去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名字，就发现本来门庭冷落的自家渐渐又门庭若市了起来——只不过，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后门。而且来的不但有萧姓后族，还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物。
而当他甚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姐姐就成了赵王妃。
这桩喜事办得极其盛大，他虽说谈不上痛恨赵王，却依旧不那么喜欢他，只有一件事他颇为意外。因为赵王单独见他，许了一个难得的承诺。只要他这个小舅子愿意，可以随时去王府，甚至可以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一般住下去！
尽管他很想有骨气一点，义正词严拒绝，但到底还是难以忍受没有姐姐之后越发孤寂寥落的家，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下来。尤其是当他在喜宴上听到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全都不看好赵王的未来前途时，他更是暗暗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姐姐。
直到那一刻，他方才决定了自己的名字。
敬先。敬天却不畏天，敢为天下先。
赵王的夺嫡之路，走得悄无声息。而姐姐竟然也在帮他，那合纵连横之路，仅仅是他打探到的那些，便令人叹为观止。他拼命地向赵王府的那些高手学武，拼命地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命地让自己飞快成长起来。他只是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能够帮得上姐姐。
嗯，当然也顺带帮一把姐夫……
赵王在外头表现得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懦弱无能，再加上自家兰陵郡王的爵位到了他们这一代就没有了，姐姐这个王妃在外人看来也不过空架子。于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笑容可掬地送来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王府后院赫然填得满满当当，萧敬先差点没因此气死。
然而，姐姐毫不在意，赵王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女人，哪怕再心头堵得慌，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事。
尤其是眼看两人婚后三年，大多数时候都在一起，姐姐却始终没有子嗣时，姐夫赵王在征求过姐姐的意见后，把侍女所生的一个女儿抱过来给姐姐养之后，他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而当一度抱过来养的庶长女，最终也养得性情乖张之后，萧乐乐就再也没有那个替别人养孩子的欲望了。倒是萧敬先对那个小小的孩子曾经颇为喜爱，可随着一天天长大的他找到了新的兴趣，那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外甥女，自然而然也就没了最初的重要性。
其他皇子之间的争斗如火如荼，赵王却低调得犹如不存在，甚至在朝中也仿佛没有任何大臣支持。然而，萧敬先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上至军中各种实权部门，朝中那些不动声色的大佬，下到秋狩司这种从来潜藏在黑雾之中的部司，已经有不少悄悄靠拢了赵王府。
他一直都对犹如一团迷雾的秋狩司很感兴趣，就当他想要利用赵王府的名义，暗中接近秋狩司时，却被姐姐无情数落了一顿，最终，他那刚刚才伸出去的爪子也被斩断了，和他交好的两个秋狩司的人也被扫地出门。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姐姐发那么大的火，甚至发怒到狠狠下手揍了他一顿。他本来还不想出手的，可因为平生第一次和姐姐真正交手，他不知不觉就手痒了，结果……他败得很惨！
但总算这一顿打没白挨，那两个被扫地出门的前秋狩司小头头，姐姐最终点头同意他将他们收归麾下——当然话说得极其强硬，如果他不要，她就杀人立威了！
既然不能染指秋狩司，已经渐渐喜欢上了打打杀杀感觉的萧敬先，最终选择了军中。
十四岁那一年，他通过姐夫赵王的安排，隐姓埋名进入第一线，虽说不可能从小兵开始做起，却也只不过是一个低级军官。可那段时日，北燕南吴两国之间小摩擦不断，大战却没有，他自然没有任何兴趣对平民出手。因此，他平生经历的第一场战事，竟然不是对南吴，而是打一伙流寇。
打流寇，平盗匪，打反叛的女真人……三年间，他转战南北，全都只是打的这种小仗，功勋谈不上积累了很多，官职也不过是往上跳了两级，可他却明白了军中如何运转，上下如何相处，各种明面暗中的交易是怎么达成的。
于是，当他回到上京时，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贵公子，手底下却也已经有百多条人命。
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抵达上京的那一夜，赫然是一个杀戮之夜。赵王府半夜被围，熊熊燃烧的火炬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就当他预备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护着姐姐和姐夫逃亡的时候，那对夫妻却是一身骑装并肩出现在人前，那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哪像是身处绝境？
“既然养精蓄锐了这么久，还要被人说是叛逆打上门来，那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天发动吧，不忍了！打赢了今晚这一战，上京城就该变天了！”
那一次，萧敬先有些麻木地看着一队队人马从一个个门内鱼贯而出，须臾便占据了正殿前的广场，随即在单膝下跪行礼之后杀了出去。而在那喊杀震天声中，仍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出来，仿佛这不是一座曾经最被人瞧不起的王府，而是一座如同龙潭虎穴的兵营一般！
当姐姐亲自裹发佩剑，和姐夫相约天明时分会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请求跟随，这一次，他总算得到了准许。那群如狼似虎的兵马围了太子别院，他眼看姐姐旁若无人地吩咐人砸开大门，继而用强弓劲矢压制侍卫，最终杀了进去。
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那位太子，在被人押出来之后，立时痛哭流涕地匍匐在他们姐弟面前，求饶时那卑躬屈膝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可是，姐姐对此不是得意，而是不耐烦。
“小四儿，把他绑上，带去皇宫。要杀要剐，让你姐夫决定，我懒得杀一个没骨头的人！”
没骨头的，并不仅仅只有太子一个，接下来，萧敬先先后见识到秦王、燕王、郑王等一个个往日张扬跋扈的皇族低声下气的样子，而姐姐那把剑始终没找到出鞘的机会。
直到将整个上京城中的大多数皇族一网打尽，最终押到皇宫时，他方才见识到，所谓皇帝，在遇到生死之危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普通人。那个在大多数外人口中，坐在皇宫里不动如山笑看儿子们争权夺利的老皇帝，在面对钢刀时，同样只会瑟瑟发抖！
而他这些年每逢想起就总觉得配不上姐姐的姐夫，也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真正的本性。
眼见得包括太子在内的一应兄弟被押上前来，赵王当着老皇帝的面，谈笑间历数众人从前对他的忽视和羞辱，最终便置之一笑道：“成王败寇，既然到了现在的地步，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所以，就请你们都去死吧！”
太子在内的诸王还以为赵王会一笑泯恩仇，待听到最后一句时，恰是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有一大堆兵士涌入，把人全都五花大绑了起来，顺带一个个堵住了嘴，然后拖了出去。没过多久，一个个死不瞑目惊恐交加的头颅就送了回来。
这是平生第一次，萧敬先觉得姐夫是个狠人。看到这一颗颗血淋淋头颅的，除却他和姐姐姐夫之外，还有原本就已经战战兢兢的老皇帝。在这莫大的刺激之下，人脑袋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而这一倒，就再也没有起来。
接下去的事情，自然是毫无悬念。姐夫赵王登上了皇位，姐姐被册封为了皇后，王府那些妃妾在后宫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他们的儿女也成了皇子公主。对此，萧敬先虽说不舒服，可姐姐都尚且没意见，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在他的心目中，够格让他注意的，只有姐姐，连赵王都尚且只是附带的。
上京城中那场清除异己的行动，并没有持续太久。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大多数只是赵王的那些兄弟，其他与这些曾经的天潢贵胄有姻亲或是往来的固然杀了一批，贬了一批，但家族尚在。他还记得姐姐曾经因此和姐夫有过争执。
“尸位素餐之辈全都还留着，什么时候能腾出位子给那些真正的贤良！”
“但如果立刻下猛药把这些人全都杀光，只怕豪族士绅人人自危，届时全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来日方长，何妨缓缓图之，一步一步来？”
萧敬先那时候还分辨不出两人之间的对错，更没有想到，在清除异己，却因为投鼠忌器不能斩草除根之后，他那个姐姐的兴趣就彻底放在了南吴。成了国舅爷的他没要什么实权，而是自顾自出外游历了，决定好好决定一下自己的将来。
而他那姐姐竟是去了南吴，在那边呆了大半年。知道姐姐的本事，他也没太担心。而在人从南吴回来之后三个月，他就听到了姐姐怀了身孕的消息。
那时候他正在辽东忙着和某位女真族长捕海东青，虽说听闻消息很高兴，但没有立刻回去，只是送了一份重礼回去表示恭贺，承诺会在姐姐临盆之前赶回。
然而，那最终成了他最后一封送到姐姐手中的信。当回归得到噩耗的时候，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事实。尤其是姐夫气急败坏地告诉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更是大发雷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死命追查这件事，一面收起散漫的心思，渐渐打出了兰陵妖王的名声，甚至用一次次屠杀来报复那些浑水摸鱼的人，可他追寻的东西却偏偏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不管是他找到什么线索，查到最后都证明只是徒劳。
只有那每年一封，雷打不动的信，让他确信姐姐的失踪是自己蓄意而为。
十四年过去，他晋封了晋王，手底下沾满了鲜血，凶名赫赫，也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啃他的肉，可他依旧过得风光无限。然而，他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一个第一眼就觉得很有意思的少年，于是对人提出了一个他每每回想就觉得荒诞的提议。
他希望那个小家伙能够假扮自己的外甥……可渐渐的，别说他的姐夫，曾经的赵王，后来的北燕皇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外甥。哪怕他最终弃了北燕来到南吴，成了人人唾弃的叛贼，查到的很多事情一度否定了这个判断时，他也没有动摇过。
为了让那个小子能够认认真真去思考自己的身世，他这个曾经的妖王一度成了疯王，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中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不惜一次次豪赌，不惜和姐夫北燕皇帝反目。而最终，姐夫竟然死了，北燕也为之大乱，然而，最终他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甚至曾经有一条线索摆在他的面前，越千秋不是姐姐的儿子，而是他的儿子……可他终究已经看淡了，不愿再怀疑，不愿再深究。
越千秋的订婚和后来的婚礼，他都去了，看着人笑容可掬与人谈笑风生，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身体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为了能够活下去，看到那个未知的将来，从来不喜欢喝药的他养了一个大夫给自己日日诊脉，开药调理，为此不惜从别人视线中淡出，甚至连武英馆山长的头衔也辞了，犹如暮年老者一般深居简出。
南吴用了整整二十年时间蚕食掉北燕，眼看南吴皇帝和那位传奇的宰相相继去世，眼看那个曾经谁都不看好，暴戾名声在外的小胖子最终登基为帝。他曾经担心过，人是否会对身世相仿的越千秋，以及在北燕名声赫赫的甄容下手，可事实证明，那个小胖子相当狡猾。
他一直没有子嗣，裴宝儿虽说千方百计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到底天不遂人愿。而他没有刻意去追求，也没有刻意去防止，老天终究没有宽容他的杀孽。因此，当那个日渐威严，不复昔日胖墩的小胖子如同北燕皇帝一样，认定甄容是他的儿子时，他没有再抗拒。
这样出色的继承者从天而降，如果那个他曾经看走了眼又号称已故的萧长珙还活着，一定会和他来争这个儿子的！
而越千秋则更是逍遥自在，玄刀堂也好，白莲宗也好，非但没有成为他的障碍，反而成为了他传播自己理念的工具。
武英馆的规模越来越大，最终成了天下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堂。深造武艺的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各大门派的年长高手，想要学习军略的年轻军官，可以在这儿找到那些退下来的军官……而从这里流传出去的地图，更是让皇朝上下一片哗然。
这天底下，原来有那么广阔的土地！
追寻了一辈子的真相，当最终发现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前所未有开拓进取的皇朝时，萧敬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也许是在发现自己没有将来，北燕也未必有美好将来的时候，把希望赌在了下一代身上。
也许那三个孩子当中有一个是她的骨肉，也许根本一个都不是——也许从那个曾经寄予过希望，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被养歪的庶长女开始，姐姐就已经对养育教导儿女完全失去了希望，再加上身体的缘故，这才用了一招谁都没想到的伎俩。
也许正如越千秋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谁。从改名萧乐乐开始，她就决定，这辈子只为自己而活，哪怕为了她的那个目的，需要献祭血肉，堆砌尸骨。
与其长乐无忧，不如乐在当下，笑看旁人挣扎一生。

番外六 老刘
如果没有那一次变故，刘静玄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忠心为国。哪怕他并不是那些从小学习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可仁义礼智信之外，忠诚这两个字本就是刻在武将骨子里的。
他和师弟从出师开始便被寄予厚望，建功立业，光耀宗门，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哪怕武品录中各门各派的升降全都掌握在文官手中，年少时的他仍然信心十足地认定，自己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将那根深蒂固多年的局面扭转。
然而，他终究是知道了事实的残酷。而那段记忆也成了他这一生当中最深的痛苦和绝望。
粮草断绝，大军围城，援兵不知所踪，当最终兵尽粮绝诈降之后，被带到那位北燕皇帝面前时，他竟然会惊骇欲绝地见到了同样落入敌手的家眷！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暴起发难，将眼前的北燕众人统统杀光，然后和师弟戴静兰，和他们兄弟的妻儿一同共赴黄泉。
如果不是北燕皇帝让他见到了那两个追杀他们家眷的真凶时，他问出那一番实情，也许他就已经那么做了。当然，如果他在那时候死了，也不至于再有后来的那番纠结。
刘静玄从小就喜欢读史书，他知道，历朝历代因为得罪朝中奸臣，于是在领军出征之际被断绝粮草以及后路，最终被坑害含冤而死的将领很不少，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区区一介五品小将也会遇到这样的惨事。而更令他目呲俱裂的是，对方还连他的家眷一同算计在内！
自古以来，仿佛是为人臣子者，全都不配有怨气，即使有，君臣无狱，也只能归罪于朝中奸臣。就好比是他所面对的局面，在他的师弟戴静兰看来，应该痛恨的，只有高氏兄弟，而不应该是被蒙蔽的皇帝，可他就是忍不住！
从知道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是高氏兄弟的私心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中就充斥着一团燃尽一切的熊熊怒火。他痛恨文贵武贱的传统，痛恨那些只会自己呆在安全地方，只会动动嘴皮子就让将士们在疆场上拼死拼活的文官，更痛恨那坐视不理，造成这一切的南吴皇帝！
也正因为如此，当北燕皇帝真心招揽的时候，他没有和戴静兰商量，甚至没有对那位视若亲兄弟的师弟吐露半点口风，因为他完全被北燕皇帝的话打动了。
“天下不是那些士大夫的天下！你们南吴皇帝起家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家族的继承人，那么多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比他高贵，但最终如何？我大燕太祖，祖上更是赘婿，可那又如何？大舅哥小舅哥全都不成器，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到头来偌大的家业自然就是归姬家先祖！”
“文官为什么要钳制武将，很简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兵，一个却手握兵权，一旦稍微有点谋反之意就可能倾覆天下，那自然是天然的敌对关系。而作为皇帝，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别说京城，有的连皇宫都没有走出去过一步，自然会害怕统兵的武将！”
“可我大燕不同，成王败寇，要那个位子，就得有足够的器量和本事！你要是不能打，手底下也没有人，活该被人刺杀，活该被人掀翻，活该去死！至于那些文官，上马能拉弓射箭打仗，下马能管好民政内务，那才有发话的资格。弱不禁风不要紧，有本事我也要，可只会耍嘴皮子叫嚣的人，全都给我滚蛋！”
“你想要报仇？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战功，朕许你一个王爵！至于其他的，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不像南吴皇帝，唯才是举，从来不在乎那些臣子怎么说！”
什么王爵，什么豪宅，什么厚赐……刘静玄全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报仇，用自己的一切，向故国复仇！
他当成儿子一般的小师弟，他的第一个儿子，并肩而战，轰轰烈烈地战死在了那样丑陋的阴谋算计之下，他凭什么要忍？如果忠诚被阴谋者不屑一顾地践踏在地，那么，只有血与火的报仇，才能泄尽他无尽的痛苦和怒火。为此，他不惜做一个背叛者！
更何况，他在南吴只不过是一个到兵部都要卑躬屈膝的区区小将，可到了北燕，这位气吞山河如虎的皇帝却分外礼遇，甚至当他表示不能立时投靠的情况下，那位天子不但大度地表示无妨，甚至当有人联系他南归时，皇帝也信之不疑地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南归之后，不用继续联系，但在适当的时候，只要他愿意反戈一击，助其扫除内忧外患，一统天下，那么不论此前他怎么做都无妨！
刘静玄答应得很痛快，哪怕当他和师弟带着四个有意南归的家族，趁着北燕皇帝远征平叛之际最终左冲右突回到南吴，而后得知高氏兄弟贬死在流放途中的时候，他也不改初衷。
有些事情是能够因为仇人授首而放下的，可有些事情却不可能。更何况，那两个人害死他的亲人和袍泽，却因为文官非谋反谋叛不能定死罪，就那么轻轻巧巧逃过了斩首之类的死刑，那如何对得起一个个战死在沙场，死不瞑目的亡魂？
更何况，原本就武品录除名的玄刀堂，差点因为他和戴静兰的所谓叛国而万劫不复！
哪怕他归国之后，天子接见，又听说儿子刘方圆得到了最好的教导，整个玄刀堂重回武品录之后，因为新任掌门严诩和越千秋师徒的关系，颇有蒸蒸日上的态势，可刘静玄没法放下，没法释然，更一天都不想在那看似富贵荣华，实则腐朽败坏的金陵待下去！
他和戴静兰一起回到了北疆，回到了当年并肩为战的地方，回到了当年战死过无数袍泽的地方。仿佛只有在这跨越一步就是异国他乡的北疆，他才能够得到安宁。因为在异国他乡生活过的那七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从小读书的时候，刘静玄最喜欢读的就是孟子。因为《孟子》当中的某些惊人言论最对他的胃口。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哪怕北燕皇帝还不能说是将他视作手足的程度，可从前的南吴皇帝，不妨说确确实实是把他在内的众多武臣当成了土芥。哪怕如今朝中在那位老相爷的竭力促成之下，一切都渐渐有了改观，可疑忌种下，忠诚不再，他便再也不可能是当年那年轻气盛，赤胆忠心的小将了。
在北疆呆的那几年，刘静玄尽量避免去关心金陵的消息，一心一意地放在自己的职守上，但却再也不同于最初那般爱兵如子，而是除却一支从孤儿当中挑出的亲兵之外，对其余下属将士全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而他对戴静兰说出来的理由，更是让这位师弟反驳不得。
“朝中疑忌我等武将，不过就是因为将兵一体，一旦谋反便是大祸。既然如此，尽忠职守的同时，也把彼此关系摆正一点，疏远一些，岂不是能少掉很多麻烦？”
果然，他稳扎稳打，防微杜渐的作风受到了赞许，嘉奖不断，提升来得更快，当那次北燕使团平安回来之后，他终于调入霸州，成为这座北地重镇的主将。他因此再次见到了那位为他洗冤，为众多门派衷心爱戴的当朝宰相，也为那气度心胸折服，可他却还是不改初衷。
因为一两个人，并不足以改变这个世道，并不足以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和认识。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承诺了北燕皇帝，就万万没有因为一丁点变动而改旗易帜的道理。
萧敬先的叛逃，刘静玄并不在意，可北燕那场接踵而来的大乱，他却没办法不在意。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位如同狼王一般孤高的北燕皇帝，会因为一场拙劣的阴谋而失去生命，直到他收到了从秘密渠道送来的一封信，知道人果然还活着，果然利用了这一场变故而另有谋划，这才如释重负。
可几个月后，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的那个小胖子如期而至，但一同抵达的除却他意料之内的越千秋和萧敬先等人，竟然还有他的儿子刘方圆！眼见儿子和太子言笑无忌，毫无上下之分的样子，曾经无数次听说过那位太子传闻的刘静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没有想到，从来都觉得高高在上不会与常人亲近的皇族，也会有这样平易近人的一面。
然而，他终究没有心慈手软。又或者说，从他最初答应北燕皇帝开始，他便早已经把自己曾经当成最重要的那些东西都舍弃得一干二净。
在越千秋和萧敬先消失在北燕境内之后，他在北燕伪帝六皇子的狂攻之下保全了霸州，最后漂亮地打赢了霸州保卫战，随即又借助追击，把主力兵马同时带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指望能够策反这一支并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马，更没有指望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数百亲兵能够在两国大战之中起到什么关键作用，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之前只以为冲动莽撞不懂事的的儿子刘方圆，竟会突然当众发难。
“太子殿下只带着那么一点老弱妇孺守在霸州城，将军你却带着大批精锐一路奔袭到现在也不肯撤军回去，难不成将军你半辈子戎马，就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万一敌军一部败退诱我军深入，另外一部则是隐伏在霸州城外某处，待我军出击便立刻直扑霸州呢？”
“我们已经离开霸州三天了，就算如今回程，还需要三天，这一来一去整整六天，将军你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风险吗？当初骤然开城击敌，确实是你把握战机精准，但也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支持你，这才有那场大胜。你敢在这儿对众将说，你如今孤军深入，也是和太子殿下商量好的诱敌之计？”
刘静玄已经不大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了。狂怒是自然的，羞恼却也有一点，但隐隐之中还有惊异、赞许、骄傲……甚至还掺杂着他如今每每回想都很难说得清楚的情绪。可在当时，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情绪一一掩藏，随即对儿子拔刀相向。
那是他和刘方圆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手。
无论是儿时手把手地教他武艺，还是后来偶尔回金陵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教导似的切磋，他全都带着几分散漫，而刘方圆在认真应对的时候，也少了几分拼劲，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地狂风骤雨突袭，却硬生生被刘方圆竭尽全力接下。
直到那一刻，他方才有一种非常老套的觉悟——他老了，而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终究没有一如从前那般轻易击倒自己的儿子，而刘方圆也自然不可能击倒他这个几十年从来没忘了锤炼武艺的父亲。然而，他真正倾注心力教导的亲兵之中，早早就被朝廷掺了沙子，关键时刻起了内讧；而刘方圆却有隐伏在军中的帮手，因此竟是成功夺了他的权。
所用非人，就连儿子也站在了敌人的立场上，刘静玄在最初的愤懑过后，便完全释然了。他本来就是走在刀尖上，罔顾儿女亲人，还有什么理由用孝道来拘束儿子？他做的事情本来就是罔顾袍泽下属，甚至背弃了国家，还怎么能用忠义来约束下属？
而霸州之战的结局，也证明了他隐隐之中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北燕皇帝终究是死了，死在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的那一支兵马手下——戴静兰竟然会带兵赶到，竟然会因为想要替他遮掩而痛下杀手。而在此之前，层出不穷的变数更是一度盖过了所谓天衣无缝的谋划。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刘静玄一度想过一死了之——只要他死了，也许这几年来对武臣渐渐宽容的南吴皇帝能够看在刘方圆立功的份上，能看在戴静兰素来忠贞的份上，对刘家其他人宽宥一些，可越千秋那劈头盖脸的痛斥却终究打消了他这最后一丝妄想。
也许，哪怕在答应北燕皇帝的时候，他心中也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南吴能有英雄站出来，能够让他看到，这世上终究还存在力挽狂澜。
“老刘，老刘！”
沉思之中的刘静玄恍然惊醒，循声望去，就只见一个裹着大棉袄的老兵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口中大声嚷嚷着，到了他面前后，人就气喘吁吁地把一封信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的手里。
“嘿，你家小子又给你来信了！读过书的就是读过书的，儿子都会写字，不像我，家里儿子但凡要写信捎点什么话，还得去求人家读书人，到了我手里我还看不明白，还得央你们这样肚子里有墨水的来念！”
老兵一面唠叨，一面眼巴巴地看着刘静玄拆信，满脸殷羡地说：“你说你明明念过书，干嘛还来戍边当兵呢？还是来这异国他乡……”
“现在不是异国他乡了，昔日的北燕，如今已经尽为我大吴所有！”刘静玄没等人说完，就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兵却一点都没把这文官听到会痛斥大逆不道的错漏放在心上，啧了一声就没好气地说：“不是异国他乡，那也一天到晚受人白眼。如果不是你聪明，没多少天就学会了这些北燕人的话，咱们可就惨了！这地方不但苦寒，还靠近那帮女真人的地盘，没准就会要打仗。”
他一面说一面死命跺脚，随即搓着通红的双手说：“反正说实话，老刘，像你这么文弱的人，就不该来这种随时要送命的地方。为了挣这苦寒之地稍微多几个的军饷来供养儿子，不划算，万一把命丢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刘静玄没有说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能在这苦寒之地将功赎罪，已经是太多太多人说情的结果，而他也没想过活着回去。他看着刘方圆那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全都是不放心的信，嘴角流露出少见的笑容，却是头也不抬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来这种随时要送命的地方干什么？”
老兵顿时讪讪然。他搔了搔头，见刘静玄已经是把信郑重其事地贴身收好了，他这才呵呵笑道：“一辈子当兵，种地的把式都生了。再说，咱们这一批戍边的人，军饷给得高，对家里人恩赏更是重，我这个别的都不会的，就来继续混口饭吃呗？”
说到这，他狡黠地一笑：“那可是越大人亲自监督军饷，他可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到我们手头的钱克扣极少，这么好的差事，值得提着脑袋去冒一回险了！”
“你能冒险，那我自然也冒得。”刘静玄轻描淡写地把老兵的话堵了回去，“你这般拼命，是为了家里老小，我也同样有老小，自然不能让他们被人耻笑。”
“咳咳，老刘你真是条汉子！”老兵竖起了大拇指，伸出蒲扇一般的巴掌在刘静玄肩膀上重重一拍，随即就自来熟地箍住了对方的肩膀，“走走，营房里热汤都烧好了，赶紧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大冷天的杵在冰天雪地里，都快冻死了……”
刘静玄被人强行拖了走，到了嘴边的那句现在是我轮值也被堵在了嘴边，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大步出来，分明是打算接替自己的老都头。没等他拱手行礼，老都头就笑眯眯地说：“老刘，这大冷天就你最勤快，进去歇一会，我替你一阵子。”
说到这里，他伸手在刘静玄肩膀上一搭，随即错身走了过去。而刘静玄清清楚楚地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别没事折腾自己，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有那气力，不如预备着将来打仗！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可难着呢！不说替皇帝老儿守江山，咱们也得替子孙后代好好守住这大好江山不是？”
到此总共也才不到一个月，刘静玄不知道老都头到底是否明白他的过去，本想默然不语假作没听懂，却没想到紧跟着又是几句话飘到了自己耳中。
“你这十年也算是把大吴所有最苦的戍边之地都经历过了，大大小小的功劳也挣了不少，就算是从前再大的罪过，那也能抵过去了，没必要一直纠结个没完。你要是都想不开，我这个曾经战败以至于死了无数兄弟的败军之将该怎么办？”
刘静玄顿时如遭雷击。然而，就在他回头去看老都头时，就只见人头也不回地对自己扬了扬手：“别忘了你家里还有媳妇儿女在等着你，好好留着有用之身！只要留一点为国之心就够了，其他的都留给家眷吧，从前那死气沉沉的朝廷不值得效忠，现在还凑合！”
看着那明明老迈衰弱，却偏偏显得挺拔的老都头背影，刘静玄突然不想知道，对方为何对自己的过去心知肚明。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这才对身边一头雾水的老兵微微一笑。
“天冷了，回去吃饱喝足，多加点衣裳！人有力气，才能做事。”
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人精气神足，才不会胡思乱想！
不管能否放下，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